《官场迷局:女厅长升迁》 001.出轨 叶子明对祝晓敏的感觉不是爱,他只是喜欢和祝晓敏做爱。 就像现在,叶子明在祝晓敏身上疯狂地冲锋起伏,脑子里想着的却是祝晓敏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女朋友木棉。 “宝贝,我要一直这样不停……”叶子明浑身是汗,边冲锋边喘着粗气道。一百二十块钱一间的酒店房间里,空调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然而,再好的空调也阻止不了这炎热的季节里,人在做运动的时候,那争先恐后直往外冒的汗珠子。 汗水还没变成汗渍的时候,作用不比润滑油差多少。此时此刻的祝晓敏,不着寸缕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润滑无比,连声音中也带着甜腻的润滑感:“啊……我和木棉……哪个舒服些?啊……哪个……紧些……” 这样的问题,祝晓敏问过一不止一次,叶子明的回答从来都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跟一个女人上床的时候绝对不能夸别的女人这种千古至理,叶子明是当作信仰来信奉的。 只是,每次遇到这个问题,叶子明的心里就会有一瞬间的阴暗的遗憾——木棉是他的女朋友,他却没有和木棉上过床!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祝晓敏就会特别兴奋。因为木棉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一直没有让叶子明得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就特别兴奋,只是,每次总会问出这个问题。 …… 当激情消退,雨住云收,叶子明马上就翻身仰面躺在了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房顶,下意识地伸手摸过早就放在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 事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第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的时候,叶子明脑子里有过一刹那的空白,无思无想。随后,便开始想事情了,想木棉,想工作。他是爱木棉的,真的爱。他甚至都答应了木棉,会跟着她去北方,然而,现在他却在考虑是不是要背叛承诺,背叛爱情。 这个背叛与祝晓敏无关,尽管他和祝晓敏的事情也是对木棉的背叛。 他家里给他找了关系,找了对象,是老家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侄女。只要他愿意,就能够给他安排进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经侦大队治安大队都可以。 是回老家,还是跟木棉去北方,这是个问题。 一个头疼的问题。 在叶子明头疼的时候,祝晓敏叹息了一声,幽幽开口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们……太对不起木棉。” 每次和叶子明做之前,祝晓敏都会很忐忑;每次和叶子明做的时候,祝晓敏都会很兴奋;每次和叶子明做过之后,祝晓敏都会很后悔。但是…… 许多事情,一但是,就会非常纠结。 祝晓敏的纠结之处就在于,不管这一次做过之后有多么后悔,下一次叶子明想要她了,她依然会怀着忐忑的心情,和他兴奋地做着,然后……继续后悔。 这是祝晓敏自己的问题,一直这么循环,她已坠入这个欲罢不能的怪圈。她从心底希望能够脱离这个怪圈,却一步步越陷越深。 她是珍惜木棉的。她们是好朋友、好姐妹,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这个好朋友好姐妹,可是,她拒绝不了叶子明的味道。 叶子明扭过头,看着祝晓敏那张带着三分纠结三分内疚三分后悔,再加一份若隐若现的期待的脸,心想这话你每次完事了都要说一遍,就不嫌厌烦吗? 不管心里怎么不把这个话当一回事,但叶子明还是伸手搂过她,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轻声道:“不准乱想,我不准你离开我。” 祝晓敏的心就被这个话给融化了,头在他颈部钻了钻,道:“我好怕她知道。” 叶子明道:“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祝晓敏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叶子明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祝晓敏就笑了起来,道:“哪有你这么曲解话意的。小心驶得万年船,那意思是叫我们不要再这样了,那才是小心。木棉是个好女孩,你不准辜负她。” 叶子明道:“我已经辜负了你。” 祝晓敏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我们这样就挺好。我最不喜欢结婚了,一辈子单身多自在。” 叶子明有些触动,也有点感动,手臂紧了紧,再吻了吻她。 …… 木棉在打电话,给她妈妈打电话。 “妈,就算你们不同意,要给我安排我的人生,包括我的婚姻,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就只求这一点,就算是要和他分手,你们也要帮我把他的工作安排好。”木棉第一次和妈妈说话没有撒娇、没有争吵,而是相当理性地说着。她要带着叶子明一起回家,她要她的父母近距离地接触叶子明,让她的父母认可她美好的爱情。 这些话,她没有胆子和她那当市长的爸爸说,只能从妈妈身上寻找突破口。 她妈答应得很干脆:“可以。给他安排工作,然后你们就分手。” 木棉道:“妈,我只能说,给他安排了工作,我可以接受你们安排的相亲,给你们中意的女婿人选和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这是我的底线了。妈,我就要参加工作了,就要渐渐开始我独立的人生了。我最后再任性这一次,再感性这一次,要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她妈沉吟了一下,道:“我跟你爸商量商量,你想安排他去哪儿?” “公安局。市局,刑侦支队。”木棉就笑了起来,娇滴滴地说道:“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爸那儿,你一定要帮我做通工作啊。” “你这丫头,现在知道我好了?”她妈哼哼了一声,道,“要做通你爸的工作,这个……很困难。” “有困难要克服,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克服。”木棉很不负责任地说道,“市长同志那里,就交给您了。对您的战斗力,我心里有数。有您出马,何愁大事不成?妈,我对您有信心!” 母女俩接着说笑了几句,挂电话的时候,市长夫人很郑重地警告女儿,一给她那个男朋友安排工作,她就要马上去和别人相亲,必须找个门当户对的。要不然的话,想进公安局上班很困难,可要从公安局踢个人出去,却是没多少难度的。 挂断电话,木槿脸上就露出了个舒心的微笑。这通电话,她又争取到了一点东西,她相信,只要叶子明用心工作,肯定会改变她父母的看法的。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她和叶子明交往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对他透露过家世。这个,要什么时候向他挑明好呢? 时间悄然流走,转眼已临近各 奔东西的日子了。木棉接到叔叔的电话,要和她吃饭,地点就定在明水湖畔的居士轩。 叶子明并不知道木棉已经把他的工作安排好了,这些天和家里通了几个电话,倾向渐渐有点明显了。他有些心烦意乱,便又想到了祝晓敏那美妙的身体,抬手就打了个电话:“宝贝,想你了,一起吃饭去吧……就明水湖那边那个,居士轩。” 木棉做梦也没有想到,叶子明会在毕业前夕跟她分手,她向来自信地认为即使两个人分开也应该是她先提出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叶子明变心出轨,就像当初她没想到会接受他的追求,现在她也没料到会发生情变。 要不是亲眼所见,木棉真不能相信叶子明会瞒着她和祝晓敏来往。自己的男朋友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搅在一起,这种狗血的剧情也只有在电影和电视剧里才会出现。 如果在省委组织部当办公室主任的叔叔没有打电话叫木棉去吃饭,如果叔叔订的饭店不是位于明水湖畔的居士轩,木棉就不会碰上去明水湖偷情的叶子明和祝晓敏,也许到现在她还被蒙在鼓里,而这一切似乎冥冥中早有注定。 这事过了几天之后,叶子明约木棉去吃西餐,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她商量。 002.分手 叶子明是土生土长的客家人,他的父亲在家乡小镇建筑工地上当个包工头,母亲是勤勉的家庭妇女,生活虽然过得衣食无忧,但绝对算不上是有钱人家。子明的哥哥比他大了几岁,大学毕业后考上当地政府部门的公务员,早已结婚生子。 正是考虑到将来有哥哥嫂嫂在家里照顾父母,子明从开始追求木棉就向她承诺,毕业以后跟她到北方,到她家所在的青原省昌临市和她一起工作生活,因为木棉的父母就她一个独生女儿,他们早就商量好,毕业后就一起去见双方父母。 这时候是黄昏,正值车流高峰时分,出租车在离酒店几十米远的十字路口堵住了。前面出了交通事故,瘦小的司机往前梗着脖子,眼睛盯着前方说,看来还要等不知多长时间呢,他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后面座位上的木棉,问道,你是想调头转路,还是下车自己走过去?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堵车。木棉抬腕看了眼手表,皱着眉头左右为难。既然车子不能往前开了,还是下车自己走过去吧,她付了钱下车,刚往前走了几步准备过马路,突然想起手机还扔在座位上,来酒店的路上一直在给叶子明发短信,及时地回答子明出租车已经到哪里了,她急忙又返回去,幸好出租车果真还停在原地没动,木棉打开车门拿回手机,看到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就一路小跑过了马路。 热风扑面而来,柔软而沉重地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粘濡的气息。从开了空调的出租车出来,浑身就开始冒汗,薄如蝉翼的真丝连衣裙粘着汗裹在身上,更显出分明的线条。木棉赶到酒店已经晚了半个多小时,走进充满了凉爽空气的酒店,她心里微微发着麻,像过低压电一样。 木棉想给叶子明最后一次机会,他却再次伤了她的心。 木棉特意买了一款新出的男士雷达钻表,准备吃晚饭时送给他。 她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还在乎她,木棉可以愿意接受重新开始。 叶子明背对着她,坐在餐厅的角落,正在打着电话,木棉心一震,他难道还在和祝晓敏打电话吗? 轻轻走到叶子明身后,听到叶子明果然和祝晓敏打电话:“暮光4今晚十点首映,你可不能迟到啊,我现在正在坐着等她……放心吧,她那么听我话,我等会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她打发了……别气了宝宝,待会见了面我把欠你的全部补上,晚上我们好好疯狂一下……” 木棉心中的怒火马上狂烧起来。她给自己打赌说,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若还跟祝晓敏一起,她就跟他摊牌,只要他与他从此不再联系,她就原谅他。他若不肯,那她便与他一刀两断。 坐下后,木棉理了一下情绪。 正在打电话的叶子明看到她有些惊慌,忙挂了电话。 那一刻,木棉气得真想转过身狠狠地给他一个大耳光子,但她还是忍住了:“子明!等急了吧?路上堵车了。” 放在酒杯里的蜡烛上,火苗在闪闪烁烁地跳动。 叶子明表情有些拘谨:“没有,棉棉,不着急。我猜着就是堵车了。” 菜早已点好,木棉坐下不久服务生就端上来了。 相处了两年,彼此都知道对方爱吃什么。今晚叶子明还破例要了瓶红酒,服务生给他们两人各倒上了半杯。叶子明埋头吃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棉棉,今天约你到这里来,有个事要和你商量。” 他端着酒杯,迟疑地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好象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是很重要的事。”她温柔地说,“子明,是关于我们俩的事?” “是关于在北方找工作的事,棉棉,恐怕我不能跟你去你家那边了。”子明终于说道。 木棉陡然吃了一惊,这句话将她从甜蜜的陶醉中惊醒,她吃惊地看着叶子明,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歉意,她这才发现原来那不是拘谨,而是因为他做出的决定对她感到的抱歉。 “可是,我们不是早已说好了吗?”木棉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又弱又轻,还微微发着抖,简直就不是她的声音,她不由得顿了顿,焦虑地看着子明,问,“你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她几乎要冲口而出,子明,你真以为跟我去北方需要自己找工作吗?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因为我要给你惊喜……然而,此刻却是那么难以启齿。 “是这样,家里为我找了工作,是我哥哥找的关系……”子明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 木棉心里嗡地响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改变初衷了,”她冷冷地说,“你是说你为了祝晓敏,不打算跟我来北方,我们要分手了。” 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话也已经说出口,木棉却不相信叶子明会真的和她分手。她刚才说我们要分手了,并不是在向叶子明摊牌,而是听到子明说毕业以后不会跟她去北方工作,就很自然地联想到,这是否意味着他为了祝晓敏,和她分手,他们从此要各奔前程。 “子明,你是说不跟我去北方,我们要分手了吗?”木棉这样说的目的就是等着子明来否认,所以这次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再是声明,更像是质问,还有一些吓唬他的成分。 叶子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他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去,闷声回答道:“棉棉,其实我也不想……对不起。”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很明确,木棉因为心神不定,根本就没有听懂。她不知道子明是想跟她去北方但是去不成而抱歉,还是不想为了祝晓敏跟她分手却不得不分而感到对不起。他那张圆月似的酱黄脸,因为内疚和难堪而晦暗地微笑着,几颗斑斑点点的粉刺这时红得格外突出。 木棉做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红酒,但她心里一团漆黑。她并不想跟子明分开,子明是她的初恋,也是她唯一交往过的男朋友,几年的朝夕相处,想的从来都是天长地久。那么子明能离开她吗?木棉想不可能,他说过只爱她一个人,他说过非她不娶的,她对此也深信不疑。子明不能跟她到北方,无非是想让她留下来在当地找个工作,把她娶进家门,他是离不开她的。看来子明还是没有做通父母的工作,无法履行对她的承诺。子明的父母始终认为如果儿子去北方就是给人家当上门女婿,那就等于他们的儿子被人拐走了,他们家就吃了大亏。目前的情况是,如果子明真的决定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考虑留下来,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当然这个想法还要等回家以后再跟父母好好商量。 这顿变了味的烛光晚餐还没有吃完,木棉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刚才说话的时候,她还是很嘴硬,这时候心里却已经软下来,她决定先扭转局面。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郑重地说:“子明,我可以为你留下来。” 原以为子明听到这句话会欣喜若狂,就算不会当众抱起她打几个转,也会悄悄地凑过嘴来给一个轻轻的吻。木棉没想到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子明那张晦暗的圆脸很难为情地涨红着,几颗红痘显得更加刺目,他低声嗫嚅道:“棉棉,真的很抱歉,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哥哥只给我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 难道真的要分手,难道,她被子明抛弃了!木棉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不相信地问:“子明,这是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就是为了祝晓敏?对么!” 叶子明只 是尴尬地垂下眼睑,对她的问话无言以对。两个人都很难堪地坐着,猛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叫:“爷爷,你孙子来电话了!爷爷,你孙子来电话了!爷爷,你、孙、子、来、电、话、了!” 是叶子明的手机彩铃在恬不知耻地叫唤。 003.有眼无珠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样的手机彩铃响,木棉会笑得前仰后合,还可能要凑上去问:“快给我看看,哪个孙子又来电话了?” 可是现在她没有这种心情。 当初听到子明下载的这个彩铃,木棉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哎呀,以后我可不能再给你打电话了,谁给你打电话,谁就成你孙子了!” “那你怎么和我联系呢?”子明好奇地问。 “我等你联系我。”木棉咯咯地笑着,说,“我就下载个你儿子来电话了!” “那你要是有事找我呢,总不能因为彩铃就被动地等着,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木棉很有办法地回答:“我要是有事需要找你就给你发短信,然后你再给我打过来。” “行,还是你聪明。”子明佩服地点点头,说,“那我们就这么办。” 给子明打电话的人,大部分都是他的同学,高中的或者大学的,有些人木棉也认识。再就是他家里的人,子明的父母很少给他打电话,他们认为打电话聊天是很奢侈的浪费行为,除非有急事。 和子明联系最频繁的家人是他哥哥。 凭直觉木棉敏感地意识到,今天晚上来电话的这个孙子,不是子明那些同学,很有可能是他哥哥,不然就是祝晓敏。 子明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果然含糊地叫了声:“哥。” 手机的音量开到最高,没有及时地调低,电话那边的声音便清晰地传过来:“子明,你给她讲完了没有?” 叶子明表情很有些紧张,他躲闪地看了木棉一眼,对着电话急促答道:“哥,我现在和棉棉正在吃饭呢,过会我给你打回去。” 这口气很明显地是告诉哥哥不要再说,他现在不方便。那边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或者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根本就不在乎:“子明,你讲完了就快点赶过来,我们等你来喝酒,还有,罗丽叫你赶紧过来,今天晚上啊,罗小姐叫你陪她唱歌。” 子明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哥哥又强调说:“子明,你今天一定要跟那个木棉把话讲清楚,你们的事,你告诉她不行就是不行,你记住,态度要坚决。” 声音很大很刺耳,连子明哥哥把喝酒说成豁酒,唱歌说成唱锅,木棉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有一点她没有听明白:“罗丽,罗小姐,又是谁?” 因为紧张的缘故,叶子明连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就是我哥哥给我联系工作找的关系。” 他又解释道:“我也是最近刚认识她。” “她?你的她还真多!”木棉冷冷地笑了,“请介绍你认识她的过程。” 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脸皮已经撕破,没有再挽回的余地。叶子明也不想退缩,以免今天晚上的前功尽弃,他硬着头皮说:“我哥哥为了给我找工作托同事帮忙,哥哥的那个同事和罗丽的妈妈是亲戚,罗丽的叔叔在我老家县公安局当副局长。” “关系真够复杂啊。”木棉讥讽地说,“可是,你找工作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子明支支吾吾很为难地说,“她叔叔能帮得上忙,同意安排我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工作。我答应和罗丽做朋友交往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合得来。” 这么说,叶子明不但背着她和祝晓敏偷情,还在家里的安排下跟别的女孩见面,而且答应了和别人交往,难怪他要跟她分手。现在,他公然为了副局长的侄女抛弃了市长的女儿! 真是有眼无珠啊,木棉心里骂道。她脑海里首先冒出的念头就是问他,叶子明,你说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和地级市的市长相比较,哪个官更大?娶副局长的侄女,还是当市长的女婿更有前途?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木棉立刻就打消了。真那样问会显得自己又愚蠢又俗气,再说,谁知道叶子明会不会相信她现在说的话?要是他以为她在为了面子虚张声势地吹牛那有多难堪。认上了副局长的侄女,此刻就是皇帝的女儿坐在他面前,恐怕他也不愿意承认。 那么就狠狠地痛斥他,谴责他,鄙视他的选择唾弃他的行为,骂他一顿出出气?那样做又有失体面,即使自己也觉得不像是市长的女儿。然而就这么走了,总有点不甘心。木棉心里像打翻了油酱店的坛坛罐罐,五味杂陈。刚才她还认为叶子明有眼无珠,现在想想爱上他这样的人,她才是真的有眼无珠。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眷地离开。她不能让子明立刻从她眼前消失,但是她可以从今往后不在他生活中出现。 想到叶子明趴在祝晓敏身上努力涌动的那一幕,想到叶子明等会又忙着和罗小姐唱歌喝酒又忙着和祝晓敏看电影的另一幕,想到他即使和她结婚后,依旧风流成性这一幕,木棉站了起来:“好吧,叶子明,我父母在昌临市公安局安排的工作,你已经不需要了。好好把握副局长的侄女,祝你好运!” 起身离去的时候,木棉看了表情错愕的叶子明一眼,轻蔑地说。 004.缠绵回忆 木棉坐在市中心步行街的长椅上,街上冷冷清清,下着小雨,她看着自己手机中和叶子明的照片,回忆起曾经彼此恩爱的点点滴滴,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喝了一点睡后,她稍微的平静下来。 木棉想今天晚上跟他谈一谈,她只想确认一个事实,他爱我还是爱祝晓敏。 可她想,就算他说爱的是自己,她又能怎样,能原谅他么? 孙燕姿唱过一首歌,歌词有一句:有一种勇敢,叫做原谅。 想到这里就难受的泪如泉涌。 坐在沙发上,好惘然,爱情真的很脆弱,容不得半点背叛。 这时,叶子明发另一条短信过来:对不起,我爱你。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过来:突然很想在路上就这么被撞死,但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想起几天前你腻在我怀中剥葡萄给我吃的情景,心酸和痛苦一并涌上心头,我知道自己让你受伤了,受了很严重的伤,也知道很难得到你的原谅……我刚去买了一袋葡萄,如果你愿意,我一颗一颗剥开给你吃,可是我知道,这样的机会已经很难很难了,对吗? 葡萄……木棉心里好痛。 她没有回复。 心里隐隐的痛,一阵一阵。 四年前,木棉考上大学,进了校舞蹈队。 当天和她一起过关的,是祝晓敏。两人有很多共同话题,没过多久,两人的关系便突飞猛进,很快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学校里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哭一起笑。 木棉和祝晓敏无话不说,除了谈学习,聊八卦,也会经常说些感情上的话题,晓敏夸她的男友叶子明帅气,木棉赞她的男友能干。 两人还相互承诺,谁要是先结婚成亲,另一个一定要做她的伴娘。对幸福她们布满了憧憬。 可谁知,忽然有一天,晓敏来练舞时眼睛红肿,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木棉关心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抽噎地告诉木棉,她和男友分手了。 随后的日子,晓敏都精神模糊,脸色越来越憔悴。不想看她如此折磨自己,木棉一有空就陪在她身边,开解她,安慰她,有时和男友叶子明约会,她也会叫上晓敏,一起出玩,希看她能忘记那些伤心事。 可是好心的木棉却忘记了那句至理名言“防火防盗防闺密”。 晓敏和叶子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木棉不知道,只是后来她也感觉到了叶子明对她的疏远和冷淡。 可笑又可悲的是,那时她还把祝晓敏当做知己,向她倾吐烦恼:“子明现在变了,变得有点奇怪。以前我们也吵过架,但我觉得那时他还是爱我的,可现在他越来越不在乎我了,有矛盾也不跟我吵了,不开心的时候转身就走。而且我发现他还经常背着我发短信,我偷看过他的手机,但收件箱、发件箱里都是空的。晓敏,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时祝晓敏脸色就变了,木棉以为她是在担心我。现在想想,自己真的太傻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笨的女性,两个身边人玩地下情,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这一刻,木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爱情、友情同时遭到背叛,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个飘雨的夜晚,木棉的心冻结成冰。 抬起头看天空中的悲伤雨丝,看着尖塔楼顶,木棉很想到上面去,纵身跳下。 不,我要好好活着,我要降,勇敢,漂亮的活着。她突然对自己说。 把手机关机,把卡取出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机送给了一对甜蜜着走在路上互喂零食的小情侣。 不管会怎样吧。 可以失恋,但不能失爱。原来有看过一本书《只有分手才能幸福》,说过这样一句话。 005.冒险之旅 木棉走进一家电话超市,拿起电话,往昌临市打了两个长途电话。她先打给家里,告诉接电话的妈妈再过几天她就大学毕业了,拿到毕业证以后她打算先不回家,她准备出国旅游,为了避免引起妈妈担心,她没有说自己想出去透透气,散散心,只说是跟团去东南亚转一转。 “你跟谁一起去?和你那个同学吗?”听起来妈妈不太高兴,因为不放心,她不等木棉回答又追问道,“先回家住几天再出去玩不行吗?” 还能跟谁一起去,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去了,现在已经成孤家寡人。木棉自嘲地笑了笑,回避话题说:“我跟旅游团去,当然会有好多人了,没什么同学。趁没工作先出去转一转,回家以后就不想出去玩了,以前不是老想着出国旅游没去成嘛。” “那你大热天跑那里去干嘛。”妈妈似乎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责备,却也无可奈何,她提醒木棉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别小心饮食卫生,随时记得带好随身物品,最后千嘱咐万叮咛,出去玩几天就早点回家。木棉连声答应着说知道了,那边才挂了电话。 拿着手机发了一会楞,木棉立刻又拨通旅游公司一个同学的号码,询问了最近去东南亚旅游的线路和日期,接着就报了名。去东南亚的手续很简单,连护照都不用寄回去,只需要告诉同学护照号码,到时候落地签证。至于团费通过网上银行就可以办理,为了到国外以后晚上出去活动方便,木棉以不习惯和陌生人住一个房间为理由,告诉同学她可以补交房间差价,订了单人房间。 木棉在自己的微博上轻敲键盘写下:是的,曾经爱过你,但那只是曾经。我以后只关心我的未来了,因为我的余生都会在那里渡过。我要去旅行了,一定会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回忆,没有你。 几天以后,木棉到约定地点跟来自老家的旅游团会合的时候,发现二十多人的旅游团其他成员她一个都不认识,就连带队的导游小韩,她以前去旅行社找同学玩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他。这正是她想要的东南亚之旅,和陌生的人一起去陌生的地方,开始她的冒险之旅,特别是晚上,有机会就单独行动。 只有一个人似曾相识。那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油光满面,举止沉稳,看上去像某个部门的头目,是个说了算的人物。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年轻女人则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本来出国旅游就是图个清净和放松,只要不妨碍自己,没有谁去在乎别人的态度。然而那女人太争胜好强,凡事都要拔个头筹,路上坐车和吃饭的时候抢座位,她都是一马当先,就连分配房间的时候她也抢先举手,高声大叫:“我们俩一个房间,我们是夫妻!” 不说则已,那年轻女人这么一叫唤,木棉立刻知道中年男人和她根本就不是夫妻,他们不过是一对出国偷情的野鸳鸯。木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中年男人也很注意地打量着木棉,看她没有反应,脸上便流露出释然的表情。木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那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也许逢年过节的时候曾经去家里走访。那么,他是谁呢? 006.单独行动 从香港飞往泰国的客机上,木棉冷眼看着前面那对离她隔了两排座位的偷情男女,他们并肩而坐,言谈举止非常亲密,俨然一对光明正大的合法夫妻。木棉想起在国内集合的时候两人还有所顾忌,特别是那男的,神情诡秘,眼光躲躲闪闪像地下工作者,然而从登上出境的航班起他们就完全放开了手脚,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两人还不时地说说笑笑,当众扮恩爱,因为暂时的远走高飞而变得肆无忌惮。 中午在香港吃饭的时候,木棉还是没有和他们坐到同一张饭桌上,不过她当时多了个心眼,她选了和他们相邻的那张饭桌,坐到他们背后的座位上,能听清他们说话。果然就听到中年男人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显然是单位下属打来的,向领导请示汇报工作,中年男人唔唔地听着,含蓄地做了指示。第二个一听就知道是接他儿子的电话:“在吃饭。……刚到香港,回去还早呢,还得十几天。……作业写完了没有?在家要听话,不准调皮惹你妈生气。你妈呢?”可能是儿子问他要不要和妈妈说话,男人说了句,“不用了,没事我挂电话了。” 巨大的波音747客机像一艘轮船,航行在茫茫夜空的云海之中,午夜时分到达泰国的上空,终于波动着开始缓缓下降。从机舱窗口俯瞰曼谷的夜空,疑是星河爆炸,一片璀璨。曼谷的夜空真是太美了,美得令人感动,让人无缘无故就想大哭一场。木棉的注意力就这样瞬间被分散,她突然醒悟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出国散心,而不是出来多管闲事,侦察陌生人的隐私。眼前要做的是收拾起自己的伤心往事,整理好心情,做好回家参加工作的准备,而当务之急是眷走出被叶子明背叛和抛弃的阴霾,打起精神,让生活重新昂起头来。 确实,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是谁并不重要,他和年轻女人是不是夫妻也与别人无关,因为他们偷的不是别人的情,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关别人的事。要说他们伤害了谁,那也只能是他们各自的家人。木棉心里暗自感慨,娶了这样的女人真是男人的悲哀,而嫁了这样的男人当然是女人最大的不幸。与其等结婚以后发现对方的不忠,还不如趁没走到一起就及时地分道扬镳。如此看来和叶子明分手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目睹别人的婚姻问题让木棉受伤的内心小小地平衡了一下。 入灼店已经是凌晨以后,大家的脸都是菜色的,都打着哈欠,木棉却睡意全无,飞机上吃的那盒泰国咖喱饭本来就不饱,这时候肚子里便轰轰烈烈地饿起来。旅行社赚钱的手段之一,就是把路程加到活动日程里去,这样掐头去尾十几天的行程就减去了来回的两三天时间,飞机上发的盒饭,也算进一日三餐。木棉进房间扔下行李,就准备出去找吃的,开始单独行动。餐厅可能都关门了,咖啡厅应该还在营业,她乘电梯下楼,刚等来电梯进去正要关门的时候,有人按了一下然后急忙进了电梯,是那个中年男人,他也是一个人单独行动。 007.神秘的赵总 中年男人进了电梯,看到木棉已经按下一楼的指示灯,就站到旁边靠后的地方。木棉重新关上了电梯门,呼地一下便开始下行。木棉的眼光仍然盯着楼层指示灯,避免和中年男人打照面。从那人进来她就开始紧张地考虑,要不要和他打招呼,虽然这几天的时间她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但是同团活动期间大家已经混得脸熟了,装作不认识似乎有点不礼貌,还有十几天的行程要低头不见抬头见呢。贸然开口又显唐突,不知道人家会怎样想。电梯里悄无声息,只有她和中年男人两个人,随着电梯下降,彼此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都觉得自己应该向对方有所表示,却又拿不定主意,这令人不安的气氛便格外显著。 电梯顺利地到了一楼,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木棉松了口气,用食指按着开门让中年男人先走,以此弥补刚才应该表示的友好。对方停顿了一下,好象要客气地表示推让,又觉得没必要为此浪费时间,就出了电梯直奔总台。木棉本来也想去总台打听哪里有吃饭的地方,这时候若是跟过去有点盯梢的嫌疑,只好自己到处去找。转悠了半天却发现大厅空荡荡,并没有她要找的餐厅或者咖啡厅,连酒吧都没有。去问大堂副理,才知道原来餐厅在五楼,当然早就关门了,六楼的咖啡厅倒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大堂副理用生硬的英语热情地介绍说,那里除了供应咖啡和酒水,还有各色风味的西餐,到了晚上生意特别红火,因为最近欧美国家来的客人非常多。木棉急忙返回去上了六楼。 她刚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很干脆地要了杯鲜榨芒果汁,又点了份三明治,听见旁边有人说了句:“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又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手里拿了个二孔电源插座,大概是刚从总台借的。这次他主动向木棉打招呼,证明自己仿佛并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木棉也微笑道:“来吃饭吗?随便坐。”她这样说,意思是对方可以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又没有勉强别人的成分。那位和他形影不离的年轻女人呢,木棉又充满了好奇,却不便开口相问。 “好吧,这顿饭我请你。”那人说着就坐下来,大方地招呼服务生过来点菜,显示一路同行的男人风度。他问木棉,“小姐你贵姓,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不等木棉回答又先自我介绍道,“我姓赵,叫赵东昌。你叫我老赵就行。我是青原顺昌交通工程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我叫棉棉,家也在青原省昌临市,我在云海省蓝岛市当家庭教师,这次出来旅游是家里人给我报的名。”木棉顺嘴扯了个谎,知道对方也没有说实话。青原顺昌交通工程有限公司在当地名气很大,是隶属于公安部、交通部的定点生产厂,公司很早就拥有交通部和建设部颁发的工程施工和安装资质证书。那家公司除了生产护栏和隔离栅等,还承担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收费亭以及安全设施,利润颇为丰厚。老板贺百强是个很有势力的人物,身家数亿,是省人大代表,商场和官场上都能呼风唤雨。木棉看见贺百强还是从电视上。据说他聘请的总经理和副总们都是从政府部门挖来的官员,有些退休的领导也给他当顾问,还有些在位的人暗中兼职,总之老总们没有人是平头百姓。这位神秘的赵总,从年龄和言谈举止看肯定也是个兼职的官,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既然自称是顺昌公司的总经理,出国不会单纯为了旅游吧? 008.套近乎 其实,赵东昌早就认出了木棉。市长木全兴的女儿,他五六年前就见过,虽然那时候这丫头还是中学生,春节走访期间他站在当时分管交通的木副市长家门口里面寒暄了不到两分钟,他还是留下了深刻印象:她长得太像她爸爸了,不仅五官相似,眉眼间神情也很像。即使以前没见过她,只要认识木市长,见到这女孩就知道她是木全兴的女儿。难怪旅游团在花城集合的时候她刚出现他就觉得面熟,只是当时他没立刻反应过来,没想到是她。而她大概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因为看到他的时候她很明显地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暗中打量,尽管她后来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他知道,她其实是在琢磨他的身份。 赵东昌主动自我介绍,果然证实了她就是木棉。棉棉,那年春节走访木副市长家就听到她妈妈这样叫她。他说自己是青原顺昌交通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并非假话,因为他现在确实以顺昌公司总经理的身份负责公司在青乌高管处承担的项目。半年前顺昌公司和高管处签订了合作协议,赵东昌保留着公职,高管处副处长的位置,到顺昌公司担任为期两年的总经理。他和那些辞了职到顺昌公司捞钱的人不一样,他到顺昌算是公派,没有后顾之忧,他这个总经理也当得名正言顺,且心安理得。 公派不等于没有私心。赵东昌有自己的打算,两年的时间,除了把公家的工作干好,为顺昌公司履行总经理的责任和义务,还要把自己的事情办明白。两年的时间,悄悄地,实实在在地给自己找几个项目做起来,暗中另外注册家公司,等到协议到期和顺昌拜拜的时候,来个金蝉脱壳,华丽丽地一转身,他就是端着公家铁饭碗的大老板! 当初参加这个旅游团,赵东昌特意打听了人员结构,了解到这次东南亚之行,昌临市只有他和张虹两个人报名,其他二十多个人来自全省各地,互相之间都不认识,他这才如释重负。他是以考察项目的名义向董事长贺百强提出到国外转一转,既不能单独一个人出国,又不能公开带着一个娘们,更不能出国带着一个娘们再碰上熟人。却没想到半路上冒出市长的千金。 既然碰上了可能的熟人,回避不是办法,后面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要一路同行。刚才在电梯里他迅速地权衡了一下,决定变被动为主动。证实了她就是市长木全兴的女儿,赵东昌心里先是小紧张了一下,立刻又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并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刚才也没有说谎,没什么可心虚,至于张虹,他带来的那个小娘们,除了他自己,别人谁知道那是不是他老婆,反正往后叫她少出风头好了,先叫她闭上自己的嘴巴! 就像木棉并不相信赵东昌说的话,赵东昌也不相信市长的女儿会在南方当家庭教师。警察学院的毕业生当然要进公安系统,有个当市长的老爸,那还不是比吐口唾沫更容易。看不出这丫头片子还挺有心计,竟然也会放烟幕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背景。别人大包小包带着方便面和榨菜,她出国当天晚上就下馆子,到底是干部子女。如果她不出国留学,肯定会回到她老子的势力下发展。而他这个副处长的命运还掌握在她老子手里,回去后说不定哪天会找她帮忙,为什么现在不和她套近乎? 几下子这么一调理,赵东昌越发放得开,端起破杯笑呵呵地说:“是嘛,棉棉小姐也是昌临人,难怪我看着面熟呢!他乡遇故知啊,呵呵……” 009.怒气 这番话并没有调动起木棉的热情,却使她多了份戒心,这种想接近她的人她见得多了。刚才打招呼只是不想在同团的人面前表现得太傲给别人留下坏印象,根本没有想深入地交谈。保持礼貌但不与人接近,是木棉从型早已养成的习惯,这也是她和叶子明相处两年却没有向他透露家庭背景的原因。她端起那杯芒果汁喝了口,顺着赵东昌的话说了句:“是啊,来到国外碰上昌临老乡,确实很难得。” 然后,她朝对方笑了笑,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那份三明治,表示谈话可以到此结束。赵东昌立刻意识到她的用意,那个有保留的笑本身就和他拉开了距离,他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自然懂得在这种场合如何把握分寸。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东昌已经喝光了破,开始看手表。木棉用餐巾纸又夹起块三名治,刚要吃,手机叮叮地响了两声,来了条短信。本来她想等明天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下飞机以后打电话怕影响爸爸妈妈休息,现在不禁后悔起来,应该先给妈妈发个短信。 发信人是叶子明,只有两个字:棉棉。木棉心里一惊,像落进两块石头的水池,漾起层层涟漪。首先冒出的念头是叶子明被副局长的侄女抛弃了,或者人家从开始就没有看上他,现在说不定连工作也泡了汤。第二个念头是叶子明又想她了,很有可能失意之际想起她说过她父母在昌临市为他们安排的工作,回过味来就后悔了,想跟她和好。这短信该怎么回呢? 如果分手后叶子明杳无音信,她心里还会怀了思念和隐痛想起他,这么快就回过头来,反而让她看不起。人的高贵各有层次,犯贱都是一样的本质。木棉打定主意不回这个短信,叶子明却打过电话来:“棉棉,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木棉恨不得把手机摔了。叶子明啊叶子明,你小子在跟谁说话啊,你真以为我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再招之又来吗?靠,你当你是谁啊!她心头无名火起,阴沉着脸没好气地说:“不方便。”挂了电话大口吃三明治。倒不是她不方便当着眼前这个叫赵东昌的人和前男友叙旧,而是不便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看她对着电话发脾气。 “很晚了,我先回去休息,坐好几个小时飞机真累。”赵东昌看风色不对,及时地站起来告辞。他关切地嘱咐木棉,“明天还要活动一天,你也早点回去。” 木棉嘴里含着三明治点头说好,把手机关了,看着赵东昌离开,赶紧吃掉三明治。她心里窝着股无名火,怒气冲冲地也回房间。 国外的旅游景点和酒店,有中国游客的地方通常都是一拨接着一拨,住在同一酒店的人,经常会在其它地方不期而遇,因为是常规的旅游线路。木棉入住的这家酒店当天晚上也住进另外两个旅游团,乱哄哄地聚集在大厅里等着分配房间,拿到房卡后众人做鸟兽散,各自去了房间。有个身材健壮的年轻男人自言自语地说肚子在叫姑姑呢,问了总台以后就去了六楼。进咖啡厅的时候,急匆匆走出一个女孩差点和他撞到一块。 010.何必当初 冷不丁吓了一跳,木棉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差点撞到别人身上。她本能地稍微往后站住,没有退到旁边。她深悔自己冒失,刚要说对不起,猛然想起这种情形下道歉的应该是男士,何况,还不知道对方是哪国人呢。 亚洲人虽然长得都很像,可是气质不同。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看上去是中国人。中国人的相貌不同于泰国人的佛相,也不同于韩国人的野蛮,更不同于日本人脸上那种犬儒的表情。中国人会笔直地看人,不像日本人那样习惯地鞠躬,身体语言里没有日本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互相对视了几秒钟,木棉很有些窘,对方根本就没有主动道歉的表示,连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那厮带着骄傲的,帝王般的神情,有些不耐烦地站着不动,竟然也不让开路,仿佛真等着别人来向他道歉。那是一种霸气,从官宦人家里长大的人,置身于尊贵地位的人,生活在被恭敬礼貌对待的地方习惯了这种待遇的人才有。看他那身穿戴,简直整齐得不像是出门旅游。 呸!有什么了不起。木棉在心里不出声地哼了声,绕过他扭头就走,哼,摆什么臭架子,不就是长得帅吗?本小姐也是美女! 过了平时养成习惯的作息时间就很难入睡,这也成为让人犯愁的习惯。木棉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叶子明的头像晃来晃去:“棉棉,我不请求你原谅我,更不奢望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只想告诉你,今生今世你都是我的真爱,我想知道你在哪里,你现在好吗?……” 靠,我好不好,关你屁事!木棉没看完就开始删留言。心里那股无明火腾地又燃烧起来,今天晚上都是因为叶子明的短信和电话! 当初决定出来散心就是因为叶子明的背叛,担心回家以后在父母面前掩饰不住遭受挫折的内心伤痛,出国有疗伤止痛的打算,现在却没有感到刻骨铭心的痛,看来和叶子明分手并没有受伤。那么到底是自己心太硬,还是和叶子明之间本来就没有真爱?回想和他交往的这两年,真像是一场无影无踪的旧梦。删留言的过程也是目光扫描留言的过程,木棉不想再看下去,干脆把叶子明拉黑。叶子明,你既有今日,又何必当初? 011.还不如人妖 从一个炎热的中国南方城市来到另一个更炎热的国家,这样的旅游简直就是受罪。木棉开始后悔这趟东南亚之旅,曼谷实在是太热了,热得人只想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或者一直坐在大巴车上。值得游览的地方似乎只有皇宫和寺庙,然而到了那些地方,木棉又没有好心情。除了热,还有一个让人打不起精神的原因,那就是曼谷太脏,到处给人贫穷落后的印象。有人说,澳门晚上是条龙白天是条虫,而木棉觉得,泰国才真正是夜晚美艳如公主,白天破烂得像叫花子。 只有到了晚上,曼谷像个睡美人苏醒过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像蛇一样纷纷出动的时候,木棉的心情才开始好转。晚上的活动是乘豪华油轮夜行桂河,欣赏人妖表演并与人妖一起狂欢。以前在国内经常听人说泰国人妖,木棉总觉得人妖和色/情有关,想象中的人妖龌龊而令人生畏,她向来认为自己到了泰国也不会对人妖感兴趣。然而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越是禁忌越感到好奇,就像不到长城非好汉一样,不看人妖就等于没到泰国。到泰国旅游的人仿佛都是为人妖而来,木棉现在又觉得,来到泰国,不看人妖还看什么呢。 晚饭是在油轮上吃的西餐,公主号油轮在夜色中的桂河上缓缓行驶,游客们一边吃饭一边看人妖翩翩起舞。歌舞表演过后,人妖们邀请观众上场,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各人把双手搭在前面的人肩膀上,转一圈又转一圈。大家陆续加入到人妖的行列里,圈子越来越大,座位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木棉和另外一个团的两对老夫妇。 木棉坐在靠船窗口的座位上,看到赵东昌和那个年轻女人也跟着邀请他们的人妖上场了,不禁暗暗吃惊,原来他们是那么开心。自从赵东昌和她说过话之后就变得更谨慎,他到了旅游景点总是闪到人少的地方,吃饭时也避免和木棉打照面,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开始收敛,几乎不再听到她的声音,那女人戴着遮阳帽的同时还戴上了大墨镜,显然是为了掩饰。木棉也戴了墨镜,谁都知道墨镜真是最好的道具,把能泄露人内心秘密的眼睛遮住的同时,还能随心所欲地观察别人。 木棉正看得出神,有个人妖突然过来扯了她一把,又抓起她的手。 “干什么?”木棉猜着人妖是拉她去转圈,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她用英语结巴地问,“你,你干什么呀?” 人妖很漂亮,开口说话却吓了木棉一跳,是男人的大粗嗓子,说:“你摸我这里,”说着把木棉的手按到自己胸前,“是真的。” 木棉的手触到人妖胸脯,是柔软的一团。她脸上呼的热了,“不,”她使劲把手抽回,说,“讨厌的。” 人妖嘎嘎地笑着走了,木棉知道其实这个人妖并不讨厌,如果人妖来拉就跟着上去狂欢,木棉这么想着,却没有人妖再来拉她。那么,要不自己主动上去加入? 木棉心情纠结地站起来,走到别处随便看看。她突然看见头天晚上在咖啡厅门口撞到的那个人,正和一个人妖站在很背静的角落里窃窃私语,那神情,很神秘,也很亲密。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点点人妖的额头,又捏捏人妖的胸前。还不时地开心一笑。木棉为这个重大发现心惊肉跳,心里充满了怪异之感。真看不出来啊,这美男子,来泰国搞基,还找个人妖,啧,他还不如泰国人妖呢,原来是空有一付好皮囊啊。 012.五毒俱全的人 不想再看见的人,不等于以后不再出现。那个仪表堂堂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木棉的视野,是在马来西亚的云顶赌场。木棉正在打老虎机,原计划玩二十个硬币碰碰运气,谁知手气很差,每次只押十几分还是很快就输光了,这时候反而上了瘾,起了赌徒心理,她抽出两张面值百元的美钞去柜台兑换硬币,横下心来玩个痛快。 穿过几个赌台,只见每个赌台上的人表情都很紧张,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拿到牌后紧贴着桌面微微抬起,只有自己能看清手中的牌。木棉突然看见那人端坐在一个赌台前,他照旧穿衬衣打领带,衣冠楚楚像个正人君子。和其他人表情不一样,他也是全神贯注,却是很泰然的样子,仿佛举重若轻。 这家伙在玩二十一点,还是个高手。木棉站在旁边好奇地看了一会,发现他几乎每次在拿到前两张牌之后,都是双倍下注,然后等着庄家或者别的玩家爆煲。看样子已经赌了好一会,运气也很不错,面前堆了不少筹码。 木棉站到柜台边排队,遥遥看见赵东昌和那个女人在赌场里走来走去。凡是在云顶大厦住宿的旅客均可免费进入赌场,外国旅客只须出示护照。进赌场后木棉看见他们好几次,两人都没有玩,一直都在这里转转,那里看看。木棉觉得真是奇了怪了,赵东昌这有钱人,不小赌怡情,到处瞎晃荡什么? 到云顶就意味着赌博,这里可是海拔1800米的亚洲第二大赌场。人一进赌场,就感觉到诱惑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立刻想到金钱。在泰国到处都能闻到色/情的气息,到马来西亚则时刻都会联想到财富和金钱。金钱在这里不仅意味着消费和享受,它更是一杆秤,可以衡量一个人的智力、勇气、耐力和运气,衡量一个人生是贫穷还是富有,是丰富还是苍白,是刺激还是平庸。赌场是人生碰运气的地方,进了赌场,一个人怎么兴奋都不算过分。 木棉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赌场,只在电影上看到过,连游戏厅她都很少去玩,现在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爱赌的天性。她耐心地打了两个多小时,连续吃了两个奖,居然赢了不少硬币,人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风水这么快就转过来了。她决定见好就收,要不然还会再被老虎机吃回去。 赌场有免费供应茶点和饮料的休息室,木棉进去的时候只有几个人,这并不奇怪,虽然是免费供应,但是客人大多都在玩,不玩的都回了房间。她喝了杯果汁就去柜台把硬币兑换成纸币,碰巧那人也在兑换筹码,俨然真正的赌徒。此人吃喝嫖赌木棉都见识过了,想必还是个瘾君子,木棉偷眼看着他满不在乎地把接过来的钞票塞进裤兜,基本上可以断定这是个五毒俱全的人。 013.他的话就是圣旨 从挎包里找出房卡往回走,木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她看着手里的房卡,脑海里瞬间出现一片混乱。她记得自己的房间号,却一时不能确定住在哪个区。云顶大酒店设有六千个客房,如果记不住自己住在酒店哪个区,就有迷路回不去的危险。急切间回想着,也许可能大概是d区,但又似乎是c区,然而也好像是在b区。那么,到底是哪个区?妈的,打了一晚上老虎机,脑子倒被老虎机搅糊涂了,又看见别人豪赌赢大把钱受刺激。恐惧袭上心头,惊得木棉额头和鼻梁上直冒汗,真回不去可就麻烦大了,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又没有人可以去问。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脚。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了一会终于确定是在d区,心里还是不塌实,就一路小跑,到d区按房间号打开了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坐在床边把刚赢的马币整理了一遍,两千六百多令吉,合人民币五千多。这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至少,这次旅游的团费已经赢回来,应该把这个成绩向妈妈汇报一下。木棉拿过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家里打来的。她整晚都扑在老虎机上,根本就没听见手机响。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电话又来了。木棉接起来喂了声,刚要叫妈妈,打电话的却是爸爸:“小棉,你现在哪里?” “我在马来西亚云顶,爸爸。”木棉把云顶后面的赌场咽回去,想了想,也没敢汇报五千块的事。 “你毕业了不回家,跑到国外去干什么?”、 “我出来玩几天,爸爸。”木棉听出爸爸口气里的不悦,小心地回答,“很快就回去了。” “谁同意你去的,这么大的事你跟家里说了吗?”果然开口就训人,当官当出来的毛病。木棉发现随着爸爸的职务越来越高,和他说话越来越困难,每次爸爸和她谈话,也都很严肃,很正式,不像是父女俩在说话而像是在开会。 “我跟妈妈说了啊,她没告诉你吗,” 木棉刚辩解了句,就被爸爸严厉地打断:“你跟我说了吗,这个事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晕,你们两口子还不是一回事啊,分工还那么清楚。木棉心里嘀咕着,嘴里却不敢再辩解。她明白爸爸的心理,如果她是在学校里读书,那她不管是半年不回家还是一年不回家,都是在合理合法地学习,离开了学校,在她工作之前,她就还是小孩子,一切行动都要听父母指挥。她拿着电话不吭声,等着爸爸继续训斥,那边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你眷回来,小棉,最近有个干部招考,我安排给你报了名,你抓紧回来准备参加考试。”当领导时间久了,和家人说话也养成了带官腔的习惯。 木棉有些急了,说:“我是跟团出来的,爸爸,现在行程还没结束,还有好几天呢v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跟团就不能提前回来吗?谁规定的跟团出去不能自己先回来?你这孩子!你说,是在外面玩重要还是工作考试重要,啊?你赶快回来参加这个考试,你听见了吗,无论如何不能耽误!” 在当市长的爸爸看来这事再简单不过,既然不想再跟团继续旅游了,跟领队打个招呼走人就是,算得上什么事,有什么可为难?不就是昌临市一个小小的旅行社组织的旅游团吗? “我知道了,爸爸,明天我就改签机票回国。” 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只有唯命是从,木棉知道爸爸既是一市之长,又是一家之主,整个昌临市除了市委书记钟大鹏,没有谁能对他说个不字,他的话就是圣旨。 014.吉隆坡之夜1 改签机票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随团旅游的过程中要改签机票却没有那么容易。旅行社和航空公司有协议,团购机票价格优惠,通常打到三四折,票价降得很低,结果是旅行社降低成本赚了利润,旅客要改签机票和退票的时候却很麻烦。木棉连夜给旅行社同学打电话说明自己的情况,强调不管能不能改签机票,她都要眷回国,如果不能改签也不能退票的话,她可以另外付钱买票。既然老爸亲自下了圣旨,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拿着信用卡去透支,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去参加考试,路费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关键的问题。 旅行社既有让你无法退票的本事,自然也有为你另买机票的神通。中途退团费用自理,已经交的团费当然不会退给你,还给旅行社省了后面行程的住宿费和饭费,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木棉给同学打过电话第二天又找领队,不到中午领队就通知木棉返程机票已经办好,次日她可以搭乘国际航班从吉隆坡飞香港再转北京。领队的态度相当客气,热情而细致地告诉木棉独自返程注意事项,木棉知道是同学和领队联系帮她做了工作,至于同学和领队联系的时候对她的情况作如何介绍,木棉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在吉隆坡的最后一夜,木棉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搭出租车去了酒吧一条街。这条街上都是半露天式酒吧,大部分都是白人,也有些看上去像中国人。木棉来回转悠了两圈,晃荡得有点累了,又不想回酒店,就坐下来买了杯饮料。她找了个靠街的位置,既可以看风景,又觉得比较安全。 “美女,你好吗,”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木棉侧过脸去,还没发现刚才说话的男人,先看到坐在邻桌旁边一张艳丽的女人面孔。 这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脸上皮肤白嫩,大眼睛转动着像是会说话,轮廓优美的鼻子和嘴巴都很精致。可惜化妆的痕迹太浓,显得五官线条更加分明。这真是一个让人动心的美女,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想跟她搭讪。 “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旅游吗,美女,我在和你说话呢。” 木棉吃了一惊,再次扭头向邻桌看去,她突然明白过来,刚才说话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在和她打招呼。然而让木棉感到意外的不是在吉隆坡也会见到人妖,她惊讶的是这个人妖竟然说的是汉语。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木棉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头皮也有些发麻。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中国人?” 015.吉隆坡之夜2 话刚出口木棉就后悔了,坐在旁边座位上的这个冒牌美女是不是中国人,关自己什么事!今晚来酒吧是为了体验吉隆坡的夜生活,可不是为了和陌生人聊天。明天就要回国,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扯上边,何况这个人还是人妖。木棉回过头,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喝饮料,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眷离开。 那人却像水蛭一样吸上来,把椅子拉到木棉这张桌边,坐得离木棉更近一些,然后用男人嗓子嘎嘎地笑了两声说:“我曾经是中国人,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这几年我在红艺人剧团的身份是泰国演员。” “哦?”木棉随口应道,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对这种女人形象发出的男人声音,还是不能适应。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中国人说过话了,这几年我一直害怕见到从国内来的人,但是又很想见到。” 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木棉漠然地自顾自喝饮料,不再接对方的话,却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就走。 也许,今晚即使没有遇到木棉或者另外的中国人,这个人妖也会找一堵墙去面对着诉说,一定是因为憋得太久,过去的故事像潮水在心里激荡澎湃,再不找个人说出来就会活活憋死。而这样的故事又是那么不堪回首。 五年前夜游桂河那天晚上,他还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毕业生,当时,如果他没有在船上结识那个自称在泰国和马来西亚都有资产的某公司老板贾先生,或者,如果从船上下来以后他没有答应跟那个所谓的贾先生找个地方去喝几杯,后来的事情当然就不会发生,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国内政府部门的公务员,早已娶妻生子,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当时他的脑子比婴儿还要单纯,他连想也没想就跟着那个狗娘养的骗子走了,没想到这一去竟成噩梦。 那家酒吧像一个粉红色的梦,他在那个梦里迷失自己的人生。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贾先生不见了,周围的人走来走去像是幽灵,他全都不认识,语言也不通,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命根子也不见了。 “这真是天方夜谈!”木棉本来心不在焉地似听非听,这时竟着急起来,她说,“你就没有报警吗?就算在当地语言不通,你可以去大使馆求助,也可以往国内打电话报警呀!” “当一个人的性命捏在别人手里,人家动动手指头你就会死掉,你还敢轻举妄动吗?” 这话说的也是。醉酒之后被人下了药又做了变性手术,躺在那里也只有任人摆布。 “那你康复以后呢,”木棉还是不能理解,“后来你总有机会吧,我是说你尽管不完全那么自由,但总有机会离开,如果你想的话。” “就算有机会逃走我也没法回国。我怎么回去?” “为什么,回不去?” “也不完全是回不去。开始家里人可能以为我是脱团跑掉,留在国外打黑工赚钱去了,过段时间就会跟家里联系。后来我一直杳无音信,天长日久家人里都以为我早就死了。我要是打算回去,就是要饭也要回家去i是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见人?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父母,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应我读了大学,指望我有出息,将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给他们养老,可是我成了这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父母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我怎么面对亲朋好友?” 听他这么说,木棉不由得又瞥了一眼,那漂亮的女人在用男人的声音讲着自己的故事,看上去还真有些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可是,谁又能保证这故事的真实性,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编出来的故事,目的也是为了骗人,骗取别人的同情而放松应有的警惕,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胡乱想了这么一通,木棉脸上的表情又冷下来,喝光饮料,不再有任何说话的表示。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真的该回去了。 016.还是挨了批评 像做梦一样,木棉精神恍惚地回到家里。 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小房间,木棉茫然地环顾四周,刚刚经历过的东南亚之行转眼间便已经恍若前尘往事。旅途中见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似有若无如过眼云烟,仿佛梦的碎片散落在大脑皮层。 从大学二年级开始相处了两年多的叶子明,这时候却清晰地浮上心头。分手的时候犹如冷不防挨了一刀糊里糊涂地上了麻药,当时并不觉得怎么痛,此时方才渐渐苏醒过来,那痛楚便正式开始。木棉呆呆地站在窗前,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叫了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妈妈来敲门叫她去餐厅吃饭,才知道晚饭已经做好,肚子也觉得饿了。 进门之前木棉还担心回家后会挨训,坐在爸爸派去机场接她的奥迪车上,木棉心里一路忐忑,她并不担心回家后妈妈会不停地问这问那,对她来说那些都很容易应付,她完全可以把妈妈那些慈爱的唠叨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木棉担心的是爸爸很可能会对她发脾气,继续追究她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出国旅游的行为。是不是一个人官做得越大脾气就越大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木棉觉得她和爸爸之间的交谈越来越困难,到底是自己叛逆还是爸爸官僚,木棉想不明白,她最头痛的是爸爸一坐下说话就像在开会,长篇大论地给她上教育课。 然而这次木棉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晚饭过后妈妈忙着收拾餐桌,并且声明不要木棉帮忙,叫她陪爸爸到客厅说话。木棉乖乖地到客厅挨着爸爸在沙发上坐下,准备好挨训,爸爸却点上一根烟站起来说:“我今晚还有个会要开,小棉,你去找你文哲哥哥拿资料,叫他辅导你考试。我都跟他说好了。” “是江文哲哥哥吗?就是在刑侦队那个?”木棉问道。“他也参加这次考试吗?” 爸爸边往外走边说道:“还能有哪个文哲。他现在是刑侦队长,副处级干部。谁像你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早去拿资料做准备,叫你文哲哥哥多辅导辅导你。” 木棉嗯嗯地答应着,心里顿时装满了委曲。谁不好好学习啦?人家不是考上了公派赴美留学研究生你们不让去吗?公务员不是已经考取了就等上班吗,现在叫回来考宣教生,说什么考上了可以不去但是不能考不上,也不见得就考不上吧!现在为了借资料,又拿她来和江文哲做比较,平白无故教训人。江文哲,呸,今天就因为你,我还是挨了批评4着爸爸开门而去,木棉赶紧也准备往外走。 刑侦大队的宿舍就在公安局办公大楼后面,和木棉家住的市府大楼相邻,散步走过去也只需要几分钟。江文哲虽然是单身,按分房政策也要了套房子。 木棉抬头看了看门牌号,迟疑地略微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门,房门立刻就打开了,江文哲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白色汗衫,灰色休闲短裤,脚上趿拉着蓝色塑料拖鞋,手里还握着瓶青岛破。 “这么快就过来了?哈,进来吧。”江文哲说着就往后退,又往旁边闪开,把木棉让进屋里。 017.正常的生活轨道 江文哲穿得很随意,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邋遢,他的房间却收拾得出奇的整洁。家具很简单,只有一套布沙发和茶几,还有一个小电视,铺了木地板的地面好像刚刚擦过的闪着亮光。木棉从小和这个远亲表哥不对付,始终记着小时候江文哲喊她跟屁虫不带她玩的旧仇,今晚来的时候又窝了股无名火,现在见了面就怎么看他都觉得不顺眼。原想要了资料就走,又想起爸爸说的叫文哲给她辅导辅导,就进了客厅往沙发上坐下,免得江文哲对她爸爸打小报告。就算不怎么辅导,至少要咨询一下考试情况,木棉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没话找话地问道:“你房间收拾得好干净,是不是今天打扫过卫生?” 江文哲站在那里没动,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坐,这可是在他自己的宿舍呢。他看着手里握的破瓶,笑了笑说:“可不是,下午刚突击打扫过。今天晚上有客人要来嘛。”他从饮水机里取出一个纸杯,泡上一杯茶水。 木棉心里忽悠颤动起来。“啊,你今晚有客人,是,是你女朋友吗?”她并不知道江文哲有没有女朋友,只是觉得他三十岁的年龄早就该有女朋友了,和他同龄的那些人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 江文哲像看一个笨蛋那样看着木棉笑,好像她就是个傻瓜。 “我哪有什么女朋友。”江文哲把水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说,“是棉棉大小姐要来啊,不是姑父打电话说你要过来拿资料吗,给,喝水。” 木棉端起杯子掩饰自己的窘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其实江文哲有没有女朋友不关她的事,但是她因为自己感情上刚受到伤痛,这时候不能看见别人的爱情,所以她现在宁愿让江文哲陪她孤单。 茶几上放着一摞资料,木棉这才注意到原来江文哲早就准备好资料放在那里了,她顺手拿起来,心不在焉地翻着。江文哲并不提辅导的事,好像木棉拿了资料就可以离开。他又开了瓶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把破瓶嘴送到自己嘴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另一只手很准确地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他还是和小时候那样,从来就不把木棉放在眼里,好像现在她还是那个拖鼻涕跟在他屁股后惹他烦的小丫头。 如果江文哲热情相待,木棉也许会适时地告辞,现在江文哲这样子她反倒不急着要走了。考试辅导也许并不那么重要,但是被自己专程来拜访的人忽略,无论如何心里不是个滋味。木棉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以此引起江文哲的注意,江文哲果然扭过头来,却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男朋友没一起回来?” 木棉不曾想江文哲开口说话就戳到了她的痛处,一时又气又难堪,她生硬地回答道:“什么,我哪来的男朋友。” 江文哲早就听说过木棉在学校里有个男朋友,他只是礼貌地随口问问,并不想打听底细,没想到木棉却不承认,反倒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表示起关心。 “怎么,闹别扭了?和妹夫吵架了?” “什么妹夫!你说话要负责任好不好!”木棉突然大声吼道。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圈子,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越是在最讨厌的人面前越表现得无所顾忌。木棉突然两手掩面,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就眼泪鼻涕不可收拾。让过去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和委曲化作滔滔泪水统统流走吧! 江文哲没想到木棉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大哭,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不明白眼前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并没有招惹她啊,今晚可是一直小心着呢,难道开句玩笑就值得她哭成这样?这丫头可真是不长进啊,从型是个跟屁虫,到现在都怎么也摆脱不掉。心里哀叹着,嘴上却还得小心翼翼地哄着木棉,江文哲词不达意地劝道:“我说,棉棉,咱们开玩笑可不要当真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个,我会负责的,我说过的话当然要负责。好棉棉不哭了,啊?” 018.成为一名女刑警 考试结果还没有公布出来,木棉就按照爸爸的吩咐去市公安局报到。全省宣教生的考试木棉虽然是全力以赴地参加了,而且听爸爸的意思必须入围,考试过后木棉也估计自己的成绩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木棉知道爸爸那样要求只是要她具备宣教生录取的资格,就像她考取赴美留学研究生一样,只为又一次证明自己,考上了结果也是肯定不会去,因为她分身无术,只能在众多的选择中做一个选择,好在她的选择和父母的决定是一致的,那就是去和市府大院只隔了一条马路的公安局上班,按说宣教生的考试比公务员更难,也更有前途,木棉并不介意先到乡镇去当三年镇长助理,只是她更愿意当一名警察。 依照妈妈的愿望是木棉到当初参加公务员考试应聘的市公安局办公室,然而爸爸却建议她到市局先锻炼锻炼,放到最艰苦和危险的地方去。于是木棉被安排到了刑侦大队的二大队,成为一名女刑警。 等是最难熬的过程,待在家里等考试成绩和工作的这段时间既无聊,又无法安心地做其它事情,连看书都不能再集中精力。这期间木棉经常去找几个同学玩,和她见面最多的是高中同学李明芬,两人通常约在肯德基碰头,见面就唧唧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当然是李明芬说的多,木棉基本上都是在听,偶尔问上句。其实上高中的时候木棉和李明芬接触并不多,那时候为了迎接高考,大家都在埋头读书,整天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放了假各人还得回家写作业,再就是参加各种培训班,直到高考结束同学之间谁都顾不上和别人来往。上了大学以后天各一方,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只在网上互通信息。 木棉这次和李明芬联系频繁,是因为李明芬上的是公安专科学校,两年前考上公安交警,后来又经过考试调到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木棉到刑侦支队报到那天,就是李明芬陪着她去支队各位领导办公室露个面,然后再到各科室走一趟。 先去队长江文哲办公室,李明芬在前面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文哲正在打电话,看见木棉跟在李明芬后面进来,点点头示意她坐到对着门口的皮沙发上。木棉见李明芬很规矩地站在离江文哲写字台不远的办公室中间没动,也不便自己先坐下,想起前几天在江文哲宿舍哭的一塌糊涂,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又不想和李明芬那样呈立正姿势站在江文哲面前,便走到窗前往外看。 这时有辆黑色的轿车过正开到刑侦支队办公大楼前,车上下来一个穿条纹t恤衫的年轻人,肩上挎了黑色皮包,径直往刑侦支队办公大楼走来。木棉看着那人面熟,却又不认识,她往窗前探了探,正巧那人站住和别人说话,木棉更仔细地打量他,瞬间脑海里陆陆续续闪过几个画面,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人是谁,顿时愣住了。 019.绝非那么简单 当着别人的面打电话,即使通话内容可以共享,也不便讲得时间太长,显得对人不礼貌,还有后面的事情等着要处理。从木棉跟李明芬进来以后,江文哲举着电话讲了不到十分钟,已经沉不住气了,他有些着急地站起来,对着话筒唔唔地答应了好几声,终于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说,老李啊,这事就先这样吧,啊,等我有时间再联系你!”眼睛扫着站在旁边的李明芬和正往窗外看的木棉,略微一停顿,江文哲就果断地收了线。 李明芬急忙上前说道:“江队,木棉来报到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多余的废话,木棉来报到,江文哲早就知道,也已经看到了,根本用不着李明芬来说。木棉知道李明芬这是在领导面前主动汇报先打招呼,是对领导的态度。相比之下自己躲到窗前看风景,木棉觉得自己一来就被动失礼了。她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并不开口说话,脑海里却闪过一个惊疑的问号:楼下那个人,他是谁,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 不过,木棉早就想看一看江文哲在刑侦支队当头儿是个什么样子,更想知道在工作岗位上江文哲对她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对她也摆起官架子。她从窗前回过身来望着江文哲,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顺便掩饰自己的窘迫。 江文哲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用目光对木棉示意请坐,这会儿却什么表示也没有,好像李明芬那么一汇报,就拉开了他这个领导和两名下属的距离。 “咚,咚。”有人重重地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就推门进来,似乎刚才敲这两下是通知有人来了我要进来,并不需要经过允许。来人进门就直奔沙发一屁股坐下,随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翘起二郎腿开始抽烟。 “你来得可真快,这就急着来跟我要人了?”这次是江文哲先迎上前来打招呼,他笑着给来人介绍道,“严队长,这就是分配到你们二大队的木棉,”又向木棉招手道,“来,过来认识一下,这是刑侦支队二大队严力队长。” 木棉先就注意到严力穿的是短袖条纹t恤衫,很奇怪他在炎热的泰国的时候还穿衬衫打领带,回到公安局却穿得这么随意。“严队长,你好,”木棉走到严力对面,浮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是在说,这么巧,原来是你啊。她颇有含义地说,“见到你很高兴。” “你好,欢迎来到二大队。”严力朦胧地微笑着,主动和木棉握了下手,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真不能把在泰国泡人妖、在马来西亚赌场玩21点的那个纨绔弟子和眼前这个严力联系起来,木棉觉得严力不是没有认出她,作为职业刑警,还是大队长,他不可能对在国外见过面的人没有印象。她相信严力一定是比她更早地认出了她,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不想表现出来,所以你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在国外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回国后恐怕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何况是对新来的下属。然而他那心安理得的样子又不像是干了坏事。 木棉这才发现干刑警的人不仅都有目光敏锐的眼睛,还有非常缜密的心思,别人很难发现他在想什么,也无法预料他会做什么。如果刑警真像有些人说的那么怂包,那社会治安还不乱了套。这位严力队长就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一定有不少非同寻常的的故事。看来,要当好一名刑警,绝非那么简单。 江文哲不知道木棉在想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他却都看在眼里。严力对木棉一点都不热情,难道他不知道木棉是木市长的女儿,莫非,这丫头和严力打过交道?他回到写字台前准备坐下,问严力道:“严队,人交给你了,中午怎么安排?” 020.谁给谁接风 听江文哲的口气,似乎是严力可以带木棉回二大队了。后面那句话又有些模棱两可,可以理解为江文哲在问严力中午怎么安排午饭接待木棉,也可以当作江文哲在要求严力中午请他吃饭,因为中午怎么安排的话里并没有提到别人。 新来的警员报到上班,当然没有单位领导出面招待吃饭的待遇,即使安排吃饭也不需要江文哲这位支队领导亲自出面。然而木棉的身份有点特殊,她既是市长木全兴的女儿,又和支队长江文哲沾亲带故,初次上班单位领导自然会有个态度。严力刚才站起来和木棉握了下手,这会儿却又坐回到沙发上继续抽烟,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回答江文哲道:“中午办公室安排在土菜馆。” 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机会的李明芬,早泡好两杯茶端过来,她先放一杯在严力面前的茶几上,说:“严队请喝茶。”又把另一杯放到茶几边上,对站在那里的木棉说,“棉棉你也喝茶,坐啊。” 木棉哪里能随便坐,这种场合就是江文哲让座,恐怕也不能立刻当真。“不用,我不渴。”木棉推让道。别说坐下喝茶,就是现在站在这里都不知道有没有碍事。江文哲和严力都是自己的领导,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事要商量,木棉转身问江文哲道,“江队长,要是现在没有事了,我先跟李明芬去别的办公室看看?” “这个,也可以啊。”江文哲倒是没想到木棉会提出这个要求,然而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正想着和严力商量一下木棉到二大队以后的具体工作安排,虽说木市长要求她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去锻炼,但是锻炼的同时照顾好,也是必须的。看着木棉和李明芬往外走,江文哲笑着嘱咐道,“你们去各科室转一圈早点回来,中午严队长请客。” 这句话落实了午饭,李明芬立刻高兴起来,出了江文哲办公室就小声嘀咕道:“嘿,棉棉,中午跟你沾光了。那个严队可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时谁想榨他油叫他请客,根本就没门!” “没有门,有窗户也行呀,”木棉也开心地笑起来,,离开那两个顶头上司,她觉得浑身放松,呼吸也顺畅多了。木棉对那个深不可测的严力心里充满了好奇,她趁机向李明芬打听,“明芬,你说那个严队长人怎么样,以后跟着他干,好不好混?” 李明芬领着木棉先到她办公室,正好其他几个同事都不在,她掩上门对木棉说:“对你来说跟着他应该好混,领导干部子女嘛,跟别人不一样。不过看他刚才那态度也不一定能够。严力是个有能力的人,性格也很古怪。别看他年轻,咱们大局长都另眼看待他,他和江队长也是铁哥们,上次出国到东南亚考察,就是江队长把机会让给了他。” 听到东南亚三个字,木棉心里呼地震了两下。她原想循序渐进地向李明芬打听严力这个人,慢慢地了解他,没想到李明芬直接就说到正题。 “难怪今天中午他请江队长呢,这么大个人情当然应该还。”木棉有些为江文哲可惜,又假设着如果是江文哲去了东南亚,那么和她巧遇的就不是这个严力。 没想到李明芬撇嘴说道:“还不定谁请谁呢,经常是严队请咱们江队,最后都是江队买单!今天中午这顿饭,看起来像是江队叫严队请客欢迎你,说不定是江队给严队接风!” 这可真够复杂,木棉一会就听得头都大了,不就一顿饭吗,用得着伤脑筋分析,她想和李明芬结束这个话题。“靠,管他谁给谁接风,咱们跟着去吃不就行了?” 021.刺心 说话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位穿深蓝色套裙的中年女人。来人长得身材匀称,气度不凡,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白皙的皮肤,显得本来就很漂亮的面容格外姣好。人到中年略微开始发胖,更突出她成熟女性的丰腴之美。木棉猜测这是和李明芬一个办公室的警员,不用敲门就直接进来。只见她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了份文件就往外走,很匆忙的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木棉的存在,李明芬也没有要给她和木棉做介绍的意思。她刚出去李明芬就介绍道:“大屁股,她是我们办公室的副主任。” 木棉吃惊地问道:“什么,你说她叫什么?” “大屁股。你看谁的屁股有她那么大,她叫徐玉凤,我们背后都叫她大屁股。” “你们可真缺德,哪能这么损人家。”木棉扑哧笑了,说,“叫她知道不骂死你们这些人才怪。” 李明芬却不以为为然地说:“这有什么!还有大奶子呢,你没见过我们办公室的大奶子,是个小姑娘,连对象都还没有,奶子就叫人给摸大了!” 真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按说在刑侦支队办公室的人都精于人际关系,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然而就因为和木棉是同学,最近又走得特别近,这李明芬说话就口无遮拦。木棉正想多打听点刑侦队内部的事,就笑嘻嘻地打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叫人给摸大的,你是看见了,还是你给人家摸大了?” “我操!我又不是男人,我摸她干什么?”李明芬急了,好像真被人冤枉了她去摸人家小姑娘。她辩解道,“谁不知道大奶子是哪个领导的人!她是怎么来刑侦队的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牵扯到领导的私事,木棉可不想随便议论,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她打哈哈道:“啊呀,那她以后怎么找男朋友,被人玩弄的人谁还愿意要?” 李明芬不以为然道:“我操,这年头喜欢捡破烂的男人多着呢,有些男人就是爱吃软饭,再说你怎么知道是人家玩弄她,也可以说是她玩弄别人呢,是不是,她玩弄了男人,得到了她想要的工作,算是公平交易,操。” “你一个女孩子满嘴都是操,也不嫌丢人。”木棉抗议道,“我听说你早就拿到了律师资格证,还考了心理师,又练过跆拳道,公安系统比武大赛你都拿过名次,是刑侦队文武双全的人才,怎么还这么不文明。” “你听谁说的?打听的这么详细,我可没告诉过你,木棉,真看不出来,你来报到之前就先摸了底,可真是块干刑警的料!你说的我可不敢当,要说人才,咱们刑侦队每个人都是人才!” “你这么说就是间接地夸奖自己。”木棉笑她。 “我是夸大屁股呢,”李明芬又扯回办公室副主任徐玉凤身上,说,“你别看她整天撅着个大屁股扭啊扭的没什么正事,本事可大着呢,办公室的活干不了多少,却能把江队拨弄得团团转,你不知道,木棉,江队可是很听大屁股的话,很多事都对她言听计从。” 这话不知为什么木棉听着感到很刺心,江文哲是刑侦支队的一把手,而徐玉凤只不过是刑侦支队办公室的副主任,江文哲要听徐玉凤摆布,凭什么? 022.居然很过瘾 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就因为听说大屁股徐玉凤很有手腕,能摆布得江文哲对她言听计从,似乎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木棉想不通江文哲为什么那么傻,年纪轻轻的副县级干部,被人拿来和一个中年妇女扯在一起说三道四,真是不值得。她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个话题说什么都不合适,但是不说她又觉得不甘心。谈话突然停顿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木棉呆呆地看着李明芬,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这是吃的什么隔壁醋呢,江文哲跟大屁股是什么关系,关别人屁事啊,江文哲又不是三岁小孩,人家是刑侦支队的队长,用得着别人为他担心吗,自己可真是杞人忧天。 快到下班时间了,木棉想起江文哲嘱咐她们早回他办公室,正是结束这个恼人话题的好借口,就提醒李明芬是不是领导在那里等着她们了,李明芬也看了看表,说:“走吧,去早了不好,却晚了当然更不好。”干办公室的人都是事无巨细地注重细节,别看李明芬对同学大大咧咧,和领导打交道的时候却变成另外一个人,像个老江湖。 刑侦支队办公室在二楼,支队长江文哲的办公室在三楼,木棉跟在李明芬后面再去江文哲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警服的小姑娘从三楼往下走,目空一切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往楼上走的这两个人。李明芬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回头看木棉,使了个眼色。木棉立刻会意,仰头看那女孩,但见她胸前高耸,两座巍峨的山峰浑然连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这哪是胸啊,简直就是一大坨肉,女孩往楼下走,那坨肉便跟着胡乱颤抖。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奶子?”上了三楼以后,木棉小声问李明芬。“她叫什么名?” 李明芬嗤嗤地笑着回答道:“于红蕾。怎么样,名不虚传吧?” “操,果然是胸前有货!”木棉也爆粗口。女孩之间的传染也很容易,刚才听李明芬说脏话木棉还嫌她不文明,没想到这么快就学会了。 “她在领导面前是块宝,在别人眼里算个屁,以后结了婚养个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李明芬嗤之以鼻地说,“她哪有人家徐主任那两下子,不信你看今天中午,这顿饭保准有她参加。” “是吗,那我倒很想见识一下那位著名的大屁股,操,看她如何当众表演。”木棉跃跃欲试,她发现自己又说脏话了,刚才就被这个女人和江文哲的传闻搞的心里不痛快,现在又听李明芬夸她,她心里很不平衡,再来上句脏话,居然很过瘾。 023.姐姐真强势 事实上中午到了餐馆以后,木棉发现江文哲不仅带着徐玉凤,还叫上了于t蕾,要不就是严力邀请了她们两个。加上二大队办公室主任刘东民和副主任谭斌,总共八个人,支队和二大队人员各半。木棉没想到跟江文哲来的警员除了李明芬,还有这么两个在刑侦队臭名昭著的人物,她没领会江文哲和严力特意叫上这另外两名女警,是为了让她多熟悉几个同事,以便更快地打开工作局面。看到徐玉凤和于t蕾跟在江文哲左右两边,木棉望了李明芬一眼,两人会心地相视而笑,彼此示意参加这顿午饭的人不但有徐玉凤,还有于t蕾,换句话说,既有大屁股,也有大奶子。 说是二大队请客,按职务排座位坐主陪位置的人却是江文哲,严力做了副陪,刘东民和谭斌都是三陪。既然是二大队欢迎木棉安排的午餐,木棉就被推到主宾的座位上,徐玉凤被让到副宾位上。木棉别别扭扭地挨着江文哲坐下,用余光瞥见徐玉凤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喝开了茶水。 李明芬和于t蕾分别坐在严力两边,表现却大不一样,李明芬干办公室习惯成自然,给领导服务面面俱到,连服务员都成了多余的人。于t蕾就显得无所适从,只能像个花瓶摆在那里供人欣赏。木棉和于t蕾坐对面,不方便频繁地扭头去看徐玉凤,却有意无意地把于t蕾看得真真切切。她觉得于t蕾确实长得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也没有男朋友,却又是因为名花有主了,而且是谁都不敢惹的主。话又说回来,恐怕也没有人愿意去招惹,话说,谁会愿意去抢一顶绿帽子戴呢? 菜陆续地端上来,江文哲先以支队领导的身份对木棉表示欢迎。木棉从来没见过江文哲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她端着酒杯,心里骂了声呸,假正经。 以前跟父母出去吃饭的时候,木棉习惯了别人为她服务,现在却不习惯江文哲给她夹菜,毕竟人家是领导了。“我自己来吧,我想吃什么自己知道。”江文哲又给她夹菜的时候,木棉推辞道。 “你爱吃什么我就不知道吗?”江文哲反问道,好像木棉说的话很愚蠢,他夹过一只醉蟹,放到木棉面前的碟子里,说,“我记得你爱吃醉螃蟹,对吧。” 醉蟹确实是木棉很爱吃的,从端上来以后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吃,因为太麻烦了。现在江文哲给夹过来,木棉就不再犹豫,直接下手剥开了那只醉蟹。她刚要用筷子挑蟹肉吃,突然哎呀了一声。 “服务员,”木棉招手叫来服务生,问,“这是什么?” 服务生端起碟子瞅着那只醉蟹,拿过木棉的筷子拨拉着蟹里面的小虫,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端着碟子急忙地走了。很快又回来,把碟子放回木棉面前,说:“问过厨师了,这虫子是螃蟹里面原先就有的。” 木棉很惊奇:“我是问这螃蟹里的虫子你们怎么处理?我没有说是厨师放进去的,但是有虫子的螃蟹不能吃,对吧?” “厨师没说处理。虫子是螃蟹里面原先就有的,厨师说螃蟹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你们厨师的意思是这有虫子的螃蟹能吃了?”木棉更惊奇了,竟然有这种答复。 “麻烦你去问问你们经理这螃蟹怎么处理!”徐玉凤突然发话了,声音不高却底气很足,她隔着江文哲朝木棉这边命令服务生道,“叫你们经理先去问问厨师!” 服务生很听话地小跑步去了,不到两分钟又跑回来。“我们经理说他很忙,没时间过来,经理说,厨师看了说能吃就能吃……” 江文哲不耐烦地摆手说算了,这螃蟹不吃就是,下次另找个地方吃新鲜的去。下次找个贵的地方使劲宰严队。严力大概也不想把这事吵起来,但只是点头说嗯,意思是算了。 “叫你们经理过来!”徐玉凤当作没听见江文哲和严力两个人的话,声色俱厉地对服务生说道,“去!你去告诉经理说我们在这等着,等他和厨师来看看,如果厨师说这螃蟹能吃,就请厨师当我们面吃下去!如果经理说这螃蟹能吃,就请经理当我们面吃下去!我们保证出这个螃蟹钱!” 服务生被徐玉凤这几句话震住了,她不敢去向经理汇报这个情况,就赖在木棉旁边不肯走。徐玉凤提高声音喝斥道:“快去!如果厨师没说这螃蟹能吃,那这个话是你说的,你现在就把这个螃蟹给我吃下去!”。 服务生变了脸色,又一溜烟地跑了,这次过了大约十分钟才慢腾腾地回来,她耷拉着脑袋小声说:“对不起,我们经理说这个菜给你们退了,不收费。” “什么,退个菜就没事了?叫你们经理来道歉!”徐玉凤砰地把茶杯放桌上。 “行了,不就是只螃蟹吗,”严力开口说话了,笑嘻嘻地看着徐玉凤说,“我说,姐姐你真强势,快把人家服务生急得要哭了。” 这是木棉第一次看到严力露出笑脸,她心里比吃了螃蟹里的虫子还不是滋味,大屁股徐玉凤,还真不是一般人,要不怎么会连严力都对她笑脸相迎,还叫她姐姐? 024.小题大作 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有人主动出面说话,这应该是令人开心的事,然而木棉却高兴不起来,更不领徐玉凤这个人情,相反的是她心里窝了股无名火。吃顿午饭也要大张旗鼓地吵闹,妈的这算什么欢迎午餐?是跟着来吃饭还是故意来找不痛快的? 本来吃螃蟹吃出虫子来,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跟服务员说一下也就过去了,退不退这个菜都无所谓,反正不是个人买单。就算饭店服务态度不好需要理论一番,木棉认为这个出头说话的人也应该是江文哲,或者是严力,即使是李明芬也说得过去。但是无论如何轮不到她徐玉凤。 木棉沉下脸来,不吃,也不说话。这徐玉凤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以为她是谁,还真把自己当成刑侦支队的领导了?操,拿这么点屁事小题大做,趁机耍威风,就怕大家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当领导的人,都要别人当你是领导你才是领导,别人若不鸟你,那你连屁都不是。 “江队,严队,咱们进行到哪里了,是不是该我敬个酒了?”木棉阴沉着脸,开口剪断刚才的话题,招呼服务生给她倒酒,说,“满上满上,你们说我先敬江队,还是先敬严队?还是你们两位领导我一块敬?”言下之意酒桌上这两位才是领导,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江文哲一直在为他夹的那只醉蟹惹出的插曲懊恼不已,这会儿听木棉说要敬酒,正求之不得,急忙连连说道:“先敬严队,敬严队。你们严队最近刚从国外考察回来,今天这个酒也算是给严队接风!” 木棉心里激荡着那股无名火,说话就不留情面,像她这种家庭背景的女孩子无论平时怎样低调,心里总是底气很足。她笔直地看着严力微笑道:“是吗,严队也刚从国外回来?” 所有在座的人都听出,木棉的问话重音落在也字上,江文哲问道:“还有谁刚从国外回来?棉棉你说的是谁啊,谁也最近出国了?” “我啊,我前些日子刚去东南亚转了一圈,见识了不少新鲜事。”木棉说着看向对面的严力,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虽然严力什么反应都没有,木棉还是征询意见似的望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丫的我在国外都看见你了,你小子怎么想? 025.有情况要汇报 早在木棉毕业之前,公安系统公务员考试刚公布结果的时候,那时木棉还没有做出决定,是去美国读研究生,还是到公安局工作,她还在这两者之间徘徊不定,市公安局就已经传出了风声。市长木全兴的女儿要来公安局当警察,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市公安局各处室。当时大部分人都认定市长的女儿肯定会挑一个又舒服又体面的工作岗位,谁也没有想到木棉会选择到刑侦队,严力更没料到木市长的千金会分到二大队,成了他的下属。 从上午进江文哲办公室以后,严力就认出了她,那晚在泰国咖啡厅门口差点撞到他身上的女孩,现在闯进了他管辖的二大队,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同样是干部子弟,严力对这位市长家的大小姐并没有好感。不就是螃蟹里有虫子吗,放到一边不就行了,值得大惊小怪地叫服务员,特别是后来徐主任挺身而出,木棉却给人家脸色看。怎么说徐玉凤也是刑侦支队办公室副主任,大小也是个领导,木棉当着大家的面让徐玉凤下不来台,分明是目中无人,拿着豆包不当干粮。这种人以后怎么领导? 严力打定主意不管木棉出什么题目,都不接她的茬。这种不好伺候的主儿,老子惹不起,总会躲得起吧? 坐在严力旁边始终没有说话机会的于t蕾,连出过省的经历都没有,听见木棉说最近也去过东南亚,心里泛起一阵醋意,就突然插话道:“东南亚那个穷地方,有什么好玩,现在这个季节去那里热死了。”仿佛这就否定了别人,抬高了她自己。 江文哲觉得这于t蕾果然是胸大无脑,刚才徐玉凤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她还要往上凑找难看。他无可奈何地看了于t蕾一眼,不便说她什么。“贫困落后的地方更容易滋生色情和暴力以及毒品交易,东南亚目前是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生产和交易基地,几个臭名昭著的大毒枭就产生在那里。严队这次去考察就收获很多。” 对这些话的含义木棉不甚明了,只觉得哪里不对头。她相信严力在国外干了不光彩的事,回来就唱高调糊弄江文哲,总之,严力一定是把江文哲给骗了。 午饭后还有半个多小时到上班时间,二大队在九楼,木棉第一天来上班除了随身挎包没带什么东西,不需要收拾,她站在安排给她的办公桌前发了会呆,就乘电梯去了三楼。她敲开江文哲的办公室。 “我有情况要向你汇报。”开口没有称呼,木棉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叫江文哲哥哥,还是称他为江队长,就直接了当地说,“是关于严力队长的一些事。” 026.你看到的都是表象 刚来上班就有情况要汇报,这倒是件新鲜事。江文哲靠在椅子上正准备休息一会,根本没想到午饭后木棉又返回来,而且是来向他汇报她自己的顶头上司严力,这丫头真是有点意思。他实在想不出回到办公室之后,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二大队会发生什么情况,严力队长,他怎么了?江文哲有些惊讶地站起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木棉。 “你把出国去东南亚考察的机会让给了严队长,你,你知道他在国外都干了些什么吗?”木棉气呼呼地质问。 江文哲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严力在国外干了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即使我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吃饭的时候木棉说她最近去过东南亚,顿时明白过来。 当时,把出国去东南亚考察的机会让给严力,江文哲有自己的原因和考虑,首先是手头工作太多走不开,再就是出国手续太繁琐,县级干部出境,手续要上报到省里去审批。相比之下严力出去就简单一些,派严力去东南亚可谓一举两得,既是对这位得力干将的工作奖励,同时江文哲觉得,去东南亚搜集他需要的那些情报,严力是最佳人选。 但是,谁告诉木棉他把出国机会让给了严力? 江文哲又坐下去,用下巴示意木棉,让她也坐到他对面那把下属来向他请示汇报工作时坐的椅子上。 木棉赌气似地坐到那把椅子上,意识到刚才她问的太急切,也太直接了,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她来和江文哲吵架。然而自从她进屋之后江文哲就没开口,木棉也没法停下来,只好继续说下去:“严队长出国考察期间涉嫌色情和赌博活动。” 这句话说得太严重了,仿佛有定罪的危险。江文哲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他微笑地看着木棉,问:“你听谁说的,有证据吗?” 木棉想了想,还真没有确凿的证据,然而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听我自己说的,我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时候都看见过我们这位严力队长,他在泰国和人妖勾勾搭搭,到了马来西亚的云顶赌场,他玩21点,像有钱人一样豪赌” 木棉想起小时候,每次她觉得受了江文哲的委屈,像个小恶人去向大人告状的时候,大人们绷着脸憋住笑看她的样子,就是江文哲现在这种表情。难道他不相信她说的话? 江文哲果然说:“严力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比你了解他。你应该知道干我们这行工作什么人都有可能打交道,有时候什么角色都要学会去扮演。”然后嘱咐木棉道,“还有,这些话以后不要随便对别人讲。” “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刚才我说的这些事,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木棉嘴上反驳着,自己也觉得理不直气不壮。说严力在泰国和人妖勾搭,那只是她自己的印象,也许那不过是游客和人妖在闹着玩而已。至于所谓的豪赌,貌似没有资格去说人家,玩21点是赌,打老虎机就不是赌吗? “我相信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棉棉,”江文哲耐心地告诉她,“但是你要记住一点,你看到的都是表象。” 027.今晚有行动 尽管是满心的不情愿,心里也很不以为然,木棉还是不得已点头说道:“嗯,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严队长在国外干的那点子破事,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说着,又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大屁股也不客气,而大屁股据说又是江文哲眼前的红人,他不会借这机会也教训自己一顿吧? 木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她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随意观察江文哲的表情,却发现他和严力一样,脸上也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刚才他还像看傻瓜那样看着她呢,这会儿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令人捉摸不定。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倦怠,过了一会,只见江文哲伸手从他的写字台上摸起一盒中华烟,他习惯地用中指朝烟盒底轻轻一弹,一只烟就跳出了小半截,江文哲把烟盒送到嘴边轻轻咬住跳出了半截的那只烟,然后,啪的一下点着了打火机。他点燃那根烟往椅子靠背上一仰,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木棉看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知道自己确实该走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回办公室了。”说着,等江文哲的反应。事实上江文哲根本就没有找她来,是她自己上门来打严力的小报告。 江文哲表情朦胧地唔了一声,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会。 木棉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反手把门带上。她心里郁闷死了,恨不得立刻找个人把这事吐槽一番。但是她又不能不承认,江文哲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没道理。 木棉知道这事不管她去对谁说,都是没事找事,如果严力不是她说的那样,那她就是造谣污蔑,中伤别人。如果真是那么回事,传出去的后果就可想而知,不,简直就是没法预料。那她以后不就成了严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吗,即使她有当市长的爸爸为她罩着,有支队长江文哲给她顶着,但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成了仇人,如论如何都没有好日子过,连工作也别想干好。 其实,就算是她想找个人吐槽,目前也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二大队除了那个半生不熟的严力,她连个认识的熟人都没有。回家告诉父母吗?那肯定是不行,刚上班就回家议论领导,还是顶头上司,那明摆着是自找难看,免不了要挨爸爸的训斥。去对李明芬说这种悄悄话也不行,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是不能公开的事情,最后越是有鼻子有眼传得邪乎。谣言就是你告诉我,我告诉你,最后散播到各个角落。 木棉回到办公室,上班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她刚要顺口说刚才去江队长那里坐了会,见严力那火眼金睛什么都能看穿的两道目光,就知道不用说他都明白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越解释就越等于不打自招。不过,既然严力跟江文哲是铁哥们,又知道木棉是江文哲的妹妹,那么严力就应该不会给她小鞋穿吧?木棉心里自我安慰。 然而木棉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严力从一开始就把她排斥在自己的小团队之外。快到下班的时候,严力就主动来办公室对木棉说:“到下班时间了你回家吧,头天上班一定很累,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来上班就事情多了。” 木棉站起来刚要说句客气话,见对桌吕涛还坐在办公桌前上网,就说:“吕涛,下班了呢,你怎么还不走呀?” “哦,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吕涛头也不抬地说,却并不像有事的样子。木棉听见吕涛的电脑上qq发出吱吱的叫声,显然是吕涛在忙着和别人聊天。 而且办公室里大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各人都趴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脑不知在忙些什么。木棉更奇怪了。“到下班时间了怎么都不走?没听说大家都有事呀。” 吕涛从电脑上抬起头来,小声对木棉说:“是今天晚上有行动。大家一会去食堂吃玩饭就集合,晚上去执行任务。” 有任务竟然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木棉猛地转过身去,盯着严力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严队长,晚上去执行任务,为什么不让我来参加,难道我现在还不算是二大队的人吗?” 028.难堪的第一次 谁说你不是二大队的人了?严力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使劲盯了木棉一眼,靠,这丫头有点拽哈。 今天晚上的行动,严力连考虑都没考虑叫木棉也参加。别说木棉刚来报倒,就是以后的分工,他也向江文哲请示过,决定安排木棉留在办公室处理公文事务,尽量不让她参与晚上的外出任务。 但是,没想到木棉刚来报到就要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还抱怨严力不当她是二大队的人,俨然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话又说回来,你现在是二大队的人,二大队执行任务就必须有你参加吗?这二大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严力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便说出来。因为有些话的确是在心里想可以,说出来就不合适。严力对这个刚来报到的市长家的千金小姐,心里没有半点好感,他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何况今天晚上的行动早在木棉来之前就已经部署好,现在如果当着其他下属的面向她解释,显得自己太巴结,好象要求她谅解似的,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严力干脆直接开门而去。 “严队长!”木棉却不想放过他,对着严力背影大声叫道,“你还没回答我话呢!今天晚上的行动,我一定也要参加!” 这下严力真是无语了。来二大队当队长几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哪是要求参加行动啊,简直就是发号施令。妈的这到底是谁在领导谁? 看情形是无法拒绝,为这事给木棉来个下马威恐怕是自找难看。严力脑子里迅速一转,回过头来看着木棉,不动声色地说:“行,那你别回家吃饭了,把手机交出来送到刘主任那里,晚上跟吕涛他们去吃饭等着集合。” 木棉心里一阵惊喜,立刻乖乖地把手机交给了刘东民,她没想到严力答应得这么痛快,本来她还想着如果严力排斥她,不同意她参加今晚的行动,就去找江文哲告状。 想起江文哲,木棉突然想起妈妈早就说过今天晚上要和江文哲两家聚餐。管他呢,木棉摸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当着办公室其他人的面拨了家里号码,说了声晚上要加班就挂了电话。 那边严力早已出了门,早直奔江文哲办公室,如此这般地把木棉要求参加今晚行动的事做了汇报。江文哲当然也记挂着两家聚会吃饭的事,听严力说完,立刻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有任务,两家聚餐的事只得取消了。严力还心存顾虑,不确定地问:“今晚真叫她参加?那样的场面……” 对于见惯的人来说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可以视若无睹,初出校门的学生就会受刺激到流鼻血。严力在几次扫黄行动中,曾亲眼见过他带去的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面对赤身裸体的妓女起了生理反应。 江文哲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始终在抽着烟,仰脸看着袅袅上升的烟圈,风轻云淡地说:“她要去就让她去吧,没什么大不了,既然干这行,早晚她都会见识那些人渣。” “也是。木市长不就是安排她来基层锻炼的嘛。”严力说的时候,江文哲感觉到他话里有酸溜溜的味道,难道他对木棉有敌意?这个念头闪过,江文哲又建议道,“叫上李明芬去和她做个伴,免得到时候看见那些下流场面太难堪。女孩子出这种现场,难堪的第一次嘛,会有很多不方便。” 说到第一次这个字眼,江文哲和严力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029.和想象的不一样 这边江文哲和严力正在说笑,那边木棉还在暗自窃喜。办公室的几个人正准备去吃晚饭,走到门口的时候,吕涛叫了木棉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只管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想象着今天晚上即将上演的警匪大战,木棉心里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直到李明芬被江文哲打发来约她一起去吃晚饭,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喂,你还不快去吃饭,在想什么心事哪?”李明芬用手指在木棉桌子上敲了敲,说,“晚上不是还有任务吗?” 木棉楞了一下,抬头看见是李明芬,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笑笑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有任务,”她突然明白过来,问,“怎么你也要去参加吗?” “我是托你的福啊,草,今天晚上我算是去陪读。”李明芬习惯地爆粗口,又实话实说道,“不过,能和你做伴我挺高兴的。” 俩人往食堂走着,木棉颇为得意地说:“嘿,刚来报到就赶上警花出更,姐真是运气不错啊!” 李明芬诧异地看着木棉,觉得她说这话好幼稚:“草,你是看港台剧看多了吧,以为自己也在演电影啊?我告诉你吧,干咱们这差使可不是什么好活,保证有你受气的时候,不信你就等着看吧!” 事实上,当天晚上发生的情况既不是木棉想象的警匪片,也不像李明芬说的那样当受气包。严力没有穿警服,他穿着平时经常穿的那件招牌式条纹t恤杉,夹着装了77式手枪的黑色公文包,和江文哲一起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大家也都穿着便衣坐上面包车跟在后面,直奔那家开业不久的梦幻歌厅,象是集体去狂欢。 木棉担心的是,她和李明芬都穿着连衣裙,万一打斗起来撕破裙子怎么办?然而到了歌厅她才知道自己的担心纯粹是多余,严力跟江文哲下车后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包间,其他人跟在后面迅速冲进去,严力就把证件亮出来,对正在沙发上赤身裸体做着运动的几对男女说:“警察。” 这句话像施魔法似的把整个包间里的人都震住了,正在群魔乱舞的男女都定格在一个姿势上。木棉觉得难堪极了,两个和她年龄相似的刑警也好象很难为情。江文哲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严力也不说话,刘东民厉声命令道:“先把衣服穿上!” 几个刚才还在像公牛那样操作的男人赶紧扯过衣服胡乱穿上,立刻就被戴上了手铐。 严力宣布道:“你们涉嫌贩卖、吸食毒品,从事卖淫活动,现在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询问。”几个刑警上来把他们带走。 这种场合下,木棉以为最无地自容的应该是那几个女人,连穿衣服都来不及就被警察抓住了,这脸往哪儿搁啊。没想到那几个女孩不但不急着穿衣服,还晃荡着两个松弛的奶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严力呵斥道:“听见没有?快把衣服穿上!” 穿上衣服就意味着要跟警察走。几个年轻女人慢腾腾地磨蹭着,另一个女孩子干脆就不穿,冲江文哲和严力抛着媚眼,嗲声嗲气地说道:“催人家穿衣服干吗?人家又不怕看!” 木棉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只好扭头去看李明芬,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发挥什么作用。只听李明芬轻轻哼了声,款款婷婷地朝那女孩走过去,木棉想,难道李明芬要去伺候妓女穿衣服不成。 啪,啪。李明芬干脆利索的给了那女人两个响亮的耳光。 “你打我!”那女人叫喊起来,“警察打人了!” “草!”李明芬骂道,“谁说我打人了?你它妈再胡叫唤,我打烂你臭嘴巴!”李明芬又是脆声声的两巴掌,这次还真是打在那女孩嘴巴上。“妈的旧社会是逼良为娼,你它妈好胳膊好腿的不自食其力,卖一身骚肉还光彩啊!你它妈穿不穿衣服?不穿就叫你光着跟我们走,到时候通知你爹娘来给你穿上衣服!” 往回走的路上,木棉一言不发,心情被污染透了。李明芬看出木棉的心思,问:“我说你是港台剧看多了吧,整天跟这些乌龟婊子打交道,你说烦不烦?” “还真是呢,和想象的不一样,”木棉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说不出的恶心,她不明白那些被抓的女孩子为什么毫无羞耻之心。“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人呀,跟这种人打交道,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030.担心 有些人受伤多少次都是痴心不改,有的人却是经历某件事就会动摇信念。上班第二天,木棉就变得情绪低落,早晨去上班以后有些心神不定,看上去好像是受了打击。好在第二天严力没有安排她具体的工作,她有足够的时间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回想起头天晚上的行动过程,心里充满了惶惑和不安,她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考上公安系统的公务员并不容易,难道一定要当刑警吗,当刑警非要来二大队吗,到二大队一定要跟着他们出现场去扫黄吗?真要像李明芬说的那样,整天跟那些犯罪分子和乌龟婊子的打交道,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木棉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脑,上网浏览新闻,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却是目光空洞,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是不是应该去跟严力表明以后不愿意出现场呢,她琢磨着那样做的可能性。那显然是不行,先别说是她自己声明作为二大队的警员出动要求出现场的,就是她没有主动申请,严力作为二大队的队长,当然是大家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他指挥。那么去找江文哲说情要求照顾吗,那真是太丢人了,工作没出什么成绩就提条件,虽然江文哲一句话就能把她调回刑警支队,可是以后大家会怎么看她呢。 郁闷的一天几乎无所事事的熬过去,到了晚上就是昨天已经约好却因为木棉要参加行动而推迟的两家聚餐。这两家的聚餐是老传统,江文哲的爸爸江为民和木棉的妈妈是远亲,和她爸爸木全兴是多年同事。江为民调到省发改委以后,周末回来都经常和木全兴见个面。木棉的妈妈对两家的聚会颇为热心,认定对方和她一样,除了多年的交情和亲戚关系,早默认了儿女亲家,似乎单等着男方来提亲了。木棉上大学交了男朋友以后,曾经对家里暗示过,立刻受到爸爸妈妈的严厉训斥,虽然他们的理由是上大学期间谈恋爱耽误学习,但是木棉知道,他们认定未来的理想女婿只能是江文哲。至于她和叶子明分手时说的她父母给他们两个人在公安局安排的工作,只不过是为了让叶子明后悔罢了。 对这样的家庭聚会,木棉向来就很排斥,因为记着江文哲小时候不跟她玩的旧仇。她觉得就是现在她到了刑警队工作,江文哲也没把她放在眼里,江文哲看她的那种眼神,简直是在看一个笨蛋。他似乎还当她是个拖鼻涕的小丫头。木棉甚至担心,如今她成了江文哲的下属,如果要求江文哲给她格外关照,会被他更看不起吧? 031.这世界太小了 事实上到了那天晚上,木棉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并不是原先说的两家聚会,江文哲也不像以前那样对她不当回事,反而是相当客气。他对她简直热情得有点过分,让木棉觉得自己竟然变成了外人。 下班后木棉直接开车去了酒店,进房间以后,木棉先看见江文哲的爸爸江为民和她的爸爸木全兴,两个男人坐在对着门口的沙发上,稳如泰山地喝茶水聊天。她妈妈和江文哲的妈妈则坐在对着餐桌的沙发上,面带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一搭无一搭地话家常。江文哲和另外几个人站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原来并不是两家聚会,房间里已经有八个人。木棉先是感觉到意外,松了口气的同时,竟然又感到莫名的紧张,她看到了严力。 “舅舅,”木棉先走到江为民面前叫了一声,又望了望江文哲的妈妈,难为情地说道,“舅妈,很抱歉我来晚了。”长辈没有入座之前,她当然不能随便坐下,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站着,只是不知道站哪里合适,于是她走到妈妈跟前。“棉棉长得更漂亮了,”江文哲的妈妈拉着木棉的手夸道,“几个月不见又长个了?” 江文哲从窗前回过头来,看着木棉笑微微地说:“主角到了我们就开始吧?棉棉,今天是大家给你庆贺上岗。”好像他是这场晚宴的主人。 果然他就坐到主陪的位置,然后招呼严力坐副陪,他们当然是最好的搭档。江为民从省城回家,无论从远道还是从他的发改委主任身份,当然都被木全兴推到主宾位置上,木全兴则坐了副宾,两人都正襟危坐地抽烟,江文哲和木棉两人的妈妈自然坐在了严力两边。 “棉棉,虽然今天的主题是祝贺你,还是委屈你和徐主任当三陪吧,”江文哲并不看坐在木棉妈妈旁边的徐玉凤,只是笑着对木棉说,“我想赵大哥也没意见吧。” 这样的场合请徐玉凤参加,木棉已经感到很不可思议,再转念想到可能是江文哲为了叫徐玉凤来陪她,免得她在严力这个顶头上司面前不自在,也就感觉这个安排很正常,毕竟徐玉凤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副主任,江文哲这么做是为她好。 可是,赵东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进来的时候,木棉只看见满屋里好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入座后木棉才发现,徐玉凤身边坐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上次在东南亚旅游时同团的那个赵东昌! 听江文哲介绍的口气,再看徐玉凤的举止表情,木棉猛然醒悟过来:徐玉凤才是赵东昌的老婆!他们才是真正的老夫老妻。 然而木棉怎么也不能接受这种局面,尤其不能理解的是,赵东昌脸上那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他不会是得了健忘症吧! 宾客开始寒暄,木棉心里愤然想着,如果说在江文哲办公室里见到严力的时候,他的脸上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那也许是因为他职业练就的习惯,也或者是因为他真的像江文哲所说,并没在国外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在她面前能心安理得地坦然面对。 赵东昌又算什么东西!瞒着老婆带小娘们出国逍遥,那是她亲眼见证过的事实,现在竟然跟着老婆来混饭局,他是不知道今天晚上木棉也来参加,还是根本就不当回事?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木棉真怀疑他是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事,还是当她在国外的时候没看见那娘们。 妈的,这世界太小了,远兜远转,来来回回的总会碰上某个人呢,也不知是谁和谁有缘分。木棉意识到自己走了神,突然听见赵东昌笑呵呵说道:“今天有机会见到棉棉,和我家老徐还是同事,这可真是缘份!” 032.一级有一级的水平 木棉跟服务员要了杯鲜榨木瓜汁,刚端起来喝了一汹,听见赵东昌这句套近乎的话,差点没呛着。她没想到赵东昌会主动出击,这种场合见了面不但不躲闪反而先来和她打招呼。难道他就不介意她当着大家的面提起不久前那趟东南亚之旅,真的不担心她有意无意说出那个在国外自称和他是夫妻的小娘们?真是人至贱则无敌,男人要偷情就可以色胆包天。 品着清凉的木瓜汁,木棉又转念再想这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也许赵东昌并不认为那是丢人现眼的事,只要徐玉凤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追究,谁又能管得着呢?自古以来,男人玩女人就算是有本事,而女人被男人玩那就是犯贱。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木棉放下了玻璃杯,沉思片刻之后,她朝赵东昌抿嘴笑了笑,算是对他的回答。本来这种场合下,木棉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整个饭桌上最有话语权的是江文哲的爸爸江为民,再就是她的爸爸木全兴。江文哲和严力只需要把握好场面服好务,并不需要他们发言。而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很默契,酒桌上配合更不在话下,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两个人心里完全有数。 如果是两家聚餐,气氛就会轻松愉快许多,话题自然也会扯到家常上,甚至儿女婚事上去。然而这顿晚餐聚会的人员结构却有点复杂,既不是两家,也不是三家,更不是四家,整个局面看起来有点公不公私不私,话题就不大好掌握。江为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似乎于时事有关,与政策有关,听起来每句话都很有份量,仔细品味却也感觉到不痛不痒。木全兴身为市长,话不多,酒量却很大,既没有怠慢江为民,两人频频干杯,又频频地被其他人敬来敬去,已经喝了不少。木棉担心她爸爸喝醉了,却不敢出面制止,连她妈妈都没有说话呢。她喝着木瓜汁暗暗数着,爸爸喝的高度白酒已经有四五杯了,那个高脚玻璃杯能盛三两多酒吧?江文哲和严力早就不喝了,赵东昌也不胜酒力,点头感叹道:“真是一级一个水平啊,江主任,木市长,两位领导的酒量,我是拼了这条命也敬不了啊!不能不承认,喝酒,也是一级一个水平!” 这种拍马屁的话都听得多了,没有什么新鲜感,然而还是让人听着很舒服。平时常听人说酒量代表水平,江为民和木全兴喝得越多说话越少,就好象根本没喝酒一样,架子反而更端得十足,即使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也令人无法靠近他们去办点私事,真不愧是大领导。 像开会似的一顿饭吃下来,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整个程序。赵东昌提前先去买了单,又提议去喝茶,江为民首先说不去,准备回家休息,木全兴当然也说要回家,两位主妇自然跟在丈夫后面。赵东昌显然不敢勉强两位大领导,就死活拉着江文哲和严力,说有个田园茶庄那里他存了好茶,喝一两就将近两千块呢,无论如何要去品品茶解解酒,徐玉凤已经挽住了木棉的胳膊,看来她是一定要木棉同去。木棉心里也惊讶不已,喔靠,两千块钱一两的茶叶,难道喝了会长生不死吗?她想看看江文哲是不是真的对徐玉凤言听计从,就没有跟爸爸妈妈回家,跟着他们去了田园茶庄。 喝的是绿茶,淡淡的,微苦的味道,木棉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江文哲却点头说道:“唔,好茶。”严力也品得有滋有味,还没发表意见,却听赵东昌问道:“听说你们昨晚弄了个人?” 木棉陡然吃了一惊,什么叫弄了个人? 严力发话了:“不是弄了一个,弄了好几个。你问的是哪个?” 赵东昌也在做品茶状,表情却很不自然,半天才支吾道:“有个叫邱阳的,是我亲戚的孩子。”原来他说的是昨天晚上刑侦队行动抓获的犯罪嫌疑人。 饭桌上不方便说的话,搬到茶庄里来说了。木棉脑海里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晚上赵东昌处心积虑地跟着徐玉凤来混这顿饭,主动买单又设计了喝茶。她停止了喝茶的动作去看严力,严力却不说话,江文哲倒主动回答道:“哦,你说的那个邱阳是主犯,涉嫌吸、卖毒品,已经刑拘了,谁都没有权力放人。” 吸毒是犯罪,贩卖毒品就是重罪。赵东昌说的他亲戚的孩子,竟然是吸食贩卖毒品的犯罪嫌疑人。要放人看来是希望渺茫,因为江文哲怕严力为难,先替他把这条路给堵死了。木棉突然想起刚才赵东昌说的那句话,还真是一级一个水平啊! 033.踢皮球 赵东昌一听果然就急了,顾不上装模做样地摆谱品茶,摸了把嘴唇就朝江文哲低声下气道:“江队,话不能这么说,人是咱抓的,咱当然也能放人啊!” 说着,放下自己手里的小茶碗,殷勤地起身去给江文哲茶碗里续茶水。他们进屋后茶馆服务小姐就被他摆摆手打发出去,示意这里着不着服务,他亲自来伺候客人。 “人是我们抓的,那是因为他触犯了法律,”江文哲坦然说道,“至于放不放,就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事。” 赵东昌越发着急,说:“这邱阳他不是普通亲戚的孩子,是我姐姐的独生子,我的亲外甥。我姐姐从小对我特别好,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现在他出了这个事,不赶紧弄出来,我姐姐她怎么过?” 江文哲没接这个话,端起茶碗喝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表明赵东昌的话不但没有打动他,反而很不以为然。你姐姐的儿子是犯罪嫌疑人,你这是来向谁问罪?干脆就不再反应。 “严队,你看,这事该怎么办?”赵东昌意识到刚才急昏了头说话有些冲,只好暂时地转移目标,转身向严力求助。“其实我听说就是几个小伙子带着小姑娘去寻求刺激,年轻人,有时候不知道轻重。小孩子犯了错是该受惩罚,也要给机会重新做人,是不是?” 听见这话木棉不由得抬头看向严力。她和徐玉凤坐一边,江文哲和严力坐在他们对面,赵东昌像个服务员坐在上首。木棉越听越觉得糊涂,她感到很奇怪,既然赵东昌和徐玉凤是夫妻,那么赵东昌的亲戚当然也是徐玉凤的亲戚,为什么事发之初徐玉凤不行动,及时找江文哲帮忙,反而弄到现在这么被动?更不明白的事,江文哲竟然毫不通融。 严力习惯地翘着二郎腿,他不怎么喝茶,依旧吞云吐雾。 “事实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严力仰头吐了个眼圈,慢吞吞地说,“我们早就掌握了那个犯罪团伙经常吸毒卖淫的情况。昨晚接到举报赶到现场抓获他们的时候,那伙人正在吸毒*,邱阳供认了是他贩卖的毒品。” “不过是几颗摇头丸!”赵东昌辩解道,“是他们几个人凑了钱交给他去买,他不是卖摇头丸的人,他是替他们去跑腿!” 严力正色道:“摇头丸就是毒品!邱阳收了大家的钱去买来分给他们吸食,这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定性不是老赵你来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木棉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来这顿饭是白吃了,茶也白喝了,谁都帮不了这个忙,或者说,江文哲和严力,谁都不想趟这个混水。看看时间不早该收场了,木棉扭头去看徐玉凤,不明白她怎么还不说话。 还是江文哲先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走吧。谢谢你今晚破费招待啊。”他口气缓和了一下,又说,“邱阳这个事性质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仅涉嫌吸毒还贩卖毒品。不是我不照顾你,是我确实无能为力。要想从轻发落争取早点放人,除了重罚,还要老板签字。” 这下赵东昌算是看到了一线曙光,他的外甥邱阳还是有希望不用坐牢的。罚款对他来说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江文哲声明这事只能找老板,而江文哲说的老板,当然是昌临市公安局长林青风,谁都知道那是个官场上软硬不吃的人物,没想到江文哲把这个皮球一下就踢给了自己的老板! 034.徐玉凤想干什么 出了田园茶庄,各人分头上自己的车,司机们都已经发动起车子等候在那里。吃饭的时候几个司机聚在零点餐厅点了饭菜,到了茶庄就没有跟进去,先是凑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江文哲和严力先走出来,赶紧都回到车上。 江文哲走在前面,没有和别人说话道别的意思。本来都是同事,就赵东昌一个外人,还是同事的老公,客气话刚才已经讲过了,别的事情又不想再提。上车之前江文哲看着木棉,似乎等着看她先走。木棉是自己开车来的,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喝酒,这会儿当然是自己开车回家,用不着别人送。 按了下遥控器,木棉刚准备拉开车门上车,突然听见徐玉凤低声说道:“木棉,先等一下。”然后提高声音对江文哲和严力摆手说:“江队,严队,路上慢点啊!” 木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当然应该是等领导先走。虽说在这座城市里自己贵为公主般的身份,但是在单位上还是个小虾米人物。就说刚才喝茶的时候谈论的那个话题,连徐玉凤都没有贸然说话,自己更没有发言权,木棉突然意识到从进茶庄到出来,自己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 看着江文哲的车子扬长而去,严力也紧跟其后,木棉拉开车门就上了车,她懒得跟徐玉凤多说废话,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太装,活得累不累啊,不就是同事一起喝个茶吗,都是年轻人,谁先走还不一样,哪来那么多事?活得这么小心你老公还不照样出事。 没想到徐玉凤跟着木棉上了她的车。 “徐主任,你,”木棉惊诧道,“你不跟赵总回家?” 她本来问你要干嘛?转念想她还能干嘛,徐玉凤这女人上她的车,一定是有话想跟她说,难道要跟她回家不成。 徐玉凤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木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说着,徐玉凤打开了那个礼品盒,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里面的白金项链,垂着一个硕大的血红色项坠,周围闪着锐利的钻石光芒。“这是鸽血红宝石镶钻项坠,有收藏价值。国内根本买不到。你看漂亮吧?” 木棉慌了,推让道:“徐主任,你,你这是—” 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见过有人送礼,但是没见过有人这么偷偷摸摸地给她送礼。平时木棉见惯了有人给爸爸送礼,但是那些人都有着特别的身份和非同一般的关系,送礼的时候,更有着堂皇的理由。但是像徐玉凤这么鬼鬼祟祟地送给她礼物,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说起来徐玉凤还是自己的上司,她凭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到底徐玉凤想干什么?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这个,我不能要。”木棉要把徐玉凤推下车,说,“无功不受禄,徐主任,你请下车吧,我要回家了。” 徐玉凤却强硬起来,说:“你不要也得要,木棉,无论如何你得给我这个面子。我们现在成了同事就是缘分,我送你个见面礼,你不要,就是打我脸,对不?” 没等木棉想出对答的台词,徐玉凤就把那个项链盒往副驾驶座上一扔,飞快地下了车随手关上车门,赵东昌的车子停在那里发动着,徐玉凤迅速往车里一钻,车子立刻开走了。 木棉楞在那里,半天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天上掉下的小馅饼砸到小虾米人物了?肯定事出有因。不行,必须找个人帮助分析案情,那么,是跟江文哲汇报,还是找李明芬给分析分析?木棉掏出手机,刚要拨号码却犹豫起来。 035.江文哲料事如神 这样的事怎么能在电话上跟别人说呢,不管是对江文哲还是李明芬,打电话恐怕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把徐玉凤给自己送礼物的事轻易给抖出去。木棉把手机放回包里,想到自己现在是名刑警,遇到这么点小事还没个主心骨,不免感到惭愧。她决定先不回家,去办公大楼把那个项链礼品盒放到办公室抽屉里,明天上班的时候找机会当面向江文哲汇报这件事,私下里问他怎么处理。 至于李明芬,还是不要对她透露为好,虽然两人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同学,但是现在情况跟以前不同,万一李明芬哪天有意无意泄露出去,不但影响不好,还会得罪徐玉凤。 木棉慢慢地开着车回到公安局,心里也拿定了主意。她把那个项链盒塞进包里就往办公大楼走,不经意地一抬头,望见三楼江文哲的办公室灯亮着。他没有回家,也来办公室了,木棉眼前一亮,这不正是找他的好机会吗?明天上班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单独和他说这件事,江文哲的办公室里不是有很多人等着,就是一个人也没有,那就是他不在的时候。 不知道严力有没有跟他一起。木棉心里忐忑着,按下了电梯三楼。管他呢,就是严力在也没什么,不说那事不就行了吗,反正严力知道她和江文哲有亲戚关系。她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进去,想起严力就是这样。 “棉棉,”江文哲似乎吃了一惊,站起来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找我?” 木棉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眼手表,说:“不晚,反正我爸爸妈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晚饭后他们一起去喝茶,木棉知道即使回家晚点爸爸妈妈也不会担心,何况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 “有事?”江文哲并不让座,很直接地问道。 木棉有些气,反问道:“没事就不能来吗?” “当然能来,随时都欢迎啊。” 这下木棉没话说了,她站在那里,想着把包里的项链盒拿出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始这个话题。还是江文哲先问道:“徐主任找你了?” 木棉吃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你要开车先走,徐主任拦住你留下了嘛。” “那,也是徐主任让领导先走嘛。”木棉争辩道,“也不能证明她有事找我。人家是主任,哪里有事需要找我?” 江文哲又用那种看傻瓜的眼光看着她,笑道:“就算她今天没有找你,改天也会找你的,除非她家老赵有本事直接找你爸爸。” 脑海里就像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木棉刹时抓住了某种若明若暗的线索。徐玉风果然是有求于她,不,是要求她爸爸!今天晚上茶馆里的话题,虽然木棉没有置喙的权力,却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 江文哲把皮球踢给了局长,等于告诉赵东昌,除非他有办法让局长签字同意从轻发落,而江文哲和严力是不可能对局长提出这个要求的,更不用说徐玉凤了。能对公安局长发号施令的也只有市委书记或者市长! 这么说,江文哲在把这件事推出去的同时,也等于给了赵东昌暗示。也许私下里早给徐玉凤指点也未可知。江文哲料事如神,就连徐玉凤要从木棉这里打通关系,他都看在眼里,也早有预料木棉会来找他。江文哲年纪轻轻能在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上坐稳,看来也不是一般人。 036.你这样侮辱我 木棉心思一动,临时改变了主意。她打算先不向江文哲请教对徐玉风送的礼物怎么处理,不就是个项链吗,再贵重的礼物她都不缺,何况这东西来意不明。这事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她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而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对赵东昌的外甥邱阳那个案件如何处置,不知道江文哲到底是什么态度。 想起刚报到的时候李明芬曾经说过,江文哲作为刑侦支队的一把手,却被徐玉凤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哄得团团转,几乎对她言听计从。难道这次是江文哲暗中给徐玉凤支招,又给了赵东昌指点,徐玉风才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吗?江文哲这样出身干部家庭的单身青年,又是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不会真的和徐玉凤这个有妇之夫有染吧?木棉站在那里,看着江文哲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和深不可测的微笑,心里涌起浓浓的醋意,更不想再谈礼物的事了。 木棉定了定神,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赌气似的坐到长沙发上,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就算徐主任家那位赵总找到我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爸爸会有兴趣管这个闲事?”木棉酸溜溜地说,“你也说了邱阳是涉嫌吸食贩卖毒品的主犯,谁都没有权力放人。那你说我爸爸凭什么要帮他,对了,是他们。”她知道江文哲明白他们是谁。 江文哲听话音不对,以为木棉要找茬吵架,就走过来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依旧微笑着说:“对,即使他有机会找我姑父帮忙,也完全可以拒绝。我说的是假设。” 听江文哲说得这么坚决,似乎并没有和徐玉凤串通一气的迹象,木棉心里又没底了,憋不住问道:“那,等徐主任找我的时候,我怎么说?”说着,从包里掏出那个礼品盒。 “怎么你这是来给我送礼物?”江文哲故意逗她。 “去你的,装什么装,你知道徐主任刚才找我,肯定是有事了。” 说着,木棉打开礼品盒拿出那条项链,递给江文哲看。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木棉并没有仔细看那条项链,更没有看里面的合格证和价格标签。虽然这样的礼物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希奇贵重物品,但是标签上的价格数字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江文哲接过项链,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还给木棉。“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我这不是来问你吗?你帮我处理。” “人家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又不是送给我,”江文哲看着木棉认真而又急切的表情,很开心地笑了,却又推脱道,“我哪里有权力替你处理。” 看着江文哲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木棉生气了,江文哲分明就拿她的事不当回事,他是在帮徐玉凤,当然不肯为她着想,更不为她出主意。她又开始怀疑这都是江文哲设计的圈套,就等着她钻近来,而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大屁股,徐玉凤。 木棉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也不管江文哲是什么领导不领导,猛地站起来发脾气道:“是你给徐主任出的主意,叫她来找我,通过我去做我爸爸的工作,对吧,我听别人说,你什么都听她的,那个大屁股,都说你和她关系很不一般。” 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江文哲不知道会怎样发作,也许他会动手打人,木棉这样说的时候,他楞在那里,脸色变得苍白,半天才回答道:“棉棉,你原来是这么傻。你这样侮辱我?“ 看着江文哲苍白冷峻的脸色,木棉意识到自己言辞过激,用很不负责任的话伤害了江文哲。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也是听别人随便乱说,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相信——” “算了算了,”江文哲摆摆手,表示不想谈这个话题。然后,也不再开口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037.指点 虽然江文哲不再说话,但是他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看样子是想安静地把刚才那股火气独自消化掉。他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烟盒,习惯地用食指轻轻弹了两下,里面便跳出一只烟的小半截,江文哲没有用手指抽出烟来,而是把烟盒送到嘴边,嘴唇轻轻地咬住,然后,啪地点燃了打火机。 木棉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手里还拿着那条项链,竟然一时不得下台。都怪大屁股徐玉凤!要不是那个死娘们突然送这个莫名其妙的礼物,她今晚怎么会来和江文哲闹这个别扭。木棉恨不得把那条项链扔到地上狠狠地跺两脚,使劲踩坏它,发泄满腹委曲和莫名的恼怒,但是既然要原样归还,就不能意气用事。 “我本来,”木棉听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哽咽,怕是要哭了,她深呼吸了一下,又沙哑着嗓子说,“我本来是想先放到办公室,明天就还给徐主任,不管她有没有事要找我,这个我都不会收。” 江文哲缓缓吐出个烟圈,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却缓和了许多,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木棉,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回来以后,停下车准备上楼的时候,看见你办公室亮着灯,就想先来找你,这个事电话上说不方便,我是想等明天找机会问你怎么处理。” 木棉说的不方便,并不是指隔墙有耳,而是据说领导干部们的电话经常被监听。个人隐私谁愿意被别人听到呢,虽然这事和江文哲本人没有直接关系,木棉自己也没有违规犯法的行为,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江文哲是处级干部,给他打电话最好只说些正常的工作生活方面的事情,像徐玉凤给她送贵重物品这种事,当然还是见面说最为安全。 烟圈袅袅上升,江文哲脸上重新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微笑。他说:“你这么信任我,可见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对了,你看邱阳会怎么处理?”木棉想起刚进门的时候,本来想先问江文哲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这会儿就转移话题问道,“他不光是吸毒,还涉嫌贩毒。” “几个小孩子,要么送他们去戒毒所,或者去劳教。”江文哲揿灭了烟,木棉看到那支烟刚抽了不到一半。 没想到江文哲会这么轻描淡写,跟刚才在茶庄里对赵东昌那种义正词严的态度,简直就是判若两人,木棉不解地看着他,问:“不就是邱阳卖给那几个人摇头丸的吗?他的拘留证上多了个卖字,贩卖毒品可是重罪!” “邱阳是把他们几个人的钱收起来去拿了摇头丸,他并没有从中谋利,对他的犯罪定性不是那么绝对。” 像这种社会上的小混混,江文哲见的太多了,连抓他们的兴趣都没有,更没想把他们赶紧杀绝。木棉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那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她又想起赵东昌的话,他们吸食的不过是几颗摇头丸。 “那徐主任更没必要送我这么重的礼物了吧!我也不想牵扯进这件事。”木棉坐下把项链放回包里,这次不是打算长谈,而是要走了,“我先放回办公室去,明天就还给她。” 江文哲微笑道:“我倒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着急,过几天再还给她也不迟。” “为什么?” 江文哲看看手表,先站起来说:“如果我估计得没错,老赵会抓紧活动争取早点放人,他跟几位市领导还是有点交情,他宁愿多交罚款,也不会让他外甥进去蹲两年。” “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木棉跟着也站起来,疑惑地问,“难道你要我去跟我爸爸讲,替他们说好话?” “你有权保持沉默。”江文哲开了句玩笑,开始认真地指点木棉,说,“但是你现在就把礼物退回去,等于你先把他们的路堵死,徐主任会有想法。如果老赵找上我姑父,也许我姑父愿意给他这个面子,愿意给邱阳这孩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呢?” 038.为人,处事 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木棉想起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赵东昌经常去家里走访,可见他和她爸爸木全兴是有联系的熟人,今天晚上还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虽然她爸爸并没有和赵东昌说过几句话,但是场面上的事谁也看不透真实的关系。就算赵东昌和她爸爸不是够得上有交情的朋友,至少她爸爸知道赵东昌这个人。再说,既然赵东昌能敲开木市长家里的门,就很有可能钻进市长的办公室。这次赵东昌为了救自己的外甥,显然已经在全力以赴地动用所有关系,今晚他在江文哲和严力那里碰了壁,接下来肯定要从市领导那里找出路。 江文哲这句听起来像是猜测的问话,其实是在指明下一步事态的发展,他这么一假设,使得木棉茅塞顿开,明白了江文哲为什么让她先不要把礼物退回去。如果急着把礼物退给徐玉凤,会让徐玉凤误以为她先替她爸爸拒绝帮忙,那样她首先就得罪了徐玉凤,虽然她有市长老爸罩着,又有江文哲护着,但是徐玉凤也算得上是支队领导,以后和她长期共事,得罪了她会有多别扭。如果赵东昌会找到她爸爸,而她爸爸又愿意帮赵东昌,那她何不主动和徐玉凤处好关系呢?木棉心思电转,理出了头绪。 “你的意思是等徐主任家那个赵总找市领导把邱阳放出来,再把这个项链还给她?这样既不得罪她,自己也不犯错误,对吧。”木棉问道。 江文哲微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这个意思。 “可是,假如赵东昌不找我爸爸,去找分管公安的副市长或者别人,或者他直接找到我们局长呢?” “只要他有这个本事。”听口气,江文哲对此持怀疑态度,想想也是,如果赵东昌能摆平公安局长,还用得着费今天晚上这些工夫吗。 “反正你相信他能把邱阳捞出去,就是从我爸爸那里走关系,对吧?” 江文哲看着她,好象又在怀疑她的智商。“你认为呢,过几天不就知道了吗?” 是的,现在一切都是假设,只需要等待时间的证实。 然而木棉不明白的是:“那你为什么不帮赵东昌这个忙,你和徐主任还是同事,你怎么不给她这个面子?”说到后面这句,竟然有些底气不足。 江文哲却很坦然,说:“我的身份不同,我是执法办案人员。”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人活在世上,都有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也都有自己的关系。”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么说,江文哲首先置身事外,同时静观其变,等着赵东昌从上头压下来,再对邱阳从轻发落的同时处以经济重罚。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同时也给了邱阳重新做人的机会,还让木棉做了顺水人情。木棉真地想不到,江文哲年纪轻轻,他的为人,处事,却是这般聪明。木棉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不由得感到深深的困惑:他这样做是对的吗? 039.煎熬 不管怎么说,对徐玉凤送的礼物有了妥善的处理办法,还用不着回家向爸爸汇报,木棉松了口气,不能不庆幸自己在江文哲手下工作,既有安全感,还能学到很多业务之外的东西,比如为人之道。看着江文哲进了电梯准备下楼,木棉说她要先回办公室,当然是把那个礼品盒锁到办公室抽屉里。 放在办公室里跟拿回家去,性质不一样。至少心里是塌实的,当天晚上,木棉很安稳地睡了个好觉,心里有种莫名的成就感,想着以后跟江文哲干刑警,肯定能实现快速进步。 然而等待的时间最受煎熬,因为不知道要等多久,更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结果,所有的可能都只是猜测。半个多月过去了,还没有听到放人的消息,木棉的心里又开始忐忑,越来越不安,虽说邱阳那件事与她毫无关系,徐玉凤送的礼物也没打算留下,但是毕竟还没退回去,那件锁在抽屉里的项链,像是装进了心里,每天都在那里旋着。 难道是赵东昌找市领导求情被拒绝了吗?晚上回家只要见到爸爸,木棉都特别留心,还故意地多找些话说,希望能得到点信息,让她失望的是,当市长的爸爸绝口不提有关他工作的任何事,即使问到木棉的工作情况,也是理论上的泛泛而谈,木棉几次把话题往那方面引都不奏效,她根本就扑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然也不能主动去问徐玉凤,更不能问严力。凭什么她要对这事表现得热心?问江文哲,也显得自己幼稚,这么点事又沉不住气,最好他能主动透露点什么。木棉想起好多天没见到江文哲了,工作上和他没有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免费的午餐时间大家可以每天一起吃,江文哲却很少见,应酬太多的人,几乎不去单位餐厅。 将近一个月过去了,木棉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那项链太贵重,每天还要担心着会不会丢失。周末,她打算主动约江文哲吃个晚饭,那条项链已经不是悬在心里,木棉分明感到它卡在了自己脖子上,再这样下去,真担心自己会不会活活憋死。 午饭的时间却意外地在餐厅遇到了江文哲。木棉正端着不锈钢套餐盘子刚要去买一份青菜,迎头碰上江文哲买了饭菜回过身来,她看着他惊讶地说:“你也来吃饭?真稀罕啊。” 江文哲端着盘子准备去找座位,看到木棉又听她这样说话,就等她也买好了,说,“怎么我不能来吃饭?还是我不需要吃饭?走,到那边去吃。” 他先找到一个靠墙角的餐桌放下盘子,又对木棉说:“这里。来。”有几个人本来想跟江文哲打招呼一起吃饭,看到他带木棉去了背静的角落,就不再凑上去。 “本来我想请你吃晚饭,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木棉有点难为情地说,好象自己在靠近领导。 江文哲显然很饿了,先自大口吃菜。“你请我吃饭,有事?”他随口问道。 请他吃饭的人当然都是有求于他,或者想巴结他。木棉愤然想到,连她约江文哲吃个饭都被他认为是有事。 “没有,我开玩笑的,没真的想要请你吃饭。你说,我哪请得起啊。” 她脸色冷冷的,江文哲立刻意识到那句话问得她不高兴了,想等饭后跟她说的话,此刻只好小声说出来:“我本来也想找时间告诉你,老板签字了,今天放。” 040.各种纠结 木棉差点没被刚吃进嘴里的青菜噎住。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连过程都没有就直接出了结果。而且是在她刚才只顾着对江文哲生气,完全没有去想那件事的情况下。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木棉都在等这件事的消息,当然,也许是那种让赵东昌无法接受,徐玉凤也很没面子的坏消息,邱阳因涉嫌吸食和贩卖毒品被移送劳教所或检察机关。但是无论对邱阳如何处置对木棉来说都不重要,她只需要眷摆脱那条该死的项链,即使赵东昌没法把邱阳捞出去,木棉也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把礼物给徐玉凤退回去。 刚才她想约江文哲吃晚饭,就是想打听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心里有个底,却又因为江文哲的态度莫名其妙地生了他的气。就在她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却突然听江文哲说老板已经签了字。 今天放,江文哲说的这三个字,对邱阳来说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了,对木棉来说就是她可以把徐玉凤送的礼物退回去,再也不用为自己有收受别人礼物给自己和家人惹麻烦的嫌疑担心了,徐玉凤也没有理由对她发生任何怀疑。 至于赵东昌找了谁,哪位领导对局长发了话,那都是与木棉毫无关系的事情。 刚才还因为想打听这件事的进展情况,约江文哲吃晚饭生了他的气,江文哲却在第一时间想到通知她。木棉心里很抱歉,嘴上却强硬道:“是吗,今天。这关我什么事啊。”说着,心不在焉做出吃饭的样子。 “对,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江文哲低声附和道,继续大口吃饭菜。他吃得专心致志,好象说完那句话就完成了一个任务,这会儿却像是在赶时间,他吃得很急,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汗珠。江文哲的头发自然卷曲,呈波浪纹形状,看起来象是做了时尚的发型,但是显得很自然。脸型有北方人粗犷的线条,眉目却很清秀,长睫毛忽闪着,说话的时候那双黑黢黢的的大眼睛有时像钻石闪着锐利的光,有时又像清水汪着含义不明的笑意。 听说追江文哲的女人很多,热心给他介绍的人也不少。不知道为什么江文哲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男人对女人不感兴趣,据说不是眼太高就是有病。江文哲当然是还没有他看上眼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恋爱,和别的男人一样娶妻生子。虽说两家都有结为亲家的意向,江文哲本人却从来没对她表示过那个意思,她在江文哲眼里从型是个不受欢迎的跟屁虫,如今成了他的部下,也还是脑袋不开窍的傻瓜。她永远赶不上他的步伐。 木棉上大学的时候和叶子明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起过江文哲,当初拉黑叶子明,木棉也并不曾后悔。如今面对着江文哲,木棉却经常想起昔日男友,不知道叶子明到底和那位能帮他找工作的罗小姐走到一起,还是和祝晓敏修成正果。曾经以为是人生亲密伴侣的人,变成了生命中的过客,如今,他们却成了记忆中的常客。 “你不好好吃饭,想什么去了?”江文哲已经吃完了他那份饭菜。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唇,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等着木棉慢慢吃完。木棉吃掉了不到一半,已经没有了胃口,她急着回办公室找机会把礼物还给徐玉凤,而办公室人多眼杂,不能当着别人面拿出来给徐玉凤,没人的时候也要防止别人随时闯进来。那找个什么地方把东西还给她呢?和江文哲一起吃的这顿午饭,心里各种纠结,木棉也拿过一张餐巾纸擦擦嘴唇说:“吃饱了,走吧。” 041.去看守所跑一趟 回办公室的路上,木棉还在琢磨下午找机会和徐玉凤单独会面,最好约个时间等快下班的时候叫她晚走一会,当面把东西还给她,然后再说上几句客套话就完事。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下午刚上班,木棉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上网提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闯进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个黑皮包,嘴上叼着根烟屁股,还不时地用手指头把那截烟屁股夹住吧嗒上几口。木棉定睛看去,正是那个赵东昌,好象逢了喜事似的眉开眼笑。 “我来交保证金,办手续。棉棉小姐,你上班了呵。” 办公室里就四个人,和木棉对桌的警员吕淘上午出去办案还没有回来,另外两个警员都不认识赵东昌这个人。求人办事,赵东昌进门就和木棉套近乎,也算是正常现象。但是木棉很反感她这种称呼,什么棉棉小姐,你妈才是小姐!你全家都是小姐!这是在公安局,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人家不骂死你才怪。 “先把烟灭了。”木棉不客气地说。然后公事公办地问道,“你来办什么手续?” “就是邱阳那个事,我来给他办理取保候审手续,严队很快就过来,呵呵。” 午饭时间江文哲已经告诉木棉,今天放,但那是江文哲私下里透露的消息。下午赵东昌就来二大队,木棉知道他肯定是来给邱阳办手续。现在要放人,当然要二大队的队长严力出面发话。而且,这些手续怎么办,木棉做为新来的警员,对此还一无所知。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木棉还没反应过来,警员肖海波先在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这个办公室里的两部电话是并机,木棉听到肖海波在那边说了声是,就不再说话。大约过了两分钟时间以后他才答道:“我知道了,严队。这就给他开。” 严力并没有过来。 赵东昌痛快地交了五万保证金,肖海波开出了释放通知书,说了声稍等,就跑去严力办公室,几分钟之后又跑回来,对木棉说:“木棉,走,严队叫你和我一起去看守所提人,麻烦你跟着我,和他们去看守所跑一趟吧。” 听肖海波口气似乎他很不过意,好象他真的给木棉添了麻烦。就因为她是木市长的女儿吗?木棉很明显地感觉到,来到二大队之后,同事对她的态度都是想接近,却又敬而远之,谁都想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每个人却又怕得罪她,都在暗中积极接近她的同时公开保持着和她的距离。要说高处不胜寒吧,自己却只不过是一名刚上岗的携员。 木棉来基层锻炼,就是什么都要看一看,学一学,干一干,不然什么都不懂。去看守所提犯罪嫌疑人,不能说是好玩的事情,作为警员至少应该懂得这个程序。木棉干脆利索地跟着肖海波上了警车,赵东昌的车紧随其后。 看守所在六十多公里之外的郊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半个小时后,肖海波和木棉向看守所人员出示了证件,值班人员收下释放通知书,就去监室里把邱阳带过来。抓获邱阳的那天晚上,木棉并没有看清楚其中的每一个人,但是邱阳那无知而狂妄的样子却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叫嚣:“老子吃颗摇头丸高兴管你们屁事!”现在他却像霜打的茄子焉成一团,畏缩地看了赵东昌一眼,嗫嚅道:“舅舅。” 赵东昌冲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我不是你舅舅!回去再收拾你这个小畜生!”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看守所人员宣读了条文,发放了释放证明,肖海波接过来交给了赵东昌,就说:“你可以带他走了。”赵东昌就像抓小鸡一样把邱阳提溜着扔到他那辆本田轿车上。木棉也跟着肖海波上了他们自己的警车。 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不知道赶回去还能不能来得及找徐玉凤,最好今天就给她,免得再等一晚上。木棉担心着,她知道徐玉凤上班的习惯是每天早晨比别人早半个小时到办公室,下午可就说不准了。似乎所有的领导都是这种习惯。 手机突然响了,是局域网内的短号,号码却不熟悉。既然是同事,木棉当然接起来。 “棉棉吗?我是老徐啊,徐玉凤,你现在说话方便吗,不方便就只听我说。” “哦。”木棉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个饭,你没有别的安排吧?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你。”电话里徐玉凤又说。“你回来给再我打电话。” 木棉没想到她要找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她并不打算和徐玉凤吃晚饭,只要徐玉凤在办公室等着她就行。木棉一高兴,急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道:“好,徐主任,你在办公室等着我。今天,我请你,我请你。” 从反光镜里,木棉看见肖海波不易察觉地会心而笑。 042.暗藏玄机 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接了徐玉凤一个电话吗?木棉感到莫名的恼火,好象无缘无故就被人误会遭受了侮辱。她从反光镜里观察着肖海波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在嘲笑木棉讨好领导,还是发现徐玉凤暗中给木棉打电话,鄙视她想和市长的女儿套近乎。 刚才那个电话是徐玉凤主动打来的,木棉接电话的时候最后连说两遍我请你,明摆着是对徐玉凤要请她吃饭的客气回答。木棉坐在车后座位上,用拳头在肖海波肩膀上捶了两下,问:“你笑什么啊?肖海波,你说,有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不说,就很有继续挨拳头的可能。肖海波是公安大学的毕业生,比木棉早工作两年,工作经验不用说,反应也相当快:“我想到那个赵东昌就要笑。” “哦?赵东昌哪里让你觉得好笑了,我怎么没看出来。”木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你没看他进来的时候还眉开眼笑的吊样,等我给他开了保证金罚单,他去银行交了钱回来的时候是什么脸色。估计现在还没到家,半路上就开始揍他那个败家子外甥了。” “他那么有钱的人,花个十万八万眼睛都不眨。会心疼那区区五万块钱?”木棉想起办公室抽屉里那条价格同样是在五位数之上的项链。 “那要看什么事!他愿意的事,花多少钱他都愿意去花。他不高兴,花一分钱他都心疼。今天这五万块钱,就是割了他的肉,你说他能不疼吗。” 活该,管他呢,关我屁事啊。木棉不再说话,想着回去把项链退回去的时候如何措辞。 肖海波意识到了木棉的沉默,立刻加速行驶。不知是年轻人耐不住寂寞,还是肖海波有话要说,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又开口问道:“你和咱们支队朱政委熟不熟?” 车上只有木棉和肖海波两个人,没有称呼木棉也知道是问她。 “朱政委?”木棉仔细想了想,她从报到那天到现在,好象只见过朱政委两三次,都没说过话。似乎朱政委整天都很忙,忙到整个刑侦支队都看不见他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木棉奇怪地问,“不怎么认识啊。怎么突然想起问朱政委?” “朱政委原先就是咱们二大队的队长,徐主任是副队长。后来朱政委提拔到了支队当副支队长,又提拔成政委,徐主任也调到了支队。再后来当时的支队长调走了,朱政委就等着扶正,大家都知道他也做了很多工作,最后谁也没想到,结果是上头给空降来一个支队长,就是咱们现在的江队。”肖海波像是在对朱政委做简要介绍,却不时地捎带着徐主任。 “这个,”木棉隐隐地感到肖海波话里有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需要做出反应让肖海波继续说下去。“原来是这样?” 肖海波这次是真笑了。“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和徐主任说话,轻易不要提到朱政委。” 这句话暗藏玄机,木棉立刻明白了其中奥秘。原来如此啊。她不由得浮想联翩,想起李明芬那些让她陷入误区的话,不禁对肖海波暗暗感激,也多亏自己平时跟同科室同事友好相处,换得肖海波对她如此真诚相待。而男人看待人际关系的眼光和女人就是不一样,自古以来这个世界多数是由男人主宰,就因为多数女人在为人处世这方面都是蠢货。 “那江文哲,哦,我是说咱们江队这个人呢,大家对他评价怎么样?”木棉不想继续深谈朱政委,免得祸从口出。 “江队有威信,就是在全公安局里口碑都好,那是人家有真本事,不是靠关系。”说到这里,肖海波解释道,“木棉,你别以为你和江队是亲戚我就当你面说江队好话,真的。江队这个人,正直,为人又好,工作能力也强,从上到下没有人说他不好。” 说话间,已经到了公安局大院。木棉抬脘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十分钟。她说了声明天见就跳下车,直奔办公大楼。 043.谁不知好歹 先回九楼办公室,拿了礼品再去二楼找徐玉凤,反正徐玉凤说在办公室等着。木棉按下电梯,看到指示灯亮在三楼。过了下班时间电梯运行得特别快,几秒钟之后就等来了电梯,门开了,木棉急忙就要冲进去,里面却走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冷不防和木棉正打个照面。 那人高大粗壮的身材,北方男人特有的那种地阔方圆的大脸盘,经历过风霜雨雪,更经历过各种悲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真正地得罪了,生气加失望,那张脸便永远地阴着天。这不是政委朱国权还能是谁呢。木棉看见朱政委见紧紧地绷着嘴唇,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却又面露得意之色。 “朱政委?”木棉略带吃惊地打招呼,本能而自觉地往电梯门口边退后一步。刚才在车上还听肖海波说起朱政委,没想到回来就碰上他,看来这曹操还真是不能念叨。 朱国权扯动嘴角做亲切微笑状,朝木棉点了个头。据说朱政委平时见到携员,大眼都不看一个,木棉觉得自己的的面子还真不小。不对呀,朱政委整天难得在支队露个面,多数都是早晨或者开会的时候,怎么今天这么晚才下班走人?工作重新变得勤勤恳恳了?木棉想着刚才听来的那些话,也似笑非笑,闪身进了电梯。 几分钟之后,木棉乘电梯又下到二楼,徐玉凤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却不在。可能是去了别的办公室,应该很快就回来,不可能开着门出去很久。木棉站在门口猜测,徐玉凤也可能是去了洗手间。 想到去洗手间,木棉便突然有种紧迫感。整个下午都在跟着肖海波忙邱阳那件事,跑了趟看守所,回来就急着来找徐玉凤,还没顾得上解决内急。这事不去想的时候倒没那么紧张,越琢磨越感到迫不及待。木棉真担心,这时候如果有人当她面从饮水机里哗哗地倒杯水,保不准她会尿裤子。 奇怪的是女洗手间里静悄悄,空荡荡,连只苍蝇蚊子都不存在,徐玉凤更没在那里。她去哪里了,开着办公室的门干什么去了?木棉匆匆地放水冲下了,小跑步回徐玉凤办公室。她担心着来洗手间这会儿,徐玉凤回去锁门走人,人家是领导,随时可以改变主意,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放她鸽子。 徐玉凤却已经等候在那里,像一尊女神端坐在办公桌前。她的脸上飞了金,涂了银,双颊沐浴着两抹潮红,美目流盼间顾盼含情,满面生辉。木棉想起在楼下遇到的朱国权,联想到徐玉凤刚才神秘的失踪,知道这对见不得人的男女,今天又充分利用了朱国权办公室里面那间小休息室。原来这女人又去被朱政委滋润了啊。 “木棉啊,你回来了,晚上我请你去吃西餐吧?有家威尼餐厅披萨做的不错……” 不等徐玉凤说完木棉就一口剪断她的话。“我正要跟你说呢,徐主任,今天晚上不能和你吃饭了,我妈妈叫我回家吃饭。”木棉笑嘻嘻地,说到后面那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说好了吗?”徐玉凤楞了楞。 “我是想和你吃饭,可是刚才我妈妈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饺子,家里还有客人。领导说话我听,可我妈妈说话我也不敢不听啊。下次吧,徐主任,下次我一定请你吃大餐。”木棉张口闭口就是是妈妈,坚决不打爸爸的旗号。见徐玉凤无话可说,就从包里拿出那条项链,礼貌到双手递过去。“徐主任,这个一直放在那里忘了给你,谢谢啊,心意我领了。” 徐玉凤脸色沉下来。“木棉,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给我面子,当我是贿赂你?” “你说到哪去了,徐主任,要贿赂也应该是我贿赂你,你是领导啊。我也说过无功不受禄,你就是奖励我,我也没做出什么贡献啊。” “木棉,这次木市长给我们家老赵帮了大忙,这个项链不足以表达感谢。今天又辛苦你了,我本来想请你吃个饭,表达我的心情。我觉得吧你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后面的话木棉不想再听下去。什么叫不知好歹的人?你这是在和谁说话,你当自己是谁了?妈的你照照镜子看,到底是谁不知好歹! 这女人真可恶。明明和朱国权长期勾搭,却故意散布和江文哲有染的谣言,制造和一个受人尊敬的未婚青年领导干部的绯闻,自抬身价不择手段,玷污了江文哲的名声。现在说话又拉扯上木棉的爸爸。木市长是她随便能打的旗号吗?她竟然敢!木棉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准备的那些好话,跟着刚才那泡尿撒出去,冲进了下水道。 木棉也收起刚才的嬉皮笑脸,冷冷地说道:“徐主任,我再跟你说一遍无功不受禄,就算是奖励也不是你个人给我颁发。至于我爸爸有没有给你们家赵总帮过什么忙,对不起,我没有听我爸爸说过,也不想知道。这个请你收回去,我要回家了。” 说完,木棉把那个项链盒往徐玉凤办公桌上猛地一掼,转身扬长而去。她不知道这一下就彻底得罪了徐玉凤,从此结下解不开的怨恨。徐玉凤那白里透红的漂亮脸蛋,顿时气得像个紫茄子。这黄毛丫头竟敢这样对她!好心好意给她送这么贵的礼物,反而莫名其妙地被她羞辱,草,她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我呸!自古都是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你老爸能当几年市长?等你哪天落我到手里,看我不做双合适的小鞋给你穿! 044.此一时彼一时 当天晚上,木棉回到家里看见妈妈还真的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海参猪肉馅早就剁好了放在那里,味道调好以后上面蒙了层保鲜膜防止美味挥发。妈妈正在赶面皮,用的是没有掺加其它成分的石磨面粉,这种面粉包的水饺,煮出来的汤都很好喝,用妈妈的话说是原汤化原食。木棉刚才对徐玉凤说要回家吃饺子,只不过是为了打发她而信口扯谎,谅徐玉凤也不会跟到家里来验证,现在果真要吃到最喜欢的海参水饺,口水快要往外流。 “海参水饺啊,嘻嘻,可把我馋死了,人家最爱吃。”木棉洗了手,挽起袖子来准备参与,她想和妈妈腻在厨房里说会知心话,驱散刚才和徐玉凤谈话留下的不快。 “算了吧!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包就是。”妈妈宁愿一个人忙乎,说,“这里用不着你来添乱。” “我怎么是来添乱呢?”木棉觉得很没面子,说,“我来赶面皮好吧。” “你赶的面皮不均匀,容易把饺子给下破。算了吧。” “那你让我学呀,我没有机会练习,到什么时候都赶不均匀面皮,我总不能一辈子不会包饺子吧。”木棉坚持道。妈妈却摆摆手说: “你以后再练,这回不用你了,你先去看电视等你爸爸,他快回来了。” “我爸爸回来吃饭?他今晚怎么有空回家,整天那么多会议和酒局。”木棉高兴起来,瞅着妈妈试图开玩笑。“难怪妈妈包水饺呢,还是你们两口子亲,爸爸回来你才做好吃的,你们夫妻可真恩爱。” 忙着包水饺的妈妈不再搭理她,只顾赶进度。木棉不想去客厅,没人做伴最容易想心事。待在厨房里妈妈会嫌她碍手碍脚,木棉总算给自己找了个活干:“妈妈,要不我帮你揉面吧,这面越揉越有筋道,是不是。” 话题就在不经意间提起,东拉西扯的时候,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有个事我和你爸想问问你,最近有人给文哲介绍对象。” 木棉正在揉面的动作骤然停下来。 “谁?” “给他介绍的人多了去,听说这几年就没消停过,就是文哲不答应去和人家见面,说是先立业后成家。这两年给他介绍的人反倒又少了。” “那这次给他介绍的人是谁?是谁给他介绍?” 木棉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心慌意乱。迟早,总有那么一天江文哲会和某个人谈恋爱,结婚,然后生孩子。不管那个人是谁,无论木棉认识不认识,反正,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和江文哲结婚。 上大学期间假期回家,整天和叶子明短信电话,说不完的绵绵情话。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怕爸爸妈妈听见,像地下工作者神神秘秘,半夜还躲在被窝里唧唧咕咕,那时候真以为能和叶子明天长地久,现在到了当嫁年龄,自己反而成了孤家寡人。人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你也老大不小了,上学的时候吵着闹着和同学恋爱,现在工作稳定了怎么还没动静。我这馅都包完了,你还捏把那块面干什么?” 木棉正拿着剩下的虚面发愣,听见妈妈数落她,陡然吃了一惊。妈妈已经包好了水饺,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热气,门响,是爸爸回来了。 045.压力山大 木全兴一进家门,家里的气氛立刻改变了,木棉撇下忙着往锅里下饺子的妈妈,迎到客厅里叫了声:“爸爸。” 连妈妈吩咐她倒酱油和醋都忘到脑后。 木全兴笑眯眯地坐到沙发上,看上去心情特别好。“你妈妈包饺子?”他问。 “是啊,因为你回来吃饭,妈妈包海参水饺。今天爸爸怎么有空回家吃饭?你平时都那么忙。” 木全兴点上烟,顺手打开电视调到中央台,等新闻联播。 热腾腾的水饺直接端到茶几上,木全兴不用起身去餐厅,灭了烟坐在沙发上带头品尝。三口人就在客厅里围着茶几有滋有味地吃水饺,都不怎么说话,不到半小时,各人面前的那盘水饺全部被清空。 木棉主动收拾茶几上的餐具,先问:“爸爸吃饱了?” 木全兴重新点上烟,答应道:“唔。你妈妈忙半天,我们这么一会就吃完了。” “可不是,如果妈妈忙一小会我们全家吃几天就好了。那样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木棉说着有些醋意,她宁愿爸爸和自己更亲近一些。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话也许不是没有道理。 木全兴不知道女儿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对这类虚悬的概念向来都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木棉的前途。“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木棉回答道。看妈妈先去了厨房洗碗,木棉就去洗了手,坐到爸爸旁边的沙发上,模棱两可地说,“工作,工作就那样啊。” 木全兴往烟灰缸里弹了两下烟灰,眼睛却盯着木棉:“爸爸想问你,工作上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工作是自己能打算的吗?还不是领导说了算。工作,领导怎么安排就怎么干呗。木棉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只得含糊道:“打算,打算……好好干。” “怎么个干法,干出个什么样子来,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木全兴追问道。 想法,想法可多了。但是想法有屁用。倘若意念能够杀人,这世界上很可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假如梦想就能成真,那人间还不都是富翁皇帝? “你今年二十四了,二十四岁才开始走上社会参加工作,还什么都不是,爸爸在你这个年龄,早就已经当上科长,是正科长了!” 二十四岁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就是那时候在官场起步,印象特别深刻终生难忘吧?木棉从爸爸的语气和脸色上,看出他对她的不满意,也有对他自己回首往事的得意。木棉心情复杂地看着爸爸,说:“我现在连副科级都不是。” “那就更要抓紧了!”木棉听见爸爸提高了声音,大概是吃了海参水饺特别精神,对她谆谆教诲道,“职称,职务,这些事你自己都要有个计划。你要在什么时间拿到什么职称,几年之内达到什么职务,都要有个计划和目标。” 木全兴用对下属安排工作的口气对女儿做具体部署。 可是,这些事自己说了能算吗?木棉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她心里很想顶嘴:你想达到什么职务就能达到那个职务,那大家都是市长了! 木棉两只脚挪到沙发上,膝盖顶着下巴小声道:“这个,我表示压力山大……” “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木棉听见爸爸又提高了声音,慷慨举例道,“你看你文哲哥哥,才三十岁就是副处级干部,一级警督,你什么时候能和你文哲哥哥一样……” 又是江文哲。晚饭前妈妈刚说起他,这会爸爸又拿他来比较。江文哲的优秀,总是在突出木棉的的不进步,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给她挫败感。 江文哲,江文哲,江文哲。哼。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级警督,不就是个副处级干部吗?你妹,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你,把你指挥得团团转。 要混出个样子,比江文哲更得到爸爸的认可,又谈何容易!木棉沉默着,真正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原以为前途光明的金光大道,随着心情的黯淡茫茫一片。 “文哲在你们公安局这些普通警员当中的威信怎么样?” 领导对江文哲的印象当然用不着来问木棉。木市长这是在向一个小虾米了解江文哲的群众基础啊。难道又要提拔他吗。 木棉心乱如麻。她深深地呼了口气,学着严力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模仿江文哲的口气老气横秋地回答道:“江文哲,你们市领导肯定更了解他,那是个好同志,他在我们这些群众当中威信也是相当的高。江文哲同志,是个好领导啊!” 木棉满腹幽怨,拿腔拿调地泄私愤,又听爸爸说道:“你舅舅和我说,最近有人给文哲介绍对象,文哲对你舅舅表达的意思是,他一直在等你。” 046.不消化 这顿海参水饺吃得可真窝囊,木棉心里哀叹,早知道这样,今晚还不如跟徐玉凤出去吃个饭,不管谁请谁,都不至于平白无故地得罪她。既然传说江文哲对徐玉凤言听计从,即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其中也一定另有原因,得罪徐玉凤,就有得罪江文哲的危险。 做晚饭的时候听妈妈唠叨江文哲,吃完饭又被爸爸拿江文哲做榜样来教训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被江文哲给等了。请问江文哲,你什么时候对本人表达过那个意思?你又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木棉感到说不出的愤慨。 当然,木棉没想到过和江文哲在一起,但是她也不愿意看到或听到江文哲和别人恋爱结婚的消息。这种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木棉烦不胜烦。 不行,得找个理由出去走走,吃下去的水饺堵在那里不消化。 趁爸爸又点上一根烟,泡了杯浓茶润润嗓子,准备继续深入话题的时候,木棉冷不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出去一下。”她冲着厨房门大声问道,“妈妈,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要不要捎带买什么,要卫生巾不?” 出了市府宿舍大院,摸出手机给李明芬打电话。“在哪里?干什么呢?” 李明芬那边简捷地回答:“在家。有事?” 到公安局上班以后,除了上班时间,木棉很少和李明芬联系,周末也不再见面。李明芬约过几次都被木棉婉拒了,木棉解释说,有事上班时间都能说,下班以后再和同事一起,感觉像是在加班。 “出来一下,去银座商场逛逛吧。”木棉有气无力地说。等了半天没听到李明芬反应,催道,“快点过来啊!” “十分钟。我在视/频/聊天呢,你等等,我先和人家说声再下,嬉嬉。” 不到十分钟李明芬就赶到了。“要不是你,谁叫我都不出来,正聊得火热呢。” 木棉吃惊地打量着她:“你这样子和人视/频/?” “怎么,不可以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李明芬穿警服确实很有警花风采,意气风发的英姿,连木棉都自愧不如。 “是挺好的。不过你这样子看起来很象……” “像什么?”李明芬感觉良好,等着挨夸奖。 “……”木棉无语。 “说呀!像什么?”李明芬呈立正姿势,几乎要给木棉打敬礼了。 “装逼犯。” 木棉转身先往银座方向走,怕李明芬上来打人。她约李明芬出来没说有事还是没事,只是想叫李明芬出来陪着透透气,至于她心里那些不痛快,关于江文哲,关于爸爸的谆谆教诲,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谁能保证李明芬不会哪天嘴漏给说出去? 同事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牵扯到个人利益。 李明芬却迫不及待地要向木棉透露自己的秘密。紧追两步赶上来,周围并没有人,李明芬还是鬼鬼祟祟地凑到木棉耳朵边说:“棉棉,告诉你个事,我网恋了,刚才还视/频/来着,要不是你,谁叫我都不出来。” “你也玩这个?我还真看不出来。” “不是玩,是真的。就是太远,不知道以后怎么处理。” 木棉不以为然道:“多远,那个人在月球上?” 李明芬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没有月球那么远。他是法国人,现在法国当飞行员,我们觉得很投缘,每天都视/频/聊天。他说他要娶我,准备来和我见面了。”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重磅消息一个紧接着一个。法国飞行员要来娶李明芬,一个女刑警。木棉吃下去的那些水饺,这会儿觉得更不消化,她被李明芬直接雷倒在那里:“我靠,不知道你说些什么,看起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 047.恋爱中的女刑警 从市府宿舍大院到银座购物商城,步行去用不了二十分钟,两个人边走边聊。 李明芬刚才是搭出租车赶过来的,她以为木棉有急事,或者真要去银座商城买什么急用的东西,就站在路边准备再叫辆出租车。“我们搭车过去吧?这么说着话磨叽过去,估计要半个多小时。” 木棉阻止道:“你那么腐败干嘛,就这么散步走着去不好吗?我们说会话。” “妈的腐败也是你腐败,怎么也轮不到我呀!”李明芬回到行人道上,用拳头捣了木棉两下,说,“你看都八点多了,现在去购物恐怕时间不够用,还没选好人家就要下班。” “谁要购什么物,我们就去那里随便逛逛,我叫你出来,是想和你说会话。” “好吧,随便你。”李明芬很无所谓地跟着走,表示对木棉的服从,她的脸上却是心不在焉的表情。 平时都是李明芬说话多,木棉基本上扮演听众的角色。 木棉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你还真网恋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了,棉棉,你说我骗你干嘛,恋爱又不是犯法的事。”李明芬理直气壮。 “我靠你真厉害,网恋闹到法国去了,以后我会有法国亲戚。” 路灯下的阴影里,李明芬不知为什么显得格外静默,看上去已经神驰天外。恋爱中的女刑警,和别的女孩一样,情绪反复无常,有时会在别人面前走神,不知道想什么去了,脸上却经常现出莫名其妙的微笑。 木棉看着好玩,心情也跟着好转。 “那法国人,把你的魂勾走了,什么时候来和你见面?” “快了,他已经决定来中国见我,刚才我们还在网上说这事,被你狗日的给中断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强硬,木棉越觉得好笑,和其他的网恋故事一样,李明芬的所谓网恋,最多不过是场网络游戏,这种网络游戏几乎遍地都是,经他们侦办的案件就不计其数。但是,不管真真假假,今天晚上李明芬这个热闹消息来得很及时,足以驱散木棉心里所有的阴霾。而且,接下来后面还有悬念续集。 “哟,我坏了你们的好事,要不咱不去银座了,你回家去和法国人继续?” 李明芬也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说,“其实我们早就想见面,但是之前双方都有很多顾虑,怕见面以后不是想象的那样,都担心对方有可能看不上自己,都害怕会失去。最近我们才开始谈到这个话题。” “我们,”木棉听她张口闭口都是我们,说,“说的好肉麻,俨然要做成夫妻了!” “去你的。跟你说知心话,你倒说起风凉话来了,什么人嘛。”李明芬笑着做势要打,木棉急忙躲闪,咯咯笑道:“那,法国人什么时候来和你相亲呢,我得跟着去看,给你当个参谋,顺便混顿法国大餐吃。” 李明芬叹气道:“还没确定下来,应该就在下个月吧。刚才我们还在网上商量这事,他那边没什么问题,就怕我这边父母不同意结婚。” “结婚?!”木棉惊问道。这当头一棒,好象砸到木棉头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法国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鸟,你就准备和人家结婚了!” 048.冲昏了头 每个人谈恋爱的时候,都认为自己的爱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谈情说爱在他们看来都是平淡无聊的,俗不可耐的,甚至是有所企图,令人不屑一顾。而只有自己的恋爱才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动人最浪漫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李明芬也不例外。沿着路灯朦胧的人行道往银座商城走,她的心思还在因特网上,她的灵魂正跟着法国飞行员凭空遨游。只听见木棉后面那句话,说法国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鸟,李明芬立刻就火了。 “你说谁什么鸟?” “我是说,你在网上认识那么个人,就……” “我和奥利佛,我们,早就认识已经半年多了,我们每天都在网上见面,每次都视频语音聊天,我们已经很熟悉对方。他把他的背景对我介绍得非常详细透彻。我以前没谈过恋爱,对他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你说,要是没有足够的互相了解,我们会决定见面吗?”李明芬气愤地质问,好象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和侮辱。 平时李明芬对木棉说话可从来没这么冲,看样子这次是动了老火。 木棉觉得很难堪。朋友的爱情应该得到祝福,自己好心提醒,反而惹人家生气发火。人家奥利佛已经神圣不可侵犯了,你还说什么鸟,分明是在戳李明芬的心肝。 “我是说,你们连面都没有见过,你就什么都当真了,毕竟网络是个虚拟的世界,”木棉抱歉地解释道,“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假如结果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会受伤害。” “所以他要来和我见面呀,见面以后再商量结婚的事。” 结婚?!这是木棉在几分钟之内,第二次听见李明芬说到要和一个没见过面的外国网友结婚。整个公安局都知道李明芬文武双全,是最先拿到律师资格证的警员,练过跆拳道,全省公安系统比武大赛拿过获奖证书。现在却坠入法国人的情网,昏昏然飘飘然。 “你觉得,如果你们见面以后能互相看中对方,你家里会同意吗,我是说,你这边会不会接受你和外国人结婚。”木棉试探地问。 “婚姻自由,谁都无权干涉,父母也不能包办,他们也只能提个建议。”李明芬痛快地回答,显然,她对这个问题早就想了很多遍,已经考虑成熟。“我国的公民享有婚姻自由权.一般情况下,只要具备了法律所规定的结婚的条件,以及没有法律规定的禁止结婚的情形,就可以根据自已的意愿结婚。” 不愧是有律师资格证的人,说起婚姻法来都头头是道。木棉自己还没有拿到律师资格证,却不得不对有律师资格证的李明芬晓之以法,顺便提个醒。 “但是对于中国公民与外国人结婚的情况,出于对国家利益的考虑,好象我国也做出了一定的限制?”木棉做出虚心的样子请教道。 “对,我国确实规定了一部分人不可以与外国人结婚。因为在特定的情况下,私人的益利要证步于国家的利益。当然,这种国家利益对于私人利益的限制也要在合理的范围内,不可以过分或者随意地限制私人权利而侵害了私人的合法权益。在婚姻问题上,法律也做出了一定的限制性制定,其中包括对与外国人结婚的人员身份上的限制。”李明芬对答如流。 不知道李明芬是当局者迷,还是根本不在乎,木棉点拨问道:“法律做出的限制性规定,是指什么身份的中国公民不准同外国人结婚?” “中国公民同外国人办理婚姻登记的几项规定第4条规定,两种中国公民不准同外国人结婚,第一种是现役军人、外交人员、公安人员、机要人员和其他掌握重大机密的人员;第二种是正在接受劳动教养和服刑的人。” “你不属于第二种,”木棉笑了。说话间已经到了银座商城,熟悉的音乐响着,商场要关门了,顾客正在陆续地往外走。“但是你的身份也受到与外国人结婚的限制,你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明芬,你可是公安人员。” 李明芬在商场门口站住,说:“如果我们愿意,我和奥利佛,还是有结婚途径的,我可以调离工作岗位,或者干脆辞职。” 爱情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果真能摧枯拉朽,化腐朽为神奇。木棉觉得,李明芬不是疯了,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要给她洗脑一时半会的恐怕不可能,只能等时间来冲淡,或者让那个叫奥利佛的人和事实来说话。 “商场关门了,要不,我们到星巴克去坐会儿?”木棉提议道。 李明芬却不是真的昏了头,依旧保持着女刑警特有的敏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拉突然住木棉的胳膊,抬起下巴示意她,悄声说道:“快看,棉棉,你看那是不是江队?电梯上刚下来那个,他旁边那女的是谁,你认识不?” 不听则已,不看则罢。木棉听到这句话,还没等看到江文哲和那个女人,就要气炸了肺。妈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活见了鬼嘛! 049.严力来电 从二楼缓缓下降的电梯上,果然站着江文哲,他靠电梯右边的位置,身后左边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很时尚,披着波浪形长发,长得当然也很漂亮。江文哲左手提着个纸制包装袋,玫瑰红颜色,不用猜就知道是旁边那女人买的东西。 下到一楼的时候,江文哲先走到一边,很绅士地伸出右手,做了个提醒小心的手势。他穿着警服,俨然是那女人的保镖,木棉脑海里顿时冒出四个字:护花使者。她心里好象打翻了调味品店里的瓶瓶罐罐,五味杂陈。 江文哲,你不是通过你爸爸向我爸爸表达,你一直在等我吗?鬼才相信你那些假话屁话。从小到大你对我不理不睬,到现在还是一直不冷不热,你对长辈说什么要先立业后成家,你看看你背后里闲着吗。凭什么要拉扯上我,江文哲,你这个骗子! 木棉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当着那女人的面朝江文哲吐口唾沫。当然,她并没有权力打他耳光。但是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单往江文哲和那女人面前一站,就不知道江文哲会怎么反应,看他如何下得了台。她拉着李明芬往里走。 商场保安挡住她们说:“对不起,下班了。” 顾客们陆续地往外走,木棉盯着意外出现的那对关系不明的男女,心里充满敌意。真没想到江文哲竟然穿着警服陪女人逛商场!平时,除了开会和重大活动的正式场合,江文哲很少穿警服。他和严力一样的风格,要么是西装革履,或者穿高档休闲服,最近江文哲穿的那件咖啡色夹克杉,就显得他更有朝气。 可是好奇怪啊,以前没发现江文哲穿上警服这么帅。因为以前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而现在越盯着他看,越发现他英俊得不可思议。木棉没想过要跟江文哲在一起,却也不愿意看到他和别人出双入队。这又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江文哲和那女人往商场出口走来,这次不是前后交错,而是肩并肩,两个人并不说话,江文哲目不斜视,大踏步往前走着,那漂亮的女人紧跟其身边。木棉怎么也不能相信,从她面前匆匆而过的江文哲,竟然对她视而不见。草m因为陪着来历不明的女人,连她这个妹妹和下属都不认了? 李明芬果断说道:“肯定是江队的女朋友,看样子也是刚认识,以前都没听说过。” “爱谁谁,管我屁事。”木棉嘴硬,心里已经憋屈得想哭。“我们不去星巴克了,没意思。去m-box酒吧坐会吧?反正出来了,早回去也没事,今晚你就别和你那个奥利佛谈情说爱了。男人,有时候需要晾一晾。” 江文哲,你可真贱啊。妹的,从今往后一辈子晾着你,看你还会放什么屁。 m-box酒吧在护城河边,打的去只需要十分钟。晚上九点,酒吧里已经聚集了几拨外国人,有个黑人青年正在台上疯狂嘶吼,连蹦带跳左右摇摆,脑袋晃得好象随时都要掉下来。 两杯破灌下去,木棉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点上一支烟深深地连吸了两口,悠然吐出几个烟圈,掏新掏肺地说起来:“明芬,我跟你说啊,这世界上你谁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能相信男人对你说的甜言蜜语,那些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都是放屁!” 音乐很吵说话的也很多,大家都在用大喊大叫的声音交谈。李明芬根本听不见木棉在嘟哝些什么,她大声问道:“什么?棉棉,你说话我听不见,你大声点!” 木棉仰起头吐着烟圈,吼道:“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张臭嘴!”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李明芬云里雾里不知道木棉在说些什么,跑到酒吧里来讨论男人? 裤子口袋里手机在振动。到刑警队工作以后,虽然打电话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同事,显示的都是局域网内部的短号,木棉还是手机不离身,养成了二十四小时开机的习惯。 才九点多,爸爸就打电话查问她的行踪,要催她回家了吗?这家教也太严了吧,简直就是当犯人管制。木棉不耐烦地掏出手机,起身到外面去接,不能让老爸听见酒吧里惊天动地的摇滚音乐和那些外国人的鸟语对话。 没想到是严力来电。“二大队人员立即全体集合。”严力在电话里下通知道,又问,“木棉,你现在哪里?” “我,我,我在护城河边。” “那你直接到后门街,现在!”严力干脆利索地命令道。 木棉急急地回到酒吧扯起李明芬就往外跑。“后门街在哪里?严队来电话说二大队全体集合,叫我现在就赶过去。” 酒吧里旋转的灯光下李明芬脸呈绿色。“二大队现在集合?那一定是发生了命案。后门街我知道,打的过去也就几分钟,走,我陪你过去。” 坐在出租车上,木棉心里扑通扑通地乱跳。这个夜晚真疯狂啊,去他的前途进步,去他的奥利佛,去他的江文哲。此时此刻她只担心着,后门街,那里发生了什么? 050.心思转移 出租车来得很及时。李明芬冲上去拉开车门,大声对司机命令道:“快,去后门街!麻烦你开快点!” 木棉跟在后面,逃命似地赶上前去,抢先上车坐下骂李明芬道:“你抢命去啊,想甩了我你大爷的。”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拦车的是两个女孩,其实一个还穿着警服,风风火火的好象有急事,他话也不说,开车直奔后门街而去。木棉对那个地方不熟,虽然生长在这座城市,但是她从小活动的范围都是机关大院和学校,对后门街这样的老城区,从来也没有去过,即使偶尔路过也没有多少印象。 上大学以后,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对木棉来说变得更加陌生。最近几年政府加大了城市改造建设的力度和速度,众多家酒店来连锁了,各种欧式风格的建筑横空出世,商场也在花样不断地翻新。自从发生了房地产商贷款千万一夜暴富成为亿万富翁的神话,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售楼处。小城正渐行渐远地淡去,也抹去了它古朴的风情。 只有在后门街这样的地方,才能找到曾经的小城风貌,这里各种小杂货店铺林立,传统的风味小吃应有尽有,特别是到了晚上,小吃店外面摆出了露天座位,沿街两边支上了碳火烧烤炉。人们围着小方桌坐在马扎上喝破,吃煮花生,等各种美味烧烤。脏而拥挤的街道上,散发着混合的香气。这样的老城区已经所剩无几。 然而就是这样充满着浓郁世俗烟火的地方,发生了命案。从后门街通往一条大马路的小胡同里,停着一辆出租车,空车的灯亮着,出租车司机被杀害了。 案发现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后门街派出所警员早就在那里保护现场,木棉和李明芬下了出租车赶过去,先看见严力正在和后门街所属的西城公安分局局长陈锋指指点点。周围聚集了围观的群众,中国人看热闹的习惯真是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啊,看死人都乐此不彼。木棉跌跌撞撞地跟着李明芬越过警戒线,头皮一阵阵发麻。 技侦人员举着相机,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对着现场和死者喀嚓喀嚓地拍照,闪光灯晃得木棉眼晕,神智也有些恍惚。 现场有种刀剑出鞘般的气氛,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得不紧张地提起一口气来。木棉虽然从电影上电视上看见过各种恐怖的犯罪场面,来之前也展开了丰富的想象,还是被眼前可怕的情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被杀害的出租车司机脑袋被一根洗绳子勒在座位靠背上,显然,他是遭到乘客袭击窒息死亡。他大张着嘴巴,仿佛要说什么,也许他要质问凶手为什么要勒死他,他还有许多牵挂,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应该是上有老下有小,死亡降临的刹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不甘心地瞪着杀人凶手,瞪着在他死后仍然要面对的每一个陌生人,张成0型的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要杀害一个出租车司机?凶手没有抢走车,那很可能是为了劫财。 可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收入每天也不过几百块钱,为了区区几百块钱要杀害一个人…… 死者的父母悲痛欲绝望,他们扑在出租车上,几度哽咽欲哭无泪,不敢相信真的发生了这种不幸,他们宁愿以为是在做噩梦。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捶胸顿足地哭天号地,木棉不会立刻认出她来。那不就是跟着赵东昌去东南亚偷情的女人吗?原来她就是这名被杀的出租车司机的老婆。 死者被装进了尸体袋运走,那女人都没流出眼泪,只打雷不下雨。 简直就是潘金莲哭武大郎。 木棉厌恶地看着那女人。突然,她看见了江文哲。他也赶到现场来了,刚才和他一起逛商场的那个浪女人哪去了?这个念头蜻蜓点水似的一闪而过。木槿的心思立刻转移,她已经完全被这个突然的命案占据了:这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还是奸情引发的谋杀? 051.底气 当天晚上,市公安局紧急召开了案情分析调度会,市局局长林青风主持,西城公安分局局长陈锋及刑侦队长们和部分出现场的警员参加了会议,这天是11月5号,林青风对出租车司机被杀案进行了紧急部署,宣布成立11.5专案组。 木棉虽然有机会列席参加会议,但她只是坐在靠门口的后排座位上,只有听的份,没有发言的机会,她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和疑问只能憋在肚子里。也就是说,木棉作为出现场的警员,旁听了这次会议,没有任何人了解她对整个案件的见地。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出了市局办公大楼,江文哲和严力并肩而行,俨然一对好同志说着悄悄话。木棉的脑海里回放着案发现场的情景,还有那女人的惺惺作态,她快步追上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严队,我有话要跟你讲。”木棉直截了当地说,并不理会江文哲疑问的目光。她问严力,“去办公室说可以吗?” 严力不耐烦地看着她,不说话。他心里充满了反感,怎么,市长家木大小姐又要对领导发号施令吗?江文哲不就在这里吗,你有话快说啊,有本事,你去找局长啊! 江文哲见木棉故意不鸟他,虽然不明原因,却也只得微笑道:“那你们去办公室谈,我先回家了,棉棉,你也早点回家啊。” 这话等于给严力下了命令,他不得不陪木棉回办公室,去木棉办公室吧,严力觉得自己好象被下属绑架了,不甘心,只好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满心不情愿地打开门示意木棉请进,既不让坐,也不闭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严队,我要参加11.5专案组。”木棉先开口道。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严力冷着脸,看木棉还有什么话要说。你有提要求的权力,我就有不答复的权力,我就不表态,难道你还敢给我下命令不成! “我怀疑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很有可能是婚外情引起的谋杀。死者的老婆有外遇,就是我们刑侦队徐主任的丈夫,赵东昌。我认为有必要先控制那个女人,同时对赵东昌进行调查。”木棉语出惊人,竟然指名道姓地说出这番话,严力不由得楞住了,顿了顿才说:“我们依法办案要有证据。” 木棉掏出手机说:“我这里有证据。这是死者老婆和赵东昌在泰国的合影,当时我跟他们碰巧同团,早就看出他们关系不正常,参观旅游景点的时候我拍下了他们的合影,这个证据能让赵东昌说明他和死者老婆的关系吧?” 干公安的人都有随时对别人录音和暗中拍照的习惯,也有防备别人给自己录音的警惕。严力很吃惊:“那时你就给他们拍了照?那时你还是个学生。” “那时我就准备着当一名合格的刑警。”木棉说。 原以为木棉要参加专案组是任性,爱表现出风头而已,看不出这么有心机。严力脸色缓和许多,笑了笑突然问道:“那你有没有给我拍照?我们在国外也遇到过几次。” “那倒没有,那时我不认识你。”木棉实话实说,“不过来刑侦队之后,我如实向江文哲……向江队汇报了我在国外见到你的情形。” 你想做事,要有真本事;你要撒娇,就要有资本,你试图挑战,必须有胆量和勇气;跟领导摊牌提条件,心里要有底气! 虽然严力还不说话,木棉却知道机会来了。她重复道:“严队,我要进11.5专案组。” 052.判断失误 这种迫切而强硬的态度严力还是不能接受,太咄咄逼人了,他不想立刻表态。成立11.5专案组是市局做出的决定,局长已经在刚才的会议上宣布专案组的组长是江文哲,还有几个副组长及其成员,严力只是其中之一的副组长,木棉为什么不去找江文哲?谁都知道他们是关系微妙的亲戚。 当然,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顺理成章的要求。严力转念又想,木棉来找他,还透露那么多别人即使知道也不敢说出来的信息,除了说明她毫无顾忌,这表明她对他的信任和尊重,木大小姐开始按常规行事了。 看着木棉期待的目光,严力迅速地思考着要不要答复。干活不就是需要这种有想法有办法的人吗?木棉想加入专案组,积极参与这个案件的侦破,对严力来说未必就不是好事。虽然木棉说话不知轻重,搞不好也许会惹事,但是人家老爸是市长,不怕得罪人,也根本用不着别人替她担心。何况,以她的身份和关系网,想进个专案组恐怕谁想挡也挡不住。再说木棉的要求,就算她个人有什么想法,毕竟还是敬业的成分更多。 “好吧,明天我跟江队说一声,如果他没有什么意见,你就是11.5专案组成员。”严力终于发话了。 木棉说了声谢谢严队,刚要转身就走,严力叫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木棉问道。情况都汇报完了,她的要求也已经答复。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事,关于死者的老婆跟徐主任家老赵的关系,还有他们在国外的情况,这些,你跟别人说起过吗?” 木棉牵动嘴角笑了笑,说:“没有。我没有那么傻。有些事,有些话,我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 严力好奇地问:“那为什么是我?”她完全可以去告诉江文哲。 “没有为什么。”木棉说,“我该走了,严队再见。” 本来严力还想多嘱咐几遍,这些事在调查期间绝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案件侦破之前,任何消息不能走露风声,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担心,木棉只向他一个人汇报,连江文哲都没有透露,说明她开始懂得按程序办事,关于死者老婆和赵东昌的关系,牵扯到徐玉凤,那些情况只有他一个人掌握,木棉肯定会守口如瓶。 至于木棉提供的信息,严力吃惊之余又颇不以为然。以徐玉凤的身份,赵东昌绝对不会想跟她离婚,然后娶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老婆,就算赵东昌有这个念头,也犯不着把那个出租车司机干掉。说起来赵东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要玩女人不算什么希奇事,玩一个有丈夫的女人,更不用负责任,起码不用像玩一个小姑娘那样有被缠上逼着闹离婚的危险。木棉怀疑出租车司机被杀害是婚外情引发的谋杀,严力听起来觉得很荒唐。 当然,案件侦破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对死者老婆和赵东昌的暗中调查,都是必须的。 木棉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并没有推翻严力对她的成见,反而有些心生戒意。看不出木大小姐这么有野心,还有这么多手段和心计。她刚来刑侦队才多久啊,就想施展拳脚,谁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想法,谁知道她瞄上了哪个位置?这种有野心的干部子女,远比那些骄矜霸道的官二代难对付,以后不能不多加防范。 木棉不知道严力的想法,独自陷入一种兴奋状态。如愿进入11.5专案组,终于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人有重要的事情做才觉得有奔头,心里有充实感。想到这种兴奋是建立在命案的基础上,木棉又感到于心不安。可是,如果没有刑事案件发生,刑警不就没事干了? 将近半个月过去,案件毫无进展。对死者老婆和赵东昌的调查没有取得任何证据。有天晚上的例行研谈会上,木棉对严力暗示,是不是工作还没有做到位?她坚持对赵东昌的怀疑。严力对这种固执己见不想再理睬,大家也都开始沉默。正在这时江文哲接到一个电话,听着,江文哲脸色立刻变了。 “妈的,又有一个出租车司机被杀。”江文哲骂道,平时他很少爆粗口,这会儿却铁青着脸,对大家命令道,“马上集合去现场,有个出租车司机被人用土枪爆头了。” 木棉首先反应的念头是,怎么这么愚蠢啊,又判断失误。当刑警真他妈不容易。 053.前途茫茫 同样是晚上九点以后,同样是杀害出租车司机,不同的是上次做案选在闹市区的一条小胡同里,事发后很快被人发现围观,有人认出了车号,死者的家属也迅速得到噩耗赶到现场,场面几乎失控。 这次凶手选择在偏僻的郊区,作案工具也鸟枪换炮,可能是嫌用绳子勒死人太麻烦,改用自制的手枪,对准出租车司机的脑袋,钢珠散弹一枪毙命。 两名上晚班的工人路过,看见路边停着辆出租车,奇怪的是车灯亮着,车门打开却不见有人,那两个人大着胆子上前看,才发现司机倒在车里,脑袋已经开了花。 由于成立了负责侦破出租车司机被害案的专案组,当地派出所接到报案赶到现场后,立即向专案组长江文哲汇报。 被害人面目惨不忍睹,装进尸体袋送往医院太平间,迅速查明身份等待家属辨认。 现场的遗留物提取等待做dna鉴定,初步判断凶手与11.5做案者为同一个人。 又是一条人命。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木棉机械地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空空如也。她没有勇气再看严力一眼,为自己的盲目和自以为是,感到万分沮丧。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悄悄地掏出来看,显示李明芬的号码,木棉急忙接起。刚喂了一声,就听李明芬问道:“棉棉,你现在有时间吗?” “没有。”木棉小声答道。稍微停顿了下,又问,“明芬,你找我有事?” “没事。”李明芬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木棉不说话,随时准备挂断。 李明芬嘲讽道:“啊哟,木警员进了专案组,成大忙人了!” 李明芬话音重点落在警员两个字上,明显地表示不满。木棉知道,她的冷淡态度惹李明芬生气了,进专案组以后就全身心投入到案子上,越是毫无进展,木棉越没心思和别人联系,这期间她差不多把李明芬忘得干干净净。 有十多天没和李明芬见面了,有几次李明芬在qq上发表情,木棉都没有回复,难怪李明芬生气,你一个小携员,比人家李明芬三级警司还忙? 要工作一年才能授予三级警司,再干三年才有资格竞争副科级。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老爸的要求啊,前途茫茫。 木棉对着手机陪笑脸,好象李明芬能看见似的,低声说道:“李警官,你不要生气啊,我这不是在忙着给你们当领导的干活吗,李警官,请问有什么指示?”她把话音重点也落在两个字上,警官,人家李明芬是警官,不是警员。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表明李明芬不再计较。“棉棉,跟你说个事。”李明芬口气软下来,她也了解木棉的性格。 说啊!木棉举着手机不说话,等。 李明芬沉默了半天,终于死气活咽地哼了句:“奥立佛,他不见了。” 法国人不见了?木棉想笑,这种场合却不敢笑出声来。 网友玩失踪,对旁观者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对于陷入热恋的李明芬,却犹如灭顶之灾。 法国方面没有飞机失事的消息,反正最近网上没有出现,电视里也没有播报。木棉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也许法国人出差了?他应该会事先告诉李明芬。当然所有的可能,李明芬肯定都更早地想到了。 “等等看,会有消息的。”木棉实在找不出安慰她的词。 “都快一个星期了!” “再等等,”木棉急于挂电话了,说,“明芬,我脑袋里同时装不下两件事,明天见面谈可以吗,现在我先忙这头,明天午饭时间,我们再研究你那个案件。” 挂断电话以后,木棉站在那里发愣,她的心思回不到眼前。遥远的法国啊,子虚乌有的奥立佛,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木棉心里清楚地知道,出租车司机被害案迟早会侦破,然而对那个叫奥立佛的人,明天中午不管她和李明芬怎么研究,都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死等。 054.徐玉凤发难 事实上到了第二天中午,木棉并没有去单位餐厅吃饭,倒不是忘了,而是根本没有机会。整个上午她都在跟11.5专案组几位成员到处走访,取证,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快到午饭时间的时候,肖海波建议在路边找家小餐馆吃碗传统的鸡鸭和乐面,大家出包袱剪刀锤通过胜负决定谁买单,木棉突然想起昨晚和李明芬的约定。 “我不能和你们吃了,我得回单位吃午饭去,另外还有点事。”木棉跟肖海波要车钥匙,说,“你们慢慢吃,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们。” “不行,”肖海波不给钥匙,说,“不一定就是你输,你害怕什么呀,木棉,这么几碗和乐面吃不穷你!” 其他几个人跃跃欲试地拉开架势,准备出包袱剪刀锤,木棉觉得跟他们说不清楚,也不想说。这时有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开过来,快到跟前时,木棉出人意料地伸出胳膊拦下,拉开车门跳上车就走了。 路上,木棉掏出手机给李明芬打电话,她想叫李明芬到了吃饭时间最好先去餐厅买了饭回办公室,等她回去边说话边吃饭,两方面都不耽误。话说,食堂的饭菜就像男人一样,虽然不好吃,但是去晚了就没有了。 还没来得及拨李明芬的号码,手机彩铃出其不意地唱起来,惊得木棉浑身一颤。是徐玉凤来的电话,这娘们,不知道她又想干嘛?木棉不冷不热地叫了声徐主任。 “木棉啊,我现在威尼咖啡。你还没吃午饭吧?快点过来吧,现在就过来。” “徐住任,我已经和别人……” 木棉还没说完,徐玉凤就一口剪断她的话说:“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木棉,我正好有点急事找你,你现在哪里?” 根据徐玉凤掌握的情况,木棉再忙也出不了昌临市,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在车上呢,徐主任。你要是有急事那我就赶过去。”想起上次不小心得罪了她,今天正好可以弥补,木棉挂断电话对出租司机说,“先不去公安局了,去威尼咖啡。” 靠,徐玉凤这哪是请客啊,简直就是绑架。幸亏昨天和李明芬说的时候,也没有确定今天一定会和她吃饭。那就只好明日复明日了,先将就徐玉凤。 威尼咖啡是家装饰高档的西餐厅,顾客没几个,服务员却不少,穿梭般来来回回。室内回荡着听不懂的西洋音乐,徐玉凤端坐在一个小单间里,显然跟服务员打过招呼,木棉刚进门就服务员引进里面。 “喝点什么?”徐玉凤递给木棉菜单。 “我要杯卡布其诺。”木棉不看菜单,对徐玉凤微笑道,“吃的要份意大利海鲜面就可以了。” 徐玉凤给自己点了披萨,又要了份水果沙拉,吩咐服务员下去。木棉来之前,徐玉凤说是有急事,木棉来了,徐玉凤却又不急于开口,没事似的喝着一杯深颜色的咖啡。木棉当然不会主动相问,端起一杯加了柠檬片的白开水轻啜了几口,等徐玉凤说她的急事。 客人不多,点的东西就上得比较快。先上来徐玉凤点的水果沙拉,她另外要的披萨和木棉点的意大利海鲜面,很快就很陆续地端上来了。徐玉凤做了个礼貌的动作,两个人开吃。快吃完的时候,徐玉凤突然发难,说:“我刚才叫你来,确实是有点事想问你,”她停下吃的动作,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掌握了侦破11.5案件的第一手资料?” 木棉正低着头,有滋有味地吃意大利海鲜面,妈的,饿了。被徐玉凤冷不防这么一问,差点没咽着。“谁说的?我要有那个本事,这案子不早就破了?我也早就立功受奖了。” 靠,还以为徐玉凤真的是请客,原来这娘们摆的是鸿门宴。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严力。当初严力嘱咐木棉别告诉任何人,那么是谁泄露了秘密?当然,要调查第一个被杀的出租车司机的老婆和徐玉凤的丈夫赵东昌的关系,不可避免会走露风声,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然不能保证在赵东昌的嫌疑被排除之后,严力背后做人情,暗中向徐玉凤告密。徐玉凤既能摆平朱国权,还能制造江文哲对她言听计从的传说,连严力都对她笑脸相对,谁知道严力和徐玉凤又是什么关系。 江文哲一直没有公开的女朋友,是因为他对女人太挑剔,始终没有碰上能够吸引住他的女人。而像严力这样的男人,他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严力对女人的兴趣太广泛,他不愿意为了家庭的幸福甘心被一个女人拴住套牢。江文哲或者能洁身自好,严力却很有可能和徐玉凤暗中有一腿。 胡思乱想间,又听徐玉凤款款说道:“这个案子啊,已经引起了市领导的高度重视,今天专案组领导成员又补充了力量,我也调到专案组那边了。” “啊,那你更是我领导了,徐主任。”木棉说道,低下头继续吃意大利海鲜面。 “所有我想对这个案件从头到尾都要了解,包括你掌握的第一手资料。” 你是说我在国外拍的你男人和野女人的合影照片吗?木棉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靠,谁不知道你们夫妻俩各人忙各人,你自己心知肚明,说不定知道的比我还多,来跟我这里要什么证据!你们两口子之间的关系,关我屁事啊。 “省厅对这两起恶性案件也做了批示,责令专案组限期侦破。所以我们专案组领导成员正考虑采取措施,对个别不作为或对案件起误导作用的人员,必要时调换岗位。” 妈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木棉用餐巾纸擦擦嘴唇,不吃了。她不禁怒从心头起。这事就算你来好说好商量都没有什么余地,你她妈竟然威胁我!别说你刚混进了专案组,就算你是组长,局长,这专案组谁能一手遮天?打官腔不嫌恶心,还亮出省厅的旗号。限期限期,草你麻痹,有本事,你徐玉凤撅着大屁股去破了这个案子啊! 055.惊动了国保处 木棉气极反笑:“是吗?徐主任,那你看我属于不作为的警员,还是发现我对案件起了误导的破坏作用?你现在可是11.5专案组的领导成员啊,不但负责整个专案组的领导工作,还掌握着我的前途和命运呢。” 徐玉凤,你有本事把我踢出专案组,你敢试试看! 徐玉凤皱着眉头,说:“木棉,我的意思是想了解……”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主任。”木棉也打断她的话。礼貌是互相的,刚才在车上徐玉凤发号施令的口气,木棉当时并没计较,此刻想起来竟然不能容忍。她问徐玉凤,“谁说我掌握了这个案件的资料,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有些话木棉没有说出来。这两起案件引起市领导高度重视,请问市领导和你有关系吗?至于省公安厅,你徐玉凤根本就够不着,你背靠的那棵树朱国权早就疲软不中用了。 “我作为专案组领导成员,应该对每个人掌握的资料都有所了解。” 木棉端起那杯柠檬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招呼服务生再来一杯。妈的,原想今天来跟徐玉凤缓和关系,没想到搞得更僵。这娘们太嚣张了。徐玉凤,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就算你听到风声说我手里有赵东昌和死者老婆的合影,谁敢站出来对证?就算严力和你有私交,量他也没这个胆量。 “那你就去了解啊,徐主任,恐怕我这里目前还没有你需要的资料。”木棉慢慢地镇静下来,学着徐玉凤的口气缓缓说道,“徐主任,我也想和你说的那样掌握第一手资料啊,真的,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市里对这两起恶性案件非常重视,省厅也下达了指令,那我要是掌握了你说的关于这起案件的第一手资料,马上破了这个案子,我不就立功受奖了吗?说不定过了一年的见习期,我还能破格提拔得到重用呢。” 说这话的时候,木棉绝然没想到后来连续发生的事情,还真被自己给说中了,命运就是这样神奇,你无意中说的玩笑话,冥冥中早有注定。 徐玉凤没想到再次碰壁。上次给木棉送礼碰了灰,她早就心怀怨恨,这次想给她个下马威,不交出赵东昌和出租车司机老婆的合影,有可能被她这个专案组领导成员设法给踢出去,没想到木棉软硬都不吃。 女人混在官场,首先要上面有人,还要根子硬,最好再出血。徐玉凤迅速地盘算着,和木棉相比,自己除了经验哪方面都不是对手。 “棉棉啊,咱们先不说这个了。”姜是老的辣,徐玉凤知道僵持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及时转移话题道,“其实今天啊,我约你来是想问你个事。听说最近李明芬不大对劲?” 无非是情绪低落而已。木棉猜想着李明芬失魂落魄的样子,上班时心不在焉,反常的表现一定被徐玉凤看出来了,毕竟她和徐玉凤这个副主任每天都在一个办公室上班。 “年轻人嘛,情绪化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不对劲。”木棉当然不想说法国人的事。这女人太难缠,最爱无事生非,难道要跟李明芬也过不去? 徐玉凤风轻云淡地笑了笑,说:“听说她正在和外国人谈恋爱,棉棉啊,你知道我们干公安的这样做不允许。国保处的人已经对李明芬使用过的电脑做了技术处理,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国保处正在对李明芬进行调查。” 这番话惊得木棉倒吸一口冷气:李明芬的异国恋,惊动了国保处?! 056.致命弱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致命弱点,即使不承认也不例外。木棉向来认为自己的性格是刀枪不入,即使被人伤得遍体鳞伤,她也不愿意承认伤痛。但是她最看不得朋友受伤害,特别是这种伤害还打着合理合法的旗号,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有遭人暗算的嫌疑。 徐玉凤说的国保处,其实就是市公安局国保支队,原先是科级单位的国保处,最近刚升格为国内安全保卫支队。虽然批文早就下来了,副处级支队长王维国早已走马上任,大家还是暂时习惯地称国保支队为国保处。 国保处正在调查李明芬和外国人的网恋,调查的结果怎么样,什么情况? 木棉脸上变了颜色,不由得为李明芬捏了把汗。就算调查的结果证明李明芬没有泄露有关国家机密,但是她违反规定和外国人恋爱,被国保处调查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了。 徐玉凤看出了木棉的紧张,面露得意之色,立刻又改了称呼问道:“木棉,你知道国保处是负责干什么的吧?” 这不废话吗。木棉当然知道,国家安全保卫支队,当然是负责保卫国家安全。它的职能是负责搜集、掌握处理涉及社会政治稳定和国家安全的情报信息;侦察、控制、防范、处置危害国内社会政治稳定和国家安全的组织、人员和活动;组织、指导和监督下级公安机关对危害国内安全案件和事件的侦破处置工作及隐蔽工作职业化、社会化建设;掌握影响国内安全的动态,研究拟定对策;侦破危害政治稳定和国内安全的重大案件。组织、指导、督办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政治稳定的案件、事件的侦察、控制、防范和处置工作。 这些明文规定,木棉虽然不能像李明芬那样头头是道地背诵,却也不至于无知到连国家安全保卫支队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木棉压抑着烦躁心情敷衍道。“负责保卫国家安全嘛。” 本来她想问的是,李明芬和外国人谈恋爱,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她知道问也是白问,人家徐玉凤是来套她话,不是来回答她的提问,除非徐玉凤自己愿意主动说。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徐玉凤幸灾乐祸,忍不住洋洋得意,还真地主动说起来,“本来在咱们刑侦支队李明芬还算是人才,这下可好了,闹得国家安全局都准备介入。” 国家安全局也要出动?木棉再也坐不住了。国家安全局是是中国政府的反间谍机关和政治保卫机关。其中反间谍情报局主管反间谍情报搜集,反间谍侦察局主管外国间谍的跟监、侦查、逮捕等。自称飞行员的法国人奥立佛,谁知道他是不是间谍? 而对内保防侦察局主管涉外单位防谍,监控境内反动组织及外国机构,李明芬跟这些部门扯上,就算到最后她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难保不惹上一身臊气。何况,目前的形势是奥立佛失踪了,李明芬被国保支队调查,国家安全局将要介入,等待李明芬的是什么?必须眷和她见个面谈谈。 必须眷和李明芬见面,最好是找到李明芬本人当面和她谈,电话不能打了,李明芬的手机,很可能已经被监听。木棉有种紧迫感,仿佛李明芬的命运危在旦夕。 “徐主任,谢谢你的盛情款待,下次我请你。我们吃饱了就忙去吧?你也该回去主持工作了。”木棉想着眷告辞脱身。 “等一下,我还有个话要告诉你呢。”徐玉凤说。 木棉只好坐在那里耐心等待。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性质已经很严重,木棉本能地提醒自己尽量不要说话,说不定徐玉凤随身带了窃听器正在录音。 “是吗,那好啊,徐主任还有什么指示?” “你刚来刑侦队才几个月,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办案的路子。我们现在办案不仅对当事人及其亲属进行调查,对和当事人关系密切的人,比如交往频繁的朋友,必要时都会进行相关调查。” 这话意味着什么,木棉立刻就明白了。谁都知道刑侦队和李明芬关系最密切的人,当然是木棉。难道在她忙11.5案件的时候,国保支队甚至国家安全局的人,正在紧锣密鼓地对李明芬和她进行调查?木棉越想越觉得滑稽。 李明芬因为异国恋接受组织调查,连朋友也要搭上?木棉终于忍不住要笑: “我靠,这样也可以?谈恋爱都要株连九族i我和李明芬是同事,连亲戚都不是!” 李明芬,你那个奥立佛真他妈坑爹啊! 057.死的心都有 午饭后突然下起了小雨,阴郁的天空飘洒着冰冷的雨点,落在了木棉的头发上,脸上,和穿着单薄的身上。天气骤然变化,还没有来得及加保暖衣服,在初冬的冷风中浑身都感到彻骨的寒冷。这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和人没什么两样。 木棉没上徐玉凤的车,理由是不同路。徐玉凤当然是回专案组办公室,11.5专案组办公地点设在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的二楼北角小会议室,刑侦队在另一座办公楼上,两座楼同在一个大院,相隔不过几十米远。 真想立刻回刑侦队,找李明芬当面说清楚那件破事的利害关系,叫她赶紧醒醒吧,小姑奶奶,别再为那个从未谋面就已经失踪的外国人发昏了。木棉心里着急,却清楚地知道搭徐玉凤的车回去是最不明智的举动。徐玉凤刚透露了李明芬被国保处调查的消息,她就急着跟人家的车回刑侦队,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要去找李明芬,这明摆着是往枪口上撞。 下午再想办法找机会和李明芬联系。也许李明芬已经知道自己被国保处调查,当刑警的人嗅觉都很灵敏。木棉跟徐玉凤道谢说了再见,就打电话问清楚肖海波他们在什么地方,拦了辆出租车赶过去。自从发生了出租车司机被害案,木棉每次穿警服搭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都格外友好,有时候会小心地问上句那事进展得怎样,凶手有没有线索,什么时候能抓到。这次,司机还表示不要车费。木棉坚持道:“那怎么行呢,你们开出租车也不容易。”她心里又酸,又涩,有流泪的冲动。开个出租车挣份辛苦钱,还有可能哪天晚上会送命。 肖海波他们早就每人吃完了一碗和乐面,正在第二名被杀害的出租车司机所属街道居委会了解情况。木棉赶到的时候,他们正等着她过来一起再出发。冒着雨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排查,核实,木棉满脑子想着别的事情,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她像只无头苍蝇,毫无目的地跟着他们跑来跑去。 还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木棉坐在车上靠窗的位置望外看,想着怎么和李明芬联系。 “这天气,”肖海波开着车没回头,却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下着雨快天黑了还有法再跑吗?要不要先回办公室,孙哥你说话。” 几个人都是普通警员,没有职务之分,临时出来排查核实情况也没有任命组长。重心就落在刑侦支队秘书处的孙勇身上。孙勇只有二十六岁,论年龄和资历与肖海波相近,因为在支队秘书处,就算是领导了。肖海波这么问,孙勇就笑嘻嘻地说:“这天气也得跑,还没去二十里堡,活没干完怎么回去交差?” 第二天早晨就要开研谈会。 “就是就是,不眷破了这两起鸟案,怎么让无辜死去的出租车司机安息,又怎么叫活着的出租车师傅放心?走,干活去干活去!”肖海波加了油门往前冲,大声唱道,“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战友啊战友,……” “行了吧肖海波!”木棉突然发脾气,说,“你安静点好不好?烦死了。” 肖海波把反光镜调了下,对准木棉观察她的表情。“嘿,木棉你怎么了?你还有烦的时候?”在他看来如果木棉也有烦的时候,那别人就没法活了。 不该对肖海波发脾气,平时相处得那么好。木棉内疚着,却不愿意道歉,扭过头继续看窗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晚上下着雨找人都不好找,”还是孙勇机灵,说,“明天再行动。” 回到市局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木棉在市局大门口下了车,雨也及时地停了。木棉没有回家吃饭,省得饭后再出来还要向妈妈陈述理由请假。开车直接去了李明芬家。李明芬像见了鬼一样吃惊:“棉棉,你,怎么来也不打个电话?” 木棉从包里拿出手机,朝李明芬晃了晃。电池已经卸下来,卡也取出来了。 “明芬,走,出去吃饭去。”木棉说。李明芬的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往餐桌上摆,正待招呼木棉一起吃,木棉扯着着李明芬的胳膊就往外走,强调道,“不要带手机。” 上车的时候李明芬冷冷地笑了:“我犯事了吗?棉棉,看你紧张成这样子。” 木棉没有理她,开车去了家背静的西餐厅,要了个单间。熟悉的英文歌曲轻轻地播放着,令人无限感伤。 “明芬,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木棉确实很难开口。她用喝水掩饰内心的各种慌乱和紧张。 “你什么都不用说,其实……”李明芬的泪水像弄的自来水龙头哗哗流淌,表情却是异常镇静。她说,“棉棉,如果你突然失去了和你相爱的人,我相信你会和我一样,死的心都有。” 是谁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爱,请深爱。如果你对爱人的离去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那只能说明你爱得不够深。木棉瞬间想起了往事,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过。 058.事不过三 将近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木棉才开车回到了市府宿舍大院。把车停到自家车位,往车座靠背上使劲一仰,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她没有立刻下车,是想安静片刻,还因为眼里汪着两泡泪。刚才在西餐厅里,李明芬哭得稀里哗啦,木棉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话,被李明芬的滔滔泪水冲得不知去向,本来她想把李明芬的魂给叫回来,随着李明芬的哭诉,木棉从说客变成了听众,最后她哭得比李明芬还凶,哭到痛彻心肺,好象她才是这起爱情故事的女主角。 据说一个人的幸福如果两个人分享,幸福就会变成两份,而一个人的悲伤由两个人承担,这份悲伤就分成了两半。不知道这是哪个狗孙子编出来骗人的鬼话。快乐确实能够感染别人,但是悲伤更像瘟疫能迅速地蔓延殃及到旁观者。 照这样下去,先不管国保处对李明芬的调查是什么情况,单说那个叫奥立佛的洋鬼子再不出现,李明芬就很有可能神经错乱,万一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让她受到刺激,保不准还会要了李明芬的命。做朋友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木棉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从车后座位上的面巾纸盒两抽出两张拭了拭眼角,泪水却哗地流了满脸。 进家门之前木棉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虽然李明芬哭得昏天黑地,但那只是一场有始无终的网恋,构不成危害国家的罪名。反正奥立佛已经失踪,李明芬就算是和法国人恋爱,最多算是违规,再怎么调查也没有触犯法律。李明芬毕竟精通法律知识,即使谈恋爱昏了头,也不至于和国家机器对抗。 客厅里亮着灯,木全兴还靠在沙发上抽烟,电视上播放的是广告,显然他的注意力不在电视画面上。木棉进门换下外衣穿上拖鞋,走到沙发边还没坐下,先叫了声爸爸。 “开完会了?”木全兴坐起身来,严肃地看着木棉。他似乎一直在等着有人汇报情况。 这是第一次,当市长的爸爸直接过问木棉的具体工作,而且是这么详细地询问。 “开会?……”木棉楞住了,蒙头蒙脑地问道。 这么说今晚专案组临时开会,那一定是紧急会议。平时的例行研究谈会都是每天早晨专案组成员准时碰头,向领导汇报情况,安排当天的任务,除非有重大发现或者突发情况,才会临时召开紧急会议,而且一定是林局长亲自主持。 可是,木棉今晚根本就没有去开会,而且也不知道专案组今晚要开会。难道专案组开会忘了通知她吗?平时有临时会议,有专人负责给全体成员下通知,大家也都会互相催促,谁都不敢拉下,因为临时会议都是紧急会议。 今晚……木棉猛然想起,下班后去找李明芬的时候为了避免信号被跟踪,她卸下了手机电池,还拔出了卡放在钱包里。开会通知她当然收不到了。 “你没去开会,那你这么晚回来是干什么去了?”木全兴脸色更不好看。 “我……” 这个时候,木棉当然更不敢招供今晚去了哪里,要是爸爸知道她私下里和李明芬密谋和外国人的网恋,就算不活剥了她的皮,最轻也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你什么你!”木全兴果然火冒三丈,猛地扬起手掌,木棉还以为爸爸要扇自己耳光,只得闭上眼睛等着。只听砰地一声,木全兴巴掌拍在茶几上,顿时茶壶茶碗响个砰里乓郎。木全兴怒道,“你不是11.5专案组成员吗?会都不开你干什么去了?啊?你还是警察吗?前两起出租车司机被杀的案子还没破,今天晚上又发生第三起,还焚车烧尸!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连会都不去开,还到处游手好闲,你这个不务正业的东西!这是多么严重的案件啊,我告诉你,事不过三,市里已经给林青风下了死命令,不限期破了这个案子,他就等着引咎辞职!至于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的工作自己看着办!” 木棉的耳朵里嗡嗡直响,小心脏咚咚地乱跳,她不敢相信爸爸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然而她知道这都是刚发生的事实。又发生了出租车被害案,还焚车烧尸?凶手太无法无天了,太丧心柴了。这样下去谁还敢开出租车?已经连续发生三起出租车司机被害案,听爸爸的口气,再破不了案,林大局长就面临着下台,那其他人不也应该滚蛋?难道警察真的就那么没用?经常听到有些人说自己笨的时候,开玩笑说比警察还笨。 等着被骂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挨打,木棉趁爸爸喘口气的功夫,像只老鼠溜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的奥立佛,事到如今,李明芬你听天由命吧。找出电话卡放回手机,按上电池开机,给肖海波发了条短信:“今晚开会了?什么情况?” 059.不够级别 连续收到好几条手机短信,都不是肖海波的回复,全部是移动全时通短信通知,今晚几点几分,哪个号码给本机打过电话。木棉挨个号码按了下,显示的都是同事的姓名,拨打次数最多的是肖海波。 手机这东西真犯贱,你开着的时候它半天不响,关机的时候就有人死打。今晚只有几个小时手机无法接通,就把开会这大事给耽误了。木棉恨恨地把手机拿在手里掂量来掂量去,考虑要不要摔个粉碎解解气。 肖海波回短信来了,只有简单几个字:“开会,不方便” 后面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开会?!木棉盯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到开会这两个字上,脑袋好象被驴踢了两脚,顿时觉得晕头转向。刚才挨爸爸骂的时候,木棉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这会儿她才开始醒悟,今晚她躲开所有的人去和李明芬研究异国恋及其后果,正是那时又发生了出租车司机被害案。 前两起命案的发生时间都是晚上九点以后,专案组成员出现场回来,估计时间应该在十点以后,所以今天晚上到现在会议还没有结束。 别人都在出现场,开会,而自己却没事似的回到家里,像个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脑袋不是被驴踢了,就是进了水。 首先要考虑的是明天早晨如何面对领导,同事。专案组领导小组成员的警务通要求每天二十四小时处于开机状态,普通警员并没有强制规定,但是大家都自觉待命,基本没有找不到人的现象发生,特别是出现场的时候,开会的时候。更何况是紧急会议。 这天晚上,木棉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烙饼似的来回折腾。一会儿担心严力会给她脸色看,一会儿又担心江文哲从此更看不起她,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怎么样了……徐玉凤会不会趁机大作文章,这回大屁股终于有了理由,说不定会把她踢出专案组…快天亮的时候,木棉才朦胧睡去,睡梦中好象她在到处找人却不知道要找谁…… 第二天早晨的研谈会,专案组成员像是在办丧事。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还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明显的睡眠不足。 由于头天晚上刚开过会,早晨的例行研谈会就成了简单的形式,各人领了任务就分头行动。木棉还是习惯地跟着肖海波那几个人,严力并没有追究她昨晚的去向,江文哲更没有注意她,连徐玉凤都不再对木棉感兴趣。此后几天都是如此,整个专案组领导小组成员好象商量一致,没有人理睬木棉。 人在单位上不怕工作有压力,因为压力就是动力;也不怕被同事排斥,有同事排挤你说明你有竞争能力;更不怕领导刁难,领导眼里有你那是看得起你。怕的就是没人搭理,人混到了没人理睬的地步,说明这个人没用。自从那晚脱离了组织,木棉就心虚地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挂在树上的死虫子,她觉得自己被专案组无声地抛弃了。 侦破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每天到了晚上,都有大批交警集体出动,对出租车进行监控盘查,然而案件还是进展不大,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已经连续发生了三起出租车司机被杀案,出租车司机人人自危,社会上各种传言闹得人心惶惶,电视新闻在热播这几起案件的时候,代表广大市民迫切地表达了眷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强烈愿望,媒体的力量是巨大的,专案组成员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我们的人民公安干什么去了?难道负责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警察都是废物?必须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忙忙碌碌又过去了两个星期,周末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木棉回二大队办公室拿点东西,突然接到江文哲电话:“棉棉,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真是神人啊,不知道江文哲是算准了周末木棉会在二大队办公室,还是从窗户看到她回刑侦队办公大楼了?有什么指示?好久没有被领导关注过,突然被支队长传唤,木棉还真有点传说中的受宠若。往三楼江文哲办公室走的时候,木棉猜测着为什么江文哲突然找她,如果是问罪,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安排工作,她的上头有严力,还隔着大屁股徐玉凤。总之她不够级别。 管他呢,除了调出专案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大不了就是给她发请柬,难道江文哲要跟那女的结婚了? 060.江文哲如此反常 茶几上摆了两盘水果,有切好的苹果片和香蕉,还有通红的小番茄和绿色萝卜条,橘子瓣。上面蒙着一层很薄的透明保鲜膜,完整地包裹着水果盘。看上去真养眼,让人立刻就有吃的欲望。这样的水果拼盘饭前吃能垫饥,饭后吃了消化食。 这不是别人吃剩下的,木棉立刻判断出,如果之前有人来过,即使客人不吃,江文哲出于礼貌也会把保鲜膜挑开。那么这是给她准备的吗?江文哲在办公室里这么隆重地召见和接待下属,反而给人大事不妙的预感,好象死刑犯被处决前吃上最好的晚餐。木棉迟疑着坐到沙发上。 江文哲从饮水机里拿出纸杯,又回到办公室桌前,从自己喝的茶叶桶里倒出茶叶,泡了杯茶端给木棉,说:“棉棉,喝茶。来,吃点水果。”他仔细地用牙签把水果盘上面的保鲜膜划开,剥去。 “好,谢谢。”木棉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你是让我喝热茶,还是吃凉水果?” “都可以。”江文哲温和地笑了笑,并不像是要给她处分的样子。又问,“这段时间跑得很辛苦吧?我一直忙得焦头烂额,也没顾得上关心你。”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木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静等下文,先含糊地应道:“还好吧。” “棉棉,出租车司机被杀害焚尸烧车的那天晚上,你和李明芬去了哪里?你们两个人谈了些什么?告诉我。”江文哲直截了当地问。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木棉顿时脸色煞白。江文哲终于要处分她了吗? “我,那天晚上,我们,李明芬,她,就是和一个法国人网恋,她什么也没有做。”木棉语无伦次。 “我知道。”江文哲点点头,说,“我想知道李明芬现在的状况。据说那名老外突然失踪了,对吗?” 木棉点点头:“嗯。” “为什么?” 连江文哲都想知道为什么,木棉压抑不住忿忿然:“我哪知道为什么,我要知道原因就好了,还能帮得上明芬。那狗日的法国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突然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把明芬害得好惨。”说到这里木棉警惕起来,开始担心江文哲叫她来的目的。“你是不是要处分李明芬还有我?” 江文哲笑了,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眼睛大而长,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这样美的眼睛长到男人脸上真是可惜。木棉只管看着他发呆,只听江文哲说道:“国保处调查是例行公事。我现在关心的是李明芬个人的处境,女孩子感情遭受挫折别想不开,你和她是好朋友,关键时刻多开导她。” 人乐极而生悲,伤心到极点则会欲哭无泪。木棉现在只知道李明芬没事了,而她自己也不会被清理出专案组。“我会的。”她说。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比挨爸爸骂的时候跳的还厉害。真想哭一哭,为李明芬,也为自己。 “还有,我和专案组领导小组其他成员商量决定,把李明芬调过来,专案组现在人手不够,需要补充力量,李明芬很有工作能力,她过来既可以发挥个人特长,也希望她早点走出那件事的阴影。” 把李明芬调过来,当然是调到11.5专案组。这是真的吗?可以和李明芬朝夕相处并肩作战了。木棉心情放松,孩子气地倾诉道:“听徐主任说,李明芬违反规定和外国人恋爱,被国保处调查还捎带着我。我还以为……” “徐主任已经调回支队了。”江文哲说,“最近连续发生的出租车司机被害案,需要我们部署大量警力,从各部门抽调了很多人员。黑社会势力趁机开始猖獗。我把徐主任调回支队,安排她协助朱政委分管一大队的打黑工作。” 朱国权本来就分管一大队,徐玉凤专门协助他,这下扫黄打黑的重任就全部落到这对野鸳鸯身上了。木棉不得不佩服,江文哲用人如此高明。 江文哲掏出手机看了下,木棉以为他要接电话,却听江文哲说道:“棉棉,今晚你没有什么安排吧,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回去吃饭了,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好吗,你想去哪里?” 话都说完了,还请吃饭干嘛?木棉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江文哲已经穿上西服,重新整理下领带,很帅气地甩了甩额前的头发,拿起包准备要走。木棉还是痴呆呆地坐在那里,她不明白为什么江文哲如此反常,跟她说了这么多话,还要跟她一起过周末。 061.市长有请 携员还能有什么安排,领导请吃饭,这不就是最重要的安排吗?和江文哲出去坐坐也好,可以更深入地继续交谈。想到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过去,木棉一身轻松,拿出手机拨家里电话号码。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就算吃饭的时候江文哲说他要和那女的结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木棉觉得奇怪,晚饭时间家里没有人接电话,是不是妈妈跟爸爸出去应酬了?应该不会吧,妈妈很少跟爸爸出去吃饭,如果是家庭聚会,通常会叫上木棉一起参加。要不就是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响声太大听不见? 木棉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没想到是爸爸低沉里透着威严的声音:“你不回家吃饭又要干什么去?”家里的电话来电显示木棉的手机号码,否则爸爸不会主动接。 “我们江队,哦,是文哲哥哥请我出去吃饭。”因为是江文哲约她出去,木棉就胆子壮了壮,说,“爸爸你回家了?本来我想跟跟妈妈说声不回去吃饭了,那我先跟文哲哥哥说改天吧,我回家陪爸爸吃饭。” “为什么要改天?你文哲哥哥请你,你就不会先请他,今天晚上叫他过来一起吃嘛!你妈妈炒了不少菜,我也好久没见到文哲了。” 口气立刻就缓和了许多,木棉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爸爸脸上绽开的笑容。“你看,”她对江文哲为难地说,“我爸爸已经回家了,等我回去吃饭,今天晚上不和你不出去了,我说改天吧。”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木棉的手机调在很大的音量,对话过程和内容江文哲都听得很清楚。木棉顿了顿,又踌躇道:“我爸爸说叫你也过去……” 这是习惯的客气话,通常都会推辞。江文哲却好象正在等这句话,很爽快地答应道:“好啊,那我就跟着去蹭饭吃。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到姑父了,有些工作上的事,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姑父能给些教诲和指示。” 他说得很谦虚,把握得很有分寸,意思也表达得很明确。要说请示汇报工作,刑侦支队长和市长之间,还隔着分管公安的副市长,市公安局长。但是既然沾亲带故,目前又负责市里很重视的大要案,11.5专案组的组长林青风只是挂名,实际主持专案组工作的是副组长江文哲,到家里吃顿便饭顺便汇报工作情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文哲又返回去,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条烟装进一个牛皮纸制的文件袋里。木棉先注意到那是两条软盒包装的中华烟,猜着是带给她爸爸的,市长家并不缺烟,江文哲的烟当然也是别人送的,想想看买中华烟的人有几个是为了自己抽?抽中华烟的人有几个是自己买?既然市长有请,江文哲当然就不能空手上门,这是个态度问题。 062.看不透 木全兴好象算得很准,虽然他没有对江文哲本人发出邀请,只是通过木棉捎了个话,就知道江文哲一定会跟来家里吃晚饭。 到别人家里做客,现如今在平常人家都不多见,人们习惯了省事下馆子,亲朋好友聚会也大多都选在饭店。被单独邀请到别人家吃饭,那是最隆重的接待,是在酒店最高标准也达不到的规格,更重要的是那种能拉近宾客之间距离的家庭气氛,给人难得的亲近感。 到市长家吃家常便饭,也只有江文哲有这份殊荣和资格吧? 木棉刚开门进来叫了声爸爸,还没说那谁谁也来了,木全兴就从沙发上起身,手里的烟抽了不到一半就揿灭,他笑眯眯地,迎上去跟木棉身后的江文哲握手,说:“你们回来得正好,饭菜都做好了。” 若是往常那当然是直接吃饭,江文哲怎么说也是客人,应该先喝酒。木全兴回身打开餐厅角落的酒柜,先征求江文哲意见:“喝茅台还是五粮液?” “这个,我也说不好。”江文哲没说客套话,这种场合不喝酒营造气氛也可惜,他笑着回答道,“姑父这里应该不会有假酒。” 木全兴摇头道:“那也不一定。只有造酒的才知道真假。有谁买酒送人先打开尝尝?” “也是,送假酒的人也不是故意。有次林局请我们几个中层喝酒,我从家里带了两瓶茅台,没想到碰上了假酒,大家都拉肚子好几天。这事过去好久了林局还揭我短,有时喝酒会问上句,文哲啊,你什么时候再带瓶假酒来我们喝?” 说起这件事,江文哲很难为情地笑了,木全兴更是乐哈哈,比他自己曾经喝了假酒还兴奋。木棉难得看到爸爸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样子,很难相信平时爸爸对她却有那么大的脾气。她忽发奇想:要是江文哲经常来吃饭,那爸爸不就经常这么开心了?正胡思乱想地走神,突然听到爸爸叹道:“你们林局长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啊!” 这话是说林局长面临着下台吗?11.5案迟迟未破,林局长难辞其咎。但是果真那样,那公安局的人不是都有责任吗,难道都要滚蛋?再说,市领导也有责任,谁说负责任的只有公安局长?你当市长的不是更应该对人民群众有个交代吗,要说辞职大家都应该辞职。 木棉心里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心里敢怒,嘴上并不敢言,连表情都不便有所流露。她埋头吃菜,听见江文哲回答说:“林局长是很头痛,不眷破了这个案子,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我觉得很对不起林局,他是11.5专案组的挂名组长,实际主持专案组工作的是我这个副组长。是我工作不力。” 江文哲来吃这顿饭,是负荆请罪,还是来为林青风说情?木棉一时又看不透,好在这饭桌上也没有她发言的余地,就像在单位开会的时候一样,她也只有听的份。 063.思路 话题转移到工作,木全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语气也变得沉重:“连续三名出租车司机被杀害,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市民要求公安机关眷侦破此案的要求,通过新闻媒体表现得相当强烈。老林的压力很大啊。” 难道你压力就不大吗?木棉很想反问。吃饭的时候谈工作,而且是在自己家里,本来就枯燥无聊,而且木棉觉得很没面子,因为她在自家的饭桌上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上,任何场合都只能扮演听众的角色,当个小人物真是可怜,尤其是在江文哲面前,木棉更觉得悲催。 然而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旁听领导之间的对话,就算很排斥,也能学到很多。 偷眼观察江文哲的表情,听他怎样回答。 江文哲沉默了许久,连续和木全兴碰杯干了好几个,才缓缓说道:“林局长是公认的硬派人物,什么都压不垮他。倒是我的压力更大,支队工作具体分工就是我主抓二大队,市局成立11.5专案组以后,我又是主持专案组工作的副组长。” 刑侦支队的一大队主要负责扫黄打黑,二大队负责大要案。虽说江文哲和政委朱国权有具体分工,作为支队长,江文哲负责整个支队的工作,哪方面出了问题他都有责任。他也有亚历山大的时候啊。木棉说不上对江文哲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木全兴却半开玩笑地问了句:“你是不是担心老林引咎辞职之前先把你给撤了?” “那倒不是。”江文哲正色说道,“我想假如林局长辞职,市里也不会批准。目前整个局里还没有谁认为有比林局长更称职的人选。而且,非常时期换主要领导麻烦事更多,不能保证目前工作的连续性,” “哦?”木全兴又要给江文哲倒酒,江文哲便抢先拿过瓶子,先给木全兴满上,然后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掂了掂瓶子份量说:“喝了不少了,姑父。今天咱俩就喝这些吧。” “干脆都喝出来算了。”木全兴说,“你也想留着个福底啊?” 江文哲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顺着刚才的思路说下去:“这次的案件因为其特殊性和随意性,使我们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缩定犯罪嫌疑人。首先,凶手做案的原因不是跟被害人有冲突,而是随时随意地兴起,这就增加了排查的难度。作案的目标也不确定,而是他随时碰上的任何一名出租车司机,这就为下一步的防范增加了难度。针对这些客观因素,我们要求全市各出租车公司,提醒每一位司机都要务必加强安全保护意识,增加防护措施,同时在各路口部署警力针对可疑的出租车乘客进行盘查,这方面林局长已经协调我们和交警支队取得配合,每天晚上都派出大量警力协助专案组对出租车可疑乘客拦截盘查,寻找可疑人员。这对犯罪嫌疑人首先会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虽然这样做有点像大海捞针,是个笨办法,百密难防一疏,但是目前的形势还没有更切实有效的措施。” 还证明了专案组没有社会上传说的不中用,不作为。没等爸爸表态,木棉心里先对江文哲的汇报表示满意。这会儿她才觉得自己和江文哲是在同一条战壕里。 “我明白老林为什么那么欣赏你了,文哲,”木全兴脸上恢复了笑模样,说,“来,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了。”他突然想起个事来。“对了,我听你爸爸说,省厅刑侦局想把你调过去,你个人什么想法?” 这消息太突然了,木棉只知道江文哲有很快被提拔的可能,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坐火箭直接窜到省厅。刚才江文哲还说什么来着?百密而一疏。江文哲的爸爸早就调到省里去了,他妈妈也跟着调过去,家都搬到了省城,江文哲在这里只有一套单身宿舍似的房子,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调到省厅呢?刚以为和他开始靠近又要离得更远,总是跟不上他吗? 064.当领导的怎样工作 说到江文哲个人的事情,木棉就来了精神头,竖起耳朵注意力特别集中。恰在这时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银座商场门口,她和李明芬见到江文哲陪那个女人走出来的情景。 “我爸爸是有这个意向,”江文哲承认道,对当市长的远亲姑父不说实话当然不明智,何况这件事八字还没有半撇。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上次省厅刑侦局副局长林丽来检查,就是开会时你见到的那位女同志,私下里也跟我透露过,省厅刑侦局的意思是把我平调过去。我本人并没有这个想法,我想继续留在这里,当然,组织上任何决定我都会服从……” 后面的话木棉没有听进去。什么,那女人是省公安厅刑侦局的副局长?那么她起码和江文哲一样,也是副处级干部。省厅刑侦局是正处级单位,那女人看上去年纪轻轻就是刑侦局副局长,和江文哲算是旗鼓相当,还私下里鼓动把江文哲调过去,比徐玉凤厉害多了。 江文哲陪着逛商场的女人,如果是社会上的无名之辈,木棉会有些轻视;听说是警界女强人,又深感自愧弗如,羡慕嫉妒。从小到大她对江文哲都在仰视着,这仰视里有爱慕,爱慕里有失落,失落里又一直充满莫名的恨意。好象永远都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始终没有得到过,眼看就要失去了。 “你陪着逛银座的那个人是省厅领导啊,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木棉刚吃了口醋溜土豆丝,满嘴里都是酸味。“不错,长的很漂亮啊。我和李明芬在商场门口看到过你们。” 江文哲楞住了:“那天你也去银座了?你看见我怎么也不打招呼?那天我本来安排徐主任晚饭后陪同林局长活动,不巧徐主任家里有事,晚饭后林局长提出要去买东西,我就顺便陪她去商场转了转,” 江文哲的解释,已经让木棉心里舒服了很多,因此她反而更有劲头挖苦他:“我们哪儿敢,想打招呼怕打搅了领导,耽误你施美男计。” 江文哲问的是你,木棉回答的是我们,和他拉开距离。 “怎么说话呢你,棉棉你还当你文哲哥哥是领导吗。”木全兴斥责道,眼睛却看着江文哲,依然笑眯眯地,模棱两可地对他说,“你调到省厅,工作面广机会也多,你的发展空间也更大,这事可以考虑,可以考虑。” “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今晚不多打搅你了,姑父,过会我出去一下,最近每天晚上不到处看看就睡不着。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先去打个电话叫司机过来接我。” 干活的被迫加班是受罪,当领导的主动加班莫非是享受?木棉也不想待在家里,以防万一等江文哲走后爸爸再有感而发,对她来一场训话,就起身也往客厅走。她没有称呼地问:“我跟着你去巡查行吗?跟你去看当领导的怎样工作。” 这句话是问江文哲,也等于向木全兴请假,跟江文哲出去工作,不用说就是批准。 司机接到电话很快就开车过来了,木棉主动去打开车门,猛然发现车后座上已经先坐了个人,她惊得差点叫出声来,江文哲拉开车前门对她说,棉棉你坐前面吧,我和严队坐后面说话方便。 江文哲派车来接他之前先接了严力,是不是他们晚上到处检查都要在一起,两人就这么密不可分? 车子开了几分钟到了十字路口,江文哲就示意停下。 065.窝囊气 车停在了十字路口东南面的路边,等江文哲和严力从后座两边下了车,木棉才跟着下来,刚才在车里的几分钟,江文哲和严力并没有交谈,木棉也没有回头,这时她才跟严力打招呼道:“严队。” 严力很稀奇地看了她一眼,扯动嘴角算是笑,那意思是你来干什么。木棉知道她在严力的印象里从来都是个搅局的混子,根本就不是干活的料。 冷风扑面而来,木棉打了个冷战抱臂在胸,很想立刻缩回车里。都说年轻人不怕冷,江文哲和严力都比她大了好几岁,他们只穿了平时上班穿的休闲外套,没有看出怕冷的样子,俩人并肩像散步的行人走到正在值勤的交警附近。 木棉保持着距离跟过去,躲在更不显眼的地方。江文哲到处查看,并不事先通知任何人,等于对值勤人员突袭查岗,也类似于暗访,而她不算是随从。 几名年轻的交警正在路边晃悠。空着的出租车不用拦截,司机不可能谋害自己。坐了老幼和妇女的出租车也不用盘查,只有出租车的男乘客才是可疑的,尤其是穿着奇特,表情看上去有些怪异的小青年。 那几名正在路边晃悠的警察,不知道他们是交警还是临时抽调的警察,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出租司机摇下车窗。 “干什么?”车里坐在司机旁边的那名乘客先嚷嚷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木棉悄悄地凑上前去观看。那乘客正是个小青年,连木棉都觉得可疑。这就是职业病吗,因为在寻找凶手的警察眼里,每一个坐在出租车上的年轻小伙子都像是犯罪嫌疑人。 “请出示你的证件。”一名值勤警察先对司机打了个敬礼。司机当然知道警察这是在干什么,谁不愿意保命啊,他顺从地拿出驾照递上。另一名警察同时拉开右边的车门,对那个小伙子命令道:“麻烦你下车接受检查,你这是去哪里,带身份证了吗?” “谁他妈出门带身份证啊!老子这是坐出租车,不是坐飞机!你们神经病!”小伙子破口大骂。 “你这是去哪里,身上带了什么?” “我去哪里关你屁事,我有人身自由!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要搜身?” 小伙子满身酒气,脾气大得很,摆出随时冲下车大打出手的架势,木棉担心真要打起来了,那小子保准要挨一顿胖揍。 那名警察退后一步也行了个礼,说:“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司机也说话了:“我说兄弟,你不是急着回家吗,别胡叨叨了行不,警察也是为我们好,你这不是在耽误自己时间吗?” “我要是不愿意呢?”小伙子还在嘴硬。 “那就麻烦你下车,我不要你钱了,我还要干活养家活口,你要在这里扯淡,我跟你耽误不起!”司机也发火了。 “草,下车就下车,给你们看我身上就打车用的二十块钱,我跟伙计刚吃完饭回家,行不?妈的坐个出租车跟犯了罪似的,走夜路碰上鬼了,晦气。” 这什么人啊,真是欠揍的东西。木棉看着他他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接受检查,回到车上的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她恨不得像李明芬那样冲上去扇他两个嘴巴。 当警察就这样受窝囊气啊,妈的。木棉也在心里骂着,忽然听到有个警察在车那边喊道:“这谁的车,怎么随便停在这里?” 066.小聪明,大智慧 这肯定是名新来的交警,木棉望过去,判断那名站在江文哲的车旁边叫喊的年轻警察,估计是上岗不久,连公安内部的车号都不认识。 问了两遍没人反应,那交警就上去用手拍打车窗玻璃。木棉担心司机李明会下车发脾气,谁都知道李明脾气最好,就是车碰不得。江文哲和严力都没有主动过去汇报谁是车主,这种提问当然应该由司机来回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明坐在车里没有动静。 木棉急忙走过去,伸手拉了下车门,车早就自动锁上了,她能想象出李明正在低头玩手机,而且又是在上qq聊天,刑侦支队很多人都知道,李明在办公室上网聊天,认识了一个叫小小鸟的网友,两人最近聊得如火如荼,难得又同在一个城市,据说已经约了某天在肯德基见面,大家都等着李明和网友见面后向他打听结果。不会是什么好鸟,李明自己公开说,反正是聊天闹着玩,惹得大家都笑,恨不得都陪着他去看小小鸟到底是个什么鸟。 也许李明是故意耍大牌,他只对江文哲唯命是从。木棉不想同事之间发生误会,就主动对交警说:“同志,请你看看车号就知道这车是谁的了。” 同志这个称呼虽然如今已经变了味,但是在政府机关单位,同志依然是个礼貌的尊称,庄重而高雅,有种保持着距离的亲切感。 木棉没想到刚亲切了这么一句,那名交警同志就转过身,冲她大声质问道:“怎么,这车是你的?”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屑:这么贵的好车,你也配? “不是,”木棉窘迫地解释道着,“我是说请你先看看车号……” “车号谁不会看,套牌车号有的是!挂着中央军委的车号就可以横行全国了?这不是你的车,你来废什么话,上一边去!”那交警更来了劲,看那派头再不有人出来认车,利马就给拖走。 对出租司机还打个敬礼,好心来给他解释反而被骂个狗血。木棉也待要用手去拍车窗玻璃,李明你小子是睡着了,还是和小小鸟聊天昏过去了?又回头望了眼江文哲和严力,那两位都双手插在裤兜里,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看戏,难道他们都想看着交警把车给拖走?木棉真替他们蛋疼。 江文哲和严力不仅是刑侦支队的代表人物,整个公安局他俩也是最出色的美男子。两人都是单身,江文哲的说辞是先立业后成家,严力却另有传说,最新版本是有次他参加饭局,别人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做老婆,他说想找个漂亮的,有钱的,有房有车有存款的,最好是孩子都有的,那样就省了他亲自生孩子的麻烦。这种胡话竟然有人信了,果真按要求给严力介绍个女老板,当然孩子是要亲自生。安排见面的时候严力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敢不敢!这种人我看不住门。人家那得整天多少应酬啊。给那样的人当男人要有多少同学啊,哥戴不了绿帽子!” 这两位警界著名的钻石王老五经常形影不离,真让人怀疑他们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同志。据说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李明终于姗姗地下了车,没追究谁拍打车窗也不问木棉什么事,只是站在交警面前摆出副你再碰下车试试看的架势。木棉这时候反而盼着把戏唱大,看这小交警怎么收场。就算你不认识严力,你也不认识江文哲?就算你不认识这两位领导,你还不认识公安局车号?还当交警呢,你妹,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 那两名盘查出租车的警察也过来了,两人抢着和李明打招呼:“嘿嘿,李哥你过来了?江队又亲自来检查了!”其中一人对那名交警说,“张涛你不认识李哥?咱们刑侦队江队的书记!” 书记负责把握方向,司机就经常被奉承为书记。江文哲和严力过来上车,那名交警立刻打敬礼道:“江队,严队,刚才误会了,对不起!” 江文哲微笑道:“你做的很好,谢谢。” 上车后木棉一直在生闷气,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了委屈,忍不住回头埋怨江文哲说:“那交警明明就是故意的!你还表扬他。” 严力先笑了,显然是嘲笑木棉弱智:“给领导打个印象分嘛!耍个小聪明,谁拿他当回事。” 原来江文哲根本就不和那交警计较,人家这是当领导的大智慧,而自己被别人的小聪明玩得团团转。木棉听到这话,心里是又羞,又气。 067.很想碰运气 李明芬到11.5专案组报到大约是在两个星期之后,那天早晨的研谈会准时召开,像往常那样,专案组成员都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各人找位子坐下,等组长们最后出场。大家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脸上都没有笑容。 木棉依旧找个靠角落的位置,还没坐下先看见李明芬缩在最后那排挨墙角的地方,两人目光相遇,木棉看到李明芬,楞了半天差点没认出她来:“啊,明芬,是你。怎么你整容了?” 李明芬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半个多月不见,很惊悚地又扩展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就变了形。木棉惊得眼睛溜圆,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你说些什么呀,那个事,开完会我再讲给你听。”李明芬扯了下木棉的衣袖,催她快坐下,又抬起下巴朝门口示意。 局长林青风进来了,左右两边稍微靠后紧跟着江文哲和严力,他们两人今天都着了正装,俨然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是这次会议重要的体现,也是局长大人身份的象征。 林大局长亲自来主持会议,肃静。 木棉顿时跌落在椅子上,但是半天也回不过神来。靠,半个月不见,李明芬又出了什么事?这段时间忙,加上刻意避闲,木棉没有和李明芬联系过,只听说李明芬请假了,好象有点不舒服。反正那件事已经过去,没什么可担心,李明芬一个三级警司,量她也够不上休假式治疗的级别。 刚听到江文哲说决定把李明芬调过来的时候,木棉脑海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给李明芬打电话报告好消息,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冲动的想法,领导们的决定怎么能由她来通知呢,再说当领导的想法千变万化,除了组织部门对干部的正式任命,其它决定随时都可以推翻。假如事情有变,那她说出去的话谁负责收回来。 还有一点是木棉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她开始顾忌江文哲的感受,越来越在乎江文哲对她的看法。她不愿意被江文哲知道,他私下里刚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就透露给李明芬,那样江文哲会认为她不是嘴贱,也是嘴漏。 到刑侦队工作的这几个月,正是因为冲动干了不少傻事,木棉想起来都会脸红,冲动是魔鬼,让魔鬼去死吧。向江文哲和严力同志学习,沉住气,抓活的。 林局长开始讲话了,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前面的三起案件还没有告破,这两个多星期里又有两个出租车司机被杀害,而且连续发生在这个星期的两个晚上。离奇的是做案手段,头天晚上凶手用的是自制手枪,次日晚上是用绳子从后面把出租车司机勒死。莫非是钢珠散蛋不够用了?提取现场遗留物做dna鉴定的结果却发现后面这两起案件并非同一人所为,用绳子勒死出租车司机的凶手另有其人。难道杀人也有人效仿跟着玩玩?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发生了五起出租车司机被害案之后,凶手还逍遥法外,人们在担心的同时似乎等着下次的发生。每天早晨人们想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昨晚没出租车司机被杀吧? 这个城市出现了专门杀害出租车司机的恶魔,用严力的话说是有屎以来,最令人粪开。恐怖笼罩了每个夜晚,林青风脸上每天都布满了乌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引起省公安厅高度重视,全省都开始派查,市领导不再有限期侦破否则撤职的说法,木棉想起爸爸曾经扬言要撤林青风,现在却很小心的捧着他。别说撤职,要是林青风主动撂挑子,谁能保证在某领导规定的期限内破案?就是省公安厅的厅长亲自来,恐怕也没这个本事。 话说,有本事不如不摊上。当领导就那么容易吗。至于谁能抓到那个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就看各人的运气了。抓住凶手是迟早的事,就看谁有那个本事,那份运气,想到这个木棉心潮涌动,又有跃跃欲试很想碰运气的冲动。木棉想起她曾经和徐玉凤的对话,说不定,哪天她真能抓到凶手,还真能立功受奖破格提拔呢! 木棉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看到林局长阴着脸站起来走人,大家都跟着撤,原来是局长宣布散会,大家该去干活了。 068.愁嫁 开会的时候木棉走了神。林局长咆哮如雷,木棉的思想也开了小差自由畅想,她只听见林局长那威严而洪亮的声音,像钟声敲得整个会议室里嗡嗡响,对林局长的讲话内容却不甚清楚。好在林局长并不对专案组成员的工作任务做具体分工安排,那是组长们的事。 恍惚中木棉依稀记得,林局长的讲话重点就是强调这几起案件的恶劣性,危害性,尤其是眷抓获犯罪嫌疑人的紧迫性。 局长讲话完毕,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大家按之前的分工各自分头行动。 木棉还是跟肖海波他们几个人出发,这次的任务,是去调查那名刚被用绳子勒死的出租车司机的家庭社会背景,案件发生后,专案组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命令他们派出人员通过死者所在街道居委会进行走访调查,今天去听取他们的汇报,核实情况继续进行调查。 不知道李明芬被安排去干什么?往外走的时候木棉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李明芬,等她一起走,看她上哪辆车。领导通知李明芬来专案组的时候,事先肯定布置了任务。 李明芬低着头,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跟着木棉上了车。 整个刑侦支队都知道木棉和李明芬是好朋友,江文哲更是心知肚明。关键时刻调李明芬来专案组,既给了李明芬机会,木棉也有了好搭档。江文哲真是善解人意。木棉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温暖,感激,她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等李明芬过来挨着她坐下说悄悄话。 “你靠窗口坐吧,”肖海波站在第二排座位旁边,像是专门等候着,对刚上车的李明芬说,“我坐外面这个座位。” 李明芬犹豫着朝后排座位上望了一眼,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过去坐到木棉旁边,还是坐到肖海波安排的座位上。她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睑,明显消瘦的苍白脸蛋,瞬间飞上了两抹红晕。肖海波轻扶着她,像一位护花使者,小声催促道:“坐啊。” 木棉眼睛里闪过惊疑的目光,立刻就明白过来。 关于李明芬被国保处调查的过程在刑侦队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木棉一直担心,即使李明芬不会因此受处分,也难免遭人议论,背后指指点点,用带了歧视的某种眼光来看她。原来这份担心纯属多余。不就是和外国人聊天吗,何况,李明芬跟那外国人并没见过面,她还是清白的。 谁没有经历过网恋,谁的青春就不曾操蛋。 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木棉看着李明芬风摆杨柳的柔弱样子,想起她以前的意气风发,觉得现在的李明芬更让人心动,令人爱怜。 没想到的是这么快,更没想到肖海波会爱上李明芬,木棉和他朝夕相处,肖海波却对她敬而远之,虽说也够哥们,却从来都没有任何好感的表示,论哪方面她都不比李明芬差多少,就因为是市长的女儿,肖海波就望而却步,别的同事也都没有非分之想吧?江文哲口是心非地在长辈面前说要等她,却对她没有任何表达,口口声声先立业,而严力那位爷,对她更是眼不见心不烦。 以前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那是因为皇帝可以下圣旨招驸马。木棉忽然意识到,自己眼看着就有嫁不出去的危险。 069.峰回路转 从走出阴影到奔向崭新的爱情,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李明芬顺利而及时地完成了这个过程,这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而命运就是这样,胜负刹那间。 时间永远往前行进,记忆总是向后倒退。有的人来了,走了,像过路车,如曾经相爱的叶子明;有的人始终存在并相伴左右,却让人摸不透看不清,如江文哲;有些人得到又失去,有些人,他们像雾像云又像风…… 警车呼啸着向胡家牌坊派出所驶去。瑟瑟冷风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木棉望着窗外又开始浮想联翩,她先从李明芬想到了奥立佛,又想到了叶子明,再从江文哲牵扯到严力,快到胡家牌坊派出所的时候,思绪才猛然拉回到现实。擦,眼前要做的事情是眷查明死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 派出所长胡立民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圆脸胖乎乎的,长了副天生的笑模样。木棉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不适合当派出所长,最好去当个政委。胡所长介绍情况的时候,不像是在谈一桩杀人案,而是发生在胡家牌坊里的日常生活:“街道居委会汇报的情况是,死者王延年,三十八岁,开出租车为生,他是承包别人的出租车只干白天,” “可他是在前天晚上被人用绳子勒死的嘛。”木棉插话道。 胡所长和蔼地对木棉笑了笑,还咳嗽了两声。他笑起来很像尊弥勒佛:“对。那天晚上车主说有事,临时叫王延年替班,结果就出了事。” 真是晕死啊,竟然有这样的巧合。木棉不再贸然开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人说话,都等着胡所长继续。 “王延年两口子经常吵架,居委会也出面调解过,原因是有次王延年白天出车的时候,突然有事回家拿东西,碰上他老婆在家里和别的男人在床上干那事。” 靠。木棉觉得很尴尬,李明芬也有些脸红。几个男同事却面无表情,这种案例他们习以为常,听得多就麻木不仁了,都等着胡所长说下去,然后呢? “邻居们反映,王延年白天出去跑车的时候,那个男人经常去他家里,这个情况有两年多了,邻居们都看在眼里,就王延年一个人不知道,那次他回家撞上以后闹开了,老婆干脆提出离婚,还要把王延年赶出去,因为房子是她的婚前财产,王延年不同意,两口子就那么僵着。”胡所长摊开两手,说,“现在成这个样子,倒不用再闹离婚了。” “想不到我们胡家牌坊出了个这么有名的婊子。”李明芬冷笑着骂道,木棉想起李明芬她奶奶家就住在胡家牌坊的老房子里。还以为被国保处调查之后李明芬性格变得柔弱沉静,她还是没改耿直火爆的脾气。往回走的路上,李明芬又坐到原先肖海波旁边的靠窗座位上,首先总结道,“很明显这是一起由婚外情引起的谋杀案。死者的老婆想离婚不成,就借这几次出租车司机被杀的机会趁机行凶,试图蒙骗警方。” “我觉得也是,基本上八九不离十。”肖海波附和着说,表示认同李明芬的判断,他扭头去问后面的孙勇,“孙哥你看呢?” 靠啊,这不就是刚发生第一起出租车司机被害案的时候,木棉首先做出的判断,然后主动找严力汇报的想法吗?同样的推理她闹得很没面子,换了李明芬这么说就英明合理了? 孙勇笑嘻嘻地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先找到死者老婆那个野男人,弄回去收拾几下不就招了?” “喂,现在可是提倡人性化办案。”木棉提醒他们,说,“监控会记录你殴打犯罪嫌疑人,那是不允许的。” “我靠,人性化办案,他们杀人的时候讲不讲人性?哥不听那一套。”肖海波大声说道,共事以来木棉还没见他这么威风过,可能是当着李明芬的面要表现自己,肖海波又说,“有次我弄了个人,妈的管吃管住伺候了整整两天,那小子就是装哑巴,最后我火了,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拖到角落里狠狠地揍了一顿才乖乖地全部招供。叫他在笔录上签字之前我先问:我打你了没有?他说,打了。我叫他滚到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又赏他一顿狠揍,再问他我打你了没有?他说你就是打了。我照样再狠揍!最后我问他,我打你了没有?他擦着鼻血说,没,没打。就签了字。” “你小子真他妈的狠啊!难怪你办案效率高。”孙勇骂声里带着赞赏。“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对那种人讲客气,他们就跟你客气到底。草,那种货你不打,难道还要好酒好饭地当大爷供起来养着?” 是滴,车到山前必有路,破案是硬道理。无论如何,今天对这起案件他们几个人先达成了基本共识,就等着看下一步的突破。案情进展似乎有了点眉目,这也算是峰回路转吧? 记得,从前有位姓邓的大人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070.像看了场电影 孙勇说的野男人庞新海,还有被害人王延年的老婆赵静,当天下午就被专案组迅速控制,分别带到了两个审讯室。 现场提取的遗留物,最重要的是那副扔在出租车上的墨镜。谁晚上搭出租车戴墨镜?除非是怕别人会认出自己,上车前特意乔装打扮,这说明很有可能是被害人见过的人做案。死者生前曾将老婆和别的男人捉奸在床,通过dna鉴定,证明墨镜就是庞新海做案后匆忙逃走时留在了车上。 案发后专案组对死着家属进行了电话监控,调出了赵静最近的通话记录,她联系最频繁通话时间最长的是和庞新海。赵静到底是女人,第二天下午就很不淡定地打电话给庞新海商量:要不,我们赶紧跑路吧?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按规定对每个犯罪嫌疑人的审讯都不能少于两个人,江文哲安排孙勇和肖海波负责审讯庞新海,木棉和李明芬两个人审讯赵静。初次审讯犯罪嫌疑人,而且是涉嫌谋害亲夫的奸夫淫妇,木棉感到头皮发麻。对女犯罪嫌疑人搜身,只能由女警执行,木棉觉得手足冰冷不敢上前,只好看着李明芬动手。 江文哲和严力坐在和犯罪嫌疑人隔着玻璃墙的审讯室里,不动声色地现场监督审讯,他们能清楚地看见玻璃墙里面的一举一动,而里面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们。 “请吧,给我坐上去,”肖海波指着审讯椅,冷冷地对庞新海说。去派出所回来的路上,他还在大谈特谈以前怎么对付犯罪嫌疑人,这会儿他既不动手也不动脚,江文哲和严力等几位领导正在外面看着呢。等庞新海坐到审讯椅子上,肖海波才上去喀嚓一下,给庞新海戴上了手铐,又把他的两脚给固定在审讯椅上。“这是价值九百多块钱的椅子啊,你给我坐在上面好好享受吧。” 肖海波和孙勇两个人配合默契。他们故意地沉默了很久,让庞新海心里越发没底,孙勇才开始文质彬彬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庞新海楞了下。难道抓到这里来你们还不知道名字?他迟疑地回答:“庞新海。” “你干什么工作,在哪个单位?” “没工作,我自己干。”庞新海说。 “自己干,干什么?”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海产品。”问这些干嘛?庞新海机械地回答着,眼神里充满茫然和恐惧。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孙勇又问。 “不,不知道。” “说你杀害王延年的过程吧。”肖海波突然说道。 “不,不是我杀的!”庞新海浑身哆嗦了一下。 “那是谁杀的?”孙勇接着问。 “我不知道。”这时,庞新海反而镇静下来,到了这一步,他就仰着头表现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心。 肖海波拿出那副墨镜。“没有证据我们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知道坦白从宽的政策吧?你不说,不等于我们不知道。” 但是,犯罪嫌疑人不招供,也只得跟他耗下去。僵持了两个多小时,孙勇和肖海波交换了下眼色就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李明芬进来,附在肖海波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肖海波真心地笑了,说:“庞新海啊庞新海,你可真是个大傻蛋!人家可是什么都说了,你还在这里硬撑着呢!赵静说你长期霸占她,为了达到和她结婚的目的非要杀死王延年,她阻止你可你不听,你就对王延年下手把他给杀了。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死罪吧?但是,”肖海波缓了缓,观察着庞新海的表情,说,“主谋和从犯,主动揭发和坦白交代,有悔罪立功表现,对定罪和量刑的结果是不一样的。你愿意为那个女人什么都扛了,你愿意为别人的老婆承担死罪,对吧?” 这番话直戳到庞新海心里去。事实上他早就后悔了,而更多的是后怕。为了别人的老婆,把自己的小命搭上,他妈的!这到底值得吗?现在什么都晚了,晚了…… “不!”他不愿意也不甘心。 肖海波和李明芬交换了一下目光,都不动声色。 庞新海终于低下头,梦呓似的说,“是她叫我这么干的……” 另一间审讯室里,孙勇用同样的手段让赵静招了供。 这案子太简单破得太容易了,确实是一桩由婚外情引发的杀人案,与另外几起出租车被害案没有任何关系。整个审讯过程木棉像看了场电影,而自己只是个观众,自始至终没有派上用场,连句话都没有说。另外那几起出租车司机被害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什么时候才会柳暗花明呢? 走出审讯室,松了口气的时候心情却很沉重,当刑警就是这样,从案发到侦破,心情都没有高兴的时候。 晚上,约李明芬出去吃饭聊天,不知道她和肖海波有没有开始约会? 071.真相很残忍 回办公室的路上,木棉有意落在后面,看李明芬有什么打算。 肖海波走在前面大呼饿了,问孙勇晚上有没有时间,要不要约上吕淘几个人晚上喝酒去。不到两天的时间这桩由婚外情引发的杀人案就告破,总算有了点成绩,哥们聚个会放松。孙勇很痛快地说好,忙着打电话叫人。肖海波呼地吐了口唾沫,骂道:“擦,为这么点破事杀人,连后果都不考虑,无知者无畏!”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打算叫木棉和李明芬,木棉觉得奇怪,肖海波这是忽冷忽热?她小声问李明芬:“那你晚上没事?” 李明芬停下来说:“有啊,我正想问你有没有时间呢。咱俩出去吃个饭?”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和他出去呢。”木棉朝前面溜了一眼。 “你想哪去了,”李明芬脸上还是红了,又解释道,“我和海波本来就是好哥们,这次他帮了我大忙。等会我告诉你。” “好吧,我们打出租车去,喝酒,顺便加班,反正穿着警服带有工作证。”木棉高兴起来。男人们有他们的圈子搞酒局,女孩也有自己的搭子嘛。 找了家专做本地特色菜的小餐馆,要了个小单间,是长条沙发座位,木棉选了瓶红酒。 菜很快上齐,都是清淡绿蔬,木棉自己动手开酒瓶,先给李明芬倒上一杯,又给自己的杯里满上,主动碰了下:“干杯!” “哪有你这样喝红酒的啊,原来也是个土鳖。”李明芬故意道,“你准备喝醉啊,两条人命值得你这么开心。” “我靠,谁为别人开心了,非要有高兴的事才可以喝酒吗?”木棉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当然高兴了,你来专案组和我做伴我能不高兴吗?” 转念想到那件事,又想到肖海波的殷勤,都不知怎样开口,便沉默下来。 大半瓶红酒喝下去,还没找到话题,木棉觉得像是在喝闷酒。李明芬眼睛泛红,突然拿出手机说:“我给你看个视频。先声明,你看了别吓着啊。” “杀人现场都见过几次,有什么视频能吓着我?” “奥立佛出现了。”李明芬说着,坐到木棉这边的座位上。 木棉惊得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一样躲着李明芬。 “说了叫你别吓着嘛,还没看视频就怕成这样子,亏你还是刑警呢。”李明芬苦涩地嘲笑道,拨弄着手机给木棉看,“先给你看张照片。” 不敢接手机,木棉伸长脖子探过头去看。这就是奥立佛?一个字,帅。 “再看视频吧。”李明芬找出视频把音量调到适中的位置,以防隔墙有耳。 天那,这是同一个人吗?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瘦长的骷髅,四肢无力地垂下去,弓着脖子使劲抬起头,深陷成两个蓝色窟窿的眼睛对着前面,悲伤地,有气无力地,说着告别的话。那样子,真的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失踪了吗?他得了绝症,晚期。”李明芬声音颤抖,说,“他向我最后告别之后,就真的彻底消失了,那段视频之后他在网上把自己的号码和资料全部都删除。他向我表明了世界上不再有奥立佛这个人。” 说着,李明芬已泣不成声,木棉也浑身冷得打颤。原来真相很残忍,而且,比想象中的欺骗更伤人。 据扯,某年某月某日是世界末日,到那天地球将要毁灭,人类面临着集体消亡。它妈的那个好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啊! 072.某根神经被触动了 北方的冬季,天黑得特别早,不到五点天色就暗下来,各人下了班忙着往家走。有饭局的人倒不用着急,拖到六点之后才开始也不晚。然而通常是不到八点就结束了。 木棉和李明芬这顿晚饭,说着话也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看过视频之后两人都很伤感,又沉默了短暂片刻,等罐进去的酒开始发挥作用,李明芬脸上泪痕斑斑,几次都是未语先泣,木棉话就多起来,这种结局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劝李明芬都过去了看开点,洗把脸忘了吧!接着便滔滔不绝地感慨人生如梦,生死无常。 不知不觉就到了八点半。服务员开始过来得特别勤,头两次还问她们是不是还需要什么,之后隔上两三分钟就进来瞅上两眼。开始,木棉真以为服务员是来热情服务,很客气地对那小姑娘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已经吃饱喝足,也不需要茶水免得老是跑厕所,不需要你服务,谢谢,我们就坐在这里说会话。 那小姑娘掉下脸,好象谁欠了她二两银子,再进来的时候每次都随手拿起门口桌上的东西摔打几下。木棉这才明白过来: “啊哟,明芬,人家这是嫌我们坐这儿时间太久了,催我们快点滚蛋呢。” 李明芬早就看出来,懒得说而已。讲完奥立佛的事情之后,她就心神不定有些坐不住,想出去到外面活动,单等木棉打住。这时就站起来穿上厚厚的警服外套,说:“那咱就走吧,买单,这就给咱们脸子看还摔打,再不走,说不定人家要动手了。” “靠,谁敢袭警。吃个饭给动手打出去,笑话。就不走看她能怎么着。” 嘴里嘟囔着,木棉还是站起来穿上棉警服往外走上。不能真当赖皮吧? 可是去哪里呢?外面太冷了。真不想回家,这时候回家要是碰上老爸也喝酒回去,就只能乖乖地听他训话。上网会说是不务正业,打电话聊天他会说是闲的,又想不出其它事可做,老爸对她的要求就是工作不断地出成绩,业余时间只能是学习,学习,学习…… 老混蛋泰戈尔说过:我追求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追求的。 想起这句话木棉就郁闷,这是多少人一生的悲剧啊。但是,人家泰老先生尽管不满足还是表明有追求,而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咱们去哪里玩呢?”木棉把吃完饭加班的话忘得没了影。琢磨着快九点了也只有歌舞厅等娱乐场所还没关门,但是李明芬从来不喜欢那类地方,她是勤奋爱学习的人,不愿意因为玩浪费时间。去咖啡厅呢,也还是继续坐着,没劲。木棉丧气地说,“我们这小地方晚上真没意思,连玩的地方到找不到,要是在南方,香港那些地方,很多人这时候才开始出门呢,去酒吧可以嗨到天亮。” “你说这有可比性吗?”李明芬不以为然道,“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生活习惯,那要是在偏僻落后的农村,这时候人们早就吃完饭,该上床睡觉开始造人了!” “我靠,还是你厉害,不愧是有律师资格的淫菜,看你,这都说到哪去了……” “你不是说吃完饭顺便加班吗?” “你还真想加班?我们打车走吧。我觉得好冷啊,我最怕冷了。”木棉瑟缩着说。说自己最怕冷,又想起到了夏天说最怕热。对自己知冷知热的人,是不是对别人都没心没肺? 不管去哪里,先上了车就缓和了。 “咱们打的跟车,跟几辆车寻找线索。”李明芬说。 “你喝那么点酒醉昏头了,”木棉说,“我们跟车会有人上车做案?还穿着警服。” “最近很多出租车都有人晚上跟车,有交警也有司机自己找的帮手。” 有个屁用啊。车上只要有两个人,即使亮着空车红灯,就连真想搭出租的人也不愿意拦截,心里会不舒服,再想想看谁做案要杀出租车司机会一下找俩? 远远地有辆出租车朝这方向开来,逆向。木棉受不住冷,说:“我们赶紧过马路到那边去拦住吧,不等下一辆了,太冷,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在这边招手他也会停,等他调头就是,你有那么急吗,我们走一会吧。”李明芬拿出手机看短信,木棉疑心是不是肖海波在和她联系。 “不,太冷了。”木棉说着往车来的方向招手示意,又走到靠近马路中间近些的地方站住,伸出胳膊拦截。出租车突然在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可那里并没有人在等车。木棉先注意到车上下来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瘦长的身材,穿着单薄的夹克衫,两手空空没拿东西。他匆匆地下了车,径直往路边最近的那条胡同走。 那辆出租车果然像李明芬所说,开到她们跟前便调过头停下来。 “刚才跟车的是你朋友?”木棉上车就问,等李明芬跟上来坐稳,才想起问她,“我们去哪里,要不先送你回家再送我?” 出租司机见是两个穿警服的女孩,回答前一句说:“那是个坐车的,半路上有事下了车。你们俩先去哪?” 木棉越发感到奇怪:“有人打了你的车你还亮着灯,不按计程表?” 出租车发动着,司机却不知道往哪里开,木棉只管提问顾不上说她们要去哪里,李明芬也收起手机。 “那个伙计刚上车说要去北海路,他说反正超不过十块钱不用计时了,亮着灯兴许能碰上个去远地儿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刚才他说突然想起有点事忘了就下了车回去。” 是不是看见有两个警察在前面,还有个在招手拦截,就下了车?木棉又回头去看,那身材瘦长,穿着单薄,略显寒酸的的年轻人,早已进了那条胡同深处,消失进夜色里。 司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不像是坏人,反正,也没少给钱。 听起来好象是赚了便宜。 也许是多心了,坐出租车临时改变主意下车的情况经常发生,自己都有过。木棉不想再跟车加什么班,回家蒙头大睡去,她和李明芬商量,也说给司机听:“先去樱花街送你,再送我回家?” 然而,还是有某根神经被触动了。送李明芬到了樱花街,告诉司机去市府宿舍大院的路上,木棉跟司机聊着天,无意中又问起刚才下车的那个人,他的体貌,特征,口音,和上车后的言行举动。下车时司机表示不要钱,就当自己配合警察执行任务,木棉不过意更坚持付了费。她觉得自己有点二,倒不是为那点钱,而是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哪能看见个人就把人家当成杀人犯怀疑? 这时候的木棉,绝然想不到她的命运会因为今天晚上搭上这辆出租车而改变。 073.权力交接 开了一整天会,脑袋涨得好象装满了糨糊,又痛又晕,心情更加烦躁。案情没有进展,人命又多了几条,八死三重伤,据幸免一死的受害出租车司机描述:凶手很年轻,身材瘦弱,当然是个男的,大冬天只穿着单薄的工装式夹克杉,看起来很穷,好象很老实的样子…… “看来他要在外面过圣诞节了。”木棉说。外面飘着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从上午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还没落到地面就化掉了,快到黄昏还没有积雪。木棉心烦意乱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想起了那天晚上和李明芬搭出租车的时候,从车上下来匆匆走掉的那个身材瘦长,衣着单薄而寒酸的年轻人。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回头问李明芬,“我们去银座转转吧?然后找个地方吃晚饭。” 天气不好,从市局和各分局调来专案组的人开完会都先走了,剩下刑侦支队的几个人靠点。专案组的办公地点在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的二楼北角小会议室里,共享会议室里的椭圆型会议桌。江文哲和严力几位组长在这里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地方,平时除了开会的时候,他们很少过来这边,今天开完会就事先约好了似的一起走人,像是去赶另外的会议,匆忙地,两人都没有说话,脸色比外面的天更阴沉。 李明芬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仿佛上课打盹。经历过奥立佛事件后,李明芬没有别的变化,就是十年怕井绳,再也没见她上网聊过天。这会儿她也正烦着,就很痛快地答应木棉:“走,麻烦你快去开车。反正快下班了,头儿也不在这里。” 商场里人山人海。 新年还没到,商家就开始忙着为圣诞节搞各种活动,有打折,有赠送,还有商场里进行的鬼哭狼嚎般演出,临时搭起的台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煽情呱噪,不知道自己穿着有多土鳖,那些爱出风头主动上台表演的顾客,看起来更傻逼。商家变着花样吸引顾客,而万变都不离其宗,所有的招数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促销。特别是到了晚上,满大街的人像老鼠到处乱窜,圣诞节比过年还热闹,不知道都在忙什么。 “圣诞节和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吗?你说,这外国人的节日咱中国人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我们自己的节日还不够过吗。”木棉不想再逛下去,商场里的人比货还多,这样的环境让人没有心情休闲购物。都是他妈的神经病啊,抢购,怎么比抢命还要疯狂。 “犯贱呗,装逼。”李明芬顺嘴就说,“还有,贪图便宜以为自己赚了的心理。” “不过要买东西还是趁打折的时候合算,对不?” “对个屁,你以为商家会吃亏吗,算来算去就是把你的钱给哄去。” 木棉说:“其实,我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需要的东西就去买,还有衣服,我是第一眼看中的就买下来。” 用别人送的购物卡买东西,当然不在乎价格。当然卡都不是冲着她来的。 李明芬牵动嘴角,说不出是嘲笑还是羡慕:“有钱人都是这样。你也不想想有几个人能和你相比?” “我可没有钱。”木棉脸上发烧,觉得自己有显摆的嫌疑。什么都需要自己花钱买的人钱再多也觉得不够用,不需要花钱什么都有的人钱再少也不觉得穷。她想解释,“我……算了,这里人太多太吵,我们找个地方去吃饭,去城隍庙那里的爱情麻辣烫怎么样?” “爱情你大爷,老子不跟你搞基。”李明芬高兴起来的象征之一,就是对木棉爆粗口。 川味的麻辣烫火锅冬天在这里很受欢迎,吃着暖和也开胃过瘾。木棉开着车和李明芬往城隍庙这边赶的时候,江文哲和严力已经在一个小包厢里坐下来,像一对真正的好同志,点了菜开始他们私密而严肃的话题。 “禁毒处升格为禁毒支队的批复已经下来,说说你有什么打算?”江文哲从包里摸出烟,习惯地用手指轻轻弹了两下,有支烟便很听话地跳出来,江文哲递给对面。 严力摆手说:“我这里有。”拿出自己包里的烟点上,说,“没什么打算,先把手头的活干好再说。” “有好几个人已经开始从上头找关系了,这是我听到的消息。我先征求你的意见,帮你给老板说个话,你自己也适当地去活动。” 江文哲得到的消息,那当然是最早的消息,也是最准确的情报。严力掂量出这话的份量,意识到形势已经迫在眉睫,再按兵不动,那天上掉下的馅饼就被别人抢去吃掉。 禁毒处升格为禁毒支队,意味着将诞生至少两个副处级干部,支队长和政委,一级警督。原先的禁毒处是正科级单位,升格为支队就是副处级,和刑侦支队平级。这个位置当然会有很多人盯着,禁毒处长陈光平自然是希望能跟着水涨船高,相比之下更有实力的人也想搭上这班快车,早就跃跃欲试…… “谢了啊哥们,”严力洒脱地吐了个烟圈,仰起脸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渐渐淡去,下定了决心。说,“我不去争不去抢,爱谁谁,随他们去斗吧,我就干好眼前的事。” “我是觉得这个机会你不去很可惜,以你的能力,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江文哲知道多说无益,相处久了彼此都很了解。 “有什么好可惜,是我的总归是我的,再说,我闲着了吗?”严力无所谓地笑了。和江文哲略显方圆的俊脸相比,严力尖削的面孔笑起来有股邪气,也充满杀机。“不抓住那个狗崽子,我是不会离开刑侦队的!” 江文哲把烟蒂狠狠地往烟灰缸里摁,像是在掐死它:“放心吧,他迟早会被抓住!那就等着吧,等我调到省厅的时候,就想办法把刑侦支队交给你,虽然我说了不算,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交到你手里。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074.对木棉有成见 话题进行到这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江文哲该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做了,严力除了表示感谢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喝酒吃菜,各人另点上根烟继续吞云吐雾。 江文哲表示惋惜的同时,知道严力并不是不动心,只是暂时下不了决心去争取。这中间环节复杂,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最主要的原因是最近严力全身心扑在出租车司机被杀那几起案件上,的确是分身无术,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活动关系。再说,像这种事即使你孤注一掷,谁又能知道胜算到底有多少?有多少人跑断了腿,都头来做的都是无用功,有多少人大把的钱都打了水漂,花钱买些窝囊和懊恼。所以严力干脆就不去粘边。 虽然表面上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严力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禁毒支队长那个位置对他确实是巨大的诱惑。人往高处走,摆在眼前的机会谁愿意装做看不见错过?他明白江文哲表达的意思,再不抓紧活动就来不及了。如今这个社会,你拼命去跑官不一定能当上,但是你不去跑绝对轮不到你头上。那又能怎样? 江文哲选择在这家小餐馆吃麻辣火锅,除了因为吃川菜开胃,冬天吃火锅暖和,主要就是为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说话方面。要是去那些星级酒店,几乎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打不完的招呼酒不完的酒,吃顿饭比开会还忙,根本就没有时间和心情单独商量私人的事情。城隍庙位于老城区,和后门街只隔两条马路,这条小吃一条街上云集的大部分是周围居民和寻常百姓,不容易碰上熟人。然而俗话说隔墙有耳,江文哲身为刑警早就养成了高度警惕的习惯,最后结束这个话题的他又压低了声音,嘱咐严力说:“你再考虑考虑。” 严力不置可否,考虑不考虑有什么用?既然自己不打算去争去抢,还是听天由命等领导说了算,话题便到此结束。这时听见包厢外面的过道里有个女孩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到底叫我们坐哪个座位?不是刚才还说有小包间吗?现在又说什么没包间了叫我们坐这里,这怎么能行!你看这过道上人来人往的叫人怎么吃饭……” 是木棉在发脾气。江文哲先楞在那里,严力也听出木棉的声音,又换了李明芬在说,过道上这个临时的座位肯定不行,说好的是要个小包间,实在没有的话隔断也可以。“去另找个座位,别叫我们站在这里像傻逼一样等着。快去,赶紧的,去啊!”李明芬口气相当不客气。 严力听着听着笑了,像是在听一出戏,又怕外面的人听见似的小声对江文哲说:“咦,哪里有这么巧,你那个公主妹妹也来了。” 江文哲喝了酒的脸,突然红得很厉害,严力还没有见过他有这么窘迫。长相俊美的男人喝了酒红脸,有种艳若桃花的奇异的美。严力看在眼里,瞬间读出了江文哲的心思:“不会是你对木大小姐有意思吧?这么多年不找女朋友,难道是为了你那个难缠的妹妹?” 为什么严力这么说?木棉怎么得罪他了,江文哲听得出,严力对木棉有成见。 “你好象不喜欢棉棉?我早就感觉,你是不是和棉棉之间有什么误会。”江文哲依旧红着红,站起来要出去,说,“把她们叫过来,我给你们调解调解,你没听见她们现在没座位吃饭吗。” 严力坐在那里不动,说:“你的人我能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我说哥们,你想和你妹妹联络感情,干嘛拉扯上我?我可把话说清楚了,她去了二大队之后,我可是给你伺候得好好的,不信,等会你当面问她。” 075.暗流涌动 四个人的小包间原先只坐了两个男人,都觉得很宽敞,既舒适又随便,坐乏了还可以把腿抬起来放到座位上。现在多进来两个女孩子就显得有些拥挤,因为是临时的搭配,而且是这种微妙而复杂的上下级关系,气氛也不那么自然。 木棉进来先感觉到了,不知道该往哪边坐,江文哲的座位是在里面,严力的座位正对着门口,他翘着二郎腿仰头吐烟圈,似是而非地冲木棉和李明芬点个头算是打招呼,根本就没有让座的意思。他以为江文哲会换座位到他这边来,让木棉和李明芬到里面坐在一起。除非是情侣,两个男人和两个女孩坐对面才算是正常,谁都不感到任何拘束,还可以互相养眼。 “棉棉,你挨着严队坐吧,”江文哲回到自己座位上说,“李明芬坐我这边来。” 严力只好放下二郎腿使劲往里面挪。反正他和江文哲要谈的重要话题已经结束,接下来就只剩下喝酒,她们两个人来并不妨碍他和江文哲说话,气氛还更加热闹。“坐啊木棉,你们怎么才过来?我们这都快吃饱了。” “谁说快吃饱了?还没开始吃饭呢,”江文哲笑着纠正严力,招手叫服务员拿菜单来,重新开始点菜,又跟木棉商量说,“你们两个也喝点酒吧?我和严队喝的是即墨老酒,这么冷的天喝点酒驱寒暖胃,还可以预防感冒。”即墨老酒是传统的养生老酒。 木棉迟疑地说:“我开车……” “那你就不能喝。”严力断然说道。他已经挪到靠墙的位置腾出足够的地方,侧脸看着木棉,看出她对喝酒动了心。严力吐着烟圈笑,“喝车不开酒,开酒不喝车。” 这话听上去咋那么别扭呢?木棉正后悔着,早知道今天晚上会碰上江文哲一起喝酒吃饭,还不如搭出租车过来。真是的,江文哲怎么没想到约她只和严力来呢?李明芬重复严力的话也忍不住笑:“喝车不开酒,开酒不喝车。江队,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叫李明把我们送过来就回去了,等会吃完饭打车回去,省得再麻烦他。” “要不就叫棉棉也喝酒,吃完饭叫李明搭出租车过来把车开回去?”李明芬建议道。 江文哲也在想着这么安排了,李明芬正说到他心里去,让木棉不喝酒给他们三个人当司机开车回去,那怎么行呢,特别是这种下雪的天气。他给每个人的玻璃杯里都满上了烧热的老酒,棕颜色深得发黑,像冒着热气的浓咖啡。木棉以前没喝过这种酒,品着没什么感觉,就当热饮不停地喝。几杯热得发烫的即墨老酒喝进肚里,慢慢地上了头。 酒精真是好东西,喝下去不仅驱寒暖胃,还让人莫名地兴奋。聚在一起喝酒的最大好处就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彼此的距离。刚才,江文哲为什么不愿意挨着她坐?木棉眼泛桃花,想起爸爸有次去日本考察回来讲过的笑话。 “我爸爸说小日本太坏了,有次他去日本考察,日本人招待中国客人的时候叫了四个美女,吃饭时日本人把两个漂亮美女安排在我爸爸身边,表示对中国客人的礼貌和尊重,让那两个丑的坐在他两边。我爸爸说他心里那个郁闷啊,吃饭的时候又不能左顾右盼,更不能动手动脚,只能平视看向对面,结果他那天晚上看到的都是坐在日本人旁边的两个丑女人,日本人却看了一晚上坐在我爸爸旁边的美女。” 江文哲先笑起来,然而这笑与木棉讲的笑话无关,这个雪舞的夜晚他过得很开心,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案子暂时被抛到了外面的雪地里。他并不感觉到李明芬的存在,却也半真半假地回答说:“我就是为了和严队身边都有美女陪伴,又可以欣赏对面的美女。” 欲望在慢慢发热的身体里暗流涌动,如幽蓝的小火花在身上到处噼里啪啦地燃烧,木棉这时候觉得严力和李明芬很多余。她从来没爱过江文哲,私心里却从型认为他只属于她自己。今天晚上,如果江文哲对她有爱的表示,她应该不会拒绝他吧?经历过男欢女爱之后,如今虽然习惯了无欲无求的单身生活,但总有那样的时刻,很想找个人投入地谈场恋爱,总有那样的时刻,想被男人粗暴地蹂躏,狠狠地摧残。无论他是这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 “时候不早了,打电话叫李明过来开车送我们回去吧?”严力喝了不少酒,还保持着清醒。从木棉和江文哲对视的眼神和表情里他早已看出了端倪。他对木棉从开始就没有好印象,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竟然有些醋意。 076.男人的气味 吃进胃里的麻辣食物温暖着全身,刚走出餐馆门口,寒风扑面就打了个冷战。木棉醉眼迷离,望着外面吃惊地脱口而出道:“哇!下这么厚的雪了,才一顿饭的时间……” 放眼望去,眼前一片白茫茫,雪地里明晃晃的亮光耀得人目眩头晕。雪从上午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落到地上都化成了水,这么一顿饭晚的功夫厚厚的积雪就把路面都覆盖得看不出路沿,街道两边的房顶上也好象戴上了白帽子。停在附近的车辆,车顶上披上了白雪衣,要不是记住位置真分不出哪是谁家的车。只有车号可以仔细辨认。 “多亏你把司机给叫过来了,”江文哲说。路上这么厚的积雪,叫木棉开车回去,不但江文哲不放心,木棉自己也没有把握。 “是吧,这样的的天气,搭个出租车恐怕也很难,咱们再破不了案,恐怕这个城市出租车就绝迹了。”严力说。四下里张望,果然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看不见。 以前出门招手都是的来的往,这半年说到出租车,成了敏感词。 李明接到严力的电话就迅速赶过来了,搭出租车怕耽误时间,干脆叫朋友开车送来,他一直站在收银台旁边来回转悠,等江文哲一出现,立刻就跟上去。 江文哲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外走,雪在脚底下踩得咯吱咯吱响。他认识木棉那辆黑色的沃尔沃越野车。当时买车的时候木棉妈妈曾主张买辆红色的轿车,说女孩子开红车看着漂亮,显得也很吉祥。木棉则坚持说,还是黑色的好,既然要当刑警,就开辆黑色越野车,既看起来霸气,又显得剽悍而神秘。 从包里拿出遥控器挥手对着车按了两下,听见喀哒响了声,木棉知道车门开了,把车钥匙递给李明说:“李书记,我技术不行又喝了酒,麻烦你开回去。” 可是先送谁呢?按说应该先送领导回家,但是江文哲和严力都跟她顺路,总不能送下他们再返回去送李明芬。那只能委屈他们陪着先送李明芬回家了。 江文哲从后面拉开右边的车门催促道:“棉棉,快上车外面太冷。”然后紧跟着上车坐下。严力从左边上了车,剩下李明芬只能坐到前面副驾驶位置,她心里当然不爽,今晚这顿饭吃得名不正言不顺,本来是和木棉两个人私下里吃饭聊天,到最后自己明显成了多余,好象是搭上的,更像是硬凑上去吃贴饭,看来交朋友也要门当户对才是。 车的空间很大,后面坐三个人很宽敞,都可以放开手脚舒适地靠在后背上。木棉却僵直地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浑身都不自在,她觉得自己被绑架了。不是被身边的两个男人绑架,而是被自己的欲望绑架了。她身边这两个男人,都是被众多女人追逐的美男子,他们美得令人窒息,他们是这个社会里中流砥柱的人物,他们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都让人喘不过气,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去泡澡吧?金光大道那地方不错。”车子慢慢地在雪地里滑行,严力隔着木棉和江文哲商量。“我脚都冻得麻木,再不用开水泡泡就会变成僵尸。” 江文哲说:“你家里没有浴缸?回去加热水泡个半熟。”可能是酒劲上来,刚才催着要回去的是他,现在要找地方泡澡的也是他。他吩咐李明,“先送李明芬回家。” “去金光大道,我们去泡鸳鸯浴。”严力嬉皮笑脸,看出江文哲的心思,就成心要捉弄他,借着看江文哲的时候观察木棉,那丫头当真是花痴表情。 江文哲不发话,李明当然不会听严力指挥,他送李明芬到了她家胡同口,就把江文哲和严力送回市公安局宿舍楼,再送木棉回市府宿舍大院,江文哲下车的时候嘱咐道:“棉棉,回家小心路滑别摔着。” 往宿舍楼走的路上,江文哲和严力并肩而行,这时候严力又恢复了正经,脸上流露出凶悍里那股浪荡公子的邪气:“我觉得那小子死期快到了,你说呢。木棉都见过他,她说再见到那家伙她肯定能认出他来。” “哦?”江文哲抬了抬眉毛。“棉棉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她怀疑那个人就是凶手,但是她并没有证据确定那个老远看见的人就是犯罪嫌疑人。” “刑侦技术人员根据受伤出租车司机的讲述描摹出来的画像,和木棉说她看见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个人非常相似。反正我有这个直觉,过不了多久就会抓住他。” “老天保佑,但愿如此。”这是个好消息,将近半年了,漫漫侦破的过程里有振奋人心的作用,江文哲感到更多的却是担心。“回去早休息吧。明天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木棉听不到这些议论,这会儿也没打喷嚏,她回到家里简单地洗脸刷牙就钻到被卧里准备睡觉,习惯地把手机调到静音,刚放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亮一下,又亮一下,闪烁的是江文哲的名字。木棉接起来说回到家准备休息,问他有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棉棉。” “哦,哥。”这时候称呼他江队,是不是有点二。 “我有话要对你说。” 木棉沉默了,对着手机不知道应该说好,还是叫他不要说。她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手机里有过低压电的滋滋声,那边也沉默着,木棉害怕而又迫切地屏住呼吸,等他说出来。某一瞬间她似乎又闻到了刚才在车上种那醉心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不知道那是严力散发的气息,还是江文哲身上的味道?总之,那是男人的气味。 077.想到一起 喜欢一个人,最明显的的症状就是打电话不愿意挂断。 夜深人静的时分,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对方的呼吸,仿佛面对面,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不说,只想静静地感受对方的存在,满足于电话上和相爱的人在了一起。 上大学的时候和叶子明谈恋爱就是这样,每个学期放假回来,到了晚上躲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关上门和叶子明打着电话入睡,那是每天里最开心最甜蜜的时刻,那时,木棉经常撒娇开玩笑地说,要用叶子明的声音来催眠。 那些很傻很天真的经历,都是与年龄和性格有关的吧? 想谈恋爱的时候,碰巧遇到一个追求自己而自己也不讨厌的人,很容易便以为这就是爱了。很久以后才明白,其实你爱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谈恋爱的感觉。你爱上了那种感觉,因此也爱上给你感觉的那个人,最要命的是,因为迷恋那种感觉而离不开给你感觉的那个人。 所以有人总结说恋爱中的人都是精神病患者。 叶子明就是在谈恋爱的年龄适时出现的那个人吧?那两年里忙着谈恋爱,真没顾得上去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爱。从开始羞涩地拉手,到颤栗的初吻,再到搬进出租屋和叶子明同居,总以为两个人水乳交融期间的那些绵绵情话就是爱的誓言,现在回想起来,木棉终于相信,叶子明在她身上那些疯狂的索取和挖掘,不过是缘于青春期的冲动。 换了别的女人,叶子明同样都会激情迸发吧?他都要吃葡萄,说尽甜言蜜语……都是喂不饱吃不够的那种贪婪,和她,和祝晓敏,和任何可能的女人… 恋爱期间女人注重的是谈,而男人想要的是做…… “棉棉。”电话里江文哲又低声说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句话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电话上的沉默格外显著,才几秒种的时间木棉就走了神,想到两年前的事去了。她也小声回答:“说啊,我等着听呢。” 听起来像是在说悄悄话,木棉不想被爸爸妈妈听到她在讲电话,免得过来问东问西。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江文哲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平时,江文哲都是发号施令地说棉棉你到我办公室来,或者直接问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像这样深更半夜的打电话欲言又止,还真是稀有,像今年冬天的这第一场雪。 江文哲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方才说道:“棉棉,以后晚上不要单独活动。” “你说什么?”木棉不明白,问,“为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江文哲简明扼要地说,“以后晚上出门要有人做伴,最好叫上个男同事。” 原来他要说的话就是叫她以后不要单独行动。这和木棉想象的太不一样了,差了十万八千里。 木棉很想笑,江文哲竟然紧张成这样,就因为她搭出租车见过的那个小伙子疑似犯罪嫌疑人,他就半夜打电话来嘱咐,好象她随时都会和杀害出租车的凶手重逢,她的生命也危在旦夕。 不同性格的人对待感情当然是不一样的态度,花心的男人把女人当衣服换着穿,这种男人被当成破抹布扔掉也不可惜。而痴心重情的男人则更惹不起,这种男人用心,用情,用整个生命去爱自己喜欢的女人,粘上了就甩不掉,你若想离开他,随时都有手枪走火的危险,这样的男人更不敢沾边,还是躲得远一点好。 江文哲说完那句话又沉默了,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几度欲言又止,木棉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 犹豫着要不要关机,手机叮地响了声来了短信。江文哲还要用文字再强调晚上单独出门的危险吗?木棉打开短信果然是这句话:“以后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发信人的姓名,却是严力。他和江文哲想到一起去,竟有这样的巧合。 078.裂痕 木棉看了那条短信,顺手就要删除,这是她平时养成的习惯。虽然没有人会查看她的手机,她还是习惯于及时清理,除了那些暂时帮助记忆的数字和地址类信息,所有短信看后都立刻删掉。手机空间再大,也没有必要保存那些毫无实际意义的文字。有时候,没有用的文字却会成为对自己最不利的证据。 要不要回复短信呢,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木棉又琢磨着,严力不是普通同事,不能像平时收到这类表示关心的短信那样不理睬,严力是她的顶头上司,不回他的短信不礼貌,那是对他表示极大的蔑视。 以前严力没有给她发过短信,有事都是直接电话通知,今天晚上一定是和江文哲喝酒说起某个话题,才同时给她指示。怎么回复合适呢?和刚才电话上对江文哲那样说我知道了,谢谢?太随便,还显得有点装。短信总是要郑重一些,至少字面表达要严谨。但是也不能回得低声下气,严力不是向来很排斥她吗,不能他稍微表示点关心她就受宠若…… 不过是条短信。木棉不耐烦地翻着通讯录,找出严力的手机号码,发现能记住的电话号码只有爸爸妈妈的手机号和自己家里的座机,再就是江文哲四个手机号其中的一个。想了想,编辑短信回复道:“知了,遵命。” 这样的回复,严力应该很满意吧? 当然,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晚上不要单独行动,难道要配上两名保镖? 晚上出门找人做伴,也就李明芬,但是和李明芬偶尔吃个饭说说话还可以,不可能每天晚上都粘在一起。叫上个男同事做伴,找谁? 对桌吕涛好说话,但是人家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正打得火热;孙勇秘书出身,也是江文哲手下有勇有谋的干将,但是他对谁都很客气,正是他那过于客气的态度让人感觉到距离。只有肖海波了,不知道他和李明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纯洁的同志关系,我不否认对他有好感。”李明芬笑着坦承道。有天晚上她们去了星巴克,坐在透明的玻璃墙边靠角落的地方,说起被国保处调查的过程,木棉才知道,原来是肖海波的同学在国保处经办那件事,私下里议论的时候肖海波很不平,就给李明芬说了不少好话,又暗示李明芬赶紧地处理好收场,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后来请江文哲出面就把这事给压下了。说起这事来李明芬很感激,“肖海波很义气,原先就和我比较说得来,从那以后走得更近,还没有说开那个意思。” “还不到时候吧。”木棉说。奥立佛就是死了也尸骨未寒呢,哪能这么快就扑到另一个男人怀里。“你确定他是喜欢你吗?” 本来就和肖海波在同一个办公室,又一起去了11.5专案组,对肖海波讲义气又很机灵的特点,木棉自然也很了解。 “你什么意思?”李明芬依旧笑着,口气却不高兴了,端起小圆桌上的可乐吱地吸了一口。问,“你觉得我是自做多情?” “也不排除肖海波是出于仗义,换了别的人遇到你这种事他可能也会挺身而出。至于他喜欢不喜欢你,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对你有意,他应该会主动向你表达吧?” 李明芬脸上的笑僵住了,端着那杯冰凉的可乐,不喝,也说不出话来。是的,如果换了别人,比如说木棉,肖海波可能会帮得更主动,更积极。他是个愿意帮助弱者的人,而木棉没有需要他帮的地方。她知道木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她不愿意接受,为什么,她和奥立佛的悲剧发生之后木棉愿意分担她的痛苦,如今她憧憬着新的爱情,木棉却要来泼冷水? 对江文哲和严力,李明芬连想都不想,就像肖海波对木棉一样,知道高不可攀干脆就不去攀。不是说这世界上每个女孩都有属于自己的王子吗? 以刑警的敏锐眼光,加上对木棉和江文哲的远亲关系的了解,李明芬早就看出江文哲对木棉的心意,而严力貌似没把木棉放在眼里,那种越来越刻意冷淡的态度却显得更加可疑。这两位都对木棉另眼看待,木棉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肯定是在吊他们的胃口。 女孩子被人追,答应了一个追求自己的人就失去了所有的追求者。有的女孩子只需要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而有的女孩子则希望全世界的男人都追她。 别人有的,木棉都有了;别人没有的,她也都有了。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凭什么?木棉,你不会连肖海波也不放过吧! 木棉喝着她点的木槿花热茶,觉得味道好怪异。她全然没察觉李明芬心里的波澜壮阔,更没意识到这个平常的夜晚她和李明芬之间出现了裂痕,引发了后来的危机。 079.上瘾,着魔 连续两次邀请都被婉拒,木棉隐约感觉到,李明芬开始故意疏远她了。 前两次约李明芬下班后出去吃饭,晚上跟车查找犯罪嫌疑人,李明芬都说家里有事,承诺改天有时间再约木棉,几天过去了还没动静,木棉再约的时候,从李明芬尴尬的表情先知道了结果。 “家里叫我今晚必须回去吃饭,说我姨妈又来了,这次我姨妈要给我介绍个男朋友。”李明芬眼睛看着别处,明显地底气不足。理由是早就准备好的旧台词,她自己也知道木棉不会相信。 “是吗,”木棉冷笑了,点头表示佩服道,“你姨妈最近来得真勤快。人家大姨妈每月来一次,你家姨妈一星期来三遍!” 交一个知心朋友需要很久的时间,得罪一个朋友可能就因为一句话。木棉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那天告诉李明芬,如果肖海波喜欢她就会对她主动有表示,难道她说错了吗,啊?错了吗?没有吧,再说肖海波喜欢不喜欢李明芬,关别人什么事! 木棉和李明芬之间,就这样一团和气的冷下来。 专案组领导并没有要求全体成员晚上下班后再出去搜寻犯罪嫌疑人,大街上站在路口盘查过往出租车辆的大部分都是交警。然而木棉自从江文哲去她家吃饭,她跟着江文哲出去查看之后就好象上了瘾,前几天江文哲和严力都强调她晚上不要出门,她反而更着了魔。总觉得犯罪嫌疑人就在那里等着,她不去抓捕,窝在家里干嘛? 单独行动更方便。两个人做伴,首先出租车司机就不是那么愿意拉。说到底人家跑出租车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拉着警察到处赚圈,拉着两个穿警服的女孩,毫无目的地满大街逛,拿什么回去养家活口?破案是公安机关的事对不? 晚上回到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家,晚饭已经准备好。木棉不想吃,跟妈妈说有行动回来换衣服要出去。风声越来越紧,满城都在查找杀害出租车的犯罪嫌疑人,晚上经常不回家,回家也随时都可以出门,请假不用那么严格了,何况爸爸也不在家。 要说晚上单独出门不安全,只要碰上犯罪嫌疑人,有多少人做伴都存在危险。 当然,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但是牺牲的不一定是谁。 木棉换上平时穿的休闲服,背着黑色墟包出了门。她想去上次和李明芬去过的那家小餐馆,一个人吃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饭,独自喝点红酒,再到北宫街附近到处转转。就是在那条街上她看到过与受害司机描述相似的那个年轻人。也许他就是全城正在搜捕的那个人,也许他就住在附近,今晚,她要去那里碰运气。 拦住一辆出租车,亮出工作证,这次,木棉理直气壮地说:“警察。执行任务,请送我去北宫东街……”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墟包上。里面装有专案组配发的手枪,乌黑的,闪着亮光的六七式微声手枪……。 080.我这里有情况 下车的时候木棉说了声谢谢,随手甩上车门,两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就往餐馆走。冷风中听见司机摇下车玻璃窗,冲她背后吐了口唾沫,骂道:“呸,执行狗屁任务,公安局的都是些饭桶!” 真想冲回去给他一顿拳脚,竟然这样侮辱人民警察!别以为看上去是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没有真本事,练过几年擒拿格斗,未必打不过他一个壮汉。可是……你抓住凶手了吗?人家是在提着脑袋赚辛苦钱,却分文没有得到,发句牢骚也不是没道理。木棉用原谅别人安慰着自己,心情沮丧地走进餐馆。 服务员笑脸迎上来,不喘气地连声问道:“小姐请问你是在哪个房间?你有预定吗?你们是几个人?” 木棉摇摇头:“就我一个人。麻烦你给我找个小单间好吗?” 服务员冷下脸说:“单间都订满了,你到零点找个座位随便坐吧。” 卧槽。木棉立刻后悔自己回答失误,应该骗服务员说有四五个人,先找了单间点菜再说,过后再告诉服务员说另外那三个人不来了。只要花了钱,谁还管你几个人? 撒谎是来不及了,只好随便地找个靠窗口的座位,点上四个最爱吃的青菜,要了瓶红酒,却没有了胃口吃,也没有喝酒的兴趣。搭出租车挨了骂,吃饭又看冷脸,这新年过得……一个人吃饭才尝出寂寞无聊的滋味,一个人喝酒才品出孤独失落的的味道。 干脆填饱肚子逛商场去,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需要放血。 这条街上行人稀少,等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有好几辆出租车来回路过,都载了乘客,木棉每次招手想盘查一下,司机都是毫不理睬地开过去了。她没穿警服,还要招呼拉了人的出租车停下,自己都觉得看起来很二的样子。 终于有辆空车开过来,木棉冲上去拉开车门说:“去银座商场。” 刚才一阵风卷残云消灭掉四个菜,再加上两个武大郎吹饼,还喝了大半瓶红酒,木棉惊讶地发现今年最后这顿饭不但吃得很孤单,还真像那位出租车司机所说,简直就是个饭桶。 到商场门口的马路边停下,木棉默默地按计时器付了车费。十五块钱,对她来说这根本就不算钱,对勤俭的出租车司机来说很可能就是全家人一天的生活费。 银座商场有三个进出口,每个门口都人潮如流。木棉从北面的门口转到东面的门口,星巴克就开在那边。今晚吃的太多反而不想活动,她想去星巴克坐一会,坐在那里喝杯饮料看看人,想想心事。其实也没什么心事可想,木棉平时逛商场的时候,总是看人的时候多,看商品的时候少。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木棉站在东门口准备进星巴克,目光落在身边走过的一个人身上。突然一个激灵,木棉觉得某根神经又被触动了,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那天晚上她并没有看得清楚,此刻她真切地打量着,这年轻人面容瘦削,长相算得上好看,身材匀称偏瘦,穿着单薄略显寒酸,像是她要找的人。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向南而去。 如果是从北门上车再往南拐弯,要经过十字路口,很有可能被值勤的交警拦截盘查,而从东门口稍微往南的地方在北海路搭车向南而去,不拐弯的话就可以直接沿北海路驶往郊外了。好在商场门口出租车来往很频繁,木棉立刻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快点,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司机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问:“干啥,你这是要跟踪你男朋友啊?” 亏他想得出来。木棉觉得非常可笑,这人怎么对那个专门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没有一点概念呢?转而又想这样也好,她并不能保证前面她要跟踪的那名乘客就是犯罪嫌疑人。 “你快点跟上就是,前面那辆出租车去哪里就跟到哪里,千万别给我跟丢了。到时候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行,保证没问题。”出租司机乐了。他当真以为这个女孩子是要跟踪自己的男朋友,这种情况他以前也经常遇到过,老婆跟踪有外遇的男人,不管到最后闹成什么结果,反正有人给钱就行。 前面的出租车并没有径直往南而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像是在抄近路。几分钟之后,又出其不意地开回到北海路继续往南。木棉心里疑虑更深了,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被跟踪的人发现了后面的车辆,故意在兜圈子?如果他真是警方要找的人,自己能完全对付吗?手又按在包上,摸着那把六七式微声手枪,木棉浑身猛然颤抖起来。如果他是犯罪嫌疑人,也不能把他当场击毙,不能…… 木棉拿出手机准备求援,先给李明芬发短信:“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跟姨妈还在吃饭呢。”李明芬回得很及时。 木棉没顾得上删掉那条短信就给肖海波打电话:“肖海波,你在忙什么?能不能快点来北海路,我这里有情况。” 肖海波反应很快,他没回答木棉前面问的那句,立刻就问道:“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我马上就开车过来,你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081.我抓到他了 木棉把手机放在嘴边低声回答道:“我从银座上了出租车,正往南外环方向跟着前面那辆,你快点赶过来啊。” “明白。”肖海波急促地说,“我刚在市局办公室,这就开车到北海路,我开的是咱们专案组那辆黑色奥迪轿车。”木棉知道他很聪明,那辆黑色奥迪轿车没有安装警灯,也不像另外几辆白色桑塔那轿车和越野车两边车门有警车字样,不容易引起注意。 木棉计算着时间,从市公安局直接上北海路,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肖海波说今晚在市局办公室,那么他肯定是又在主动加班,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肖海波和孙勇在专案组办公室整理调查资料。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几分钟又过去了。眼看着前面那辆出租车沿北海路朝南行驶,木棉心里越发紧张,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北海路与南外环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过去十字路口那边就是黑茫茫的郊外。木棉又打电话问肖海波:“前面就是南外环,你到哪里了?” “我好象跟在你后面,你坐的那辆出租车号是不是s-v9572?”肖海波问。 北海路通往南外环的路上,除了过往的大货车只有相距不远的两辆出租车。 木棉心里顿时有块石头落了地。回头果然看见有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车号她看不太清楚,因为她是近视加散光,又没有戴眼镜。但是她知道肖海波来了。 上车的时候还真没来得及看车号。“你车号是多少?”木棉问司机,眼睛还是死盯着前面那辆出租车,担心对方到十字路口拐弯不知去哪个方向。 司机没回答,笑嘻嘻地反问道:“你还没抓到把柄,这就找帮手来准备打架了?” 真是个二货。本来想暗中跟踪等到肖海波来了再见机行事,这位师傅却不知死活地胡扯没完,木棉懒得跟他叨叨,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喊停,又火刺刺地问他:“说,你车号到底多少?是不是s-v9572?不用找零钱了,我是公安局的!” 司机噤了声,车子呼地颠簸了两下才停住。竟有这等好事,到了靠郊外的地方给这么多钱就不用他管,还吹牛说自己是公安局的。妈的,不会是假钞吧?他接过钱亮起灯仔细地看了又看,特别用两手嘎巴了好几下,方才说道:“是啊,我车号是9572。谢谢啊,谢谢。”等木棉下了车他调转车头就往回跑。 木棉上车坐到后面,她向来不习惯坐副驾驶位置。还没来得及和肖海波说话,突然发现前面那两出租车靠路边停下了。 “快,快赶过去停下!”木棉急切地催促道,“他要动手了!” “不会的。”肖海波说。 “那他要干什么?停下车过去看看。” 肖海波以正常行驶的速度开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减速。人家正对着路边撒尿,你是过去参观,还是过去也跟着撒尿? 过了十字路口刚到南外环路上,肖海波掉转车头就往回开,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那辆出租车已经调了头往回走,肖海波跟在后面保持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你说他折腾个啥?”木棉问。 “谁?” “还有谁,搭车的那个人。”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肖海波全神贯注地开车盯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好吧,我来给他当代言人,他如果想杀人,也不能在后面有车的情况下动手吧?他发现被人跟踪了,就没法下手只好返回去。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那我们现在上去拦住他搜身检查。” “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人,你有没有想到过后果。” “什么后果,我们两个人对付不了他一个?”木棉不解地问,“出租司机就算不帮我们也不会帮他吧?” “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犯罪嫌疑人,手里有自制的土枪,我们这时候上去拦他,他会狗急跳墙劫持司机。” 木棉无话可说了,心里不得不承认肖海波说的有道理。她默默地看着出租车返回北海路,快到银座商场东门的十字路口时拐弯进了一条胡同,从胡同转出来,又上了北宫街。靠近一个小胡同口的路边出租车终于又停下了,稍后,那人下了车。 “这司机运气真好,”肖海波在路边停下车,说,“碰上我们跟踪保住了性命,还发了笔小财。”杀人为了抢钱,不杀就只得付钱了。 木棉眼睁睁看着那人进了小巷,本能地用手按住了挎包,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不跟上去?” 肖海波把手枪塞进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拎着副手铐当玩具似的下了车,说:“也只能这样了,我们下车跟着他,看他去哪里,碰上他就搜身检查。” 他按了下手机,显然是重拨之前打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肖海波只说了句:“严队,可疑人进了北宫东街丁家胡同。”就挂断了电话。 “你想得可真周到,早就打电话通知了严队,”木棉有点担心,说,“那万一不是呢?如果严队集合专案组集体出动,那这条胡同恐怕盛不下咱们的大批人马。” 丁家胡同确是又窄又弯的旧城老巷,木棉和肖海波刚走进去,就觉得阴暗,幽深,冷清而迂回曲折。这里大部分是待要拆迁的旧楼,多数已经人去楼口,还有些暂时做了出租屋。 到哪里去找刚才下车的那个人呢?走到头也不见得能碰上他,“要不,我们回去吧,跟严队汇报情况明天带人来挨家挨户地找……” 木棉话音未落,黑暗中窜出一个人来横在面前,这不就是刚才见到说到又正在找的那个年轻人吗?瘦削的,穿着单薄而寒酸的工装夹克杉,看起来很老实,但是,他手里举着枪对准木棉的脑袋。肖海波手疾眼快,猛地扬起胳膊挡在她面前,砰地一声闷响,肖海波啊地捂住了肩膀。钢珠散蛋穿过了他的右臂,他没有倒下,用脚朝对方猛踢,被躲了过去。 这个动作提醒了木棉,以前练防身术的时候李明芬经常强调说,关键时刻要击中对方的要害部位,要害部位,木棉随着这个念头飞起一脚,趁那人躲肖海波的时候对准他的要害部位下死劲踢过去,那人大叫一声,两手捂足裆倒在地上。 木棉用脚狠狠地踩住他,又从包里抓出那把六七式微声手枪,抵住他的脑袋厉声喝道:“不许动!你要是敢动我就开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冷得充满杀气,而浑身却像着了火似的发热。她知道他完了,他自制的土枪只能射击一次。 背负了十几条人命,他最终难逃一死,想到这点他会做垂死的挣扎吧?木棉不给对方有思想的机会,不容他喘息,又咬牙说道:“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立刻开枪,你只能开一枪,你没有机会了,我这把枪里有七发子弹,我可以打你七枪,但是我哪一枪都不会打死你,我会全部打到你身上各个部位,看着你疼得满地乱爬,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番话听着太恐怖,震慑,那个瘦削而沮丧的小伙子除了捂着裤裆用微弱的声音哎哟,不敢做任何挣扎。肖海波用左手递过手铐,又从裤兜里摸出枪对准他的胸口,腾出木棉两只手,给那两只捂着命根子的手戴上了手铐。 br/> 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狗血,现实总是比电影更戏剧。 像电影和电视剧里一样,木棉和肖海波忙得差不多,就差押着犯罪嫌疑人往回走的时候,严力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现场,他接到肖海波电话后也立刻向江文哲做了汇报。他们都来得很及时,因为肖海波负伤需要送往医院,木棉是在给犯罪嫌疑人戴上手铐之后才意识到这点的,她扑上去按住肖海波的伤口,血流到她胳膊上,身上,木棉满身都是血迹。江文哲先发火了,训斥木棉道:“是谁让你单独行动的?!万一要是你…….”他没再说下去。 目送着肖海波上了救护车,木棉才答非所问地回答江文哲说:“你看,我抓到他了。” 082.谢绝采访 消息比风还快地飞遍了全城。 “抓住了!”市民们奔走相告,见面或者打电话都忙着通知别人,同时也更多地打听关于这件事的其它细节,“今天晚上刚抓住他的,叫陈志金,是汽车配件场的临时工,听说老家在茅子村?” 当天晚上,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灯火辉煌,11.5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很罕见地,局长林青风和几位副局长都提前等在了会议室里。会上,匆匆赶回市局的江文哲郑重宣布,杀害十一名出租车司机,造成八死三重伤的11.5特大恶性案犯罪嫌疑人陈志金已经落网。 会议室里除了领导讲话一片肃静。外面,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办公大楼前聚集了不知道有几百辆出租车,放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边。这些出租车司机都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自发赶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时鸣起了喇叭,很长时间都不停地按着喇叭,响声振天。很多人觉得鸣喇叭不过瘾,干脆去拿来了鞭炮来挂在公安局大门外的树上噼里啪啦地放,这是个特别的时刻,特别的夜晚,都是来庆祝和感谢的,都知道公安局办公大楼里面的人谁也不会出来禁止。 新闻媒体永远都保持着最灵敏的嗅觉,行动也惊人地迅速。要是让他们去破案也许11.5特大案早就告破了。陈志金落网已经在晚间新闻里播出,专案组会议还没结束,电视台就来公安局联系采访,他们在对口部门宣传处等侯,提出要采访亲手抓获陈志金的女刑警木棉。 江文哲对这种场面当然是应付自如。散会后他叫木棉留下,单独在会议室里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面对镜头回答记者提出的几个问题。 “我不想上电视。”木棉很干脆地一口回绝,说,“他们想问我什么?” 电视台记者要问的那些问题事先都告诉过江文哲,他们请他转告木棉,就是为了给她准备答案的时间。 “他们想问你,亲手抓获陈志金,你个人有什么感想?”江文哲微笑着,这也是他想问木棉的一句话。 木棉连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能有什么感想,这不是我们身为人民公安应该去做,也早就应该做到的吗。” “对,你说的正是。”江文哲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又说,“他们还想问你,面对犯罪嫌疑人的枪口对准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还有比记者更傻逼的人吗,木棉愤然想道,难道江文哲也跟着这群二逼记者的思路走吗。“你说,你处在那种情况下,你能想什么?那种情况下你还有时间去想吗?”木棉反问道。还没等江文哲回答她就不耐烦地说,“算了,麻烦你去告诉那些妓者说我谢绝采访。” 以木棉这种态度显然也不适合与记者对话。考虑到她的家庭背景,江文哲心里也决定还是不让她露面为好。 记者却不这样认为,这么好的露脸机会都不要。“是不是担心以后可能遭到罪犯家属的人身报复?” 083.死里逃生的悲喜 这些当记者的人,怎么说话都不经过大脑呢?也许他们根本就没长脑子,只长了个嘴巴。江文哲当着市公安局宣传处长的面,婉转地告诉那些记者木棉不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就提出这么奇怪的说法。江文哲感到无语,如果木棉抓捕犯罪嫌疑人担心遭到报复,那她还会选择当刑警吗?她还会晚上单独出门到处寻找犯罪嫌疑人直到亲手抓获吗? “我想,她不愿意接受采访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江文哲礼貌地保持着微笑,说,“可能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她不愿意露面,我们也不便勉强。” “听说就是咱们木市长的女儿?”有记者突兀问道。 江文哲沉下脸来,说:“这和木市长无关。” 电视台播出此类新闻节目都要经过领导审稿通过,江文哲还是态度很明朗地强调说:“对警方办案人员的报道,没有必要牵扯到和市领导的家庭关系。” 无论记者的提问多么无聊还是弱智,脑残或者八卦,警方和电视台的配合都是必须的,电视台也是市直单位,在新闻报道方面向来以当地政府的喉舌自居,他们要求采访警方也代表着政府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至于如何回答记者提问,那就看个人的智慧和水平的发挥。 晚上散会以后,江文哲和严力陪同局长林青风代表警方正式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应电视台记者的要求,为了增强新闻报道的时效性和真实性,他们没有在会议室里回答记者的提问,而是来到了气温零下八九度的办公大楼外面,以公安局大院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出租车喇叭声做背景。 不知道肖海波现在是什么情况?木棉站在二楼会议室从窗口往外看,为了躲避记者的摄像镜头她没有跟出去,她也不想错过外面正在进行的庆祝场面,这充满悲哀的狂欢。自从肖海波被送上了救护车,木棉心里就放不下,她知道肖海波不是重伤要不了命,但也伤得不轻,那些钢珠散蛋穿过身体的时候他一定很疼吧?过后可能会更疼。 肖海波是为了保护她在推开她的时候又挡住了那一枪,如果那些钢珠散蛋不是穿过他的臂膀而是她的脑袋…… 木棉这才感到后怕,额头冒出一阵冷汗。她,肖海波,今晚都算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小命。此时她更迫切地盼着采访结束,江文哲已经跟她说好,过会一起去医院看望肖海波。 林青风宣布11.5特大杀人案犯罪嫌疑人被抓获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大概他也说不出心里是轻松还是沉重。林局长的谈吐还是很严谨,首先代表警方向此案不幸被害身亡的几位出租车司机表示深切哀悼,对被害人家属表示慰问,特别对专案组成员及配合此案侦破的全体干警昼夜奋战的努力工作给予充分肯定,此后,不再多说一个字。 站在身材壮实略微发福的林青风旁边,江文哲显得更加气宇轩昂,英俊挺拔。他依旧保持着沉稳冷静。习惯了面对公众,江文哲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有些提问他回答得郑重其事,有些话他说完之后等于什么也没说。 木棉对这些程序感到厌烦。采访终于结束了,木棉像个小偷趁人不注意悄悄地上了江文哲的车,路上江文哲一直在打电话,木棉从他的对话问答里听出肖海波已经做完清创手术处理,正等着他们过去做笔录,他将和木棉一起陈述追踪抓获陈志金的过程。 肖海波正挂着吊瓶躺在病床上。病房里除了来回忙碌的医生护士,还有二大队的几名警员在陪同,木棉心里着急,赶在江文哲和严力前面进了门,先看见李明芬早就坐在肖海波对面空着的病床上。 抓住陈志金之后,木棉没注意李明芬有没有到过现场,那时候太紧张场面也很混乱,木棉只记得没有看见过她。刚才开会的时候李明芬也没有出现,还以为她没有接到通知或者请了假。反正陈志金已经被抓获,李明芬可能真的家里有事,她姨妈给她介绍男朋友说不定是真事,原先还想多了生她的气,都是自己小气误会了最好的朋友。 没想到李明芬早来医院了。 两个人打照面,木棉有死里逃生的悲喜,心里先热起来,刚要开口打招呼,李明芬却像做了亏心事低下头,表情很不自然。 084.可恨之人,可悲之人 木棉进了病房,见到李明芬先是感到意外,李明芬尴尬的表情又让她迟疑地不知道该先和谁说话。陪领导来看肖海波,还是等领导先发言吧。 江文哲俯下身,看了看肖海波那只包扎了棉纱布的胳膊,问:“伤得怎么样,疼不疼?”他的声音特别柔和,有种让人心动的温暖。 “不疼,才怪呢。”严力也俯下身轻轻抚了抚肖海波的胳膊,说,“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真的不疼,”肖海波说着想坐起来。“打上麻药以后就不觉得疼了。” 麻药过后不还是疼吗?木棉担心地想,要疼多久呢,会不会落下残疾或者有后遗症。又觉得领导和肖海波说话不方面插嘴。这时门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又有人来看肖海波了。 进来的是孙勇。这是间特护病房,没有经过警方的允许谁都不允许进入,孙勇进门叫了声江队严队,走到病床边蹲下身,笑嘻嘻地说:“兄弟,你受苦了!” 肖海波说:“小意思,看把你高兴的!” “案子告破了我能不高兴吗?”孙勇真的是心情大好,说,“刚才我都激动昏了头,找你找到重症监护室去了。” “我靠,你要我永垂不朽啊?”肖海波抬起左手,看样子想要打孙勇,稍微动了下就哎哟一声。 严力制止道:“你们快别闹了,过会我们就回去,海波要养伤休息。对了孙勇,你不是去审陈志金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妈的还不知道那块骨头好不好啃。” 传说中的杀人恶魔跟正常人都不一样,他们杀人不眨眼,如二王,如张君,审讯的时候心理战都是打硬仗。 “我也以为肯定要耗上几天,起码一个星期。没想到这陈志金是个大熊包,刚踹进审讯室就招了。”孙勇原来就是为这个高兴。 “是吗,有这么容易?”严力不相信地问。 江文哲也眉毛一抬,专注地看着孙勇。 孙勇越发开心起来,说:“我刚叫他坐到那把椅子上,他就吓得说要撒尿,估计我要是不答应,他保准会当场尿裤子。” “他哪来那么都屎尿啊。”木棉说,想起在北海路跟踪他的时候,半路上他曾下车撒尿。从抓获陈志金到现在,木棉还没听到过他说话,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过,难道他开口就招供,进了审讯室就要求撒尿? “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肖海波解释,“他想尿的时候尿不出来,不想尿的时候会吓得尿裤子。孙哥你是这个意思吧。” “既然他都招了,我就叫他们先弄着,我赶紧来扎上一头看看海波就回去。案子时间拖得像电视剧那么长,审讯陈志金,比中间插播的那队狗男女还容易。” 搜捕他耗时那么久,抓获他的过程也算是顺利,没想到审讯陈志金却是这么简单。木棉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木棉憋不住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杀人,还杀了那么多人?” “说了,很简单,”孙勇干脆利落地回答,“为了钱。” “为了钱就杀那么多出租车司机……”木棉非常愤慨,好像杀人的是孙勇,质问道,“难道他不知道杀人犯法,是要偿命的吗?” “他从来就没想那么多,连会不会被抓住都不去想,更不用说抓住以后的后果了。他什么都不去想,就是一根筋。他只想着杀一个出租车司机,能抢将近两千块钱,杀十个就是快两万,杀上那么二三十个,就有五六万块钱……简单的小学数学乘法。” 竟然有这样的犯罪动机?!想像中陈志金是罪犯也是个人物,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因贫穷而无知,因无知而无畏,因无畏而杀人。这可恨之人,可悲之人。 “有几万块钱以后,他就可以和女朋友结婚了,他女朋友和他同居了两三年,就是因为他太穷不答应结婚……他妈的!”孙勇突然骂道,“我这都成了陈志金的发言人了!” “这么说陈志金犯罪的背后还有一个女人。”严力煞有介事地总结道。案子告破应该开开心了,严力知道木棉拒绝采访记者就不敢报道。陈志金的女朋友记者可不会放过,由他们热闹去吧。严力笑嘻嘻地对江文哲说,“这下新闻媒体可有事干了,又有人要一夜成名。” 085.渐行渐远的朋友 江文哲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凌晨时间。 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对太多的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有人欢喜有人悲,想到干不完的工作,江文哲急于要回办公室。 严力看在眼里,明白江文哲的意思:“江队,我们先回去,叫海波好好休息?” 专案组各人都还有自己的任务,好几个人要熬通宵了。 “我心里真过意不去啊,海波,还要辛苦你几分钟。”孙勇蹲得腿快麻了,站起身活动了两下,就掏出录音笔说,“麻烦你动动嘴,先帮我做个记录。等明天你麻药过了劲疼得叫唤,我再来哪还忍心问你啊。”他感到很抱歉。牵挂着肖海波的伤情是真心,有任务在身也是实情。 肖海波表示理解:“好,那我们就开始。你还是先问木棉吧,是她发现了嫌疑人,跟踪的时候叫我去帮忙,最后也是木棉亲手抓获了陈志金。” 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木棉。“你是在哪里发现了陈志金,什么时间?当时你正在干什么?”孙勇打开录音笔,等录完木棉和肖海波口述的抓捕过程回去写案卷记录。 木棉噗嗤笑了,指着孙勇的录音笔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审陈志金。” 几个人都跟着笑,发现江文哲脸色不好便赶紧打住。木棉想起江文哲赶到现场以后对她发的脾气,也收了笑声,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从在银座门口开始回顾。 “我当时正准备去星巴克……” “等等,”江文哲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问,“当时你和谁在一起,你是什么时间,和谁一起出去的?” 木棉呆了一呆。江文哲真不好对付,他把时间往后退了一步,问题就变得严重,她知道江文哲还在生她的气,即使她大功告成,他还是耿耿于怀她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冒着生命危险和他对着干。 “我,我自己。”木棉心虚地回答,又小声解释道,“我本来想和李明芬晚上出去行动,下班的时候她说家里有事,她姨妈晚上要去她家。我回家待不住,就自己去了上次发现疑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吃饭……, 江文哲气得脸色煞白,却没再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木棉说到发现可疑人员上了出租车,自己也叫了辆出租车跟上去,求援的时候给肖海波打了电话。孙勇趁机把录音笔转移方向,问肖海波道:“那时候是晚上几点?” 肖海波目光锐利地四处搜寻,落在李明芬身上。从进了病房,木棉就觉得有种异样的气氛,她觉得李明芬始终在躲避她,或者躲避别的事情。肖海波生硬地回答:“时间真记不那么准了,看手机通话记录就知道。我手机没电了,木棉,给我你手机看看。” 若在平时肖海波是绝对不会随便要别人手机,特别是木棉,此时他这样不仅是为了看时间,还有赌气的意思。木棉待李明芬也不错呀,她竟然欺骗木棉。今晚要不是急着给江队准备材料,说不定就答应和李明芬看电影去了,那木棉打电话求援会是什么情况……李明芬,我什么时候成你姨妈了? 木棉找出通话记录想说当时发生的时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孙勇都给她解围了,再不看死活的说下去,真把江文哲气个半死。她顺从地把手机递给肖海波,还因为他刚刚救过她的命。 没想到肖海波是个土鳖,根本就不会用她的黑莓手机。已经调出来的通话记录被戳掉了,他死要面子用左手笨拙地翻着,看见了那条短信:“我跟姨妈还在吃饭呢。” 李明芬,关键时刻拒绝了木棉的求援!肖海波感到心里有东西在碎裂。不能否认他对李明芬有过好感,从同情到友情,不能否认友情正在向爱情的方向奔跑。此刻,也不能不承认,他和李明芬将只能是渐行渐远的朋友,同事。 孙勇还在拿录音笔等着,说什么呢,肖海波颓然耷拉下脑袋,把手机还给木棉说:“这个我不会玩,还是你来说吧。” 086.命运的转折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11.5专案组全体成员在市公安局餐厅举办的庆功宴会,从晚上六点持续到了将近九点,还没有散伙的迹象。 林青风带领几位副局长先行告辞,当领导的永远时间不够用,林局长声称还有事要回办公室去处理,副局长们便跟在他屁股后面准备跟着撤。他们都喝了不少,特别是林青风,压抑了几个月的怒气变成了从脸上往外冒的红光,精神格外焕发,他特意走到木棉和肖海波那张桌前,伸出大巴掌拍了拍肖海波的肩膀,夸了句好样的小伙子,和肖海波喝了杯酒,又单独和木棉碰杯,亲切地说:“祝贺你啊,木棉,立功受奖了!也给我们局立了一大功!我代表局党委,也代表我个人祝贺你!哈哈哈……” 局长笑,大家都跟着笑。今天这笑都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讨好领导那种拍马屁。木棉很难为情地抿着小嘴巴。公安部通令嘉奖授予在11.5特大杀人案侦破过程中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木棉一等功,十万元奖金,专案组集体记二等功,奖金二十万元,肖海波积极协助抓获犯疑嫌疑人并为掩护战友光荣负伤,记二等功。青原省公安厅,昌临市人民政府,分别向11.5专案组和木棉及肖海波个人颁发了荣誉证书和奖金…… 还有比这些更令人开心的事吗?一个多月前经历过的抓捕行动,回想起来像做了场梦,木棉曾经做过立功受奖的白日梦,如今已梦想成真。木棉声音弱弱地说谢谢局长,却很豪爽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局长一走大家就放开了。你敬我,我敬你,敬来敬去,快互相放倒了还是谁也不服气谁,喝醉了也喝不够。吐了,漱漱口继续喝。年轻人喝酒拼的是酒量,喝的是感情。 江文哲和严力挨桌敬了一圈,又被别人敬了几个来回,已经是不胜酒力,两个人却是人醉心不醉,似乎越喝越清醒。江文哲碰了下严力的酒杯,说,“喝完这杯我们也撤吧,明天早晨开会。” “真喝不下去了,”严力望了眼那些继续到处互相敬酒的小伙子们,说,“话说,我也正当年啊,怎么就喝不过这帮兄弟们了?” 江文哲端着酒杯看着他笑,说:“你找理由不喝是吧,那我和你说正事。老板都和你打过招呼了,组织部很快就找你谈话,你就准备走马上任吧,兄弟,干了这杯,我先祝贺了。”说完就一饮而尽,站起来等着。 “有什么好祝贺,”严力也站起来,端起杯子一口干了,脸上却是很不情愿的表情,说,“我跟老板说了,不去。” “不去?”江文哲往外走着,奇怪地问道,“你真跟老板这么说?他找你的时候你没喝过酒吧。” 副处级禁毒支队长,有多少人在跑关系争这个位置,严力竟然对局长说不去!发烧说胡话,还是精神错乱了?要不是赶上破了11.5案公安部通令嘉奖,你不争不抢,天上掉下这个馅饼能砸到你头上吗? “我真和林局长那么说的。不去。”两人并肩往刑侦支队办公楼走。严力说,“我想留在刑侦队。” 江文哲笑了:“你等我给你腾位置啊。” “不是,我就想跟你干,舍不得离开哥们。你不走,不也是也为了一个人?你千万别误会哈,我说的不是我。” 他越是这样说,江文哲越发起了疑心。莫非,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就像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小秘密? 严力侧脸问道:“你想什么去了,哥们,我说的是你那个难缠的妹妹。” “怎么扯到棉棉那里去了。”江文哲被说中了心事,他一直不想去省厅刑侦局的原因,其实也就是不想离开木棉太远,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向她表明心迹,再分开也许就没有机会。严力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刑侦队呢,不会傻到机会来的时候送给他机会都不要吧。要说不愿离开哥们,去禁毒支队,不还是在公安局上班?换个部门而已。同事之间至于那么难舍难分吗。“你真跟老板说不去?” 严力邪气地笑了:“我在骗你呢,你觉得我真有那么傻吗,这是命运的转折点,擦,我凭什么不去。我说,咱们别只顾着讨论我了,我问你,最近要推荐选拔中层干部,你有没有没想过给你那个立了大功的妹妹安排个职务?” 命运的转折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江文哲深怪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方面呢,刚才局长还说起木棉立了大功,被公安部通令嘉奖荣获一等功,按规定是可以破格提拔的! 087.谁都有想法 真是好兄弟。关键时刻多亏他想得周到,不然木棉会错过这个机会。江文哲心里涌过温暖的热流,感激地看着严力,想不出说什么话好。他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着,很想抽出一只手来搭在严力肩膀上,想到刚才还担心断背,便笑了笑。 严力也是一样的习惯,不同的是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比江文哲多了种冷漠和放浪,大冬天里西装革履的打扮,不认识的人看不出这是位专门负责侦办大要案的刑警队长。 两人并肩走着回到办公楼,各人想心事都不说话,上了电梯江文哲先按下三楼,说:“到我办公室喝茶。” 严力本来也没想回九楼,要是江文哲不邀请,他就请江文哲去他的办公室。 “谁又送礼给你好茶叶了?”严力进门就习惯地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等江文哲侍侯。他点上烟,笑嘻嘻地问江文哲,“最近又受贿了?有什么都拿出来和我分享分享。” 江文哲没用一次性纸杯,把那套招待重要客人用的小茶具认真地用开水烫过才泡上茶,说,“乌龙茶。我也喝不出什么名堂,泡上壶先解解酒,今晚真喝多了。” 喝茶解酒的过程就是研究怎样推荐提拔木棉的方案,严力对此心知肚明。刚才那句话引起江文哲的高度重视,严力都看在眼里,知道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操作,想办法给木棉安排什么位置。 “我有个想法,你觉得她干个二大队副大队长怎么样?”严力开门见山。 “谁?”江文哲忙着倒茶,没反应过来。 “你妹,别跟我装,你叫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谈这个?推荐申请木棉破格提拔,安排她当二大队副大队长,你觉得怎么样。你也可以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 江文哲楞了一下,没想到严力这么直接,还有这么多想法。 “这些我真还没想过,也多亏你提醒我才想到木棉可以破格提拔。”江文哲既感激又内疚,好象他很对不起木棉。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至于推荐选拔提副科以后,具体放到什么位置,更没考虑过。” “那你现在可以考虑,我离开二大队,她也没看着不顺眼的人了。”严力大概是真的渴了,连喝了好几杯茶,又点上烟继续吞云吐雾。 “你怎么知道她看着你不顺眼了?我看是你对她有成见。不知道棉棉怎么得罪了你,多亏你大人有大量,关键时刻还是你想着她。” “你少来跟我说话夹枪带棒。”严力问,“接我的人定了吗?” 组织部门谈话之前,无论多么确凿的消息都是小道消息。领导单独谈过话到了组织部门正式任命的时候,张三的职务又换成了李四去上任,这种情况见得太多了。“管他呢,反正你走了总会有人去,还会给你留着位置空在那里?”江文哲说。 任何一个位置还没空出来,早已经有数不清的人在那里盯着。这时候,三楼朱国权的办公室里,准确的说是办公室里面的那间小卧室里,徐玉凤很不情愿地穿上衣服。刚才那番云雨,前后过程不到半小时,徐玉凤意犹未尽,用力夹着那玩意让它在里面多待会,朱国权却果断结束,迅速地提上了裤子。他简直就是头猪,干那事连点前奏都没有,每次都直奔主题,做的声音还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准徐玉凤呻吟叫出声音。他妈的那还有什么意思!徐玉凤早就烦了,要不是有求于他,今晚才不会来赴约让他像禽兽一样发泄。 “严力高升到禁毒支队,二大队他那个位置你们准备推荐谁去?”徐玉凤整理着衣杉,卖弄风情地说,“你不是说帮我办嘛,这次干部调整我也做了工作,我都找了他们。” 当着朱国权的面,徐玉凤从来不提江文哲的名字,怕犯了朱国权的禁忌。 朱国权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办公桌前。他和江文哲两个人的办公室在东西两边隔着长长的走廊,出于高度的警惕,早就听到东边传来江文哲和严力下电梯说话的声音。 “别说话弄出动静,”朱国权不耐烦地低声说,“推荐,那要看谁推荐了,老子推荐有个屁用!谁去接班还不是老林说了算,要看谁能给老林说上话。老子早就听说江文哲要去省厅呢,他怎么还不走!话又说回来,就是他走老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扶正!” 朱国权正为自己的事情着急,徐玉凤帮不上他的忙,还提出这些他力所不能及的要求来烦他,这娘们胃口太大,就像干那事的时候那么贪婪。有想法是正常的,他没想到徐玉凤的野心有这么大,活动一下调个正科级差不多,到二大队干大队长,负责大要案一步到位,想的倒是美。她以为他朱国权是谁,以为他权力有多大,她当他是林青风啊。她以为自己又是谁?当自己是有后台的年轻警花?这贱人骚娘们。 徐玉凤心里也很恼火,她恨朱国权太自私了,只想着他自己,不但没把她的事放在心里,根本就没当回事去给她办,好象她提的是无理要求。看他这态度,首先她在他眼里就没希望去二大队当一把手。太他妈可气了,以前朱国权可不是这样,他现在态度这么粗暴,完全是因为心理不平衡,越失意的人脾气越坏。听他张口闭口自称老子,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当了孙子。刑侦支队的人传说江文哲对她言听计从,虽然那是她制造的假相,江文哲未必看得起她,但至少表面上给她面子,这也是她的高明之处,她用江文哲给她的那点面子在别人面前抬高身价,这就达到了她的目的。 有想法才会去想办法,徐玉凤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也很正当。传言江文哲要调到省厅,人往高处走,江文哲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刑侦支队就是朱国权的天下。她先去二大队干个一把手,还不是小菜一碟? 干部调整的时候谁都有想法,没有想法就不正常了。徐玉凤想,朱国权不帮忙或者帮不上,她还有别的办法。 088.早有打算 江文哲拖延到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才找机会去八楼求见林青风,他先打电话问局长值班室:“小高,老板在不在?” “江队,林局长刚回来,现在他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就林局长自己。”那意思是你快来吧。 小高是秘书处派在八楼局长办公室的值班员,叫高建伟,从早到晚负责接电话,处理局长要签字的收发文,给局长收拾好办公室,为局长每天的工作日程做准备,局长出差他要配合秘书处长安排行程,局长来客人他要订餐安排吃住。 高建伟最重要的任务,也是他在别人眼里最有份量的地方,就是局长接见下属都要他来通知,除非局长本人亲自带领,否则谁要进林局长办公室,必须先去值班室等候,高建伟先去请示林局长同意后才能放行。 干这份工作当然需要是个机灵人,手脚要勤快,会看领导脸色更懂得领导心思,还要做到谁都不得罪。当差不自由不用说,每天早晚耗在值班室哪都不能去,时间必须保证,但也不是一辈子。通常在局长值班室坚持三两年,就放到某个比较实惠或者有前途的岗位,给领导服好务不容易,两三年以后的回报也摆在那里,能谋到这份差事,等于预先坐上了某把小交椅。为了见局长方便,也防止有人在局长面前吹点对自己不利的耳旁风,中层干部们都对小高另眼看待,高建伟当然愿意摆正自己的位置跟他们搞好关系。 江文哲避开了请示汇报工作的高峰期,早晨刚上班以后,局直各单位和县市区分局的一把手们,市局各处室的小头头们,都排队等在高建伟那里按先来后到等局长接见。正常的请示汇报工作都是走这个程序,时间也很有限,每个人在局长屋里待的时间通常只有十几分钟。江文哲觉得他要说的话题半公半私,短时间内表达不清楚。 等到下午比较空闲的时候,这个时间当天的请示汇报工作都已经结束,局座中午喝的酒也该醒了,午休也该睡足,正是私聊的大好机会,这个时间局长的心情不一样,谈话气氛也不一样。高建伟是聪明人,知道以江文哲的身份,凭他和林局长的关系,这么郑重地单独找机会来林局长办公室,肯定有非同寻常的事。江文哲从九楼下来一边往下走着一边打手机的声音传来:“好,好,林局长,我这就过去了。” 没等高建伟迎上去,说他先去问林局长有没有时间接见,江文哲就收了手机,朝高建伟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越过他径直进了林局长办公室。真有派头啊。高建伟急忙跟进去倒水,林青风冲他摆摆手说:“不用了。”高建伟以为林局长说不用给江文哲倒水,却见林局长亲自给江文哲泡了杯他办公桌上自己喝的茶。 “文哲,这几天忙什么?”林青风坐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问。 “忙着给你干活。”江文哲两手接过茶杯,象征性地品了下,就缓慢而又谨慎地把茶杯放到林青风那张阔大的办公桌上。他微笑地看向林青风,说,“刑侦支队关于推荐选拔科级干部的人选,我想先来征求林局长的意见。” 这话等于说,如果有需要推荐选拔的亲戚朋友各种关系,请局座明示或者暗示。如果没有指示,我再开口发言。江文哲沉稳地微笑着,等林青风发表意见。 “你没拿出方案,来征求我什么意见?”林青风不愧是老江湖,从容不迫地点上一根烟,瞅着江文哲反问道,“你要推荐哪些人,你不说我能有什么意见?” 江文哲终究是面皮薄,先红了脸说:“所以我想先来听听局长的意见,再回去和支队班子开会商量,列个推荐人员名单。” “我的意见是对于有重大立功表现的人员可以破格提拔,”林青风表态了,说,“木棉,还有那个受伤的小伙子,叫肖什么波,都可以考虑。” 江文哲脸更红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放胆提出自己的顾虑:“可是木棉还没有到时间满一年的见习期,她还不是三级警司。” “能破格提拔,也能提前任命嘛!先解决个副科级派出去学习几个月,回来再上任不就到时间了?规定都是人制定的条条框框,执行起来可以灵活变通嘛!” 林青风早有打算。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木全兴的女儿立了大功,感谢还来不及呢。虽说作为公安局长他用不着巴结市长,因为地方政府对当地公安局长的任命必须经过省公安厅批准,而省公安厅对各地公安局长的任命则不必通过地方政府批准,也就是说,林青风的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当地市委市政府手里,然而官惩是这样微妙的地方,有时候互相让着对方三分,关系反而从客气到亲密。 有消息称现任市委书记钟大鹏要调到省人大,木全兴接班。林青风在昌临市官场上是谁都驾驭不了的人物,这次他理直气壮地提拔木棉,既问心无愧,也向木市长示了好。 “那是再好不过,”江文哲沉浸在深深的感动和喜悦里,发自内心地说,“谢谢局长。我这就回去安排,等推荐选拔过后,派木棉和肖海波去参加公安部在东北举办的业务骨干培训。木棉有上进心,派她去学习刑事勘察,肖海波专业能力强,让他去学习痕迹物证检验这方面的业务培训。”激动之下把打算都说出来了。 林青风点头笑道:“文哲啊,我就知道你都计划好了,来这里等着我给你说出来。哈哈,我又没提拔你,你说你谢我什么啊?” 089.奖惩严明 经不住林青风盯着他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犀利的目光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笑意,江文哲被说穿了心事,低下头笑道:“谢谢局长对我工作的支持。” “支持是应该的。你刚才说了,你是给我干活,干好了我当然应该奖励支持。你的手下给你卖命,你这不是也跑来跟我给他们要官要待遇吗?” 江文哲更难为情了,端起茶杯喝口茶水掩饰窘迫,微笑着说道:“还是局长想得周到,考虑问题全面。对木棉和肖海波的破格提拔,这次要不是严力提醒,我都没有想到给他们申请。” “是吗,那你和木棉他们都要感谢严力。不过支持归支持,”林青风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说,“我可要批评你了。” “哦?”江文哲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文哲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年轻人胆子大,爱冲动,加上干工作有热情,是容易干成大事,但是也正因为这些原因,就很容易搞出大乱子!你向来很稳重,干刑侦在这个位置上两年多了,怎么也和他们那么没数?” 江文哲不明就里,隐约猜到林局长生气的原因,只好保持微笑道:“局长,我有时候是不够成熟。” “我一直想批评你,当时我们都知道要抓捕的那个杀害出租车司机的犯罪嫌疑人,就是这个陈志金,他手里有自制的土枪,你怎么能叫一个女孩子单独行动,这是多么危险的事,你就没想过可能出现的后果吗?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木棉单独行动的时候,如果她联系救援的同事没有及时赶过去,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别人没有给她挡住那一枪,会出现什么后果?你说啊,文哲,到时候你叫我怎么向木市长交代?” 假如木棉被陈志金爆头…… 不怕死的人不等于不怕别人死,林青风被他自己的假设吓得头皮发麻。纵然是条硬汉,也不敢想象他认为可能出现的后果。 江文哲也想过不知多少次了,每次都不敢去想到后果。沉默了几秒钟他才解释道:“我知道,局长。这件事之前我特意嘱咐过木棉,叫她不要单独行动,她就是不听话。” “你说你连一个小丫头都搞不定,还怎么当领导?” “……”江文哲无言以对。严力也通知过木棉不要单独行动,她不是也没听从命令吗,总不能跟局长争辩说严力才是她的直接领导吧?林局长这句话听起来又像是开玩笑。 “文哲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怎么还没动静?”林青风果然缓和脸色,话题转移到更私人的问题上,说,“你不想去省厅是怕耽误终身大事,那你可以带着一起走嘛!你干工作不含糊,处理自己的问题怎么就优柔寡断了?”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江文哲依旧微笑着,但是真不想说这个话题。有些事,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需要时间去等,干脆连想都不去想。 林青风却来了兴致,说:“刚才你说起严力,那小子,有些方面比你灵活多了,这次我找他谈话的时候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什么我奥特了,他女朋友早就有。”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江文哲很意外。“我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更从来没看见过他带女朋友。” 林青风哈哈笑道:“是啊,我也没听说过。我就问严力他女朋友是谁在哪里工作,他说,还在丈母娘家养着呢。我问他丈母娘是谁,你猜那小子说什么,他说,丈母娘隐藏得很深,到现在还没露面!” “这家伙,就没个正经。”江文哲替严力不好意思。他觉得该告辞了,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不便再耽误局长的时间。待要起身告辞,林青风却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听说木棉在发现犯罪嫌疑人之后曾经向一个同事求援被拒绝,这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件事江文哲并不想追究。肖海波汇报他在木棉手机上看到的短信时,也如实说了那天李明芬约他看电影,而他因为要给江文哲准备一份材料晚上加班才没有答应的过程,肖海波并没掩饰他由此对李明芬引起的不满,但是他也承认,李明芬并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她以为是出来玩。”询问木棉的时候,木棉也证实发短信的时候并没有说明她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当时李明芬是在不知情的时候下,短信拒绝了木棉。 “她完全应该问木棉为什么要求她出来。”林青风打断江文哲的解释,问,“专案组成员每天都加班加点搜捕犯罪嫌疑人,李明芬跟木棉晚上也经常出去跟车,怎么突然就不一起行动了,木棉约她出去吃饭她有理由不去,吃完饭以后收到那样的短信,连问都不问就不管了?她的责任心哪去了?这件事必须追究。” 要说生气江文哲比谁都生气,木棉在关键时刻被最好的朋友拒绝,这是无法原谅的事实。只是江文哲不想处理自己的手下,更不想向局长打小报告,上次李明芬被国保处调查,江文哲就出面保了她,毕竟哪个领导都不愿意自己的手下出事。 “当时李明芬确实不知道具体情况,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要是她知道木棉处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不像肖海波那样立刻赶过去,我就直接开除她了!”林青风说话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责备道,“文哲啊,我又要批评你了,你哪里都好,就是心太软。当领导怎么能婆婆妈妈的?特别是干我们这一行,就要奖惩严明!” “那局长的意见是?”江文哲确实想告退了。 “既然李明芬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作为,就给她个记过从轻处分。”林青风说,“对了,这件事要上报局里,对李明芬的处分要通报全局。” 090.好戏还在后面 到局长办公室请示汇报工作,能在老板桌前那把专给下属准备的椅子上坐十几分钟,要说的话差不多就该说完了,通常是听完汇报后不管林青风表态不表态,只要他问上句还有别的事吗,或者用某个动作某种表情表示谈话到此结束,来人就知道应该退下。 江文哲坐了大半个小时,好几次准备主动告辞的时候,都被林青风用话留住。看来老板这会儿精神头很好,想和他谈论的人和事特别多,该奖的要奖,该罚的要罚,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毫无打发他走的意思。 再坐下去就到了快下班的时间,江文哲抬腕看手表,问:“局长,还有别的事吗?” 听着好象颠倒过来了。是你来找局长,又不是局长找你。 林青风奇怪地看着他,问:“我是没什么事,文哲,你有事要去忙吗?我正想问你个人有没有什么打算,别人来找我都是跟我摆功劳,谈条件,无非是给自己争个更理想的位置,你除了给你的手下要待遇,你对自己就没有想法?” “我对我现在的状况很满意。” 说的是实话。省厅刑侦局江文哲暂时还不想去,除非是一纸调令把他调走,那种情况下没有办法必须服从组织安排,要他心甘情愿答应平调到省厅,确实没什么吸引。除次之外还能有什么想法,难道把林青风顶了自己来当局长不成?这个雄心壮志暂时看还不具备条件。那么如果到市局当个副局长,什么都说了不算,就更没意思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给林青风当副手整天围着他转,难说哪天就惹他烦让他看着不顺眼。还不如在刑侦支队干一把手,和老板保持距离,起码还能正常地发挥自己。 林青风想的可不是这些。站在他这个高度,纵观全局固然很难做得面面俱到,但是干部调整,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江文哲,省发改委主任江为民的公子,又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先别说他跟江主任交情匪浅,就凭文哲经常鞍前马后地给他当跟班,也不能亏待了他。 “你刚才不来找我,待会我就要打电话找你了。晚上有没有安排?”林青风又点上一根烟,连续猛抽了几口,问。 “没什么安排。”有安排也得先听从局长安排。本来和严力约好了晚上去吃饭商量事,严力说发现了一个叫过瘾锅的好地方,请江文哲一起去过过瘾。回头打个电话说改天再去就是。江文哲询问地看着林青风,有什么指示? “晚上跟我去参加个酒局。组织部高部长请客,他特意嘱咐我叫上你。” “组织部高部长?”江文哲疑惑地问。 请客最难请到的是纪检部门和组织部门的人,不论官大官小,那些敏感部门的人都怕跟人沾边给自己惹上事,更别说被这些部门的人请了。组织部门的人普通关系根本就请不出来,被纪检部门请去喝茶往往是祸事临头。 然而喝酒跟喝茶不同,组织部毕竟不是纪委,被请的又是林青风,他是名如其人两袖清风,行得正走得直官场上响铛铛的人物。平时林青风有酒局,叫江文哲跟着去陪酒是常事,江文哲却没在酒局上遇到过组织部长高峰。今天高部长主动请客,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真不知道高部长请客这是布的什么局。 江文哲正在猜测,只听林青风又说道:“严力解决了副处,这是他该得的,别人跑断腿砸进去多少钱都没有用,我给严力争取下来。你呢,文哲,你副处也满三年了,干刑侦支队长也快满三年,我想先给你解决个正处,三级警监,江主任在省城,你调到省厅是迟早的事。我先给你把级别解决了,你调到省厅提个职务也名正言顺。” “这个,”江文哲不知说什么好。“太感谢了,感谢局长栽培。” “所以今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要好好表现。”林青风抽烟不像严力那样吞云吐雾,更不同于江文哲抽烟的时候那么风轻云淡,他总是恶狠狠地抽上几口,剩下大半截就揿灭扔进烟灰缸。他这个习惯已经众所周知,有人私下里议论谴责说这是浪费是腐败,反正当局长的抽烟都不用自己花钱买。林青风辗转听到这些泄私愤说,谁有意见就把这些烟把子都拿去享受,尼古丁都给他留在这剩下的半截烟里。他揿灭那支还剩大半截的烟说,“今晚把高部长打发好。” “我明白。局长尽管放心。”江文哲矜持地微笑,谢主隆恩。 林青风却皱眉道:“有件事我还真拿不准,今天晚上高部长请客,你们支队徐玉凤和他家老赵都参加,徐玉凤想提正科,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把她放到哪里。” 能参加组织部长安排的酒局,徐玉凤本事还真不小。“徐主任两口子和高部长扯上什么关系?”这官场上的关系网,真是比蜘蛛网还复杂细密。 “高部长的家属是徐玉凤的表姐,今晚这称局,很可能是为徐玉凤做工作。”林青风早打听明白了。接到高峰的电话,他就迅速的把关系捋了捋。 那也是徐玉凤先做了高部长家的工作。江文哲心里做出判断。 早就听说徐玉凤到处活动,除了想弄个正科,还瞄准了严力腾出来的位置。当然,徐玉凤整天跑跑颠颠地为他服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找江文哲谈想法的时候,还有个更能摆上桌面的堂皇理由,她也是被公安部通令嘉奖记过功的11,5专案组领导小组成员。虽然半路上离开了专案组,但是她配合朱政委负责的扫黄打黑,成绩也摆在那里。对徐玉凤这个女人,江文哲从心里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也没排斥到厌恶的程度,他是好恶都不写在脸上的那种性格,做事有原则,但是对谁也都不会轻易得罪。 看来,今天下午跟林局长谈了半天关于中层干部的推荐选拔,没想到好戏还在后面。想到晚上的酒局上徐玉凤夫妻俩可能会做出的各种表演,江文哲定了定神,想着反正他只是跟局长去的陪客,有局座压阵,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情。 091.早就洗好了牌 事先知道徐玉凤要去参加高部长安排的酒局,江文哲心里有了底,到时候不管徐玉凤耍什么手段,凡是谈到人事调动干部调整方面的话题,他都打定主意,不表态,不过问,不发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任凭徐玉凤有天大的本事,能使唤出高峰来道高一尺,相信有林青风在场会魔高一丈。 下班以后还要等半个多小时才到约定的时间,晚宴订在掬水台,是家新开张的高档酒楼,从公安局到那里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时间。掬水台开张以后生意兴隆,政府部门去吃饭的人特别多,每到了吃饭时间,参加酒局的人比开会到的人还齐。经常是这个房间的人到那个房间敬酒,敬来敬去比开会还忙。有人猜测打听,掬水台酒楼的后台老板到底是谁,其实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酒楼已经成为政府部门的定点。 江文哲回办公室做准备,还要先给严力打个电话通知他改天再去过瘾,出门的时候却听到林局长在后面说道:“对了,叫上严力也去参加。” 是高部长也请了严力,还是林局长自作主张临时加人,江文哲就不得而知了。按说市委组织部长高峰请客,人员结构应该非常严谨,被请的人是没有权力随便带人的,但是也未可知。林青风是被请的重要客人,用不着诚惶诚恐。公安局长和组织部长本来就是旗鼓相当的人物,双方都掌握着不同意义的生杀大权,要说谁也用不着求谁,但是谁也不用怕谁。彼此之间讲客气能做到相敬如宾,要拼你死我活,最多能打个平手。 江文哲的车跟在林青风后面,保持着视线内的距离。虽然他和严力跟林青风的车也能坐得下,但局长有局长的身份,专车专座养成了习惯。江文哲和严力各人也都有自己的专车,他们没那么讲究摆谱,江文哲还是习惯地叫严力搭他的车跟来了。到掬水台酒楼下车以后,林青风目不斜视地大踏步进去了,江文哲正待要和严力跟上局长,像往常那样做保镖和陪同,目光落在悄然驶来的车号很熟悉的那辆车上,下来的人正和他打个照面。江文哲脱口而出道:“姑父,你也来吃饭?” “文哲。”木全兴见到江文哲,因为高兴就一点都不摆市长架子,他笑眯眯地对江文哲说,“你也刚过来是吧,走。” 没想到高峰请的客人还有市长,江文哲这下弄不明白了,今天晚上到底是谁请客?这人员搭配真有点混乱。不过想起以前木市长也和徐玉凤两口子吃过饭,又不觉得奇怪,本来酒局就是这样的场合,吃完饭把嘴一抹,谁还认识谁。 高峰作为请客的主人,已经等候在房间里,他正和刚进门的林青风寒暄,两人还没坐到对着门口的沙发上,木全兴进来了,身边还跟着江文哲和严力。和林青风不同,高峰立刻迎上去毕恭毕敬道:“市长,请里面坐。” 徐玉凤和赵东昌笑脸陪在一边,笑得脸上的肉都僵硬了,忙着问这个好那个好,并没有人搭他们的话,入座的时候都颇费踌躇,要不是高峰亲自安排,两人都不知道挨着谁坐下合适,夫妻俩显得很多余。 幸亏木棉像只无头苍蝇闯进来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这地方好难找啊!掬水台,我差点记成钓鱼台了!” “怎么就你来得最晚,”木全兴坐在主宾位置上,面无表情训斥道,“迟到了还这么没礼貌。没看到这些都是你的领导?” “是我没说清楚,”徐玉凤终于有机会说话,站起来迎接木棉,满面春风地解释道,“我应该接着棉棉一起来,她非要自己开车过来。” 木棉看着满屋的人,有市长老爸,有市委组织部长,有自己的局长老板,还有上司江文哲和顶头上司严力。再就是徐玉凤两口子。应该先和谁打招呼呢? 不知道应该先和谁打招呼,干脆就谁也不打招呼。木棉不得下台,被徐玉凤拉过去挨着严力坐下,自嘲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掬水台这名字不错,掬水台,风水好的意思。避风塘就不好听!对吧,避风塘,听着就感觉要出事似的……” 听见低沉的一声咳嗽,木棉本能地刹住了,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她明白老爸制止的意思。话多必有失啊,何况这种场合也轮不到她说话。 林青风还是第一次在酒局上见木棉,平时在局里也没怎么注意她,正值心情大好,听见木棉关于钓鱼台和避风塘的风水论,先就觉得有意思:“哈哈,后生可畏啊,有头脑,有想法,和我们就是不一样,要不怎么能亲手抓获陈志金呢!” “林局长开玩笑了,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话,”木全兴当客套话打哈哈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当领导的都喜欢像江文哲这样有能力又稳重的年轻人。 林青风反而更对这个立了大功的携员爱护有加:“市长,木棉可是我们局唯一被公安部通令嘉奖一等功的警员!高部长也在这里,哈哈,我说,立大功可是要破格提拔的!” “呵呵,我知道。这个我一定负责办好,必须的。”高峰赶紧附和道。 什么,难道真的要提拔,从见习警员蹦到一级警官,还要提个副科级?木棉刚挨着严力坐下还没坐稳当就楞在那里。 酒局是商量事情最好的地方,也往往是说话最不算数的地方。要分说话的是什么人,商量的是什么事。木棉的事情用不着拿到这里来商量,江文哲和严力的事情,林青风根本就不想在这里商量。话题就此打住。 徐玉凤早就想到木棉可以破格提拔,特意请高峰出面设了这个酒局做人情。没想到林局长想在她前面,更没想到的是,他们早就洗好了牌。但是她不死心,还想抓住这个机会搏一搏,就抢过话头说:“我们专案组领导成员都要感谢木棉,她立了大功,我们单位也荣获公安部通令嘉奖集体二等功,木棉的荣誉属于她个人也属于我们专案组这个集体。请领导们放心,木棉立功的上报材料是我负责准备的,这次木棉破格提拔,我一定也做好工作。” 这些事都关你徐玉凤屁事。木棉心里先觉得反感,刑侦支队上报材料有秘书处,写材料的是一只笔孙勇,至于上报谁,还不是江文哲说了算?江文哲如果不能定夺,需要请示的当然是林大局长,不需要和你徐玉凤扯上什么关系。 坐在主宾位置的木全兴,从说了那句童言无忌以后就面无表情,对徐玉凤这些话充耳不闻,全当没听见,好象徐玉凤根本不存在。木棉看向对面,江文哲脸上是若有若无的微笑,没有说话的意思;严力更是明白人,这种场合他一言不发。 上来了两道热菜,高峰适时地招呼服务生抓紧,请示木全兴道:“市长,热菜上来了,我们开始吧?” 092.爆料副市长 木全兴不急不慢地吐着烟圈,唔了声点头说好,高峰便清了清嗓子,宣布宴会开始。祝酒辞是老套路,先是对各位领导朋友的到来表示欢迎,特别是木市长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亲自吃这顿便饭,高峰感到非常的荣幸,又在定义为这是一场便饭的同时言简意赅地表达了今天晚上在座的都是一家人,大家坐到一起的目的是为了交流感情。 按照惯例主陪带三个酒,高峰首先表示了对领导和各位朋友在新的一年里最良好的祝愿。像开会一样正式,请木市长先发言。 掌握着话语权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木全兴开口谈论的是关于目前的形势,他即兴发表了几句非官方言论,可以当实话相信也可以当笑话听,比如小日本该不该打,菲律宾要不要收拾,忘恩负义的北朝鲜和给脸不要脸的韩国,关系应该如何处理。这些话题与国际国内有关,离饭桌和坐在饭桌边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 木棉早就饿了,她爸爸还不带头吃菜,她只好先喝每个人分的那碗海参小米粥。金灿灿的小米粥里一颗海参像只硕大的老鼠卧在碗里,吃下去能管个小半饱。木棉用汤匙把小米粥喝光,开始吃海参。严力侧脸看着她又看她面前另一碗海参,木棉尴尬地意识到,严力的意思是你吃的是我那碗。 第二杯酒高峰要祝贺木棉立功受奖,并预祝木棉实现快速进步。气氛变的更加愉快而微妙,木全兴不动声色,没有人再敢贸然插嘴,高峰带的三个酒迅速结束,临到副陪带酒。 坐副陪的是赵东昌,他坐在那里好象屁股底下有刺,一直坐不安稳。很麻利地站起来说:“我想说的话高部长都说了,到了我这里想不出更好的词来表达心情,我只有一个心愿,祝各位领导身体降工作顺利万事如意,一句话,祝福祝福再祝福。” 都是些废话屁话鬼话。木棉看着大家轮流敬她爸爸喝酒,担心他喝醉了。平时爸爸整天在外酒局不断,看不见也就不担心,眼看着被敬来敬去心里就着急。很快她发现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敬酒的人都是先干为敬,而被敬的领导可以随意。她是不需要过去向她爸爸敬酒,要敬也只能敬林局长,而且要等到江文哲和严力过去之后。 徐玉凤总是善于抓住机会。木棉正在趁混乱埋头吃菜,听见徐玉凤叫她的名字,说:“木棉呀,咱俩单独喝个酒吧?祝贺你。” 木棉喝的是番茄汁,她对番茄汁情有独钟。味道有些酸,不如木瓜汁和那些玉米汁黑米汁之类的喝起来舒服,但据说这是维生素最丰富的饮料。 “谢谢徐主任。”木棉象征性地举了举杯,不买徐玉凤的账。 “我最近老是在想,你经历了那么危险的过程,不能长期这么下去。是不是该和江队严队商量一下,请示林局长给你换个地方?” “哦?”木棉警觉起来,徐玉凤,你好大的胆子!木棉把番茄汁一口干了,妈的真好喝。她目光笔直地看过去问,“那徐主任想把我打发到哪个地方呢?” 徐玉凤笑吟吟地举着杯子,说:“我哪有这个权力,咱们老板不是都在这里吗,木棉呀,我是在为你着想,我觉得你破格提拔后到保卫处干个副处长很不错,女孩子干刑警,太不安全了,你说呢?” “去保卫市政府大楼?上那里那不成门卫了吗,那我跟看传达的老大爷有什么两样!” 木棉大声地冲口而出,严力先哧地笑了。江文哲正在和林局长喝酒低声说着什么,这时也扭头望了眼,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保卫处的工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要求的人员素质更要高。”徐玉凤对木棉说,实际上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因为我们公安局保卫处人员在市府大楼的工作,不仅关系到市领导的人身财产安全,还关系到市领导的名誉,换句话来说,直接关系到某些领导的政治前途和命运。” 我靠有那么严重吗?木棉端着空杯子等徐玉凤说下去:“是吗?” “当然,有些事处理不好后果很严重。前些天有位市领导早晨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被女秘书称其不备凑上去搂住脖子亲了一下,保卫处值班人员在监控室看见了,那个毛头小家伙出于好奇截了图,上网聊天的时候发给别人,幸亏被我们的网管及时发现,我派孙勇去把监控录象做了处理。这事要是在互联网上公布,造成什么影响是多么不堪设想!” 除了木棉在座的人都听出来徐玉凤这是在爆料,别副市长那点破事谁不知道。 “听说最近别副市长失盗了?”赵东昌顺着话问下去。扮演妇唱夫随,他完全是迫不得已,自从徐玉凤把柄在手之后赵东昌就任她宰割。 “别副市长办公室被盗纯属偶然,小偷不是有目标的去偷,但是很不巧,别副市长的办公室里那天正好放了五万块钱,是给亲戚办事的钱暂时放在办公室,结果被小偷拿走了。” 徐玉凤自说自话地解释了这件事,木棉中了圈套,果然傻呼呼地惊问道:“别副市长给亲戚办事,到时候他叫亲戚自己拿钱去办好了,干嘛要把别人那么多钱放在他的办公室?” 093.江文哲考虑成熟 五万块钱对在座的其他人来说都算不上是钱,而在木棉听来,是她要用全部工资攒上几年才能达到这个数目的巨款,这几年里还要家里养着她,吃穿住行全部都要依靠父母,她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扮演某个不争气的角色,啃老。 别副市长丢失了五万块钱可怎么向亲戚交代啊,只有从家里拿出来补上,才能去给他亲戚办事。他可真冤枉,那样他老婆会允许吗?木棉替别副市长感到着急,紧接着又问道:“那怎么办啊,小偷抓住了吗?别副市长丢了这五万块钱怎么回家要,他老婆能给吗,啊,我家里的钱都是我妈妈管,我爸爸连他的工资卡都见不到!我爸爸要花钱必须经过我妈妈同意才给他,因为钱都在我妈妈手里……哎呀!严队你脚踢我干嘛?” 木棉弯下身用手摸着小腿,轻轻地揉了几下,从桌子下面探出头来看着严力。小腿被严力不小心踢了两下,很疼。严力却没有向她表示歉意,连理都没有理她,端着酒起身找江文哲去了,他似乎没有听到木棉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好象他根本就没有踢她。木棉望着严力的背影,迎上江文哲的目光,他深深地盯着她,木棉能感觉出那目光的份量和含义,她猛然醒悟到严力刚才是故意地踢了她两下。 刚才徐玉凤把话题从保卫处引到别副市长身上,江文哲就明白了用意。他敬了木全兴酒以后就去和林青风连喝了两个,借酒劲表达了平时难以出口的感谢话,始终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徐玉凤和木棉说的话他都听得很清楚,要说木棉傻,她有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说她聪明吧,她就这样被人玩得滴溜溜转。 只能承认徐玉凤确实好手段。别副市长失盗以后,对办案人员说丢失五万块钱的时候,有人背后对钱放在办公室里的原因提出质疑,更有人大胆地在五万这个数目后面加了个零。至于发生在电梯里的故事,虽然录象和截图被处理掉,但是影响早就传了出去。 瞄上严力空出来的位置,人选多着呢,怎么也轮不到徐玉凤,找机会和林局长提个建议,她不是想去二大队吗,趁机把她拨拉到二大队干教导员挂起来,先来个眼不见为净。 江文哲考虑成熟,就叫服务生给他倒满酒,招呼木棉道:“来,棉棉,我和你共同敬你的上司严队。” 然后又去和徐玉凤夫妻俩喝酒。关键时刻江文哲开口说话,毫无顾忌地和木棉站在一起,徐玉凤长袖善舞也无法发挥了,只能被动地挨敬。 江文哲掌控了局面,木全兴就笑眯眯地总结。“你们说的这个别昭栋啊,就是个马大哈!有次他在我办公室坐着,他朋友介绍个人去找他就找到我办公室,那个人可能太紧张,把别想成了鳖,事到临头又记成乌龟的龟,进门就说要找龟市长。我正楞着呢,老别当惩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龟市长!”说着,木全兴自己先哈哈大笑,别人还没笑够,木全兴又说,“高部长,咱们该结束了吧?” 094.生活拐了个弯 干部推荐选拔的拟任职务名单公示,陆续出现在市局办公楼大厅正中间靠近电梯的通知栏里。从正面看那是座工艺精美的屏风,框架是雕刻着飞龙走凤的红木,中间的图案则是白玉和彩色扇贝镶嵌制作的万里长城,整个画面以白色陪衬墨绿,走进大厅令人眼前一亮,顿觉巍巍壮观。屏风的背面是白色的通知栏,正对着电梯门口,市局的书面通知随时都会贴上去,上下班等电梯的时候顺便就会看到。 自从实现网络办公数字信息化以后,大部分通知都在局域网上发布,各人在电脑上登录市局网站,处理相关文件,各类通知也会随时收到,浏览之后只需要点击已阅提交便会显示收到文件的人员名单。贴在楼下电梯口对面的通知栏,逐渐地不再那么引人注意了,大家等电梯的时候,也只关注着电梯的指示灯。 公示印在几张a4尺寸的红纸上,显得喜气又不扎眼。三天的公示期内,如果没有任何单位或个人提出异议,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投诉上告,公示的人员就等于通过民主奄和群众认可。江文哲被任命为正处级调研员兼任刑侦支队长,三级警监;严力走马上任当上禁毒支队长,一级警督;徐玉凤虽然如愿以偿地提了正科,却被江文哲不动声色地踢到二大队当教导员,接替严力的是江文哲的高中同学,从北城派出所提拔调过来的派出所长唐泉。孙勇从刑侦支队秘书处提拔到二大队任副大队长,还有木棉,都是江文哲的心腹人物,徐玉凤这个教导员完全成了虚职,别人向她表示祝贺的时候,她心里比吃了屎还窝囊,只能说大年五更死了驴,不好也得说好。 祝贺酒,送别酒,接风酒,连续好几天喝得天昏地暗。木棉还不习惯这种频繁的应酬,别人越祝贺她心里越不安。提个副科长又能怎样?还不是照常上班忙忙碌碌,不过如此而已。当梦想照进现实,现实却黯然失色。木棉感到难受的是,她总觉得自己的提拔和别人不一样,她是拿命换来的,差点搭上她的小命,还有肖海波的命。而她抓获的那个人欠了十几条人命。生命无价,对生命的敬畏又体现在哪里? 去东北前夕,又有人给木棉祝贺加送行,木棉没有开车,她和严力一起搭江文哲的车去了酒楼,醉东风,这名字就想叫人喝醉,木棉下车先开玩笑。那天晚上她果然喝多了,当着江文哲和严力还有孙勇唐泉他们的面,木棉不停地说笑话,不知道是因为莫名的伤感想说笑话,还是因为越说笑话越感到伤心。别人祝贺她破格提拔的时候,木棉又被戳到了痛处,她眼里汪着两泡泪,心里百感交集。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识字时学的伟人语录,木棉大声背诵道:“成千成万的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这样感性的人怎么能当领导呢,江文哲也喝了不少,说归说笑归笑,他始终有自己的分寸。木棉太情绪化了。送木棉回家的时候,司机停下车,江文哲像给领导服务一样先下车替木棉拉开车门,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回了家,又打电话确认木棉进了家门,嘱咐她早休息。 木棉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简单地洗脸刷牙冲了下脚就钻进被窝打开笔记本电脑。好久没上qq了,竟然没有人留言。李明芬的头像永远地暗着,人是早就不来往了,还以为她会在网上重新沟通。有些人总是不珍惜得到的机会,失去了就怨恨别人。 浏览会新闻标题,木棉插上移动硬盘看下载的老电影,看过好几遍了。她突然发现qq的小喇叭闪来闪去,有人申请加好友。木棉从来不加陌生人,好友栏里都是同学和同事,她习惯地关了,小喇叭还在闪,木棉干脆拒绝,对方还在不停地发请求。 过分的执着就是犯贱,木棉对这个如此执着的贱人发生了兴趣。查看对方的资料:姓名,橡树,年龄26岁,职业,警察。所在地是东北沈阳,那不正是她将要去参加公安部培训的地方吗? 有时候,一念之差做出的举动,会给命运带来重大改变。木棉没想到她无意中顺手将鼠标轻轻一点,生活拐了个弯,东北之行有烦心事在等着她。 对方先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木棉索性关了电影,开始和这个在东北沈阳叫橡树的人聊天。 095.嘴硬 木棉好奇地打出几个字:“为什么非要加我?” 按下发送键。 对方已经先问道:“为什么非要拒绝我?” “你不知道你很烦人吗?”木棉随手就打出这句话。 “你觉得我很烦人吗?”对方同时问道。 从时间上看,这两句话的问答,时间分秒不差,双方同步思维,竟然有这么巧合。 木棉先不说话,发了个张嘴大笑的表情。今晚喝多了酒不但没有睡意,反而特别想找个人胡扯。终于扯淡的内容,随便。 让她吃惊的是对方也在同一瞬间发来同样的表情。 真他妈好玩啊,这个叫橡树的人很有意思,还是个警察,去沈阳说不定可以联系见个面。木棉嘴角勾起邪魅的微笑,决定和这个叫橡树的人聊下去。“你是警察啊,沈阳市公安局的吗?看起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木棉噼里啪啦地打着字,问,“我去沈阳你会不会请我吃饭呀?” 橡树回道:“会,我当然会请你,这是梦寐以求的心愿。” “哦?说得这么严重。”木棉奇怪了,“我和你很熟吗?我们连认识都不认识。” 橡树:“见面以后就认识了。” “我只是随便说说,就算去了沈阳,我也不和陌生人见面。” 橡树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说:“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的同学,公安部在沈阳举办的业务培训班,我在人员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你已经迟到了半个多月。” “你谁?!”木棉起了疑心,对方竟然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她在东北也没有同学。 “棉棉,我是子明,叶子明,你先别拉黑我,听我把话说完。” 果然是叶子明。换了qq号,起了橡树这个名字,就是为了重新加她。 这世界太小了。原以为从此陌路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会不经意地重新面对,或者,不得不重新聚首。是哭,是笑,还是假装没有感觉? “好吧,你说,你有话尽管说,说完了我再拉黑。” 担心忘了拉黑,木棉立刻把橡树的名字在备注上改为叶子明。 叶子名说:“我们很快又是同学,你来沈阳我们又要见面了,你和我都是在刑事勘察班。半年的时间我们又要朝夕相处。” 木棉回道:“是吗,猿粪啊,真它妈操蛋。” 叶子明显示在输入状态,好象在犹豫,很久才发过来说:“对了,祝晓敏也参加这次培训,她考上了你们省她老家那个市的公安局,这次学的是法医。” 木棉发了流汗的表情,问:“她从爱好研究拨弄活人的肢体器官,改行去扒拉死尸了?这么说你们没有结婚,你和那个罗小姐做了夫妻?” “棉棉,我一直想跟你解释。到时候见了面,你不会把我当仇人吧?” 木棉迅速地回道:“不会。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仇人。” 叶子明问:“那你当我是你的什么人?” 木棉回道:“最熟悉的陌生人。”不是仇人,当然也不是爱人,连朋友都不是。 叶子明:“棉棉,你还在恨我?” 承认你恨一个人,证明你还没有忘记他,还把他放在心里,表明你不在乎一个人,要么见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毫无反应,要么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木棉没有发送qq表情,直接打出几句话说:“叶子明,你以为你是谁呀,恨,也要有资本有能力,你以为你值得我恨吗?你倒是说说看,你哪些方面还值得我记住你?” 说的时候很嘴硬,心里还是有个地方被扯动了,木棉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记忆的潮水猛烈冲击心头,此时此刻,她感到心里很疼,很疼。 096.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长时间的沉默。不管叶子明要说什么,木棉心里已经充满了排斥和反感。 “棉棉,我们曾经共同度过那么美好的时光,两年的朝夕相处,”叶子明开始叙旧。 “打住,”木棉制止道,“你忘了你和我是怎么结束的吗?对了,你这次参加公安部培训,见到祝晓敏以后,是不是也先回忆了你们在居士轩那段美好往事?” 想起叶子明要吃葡萄,又想起那天晚上叶子明的哥哥打电话说罗小姐在等,木棉很想立刻说886,然后把叶子明直接拉黑,关机睡觉去。 然而即使对死刑犯,出于人道也允许最后交代遗言吧?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棉棉,”叶子明抵挡不住木棉那咄咄逼人的口气,不敢再回忆往事掀起她的熊熊怒火。 “如果你要忏悔的话,我看还是免了吧。”木棉早就不耐烦了,连字都不想打,勉强问了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眼不识泰山,棉棉,当初让你受了委屈。” 哦,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当初为了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侄女,抛弃了市长的女儿,不,现在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叶子明,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你发现自己失算了,后悔了? “原来你是来抬举我的啊,子明,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干部子女,比不上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侄女。”木棉鄙夷地回复。 叶子明发了个竖大拇指赞的表情:“你是有前途的官二代,棉棉,听说你立大功被公安部通令嘉奖一等功,还破格提拔,这在我们同学中是绝无仅有。” 工作半年多就立了大功,被破格提拔为中层干部,从见习警员一跃而上成为一级警司,这是别人要努力五六年也不一定能达到的高度,叶子明当然很羡慕。 木棉发微笑表情,说:“你对我的情况了解得这么详细,现在很专业了啊!” 想打听一个人,不管距离多么遥远,只要有心就能了解到关于她的一切。 叶子明问:“我再跟你汇报一下我的情况?” 半年多没有任何联系,叶子明对她的情况知道得了如指掌。而她对叶子明却一无所知,她也不想知道,只知道她肯定过得比叶子明好,这就足够了。谁说分手后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好?那种口是心非的假话,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叶子明得到的那些信息,木棉相信足以使他震动,给他回忆,让他后悔。 “时间很晚了,子明,早点休息吧。再见,晚安。” 木棉打出这行字就隐了身,即使叶子明再说话,她也不想再回。至于拉不拉黑,还要再斟酌。毕竟很快又要见面了,半年的时间再做同学,真让人头痛。 果然叶子明又发过来几句话:“棉棉,今晚见到你很开心,我将度过难忘的不眠之夜,很多话等着见面以后再说吧,期待着和你的重逢,我们沈阳见!” 木棉把聊天记录看了又看,心里乱糟糟,躺下以后睡不着了。显然,叶子明对沈阳的相见正充满期待,可是木棉不想再见到他。当爱已成往事,当往事随风如烟,当你爱过的人出现你感到的不是惊喜,当你发现爱的回忆只剩下伤痛和不堪……有些人爱过之后即使不能做夫妻还可以做朋友,而有些人则注定被遗忘,连痕迹都不能留下。叶子明,我承认我爱过你,可那是曾经。以后,我的世界里没有你。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第二天早晨刚上班,木棉没乘电梯去九楼二大队,她从楼梯咚咚地跑上三楼,去敲了两下江文哲办公室的门,径直闯进屋里,连招呼都没有打,更没有称呼地对江文哲说:“公安部在沈阳办的培训班,我不想去了。” 097.江文哲会有何感受 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的人转过身来,却不是江文哲,而是身着警服,表情冷漠的新任禁毒支队长,严力。 木棉四下里打量着,没看见江文哲。 “严队,你……你怎么,怎么你在这里?”她深感自己冒失,结结巴巴地问道。 严力也感到意外,刚上班木棉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好象有很重要的急事,当了副大队长的人,还这么一惊一乍,严力觉得好笑,反问木棉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这里我不能来了吗?” 有时候当着大领导的面,言谈举止反而放得开,因为距离太遥远,也不想巴结。对顶头上司却需要陪着小心,现官不如现管。 严力现在不是二大队的队长了,高升成为副处级禁毒支队长,而木棉也成为副科级干部,严力不再是她的顶头上司,说到底木棉不归他管,她在严力面前也没有任何拘谨了。 身份和位置的变化,导致心理的微妙变化,木棉半开玩笑地说:“我是觉得奇怪啊,严队,你大清早不在禁毒支队主持工作,跑到这里来干嘛?” 这个时间严力不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禁毒支队各大队长们,也应该是去林青风局长值班室排队领取圣旨。他不用再来向江文哲请示汇报工作。 严力原本站在窗口往外看,等江文哲回来,这时干脆就坐到沙发上,摆出招牌式动作翘起二郎腿,自己招待自己点上烟。他有点邪气地看着木棉,吐了口烟圈笑着说:“我啊?我是来打小报告的。” 木棉听出这句玩笑话里有话,严力是在嘲笑她。刚来刑侦队报到那天,她确实向江文哲汇报过在国外的时候,亲眼看到严力那些所作所为。可那些小报告她打得理直气壮,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不知为什么木棉还是脸上发烧,她站在原地不动,问道:“他呢?” “他?他是谁,”严力揪住话尾巴,故意追问道,“你是说江队吗?我也在等他。” 话音重重地落在他这个字眼上。木棉脸更红了,也坐到沙发上,避免和严力面对面,小声咕哝道:“来这里还能找谁啊,你这人真是。” 严力正值春风得意,有非常好的心情要捉弄木棉,他连续吐了几个烟圈,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还不回来,我打电话催一催。” 手机在江文哲的办公桌上响了,恰在这时江文哲匆匆回来,严力忙说道:“电话是我打的,不用急着去接。”说着挂断电话。 木棉站起来,算是礼貌的动作,没说话又重新坐下。 江文哲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棉棉,你找我有事?” “公安部在沈阳办的培训班,她不想去了。”严力抢先说道,“这是我刚才替你听到的。” 耳朵可真尖,记性也那么好,木棉说不出是怨恨还是佩服,严力果真在打小报告。 “我是不想去了。”木棉承认道。 江文哲很惊讶:“为什么?” 整夜都没睡好,只想着早晨快来告诉江文哲说不想去了,却没想好回答为什么。不想去的理由很充分也很简单,就是不想再见到叶子明,不愿意重新面对他,免得引起新的纠葛。可是,那样的理由能对江文哲说吗?即使能说出口,江文哲能接受吗?他是自尊自爱的人,他对别人的要求也是自重。何况,严力也在场。事到临头,木棉才想到对她的初恋江文哲会有何感受。 “就是不想去……那里,太冷了。去了要见到……去那里的人,怕是……要变成北极熊……”木棉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所云。 严力已经看出了端倪,站起来找借口说:“我先出去有点事,过会再回来。木棉你坐着啊,你们有话慢慢说。”像一阵风走了。 098.硬着头皮北上 目送着严力迅速离去的背影,木棉回过头来,心里顿时没了底。刚才她那番解释根本站不住脚。怕冷就不愿意去参加公安部在沈阳举办的培训班,当江文哲是三岁小孩? “棉棉,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局里很多人都托关系争着要去。原先这两个名额,支队班子考虑研究的人选是孙勇,还有李明芬。”江文哲耐心地说。 “那就让她去嘛。” 木棉说的她,当然是指后者李明芬。这次同去的有肖海波,趁这个机会,也许李明芬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管肖海波还有没有可能和李明芬继续发展,木棉都不想介入,尤其是在李明芬雪上加霜的时候,她更想避开和肖海波接触的嫌疑,免得再被无缘无故地怀恨在心。 “林局长强调奖惩严明,提出给李明芬记过处分通报全局,这两个名额换成你和海波,是因为你们立功受奖,你们两个人都无可争议。” “我知道。”木棉低下头,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你去参加培训,半年以后回来过了见习期可以名正言顺地上任。” 江文哲想得这么周到,却没想到远在东北沈阳,有个木棉不想见到的人在等着和她重逢。对他说实话吗?木棉难以启齿。江文哲早就变了,不再当她是小时候那个讨嫌的跟屁虫,不再用那种看傻瓜的眼光看她,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温和,亲近。 “我不想去那里,太冷了……” “去上课又不是在户外,听说东北的室内比我们这里还暖,”江文哲笑了,说,“今年冬天你经常晚上在外面跑,都不觉得冷,这还没去沈阳就怕冷了?” 木棉头垂得更低了,两手缠在一起绞来绞去,她不再说话,没有正当的理由,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刚上班正是最忙的时候,有人敲门探头进来,看见木棉坐在那里就退回去,嘴里说着等会再来。木棉也知道该告辞了,事情却没个结果,她思绪纷乱,心里急得好象爬满了蚂蚁。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江文哲习惯地抬腕看手表,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要处理,他用哄小孩的口气温和地对木棉说:“棉棉,听话,回去好好准备,过几天去沈阳吧,这是公安部每年举办的培训班,你去学习对你的业务水平和领导能力都有提高,还可以和全国各地的同行互相交流。说不定到那里还会见到你的大学同学。” 最后这句话戳到木棉心里,她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里汪着泪水咬牙说道:“我不想见到!”不用再多说,江文哲就明白了原因,木棉不想去参加培训,是因为不想见到某个人,看情形那个人已经设法联系到她,知道她即将去那里会面。 “你去参加培训,又不是为了专门去见哪个人。你不想看见谁就当没看见,用得着放弃这次学习机会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江文哲语气平静,说得风轻云淡。 “我不想面对,”话已经捅破,木棉也不再掩饰,泪水流了满脸,她哽咽地说,“我怕,我谁都不想看见他们,” 江文哲镇静地微笑着,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木棉,说:“有谁值得你这么害怕,你说你怕什么?你连杀害十几名出租车司机的凶手都敢活捉,还有谁,有什么你不敢去面对?” 憋了一夜的委屈,全部被泪水冲走了。木棉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难为情地对江文哲笑了笑。他说得很对,能亲手活捉杀人凶犯,怎么会害怕遇见初恋旧情人?壮志豪情涌过心头,木棉瞬间下定了决心。靠,去就去,不就是去沈阳参加个培训班吗,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叶子明敢强奸她不成。 “好吧,那,我去就是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木棉站起来说,“我走了啊。” 江文哲也站起来,准备去办公了。他心情很复杂,依然温和地微笑着说:“棉棉,有些话我等你回来再说。到了那里有什么情况,我派肖海波去保护着你。” 原来肖海波不仅是陪读,还是个耳目。江文哲对她用心如此良苦,这是木棉没有想到的。看来沈阳之行更要谨慎行事,不能辜负江文哲对她的一片苦心。这次硬着头皮北上,木棉心里也并不确定,虽然有肖海波陪伴,见到叶子明和祝晓敏往后这几个月里,谁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 099.光明正大的造假 木棉前脚刚走,严力后脚就去了江文哲办公室,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估计着木棉就算没走,私房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到三楼下了电梯,严力听见叮地响了一声,旁边那个电梯门也开了,大概是上行,只见木棉急急地进了电梯,擦肩而过的时候,严力看见她的眼睛水汪汪,脸上亮晶晶,好象木棉刚哭过。 进江文哲的办公室不像见局长林青风那么严格,也要经过秘书于宏伟请示批准。严力不需要打招呼,他径直闯进去,听见江文哲在打电话:“小于,上午来人一律不见!” 严力习惯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平时,江文哲都会过来在他斜对面坐下,泡上杯茶水,两个人抽着烟说话。 这会儿江文哲却坐在办公桌前没动,挂了座机电话之后,他靠在皮椅上,毫无任何表示,仿佛没看到严力进来。 严力只好起身坐到江文者对面那把椅子上。“想什么心事?” 晚来一步可能就被于宏伟给挡住了。江文哲心事重重地靠在皮椅上,好象被施了魔法,他似乎没感觉到严力的存在,完全沉浸在忘我的孤独中享受那股难言的愉快和痛苦。 “哥们,我说你怎么了?”严力有点小紧张,以前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江文哲抬起眼睛,黑而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透出冰谷般的寒意,脸上也是冷冷的。“没什么,刚才去老板那里,别副市长的事有点头痛。”他有意回避了关于木棉的话题。 盗窃市府办公大楼的窃贼被抓获以后,由于牵扯到别副市长,江文哲亲自参与审讯。 “案子不是早就破了吗?”严力到禁毒支队后,对刑侦支队的情况还是很了解。“几电棍子下去,小偷不是都招供了吗?” “招是招了,就是盗窃的现金数目有出入。”江文哲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按住太阳穴位置,皱着眉头说道,“别副市长失盗现金五万块,小偷交代他在别副市长办公室偷的是三十万。” “我操!”严力脱口而出道,“那这个案子怎么立?” 江文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找烟抽,严力很利索地递上,各自点上烟,江文哲沉思片刻,盯着袅袅上升的烟圈,说:“老板的意思是没法正式立案。” 是小偷记错了?或者栽赃陷害。那追回的现金怎么退,别副市长不承认被盗了三十万,那剩下的二十五万他不要了,给谁? 严力不是傻瓜,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再问,也不需要他操心。看江文哲的心思,让他烦恼的绝对并不是这件事,那个倒霉的龟副市长,根本用不着江文哲如此伤神。 两人抽着烟都很无语。 木棉回到办公室,对桌吕涛正准备出去,他先和木棉打招呼道:“啊呀,木棉副大队长亲自来上班了。” “讨厌。”木棉还不认可这个称呼,等吕涛走了办公室只剩下她和肖海波的时候,悄悄地问道,“哥们,你晚上有没有活动?” 经历过生死关以后,木棉私下里和肖海波互相称兄道弟,还没有单独请过客。肖海波去倒了杯水,站在办公桌前笑嘻嘻地对木棉说:“现在是上午,我怎么会知道晚上的事。怎么你要请客吗?” “最多请你吃碗拉面。”木棉也笑道,“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有事现在就在这里说不行吗?干嘛要等到晚上,还要搭上一碗面。我饭量大,一碗不一定能吃饱。” “你……行,那现在就跟你说。”木棉打定主意,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进出,才神神秘秘地说,“去参加培训的事。” “这事江队早有指示,你放心,我会给领导服好务,什么行李啦跑腿啦,保证当好跟班。”肖海波拍拍胸脯。土枪都给你挡了,提个行李跑跑腿算什么! “我想,去沈阳以后,当着培训班学员的面,你给我当男朋友。” “什么!”肖海波刚喝进嘴里的水,呼地喷到地下,“木棉,你不能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是当真的,”木棉急不择言,慌乱中说出真话,“我是说到了沈阳在别人面前,你假装是我男朋友。” 肖海波摇头加摆手:“我不跟你玩这个。木棉,我跟你去参加公安部培训,是领导对我的信任和鼓励,要是胡乱来,江队会用他那把左轮手枪把我给崩了!” 木棉气急败坏:“说是假装的嘛,就是在那里装给别人看,又不是当真,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 “这不是造假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肖海波不明白。 木棉无奈地叹气道:“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造假,为了给某个人看。” 100.没有不透风的墙 去沈阳参加公安部办的培训班,假装是木棉的男朋友,这风险太大了。不管她要给什么人看,都不能参与这种表演。“不行不行。”肖海波又摇摇头,说,“真的不行。” “算你帮我个忙,又不用你付出什么,等见到别人的时候我说你是我男朋友,你不否认就行了。”木棉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见到哪个人,你想让我在谁面前扮演你男朋友?”肖海波猜测,这个人不是以前追求过木棉,就是现在还在追求她,却没想到是曾经抛弃过木棉的人。 木棉也不想把满腹悲愤化成恶语中伤,对前男友的侮辱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她尽量用客观公正的态度,轻描淡写地把叶子明画了个轮廓。 “总之,他早就后悔了,这次又想借着参加培训班的机会,叙叙旧再挽回来。”木棉不能接受的就是当前这种形势。 “你说你有男朋友不就行了,还非得拉出来给他看看?”肖海波觉得真是多此一举,“你那个同学,不会无理纠缠你吧。” 提到叶子明的时候,木棉只说是大学里有过交往的男同学,没定义为前男友。她解释道:“我就是不想在培训期间给他单独接触的机会,才叫你假装是我男朋友。” 是吧,只说有男朋友,天高皇帝远,那个男生有单独和木棉接触的机会,就有可能纠缠她。肖海波明白了木棉的用意,但还是不想答应她。后遗症太多了,他说: “你为了应付你那个同学,给所有的学员造成我是你男朋友的假象,以后怎么解释?” “就只对他说,对别人不需要解释。”木棉勉为其难地强硬着。 肖海波不这样认为:“木棉,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消息传到这边来,到时候你承认是真还是假?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两个人?” 还有些话肖海波没说出来。为了应付你那个同学,我扮演你男朋友,徒然得个虚名,以后我怎么再谈女朋友?别人还以为是我高攀不成功。 我不能得罪你,更不能得罪江文哲。就算江文哲不会真用他那把左轮手枪把我给毙了,可我要是敢动他的人,以后还想不想跟着他混? “木棉,我可以给你挡枪,挡刀,关键时刻可以为你去拼命,惟独这种事不能答应你。真的,兄弟我玩不起!” 肖海波说着,准备要出去的架势,又解释似的说,“刚才吕淘说去二中队,有个案子要我和他帮忙,我看你来了就没急着走。” 木棉勉强问道:“二中队有什么事?” 肖海波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有机会转移话题说:“昨晚二中队弄了俩人,先是女的报案说被强奸了,是个女出租车司机。带回去单独询问发现不对,” “怎么了?” “问过来问过去,捋了好几遍,那女的说法前后矛盾。强奸了两次,后面那次是女的在上面。”肖海波说着,好象忘了木棉的性别,骂道,“靠!问她怎么到上面去了,她说她也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子。”木棉替那女出租车司机很难为情。 “男乘客讲好的价钱翻悔了,不想拿那么多,女的火了人就告他强奸。” “我靠,这样也可以。”木棉呆呆地听着,说,“好好地开出租车不行啊,干嘛要做下流事,会有这种人。” 肖海波扔下句话就出了门:“我去二中队了啊,木棉。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去二中队的路上,肖海波满脑子都是问号。去不去沈阳?不能放弃这次学习培训。能想出对江文哲说不去的理由,不如在去沈阳之前把木棉的要求向他透个风,免得风声传回来,到时候他吃不了兜着走。可是怎样做到有分寸有把握地向江文哲汇报请示呢? 101.分量有多重 去二中队帮忙是实情,也有找借口的成分。肖海波往二中队走着,心里想着事,渐渐放慢了脚步。 据吕涛刚才从二中队回来说,那件所谓的强奸案已经审得差不多了,去不去帮忙都无所谓,就是扫个尾,再核实无误两个狗男女属于嫖娼卖淫,处以罚款就打发他们快滚。 还是男乘客算盘打得精刮上算,强奸那是刑事犯罪行为,是要判刑坐牢的,而嫖娼不过是罚款。女出租司机倒落了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折把米,赔钱又丢人。 男的固然不是什么好鸟,那女人更不是什么好货。 肖海波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心思转到刚才木棉和他商量的那件事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还是赶紧想办法去见江文哲吧。 先给于宏伟打电话打探虚实。“宏伟兄弟,老大在不在办公室?”刑侦支队的小伙子们私下里称呼江文哲为老大,一大队和二大队的队长,他们都叫头儿。 “在,你有事要找江队?今天怕是不行,”于宏伟说,“他吩咐我来人一律不见。”于宏伟和肖海波关系比较好,还从来没听肖海波说过要找江文哲,他如实说道,“一大队二大队的几个头都没让进去。” “什么情况?”肖海波问。去见江文哲的除了局机关那些和他有交情的中层干部,也就是两个刑侦大队长,怎么也轮不到他肖海波。要不是情况特殊,恐怕借给他个胆他也不敢越级来单独汇报请示。被新来的二大队长唐泉知道了,还以为肖海波有什么想法,把唐泉还放不放眼里? 于宏伟好象怕人听见,小声说道:“江队今天好象心情不好,早晨木棉来过之后,他就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严队来坐了时间不长就走了,我过去看连水都没倒。严队走了以后,再来人就没让进去过。” 这不正是见江文哲的好时机吗?肖海波脑海里灵光一闪。江文哲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这时候去见他也不会随时来人碰上。心情不好来人一律不见,莫非是因为木棉?那么如果是因为木棉的事求见,江文哲应该不会拒绝他吧? 肖海波沉思了一会,对于宏伟说:“兄弟,麻烦你请示老大,说我因为去沈阳参加培训的事紧急求见他。” 两分钟以后于宏伟回电话了:“海波,你小子面子很大啊!江队请你到他办公室,现在就过来,你快点来吧。” 一路上心里敲着小鼓,肖海波返回刑侦队办公楼,他没乘电梯,从楼梯一口气跑上三楼,跟着于宏伟去了江文哲办公室。于宏伟敲开门说了声江队,肖海波来了,就退回斜对面值班事。肖海波头一次来江文哲办公室,心里很紧张,站在那里手都没处放。 “海波,来,坐吧,”江文哲看不出心情不好,把肖海波让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下,和蔼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这么痛快地接见,这么直接地问,江文哲一定是猜到了要说的话和木棉有关。肖海波觉得没必要拐弯抹角了,原先想好的感谢领导信任和鼓励派去沈阳参加公安部培训班的话,省略地作为开头:“这次领导派木棉和我去沈阳参加公安部培训,是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我不会辜负领导期望,也会照顾好木棉。” 江文哲微微一笑,不说话。 “木棉,她有个私人的要求需要我帮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想私下里请示江队。” 江文哲定定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肖海波定了定心,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木棉有个大学的同学这次也参加了培训班,好象那个男生以前和她交往过,现在又开始追求她。木棉担心去了沈阳被纠缠,就想叫我帮她避免那个男生想和她接触……” 面对江文哲说到那个男生,肖海波心情越来越紧张,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既要维护木棉的形象,又要顾忌江文哲的面子,他谨慎地斟酌着措辞。对于木棉描述过的和叶子明的交往,肖海波得到的印象是,木棉被青春期的毛毛雨迷了眼睛,看清了那个男生的人品以后,她很快就收回了被羞辱的感情,迅速地离开了他。现在她的心里有一块坚硬的冰抵制那个男生。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求他假扮男朋友,阻止那个男生试图再接近她。 “这些我都知道,海波,谢谢你来告诉我。”江文哲并不想长谈,语气诚恳地说,“无论如何到沈阳以后木棉就拜托你多关照,务必保证她的人身安全,我先向你表示感谢了!” 江文哲作为刑侦支队的老大,居然用这种请求的口气对一个普通警官说话,肖海波张皇失措,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感到了木棉在江文哲心里,分量有多重。 “那我先回去了,请江队放心,我会给木棉服务好,有情况我会随时汇报。” 102.心里越来越乱 飞机到达沈阳是在晚上九点半。机舱门开了,甬道通往机场大厅,来不及感觉到冷,木棉和肖海波取了行李就去叫出租车。按通知可以联系培训基地派人接他们,飞机起飞前木棉就跟肖海波商量,说反正有地址,两个人做伴搭出租车去培训基地更自由,下飞机以后时间不早了,不要麻烦别人,最好别惊动任何人。肖海波明白原因,点头说好的。 出租车在冬夜的市区穿行,肖海波望着窗外,忽然有感而发:“活了二十多年,哥这是第一次坐飞机,什么时候能去俄罗斯,和克格勃一起培训就更爽了!” “看把你美的,你可真会想啊,参加克格勃培训和普京做校友,然后去美国接受fbi训练?”木棉开着玩笑,惊诧于肖海波的想象力和欲望,不得不承认,人一旦有了机遇,追求都是永无止境。 肖海波自信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严队不是就出去考察过吗?江队以前经常出国培训,现在都懒得出去了。当领导忙顾不上出去,哥有的是时间!”显然他情绪很激动。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是城市一天里最动人的时分。刚到异乡的人,这个时刻最容易兴奋,或者莫名的伤感。肖海波沉浸在兴奋中,木棉却有些黯然,心里觉得想家。 上大学四年,除了放假木棉很少有在家的时间,也从来没有过离家的惆怅。刚开始远离父母到另一个城市,那种感觉是很新鲜,后来恋爱了,每个学期都盼着早一天远走高飞,不再受父母的管辖。这是工作后第一次出远门,刚下飞机竟然就开始想家了。 到培训基地安顿好以后,已经是凌晨,木棉先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平安。听到爸爸的声音,木棉不像以前那样,担心挨训急于挂电话,她宁愿爸爸在电话上给她开个小会讲上段话。爸爸却很和气地说好,表示他知道了,然后说没有事就挂电话吧。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回到家不再听到爸爸训斥了。是自己进步了,还是真的长大了?木棉总觉得心里塌实的时候,也有点失落感。好象她和爸爸的距离近了,又好象也远了。人总是在长大成人后才明白,那些来自父母的严厉训斥,那些愤怒的责骂,那些令人烦不胜烦的唠叨,原来,都是爱。 拿着手机发了会呆,木棉拨通了江文哲的电话,是他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号码。 “我到沈阳了,刚安顿下来,”木棉没有称呼地说,“不知道有没有打搅你休息。” 到刑侦队半年多,工作场合当然和别人一样称呼他江队,可是私下里真不习惯再叫他哥哥。当然也不能像爸爸妈妈那样叫他的名字,就这么含糊地没有称呼和他说话。 “我还在办公室。”江文哲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也很清醒,他先关心地问木棉,“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刚才打了。” “好,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说完,江文哲没有先挂电话,停顿了几秒钟,听到木棉还没有挂电话,江文哲又问,“那里不冷吧?” “不冷。”想起在江文哲办公室说的话,木棉轻声笑起来,说,“你放心,我不会变成北极熊的。” 手机信号不稳定,江文哲的笑声也断断续续。“棉棉,你知道自己有多傻吧。”他重复说道,“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木棉只得说好吧晚安。明天还要上课,这句话让木棉心里紧缩了一下。明天,上课的时候要见到叶子明了,分手半年之后再见初恋男友,想到这一点木棉心里越来越乱。更让木棉头痛的是,她和叶子明都在刑事勘察班,而她临时抓来的冒牌男友肖海波,学的是痕迹物证检验,上课的时候并不在一起,恐怕帮不上她的忙。 103.被下了课 第二天早晨,木棉还在睡梦中漫游,楼道里传来咕咚咕咚的脚步声,同寝室的几个女生慌里慌张地起床,睡在木棉对面床上的女孩首当其冲,率先奔出去。木棉以为是地震了。她反应不过来,怎么从家里的卧室跑到和另外三个女孩同住的房间里来了?从梦的泡沫里回过神来,木棉想起这是在培训基地,早晨要去集体做早操,跑步。 培训班实行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所有的训练课程都要严格点名,任何人不能享受特权。木棉工作半年多虽说没有闲着,却也没有认真地做过锻炼。她赶紧跟着那几个女生去集合,几圈跑下来,累得浑身出汗,到了教室还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哥这把老骨头都快跑散了!”肖海波去教室之前,先过来和木棉打个招呼,顺便侦察一下。木棉也还没有发现情况,准确地说,她还没有看见叶子明。大家都穿着警服,不特别留心,分不出谁是谁。本来就不想面对叶子明,木棉更刻意地目不斜视,干脆谁都不看,下了课就走人。 奇怪的是叶子明没有主动出现。如果早晨太匆忙他没注意到木棉来了,上午上了半天课,中间还休息过二十分钟,直到下课也没有看到?木棉猜着他也许是在网上遭了冷遇,再来套近乎觉得很没面子。放下心来的时候,木棉又好象下楼梯踏空,冷不丁闪了自己一下。 中午和肖海波在食堂里吃饭,遥遥地看见祝晓敏,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引人注目,连女孩子的目光都会吸引,木棉知道祝晓敏也看见了她,目光相遇的瞬间她看见祝晓敏的嘴张了张,似乎想和她打招呼,木棉先移开了眼睛。不想再见到的人,一眼都不想多看。 吃饭却没了胃口。木棉胡乱咽下去几口米饭,不想再吃了,就和肖海波商量说:“晚上出去吃吧?我请你,从你救了我,我到现在也没有请过你,今晚我们去外面下馆子。” “好啊,在单位吃食堂饭偶尔还能出去开开荤,来这里再吃上半年怕是要吃出神经病来了。从今天开始你使劲请,我保证哪次都给你面子!”肖海波回答地非常痛快。今天是星期五,周末下午下课以后就自由了,晚上只要不出去惹是生非,学员们可以自由活动。 下午的课木棉听得心不在焉。总觉得教室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目光灼灼,迫不及待。晚上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时候,叶子明不会晚上找她吧?下了课赶紧走。 “棉棉。”课间休息的时候,木棉听到有个声音叫她。除了父母长辈,现在只有江文哲有资格叫她的名字。木棉侧脸仰起头,不相信似的看着叶子明。确实,刚才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年多不见了,叶子明真实地站在旁边,如梦,又如幻。他并不像记忆中所怨恨的那么不堪。他还是那么青春,开口说话却和以前不同,多了份从容和大气,“棉棉,很高兴见到你,今天晚上我给你接风。” 这种场合陷入被动和窘迫的应该是叶子明吧?木棉不明白为什么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她红头涨脸,结结巴巴地说:“哦,谢谢啊。这个,今天晚上不行,今天晚上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她恨自己不争气,竟然连男朋友这个话都没说出来。 “是你那个同事吗?”叶子明的脸上,永远挂着细腻而善解人意的笑,他先替木棉做了决定,说,“今天晚上我先请,你要是愿意,可以叫上你的同事。” “啊,那不用了。”木棉自己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用给她接风了,还是不用叫上叶子明说的她那个同事。 叶子明又笑着说:“下课以后我们去吃饭。”不等木棉回答,就回到自己座位去了。 木棉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第一,今天不答应叶子明,明天他还会请,他有半年的时间每个周末都会争取。第二,去和叶子明吃饭,不是要答应他什么,而是去告诉他不要再试图挽回什么,一切早已成为过去。换句话说,去给叶子明一个最后陈述的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当面拒绝他的机会。 可是这事怎么跟肖海波说呢,木棉很为难,只能过后再跟他解释了。她给肖海波发了个短信说,明天再开始请你,今天晚上同学单独给我接风。 肖海波收到短信吃了一惊,原先还为给木棉扮演男朋友犯愁,这刚来还没进入角色,男朋友就被下了课?! 给木棉接风的人,肯定是她说的那个男生,肖海波很清楚这点,但是他搞不懂木棉这么快就答应跟他去吃饭,来之前她不是千方百计地要躲着那个男生吗?不然也不会请他假装她的男朋友。现在木棉又跟那个男生开始来往,他怎么跟江文哲交代?肖海波头都大了。 104.一万个理由 晚上,叶子明请木棉去吃饭的地方叫七棵数,是一家用松木原桩搭起的木头房子,门前挂的大红灯笼,给这家位于城市郊区生意却很兴隆的餐馆平添了几分喜庆。从外面看像童话中的森林木屋,里面的装饰却极富东北民俗风情,墙上贴了好象还活着一样的各种兽皮,木棉只认识其中的梅花鹿。还挂了成串的黄玉米,红辣椒,农作物各种标本。屋里热烘烘的,果然像江文哲说的那样,这里的室内比青原那边还暖。 找了个靠墙边的位置坐下,叶子明拿过菜单,递给木棉问道:“棉棉,你喜欢吃这里的什么菜?刚来的时候我还真不习惯,口味太重了。” “我无所谓吃什么。你随便点就行,除了人肉我什么都吃。”木棉开始正襟危坐。来和叶子明单独见面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彻底地了断。其实半年前就结束的事情,到现在还要来重新结束,这真是多余,就因为叶子明现在又有想法,今天晚上干脆就叫他死了心。 叶子明早来培训班二十多天,对东北菜有了些了解,他点了几个有特色的风味菜,还有用玉米面包成的菜团子,木棉都说好。 “我们喝什么酒呢?”叶子明脸上浮着笑容,问,“棉棉,你想喝红酒还是白酒?这里的人都喝高度白酒。”看样子他想喝酒。 “我什么酒都不想喝,就吃饭说话吧。” 木棉的态度很客气。这客气里有冷淡,冷淡里有距离,距离之间是过去的伤害留下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叶子明感觉到,坐在他眼前的木棉,此时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那就喝黑米汁。黑米汁很有营养,暖胃。” 菜很快就上齐了,开吃。叶子明不甘心地又商量道:“棉棉,我们还是喝点酒吧,只喝饮料真的没意思。”他招呼服务员要了瓶半斤的二锅头,对伸手制止他的木棉说,“你要是不喝,我自己喝好了。” 要是叶子明自己喝醉了,回去还是个麻烦。假如他回去的路上走不稳,还要扶着他。木棉想了想说:“那我也喝点吧。” 叶子明往两个玻璃杯里倒满了酒,举起杯子对木棉说:“棉棉,这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先给你接风了。” “谢谢。”木棉也举了举杯。 酒精真是好东西,它温暖人的胃驱除心里的寒气,还能让人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棉棉,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木棉开始喝黑玉米汁,压下喝进去的白酒。叶子明,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木棉打定主意随便叶子明说什么动听的话,都当耳旁风。她现在只需要掏空两只耳朵,倾听,不发表任何评论。 “你以为我要挽回你,求你回到我身边,你错了,我只想告诉你,”叶子明眼睛泛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好象每个字随时都要爆炸,“我只想告诉你,我知道当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所以,我离开了家,狠下心自己闯出一条路,我靠自己的努力考进了云海市公安局,当了一名刑警,我要证明我也是个男子汉!” 这么说叶子明没有靠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侄女上位。木棉的脑袋里嗡嗡地响,耳朵里有血在突突地奔涌。大脑闪过发着微光的飘行物,那是从记忆中蒸馏出来的伤感而热气腾腾的东西。她的嘴角浮上嘲讽的微笑,那些人那些事,如今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木棉默然地喝着黑米汁,说:“那么你做到了。我应该祝贺你。” “可是,我还是想请你原谅我,这样我才会心安。你能原谅我吗,能吗?”叶子明恳求地看着她,说,“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没有了爱就没有了痛,没有痛也就没有了恨。原谅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吗?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木棉看看表,说:“子明,九点半了,该回去了。”培训班规定平时九点准时熄灯,周末晚上的熄灯时间是十点。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木棉掏出来看了看,是江文哲的警务通号码。走到门口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江文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棉棉,你现在哪里?” 直到这时木棉才意识到今天晚上犯了天大的错误。这是第一天上课,她应该和肖海波一起吃晚饭,然后给江文哲打电话汇报当天的课程。就算她有一万个理由,今天晚上也不应该和叶子明单独出来见面。她该怎么向江文哲解释今天晚上的行为? “我,我和同学在外面吃饭……”木棉觉得自己愚蠢透了,即使江文哲千里之外看不见她,这时她也无地自容,说话竟气若游丝。“正准备往回走…” 105.欢喜佛 木棉答应叶子明单独给她接风的时候,江文哲给严力打电话,问:“晚上有没有时间?去吃你说的那个过瘾锅。” “好,没问题。”严力好象在等这个电话,吃准了江文哲今天晚上会约他,问,“你还想再叫上哪些人?” “谁都不用叫,就你和我两个人,下了班你过来一块走。” 江文哲不喜欢参加酒局,其实严力很了解,除了林青风叫他陪同,再就是局里几个中层干部经常私下里搞个雄会,别人很难把江文哲约出去。 这固然与江文哲的性格有关,严力猜测还有别的因素,他发现出于职业习惯,江文哲对所到之处的监控录象很敏感,大概是随时警惕在那些场所被别有用心的人录了象,编造点噱头发布到网上,到时候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辟谣的过程也是惹一身臊的过程,即使最后证明一身清白,名声受到的损害却无法挽回。江文哲平时出去吃饭都不穿警服,只有给林局长当随从出去吃饭的时候才会例外。 酒局尚且难请,至于休闲娱乐场所,江文哲概不涉足,能和他经常见面吃饭喝茶聊天的人,也就是严力了。 今天江文哲主动相约,而且强调只有他们两个人,严力预感到,这是江文哲有话要说。就像林青风出门习惯带上江文哲一样,江文哲遇到棘手的案子也习惯找严力帮他研究分析。至于真是公事还是私事,见面以后才能知道。 下班后江文哲叫严力上了他的车,司机李明按照严力指点的路线,开到过瘾锅餐馆附近就停下车。江文哲对李明说你回去吧,吃完饭我要是有事就打电话叫你过来。李明习惯了领导的神出鬼没,不声不响地开车走了。 找了个小单间,严力叫来服务员对着菜单指指点点,说:“要这个,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然后把服务员打发出去,对江文哲声明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这个地方你只能吃一锅,不够还可以加菜和面食,能管你吃饱。” 江文哲从包里拿出中华烟弹出两支,先递给严力。“放心,我吃不穷你。”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点上烟沉思了片刻,才对严力笑道:“有个案子真叫人苦笑不得。” 听见案子严力心里难免发痒,他总觉得自己虽然人是离开了刑侦队,心却还在那里。他撮着两只手说:“妈的,不能插手我还真是难受。快说给我听听。”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隔壁别人说话,别人肯定也听不到这边。江文哲还是谨慎地放低了声音说:“龙居山庄发生了离奇的盗窃案。” 龙居山庄是最高档的富人区,住在那里的人,非权即贵。 “龙居山庄,那可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小偷选在那么个好地方行窃,绝对不会空手而归。”严力又有些邪气地笑了,说,“要是得手肯定会一夜爆富。” 听话音有幸灾乐祸的成分,江文哲问:“你是在同情失主,还是在恭喜那个盗贼?” “都有,都有。”严力越发憋不住笑,说,“你觉得我的话没有道理?” “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江文哲承认道。“不过有个插曲挺有意思,也很叫人头痛。” 服务员端着盆子过来,先在锅里铺了蔬菜锅底,然后往锅里添加刚才严力点的各种山珍海味,不到两分钟就摆弄好了,又设定温度和时间。严力摆摆手催服务员出去,问道:“除了龟副市长,还有什么案子叫你这么为难?” “谁知道这次又牵扯到哪路神仙。”江文哲略带讥讽地说,“不过那个小偷也真是神人,他行窃时只拿现金,别的什么都不动。连续去一个住户家里行窃几次都没找到现金,又去了好几次。那家主人报了案,出警人员发现小偷在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那家主人也很有意思,知道小偷不死心还会再去,出门时就在茶几上放了二百块钱,还写了纸条留言说:很抱歉让你白跑这么多趟,我真的没有钱,只能给你这二百块,很对不起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钱的地方,请你去我对门家吧,我对门住着一个大官的二奶,她家很有钱。” 严力听得烟蒂快烧到了手。“然后呢?” “几天之后,那人回家发现茶几上的二百块钱和那张纸条都不见了。”江文哲说。 “我操,二百块钱也拿?”严力啧啧道,“阎王不嫌鬼瘦!”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瘦小鬼?我还没说完呢,问题就出在这里,”江文哲揿灭了烟,继续讲下去,“茶几上的二百块钱和纸条不见了,多了二十万现金放在茶几上,另外放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谢谢,这是信息费。” “我操!”严力差点惊呼。“竟然有这等事?”很快又问道,“那对门是谁?大老板?信息费就是二十万,偷去了多少现金,至少一两百万吧?” “对门没有报案,办案人员上门询问,回答是没有失盗。”江文哲嘴角勾起嘲讽的微笑,说,“抓到小偷之前无法对证,谁知道他是哪个大官的另一个家?” 这和龟副市长办公室的被盗有异曲同工之妙。严力也无话可说,只得笑骂道:“妈的,这种案子确实叫人蛋蛋疼。” “说了半天还没问你怎么样,”江文哲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严力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这样说出来,是为了心里轻松些而已,又问严力道,“你那里日子比我好过吧?” 权力和责任对等,严力现在的官职提高了,责任应该比以前重,但是禁毒支队与其它支队相对而言,工作似乎比较轻松。这个城市的毒品目前还没有泛滥的势头。 “头痛。比想象的要难干多了,很多情况我们以前都不了解。”说到自己的处境严力不再笑着说蛋蛋疼,而是真的很头疼,他皱着眉头说,“最近从境外进来了大批欢喜佛,渠道还没查明,形势很严峻。” “欢喜佛?”江文哲没听说过,“欢喜佛是什么?” “看,你又奥特了吧。欢喜佛也是毒品,淡蓝色的六角型药片,吃下去会有严重的幻觉,我跟你说吧,就是你想怎么样就有怎么样的幻觉,比摇头丸厉害。要不要哪天我弄片给你试试?哟,到时间了,香味都出来了。” 服务员进来掀开锅盖,说可以吃了。江文哲抬腕看手表,拿出手机对严力说:“你先想着你的欢喜佛,我出去打个电话。” 106.早干什么去了 走到外面准备给木棉打电话的时候,江文哲心思一动,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调出肖海波的手机号码,这是那天肖海波去他办公室之后,他特意从刑侦队通讯录上找到肖海波的号码,存到了手机里。 拨通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江文哲猜测,一定是周末肖海波陪木棉出去吃饭了,就像现在他和严力一样。莫非他们是在零点餐厅,太吵,肖海波听不到电话响?以木棉的性格出去吃饭应该是选在单间。 刚要挂断电话拨给木棉,听到那边接起来了,肖海波弱弱地叫了声:“江队。” 江文哲温和地微笑,好象肖海波能在电话上看见他的亲切。“海波,吃晚饭了吗?” 肖海波简短地说吃了,语气很拘谨,说完吃了这两个字以后似乎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文哲警惕起来。“你今晚没有和棉棉一起吃饭?她现在哪里?” 同学单独给接风,从肖海波闪烁其辞的回答,江文哲不用问就知道,木棉今天晚上是和她去沈阳之前担心见到的人在一起。他简单地问了肖海波第一天上课的情况,又嘱咐他以后每个周末尽量不要让木棉单独出去,就挂了电话。 想起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木棉哭得一塌糊涂,原因就是不想去沈阳见到不想见的人,后来肖海波还去他办公室,向他密报木棉为了躲避不想面对的人,叫他假装她的男朋友。江文哲真没想到,木棉第一天刚上完课就把肖海波甩开,单独和不想见的人吃饭去了。女孩子的脸还真像六月天,说变就变啊。 回到座位上,严力已经等不及了,蠢蠢欲动摆出吃的架势。“趁热快吃吧。我都要流口水了,饿得肚子在叫姑姑。” 江文哲抱歉地说:“好。味道真不错,要不要来瓶酒?” “算了,吃这个要一鼓作气,今晚不喝酒了。” 锅子里滋滋响,冒着雾腾腾的热气,香味熏得人胃口大开。严力往面前的小碟子里夹着羊肉,牛骨髓,鱿鱼,香菇……“想吃什么各人自己来。你跑到外面给谁打电话去了?” “给肖海波打,问他上课的情况。”江文哲图省事,用勺子从锅里往外舀,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想象木棉正和谁在一起。 严力当然不相信。“给肖海波打电话还用得着偷偷背背地怕我?还以为你是给你那个…妹妹,哈,我以为你给木棉打电话说私房话呢。” 舌头瞬间失去了感觉,胃部也麻木了。江文哲什么也不想再吃,慢吞吞地勉强应付。 严力胃口却是很好,很快吃得露出了锅底,他叫服务员来往锅里加汤,又要了几样青菜开始吃涮锅。问江文哲:“面食吃什么,你想吃面条还是水饺,馄炖?” “我已经吃饱了。”江文哲拿过餐巾纸擦擦嘴唇说,“你点你自己想吃的吧。” 严力诧异地抬起头。“你今晚没怎么吃啊,哥们,要来吃过瘾锅,怎么来了就吃这点?”他看着江文哲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冷如寒水,似乎看向看不见的心事,出神地盯着,直到渗出雾状的液体。 “我也许不该叫棉棉去参加培训班。”江文哲说,像是对严力,又像是自言自语。 “参加个培训班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不放心,找个周末去探班,不行我陪你去!”严力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胸有成竹地说,“等木棉回来,把她安排到我那里干个副大队,我保证给你照看好。哪天她当了我小嫂子,按规定你们俩还不能在一个单位呢。” 不管怎么说,这番话使江文哲脸色有所缓和。严力埋怨道:“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心里有话不跟她说清楚,自己憋在心里整天牵肠挂肚,你要等到猴年马月?” “以前我总觉得她没长大。”江文哲叹气道。 严力不以为然地笑了:“等人家长大,早不知道飞谁那里去了!” “你有完没完,到底还吃不吃?吃饱了我们走人。”江文哲坐不住了,催促严力快吃。他急于回去给木棉打电话。 107.左手和右手的关系 锅里的汤煮沸了,青菜咕嘟咕嘟飘起来浮在上面。严力捞起来胡乱吃了几口,问江文哲:“你真不吃了?不吃我就不要面食了。你先给李明打个电话,叫他快点过来吧。” 江文哲摇头,穿上棉外套说:“不用再麻烦他了,我们打个出租车回去。” 打出租车回去也用不了十分钟,叫李明从家里来再跑个来回,江文哲就不过意。他总是替别人着想,把司机当亲兄弟,难怪他的下属都对他死心塌地。严力招呼服务员买了单,穿上西服上衣跟江文哲往外走。“那我们还不如走回去,”他说,“我现在对出租车过敏。” 江文哲奇怪地看着他。“你平时又不坐出租车,对出租车过什么敏?” “真的,我平时想到坐出租车就心里害怕,坐上去就浑身难受。”严力跟江文哲并肩走着,说,“别叫出租车了,我们干脆走回去吧,全当散步消化食。” 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已经被处决,刑侦队长反而不敢坐出租车了。江文哲觉得好笑:“你怕出租车司机会干掉你?” “那倒不是,出租车司机感激我们还来不及呢,他们没有理由要干掉我。再说,谁也没那个本事能对付我。” 严力两手插在裤兜里,在寒冷的夜晚里风度翩翩地走着,说,“我是有心理阴影。真的,自从陈志金被处决以后,我每次看到出租车,特别是晚上,总觉得每辆车里面都飘满了阴魂暗影,每辆出租车屁股后面都粘着某个幽灵的尾巴。” 别人这么说,江文哲会认为是在发神经,这话从严力嘴里说出来,江文哲却听得毛骨悚然,仔细想象竟然觉得有几份道理。说到陈志金更让他想起木棉,是木棉亲手把那个愚昧而丧心柴的杀人犯送上了不归路。 江文哲站住等出租车,说:“还是快回去吧,我还有事要考虑,下一步准备在龙居山庄布控,我断定他还会再去。” 有些人小偷小摸是迫于生计,有些职业惯犯行窃却是因为上瘾。随着欲望的膨胀,盗窃数目越大目标设置得越高,人即使做了贼,也要想方设法体现自己生存的价值。 “你是说那个偷了人家还去送信息费的小偷?劫富济贫,很有个性的贼,”严力感兴趣地说,“哪天你抓住了他,我要见识一下那个神偷,跟他拜个把子,向他讨教几招互相切磋技艺,看他除了飞檐走壁,还有哪些真本事。” “你要拜贼为师?”江文哲非常惊讶。 严力理直气壮地说:“你认为不可以吗?不是有人说警匪一家吗,那小子要真是个飞天大盗,哥还真想把他给收了,为我警方所用,别浪费了人才。” 街道两面华灯齐放,商店的霓虹像碎金一样闪烁。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开过来,江文哲招手拦住,说:“发什么神经,快上车回去吧,你穿那么少别冻感冒了。” “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严力知道犟不过他,也知道江文哲的心思,只好跟着上车,屁股没坐稳当又问江文哲,“你是不是急着回去打电话查岗?” “你,”江文哲看了严力一眼不理睬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去市公安局。” 下了车各人回宿舍的时候,严力提醒道:“我是说你打电话别太冲啊,千万不能用领导的口气跟她说话,”他煞有介事地说,“作为她的顶头上司,我太了解你那个妹妹的脾气了。”严力意犹未尽,又说,“哥们,不是我说你,我不谈恋爱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而你不谈恋爱是根本就不会谈。” 靠。江文哲推了严力一把,说去你的,快回去琢磨你的欢喜佛吧。 打开宿舍门,房间里静悄悄,空荡荡。江文哲坐到沙发上顺手就从包里摸出了警务通。不能用领导的口气跟木棉说话,他心里告戒自己。那么以什么身份跟她说话呢?他除了是木棉的领导,再就是她的哥哥。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并不是恋人关系。说到底他没有权力干涉木棉跟任何一个男生交往。 可是,他无端端地觉得自己对她怀有一份责任,他和木棉之间,有着迷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情,他们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 拨通了木棉的电话,问她现在哪里。木棉躲躲闪闪,底气不足的回答,证实了江文哲心里不安的猜测。他不问木棉跟谁在一起,也不想兜圈子,冷冰冰地只问了一句:“棉棉,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学会保护你自己?” 108.我的王子不是你 想好了怎样回答,江文哲却没问她和谁在一起;准备好了如何解释,他却不问她上课第一天为什么就撇下肖海波单独和别人出去。木棉仿佛看见千里之外江文哲那冰冷而坚硬的眼神,听见他用更冰冷的声音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学会保护她自己。木棉举着手机沉默不语,等江文哲继续训话。 “你马上打电话告诉肖海波,告诉他你在哪个饭店吃饭,叫他立刻过去接你!”江文哲命令道,“你回到宿舍再给我来个电话,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 “好吧,我这就给肖海波打电话叫他过来。”木棉乖乖地答应道。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她并没有真的做错什么事,可是江文哲连原因都不问,更不给她解释的余地,突然就发这么大脾气,虽然他是为了她的安全,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木棉解释道,“这个饭店叫七棵数,离培训基地很近,走回去也不到十分钟时间。” 大概是意识到刚才的态度过于严厉,江文哲突然想起,刚才严力还嘱咐他不要用领导的口气给木棉打电话,怎么转眼就忘了。听木棉的回答,她只不过是去跟同学吃顿晚饭,想想也很正常,他怎么突然就发作了呢?冷静了几秒钟,江文哲缓和语气说道:“棉棉,以后不要让我太担心,好吗?今天晚上严队还约我哪个周末有时间去看你。” 木棉心里正憋满了委屈,听见这话心里一热,眼泪快流出来了。“我这就回去,等我回去就给你打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像被堵住,停顿了一会,又自欺欺人地发誓道,“我以后除了肖海波再也不单独跟同学出来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给肖海波打了电话说明位置,回到座位旁,木棉没有坐下,冷淡地对叶子明说:“走吧。”她用恶劣的情绪去污染叶子明,何况这事本来就是因叶子明的邀请而引起。 叶子明正坐立不安,喝下去的酒发挥了作用,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棉,问:“刚才谁给你来电话了?打时间那么久,回来就不高兴。”又嘎嘎笑起来,问,“不会是男朋友吧?别告诉我你那个同事是你男朋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是你男朋友,这个最骗不了人。” “还真叫你给说对了,是我男朋友来的电话,他催我快点回去。”木棉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总会有男朋友的,每个女孩都有属于自己的王子,不管他是谁,这个男人或那个男人,都和你没有关系。反正,我的王子不是你,子明,你觉得我说的话对吗?” 说着,木棉转身就往外走,肖海波正在来的路上。如果叶子明还要继续深入地交谈,对不起,恕不奉陪了。 109.喜欢别人的东西 自从那晚肖海波用跑步的速度赶到七棵树,气喘吁吁地找到木棉,说老大命令她赶紧回宿舍打电话,叶子明就清楚地知道,即使跟木棉一起来参加培训的这个同事不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受了某个重要人物的委托,跟来当护花使者。从那天晚上以后,叶子明不便再找理由约会木棉,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木棉和肖海波出双入对,无法和她靠近。 又是祝晓敏打破了暂时的平静。上公共课的时候几个班合堂,不可避免地木棉又和祝晓敏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木棉心里下定了决心,对祝晓敏采取和叶子明同样的政策,不闻,不问,不看。叶子明对她有过伤害也有过初恋,祝晓敏却连做朋友都不再有资格。这世界太小了,可总能容得下各人安身立命。 几门公共课当中,木棉最感兴趣的是犯罪心理学,她每次都和肖海波约好,提前十分钟去找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木棉眼睛近视还有些散光,她习惯地找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座位,而祝晓敏每次都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从来不坐到木棉后面,像是担心木棉看不到她。祝晓敏找的座位,不是在木棉左边就是在木棉右边,而且总是在木棉前排的地方,总之,她坚持出现在木棉的视野范围之内。 木棉预感到,迟早有一天祝晓敏会过来和她搭讪。看得出祝晓敏很寂寞也很孤单,木棉的印象中祝晓敏是个不甘寂寞也受不了孤单的人,她的心永远停不下来,不愿意闲着。 终于有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木棉习惯地和肖海波出去透透气,祝晓敏出其不意地挡在他们面前,她像久别重逢的好朋友,做出喜气洋洋的表情对木棉说:“棉棉,我们又见面了,这好几次你都没看见我?” 抬手不打笑脸人,木棉真没有勇气冲那张笑脸吐口吐沫。“哦,你好。”她冷淡地点点头,没有任何表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哎呀这位帅哥,棉棉,他是你朋友?”祝晓敏的眼光转到肖海波身上,表示出极大的热情,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木棉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大学里是好朋友。” 你怎么不说你抢过我的男朋友?木棉心里再气愤,脸上也不能有任何流露,谁愿意揭自己伤疤,当众打自己脸?木棉感到奇怪的是几次上大课都没有发现叶子明和祝晓敏有来往。 肖海波笑了笑,礼貌地和祝晓敏握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他以为木棉的朋友他也应该当朋友对待,木棉的态度很冷淡,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以前在单位里木棉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混得很熟,木棉总是不经意间让人感觉到她的高傲。虽然木棉没有某些官宦子弟那种嚣张跋扈,骨子里却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带给她的特权。 “有时间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吧?棉棉,毕业半年又在这里见面,真是缘分呀,晚上我给你们接风!”祝晓敏这句话,就像那天叶子明要给她接风一样,有一言为定的口气。木棉并不看祝晓敏,但是她用余光瞥见,祝晓敏的双眼流波转动,目光灼灼地正打量着肖海波。 她说的是你们,不是单独要请木棉和她叙旧。木棉顿时明白,这次,祝晓敏是盯上了肖海波,她说要请客接风,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的是肖海波的主意。她看着祝晓敏那张不知留下多少男人印记的笑脸,那张脸写满了欲望。 原先想叫肖海波假装男朋友,是为了避免叶子明的纠缠,没想到骗不了叶子明,却引得祝晓敏上了钩。肖海波为人热情,机灵,他身上没有江文哲的贵气,也没有严力那种霸气,却有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朝气。而引起祝晓敏兴趣的,却是肖海波貌似木棉男朋友的身份。 祝晓敏,不知道你是因为太穷还是因为太贱,只要是属于我的东西,你都想抢过去,你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当初你抢了叶子明,现在又来打肖海波的主意,等哪天你见到江文哲,你也会异想天开地要跟我争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想起江文哲说要来看她,木棉这时候真有些迫不及待了,好戏还会继续上演。 喜欢别人的东西,原本不是错,因为喜欢就不择手段地想占为己有,那就太可耻了。祝晓敏的寂寞缘于灵魂的空虚,她天生的贱则是贱到了骨头缝,深入到骨髓里。木棉心里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对祝晓敏说:“好啊,不管你请什么客,我们随时都愿意奉陪。” 110.脱靶 下午的射击训练课上,木棉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那种感觉就好象在咖啡店里要与一个人推心置腹地交谈,但是说着说着就走神了,不由自主地看咖啡店玻璃窗外的行人和风景。她觉得拿枪的手很别扭,姿势怎么摆也不对,死活都瞄不准。打了好几枪,大部分都打到了靶子边缘,还有两枪不知打到哪里去了。 叶子明的目光隐隐地向这边扫过来。今天是星期三,这是个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日子。木棉想起上午刚答应了祝晓敏的邀请,更觉得心烦意乱,她感到后悔了。为什么说愿意随时奉陪呢,陪祝晓敏再次犯贱?还有两天的时间才到周末,去和祝晓敏吃饭之前,要不要先给肖海波暗示,提醒他祝晓敏是个什么人?无论如何不能把肖海波搭上。 那肖海波会怎样想?木棉觉得对他说自己曾经的好朋友坏话,很难张开口。不说,又怕肖海波上当。虽说肖海波是成年人,有自己的认识和分辨能力,要看清一个人的本质却并非那么容易,需要足够的时间,等你认清真面目很可能为时已晚。祝晓敏那么漂亮,又善于扮乖巧,如果肖海波被迷惑失身怎么办?他已经为自己挡过枪,不能再当牺牲品。 “你又打脱靶了。”叶子明终于走过来,脸上有疑惑和不安的表情。“棉棉,我记得你在学校的射击比赛上拿过第一名。” 木棉不说话,举起枪再次瞄准,她心神不定,手微微发抖,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好象连枪都拿不稳了。闭上眼咬着牙扣动扳机,不用看就知道,子弹又不知飞到了哪里。 法克!木棉气愤地扔了枪,心里充满深深的沮丧。她突然被某种类似忧郁的感觉控制了。断定今天打不出什么好成绩,她决定到外面去站一会,呼吸外面冰冷的空气,定定心,这样就能把放散到空气里的无形的魂魄重新吸回到大脑皮层后面。 “来,我打给你看。”叶子明说,示意木棉不要走开。他主动开始示范,凝神屏息,全神贯注地举枪瞄准。 木棉起了好奇心,她突然很想看看,叶子明的枪法到底有多大长进,在学校里他曾是她的手下败将。这时候看着叶子明一枪正中靶心,木棉心里由衷地赞叹,“好枪法。”叶子明神闲气定地收了枪,鼓励木棉道:“你再来试试看。” 有了关于祝晓敏的新烦恼,木棉对叶子明不再那么反感,这几天叶子明也没有纠缠她的迹象。江文哲不在眼前,对肖海波不能说的话,木棉很想对叶子明说一说,除了叶子明,别人都还不认识。想找个人说说心事找不到人,是会活活憋死的。 “我不想再打了,到外面去冷静冷静。”这句话听起来有邀请的意思,叶子明放下枪跟上来问:“怎么了?”他眼睛笑笑的,像是个问号。木棉终于用一种抑制不住的讥讽说,“你那个老情人,”她不屑于提到祝晓敏的名字,忿忿地说,“她可能是盯上了我的同事,说是要给我们接风,周末晚上请我们出去吃饭。” “你在说些什么呀,棉棉,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叶子明脸都涨红了。木棉旧事重提,用这种侮辱的口气和粗鲁的态度,仿佛身上的某处暗疮被祝晓敏这次邀请戳到了。叶子明反唇相讥,“她邀请你,你就不会不去?她也约过我几次,我都没有答应她出去。” “哦?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放过。”木棉置疑道。对一个人说的话相信与否,不在于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而在于你是否相信说话的人。木棉相信江文哲即使说句假话,她也会信以为真,叶子明即便说的都是事实,她也会当成谎言。她改变主意,拿起枪重新瞄准,说:“那周末你一起去啊,别留下遗憾。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这,你觉得合适吗?”叶子明不便反对,他在木棉面前丧失了说不的能力。“好吧,我随便你好了。” 木棉紧闭上嘴,一语不发地开始射击,像是在和谁赌气。叶子明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打了几枪。木棉想到周末有叶子明出场,四个人的局面有了平衡,祝晓敏不会那么容易得逞。木棉找到感觉,开始进入状态每发必中的时候,叶子明却频频失误,连续打脱靶了。 接下来的训练课是擒拿格斗,木棉因为来得晚,又刻意和别人保持距离,这时候就不知道和谁交手。没有认识的人,找不到对手。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还是叶子明主动说:“咱俩过过招?” “好啊,我有言在先,你不许让着我。”木棉强硬地说。为了防备祝晓敏,木棉已经不知不觉和叶子明站在了一起。 叶子明惭愧地说:“放心,我以前欺负过你,现在也不会让着你。准备好了吗?” 担心叶子明让着她,即使赢了也不光彩,如果叶子明让她占上风便是对她的轻视和侮辱,然而当叶子明几个动作下来,把木棉反剪双手打翻在地时,木棉还是觉得很没面子。输得太丢脸了,呈狗啃泥的姿势趴在地上,这比练射击时打脱靶还让人难为情。 111.人算不如天算 星期五上午的公共课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木棉又走神了。 上大学的时候木棉对这门课不是很感兴趣,太枯燥无味,为了应付考试只能死记硬背。这次参加培训班,她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视程度却超过了犯罪心理学。 当上了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将要走上领导岗位了,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提高业务水平积累实践经验的同时,还要加强政治理论学习,提高政治思想觉悟,这是来培训之前爸爸对她的谆谆教诲。爸爸看电视主要是看新闻联播,读的书都是历史和人物传记。江文哲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是成堆的文件,书厨里也整齐地排列着马列毛泽东著作和邓小平理论。大小都是领导,当领导就要懂政治,不学习不行啊。 授课老师威风凛凛,俨然马克思的代言人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木棉像小学生一样在课本上写写划划,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笔记。回想起爸爸嘱咐的那些像口号一样空洞的说教,此时竟然感悟至深,越思考越觉得有道理。这培训班真不是白来。 祝晓敏照例坐在木棉和肖海波的左前排,她肯定能感觉到木棉的目光,木棉怀疑她是为了引起肖海波的注意搔首弄姿,因为每过几分钟,祝晓敏就会抚摩并不凌乱的头发,过一会又摆弄毛衣领子。教室里很暖和,学员们都脱下棉外套,祝晓敏的穿着最引人注目,她的上衣是件青青黄黄像尼罗河般异域色彩的毛绒紧身衫。 想到晚上可能的接风,木棉颇费踌躇。四个人应该怎么安排座位呢?本来很简单的事,仔细想就变得复杂。木棉首先觉得,按说她应该和肖海波坐一边,祝晓敏和叶子明那对曾经的野鸳鸯坐对面。可那不是正好给祝晓敏提供了放电的机会吗?她不会错过施展魅力的机会。那么叫她和肖海波坐一边?又难保她不会有意无意地做些假动作,趁机碰碰撞撞地和肖海波发生点肢体接触。祝晓敏最擅长这些小把戏了。 事到如今再拒绝祝晓敏当然不合适。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答应了祝晓敏,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哪山砍哪柴,过哪河脱哪鞋吧。如果祝晓敏胆敢图谋不轨,过后就直接告诉肖海波。等祝晓敏露出了尾巴,再对肖海波揭穿她的真面目也不迟。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午饭时间下雪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吃完饭往教室走的时候地面上已经落了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走着咯吱咯吱响。“哥没见过鹅毛,也知道这是鹅毛大雪!”肖海波用手遮着额头,兴奋地对木棉说,“好大的雪花啊,东北的雪下起来是要把人给活埋的!” 木棉也很兴奋,天公做美,祝晓敏的风接不成了。要是她不死心以后再提,干脆回绝就是。木棉有些抱歉地对肖海波说:“本来晚上想请你下馆子,又请不成了,下个星期我请你狠吃一顿。” 还是祝晓敏有办法,下课以后过来说:“棉棉,下大雪不能出去了,今天晚上先在食堂简单地给你们接风?” 接你妹。木棉真想冲祝晓敏那张脸吐口唾沫,不知道那张漂亮的脸皮有多厚。难道她非要像水蛭一样吸住别人不放吗? 木棉不愿意再轻易地答应祝晓敏,又想礼貌而坚决地拒绝,她沉默地看着祝晓敏,一时想不出对答。这时,上完课离开教室的老师突然又折回来,老师脸上那威风凛凛的表情换上了亲切的微笑,他目光炯炯地扫过教室里的学员,很客气地问道:“请问哪位同学是木棉?外面有人找。” 112.这里没有任何朋友 这里会有谁来找她?木棉知道她家里在东北没有亲戚,她在沈阳也没有同学,至于新的熟人或者朋友,因为是冬天,来参加培训班以后除了见识这场鹅毛大雪,到现在连个苍蝇蚊子都还没认识。她茫然地往外走,想起江文哲打电话的时候说严力要和他一起来探班,莫非他们真的来了? 肖海波反应快,先跑出教室,木棉听见他叫了一声:“咦?江队,严队!”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看见走廊里站着江文哲和严力,木棉还是感到莫名的慌乱,心里不免咚咚乱跳,一阵又惊又喜。江文哲和严力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警服,通常他们外出办案都是穿便衣,这次穿得如此郑重,想必是为了出入培训基地方便,虽然出示工作证件也可以放行,但是他们的警服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江文哲和严力站得很近,肖海波很聪明,立刻呈立正姿势,他先向江文哲行了个很标准的敬礼,手没有放下来,又迅速转向严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有先后但没分高低,连贯而又自然。江文哲微笑着和肖海波握了下手,说:“海波,你好。”木棉不习惯,也只得跟肖海波一样打了敬礼,她有些羞涩,不知道该怎么和江文哲打招呼,没话找话地问严力说:“严队,你怎么来了?” 严力照常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啊?我是来当电灯泡的。” 这个电灯泡太亮了,严力本身就是一级警督,就凭他的警服肩章上那两道杠三颗星,再配上他帅气又邪气的相貌,简直就像是一种会发光的海底生物,带着一千伏的光芒,把江文哲照得更加熠熠生辉。 下课的学员们各人忙着去食堂吃晚饭,路过江文哲身边的时候,纷纷向他行注目礼。叶子明和祝晓敏当然也不例外。江文哲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上,一颗星两瓣橄榄的肩章象征着他三级警监的身份,他像严力一样年轻,不同于严力的霸气,江文哲不动声色的微笑里有着骄傲的,帝王般的沉着和贵气,那种尊贵气派,只有从打下过江山的官宦人家里长大的后代子弟才有,江文哲越是深藏不露为人低调,越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他的深沉与温和,又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倒,着迷。 从祝晓敏站在那里不走,两眼盯着江文哲发直的神态,木棉觉得江文哲来得真是时候,不但给她解了围,还给肖海波消除了隐患。肖海波固然是活泼可爱的,站在江文哲和严力面前,此刻却显得像是个幼稚的小孩子。长得帅又怎么样?谁也不能否认农民和修暖气的管道工有很多帅小伙,祝晓敏会爱上他们吗,no,她绝对不会追求其中任何一个。 木棉心里塌实了,她总算扬眉吐气。江文哲分明就是这冰天雪地里从天而降的王子。 “我们去吃饭吧?”木棉和江文哲商量道,“大雪天没法去外面了。” 江文哲这次来,原先是想见识一下那位让木棉不敢来参加培训班的人物是何方神圣,现在他更愿意向看不见的对方展示自己,他不急于带木棉和肖海波走开。很快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便微笑道:“我和严队开车带你们到外面去吃。” 木棉很吃惊:“怎么你们是开车来的吗?” “我们是坐飞艇来的。”严力笑嘻嘻地抢着说,“开车那要几天时间,我们明天就回去,星期一还有四个会。”当领导的人,都是文件摞成山,会议排成堆。 “那你们,哪来的车呀?”木棉更糊涂了。 江文哲发现,这次培训班又把木棉给培训傻了。“我们从当地公安局借了辆车。你忘了全国公安是一家?我这里还有同学,朋友。走吧,”江文哲微笑着,目不斜视地问木棉道,“你还要不要叫上你这里的同学,朋友?” “哪来的朋友啊,同学都还不认识。”木棉断然回答道。“我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 113.挖墙角 上车以后木棉才发现开车的是个穿警服的陌生人,江文哲介绍说是当地公安局刑侦队的小赵。原来开车的不是江文哲也不是严力,他们从当地公安局借车同时借了司机。 严力半开玩笑地说海波你坐前面,我和江队在后面保护木棉,说着他拉开右边的车门让木棉先上,木棉就坐到了江文哲和严力中间,穿着棉衣格外拥挤,黑色越野车在茫茫雪地里缓缓行驶,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笨企鹅。木棉胆怯地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江文哲说要去的地方不算远,是一家叫黑土地的小餐馆,他解释说是小赵选的,因为天气不好,吃完饭还要先送木棉和肖海波回宿舍,他和严力再赶回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就启程返回,为了省时间就选在培训基地附近,主要是为了来看看他们,顺便说说话。 “哦。”木棉机械地点点头。也只能如此,随便吃顿饭凑付啦。她希望真的不要太远,更不要路上发生意外,不能为了吃顿饭壮烈牺牲。 车子慢慢地往前挪动着,江文哲侧脸问道:“学习情况怎么样?” 木棉觉得这句话很有她爸爸的风格,只是语气不同,充满柔情爱意,好象他问的不是学习,可以理解成你最近好吗。 “还好吧。”木棉含糊其辞地说,“反正老师讲的我都能听懂,也都能记得住。” 严力扑哧一声笑了。然后问肖海波,“海波,你呢?” “收获太大了!”肖海波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四个人里面木棉不算领导头上也顶着个副大队的乌纱帽,他在江文哲和严力面前不敢贸然开口,却又难耐兴奋,严力一问他就来了劲头。“这种培训和以前在学校里就是不一样!大学里学的再认真也没有现在明白,那时候没有实践经验,对学到的东西理解不那么透彻,工作以后再来学习才知道什么叫融会贯通……” “回去有你的用武之地,”严力笑嘻嘻地说,“我那里正需要人才。” 江文哲隔着木棉对他笑:“又在想你的欢喜佛?” “我是说真的,海波回去可以考虑去干禁毒,我那里还真缺人手,刑侦那边人才济济,海波什么时候才能提个副科啊。” 这话满有诱惑的,肖海波听了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敢有表示,即使他坐在前面,后面的三个人都看不见,他还是不敢出声。江文哲说道:“下一次推荐选拔我就考虑海波,你还有什么可说?” 严力开出更优惠的条件:“禁毒直接与国际接轨,可以跨国追捕罪犯,还有去香港澳门和国外培训学习的机会,我建议不光海波可以考虑,木棉更优先选择。” 要不是中间隔着木棉,江文哲恨不得伸手打他,笑着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陪我来,当什么电灯泡,原来你是来挖我墙角?” “干什么吆喝什么,”严力理直气壮地说,“有人吸毒成瘾,就有人为了缉毒舍生忘死。你还指望木棉和海波回去给你侦破龙居山庄的盗窃案是吧?”严力突然想起什么,说,“我说,等你抓到那个飞天大盗的时候,千万别动手伤害他,我是说别要了他命。” “只要他不拒捕。”江文哲说,“怎么你这么关心他,心疼他,他是你亲戚?” “如果他身上没有人命,不管他偷了多少钱都不至于一死。”严力不在乎江文哲对他的挖苦,笑嘻嘻地说,“根据你介绍的情况他好象只是劫富,貌似还济过贫。” 江文哲针锋相对:“富人通过合法正当的途径获得和拥有的财产别人都没有权力去抢劫,否则就是犯法。” “我总觉得那是个人才,”严力若有所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江文哲明白他的心思,即使是犯罪嫌疑人,在刑警眼里也有枭雄和狗熊之分,严力把盗窃龙居山庄的犯罪嫌疑人想象成一个身手不凡的神秘飞天大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 据小赵说平时从培训基地去黑土地开车用不了十分钟,这次却在雪地里滑行了半个多小时。比步行还要慢。黑土地到了。小赵把他们四个人领进了一个小单间,是他事先打电话订好的,他说他在外面随便找个座位吃点就行了,不打扰他们继续说话。 事实上一路说的话早已在木棉和肖海波心里掀起了层层涟漪,木棉更加心神激荡,她觉得严力这次来挖墙角挖得太好了。当然,无论是去缉毒还是抓捕飞天大盗,只要有施展本领的机会就好,她已经跃跃欲试。 114.永远的避风港 培训基地的熄灯时间是晚上十点钟,比平时推迟一个小时,这就是说学员们虽然周末时间可以外出,但必须在晚上十前之前回到宿舍。考虑到天黑路滑,江文哲建议九点二十分就送木棉和肖海波回去,然后他们再赶回当地公安局安排的地方住宿,第二天一早前往机场搭乘飞往青原省会泉水市的航班,他的车已经提前到省城等候他们。下午赶回昌临市利用晚上的时间为星期一要参加的四个会议做准备。 下车的时候江文哲踩着厚厚的积雪,扬起脸看着仍在漫天飞舞的雪花说,但愿明天的飞行航班不会因恶劣的天气推迟或者取消。他伸手拉着木棉的胳膊说:“来,棉棉,我扶着你别摔倒了。” 木棉甩开他的手说:“我不。要摔倒就一个人摔倒,你扶着我,要是摔倒就两个人一起倒了,那岂不是连累了另一个人。” “我可不是你说的那么没用,我既不会让你摔倒,更不会自己摔倒。”江文哲声明道,“棉棉,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是你最可靠的坚强后盾,是你永远的避风港。”严力故意咳嗽一声然后哧哧地笑,又对肖海波撇撇嘴,那意思是真肉麻。肖海波却很感动,他觉得江文哲说的都是真话。 “除了小时候你不理我。”木棉小声嘟囔道,迈着小碎步脚尖点地跑进了屋。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短,不到一个小时就匆匆结束了。由于小赵事先预订的时候早给餐馆打了招呼,他们坐下不久菜就上齐,大家都是又冷又饿,坐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吃着东北特色菜,胃口出奇的好,各人埋头兢兢业业地吃,想着自己的心事,可能路上的话说多了,吃饭的时候反而没有人说话。江文哲简单地问了几句培训班的具体情况,对木棉,对肖海波,都表示非常满意,看看表就说该走了。 木棉还没有从见面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听见江文哲说要送她和肖海波回培训基地,猛然从刚才来黑土地的路上江文哲和严力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引起的遐想中惊醒。这就要走了吗?江文哲和严力专程花两天时间千辛万苦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培训基地,就为了来陪她和肖海波吃一顿简单的晚饭,说上几句话,还都是关于工作上的事。 下车的时候木棉很希望江文哲再来搀扶她,想起从小到大,他们还没有拉过手,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依恋他。 车开到宿舍楼前,江文哲先下了车,扶着木棉下来就松开手说:“回去早休息,我们就不上去打搅了。”他含笑看着木棉,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见面不到三个小时就要分别,木棉心里有被掏空的失落感,她很想跟他们回去,想起刚来的那天晚上有想家的感觉,这会儿竟是归心似箭,是真的想家了,还是不愿意离开江文哲?她喉咙被突如其来的难过堵住,声音沙哑地说:“我想回家了。” “想回去干活了?”严力见声色不对,上来插话道,“回去我给你们接风。” 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无论一个人走到哪里,家都在心里。木棉快要哭了,站在那里不想走,江文哲又含笑说道:“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你们就来了半个月了,还有三个多月培训就结束,三个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侯你又会留恋这里的生活了。”他朝肖海波看了一眼,肖海波立刻会意,赶紧过来对木棉说:“我说木棉啊,江队和严队还要赶回去呢,这么晚了路上不好走你放心吗?” 目送江文哲和严力渐渐远去,木棉对肖海波说:“回去睡个大懒觉吧,明天这种天气哪也不要想去了。”肖海波连连说好,脚底打滑溜着冰窜回了宿舍楼。 然而木棉回到宿舍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睡,反复地,江文哲那句话在耳边响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是你最可靠的后盾,是你永远的避风港。” 永远的避风港……这是江文哲对她的公开承诺吧?将来,她也会有自己的家,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大学里青春期的盲目热情和冲动,那些曾经的迷失,俱往矣!而叶子明与祝晓敏对她的欺骗和背叛,如今看来又焉知非福?这些年江文哲对她的冷落导致她耿耿于怀的不满和怨恨,则证明了她的心就在他身边,从未走远,只是江文哲不给她机会,木棉也不愿意承认罢了。上大学的时候木棉的思想是开小差了,和叶子明谈了恋爱,最终的结果却是心并没有真正出走,不然怎么分手的时候那么决绝而又义无返顾?工作这半年的时间,终于等到真命天子浮出水面。木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睡意渐渐袭来。 怀着万千思绪,木棉终于沉沉睡去,似睡非睡中她模糊地意识到,以后的日子里她难免还会有思想开小差的情况,但前提是心绝对不可以出走。出轨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回不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江文哲是她永久的避风港,她失去谁都不可以失去他。 115.你有两个选择 江文哲从沈阳回来就感冒了。打喷嚏,咳嗽,吃了几天感冒和消炎药都不见效,去市局医务室拿药的时候,当过军医的老大夫嘱咐他,感冒了吃上药一定要注意多休息,单靠吃药效果不大,吃了药多睡觉感冒才会好得快。江文哲嘴上答应着,心里没当回事,他哪有时间休息,忙得四脚朝天,连正常的睡眠时间都不能保证。 龙居山庄的布控就让江文哲费尽心神。经常光顾龙居山庄行窃的那个所谓神偷确实很专业,他肯定是早就踩好了点,对龙居山庄的布局和设施事了如指掌,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他都能巧妙地躲过,从录象上能看到的几处,最多只能看到他穿了黑衣戴了黑帽子的背影,没有任何能看到他正面的地方。寒冷的天气,派人二十四小时蹲守在那里还要不引起怀疑,白天办案人员可以化装成物业工人或者修理工到处转悠,晚上躲在外面暗中侦察,等不来小偷,自己人怕是要冻成冰棍。又是两个星期过去了,连小偷的影子都没再发现,大冬天里他反而像个气泡一样蒸发掉。 有名刑警向江文哲密报,蹲守期间虽然没抓到小偷,却偶然发现别副市长几次出入龙居山庄,而别副市长去的楼座,碰巧是小偷反复光顾并留下二十万元信息费的那栋楼。 恰在这个时候,龙居山庄的案子还没破,别副市长的办公室又被盗了。 虽然这次别副市长没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更没有现金,即使有亲戚托别副市长办事,他也不可能再把钱放在办公室里了,但是正因为如此,别副市长更为震怒,上次的账还没清算,这大胆窃贼,竟然又找上门来,简直是无法无天!别副市长气得浑身打颤,两手哆嗦,到处指着被没找到现金的小偷故意翻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命令接到报案后赶去查看现场的保卫处人员说,抓住小偷绝对不能轻饶,要从严从重依法处理。 问题是到现在还没有抓住小偷,连蛛丝马迹都没有,那小偷戴了手套,指纹都抹得干干净净,脚底也是光溜溜,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那小偷确实很神,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更神奇的是到现在为止,他只盯上了别副市长的办公室。 江文哲在这之前去龙居山庄查看部署,带领几个人蹲守了几天几夜,回来后感冒更加重了,开始头痛发烧,别副市长办公室被盗发生以后,保卫处长去向江文哲汇报情况,江文哲正在市局医务室躺在病床上打吊瓶。他欠起身靠在病床上,听保卫处长汇报完,阴沉着脸不做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了,”他说,示意保卫处长可以离开,“有情况及时汇报。”然后不停地咳嗽。 “当贼的人竟然这么痴情,专一,认准一个地方就锲而不舍,死缠烂打没完没了地去偷。”严力先发表感慨,问江文哲道,“你说他还有完没完啊?” “这就叫情有独钟。”保卫处长走了,江文哲也开始说笑话。 严力转而又问道:“我说你怎么去了趟东北回来就感冒这么厉害?你很少感冒。” “我怎么知道,冬天感冒本来就很正常。”江文哲脑子里塞满了疑问,龙居山庄的盗窃案和别副市长到底有没有关系,假如牵扯到别副市长,那就不只是普通的盗窃案,引起的种种枝节就不是刑侦支队所能处理的,牵扯到纪委和检查院,到头来这小偷虽然偷的是钱,扳倒的却是一个副市长。还有,别副市长办公室的失盗和龙居山庄是不是同一人所为? “可能是免疫力下降引起的感冒。有人说恋爱中的人免疫力下降,还有人说失恋的人免疫力降低。你是哪种情况?”严力现在关心的反而不是那些案子,而是感冒和恋爱的关系以及免疫力在中间所起的作用。 江文哲靠在病床上,抬起眼睛反问道:“你看我是哪种情况?” “我认为你是二者兼而有之,这两种情况你都具备,”严力很肯定地说,“所以免疫力就降得特别低,你感冒才这么严重。” “你别胡扯了,我们说点正事吧,”江文哲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时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嘘了声接起来叫了声爸爸,又回答他爸爸的话说,“感冒快好了,”他咳嗽着解释道,“感冒就是拖拉人,总是要过些日子才能好利索。” 江文哲的手机开在很大的音量,另一只手在挂吊瓶,这只手就不方便把音量调小,严力听得很清楚,那边江为民在教训爱子:“文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年龄也不小了,你就算是不为我和你妈着想,为你自己打算也该成个家了,我和你妈不急着抱孙子,你自己身边也应该有个人照顾你……” “爸爸,我现在这不是很好吗,”江文哲试图辩解,那边打断他的话说,“你要是在我们身边,有个不舒服的时候你妈妈还可以照顾你,现在叫你调到省厅你不愿意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想。文哲,我替你考虑好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调到省厅来工作,你在我和你妈眼前,我们心里塌实,要不你就眷结婚成家,那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电话来得突然,江文哲还以为就是问他感冒好了没有,却没想到扯出这么一个大话头。他拿着手机不知怎么对答,那边他爸爸说:“这样吧,文哲,周末你要是没时间回来,我争取和你妈妈回去一趟,当面和你谈谈,你给我个确切的答复。” 江为民调到省发改委以后,在省城单位新买了房子,江文哲的妈妈也调过去照顾饮食起居。他们在这里的家没有完全搬过去,江文哲在单位分了福利房,他父母的房子也没有卖掉,偶尔回来也有地方住。只是回来的机会越来越少,江文哲又忙,父子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平时打电话江为民问到儿子的个人问题,江文哲总是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爸爸,到时候再说吧,”江文哲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来,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严力旁听了个明白,他似乎还想着刚才的话题,问:“我们说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你现在是免疫力下降。对了,刚才说的这两个选择,你准备选哪一个?” “去你的吧,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现在心里很烦,想休息一会,医生说多睡觉好得快。”江文哲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看得出他现在是真的很烦。 116.紧急求见 挂了几天吊瓶江文哲就不耐烦地说,不打了,每天下午躺在这间病房里两三个小时,没病也要憋出病来。给他换上另一瓶药水的老军医刚走,江文哲就把输液管速度调快,说打完这瓶明天不用再来。 坐在对面的严力制止道:“你调这么快心脏会受不了。”自从江文哲感冒打吊瓶,严力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市局医务室陪他说话,他提醒江文哲说,“不打能行吗?刚才史大夫说听你的肺有发炎症状。” 江文哲烦躁地说:“你听医生的话没法活了。很多病都是养出来的,越折腾毛病越多,干脆不管它就什么病都没有。感冒哪有那么多麻烦,打完这瓶回去熬碗姜汤喝了蒙头大睡,不是说休息好就好得快吗,我真打够这吊瓶了。” 病房门猛地被推开了。“江队!”孙勇像一阵风闯进来,看见坐在一边的严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江队,你,还没打完啊?” “有事?”江文哲问。龙居山庄的事,他认为对严力用不着隐瞒。 “有,是个意外的情况。”孙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显然是因为严力在场,话不好说下去,只得顾左右而言它,说,“龙居山庄的盗窃案,目前还没有进展。” 江文哲最欣赏的就是孙勇的沉着和灵活机动,当着严力不方便讲的话,想必事关重大,刑侦支队要论智勇双全的人才,孙勇是数得着的人物,不然这次也不会顺利当上二大队的副大队长,又被江文哲亲自挑选重点跟他监控龙居山庄。严力调走以后,江文哲最信任和器重的人,首先就是孙勇了。如果不是有重大突发事件,不会这么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 “我靠,才几天就把我当外人,这么快就嫌我碍眼了,”严力站起来伸个懒腰,慢腾腾地说,“我走还不行吗。” 孙勇赶紧笑嘻嘻地说:“严队,看你想到哪去了。”嘴里这么说着,却巴不得严力快走,他实在不敢当任何人的面向江文哲汇报刚在龙居山庄的新发现。 “什么情况?”等严力真走了,江文哲才问。 孙勇并不回答,神神秘秘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纸袋,说:“江队,你打完吊瓶回去赶紧看看这个录象,别当任何人面看,这是我刚从龙居山庄调取的监控录象。” “到底怎么回事?”江文哲问。 “你看了就知道了,”孙勇担心这个回答会惹江文哲不满意,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关于别副市长在龙居山庄的行动。录象显示那家多次被盗并留下二十万元信息费的住户对门,住的那个女人和别副市长关系密切,那女人的小孩疑似别副市长的私生子。” 江文哲抬起长而黑的睫毛,睁大眼睛盯着孙勇。“这是刚拍下的监控录象?” “对。”孙勇点点头,又解释似的补充道,“除了给你这份,那边的我已经做过处理了。”然后又想起什么,说,“我是说我们警方掌握的录象我已经做过处理。” 江文哲明白,警方的录象可以处理,但不是只有警方可以录象。龙居山庄的居民只要发现别副市长包养情人,还有私生子,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录象并随时都可以发布到网上去,无论是真是假,随便在网上一讨论,那就不是警方可以控制的形势。 “去叫大夫来,”药瓶里的液体快打完了,江文哲等不及,说,“给我把针拔了。” 孙勇去叫大夫的时候,江文哲用那只没打针的手编写了条短信:“姑父,您晚上在家吗?”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 这条短信表达了紧急求见的愿望,因为在这之前,江文哲从来没有给木全兴发过短信,他知道木全兴收到短信即使不短信回复,也会直接来电话过问。 117.后生可畏 北方的晚冬季节,天照常黑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夜色已经降临了。拔下针以后,江文哲用手指按住扎血管的地方压了一会,若有所思看着窗外。孙勇建议道:“江队,今天晚上我陪你出去吃饭吧?” “不用了,”扎针的地方不再出血,江文哲拿过那个密封的纸袋,小心地装进包里,说,“你累了一天快回家休息吧,我回去泡碗面吃。” 刚才给木全兴发了短信求见,木全兴不见得回复短信,但是随时都有可能来电话答复,就像孙勇当着严力的面不方便向他汇报别副市长的情况,江文哲也不方便在孙勇面前接市委书记的电话。 孙勇很为难,既不放心扔下江文哲一个人回去吃饭,更不想让江文哲泡方便面吃,便坚持己见说:“生病了怎么能凑付吃饭,要不,我出去买点你爱吃的饭菜送你宿舍去,你说你想吃什么?” “真的不用了,我回去泡碗面就行。你也快回家吧,”江文哲背上挎包往外走,拍了拍包示意孙勇道,“我回去还要先看这个。” 录象内容只是听孙勇汇报,江文哲心里半信半疑,并不是对孙勇不信任,而是不相信堂堂别副市长,竟然真有如此愚蠢之举?江文哲急于回去眼见为实,做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向木全兴密报。 见孙勇还是不想走,江文哲催促道:“走吧,回家吃饭去,我还真有点饿了。” 市府宿舍大院在夜色中格外静谧,爬满植物的墙外,人行道上几乎没有人来往,这条平坦宽阔的人行道便给人以中南海的错觉。江文哲没有回公安局宿舍,开车不到五分钟,回到了他父母在市府大院的旧房子。他家的复式楼房和木全兴家相隔两座楼,停车的时候,看到木全兴家的灯没亮。 很久没有居住的家自然没有人间烟火,江文哲先泡了碗牛肉方便面,看完录象后,没滋没味地胡乱吃了几口,又把录象反复倒腾了几遍,然后拿着手机看了又看,快八点半了,木全兴还没有和他联系。没收到短信,还是不认识他的号码?叫木全兴姑父的人应该不多,谁还会叫他姑父而且晚上求见?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发一遍短信,或者直接用家里的座机打电话,木全兴终于来电话了:“文哲啊,你在忙什么?我刚回到家里。” 江文哲心里明白,接电话的时候顺手就关了录象,说:“姑父,我这就过去。” 见木全兴之前,江文哲反反复复地考虑着如何措辞,坐在木全兴家的客厅里,接过他手里的烟,端起木全兴给他泡的茶水,江文哲反而不知怎么开口,更无从说起,他很替别副市长难为情,又觉得别副市长发生的事,会让木全兴很没有面子。 “姑姑不在家?”江文哲环顾房间,问,同时也想起了木棉,好几天没打电话了,但是这时候他不想提起她。 “你姑姑又减肥去了。”木全兴把美体健身一律统称为减肥,笑眯眯地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除了减肥和美容没别的事干。” 江文哲正希望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打搅,他想说的话也不想让第六只耳朵听到。他很担心木棉的妈妈随时回来,别副市长的事恐怕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必须争分夺秒,“那我就有话直说了,姑父。”江文哲拿出录象,说,“这是今天刚拿到的关于别副市长的录象。我在龙居山庄布控侦破几起重大盗窃案期间,碰巧录下了别副市长在那里的行踪,有证据表明别副市长很可能在龙居山庄包养二奶,还有私生子。” “你是说老别吗?老别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木全兴果然面露愠怒之色,说话有质问的语气,“文哲,你们在跟踪别副市长吗,是谁叫你们这么干的?老林吗?”林青风,你胆子不小啊! 江文哲进门后一直很紧张,这时候反而镇静下来,他直视着木全兴,沉着地微笑道:“姑父,别副市长的事不归我们公安管。”说到底江文哲不是来告密的,假如侦察员在龙居山庄发现的情况属实,那么别副市长要惊动的不是公安部门,而是纪检部门。 木全兴猛然顿悟到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是气昏了头。江文哲事先给他透露,是避免等省纪委调查组神不知鬼不觉大驾光临,别副市长被双规的时候,到时候木全兴会毫不知情地陷入被动。“警方的录象目前为止还没有外流。”江文哲又强调道。 木全兴听出话音,警方的录象没有外流,不等于龙居山庄进出的人没有看见别副市长。如今这个信息透明的时代,谁都可以录象发布到网上,媒体的力量是巨大的,假如别副市长的私生活被捅出去,等到代表着人民公仆的副市长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政府部门就必须有人出面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到那时侯,他木全兴能装聋做哑吗?他的日子会好过吗? 木全兴看完录象脸上像被人打了两耳光。“这个,不会是真的吧?”他脸色铁青,自言自语道,“说不定是搞错了,不见得就是男女之间那种关系,亲戚朋友都有可能。” “要证明别副市长在龙居山庄的情况是否属实,这是很容易的事情,姑父,”江文哲依旧不动声色,微笑着说:“但是要证明别副市长的清白,恐怕就很难了。这件事我还没有向林局长汇报,先请姑父看看再说。” 向林青风汇报之前,江文哲先来给木全兴透个信,首先是向他表示自己的亲近和忠心,更是对木全兴的尊重,但他最想知道的还是木全兴对这件事的态度,先把准了市委书记的脉,向林青风汇报的时候更好掌握尺度。 后生可畏啊,木全兴不得不承认,江文哲在处理别副市长这件事上确实是站得高看得远。“谢谢你来告诉我,文哲。”想起别兆东办公室闹失盗,一出接着一出,就算是官官相护怕是谁都保不了他,纸终究包不住火。木全兴终于震怒,“这个老别到底搞什么名堂!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等我找时间单独和他谈谈。” 118.刮目相看 木全兴脸上阴晴不定,看来是在琢磨别副市长的事如何处理,他点上烟又递给江文哲一支,江文哲说不抽了,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走。 既然木全兴表态要单独找别副市长谈谈,不管他是跟别副市长摊牌,还是侧面地敲敲警钟,别副市长肯定会有所收敛。江文哲心里假设,如果那女人眷搬走,别副市长从此不在龙居山庄出现,事情暂时应该不会闹大,孙勇交给他的录象他可以先不给林局长过目,反正内容与盗窃案无关,也免得让林局长为难。 心里有了底,江文哲却不忍心在木全兴生闷气的时候离开,虽然不是他惹木全兴发怒,毕竟是他带来的话题给了木全兴烦恼,他想缓和一下气氛再走。心里着急反而找不到话说,江文哲只好又点上烟,陪着木全兴沉默。 木全兴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现在就把老别招过来骂个狗血淋头。要不是江文哲及时来向他汇报这个情况,说不定哪天老别那点破事就登上某网站头条,把整个昌临市都闹得乌烟瘴气,到时候怎么收场都不知道。 早在木全兴当市长的时候,就因为有人在网上发贴造谣,说某家工厂出事故死的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人,市领导怕承担责任瞒报死亡人数,市长木全兴被指名要求和网民对话。发贴人言之凿凿好象亲自去现场数了死尸,数万名不明真相的网民跟贴,于是那条假新闻在网上掀起空前的轩然大波,昌临市登上网站首页头条的时候因为被无限放大的灾难成为全国网民瞩目的焦点。江文哲根据ip地址亲自找到发贴人要求出示证据时,那人支支吾吾承认是随便猜测的,此事以拘留造谣者半个月了结,木全兴却为此恼火了很久。 网络普及给网民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制造瘟疫,有些人闲着难受就喜欢没事找事。如果哪位领导干部在工作中得罪了人,就有人敢随便在网上贴出这位领导干部的照片,明目张胆罗列数条罪状,点名让这位领导出来辟谣。不辟谣就等于承认,辟谣之后还会惹一身臊。网络有时候确实是制造谣言的好地方,没有风也可以下场雨,何况老别在办公室和龙居山庄都落下了把柄?江文哲平时上网都是浏览新闻,木全兴对网络则几乎到了痛恨的地步。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江文哲习惯地抬腕看表,准备起身告辞。 木全兴觉得很过意不去。刚才在气头上差点对江文哲发了脾气,还错怪林青风。他也想眷换个话题,和江文哲多聊一会,他不想让江文哲就这么离开。今天晚上的江文哲,又让他刮目相看,更为赞赏有加。 “文哲,上个周末还出差了啊?”木全兴语气缓和了许多,满含了亲切,说,“感冒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江文哲一楞:“没有啊,周末我哪都没去,加班然后去打吊瓶。” “我是听你爸爸说的,他先打电话说周末回来两家吃饭,到了星期五又说你周末要出差就不回来了。我就说正好棉棉也不在家,等以后回来再聚吧。”木全兴感到很奇怪,“文哲,你不出差,那怎么对你爸爸说要出差?” 江文哲有点乱了方寸。当时他不想回省城,也不想让他爸爸妈妈回来,是没法做他爸爸出的两个选择题,就随口说要出差推过去了。木全兴这么一问,他真没法如实回答。 “这个,我,本来是要出差,”江文哲心慌意乱,脸都红了,说,“后来临时有事就取消了出差计划。” 客厅里的座机响,木全兴过去看了眼号码说:“这个点来电话猜着就是棉棉。” 看着木全兴笑眯眯地和木棉通电话,江文哲觉得,这时候气氛是真地变了。 119.英雄气短 电话打了足有十分钟,从木全兴回答的只言片语,江文哲听出电话那边木棉问了些什么。“唔,你妈妈不在家,又减肥去了。……呵呵,爸爸可没喝多酒……没在看电视,和你文哲哥哥说话,……他来干什么?呵呵,他来不干什么,……你文哲哥哥没事就不能过来吗?”木全兴拿着话筒,和江文哲会心地相视一笑。 电话那边又叽叽喳喳了半天。许久,木全兴才答应道,“唔,没事挂电话吧,”末了,换上严肃的口气,“你在那里好好学习!” 江文哲笑了:“姑父,你还把棉棉当小孩子。” “她不就是小孩子吗?对了,文哲,刚才棉棉说你去沈阳看她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今天才有机会来见姑父。”江文哲微笑道。 “怎么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刚才我和棉棉说起你在这里,她才说你去看她回来就感冒了。”木全兴很不理解。他当然不知道,江文哲不想因为去沈阳这点事来邀功,也不愿意想起远在沈阳,有个曾经和木棉交往过的男同学,木棉曾经因为那个她不愿意再看见的男生闹情绪,不想去参加培训班了。他不想对木全兴说起这些。 “前几天我和严力去看棉棉和肖海波,他们在那里的培训学习和生活都很好,姑父请放心。”江文哲用汇报工作的语气,郑重其事地说。 木全兴叹气道:“她走到哪里都叫我不放心。文哲,你别看我平时对棉棉要求很严,我心里和你姑姑一样,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当初我出来的时候,只想着哪天不吃地瓜就心满意足了,哪想过什么官职?当上副科长的时候,我觉得祖坟上都冒青烟了!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到了现在我反而不是为自己活着。一个女孩子,将来有个安稳的生活就是我对她最基本的要求。”说到这里,木全兴不禁感慨万千。 话题转到家常事气氛就更轻松,江文哲开了句玩笑:“姑父现在可是九百万人之上。”然后又正色说道,“棉棉性格也很要强,将来一定会青出于蓝有所作为。我上次去看她,听她说培训班结束的时候,一定要拿到优秀学员证书。公安部培训班的优秀学员比例是百分之五,我想就是百分之一,棉棉也会全力以赴地争取。” “是吗,唉。她有上进心就好。” “去沈阳的时候严力还说把棉棉挖到禁毒支队去,到他那里进步更快。”江文哲顺便想知道,木全兴愿不愿意木棉调到严力那边,“按说举贤不避亲,不过这次棉棉破格提拔还多亏严力提醒我。”江文哲实话实说。 “棉棉在你那里也不会影响进步吧?文哲,我还是觉得把她交给你才放心。” 这话听着很贴心,江文哲担心的是其它方面,却不便一下都说出来。“姑父,我是担心哪天一纸调令把我挪走。我们这些年轻干部就是你们当领导的棋盘上的棋子,你们把我们放到哪里,我们就得待在哪里。” 调到省厅是迟早的事,那时候再考虑木棉的事,就不如现在这么主动了。 “你征求过棉棉的意见吗?”木全兴这时倒没了主意,问,“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还真不好插嘴。”和江文哲一样,木全兴有些话也不好说出来。 “棉棉可能有这个意向,我也不太清楚。”江文哲觉得确实该走了,站起来说:“姑父早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木全兴起身相送,突然问道:“文哲你又长个头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又高了很多。” “哪有,我都三十岁了怎么还会长身高,”江文哲笑了,回答道,“姑父,我还是一米八五。”两人站在一起,木全兴对他须仰视才见。 “那么是我老了,”木全兴感叹。抬手拍着江文哲的肩膀,越发疼爱地嘱咐道,“文哲啊,以后常回家来坐,就像今天晚上一样有话就说,你心里有话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江文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头称是,心里并不以为然。他向来自信地认为,爱,是用心就能感觉到的,不需要表白,大丈夫英雄气短,若是两情相悦,哪来那么多废话! 120.说再见 当时间的流逝让人感觉不到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不到半年的培训生活,转眼间就要结束了,木棉想起刚来参加培训班的时候,简直是度日如年,而且她根本就不想来参加这个培训班,来之前还和肖海波商量过让他扮演她的男朋友,防备叶子明的纠缠,满怀戒备地在心里假设了各种可能的故事。 然而这期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尤其是江文哲和严力来过之后,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几个月过去,木棉对这种严格而枯燥的培训习惯了,而且已经上了瘾,她正在兴头上,就像一个演员完全投入地进入了角色,剧本却突然结尾了。拿到优秀学员证书,木棉更多的是怅然若失,眼看着大家在说古得拜,撒有那拉,依依不舍地互道珍重,木棉的眼睛里蒙上了水的壳,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有些学员已经先行离开,还有部分学员订了晚些时候的返程票,他们准备晚上聚个会,隆重地互相道别。 木棉和肖海波订了晚上返回的机票,午饭就吃得格外五味俱全。“我觉得这样也好,晚上离别的气氛肯定会让人很难受。”木棉吃着饭,若有所思地对肖海波说,“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了,你多吃点啊。” “那是,”肖海波大口扒拉着饭菜,说,“其实我哪顿饭都没少吃。晚上要是留下,我准得喝醉,跟兄弟们抱头哭一场,这离别的滋味可不好受。还是早回去干活吧,严队还等着给咱们接风呢,”说着,心思就跟着回去了,琢磨道,“这回去说不定啊,严队还真把我给提留到禁毒支队跟他干,哥要去抓贩毒分子,贩卖海洛因五克就够枪毙!” “看把你美的吧,这就想着跳槽了。吃完饭你先回宿舍整理行李,我在院子里散散步到处走走,还真恋恋不舍呢,”和肖海波相反,木棉这时候反倒不那么归心似箭了,更留恋在培训基地的最后时光,她解释道,“我的包裹早就收拾好了。我们下午三点准时去机场,到时候你过来叫我。”肖海波点头说好,一阵风卷残云吃完饭回了宿舍。 季节的转换出现异常现象,南方还在春寒料峭,北方却暖得棉衣都穿不住了。木棉穿了件黑色夹克杉,蓝色牛仔裤,休闲黑皮鞋,要不是一头披肩长发和纤瘦的身材,看不出是个女孩子。她在樱花树下漫步走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看到叶子明出现在眼前,木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又要跟叶子明说再见了吗,这一次,也许是真的说再见,却再也不见。几个月的时间,叶子明再也没有试图和她有过接近,木棉心里越来越塌实的时候,又怀疑自己是否看低了叶子明的人品。叶子明也许是真的变了,他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又变回了同学,战友。木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笑了笑,主动打招呼道:“子明。” 121.有话要说 叶子明也穿了休闲的便服,看起来还真像变了个人,木棉站在樱花树下定定地看着,觉得叶子明很熟悉,又很陌生。她打了声招呼就站定在那棵樱花树下,等叶子明开口。要是叶子明特意来找她,他一定还有话要说。 “棉棉,听说你是坐晚上的飞机?”叶子明果然问道。 “是呀,晚上六点的航班。下午三点就去机场,路上的时间一个多小时,还要防备堵车,再加上到机场办理手续要提前一个多小时,反正早去机场等着吧,千万别误了航班。”木棉说了一大通,想起来问叶子明,“你呢?” “我坐凌晨的火车回去。”叶子明说。大部分学员都是坐火车或长途公共汽车,木棉和肖海波乘飞机往返,是因为即使江文哲不给他们报销机票,木棉也会选择自费坐飞机。 “那要多久呢?那么远坐火车路上烦死了。” 叶子明笑笑地看着她,说:“我可不能和你比,棉棉,我现在才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找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比较吗,那太没有意思了。木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两手插在夹克杉的口袋里就往前走。 “等一下,棉棉,我有话要跟你说。”叶子明跟上来,说,“以前我伤害了你,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木棉急忙站住,摆手示意打住。如果叶子明还想翻尸倒骨地捣腾过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实在是大可不必。“子明,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我是要告诉你,棉棉,我这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也许以后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我随时都有可能以身殉职。” “你胡说些什么呢,子明,当刑警谁没有危险。这次见面不是也没想到吗?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机会,说不定在哪里又见到了。”只是木棉觉得,见面不见面对她来说已经引不起震动。她继续望前走,不想在这里跟叶子明叙旧和讨论以后见面的可能性。 “我回去以后就不在刑侦队干了。”叶子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木棉又站住了,惊讶地回头问道:“你不干刑警,那你去干什么?” “禁毒。”叶子明说,“你知道我们那个省地处边界,很多违法犯罪分子从边境线上走私,贩毒,大量毒品就是从那里流入我国境内。这次我来参加培训之前就申请了回去调到禁毒队,我们领导早批准了。” “那不是很好吗?我们那里禁毒也是很多人都争着去的好地方。”木棉想起上次严力跟江文哲来挖墙角的事,不由得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听说禁毒警察到了各种娱乐场所,查查摇头丸欢喜佛什么的,都当大爷伺候着。赶上运气好,还可以出国培训,和国际接轨到国外开会呢!” 叶子明急了:“可不是你说的那样,棉棉,禁毒是很残酷的!我们那里的禁毒警察和边防武警都压力山大,你听说过有禁毒人员承受不了巨大压力自杀的事吗?那是提着脑袋在卖命的差事!你想想看贩毒分子和公安武警遭遇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很多贩毒分子都是武装贩运,和别的刑事案件不一样,那些亡命徒知道他们犯的是死罪,横竖都是死,遇到公安武警都是干脆先下手为强。所以,和毒贩遭遇,通常就是你死我活。” 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樱花灿烂地盛开。而在世界的另一个地域,不知名的沟壑山丘起伏连绵,形成巨大的立体阴影,甜丝丝的热风吹过利箭般的大型枝叶,有毒的粉红色花朵开在沟壑低谷,一朵接着一朵,连续不断蔓延成粉红色海洋,有毒的陶醉感影响了土地上每一寸空间,越来越多的人每晚都带着粉红色的梦入睡,毒汁自然而然地粘在了这些人的皮肤上,渗透进他们的血液里,像某种蛮荒时代的洪水赶着更多的人,跑向生命尽头。 “那你当刑警不好吗,干嘛非要去禁毒?”木棉两手插在夹克杉的口袋里,动也不敢动,听得心惊肉跳。 “因为禁毒队需要人,我就申请去那里。棉棉,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看不起我,至少,我们还是同行。” 是的,成不了恋人还可以做朋友,做不成朋友也还是同事。这地方这么美,你没有理由对一个从事高尚职业,即将肩负起神圣使命的人说不。 “当然,我们还是同学,是战友,”木棉从夹克杉的口袋里抽出手,仰起脸看了会樱花,终于向叶子明伸出了右手。“再见了,子明,你回去多保重,后会有期!” 122.谁没有私心 飞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到达昌临市,江文哲就驱车赶往机场,亲自去接木棉和肖海波回来。自从陈志金事件发生以后,江文哲脑子里就绷了根弦,无论木棉参加任何行动首先要保障人身安全,木棉的行踪也成了他时刻放在心上的头等大事。这次人是他派出去参加公安部培训的,现在他当然要亲自接回来,送到家当面交给木全兴才算完成任务。 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刚吃过晚饭,又是严力请客去吃了过瘾锅,严力早就给肖海波打电话问清楚了他们回来的航班,他算准了江文哲会亲自去接,就约了江文哲吃晚饭,然后陪他去机场。江文哲也觉得他的车去接木棉和肖海波两个人太拥挤,虽然他接木棉是出于私人关系,但是又不能只接木棉,叫肖海波自己搭出租车回家,尽管机场有大片出租车在拉客。 晚饭是江文哲和严力还有两位驾驶员四个人一起吃的,吃得很匆忙,接下来去机场的时间就很宽裕,为了说话方便,江文哲自己开车,叫严力到他车上来。虽说领导的驾驶员都是心腹人物,但是江文哲和严力商量事情的时候,连驾驶员都不想让他们听到,他打发他的驾驶员李明坐到严力车上去。 夜幕温柔地笼罩了城市,灯光、树影和郊外正在兴建的楼房安然浮在夜色里。偶尔有大型货车沉重地碾过路面的轰鸣声。严力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发表感慨道:“正处级驾驶员,我待遇真不低啊!” 江文哲专心开车,过了好久才随口回答道:“你就幸福吧。” 严力摸着下巴啧啧有声:“我这还不是粘了人家木棉的光?还有海波。” 说起肖海波,江文哲正想商量:“这次组建交通公安分局,我推荐了海波。” 严力对交通公安分局的组建不感兴趣,那些都不关他的事,他也不了解详情,禁毒支队一大摊子事就忙得他整天焦头烂额。 然而对于江文哲推荐肖海波去交通公安分局,严力颇感意外:“已经开始了?海波去那里干嘛?” “批文早就下来了,人员正在筹备。我推荐海波去分局治安大队,给他解决个副科,以他的工作能力干个副大队长没问题,海波又立过功,林局长也表示同意。你看呢?” 江文哲是想着,上次严力跟他去沈阳,说过要挖肖海波去禁毒支队,也许严力不过是随口说说,而且他说了也不算,但毕竟有半真半假的成分。推荐肖海波去交通公安分局,从哪方面讲他都不需要向严力汇报,打个招呼避免造成误会,别让严力以为他在拆他台。 “这是好事啊,对肖海波确实是个好机会,”严力承认道。他是真心想把肖海波挖到禁毒支队,单凭肖海波给木棉挡了那一枪,就令人对他高看一眼。可是要提拔肖海波却是没把握的事,要等到猴年马月都说不定。“我说哥们,你这么做可真够高明的,你这叫什么来着,一举两得!” 到机场了,江文哲停下车熄了火,坐在车里不动。侧脸看着黑暗中严力那双眼睛里闪闪烁烁的笑意,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严力从包里摸出烟,递给江文哲要给他点上,江文哲示意不用,等他回答那句话。严力先点上烟,吐了个眼圈慢悠悠地说:“你把海波打发走,是不是担心他和木棉相处久了擦出火花?” “看你说到哪去了?” “所谓日久生情,何况海波还救过木棉的命,所以你及时地把他和木棉分开……” “说什么呢你?”江文哲生气了,从严力手里抓过打火机啪的一下,吸了两口却没点着,又啪的一下才点着,气冲冲地说,“当初我向林局推荐你的时候,绝对比这次替海波说的好话还多!我那又是担心你和谁日久生情?再说,我对哪个辛辛苦苦的兄弟不是尽心尽力地维护,全力以赴地帮助他们进步?我是出于个人的私心吗?” 严力今天说话这样直白,并不是成心冒犯江文哲,他有他的想法。“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了?是我用词不当好不,我的意思是你做得两全其美。” “你给我上一边去,回你自己车上。”江文哲真生气了。 严力突然邪气地笑了:“哥们,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儿私心?连我都替你想到的事你自己会没有想到?说实话,换了我也会那么做的。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你那点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不如早跟人家说明白,省得老是悬着一颗痴心,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我看这次木棉回来你不如快去挑明了,省得夜长梦多。”说到底他是为江文哲着想。 “你哪来这么多话,服兴奋剂了?”江文哲被说得脸上发烧,心里不得不承认严力说出了自己的心病。谁没有私心?这私心对别人好就问心无愧。他不想和严力纠缠这些,先下车催促道,“下车,到外面去等吧。” 123.吃醋 下了飞机有辆载客车开过来,像个长方形的盒子把乘客们装进去,不用转方向就往回开到候机厅门口,好象这种车的头和屁股有同样作用。车身轻微摇晃着,一路发出嘣嘣的响声。“感觉是坐拖拉机,”下车去取行李,肖海波落到了木棉后面,他追上去发牢骚说,“木棉,你看咱这飞机场哪像个机场?” 木棉盯着缓缓运转的行李传送带,先发现了她和肖海波挨在一起的两个皮箱。她麻利地提下来,推给肖海波一个。“拿着,这个是你的。”木棉抽出拉杆拖着行李箱往外走,问肖海波,“不像飞机场,那你说像什么?” “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这么个小地方,没有飞机降落起飞的时候,看着还以为是个小农场呢!”肖海波和木棉并肩走着,满脸失望地说。 木棉扭头看了肖海波一眼。“怎么,去了趟沈阳回来就看我们这里不顺眼了?”她觉得肖海波很有意思,又打趣笑道,“海波,哪天你真去参加克格勃培训和美国fbi交流,怕是回来就看不起咱中国,连我们这些同事都不认了!” 肖海波被抓住了话柄,没想到木棉开玩笑这么刻薄,他无话可说,恰在这时看见江文哲站在出站口,严力陪在一边,两个人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快看,木棉,出站口那个最帅的人是谁?嘿,有人接你来了!” 有人接木棉当然就有人接肖海波,不会扔下他不管。江文哲接过木棉箱子的时候,严力也帮肖海波拿皮箱,肖海波当然不敢。“不用不用,严队,我自己拿就是。”他跟着严力上了他的车。路上自是兴奋,严力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不能滔滔不绝,但是一路也没闲着。 木棉坐在江文哲的车上却是无话可说,上车后江文哲问了句累不累,饿不饿,就什么都没有再问。学习情况平时打电话都问过了,当着李明的面,江文哲也不知道应该再问什么。这会儿李明开车显得很多余。 帮木棉把箱子提到家里,江文哲准备打个招呼就告辞。木棉事先给家里来过电话,她妈妈计算好时间早准备了一桌饭菜,木全兴也在家等着,见到江文哲比见到木棉回来还高兴。“文哲,来,坐下一块吃。” 江文哲原本就不想久留,时间不早了,木棉刚回来不便多打搅,就解释道:“不用了,姑父,我是吃完饭去接棉棉的。” “那就先坐会,文哲,我们吃饭你看会电视。”木全兴有点失望。他觉得木棉真不懂事,进了家门先洗了手直奔饭桌,对江文哲不闻不问,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木全兴给江文哲泡上杯茶,冲餐厅发问道,“棉棉,你怎么麻烦你文哲哥哥去接你?不会自己打个出租车来家吗?公车不能私用!违反规定你不知道吗?” 木棉正扑在满桌饭菜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文哲先朝木全兴微笑道:“姑父,棉棉是单位派出去参加培训,不是私事。我去接她回来是应该的。” “啊?这个也是,呵呵。”木全兴顿了顿,点头微笑道,“文哲,你先坐着啊。” 江文哲这时倒不便硬要走,只好坐到沙发上,说:“姑父,你快去吃饭吧。” 手机响了,江文哲拿出来看了看号码,是省厅刑侦局林丽打来的。“林局长,你好。” 木棉正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菜,她爸爸和江文哲刚才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听见江文哲接起电话叫了声林局长,听口气就不是林青风,江文哲对林大局长说话的口气是郑重,是尊敬,还有唯命是从的成份。刚才江文哲称呼的这声林局长,从容里有随和,客气里不失友好,可以判断是平等的关系,并非真正的上下级。木棉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没在忙什么,我整天都是瞎忙啊,……林局长太客气了,招待不周还请多加包涵……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是我不愿意去省厅,如果工作需要,我当然服从组织决定……林局长过奖了,我哪有你评价那么高的工作能力……当然,我也希望有机会能和林局长共事。欢迎,有时间来指导工作……谢谢关心,林局长,再见!” 木棉已经判断出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心里便像汽水加了柠檬汁,咕嘟咕嘟冒酸泡。吃饭的胃口顿时就没了,木棉承认自己在吃醋,脑海里闪过她和李明芬在银座商场门口见过的江文哲陪伴逛商场的漂亮女人,原来那个警界女强人盯上了江文哲,正在暗中拉拢他,私下里试图和他接近。 124.给江文哲脸色看 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因嫉妒而怨恨是女人的正常心理。何况这嫉妒既有正当理由,又有充分根据。刚才江文哲接的这个电话,木棉旁听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捋出了头绪,她知道给江文哲打电话的人是谁,她也知道那女人用心何在,施展的是如此高明的手段,她更知道那女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木棉刚坐到饭桌前还准备大吃一顿,听江文哲接完电话,她突然觉得吃撑了。舌头瞬间失去了感觉,胃部也变得麻木,木棉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晚饭她没等爸爸坐下自己就忍不住先吃,已经很没有礼貌,这会儿还没陪爸爸吃完饭就先离开,木棉觉得更不象话,她担心影响了爸爸吃饭的心情。 “吃这点就饱了?”木全兴刚夹了块清蒸鲈鱼,筷子还停留在半路上。他以为刚才那句批评公车私用的话让女儿受了委屈,这时不免有些心疼,便温和地小声劝道,“你妈妈做了这么多菜等你回来,快再多吃点,啊?这些菜都是你最爱吃的。” 木棉抱歉地说:“我在飞机上吃过盒饭了,刚才这些都是我嘴馋搭上多吃的。爸爸,你和妈妈慢点吃啊。” “唔,”木全兴这才放下心来,点头答应道,“那你去客厅陪你文哲哥哥说会话,给他倒水去。”转念想到木棉这么快吃完可不就是为了去和江文哲单独相处一会。 木棉原想吃完饭就去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然后洗澡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心里也正想着趁爸爸还没吃完饭,先去客厅坐一会。 客厅里江文哲一个人在抽烟,心不在焉地看电视,他正等木全兴吃完饭过来说几句话就告辞,没想到木棉先吃完饭过来,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江文哲很高兴。“棉棉,这么快就吃饱了。你不去收拾一下早点休息,飞了这么长时间不累吗?” “这话你路上早问过了,我不累,你贵人多忘事!” 木棉脸上的冷淡和不悦表情,江文哲没有注意到,他以为木棉是开玩笑和他拉近距离。“棉棉,这次培训回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倒想雀儿拣着高枝飞,只怕我没人家那个本事呢!” 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江文哲终于察觉到木棉神色有异。“棉棉,你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吗?”路上还好好的,不过半顿饭的工夫就变了脸。 岂只是不高兴,木棉心里无名火乱窜,想开口骂人。林丽那女人真是可恶,竟然把爪子从省城伸到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难道整个省公安厅就没有她看得上眼的男人吗?省城那么大都满足不了她。莫非她的占有欲特别强,只要是优秀的男人,她都想扯上关系?看林丽那样子肯定不是很年轻了,她的实际年龄可能比江文哲还要大,虽然林丽漂亮得看不出年纪,但她那优雅成熟的神态举止,暴露了她肯定在三十岁以上。 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再优秀也是剩女,要不然就是离过婚。而这个年龄的优秀男人却是钻石王老五。林丽以谈工作的名义,找各种借口和江文哲保持联系,热心地鼓动他调到省厅去工作,无非是为了和他套近乎拉关系,想方设法和他经常接触。这种聪明而又漂亮的强势女人,能在警界混得有头脸,笼络男人的时候当然更有心计了。 江文哲对这个女人的良苦用心,是没有察觉还是顺水推舟?反正没看出他拒绝的意思。听他电话里那股客气劲吧,每句话都没有得罪林丽的嫌疑,林丽又不是省公安厅的厅长,她凭什么叫江文哲调去省厅?江文哲回答得那么客气,友好,不就是在给她希望吗?林丽肯定不死心,打电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江文哲的回答就算是有敬而远之的成分,仔细品味那些话,不是也没有反对去和林丽共事吗?还欢迎再来,呸,这都什么人啊! 木棉愤然起身道:“我没有不高兴,我高兴不高兴也不重要,我又不是领导,不能运筹帷幄对别人评价能力指导工作。你先坐着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先洗脸刷牙去了。”她终于用自己的恶劣情绪污染了江文哲的心情。林丽能把爪子伸到这里来,木棉却无能为力,她除了给江文哲脸色看,根本没有别的招数。 125.问题的严重性 手里的烟燃到了烟蒂,江文哲还没意识到,快烧到手指了才觉得烫,他机械地把烟蒂摁进烟灰缸。听见那些话,他的脸渐渐变白了,白得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 难道在木棉的心目中,自己竟是如此的不堪?江文哲痛心地低下头。以前,木棉曾经质疑过他和徐玉凤有染,当时他就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他没和木棉计较,不等于他不介意这种强加给他的羞耻,现在,木棉又莫名其妙地把他和远在省城的林丽扯在了一起!原来他在木棉的眼里,只是一个小时候被记仇,到现在他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满意的哥哥,还要无端地受到指责,自己对她根本就是一相情愿。 “棉棉,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江文哲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除了工作,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他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木棉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就顺手把拉门推上了,这时候正在餐厅吃饭的爸爸妈妈听不见她和江文哲在客厅里说的话。木棉又坐回到沙发上,冷淡地绷着脸,江文哲的话让她更加生气,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没有过我吗?她生硬地说:“我知道你没有过。” “我的意思是,”江文哲说了半句就停下了,他郑重地注视着木棉,没再说下去。 木棉依旧神情冷淡地绷着脸,心里却早就开始紧张。“是什么?”她用眼神问,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文哲。在他那浓密的眉毛和长而黑的睫毛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水的清光,一闪,又暗了下去,那两汪清水蓄满了说不出的忧伤。“算了,”江文哲突然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了。” 还没有解释,没有洗刷清白,也没有保证不上那个女人的当,这就要走了?木棉怔怔地看着江文哲去餐厅拉开门叫了声姑姑,姑父,不容置疑地说:“我回单位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说着硬拉上餐厅门,坚决地说,“千万不要送!” 说单位有事,木全兴也不便挽留,刚又拉开餐厅门,只见江文哲已经出了门下楼。木棉担心被看出端倪,来不及换下拖鞋就跟出去,嘴里说着:“爸爸,你回去吃饭吧,我下去送送……我们,江队。” 江文哲生气走了,直到这时木棉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不明白今晚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电话,竟失去控制,对江文哲动肝火,发脾气。 当初遭叶子明和祝晓敏双双背叛都没有乱过方寸,离开叶子明也是义无返顾。如今她和江文哲还是兄妹,并没有谈过情说过爱,却已经先吵翻了。她诧异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 楼梯上灯光煌煌地照着,木棉跌跌撞撞地跟下楼,待要找句话说,江文哲已经出了单元门。他的车就停在楼下,木棉趿拉着拖鞋,越急鞋子越不跟脚,她更迫切地想追上去,弥补刚才的过失,挽回她不甘心的这个局面。江文哲头也不回,大踏步上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窗没有摇下来,车子立刻就开走了。 木棉顺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不大的一棵无花果树,稀疏的枝条在夜色里轻轻摇曳。夜空中几颗遥远的星星,时隐时现,似有若无。木棉仰面望着,眼前一阵黑,像骤雨似的,泪珠串串披了满脸。 126.分析与决定 车子刚开出市府宿舍大院,江文哲心里就后悔了。连话都没和木棉说就上车一走了之,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倒不担心木棉会向她舅舅告状,木棉那位江为民舅舅,即使没有远在省城,也不可能再揍他江文哲的屁股了。他也不害怕木棉会向他姑父打小报告,他的远亲姑父木全兴,要是知道木棉和江文哲闹别扭,首先会把木棉骂个狗血。江文哲很清楚他在市委书记木全兴心目中的形象和位置。 他担心的是木棉会哭,这会儿她很可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好象受了天大的委曲。木棉从型爱在他面前哭鼻子,到现在还跟他有仇似的动不动耍耍小性子,对别人她就不这样。 到公安局大院下了车,往宿舍走的路上,江文哲心里颇费踌躇。怎么办,再回木棉家吗,那肯定是不合适。给木棉打电话吧,恐怕也行不通,木棉正在气头上,打电话给她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时候和木棉通电话,结果就是引火烧身,保不准她什么决绝的话都能说出来。到时候反而更不可收拾。 回宿舍看电视怕是没心情,还不想睡,想睡也睡不着,江文哲拿出手机拨通严力电话:“在哪里呢?” “办公室。”严力说,“我哪有地方去。怎么,你有事?” “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幸亏严力和他一样,除了办公室没别的地方去。江文哲挂了电话就去禁毒支队。严力看见他却很奇怪:“我说,你不在你老丈人家多坐会,回来这么早干嘛?木棉刚回来,你去了她家没好好表现表现?” 江文哲没心情开玩笑。“你说,棉棉刚回来就跟我翻脸,这是为什么?”他坐到沙发上盯着严力,开口就质问,好象跟他翻脸的不是木棉,而是站在眼前正给他泡上茶水的严力。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木棉,你来问我不是问错人了吗?”严力回答着,也想知道正确答案,忍不住也问道,“她是怎么跟你翻脸的?真的翻了吗?”以前他还真没见过江文哲这么直白,这么不冷静。 来找严力就是让他给分析分析,然后出个主意。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回避不是办法。江文哲没喝茶水,刚才在木棉家已经喝饱了。他习惯地点上烟,缓缓地吐着眼圈,把刚才在木棉家发生的事给严力讲了一遍。“你说,棉棉是不是很反常,太不讲道理了?” 还以为真发生了大事,严力觉得好笑:“木棉是有点不讲道理,不过很正常。”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江文哲很不理解。 “那人家怎么不来跟我闹?”严力问,“我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木棉吃醋了是因为她怕别人抢走你,你还没有给她安全感,对不对?她怕失去你,才不愿意你跟别的女人有来往,要是不拿你当回事,你跟谁打电话她都懒得理。” 几句话就分析到江文哲心里去了。江文哲心情好转,开起玩笑来:“我说兄弟啊,你也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的比我还多?” “切,你咋知道我没谈过,”严力不屑地澄清道,“我不是没谈过,我是没谈成。谁跟你一样是张白纸?”看江文哲脸红了,严力话锋一转,又补充分析道,“还有一个可能,“要是木棉有了别的她喜欢的人,她可能也会看你不顺眼,对你的态度就不耐烦或者粗暴。不过这个可能不大,几乎等于零。” 江文哲刚稳定的心又跟着提起来。“算了,算了。你快别分析了,再分析下去各种可能都有。”灭了烟站起来要走,“回去休息吧,我今天真累了。” “我看你是心累。”严力说,“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再干会活,本来指望海波回来到我这里,你把他鼓捣去分局干治安,我还得再琢磨另挖个人来当帮手。” “你不是想把棉棉挖过来吧,那就真成挖我墙角了。”江文哲半开着玩笑,想到明天木棉和肖海波就来上班,决定早晨上班就召见肖海波,单独和他谈个话。 127.心里没底 第二天早晨,木棉提前到办公室,叫肖海波一起去二大队长唐泉那里报到。唐泉的办公室就是严力以前的办公室,木棉先敲了两下,没有人答应,又敲了两下还没有人答应,准备再敲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木棉吓了一跳。开门的是孙勇。“木棉副大队长!海波,”孙勇见到木棉和肖海波,高兴地问,“你们回来上班了?”。 “去你的,少来。”木棉笑着瞅了孙勇一眼,她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她和孙勇不一样,孙勇和木棉同时提拔为二大队的副大队长,孙勇早就正式上任,并且有了具体的分工,协助唐泉主持二大队工作,主抓大要案。木棉公示过后并没有上任,处于待命后备状态,不久又去沈阳参加了培训,所以到目前为止,木棉这个副大队长只是挂了个虚名。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唐泉迎过来和木棉握手,又跟肖海波握了下。唐泉长得像个白面书生,身材高大,五官却都很小巧,细长眼睛笑起来眯得像两个弯弯的月亮,嘴角往上勾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很喜气。人不可貌相,这样一个喜气洋洋的人当了几年的派出所长,如今又成为刑侦支队二大队的头。 木棉和唐泉不熟,在新任顶头上司面前自然放不开,就对孙勇笑道:“唐队对我和海波这么客气,好象当我们是外人了。” 过分的客气就是保持距离,唐泉并不是客气,他也是因为没和木棉打过交道,又很了解木棉的家庭背景以及她和江文哲家的亲戚关系,所以刻意营造一种详和的气氛,大家都随便些,他担心孙勇和肖海波看出来,他见到木棉也很拘谨。 唐泉看了眼木棉又转向肖海波,问道:“听说是昨晚才回来,怎么不在家休息休息就急着来上班?” 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肖海波,指的却是两个人。木棉没说话,礼貌地微笑着,肖海波觉得这种场合他不便代替木棉发表言论,也笑了笑算是回答。 “坐啊,你们都坐下,站着我不好伺候。”看样子唐泉准备去倒水,桌上的座机响了,唐泉过去看了看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我是唐泉。……对,他现在正在这里,好,知道了,我这就叫他过去。” 听电话的三个人面面相觎。谁打来的电话,打电话叫谁过去? 唐泉放下电话不再让座了,说:“肖海波,江队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江队叫我过去?”肖海波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就我一个人去吗?”怀疑是他听错了唐泉刚才说的话,还是唐泉听错了电话? 孙勇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不想自己去,想找个人陪着你?” “你别逗他了,”唐泉催道,“肖海波,江队叫你去,你还不快点去?他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等你呢。” 肖海波疑惑地看着唐泉,再看看孙勇又看看木棉,转身就跑了。 这是第二次单独去见江文哲。上次去沈阳之前单独求见,是要对江文哲密报木棉不想去参加培训的原因,那时,心里的忐忑有个明确的目标,犯愁也很简单。这次是不知道江文哲为什么单独召见他,也想不出来,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和江文哲之间还隔着唐泉和孙勇,要是江文哲亲自过问培训的事,为什么不叫上木棉呢?肖海波越想,越是心里没底。 江文哲办公室的门开着,早晨刚上班,大队长和各处室还没有人来。斜对面值班室的门也开着,秘书小于对肖海波挥挥手,示意他快去,说明江文哲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放行。肖海波站在门口没直接进去,手指在门上弹了两下,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128.谈话的主题 敲了两下门,肖海波站在门口探头往屋里张望,脚没有敢迈进去。江文哲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说:“进来吧,”这次他没有把肖海波让到沙发那边坐下。他坐在皮椅上没动,示意肖海波坐到他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吧,海波。” “嗯。”肖海波惴惴地坐下,江文哲突然站起身往这边过来,不知道要干什么。肖海波浑身一震,刚要跟着也站起来,却见江文哲大步流星直奔门口,原来他是去闭上门。肖海波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自嘲道:我这是害的什么怕呢,又没犯什么事,用不着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的。 “海波,回来上班了?”江文哲坐回到办公桌前的皮椅上,看着肖海波问道。肖海波刚答应了声啊,不知道该不该汇报说刚才他正和木棉去唐大队那里报到,江文哲又问,“这次培训学习怎么样,应该有收获吧?” “收获太大了!和上大学的时候学习效果就是不一样!工作以后再去学习特别容易吸收,学起来也有针对性和目的性……除了学习业务,还认识了全国各地很多同行,交了不少朋友。”肖海波及时地打住。不能再说下去了,江文哲见面随口问句话,也许不过是寒暄,就像平时和同事打招呼问声吃饭了没有,哪能回答起来没完没了呢。 江文哲两手放在办公桌上,十指交握,含笑看着肖海波,说:“海波,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肖海波正襟危坐。当然不能问什么事,领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惟有洗耳恭听。 “你去沈阳参加公安部培训期间,成立交通公安分局的批文下来了,目前人员组建正在筹备中。”江文哲开始言归正传。 肖海波眨着眼睛,表示没听懂。成立交通公安分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向林局长推荐了你。”江文哲继续说道,“你去交通公安分局干个治安副大队长,解决个副科,林局长表示同意了。” 来之前想象过各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这些事也不是他肖海波能想象到的。人啊,只有一部分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大部分命运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你只有努力争取的份,再就是看运气了。有时候别人说一句话,动一动手指头,你的命运就会天翻地覆!肖海波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心请却无法保持平静。 “江队,我,”肖海波嗫嚅道,“你看我能行吗?恐怕我干不了,胜任不了这个职务。”治安副大队长,听起来怪吓人的! “我觉得应该推荐你。你立过功,受过奖,抓捕罪犯时为掩护别人光荣负伤,上次推荐选拔中层干部我就考虑过你。”江文哲实事求是地说。 刑侦支队人才济济,如果没有突出贡献,要是论资排辈等提拔,肖海波还早着呢。然而心里高兴归高兴,肖海波脑子转得还是很快。虽然江文哲推荐了他,林局长也表示同意,但是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不能得意忘形。再说,刑侦队已经混熟了,交通公安分局,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江队,我,其实是不想离开刑侦队,我还想跟你干。”对领导对表忠心,比说什么好话都管用,肖海波这样说,更多的也是真实成分。 江文哲微笑道:“我也不能保证待在刑侦队一辈子。海波,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去锻炼锻炼也好。人挪活树挪死,严队还想挖你去禁毒那边呢,刑侦队以后也欢迎你,不定哪天这里需要你又杀回来了。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是金子放在哪里都闪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海波知道再推脱就显得虚伪,高兴过后更多的是难言不舍和感激。终于表态道:“谢谢江队栽培,我要是去了那里一定好好干,不给江队丢脸。” “唔。”江文哲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头微笑道,“其实我也不想把你放出去,又不能耽误你进步。你的能力我很了解,以后干工作,记住要胆大,还要心细。交通治安工作也不省心,盗窃、抢劫,诈骗还有赌博,各种犯罪现象都很猖獗。海波,你去了那里干好工作的同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江队。”肖海波往前倾着上身,满脸感激地说。他心里热乎乎,琢磨着是不是该走了,听江文哲的话好象谈话已经完毕。 领导叫来谈话,要等领导讲完之后才可以走,如果领导没有明确的表示说可以走了,或者有类似的动作和表情,就不可以告辞。这个话题领导说完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更重要的话题?要是反过来主动先问领导还有没有别的事,那就是脑子进了水。 肖海波不相信刚才说的这件事是江文哲叫他来谈话的主题,固然,这对他肖海波来说是个天大的喜事,但在江文哲那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江文哲完全用不着亲自通知他,工作变动有顶头上司唐泉和组织部门谈话通知。刑侦队还有谁能推荐提拔肖海波?严力调走了,即使严力还在,他的能力也达不到那个程度。唐泉刚来还不久,屁股都没坐稳,恐怕唐泉连推荐别人的资格都没有。其他人就不用说了。至于大老板林局长,肖海波自知够不上,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指望大老板亲自提拔他。 能推荐提拔肖海波的人,只有江文哲。以肖海波对江文哲的了解,他知道江文哲根本就不需要当面向他卖这个人情,过后他被提拔了自然会知道是谁对他有知遇之恩。今天江文哲叫他来,肯定还有别的事,刚才这个话题算是个隆重的开场白,结实的铺垫。更重要的事往往是放在最后才说。 肖海波刚才往前倾着上身,这会儿又端坐回去。定定地等着江文哲发话或者有别的表示。他已经猜到,江文哲要说的话肯定和木棉有关,不然为什么刚上班就先召见他而没有叫上木棉? 江文哲沉默片刻,往后靠在皮椅靠背上。“海波,我还想了解一下,”拿过烟在烟盒上弹了两下,跳出了两只,江文哲点上烟不看肖海波,好象漫不经心地问,“你和棉棉在沈阳期间,除了培训学习,棉棉到底还发生过什么?她还跟谁有过密切接触?” 肖海波脑海里一个机灵,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他立刻意识到,江文哲问的这句话,才是今天叫他来办公室谈话的真正主题。 129.领导的心思 稍微定了定神,肖海波复又坐下,机械地自言自语道:“培训期间发生了什么,木棉还跟谁有过密切接触?”他不是没听懂江文哲的话,也不是对这句问话没有现成的答案,他担心的是回答时把握不好分寸。 凭心而论,木棉在沈阳期间除了正常的培训学习,课余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连去培训基地报到第二天她那个同学给她接风,也因为江文哲去电话过问行踪,被肖海波匆匆赶到七棵树餐馆给叫回去了。 后来的几个月里,肖海波深感责任重大,课余时间都像看管犯人一样陪着木棉到外面放风,每天三顿饭形影不离。周末,木棉偶尔和几个女生外出逛街,去商场购物,肖海波也叫上几个来自外省相处熟了很合得来的几个男生,跟着她们去当护花使者。总之,在肖海波看来,在沈阳培训期间的几个月里一切都很正常。 肖海波调整好端坐的姿势,把脑海里刚刚回顾的这些基本情况简要地向江文哲汇报了一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总结道:“江队,我和木棉在沈阳这几个月培训期间,特别是江队你和严队去过之后,她那个同学再也没请她出去吃过饭。也可能是请过她不去。我也没见她和哪个同学有单独来往。” 没有来往就更谈不上密切了,肖海波想想,他除了上专业课和木棉不在一个教室,再就是晚上十点熄灯以后,其它时间木棉都在肖海波的视线范围之内。肖海波信誓旦旦,“根据我的判断,木棉应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就是顺便问问了解一下情况。”江文哲两只清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笔直地看着肖海波,意味深长地说,“有些细节你可能一时想不起来,等你想起来,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经不住江文哲笔直的目光盯着看,肖海波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终于迟疑地说道:“有一个细节我确实不大理解。就是临走的那天中午,也就是昨天,吃完午饭以后,木棉叫我先回宿舍整理行李,她说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她要在院子里走走。我看见她那个同学也过去了,他俩站在树下说话有好几分钟。” 江文哲抽着烟,面不改色,平静地问道:“他们说话以后呢?木棉跟那个男同学又去了哪里?”他清亮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冷冰冰。 可不能胡说八道!肖海波听出江文哲说的是男同学,他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严重,急忙陈述事实道:“我从窗前看到木棉和那个同学说了几句,木棉就先走了,是回宿舍方向。后来我就去叫她一起去了机场。”他揣摩着,江文哲想了解情况,并不是想听关于木棉的坏话。他是对木棉不放心,很可能木棉刚回来有反常行为,让江文哲起了疑心。 难怪江文哲刚上班就先召见他来谈话,肖海波明白,江文哲想知道木棉在沈阳培训期间和谁有过密切接触,只能来问他。 如果他急扯白脸地给木棉证清白,单说木棉跟谁都没有过接触,江文哲很难相信,他反倒似乎有给木棉打掩护的嫌疑,就算木棉不主动接触别人,别人难免会去接近木棉吧?那个刚见面就给木棉接风的同学就是个麻烦例子。 但是要他信口开河渲染木棉和那个男同学的关系,那更是不负责任,既对不起木棉,也难保不惹江文哲反感。他只能客观公正地讲清楚事实,对江文哲毫无保留,又要在江文哲和木棉之间保持中立。 哪个领导都需要有人来打小报告,哪个领导都不喜欢和信任爱打小报告的人。 肖海波想给江文哲的印象是:木棉那个男同学对木棉还有想法,可能不死心,木棉刚去他就试图接近她,但是木棉没有再给他机会。至于培训结束时那短暂的巧遇,就是唯一最有价值的情报了,江队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这里不能再提供任何其它线索。 有人敲了下门,不等江文哲发话就推开门探进脑袋来。江文哲说了声:“你先等一会。”来人脑袋就缩回门外。 “海波,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你先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江文哲灭了烟,看样子准备谈话结束。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肖海波忙道:“这个我知道,江队,我和木棉是好哥们,但是我不会告诉她……” “我说的是你去分局干治安,”江文哲微笑道,“我和林局长推荐你,他表示同意,要等到组织部门找你谈话才正式生效,这期间你工作该怎么干还要怎么干。” “哦,是。这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干。”肖海波脸上发热。人家领导方向又转移了,自己脑子咋就不转弯呢? 话题转回到工作,江文哲具体指示道:“海波,你走之前再给我出把力,我和唐队说了,你回来先参加龙居山庄盗窃案侦察小组,这个案子现在由孙勇具体负责,下一步你多靠靠龙居山庄,协助孙勇眷把这个案子破了,拖太久对上面不好交差。” “是,江队。”肖海波麻利地站起来,他知道可以走了。江文哲又说了句:“对了,海波,你回去叫木棉过来一下。我有事找她。” 肖海波答应着往外走,心里直纳闷,真是奇了怪了,头儿今天这是咋回事,一大早叫来说这么多,最后就是为了问一句话。现在又要叫木棉过来,还要通过他去传唤,他自己就不会打电话吗?有手机又有座机。肖海波更感到疑惑,这领导的心思,还真是不好琢磨。 130.给你换个地方 凭直觉,木棉知道江文哲刚上班就召见肖海波与她有关。工作上再重要的事情,江文哲都用不着亲自吩咐肖海波,他不是肖海波的顶头上司,他和肖海波中间隔着唐泉和孙勇,还有她木棉这个名义上的副大队长呢。不管江文哲先找什么堂皇的话题做开场白,他总会迂回地向肖海波打探关于她在沈阳的情况。这说明他在乎她。想到这点木棉心里感到很踏实。 眼睁睁地看着肖海波去了,又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木棉等着肖海波带回消息。肖海波来去像一阵旋风,卷回来满脸喜气,嘴巴却闭得很紧,他只说江队对他委以重任,安排他跟孙勇副大队去龙居山庄侦察,往后更要好好地干活了,其它事都密不透风。“木棉,江队有请,快去。”肖海波掩不住内心欢喜,坐不住片刻,急着找孙勇领任务去了。 听说江文哲叫她也过去一趟,木棉悬着的心刚落下,呼地又提起来。肖海波没有可以打她小报告的资料吧?自己可没做不敢面对江文哲的事,用不着心虚。要说理亏的事吧,也就是昨天晚上发那点脾气了,现在去正好缓和一下。木棉心里暗暗告戒自己,见面以后可不能再耍小性子。 以前去江文哲办公室,木棉都是敲两下门就直接进去,这次还真有点心虚,她用中指在门上敲了两下,站在门外等着,直到听见江文哲说进来,她才进去站都不知往哪站,手也没地方放。 江文哲从饮水机里拿出纸杯泡上茶水,放到茶几上,顺势在沙发上坐下。“请坐吧,”点上烟招呼道,“木棉副大队长。坐下喝茶。”他脸上硬是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眼睛里却藏满深深的笑意。 木棉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嗤地笑了。“哪来的副大队长!你有话尽管说,用不着怪腔怪调的!请问,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两人当下算是言归于好。江文哲抽着烟,听见木棉咳嗽了两声,便把烟灭了,含笑看着木棉问道:“还生我气吗?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我那么大气。” “谁说我生气了?”木棉嘴硬道,“我哪敢生你气,你又没做错什么。” 江文哲抚摸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沉吟道:“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不过我知道,惹你生气本身就是我的错。” “啊哟,几时嘴巴变得这么甜,会说话哄人了?”木棉捂着嘴笑道,“你少来,我不听这个。”办公室可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再说她和江文哲也不存在打情骂俏这回事。木棉端正姿势坐好,问,“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就为了说这个吧?” 江文哲也想切入正题了,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你今后的工作去向。棉棉,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严队去沈阳看你的时候,严队想挖你去禁毒支队的话吧?” “是啊,当时我和海波都感到很诱惑呢。”木棉承认道。 “你可以考虑,”江文哲说,“海波我另有安排。” 木棉楞了下,惊讶地问道:“怎么你想把我打发到禁毒那边?” 刚听叶子明说过干禁毒多危险,是提着脑袋去卖命的差事,回来就要被江文哲发配去干禁毒,就算真得罪了江文哲,他也不会安排她去送死吧?木棉脑子里陷入了混乱。 “我想给你换个地方,棉棉,”江文哲不知道木棉在想什么,只看到她很困惑,他耐心地说,“你现在二大队侦办大要案,二大队好几个案子都很棘手,有的还牵扯到市领导,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棉棉,你还是回避一下好。” 木棉点点头。确实,江文哲说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牵扯到市领导的案子,是一查到底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别副市长的事木棉也早有耳闻,试想如果她冷不丁地亲手掀出别副市长,她老爸会不会大光其火? 相对来说禁毒那边就没有这么复杂,至少直接牵扯到大领导的案子不多。即使有些关系领导找过来,也是间接地给亲戚朋友帮忙而已。至于那些吸食毒品和贩卖毒品的犯罪嫌疑人,多数都是社会上的混混,和领导扯不上直接的关系。内地的禁毒工作不同于边境,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危险。而严力开出的那些优惠条件,倒未必不是真的,此时竟又感到了诱惑。 木棉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真想让我去禁毒那边?” 131.风声紧 话是江文哲提出来的,他建议木棉可以考虑,说明木棉只要想去禁毒支队他就可以帮她调过去。木棉定定地看着江文哲,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安排她到禁毒支队,说不定江文哲是在试探她,看她有没有自己的主见。江文哲却不再说话,只管笑笑地看着她,不言不语观察她的表情。他知道木棉正在想什么,木棉却看不透他的心思。 门突然被推开,严力又不请自到,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哟,木棉在这里,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你们了?”嘴里这么说着,人却是毫不客气地自动坐到沙发上,习惯地翘起二郎腿。 “谁说不是呢,你不在办公室主持工作,这么早跑来干吗?”江文哲笑着问,“你那里可真轻松,又清闲下来了?”言下之意禁毒支队真是个好地方。 “哪有,明天我就去南方,有个全国易制毒品化学制剂会议要去参加。我是习惯成自然,抽空就想过来看看。”严力说着,眼睛转向木棉看着,说,“木棉副大队长刚回来,我就知道来这里能碰上。” 从严力进来气氛又变了,打破了刚才两个人都不说话的短暂沉寂,木棉觉得严力来得正是时候,刚说到去禁毒支队,严力就来了,趁机可以把这个话题巧妙地深入下去。 以前木棉和严力不对付,总觉得严力看她不顺眼,特别是她刚到二大队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严力对她的排斥。说不上从哪天开始,严力终于把她当成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这其中有江文哲的原因,但是也不乏她自身的工作努力。严力调走之后,距离产生美,她和严力也成了铁杆兄弟。木棉殷勤地去给严力泡了杯茶水,端过去开玩笑地说:“严队原来是来看我的啊,是不是亲自来落实晚上给我和海波接风的事?” 这个玩笑话严力没法不当真,去沈阳的时候他亲口说过回来给接风。江文哲也笑着附和道:“选个地方就安排今天晚上吧,我申请作陪,顺便也给你送个行。” “现在不是不叫吃饭了吗?”严力端起茶水喝了口,说,“我看还是算了吧,最近正在风头上,别没事找事。” 江文哲好奇地问:“谁不叫吃饭了?不吃饭人还能活吗?” “你少跟我装糊涂,”严力拿过烟自己点上,一本正经地说,“谁不知道最近风声很紧,纪委查得非常严。大部分酒店都快关门了。你说谁还敢出去请客吃饭?要是顶风而上,撞到枪口上那可就倒大霉了。” “那是查公款吃喝吧,个人消费应该是合理合法的,”江文哲开导他说,“你用自己的工资请我们吃海参,吃鲍鱼,谁会去查你?纪委找你谈话你也能说清楚,我们都可以给你证明是吃你个人的工资,你不算腐败。” “去你的,我犯得着吗?拿我自己的工资去招惹麻烦,我没事找事啊!” “有那么严重吗,我们不去大酒店,随便找个小拉面馆简单吃顿饭,纪委不会去查你吧。再说,是你自己要给棉棉和海波接风的,又不是我替你说的大话。你说话不算数,以后谁还信服你,谁还愿意跟你干?你不是还想挖我墙角吗,刚才我正和棉棉说这事呢。” 严力打断他的话说:“行,行,你别威逼利诱,我请就是了,我去找家私房菜馆,就是居民楼里个人开的那种,每顿饭只有两桌,只管上菜没有人服务。吃着也放心安全。” “好,只要你请,去地下室吃都行。”江文哲笑道,他是铁了心要吃这顿饭。 “哥们,你又不是不知道,酒店真不敢去。就连木书记从北京开会回来,市里在富华大酒店安排的接风,都是先打过报告的。” “我真不知道。”江文哲说。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觉得话题有些扯远了。 严力还在介绍情况道:“你没听说过吗,纪委暗访的人有些还化装成服务员,客人吃饭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旁边,说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就去居民楼。”木棉插话道。商量吃顿饭吓得心惊胆战,没想到她爸爸在外面吃工作餐程序都那么严格。看来真不敢去别的地方,试想吃饭的时候有人站在一边,即使他们不是化装成服务生的纪委暗访人员,吃着饭心里疑神疑鬼的,话都不敢说,还有什么意思? 江文哲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了,不以为然地微笑道,“看把你紧张的,好象吃顿饭真能被纪委找到你。” 严力挑起眉毛哼了声,说:“风声紧,每个人都很小心。最近这段时间到处都是这样。听说别副市长在东方大酒店吃了三次饭都被纪委查了。有消息说省纪委来了调查组,正在明查暗访,不知道单只是查公款吃喝,还是有别的方面。”不约而同地,三个人同时都想到别副市长办公室的失盗,还有龙居山庄的盗窃案。 这消息是否确凿无法证实,江文哲听了,却是心头一震。省纪委调查组秘密进驻昌临市,不管是明查还是暗访,是否冲着别副市长而来?尚不得而知。别副市长在龙居山庄的家外家,目前还没有搬走,监控录象显示别副市长偶尔还在那里出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龙居山庄的案子无论如何不能让木棉参与,然而木棉作为负责侦办大要案的二大队成员,又是副大队长,不可能袖手旁观。还是眷把木棉调到严力那边再说。 132.他出现了 然而这世上的事有太多的让人想不到,经常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人做不到的。很多事都是自顾自地往前进行,并不按照人的愿望和打算去发展,结果便往往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和肖海波谈过话之后,江文哲步步为营,先安排肖海波去龙居山庄蹲守,争取让肖海波去交通公安分局上任之前再立新功,协助孙勇眷抓获盗窃案犯罪嫌疑人。同时又和严力商量,让严力申请把木棉调到禁毒支队情报中心,严力答应去南方参加全国易制毒品化学制剂会议回来之后,酌情打报告跟局长林青风要人。江文哲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侦察小组在龙居山庄的布控越来越严密,犯罪嫌疑人以前在盗窃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都被收集提取,指纹早就输入了数据库。孙勇带领侦察员日夜轮流监控,紧锣密鼓地等待那个神秘的飞天大盗,江文哲指示,只要那个人再出现,不惜一切手段都要将其抓获归案。几个星期过去了,那个窃贼却再也没有光顾,不但是龙居山庄,整个城市也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盗窃案,那个神秘的飞天大盗好象人间蒸发。案情陷入了僵局。 而肖海波的提拨也节外生枝,那个已经预定给肖海波的交通公安分局治安副大队长的职务,据林局长透露,已经被分管公安的别副市长给他老婆的亲侄子彭帅给顶了。尽管林局长一再强调,彭帅那个小伙子也很优秀,和肖海波相比,除了没替同事挡过枪,各方面都不相上下。他承诺给肖海波另找机会安排,时间不会等太久,这件事他会放在心上的。江文哲说不出反对的理由,他知道说了也于事无补,心情却是相当郁闷。 严力从南方回来,第二天就找江文哲雄,提起打报告跟林局长要人,江文哲建议先放一放再说,诸事不顺的时候,其它方面最好也按兵不动。 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下午,江文哲正在办公室里一只接一只地抽闷烟,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几乎看不清人,孙勇十万火急地闯进来,招呼顾不上打,直奔江文哲办公桌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江队,他出现了!” 江文哲眼睛一亮,本能地站起来。“你是说,龙居山庄那个?” “对,通过数据库的指纹比对,就是他。还没做dna鉴定。” “人现在哪里?”江文哲把烟往烟灰缸里使劲摁下去,问,准备要跟孙勇去见人。 “目前人还在雨花城。” 江文哲抬起眉毛盯着他问:“什么,雨花城?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他在那里罗网了。”孙勇这才意识到刚才说得太急,没个头绪,让江文哲听得也云里雾里。“今天我们的技术中心人员在更新数据库时,发现雨花警方刚抓获的一起特大盗窃案犯罪嫌疑人,跟我们在龙居山庄的盗窃案作案人指纹比对完全一致。雨花警方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公布的身份也正是我们昌临市人。” “身份查明了吗?”江文哲问。 “初步了解到是十里堡大茅村人,男,二十九岁,叫唐少勇。是个孤儿。六岁的时候父母死于车祸,同时遇难的还有他的父母和两个叔叔婶婶。” 江文哲颓然坐回到座位上,叹出一口长气。“这次他偷的是什么?” 孙勇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谨慎地回答道:“目前只知道他盗窃的地点是当地政府办公大楼。具体偷了什么还不清楚。” “我知道了。”江文哲说着,又点上一根烟。 孙勇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退下,房间里几乎是浓烟滚滚,江文哲仍然抽着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孙勇有些心焦,试探地问道:“江队,我们要不要抓紧跟雨花公安联系,去申请把他移交回来?” 133.局长的言外之意 江文哲出神地盯着烟圈,半天没有说话。他不是没听见孙勇的建议,他也不是不想回答,他拿不准的是应该不应该去雨花城,把那个刚在雨花城落网的窃贼唐少勇押回来。雨花警方会同意移交这名不同寻常的犯罪嫌疑人吗?那名叫唐少勇的年轻人在那边犯了什么案?如果雨花警方同意移交,他带人去雨花城把唐少勇押解回来,将面临什么后果?唐少勇的一系列作案关系到市政府办公大楼的失窃,牵扯到分管公安的别副市长办公室几次失盗,如果去雨花城要求移交,慎重起见应该先去请示林局长。 想到这些情况,江文哲沉思许久终于做出决定,他灭了烟,站起来对孙勇说道,“你立刻跟雨花市公安局联系,了解一下那边发生的案情和犯罪嫌疑人的详细情况,通知他们说我们会眷赶过去汇总案情。我这就去跟林局长汇报情况,先听听林局长是个什么意见。” “明白。”孙勇迫不及待就往外走,急于去跟雨花警方取得联系。 “等一下。”江文哲叫住他说,“要是林局长同意,明天一早我们就赶赴雨花城,带上几个人。你了解情况以后马上过来汇报,通知海波他们做好准备出发。” 孙勇答应了一声是,又迟疑地问道:“海波,还有木棉他们?你打算带几个人去?”他不清楚江文哲刚才说的他们,具体是指哪几个人。 “都行。”江文哲含糊地应道。他准备出门去林局长办公室,心思已经转到要去跟林局长面谈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上。“就我们四个人吧。” 犯罪嫌疑人已经落网,去雨花城是移交而不是抓捕,带哪几个人跟他去似乎不是那么重要。孙勇总算真的听明白了。从江文哲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了技术中心,再次比对数据库指纹,确认准确无误后,就赶紧和雨花市公安局联系。 林清风听完江文哲简单的汇报,和刚才江文哲听完孙勇汇报后一样,也是半天没吭声。抓住飞天大盗是个好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高兴不起来,相反还有那么一点失落和忧虑。倒不是因为被雨花警方抓获,功劳被别人抢了去。那么到底为什么失落,担忧什么,还真说不上来。林青风显得忧心忡忡,江文哲则看上去很焦虑。 “最初那几起重大盗窃案都是在我们这里发生的,人也是我们这里的当地居民,刚才孙勇问我是不是抓紧过去办理移交,把犯罪嫌疑人押解回来。我想最起码应该先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不知局长是什么意见?”江文哲坐在林清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他观察着林清风的脸色,同样也看不透林青风的心思。 林青风脸上阴晴不定,“唔”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如果局长没什么意见,我想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雨花城。”江文哲说。 “你真想把那个贼给弄回来?”林青风问。 江文哲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急忙解释道:“那要看他在那边犯的是什么案,定罪是什么性质。他在我们这边犯的是盗窃罪,估计流窜到外地还是干老本行。要是他这次在雨花城做案比在我们这边犯的罪行严重,雨花警方是不会同意把他移交给我们的。” “那你去就没多大意义了。”林青风说,“我不知道你想去办理移交把他押解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估计他在那里犯了案子被抓获,很可能还是干的老本行盗窃,罪行不会比在这里犯的那些事轻。文哲,你不会是想去解救那个专门行窃政府机关的神偷吧?” 江文哲脸红了,要说没有那个想法,恐怕自己都不会相信。他想起了严力那些话。“局长,我就是想去核实一下情况,顺便把这边盗窃现场的遗留物和犯罪嫌疑人做个dna鉴定,确认我们这边的案子是否都是他同一个人所为。如果他在那边犯的罪比在这边重,那么雨花警方就不会同意和我们移交,我们回来也可以把这边的案子给销了。” “唔,”这次,林青风的态度很明朗,他被江文哲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暂时迷惑住,痛快地答应道,“那你带上几个人抓紧去吧,如果确定是同一犯罪嫌疑人,是否要求移交还要三思而后行,不要盲目行事。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你到了那里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江文哲听出局长的言外之意,只得答应请局长放心,然后回办公室等孙勇消息。 134.关键时刻要见的人 等了整个上午,孙勇都没有消息反馈回来,直到午饭时间还是音信全无,连个电话都没有给江文哲打。江文哲在办公室里心绪不宁,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他一会儿坐到办公桌前抽烟,一会儿又站起身,毫无目的来回踱着步子。 几个处室负责人来请示汇报工作,看江文哲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及时地找借口溜了。领导心情好的时候,再难的事情也有希望商量成,碰上领导心情郁闷,无缘无故都可能挨一顿训。听说江文哲今天脸色不好看,他的办公室就没人敢再进去。 从时间上计算,孙勇和雨花警方联系用不了多久,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动静,孙勇既没见人更音信全无。快到午饭时间了,江文哲几次拿起手机,拨了孙勇的号码,没按发送键就取消了。孙勇一定是正在忙着别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哪里呢? 江文哲犹豫着拨二大队电话,用例行公事的口气问唐泉,龙居山庄那边有消息吗?不知道孙勇在忙些什么。唐泉果然回答说,今天早晨孙勇副大队来上班以后,去了趟支队回来,就急急忙忙带了肖海波外出,说是去十里铺大茅村调查核实情况,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江文哲心里有了底,更盼着孙勇快点回来。 下午将近五点,孙勇终于赶回江文哲的办公室,他带回来的消息,又有喜又有忧。 “什么情况?”江文哲还没等孙勇坐稳当就急着问,还给他泡了杯茶水,端到沙发上摆出长谈的架势。 “雨花警方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唐少勇,确实是咱们十里铺大茅村人,六岁时父母和叔叔婶婶死于车祸以后,他和堂弟堂妹依靠爷爷奶奶抚养,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他们三个孤儿就靠乞讨为生,唐少勇跟社会上的混混学会了小偷小摸,走上了盗窃犯罪的道路。” “你先说他这次在雨花城的案发过程,”江文哲急于了解重点,至于唐少勇的犯罪历程,可以等以后慢慢再说。“这次他偷的是什么?林局长同意我们先去雨花了解案情。” “江队你的意思是?” “我想眷去看看能不能把他移交给我们押回来。”江文哲打量着孙勇的表情,说。 孙勇脸上现出困惑的表情。“上午我跟南京警方联系,据说这次他盗窃的是文件。好象没有偷现金和财物。雨花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没有其他人承认失盗。” 又是这一套。江文哲冷冷一笑。偷文件会定什么罪?只有眷赶到雨花城从当地警方那里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江文哲说:“你通知木棉和海波我们明天就走。对了,今天晚上给严队接风,你和棉棉海波都跟我也去参加。” 这事可以和严力商量,江文哲想起,从龙居山庄发生盗窃案之后,严力就对那个神秘的飞天大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现在这个人在异地落网被羁押,严力知道了会有何感想?也不知他有何高见? 孙勇又想起一件事来。“江队,还有一个事,雨花警方抓获犯罪嫌疑人唐少勇以后,按法律程序通知他的亲属,因为他是孤儿,照他本人的要求没有通知他的堂弟堂妹,而是通知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兄弟,是一个叫郑良的小伙子。” “这个郑良是干什么的,现在哪里?”江文哲问。 “郑良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了,考上了公务员。经了解,郑良这几年和唐少勇并没有密切来往。”孙勇也不明白,唐少勇关键时刻想见的人,既不是平时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更不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反而是平是和他没有来往的儿时伙伴。更让他感到振动的是,郑良得到消息就火速赶往雨花城,“听说郑良正在去雨花城的路上,说不定我们去了能碰上他。”孙勇说的时候,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期待。 “是吗?去雨花城以后,我除了要见见这个唐少勇,还要会一会这个郑良。”江文哲决定。他说,“走吧,准备吃饭去。”而他关键时刻想见的人是严力,对这件事进行密谋。 135.犯罪嫌疑人不能移交 去雨花城的那天早晨,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江文哲带着孙勇和木棉还有肖海波三个人。孙勇和肖海波轮流开车,他们驾驶着一辆越野沃尔沃,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风雨兼程,于晚上九点多到达雨花城市区,巧合的是那里也在下着雨。不是他们出发时那种迷蒙的烟雨,北方的春雨是斜飘而散的细柔雨丝,轻轻地滴在地上,润物细无声。而这座江南城市下的是倾盆暴雨,雨水哗哗地从天而降,不停歇地发疯似地敲打着车顶,仿佛有什么愤愤不平之事。车窗外看上去有江河在汹涌奔流。奔腾不息的长江孕育和催生了这座著名的六朝古都,暴雨下的夜色中闪烁着万家灯火。书上说逛雨花城就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痕迹。到雨花城你可以揣摩,你可以凭吊,你也可以尽情地悠然遐想,然而江文哲他们既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更没有时间。 与当地警方会合之前,他们们先找了家面馆,为了赶时间,每人要了一大碗拉面,坐下来就等着吃。午饭是在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吃的简单快餐,晚饭拖到现在,大家都已经早就饿坏了,拉面碗刚端上来每个人就扒拉着面呼噜呼噜地吃,谁都顾不上说话。不知为什么,肖海波吃着吃着,突然无声地笑起来。木棉看着他,嘴里嚼着面,呜噜呜噜地说你神经啊海波,你不快吃饭傻笑什么。肖海波一边吃一边笑一边说,木棉,你看咱们这吃相,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你说咱们这象是在追捕犯罪嫌疑人吗,我怎么觉得好象是咱们在被人追杀呢?说着,肖海波看看江文哲又看看孙勇,他们两个人也互相瞅了瞅,都哈哈大笑起来。可能都觉得肖海波说的似乎是那么回事。笑过之后大家吃得格外有滋有味。各人的大碗面很快下肚之后,他们迅速与当地警方会合。 雨花市公安局热情地接待了江文哲,但是给予他们的答复,却是犯罪嫌疑人不能移交,因为他犯的罪是盗窃国家机密,而且是国家直接下达给雨花市委的绝密文件,只有市委常委才有资格见到。相比犯罪嫌疑人在户口所在地所犯的盗窃罪,这次他犯的是重罪,要在案发当地依法审判。雨花市委秘书长的保险柜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这个唐少勇的确身手不凡,他开别人的防盗门比开自家的门还容易,进了政府官员的办公室,无论多么高级的保险柜,只要他想打开,就像随手拉开自己的抽屉那么简单。而他偷走的既不是巨额现金,更不是贵重物品,市委秘书长保险柜里那份绝密文件不见了。正是这份绝密文件使人名正言顺地想要他的性命。 快到半夜的时候,江文哲带他们回到旅馆休息,三个人都跑到江文哲房间,为这个叫唐少勇的小伙子伤脑筋。 “你们说他跑到秘书长办公室偷个绝密文件干啥?”木棉实在是大惑不解。“他又不是外国间谍,难道偷了国家机密要出卖情报不成?” 江文哲又用看傻瓜的眼光瞥了她一眼。他不明白木棉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不开窍。 “顺手牵羊呗,”孙勇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还用得着问吗。他反问木棉,“你认为保险柜里难道就只有那份绝密文件吗?” 肖海波心知肚明,呼了口气道:“这小子可真倒霉。”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江文哲不说话,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似乎默认了肖海波刚才说的话。大家都承认那个唐少勇固然有罪,然而也觉得这次他确实是真不走运。他为什么选择了雨花城这么个不祥之地去作案? 雨花城,这可真是个不幸的地方啊,江文哲向来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地,连名字都不吉祥。历史上这里的几位皇帝都被推翻了政权,且不得善终,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许多仁人志士也在这里走上了断头台。更不用说日本侵略者在这里犯下的滔天大罪,即那场罪名昭著的大屠杀。 唐少勇那样绝顶聪明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雨花城连续作案?莫非这注定是他逃不过的劫数吗?按说他应该算是幸运的,潜逃到雨花城之后,连续两次作案都得手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他竟然还不罢休,最后那次做案时被当地警方抓获,据他自己说,这本来是他最后一次做案,他确实打算干完这一票,从此就金盆洗手,找个地方隐居起来。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之前风声已经很紧吗,雨花警方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根据得到的线索,知道有个飞天大盗已经潜伏到雨花城,尤其是当地政府办公大楼最近又发生了两起重大盗窃案,作案手法如出一辙,他们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在这里久留,分析他下一步的去向,做好接下来的追踪准备时,他在雨花市政府办公大楼深夜行窃时落网了。 唐少勇从来雨花城的那天起,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江文哲沉思良久,问孙勇道:“那个叫郑良的人,你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不知道,听说是请了律师一起来的,但是警方不允许他见唐少勇,因为唐少勇犯的是盗窃国家机密的重罪。只有辩护律师可以申请面见。” “不管能不能移交,明天我们就要求去提讯室见唐少勇。”江文哲又点上烟,听着窗外泼喇喇的雨声。他知道,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136.你跟别人不一样 雨花城郊几十里之外的一个看守所,江文哲带领孙勇和木棉还有肖海波在提讯室里见到了孙少勇。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不像是二十九岁的人,黝黑的圆脸上,五官圆润而精致,身材却过于纤瘦,给人的印象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他分明还是个小孩子。江文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情很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孙勇先开口问道。 唐少勇瞥了眼孙勇,目光又转向江文哲,然后仰起脸望着屋顶,当作没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孙勇又问。 唐少勇哼了声:“知道了还问啥。” “你给我老实点!”肖海波火了,上去就要抬脚踢,被江文哲用手势制止住。这个细小的动作唐少勇看在眼里。 “说,你叫什么名字?”孙勇再问道。 “唐少勇。”这次,唐少勇回答了。 “你家在哪里?”孙勇接着问。 唐少勇似乎苦笑了一下。“我没有家,我六岁的时候就没家了。” 从唐少勇被押进提讯室,木棉就一直盯着他看,想象中神秘的飞天大盗,竟然像个小孩子,木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听见唐少勇这句话,心里竟有些酸酸的。 江文哲开口问了:“唐少勇,你是哪里人?” “昌临市十里铺大茅村人,”唐少勇回答道。他看着江文哲,突然说,“哥,给支烟抽吧!” 他这是叫谁哥?木棉和肖海波都楞住了,孙勇也不由自主地看看唐少勇,又悄悄观察江文哲的反应。江文哲依旧不动声色,从裤兜里摸出烟,弹出一支递过去,唐少勇接过那支中华烟,笑了笑说:“谢谢江队。” 江文哲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问:“盗窃昌临市政府的案子,都是你干的?” “是。”唐少勇使劲吸了几口烟,说,“还有龙居山庄,都是我干的。” “你认识我,以前见过我?”江文哲问。 唐少勇很谦虚地笑道:“那是当然了,以前在昌临市区大街上,遇到江队的车,我们都要绕道行驶。” “我们?”江文哲追问道,“你们是谁?” “我和我的弟兄们。”唐少勇毫不避讳地说,“我们见到严大队也要回避。” “为什么?”江文哲问。 唐少勇说:“我的几个小伙计犯在他手里好几次,严大队认识他们。我那几个小兄弟告诉我说,严大队有个习惯,他只要碰上我那几个兄弟,就要跟他们捣捣,说要是他们打过他,他就先不抓他们,要是打不过,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跟他走。” 江文哲不易察觉地微笑道:“我并没有这个习惯,我也不认识你,你回避我的原因是什么?”如果这次唐少勇没有在雨花罗网,江文哲连这个人都没有听说过。 “因为我听说你从来不打我们这样的人。”唐少勇想了想,看着孙勇和肖海波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再给我支烟行吗?” 江文哲又给他支烟,看看表快到时间了。 137.最恨的人 唐少勇深深地沉浸在中华烟的享受中,全然没有感觉到时间的飞速流逝。看守所的两个人进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押出了提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少勇又回过头来,和江文哲目光相遇,转身离去的瞬间,他们对视了最后一眼。 从看守所回市区的路上,车上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几个人都沉默不语,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大家想的是同一件事。还是肖海波憋不住,他开着车,打破沉默问:“江队,你说他怎么不等你再问就主动地对你招了?” “你说呢?”江文哲心不在焉地反问道。 “我看他是出于对你的尊敬。”肖海波没有奉承的意思,发自内心地说,“江队威信高,不光在我们刑侦队受尊敬,连犯罪分子碰上了也要退避三舍!” 江文哲笑道:“这句话你还是留着说给严队听吧。” 关于严力遇到犯罪嫌疑人总是想和对方捣捣,试试身手比个高低的习惯,江文哲还是头一次听到。严力这家伙可真有意思,江文哲想,要是严力见到唐少勇其人,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不知会做何感想? “真不知道严队还有这个爱好,”肖海波很羡慕,满怀憧憬地说,“可惜那些人不敢和他比试,他们根本就不是严队的对手。严队可是全省公安系统比武大赛的散打冠军呢!” 孙勇提出质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算他们当中有人能比得过严队,你说他们敢和他比试吗?” “可不是,他们担心真打过严队的话,严队更不会放他们走,那太没面子了,就算严队本来不想抓他们,也会一怒之下当场铐起来带走。”木棉也觉得,肖海波是太天真,“严队守信用,那些人还不敢相信他呢。” 肖海波坚持道:“反正我看这个唐少勇就很信任江队,他称呼我们江队叫哥,还问他要烟抽,承认盗窃我们市府大楼的案子是他干的,还主动坦白龙居山庄的盗窃案也是他干的。这不是出于对江队的尊敬和信任吗?” “照你这么说,唐少勇是指望江队把他给带回去了。”孙勇说,“我们可是来办他的,不是来救他的!” 肖海波从反光镜里看着孙勇,笑嘻嘻地说:“孙哥文质彬彬地办小偷可从来下不了手,看你白面书生模样,肯定是从来不打犯罪嫌疑人的!” “那要看对谁了,”当着江文哲和木棉的面,孙勇直爽地说,“对唐少勇我可能下不了手,但是抓住那些小偷小摸的人,我可是从来都不手软,我最恨的人就是偷农民钱的那些小偷!特别是人家老农民家里人病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七大姑八大姨东拼西凑地借了几千块,你他妈的小偷一把给人家偷去了,这是要人家命啊!抓住这种人不狠揍,你还心软什么?有本事你去偷贪官啊!反正偷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嘿嘿,孙哥说的也是。”肖海波开着车,从反光镜里偷眼观察江文哲有什么反应。人家江文哲可是货真价实的官二代!还有木棉呢,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这两位那当官的爹又没传出过负面新闻……但是,这种敏感的话题还是回避为好。肖海波机灵地转移道,“告诉那些小偷,有本事最好去偷搞房地产的大老板,那些有钱人钱太多,你偷他几十万他都觉不出少。你今天偷他辆宝马,明天他就换奔驰!” 江文哲听得笑出声来:“你们这是什么逻辑啊,偷谁都是违法犯罪行为!” “对,”孙勇也及时地打住,问,“江队,下一步怎么行动?” “去找那个叫郑良的人。你打听到他现在哪里了吗?我们这就去见他。”江文哲说。雨花警方不允许郑良见唐少勇,说明案情严重,郑良火速赶来还请了律师,可见他和唐少勇感情非浅。从郑良那里肯定能了解到唐少勇不为人知的情况,当然,如果郑良愿意说的话。 138.注定是悲情人物 按照孙勇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郑良在雨花城暂时落脚的地方,是一家建筑外观不太招摇内部装潢却很富丽华贵的星级酒店。“好家伙,住这么高级的酒店。”肖海波啧啧感叹,“一个普通公务员,工资不比我们高多少吧,又不是出公差,他能住得起这地方吗?” 孙勇先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指示灯。“要是有人出钱,你也不愿意住路边野店。”他又核对了一下房间号,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享受还是给律师最好待遇叫他卖力?” 敲开门进去,孙勇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他们四个人的来意,然后等着郑良说话。江文哲坐到窗前的沙发上,孙勇和肖海波都坐到沙发对面的床边,空出另一个沙发等郑良过去坐。木棉挨着肖海波,小心地把半个屁股挪到床沿,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个叫郑良的人。他和唐少勇是什么关系? 和唐少勇不同,郑良长得粗枝大叶,但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阴沉的抵抗神色,那种神色说明他知道关于唐少勇的内情。然而他的嘴紧得像一尊腊像,听孙勇说完以后,他沉默许久,才垂头丧气地喃喃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人也没有触犯过法律。我什么都做不了。” 从他疲倦憔悴的面容和颤抖焦虑的声音,可以判断出他此时的精神极度紧张。他不知道从老家赶来的警方追踪他到酒店的目的。江文哲看出他心中的疑虑,便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的指尖抵在一起,他并不看郑良,而是眼睛平视着前面,缓缓地说道:“我们来之前,原本是希望雨花警方能把唐少勇移交给我们押解回去。” 话音里似乎有某种暗示,郑良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仿佛看到某种希望,随即又暗淡下去。他坐到江文哲旁边的沙发上。“那……”他欲言又止。 江文哲侧过脸,看着郑良的表情,说:“唐少勇在我们那里犯的是盗窃罪。但是现在情况变得复杂,性质不一样了,他在这里偷的是机密文件,而且是中央下达的绝密文件。他很可能因盗窃国家机密罪最被处以极刑。” “不是这样的!”郑良失声叫道,“少勇他偷的是钱,他真的只偷钱!” 没有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孙勇早已悄悄地打开了录音笔,从进门就开始录音。肖海波紧盯着郑良的一举一动,防止任何不测发生。木棉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她觉得此时此刻比当初抓捕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时还紧张。陈志金是个令人愤慨的法盲,而唐少勇却让人揪心,他注定是悲情人物。 “这只是你的说法。”江文哲依旧侧脸看着他。 “真的,他来这里就干了三次,都是在市府大楼。你们也知道,县级以下的干部,少勇说他都懒得偷,”郑良真急了,开始语无伦次。说与不说,反正都是别人的故事。 “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孙勇忍不住偷笑,瞅着江文哲开了个玩笑,说,“我们这里就一个人够级别让他偷。” 郑良一发而不可收拾,自顾自说下去:“他第一次偷的是钱,第二次当然还是偷钱,问题就出在第二次,他拿走保险柜里装了二十万美金的钱袋子,顺手也拿走了另一个纸袋子。他以为里面也是值钱的东西,回去以后才发现是红头文件,对他没有用处。” “他把文件毁坏了还是……?”江文哲问。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唐少勇因盗窃机密文件而被捕,至于文件的下落和唐少勇被捕的细节,雨花警方则秘而不宣。 郑良捶胸顿足长叹道:“少勇他真傻真糊涂啊!他也是好心,觉得那份印有绝密的文件对他没有用,根本就是擦腚都嫌脏的废纸,他就想送回去。唉,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本事的人都爱逞能表现自己。就像严力遇到社会上的混混就想比试两下,身手不凡的人往往过于自信。江文哲想到,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唐少勇以为他能轻而易举地从保险柜里取出美金现钞和那份文件,就能顺利地把文件送回去。 139.不能就这么算了 房间里有种奇异的深邃,像纵横交错的一个原野,空旷而宁静。江文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其他人的呼吸声。他已经从郑良混乱的叙述理出了头绪,听着郑良断断续续的回忆,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唐少勇失去父母后,带着叔叔家同样孤苦无依的弟弟妹妹流浪街头,混迹社会,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悲剧人生。 把唐少勇带回去是不可能了。江文哲很清楚,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去向局长林青风如实汇报情况,问局长大人有没有新指示。他看了孙勇一眼,示意先到此为止。孙勇站起来说:“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需要了解其它情况的时候再找你,请你保持电话开通。” “那少勇怎么办?”郑良点点头,张皇失措地问道。他们要走了,唐少勇留在雨花城凶多吉少。退一万步说,就是要判死罪,唐少勇也不愿意做异乡的孤魂野鬼,郑良现在的奢望,竟然是眼前这几位刑警能把唐少勇押回老家。他向江文哲投去充满乞求的一瞥。“你们不管他了吗?” 江文哲心情很复杂,也很沉重。他不想再说什么,出门之前他还是回答郑良说:“你说的这些应该都跟律师也讲过吧?请他为当事人依法辩护。” 上车之后木棉没头没脑地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等了几秒钟,江文哲没有说话,孙勇就回答木棉说:“什么在干什么?我们调查核实案情后准备回去了。” “这就要回去?”木棉好象回不过神来。 孙勇笑了:“那你还想干什么,等着围观审判?人家当地公安准备向检察院提出申请批捕了。” “他们不能这么办!”木棉一直没说话,她好象憋了很久,开口就起高腔,好象跟人吵架似的,说,“刚才我们都听到郑良说得很清楚了,唐少勇犯的是盗窃罪,但他偷的是现金,不应该算是盗窃国家机密!” “那你准备怎么办?”孙勇笑不起来了,有点后悔刚才接木棉的话。 木棉反应更激烈地说:“反正,不能就这么算了!” 140.不知天高地厚 肖海波开着车,小声咕哝了句就是,表示对木棉刚才那番话的认同和支持。他也觉得把唐少勇的犯罪行为定性为盗窃国家机密罪,有失法律的公平和公正。法律不是最讲究事实依据么?郑良既然说出那些话,一定有它的来源和出处,要找证据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文哲仰在座位靠背上默不作声,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烦躁。他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前方,反复进行思索。 如果木棉和肖海波看到他的表情就会闭上嘴巴,然而肖海波开着车没注意观察,木棉的演讲欲正旺盛,继续大放厥词: “雨花警方应该还事实以真相,正确定性他的盗窃罪,还应该把唐少勇移交给我们押解回去,以便我们进一步核实他在我们当地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做的几起案件。他不是承认龙居山庄的盗窃案也是他干的吗?那我们应该带他去每个犯罪现场指认他盗窃了哪里,让他交代清楚,他到底偷了谁多少钱。” 这次孙勇不再接话了,脸上挂着礼貌而谦逊的微笑敷衍木棉,心里却暗自惊叹,木大小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的满腔热情还是等江文哲适当地泼点冷水吧!他了解江文哲与众不同的性格,他在思维方面条理清晰,系统性完整,逻辑性极强。而在处理工作棘手问题时,风格矜持,沉稳持重。你不能不承认他是在依法办案,却又从来没给领导捅过乱子。 木棉穷追不舍地问道:“江队你说呢?” 这比那天晚上林丽来电话木棉无理取闹更让人头痛。江文哲和孙勇有同样的感觉,木棉不但确实很任性,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她真认为法大于权吗? 先别说雨花警方不会同意把唐少勇移交回去,就算能争取过来,林局长能不为难吗,这个案子直接牵扯到市领导,很可能还有省领导,郑良不是说了吗,县级以下的领导干部唐少勇都懒得偷,谁知道他到底偷了多少领导干部但是没有人报案!木全兴能允许吗,虽说木书记不至于官官相护,但是倘若他的班子成员能剩几个都保不准,那他木全兴颜面何在! 唐少勇知道的事太多了,雨花警方若判他死刑,正好可以趁机灭口。把唐少勇押回去,恐怕哪个检察官都不愿意审他。谁愿意趟这个浑水? 再说,如果到时候他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那些被盗窃巨款却从来不承认丢了钱的人,比如别副市长,到时候情何以堪?就算他一口咬定没有被偷走钱,也堵不上唐少勇的嘴。 如何处置唐少勇,当领导的自有办法,审讯唐少勇的检察官岂不是压力山大,话说,谁愿意被领导惦记着,哪个检察官愿意审讯唐少勇而了解底细,从此成为某些领导的肉中刺? 这些最简单的道理,木棉怎么连点起码的概念都没有呢。当着孙勇和肖海波的面,江文哲不便说出来,他神色严峻,面露不快之色,冷淡地回答道:“回去再说吧。” 141.玩失踪 回去再说是什么意思?木棉鼓起嘴巴,很不高兴地斜睨了江文哲一眼。是回酒店商量,还是回昌临市去跟林局长汇报?时间这么紧迫,要是回去请示林局长还来得及吗?等唐少勇被从快从严地宣判,即使想出办法移交那还有什么用啊i能过不了多久,唐少勇就被判处死刑了。难道就这么一走了之,回去不明不白地把那几起盗窃案给销了? 江文哲望着前面沉默不语,似乎没有对这件事进行交谈的意思。车速很快,几分钟就到酒店了。江文哲下了车说先吃饭,领着他们三个人直接上了二楼零点餐厅,简单地点了几个菜,给每个人要了碗米饭,强调抓紧吃午饭赶紧退房走人。如果路上顺利的话,能在当天深夜凌晨两点之后回到昌临市。他说明天上午大家可以晚点去上班,但是推迟到第二天走或者中途留宿,就耽误一天的时间。 孙勇和肖海波都点头说是,只有木棉表示不同意说:“回去那么急干嘛?这里的事还没有处理完呢!”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处理?”江文哲疑惑地问。他意识到刚才在车上对木棉的态度有些生硬,便微笑打哈哈道,“这次没有时间去逛旅游景点了,以后有机会再来。” “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木棉鼓着嘴生闷气。 江文哲和孙勇对视了一眼,都不问木棉说的是什么。肖海波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明白,这个时候便不再多话。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江文哲先夹了些菜放到木棉碗里,说:“棉棉,快先吃点菜,今天要在路上好长时间,服务区的菜连这里都不如。你多吃点啊。” 木棉眼神迷茫,态度心不在焉,好象努力在想象某种事情。她突然冲口而出道: “还有一个人没见!” 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把孙勇和肖海波都吓了一跳。江文哲皱皱眉头,显得很无奈。他放下筷子看着木棉,心平气和地说:“棉棉,快别胡思乱想了。本来不该我们管的事情我们就不能乱管。快吃饭吧,吃饱了我们还要赶路。” 木棉点点头,开始大口吃饭。她的心里激荡着一种强烈的热情。捍卫法律的时候,不能泯灭良知,这趟雨花城之行的使命不能阻挡另一个刚刚确定的目标,即使这个目标有罪恶特征,木棉也没有产生一点犯罪的感觉,反而充满了路见不平拔枪相助的渴望和冲动。不去干违法的事,如何才能实现她认为高尚的目标呢?并非自私的冒险行为,这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所有这一切都因为充满未知和无法预料的代价而令人着迷。 不到半个小时吃完午饭,江文哲吩咐各人回房间收拾东西,约定十分钟后到前台退房。将近二十分钟过去了,木棉还没有出现,打房间电话去催,木棉房间里电话没有人接。肖海波去敲门没有动静,叫来服务员打开木棉的房门,房间里没有人。江文哲有所预感,打木棉手机,果然已经关机了。 “江队不用担心,”孙勇先掏出车钥匙,准备他来开车。“我猜她可能去了一个地方。我们这就去那里找找看。” 听孙勇说话口气很有把握,江文哲悬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木棉出公差,竟然跟他玩失踪!江文哲默不作声,气得脸色苍白。 142.果不其然 木棉这时正坐在出租车里,催促司机道:“快点,麻烦你再开快点!”跳上出租车以后她就递给司机一张纸条,上面写有她要去的地址,正是刚才她跟江文哲他们去过的那家酒店。她不停地催出租车司机,“师傅,能不能再开快点?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 出租车司机回过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再开快就要超速被警察抓转罚单了。”他说。光天化日之下,这女孩催魂似的赶着去那家酒店干嘛?看她上车以后那慌里慌张的样子,仿佛在逃命,莫非,她正在被人追杀?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看着木棉,正好看到木棉也在回头张望,她是真的担心后面有人追来。 出租车行驶在市声汹汹的雨花城大街上。外面艳阳高照,午后的阳光亮晃晃照下来,像雪白的刀刃能割伤人的眼睛。昨天夜里刚被倾盆暴雨冲刷过的城市,已经看不到雨水的痕迹,木棉坐在车后座位上,好象屁股下面有东西硌得坐不住。司机也感觉到车里不安的气氛,本能地加速往酒店疾驶。 木棉扭过头望窗外,心神不定地又看手表。超过了约定的退房时间,他们就会发现她不辞而别了,他们当然不会扔下她不管,更不可能照原计划赶回去。江文哲会首先要找到她,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子。木棉猜测着,依孙勇的反应和判断能力,他肯定会想到去郑良所在的酒店找她。孙勇有郑良的联系电话,木棉甚至怀疑,这会儿说不定孙勇已经打电话和郑良联系过,吩咐郑良只要看到木棉回去就打电话通知他们。 不出木棉所料,敲开郑良的房门时,郑良果然手把着门,没有让木棉进屋,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好象刚讲完电话,看到木棉出现,郑良下意识地看看手机。木棉及时地伸出食指挡在嘴唇前:“嘘!别给人打电话,我是为唐少勇的事回来找你。” 郑良露出惊讶神色。“你们刚才不是来问过了吗?”他确实猜不透木棉的来意,但是听到木棉说到唐少勇的名字,还是心里一热,把孙勇来电话对他的吩咐暂且搁到旁边,怀着一线希望把木棉让进屋里。他不安地说,“对,刚才你来之前,你同事确实来过电话了,说要是你来找我就立刻通知他们,叫你马上回去。” “我就猜到会这样。先不管他们,”木棉看看表,说,“你看,我的时间很紧张。” “你回来找我有什么事?你还想问什么……你能帮少勇吗?” 木棉话到嘴边,问的却是临时冒出的问题:“唐少勇他结婚了吗?” “没有。”郑良显得心烦意乱,摇了摇脑袋,说,“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结婚。” 是啊,一个从型没了家,长大以后居无定所,连命都不知哪天就没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承担起结婚生子所负的责任呢。 “那他有女朋友吗?你认识不,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郑良情绪起伏不定,木棉问的这些琐碎事让他觉得烦躁,心里有些窝火,不禁提高声音问道:“你回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要是你出于好奇再来打听少勇的事满足消遣,我认为纯粹是浪费时间!” 时间浪费不起,分分秒秒都在很快地溜走,江文哲他们随时都可能赶来。 “快走,带我去见律师,郑良,我是我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的副大队长,我叫木棉,我们二大队负责侦办大要案。我了解唐少勇在我们当地市府办公大楼做的案,我也相信他在这里犯下的同样是盗窃罪,但不是国家机密,现在需要的是证据,特别是辩护律师的能力和辩护方式,你明白吗?我回来就是要见你给唐少勇聘请的律师,把事情弄明白。唐少勇犯了罪,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法庭对他的判决也应该是公平公正的!”木棉不停顿地自我介绍,问,“律师在哪儿?” 人在绝望的时候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尽管郑良并不相信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能救唐少勇,仍然下决心放手一搏。“他住在这个酒店的总统套房,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除了我通报,谁都不能进去见他。” 木棉表面平静地点头说好那我们走。心底却升起一个惊叹号:别看郑良表面上失魂落魄,其实他并没有乱了方寸,直到如今还在律师身上下着工夫呢。唐少勇关键时刻找的人,果不其然值得信任! 143.借力 总统套房的奢华是木棉没有见识过的,木棉相信她爸爸出差肯定也没住过这么高级的房间。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肖海波议论说公务员住不起这么贵的酒店,当时孙勇就回答说有人出钱谁都不愿意住路边野店,木棉断定请律师住总统套房肯定也是用唐少勇的钱。享受这么隆重的待遇,不知这位律师能为唐少勇做些什么,又是何方神圣? 木棉目光移动,落在套房客室里的律师身上,她定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瘦长面容苍白的人,第一个不可理喻的感觉便是放心。 首先这人不太年轻,太年轻的人头脑简单,做事很容易冲动,就像她这样,有太多的即兴发挥,随时随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像急性阑尾炎发作,干什么事根本不考虑后果。年轻人也没有丰富的经验和广泛的社会关系,单枪匹马势单力薄,能有多少胜算啊。 这人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老油条。上了年纪的人,被社会磨去各种棱角,做事前怕狼后怕虎,习惯地瞻前顾后,老是打个人的小算盘,患得又患失。这样的人肯定也干不成大事。 然而木棉也看不出这位律师的年纪。保养得当加上适量的运动,也或者是这人天生的相貌,身材瘦长而挺拔,苍白的面孔,因为戴了深色边的眼镜显得很精神。头发是自然的卷曲,他随手把额头耷拉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拢的时候,木棉注意到他的手指纤细而白净。似乎是个含蓄内向的人,有种阴柔的气质。 正常的情况下,郑良应该为木棉和这位律师做介绍。但是郑良觉得这种场合下没有他说话的必要,总统套房在这家酒店的最高层,他带木棉来之前,先关了手机并取出卡,然后把另一个卡放进另一个手机,躲进卫生间小声给律师打过电话。木棉想跟律师谈什么,律师想说什么,他们自己会开口的。 木棉不像刚才见到郑良的时候那么慌张了,郑良也关了手机,估计一时半会的江文哲他们还找不到这里。她没像刚才那样做自我介绍。既然郑良带她来之前给律师打过电话,想必对她的来访略有介绍。可是她对这位律师还一无所知呢。她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你贵姓?是从我们昌临老家来的吗?” 这句话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不贵姓方,是方正律师事务所的。” 在昌临市司法界,不知道方正律师和他开的律师事务所,就等于公安系统的人没听说过林青风和江文哲。木棉不禁肃然起敬:“久仰你的大名。”礼貌地伸过手去,说,“我叫木棉,在刑侦支队二大队。” 方正和她碰了下手指,让座道,“你是为唐少勇来的?” “对,我今天上午去拘留所见过他。”木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目光相遇,她看见方正的眼睛亮光一闪,脸上却没有表情。木棉又说道,“但是当地警方不同意移交,他在这里盗窃的是国家机密,案情比在我们那里重。”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吗?”方正冷笑道。 “当然不是。”木棉急切道,“我原本希望能把唐少勇移交给我们,押回当地依法审判。现在看来好像不可能。我们带来的现场提取物和唐少勇的抽血化验做出 dna鉴定一致后,就可以把那边的案子消了。这里只能靠你为他依法辩护。”她观察这方正的表情,问,“你见过唐少勇了吗?” “见过。除了你们公安人员,他现在能见的就是辩护律师。” “他对你说过些什么?” 方正不再看木棉,欣赏着自己的手指,把纤细的手指翻过来,又覆过去看。“他好像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木棉很想把他的目光重新吸引过来。“你能扭转这个局面的,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学着江文哲的习惯,木棉往沙发靠背上调整下坐的姿势,轻描淡写地说,“作为名律师,你一定听说过司法置换。” 手指的动作停止了,方正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眼睛却紧盯着木棉。 “有些事通过媒体借助公众舆论,可以达到你认为不可能的目的。媒体的力量是巨大的,这样的例子已经不计其数。” 方正大律师是何等精明之人,郑良还没听懂司法置换是什么意思,媒体对这事能起到什么作用,方正已经明白,木棉的意思是借力,有人要杀人灭口,别人也可以借刀杀人,来个针锋相对! 可是,这事真要操作起来,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144.欲望和决心 来见律师之前,木棉并没有来得及考虑谈话的主题和内容,她连能不能见到唐少勇的律师都没有把握,也许律师并不在酒店,或者他不愿意见一名突然来造访的陌生女刑警呢? 怀着迫切的愿望顺利见到了方正大律师,木棉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表明开始就很顺利。 对于司法置换的概念,木棉并不感到模糊,然而具体到案件中的实际应用,她却是心里没底,尤其是唐少勇异地做案。 沿着话题说下去,讲到借助媒体的力量,木棉听见自己激昂的声音略微颤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仿佛某种特殊的力量把那些话放入她嘴里,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不知道哪些话是她真正想说的,哪些话是为了打动和说服律师而即兴发挥的。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为了不给对方动摇的机会,木棉鼓起勇气询问答案:“方律师认为我说的这些方法可行吗?” 方正没有回答,而是微妙优雅地比了一个手势,仿佛警告木棉说话要小心,防止门外有人偷听。他不再欣赏他那纤细白净的手指,而是两手交握,陷入了深思。他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着,飞快地盘算着很多事情。 就像木棉听到方正的名字就掂量出他的分量,方正听到木棉的自我介绍立刻也明白了这个女孩的身份。市委书记木全兴的千金,别看是个黄毛丫头,昌临市混在政府机关的人,跟公检法打交道的,对木棉的名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方正的心砰砰跳了很久,心底隐约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想不到,曾经亲手抓获杀害出租车司机的凶手陈志金的女刑警,如今为了飞天大盗唐少勇,竟然找到他房间里来了,而且是找犯罪嫌疑人的律师出谋划策。 当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方正绝没有想到,雨花警方会把唐少勇的偷盗行为定性为盗窃国家机密罪。他曾经错误地认为,按照盗窃金额,唐少勇最多是判多少年的问题,无论如何不至于是死罪。 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以他方正的辩护水平和活动能力,想方设法争取少判几年,应该不是什么难题。没想到唐少勇因为手贱拿了份文件,又多事想送回去,被抓住了把柄。被偷了钱的官员恼羞成怒,既然不方便要回钱,干脆就要唐少勇的命。 方正感到棘手,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案子。正在骑虎难下的时候,木棉从天而降,给他出了司法置换的主意,还大胆地建议借助媒体力量,把唐少勇交给公众审判。试问,网友们是更恨盗窃犯,还是更恨贪官? 如果是别人这样建议,方正会不屑一顾。然而市委书记的女儿,又是主办大要案的刑警副大队长,说话的效果就不一样。方正心里蠢蠢欲动,有了在此一举的欲望和决心。 他知道木棉的个人行为并不代表昌临市公安局,当市委书记的爸爸也未必支持她,但是,木棉的身后毕竟有市委书记老爸,牵扯到木棉的事,木书记不会不管她。何况木棉的行为归根到底是为了体现法律的公正,如果成功了,方正公司因此名声大振,假如不成功,他也没有触犯法律的行为。 “司法置换可以考虑,问题是谁去发动媒体的力量呢?”方正提出问题的焦点,“你不会认为我作为律师去网上发布这条新闻合适吧?” 木棉对这个问题胸有成竹:“据我所知,唐少勇有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叔叔家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不会对哥哥见死不救吧?” 方正抿着薄薄的嘴唇一笑:“两年前他已经把弟弟妹妹都送到美国读书去了。” 说到唐少勇的弟弟妹妹,方正又想起去看守所见唐少勇的时候,唐少勇反复托他转达郑良的那句话。唐少勇在暗示什么呢?恐怕只有郑良才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145.偷换概念 正因为猜不透那句话其中的奥秘,方正从看守所回来后,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暂时没有对郑良透露。没有充分的把握之前,他不想把主动权完全交给郑良,虽然他是郑良请来的,郑良也是唐少勇目前最信任和依靠的人,但是方正还想留有余地。 在他多年的律师生涯中,见过太多的为利益出卖朋友的案例。当事人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和出卖,这种事对律师来说早就司空见惯。 还有更多另外的情形,那些事与个人的性格和智商有关。比如,有时候你想帮助一个人,结果却是害了一个人。 最好是先理出个头绪,单靠缜密的思维逻辑,推理不出那句话的含义,必须展开丰富的想像力,从唐少勇对童年时代的回忆,追溯他和郑良坚实友谊的基础,才能领悟他在生死关头对郑良的嘱托所蕴含的真正意义。 方正觉得机会来了,他可以把去看守所见唐少勇的过程,当着木棉的面补充一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很可能郑良不那么谨慎,无意中会有所流露,或许他能捕捉到蛛丝马迹,启发某种灵感。顺着刚才的话题延伸,方正又是高深莫测地一笑,对木棉说: “我去看守所见唐少勇的时候,他特别提到他的弟弟妹妹,他说,弟弟妹妹在美国读书,不需要打工,他的钱足够供应他们直到读完大学。他只要弟弟妹妹成才,以后有出息,他当哥哥的就放心了。” 不知道唐少勇的弟弟妹妹听到哥哥这番话会有何感想?木棉看了郑良一眼,郑良眼睛里蒙着水的壳。“我会设法转告他们的。”他说。 方正眼光也投向郑良,继续说道:“他还告诉我,他要是出不去了,他的事就全部交给小时候最好的兄弟郑良办理。”他对郑良解释道,“我回来是怕你难过着急,才没有急着告诉你。他说到小时候你们一起长大,他还说了不少。” 郑良低下头,泪水便扑地落下来,低着头问道:“少勇还说了什么?” 木棉觉得很惊奇。犯罪嫌疑人被关押在看守所里,见到律师不是为了怀旧,利用有限的宝贵时间回忆陈年旧事吧?她竖起耳朵,目不转睛看着方正那薄薄的嘴巴,听他说下去。 那永远闲不着的童年,那知了声声叫着的夏天。唐少勇和郑良一样,都有着幸福的家庭,他们是快乐的儿时伙伴。每天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几乎形影不离。村里安静的猫,躁动的狗,天空翻腾的云朵,重复出现在梦中的村边小树林里,杂草丛生遍地盛开的野花,村外不远处的山上被阴影笼罩的嶙峋岩石,和以先知的耐性长出叶子的松树,山楂树,那些捉迷藏的好地方,到处都有他们童年的足迹。直到有一天遭难突然降临……“请告诉郑良,拜托他替我去看一看我们经常捉迷藏的地方。”方正始终觉得,最后这句话似乎有所暗示。 刚开始木棉也觉得不可思议,将死之人竟有这种闲情逸致?莫非,木棉脑海里灵光一闪,她顿时醒悟到,唐少勇这是在嘱托后事。小时候经常捉迷藏的地方,这是只有郑良明白的暗语,那里很可能藏着唐少勇的私人秘密! 这时候要问郑良小时候他们经常捉迷藏的地方在哪里,他肯定不会说出来。他又不是傻子。除非机会成熟,而且郑良需要提供必要的帮助你又能帮得上。木棉脑子一转,迅速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的弟弟妹妹在美国对这件事反应如何,有没有准备采取措施?” 方正佩服地点头道:“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唐少勇被判处死刑,他们立即就把这个案子发布到网上,为他们的哥哥鸣冤。就像你说的,互联网没有界限,他们也不会对情同手足的哥哥见死不救。” “可是,那不是太晚了吗?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行动。”木棉假装不懂,问,“他们不明白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吗?” 方正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心里有点恼怒,却也无可奈何。木棉的态度如此真诚,让他无法怀疑,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得实情相告:“他们担心如果现在就把事情捅到网上,搞不好会起到相反的作用,假如有人狗急跳墙,不但救不了唐少勇,反而会加快他的死亡进程。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有道理。木棉觉得仿佛有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中间穿过,无形之中她和方正已经存在了某种默契。“但是,等到死刑判决以后再发动媒体宣传这件事,那时候唐少勇上诉,恐怕也很难挽回局面。你想他们即使感到了压力,可是他们能下得来台吗?” 方正不想兜圈子。“那你的意思是?”随着对话的深入,他觉得木棉心里肯定有谱。 “我当然主张按法律程序,通过合法的途径来解决这件事。”木棉深怕对方以为自己唱高调,紧接着说道,“我还是建议采取司法置换的方式,用协商的办法征求失主的意见,如果对方不再坚持司法干预,强行给唐少勇定性为盗窃国家机密罪,唐少勇的弟弟妹妹也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公布出去。” 方正听明白了,还是问了句:“你是说先从失主入手?” “对,先请失主考虑清楚,唐少勇到底偷了他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他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证据不在他一个人手里。当今可是法制社会,不是谁能一手遮天的。” “但是我们也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方正越发感到难以招架。 木棉笑了笑,语气强硬地说:“我是说你和失主谈判的时候,不需要向他出示证据,因为他不是办案人员。你只需要表明唐少勇手里有足够的证据,而且已经转移,很可能已经掌握在他弟弟妹妹手里,当他们的哥哥受到法律不公正的待遇,生命遭到威胁时,证据自然就会出现,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候,他想放弃强加给唐少勇的罪名,对他来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方正张大了嘴巴。这哪是司法置换,木棉这番论调,分明是偷换概念,要他去跟当地政府官员谈判交换条件! 146.找感觉 门铃叮地一声响了。屋里的三个人同时一楞,紧接着门铃又响了两声,随即便传来一个男孩训练有素的声音:“服务员。” 方正和郑良对视了一眼。按照入住时的要求,平时方正需要服务的时候,都会事先打电话通知服务员,没有电话通知便是不需要上门服务,任何人不能随便打扰。他们都明白,这是有不速之客上门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木棉,来人想必是与她有关。 听到铃声木棉也意识到什么,从那两个人的目光她立刻证实了自己的预感。“很有可能是我的同事,”她站起身对郑良说,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肯定是等我等急了,所以就找到这里来。” 如果来人是找木棉的她那些刑警同事,方正倒是很愿意和他们认识一下,他起身去开门,刚才按门铃的小男孩服务员站在门前,果然后面并排跟着三个男人,方正一眼就认出,站在中间的正是他们那个城市的公安局刑侦队长江文哲。 “先生,这几位警察先生非要我带他们来敲门,”服务员心虚,为自己没有遵守客人的要求,又不能违抗警察的命令而为难,胆怯地解释道,“他们要看一下您这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客人。”说完便退到旁边,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走开了。 门外站着的三个人都穿着便衣,方正没等他们出示证件就做出请的手势,说:“请进,请进,请到屋里来谈。”他没有见过孙勇和肖海波,但是他认出了江文哲,至于江文哲是否认识他,方正就不得而知了,他从江文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很抱歉打搅你,上午我们来找郑良了解情况的时候,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没有来得及拜访,”江文哲站在原地不动,房间门敞开着,他已经看见了站在屋里的木棉。“可能我们的同事比我们想得更周到,又回来向你进一步了解。我们急着今天赶回去,”后面这句话是对着屋里的木棉说的,又加重语气道,“时间不早了。” 还以为江文哲找上门来会大发脾气,至少给她脸色看。木棉比刚才那个小男孩服务生还要胆怯,心里更加发虚,她轻飘飘地从屋里出来,连招呼都不好意思打,也忘了跟郑良说再见之类的话。走到门口说了声:“走了。”可以理解为是答应江文哲今天赶回去,也可以当成是跟方正和郑良他们道别。 对刑侦队长江文哲,方正是久闻其名,也在电视新闻采访节目和一些场合上看见过。今天面见其人,尽管是寥寥几句话,方正觉得果真是名不虚传。有这样沉稳持重的人撑腰,还有德高望重的市委书记老爸罩着,难怪木棉做起事情来敢想敢干! 郑良屡次表示,如果唐少勇免死,将付十倍的律师费用。方正相信这不是空头支票,越是江湖人越讲信用,而且唐少勇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这固然是个不小的诱惑,然而真正吸引方正的却并不是钱。 当律师这些年,早就不是为了钱。为钱而奋斗的日子过去了。如今,钱对于方正来说只是数字而已。虽然他不是那种大盖帽两边翘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人,但是作为有名的大律师,他每年到头收取的法律顾问费,咨询费,诉讼等各种费用数目也相当可观。而且他同样也是整天被原告们和被告们请来请去,跟他们吃来吃去。 生活不需要太多的钱,是因为不用花太多自己的钱。这辈子的钱也够用了。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每次接案子的时候,方正都觉得他是在找感觉,玩的就是心跳。目送着木棉跟江文哲他们离去,方正心里有了底气,有种摩拳擦掌的冲动和满怀信心的劲头。 147.不能无组织无纪律 正当方正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地准备在唐少勇这个案子上大展拳脚的时候,木棉心神不定,低着头跟在江文哲后面走出酒店,准备上那辆越野警车。她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时间更紧迫了,已经是将近下午两点多钟,赶回去到达昌临市估计要在凌晨三四点以后。肖海波掏出了车钥匙,说孙哥我来开吧。他早就看出江文哲憋了一肚子火,便抢先上车,不声不响地发动起车来。 孙勇上车之前先拉开后面的车门,请江文哲先上车。江文哲便习惯地坐到车后面右边座位上,然后孙勇才上车坐到副驾驶位,以便路上和肖海波互相照应,疲劳的时候轮流驾驶。木棉自己拉开左边的车门上车,挨着江文哲坐在肖海波后面,她不敢看江文哲,连手也没处放,浑身都不得劲,因为江文哲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木棉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江文哲冲她大发雷霆,当着孙勇和肖海波两个人的面训斥她,即使木棉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让她感到委曲,至少她心里还是踏实的。但是像现在这样对她不理不睬,又算什么事呢?难道从此要把她打入冷宫,或者回去就给她处分?木棉心里可真没底了。 江文哲上车之后就仰在座位靠背上闭目养神,不想和别人说话。其实他是在回避木棉,想着自己的心事。木棉确实是太任性了,改不掉她固执的小孩子脾气。做起事情来总想着她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而不是她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这样干工作怎么行? 这到底是木棉的优点,还是她的缺点呢?江文哲叹了口气。有时候,人的优点和缺点还真分不清楚。循规蹈矩的人,缺少的正是这股闯劲。而盲目蛮干则很容易闯祸。 唐少勇的案子,原以为移交是不可能,免他死罪恐怕也无望了。现在经木棉回去折腾一番,找律师这么一鼓捣,看情形结果也未可知。江文哲想起,去沈阳的时候严力曾经嘱咐,抓到唐少勇要手下留情,偷贪官的人只要身上没有人命,又没有拒捕,应该给他条活路。如果严力知道木棉正在为这个目标去努力,该不会同意他因为木棉的擅自行动而对她发脾气吧?说不定严力会因此对木棉赞赏有加,更想把木棉挖到禁毒支队去。 这件事,既不能语气强硬地批评棉棉,也不能态度明朗地纵容她养成我行我素的习惯。江文哲担心的是,总有一天木棉会因为任性而遭受挫折,等她为此付出代价,那就无法挽回了。不管唐少勇的案子结果如何,是判死刑还是移交,押回原地审判,都不能鼓励木棉这种任性行为,必须告诫她,要当一名合格的刑警,首先要做到的是不能无组织无纪律。 车上出现了长久的寂静,大家都不说话,孙勇憋得透不过气来,作为江文哲的得力干将,他比肖海波更清楚江文哲复杂而郁闷的心情,肖海波在开车,孙勇觉得这种情况下他应该负起全部的谈话责任,便打破沉默问道:“江队,我们这趟不能算是白来了,回去临时也没别的事做,唐少勇的案子目前还不能消,你说我们先找点什么事干呢?” 木棉真心佩服孙勇脑子聪明,说话就是有水平。这次来雨花城,没有把唐少勇移交过来押回老家,真不能算是白来了,毕竟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尤其是她私下里找到方正使用了那套攻心战术。这次不能移交不等于下次还不能移交。唐少勇的案子目前还不能消,是因为还有转机呀,她去找方正不会白找。孙勇这么说,等于承认了木棉做的工作。至于回去先找点什么事干,龙居山庄的案子唐少勇都认了,再去蹲守还等谁呢?只能找别的事干了,作为一名希望有所作为的刑警,没有案子的时候会因为没有用武之地而痛苦。 “放心吧,都不会闲着,哪天我们都失业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江文哲谈到工作,从座位靠背上抬起身来,坐直了说道,“回去先把龙居山庄的工作停顿下来。下一步工作,集中力量扫扫黄,打打黑,抓抓赌。” 木棉始终默不作声,扭头望着窗外。沿途的景色引不起人的兴致。肖海波一直在专心开车,这时候听见江文哲的话便嘿嘿笑了。木棉偷眼看去,只见江文哲的脸上也恢复了微笑。 148.下不为例 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离青原省交界处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木棉似乎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姑姑。午饭吃得匆忙而简单,又加上去找方正律师那番奔波,她早就觉得饿了。 如果是以前,木棉可能会问肖海波他们饿不饿,趁机提出吃饭去,鼓动孙勇和肖海波合伙敲诈江文哲,让他请他们三个人吃顿好饭。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连开口说话都没有主动权,她想吃饭也只能等着别人的肚子先饿。 太阳早已落下,西方天际有一道血红的霞光,仿佛是道淌血的伤口。天空有稀疏的星光,像眨动的眼睛俯视下面的土地。远处,疾速闪过的村庄依仙见隐约不定的灯火。木棉盼了很久才又到一个服务区,要是江文哲再不说吃饭,她就要从包里掏出巧克力吃零嘴啦。 “去服务区随便吃点饭吧,海波,开警笛加速,”江文哲说。平时不出警的时候,江文哲最反对随便拉警笛,今天可能是真着急回去。看来他还是对孙勇的驾驶技术更放心,当然也有可能是想让肖海波休息一会,到了服务区下车的时候,就对孙勇说,“吃了饭孙勇你再替海波开一会。” 木棉觉得这简直就是救命的信号。事实上她不仅是饿了,还盼着快点回家,这次她倒不是想家那么厉害,而是和江文哲坐在一起太难受了。在车上的好几个小时里,江文哲虽然没有给她脸色看,也没有发脾气,但是他根本就没有和她说过话,正眼都没看过她,只是偶尔和孙勇说笑几句。江文哲,你这不是在羞辱人吗,还不如直接发火,像现在这样当人不存在,根本就是拿人不当回事嘛。 这个服务区的餐厅是真正的脏乱差,好处是比较宽敞,选择的余地比较大,还有个专门吃拉面的小餐馆,估计是个人承包。江文哲四处扫了几眼就带头去拉面馆,里面很清静,只有靠门口的地方有个彪形大汉在呼啦呼啦地吃,看样子已经进入到扫尾。孙勇和肖海波先去了洗手间,江文哲拿了两块餐巾纸很麻利地擦干净座位,对站在旁边的木棉说:“棉棉,来,你坐这个座位。” 木棉还以为趁他俩出去这会儿,江文哲会不失时机地训她几句,像审讯犯罪嫌疑人,命令她把返回酒店找郑良带她去见方正律师的过程交代明白。她已经想好了怎样辩解,抗拒。不能把唐少勇的生死从政府官员交到公安人员手里。被关押在看守所里的唐少勇毫无能力和国家机器对抗,下一步只能看方正大律师的本领了。 “你想什么呢?棉棉,快过来坐下,这个座位我都擦了一遍很干净了。”江文哲伸手拉木棉坐下。他这样体贴,木棉显得坐立不安。“你没有生我气?”她问。 “我没有生气啊,”江文哲拿起热水壶,把筷子放进茶杯烫过,又把水倒掉。他用餐巾纸擦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倒水喝。“没生气,那肯定是假的。我可是有言在先啊,这种情况以后不允许再发生。棉棉,你可要给我记住了,下不为例!” 人家给台阶当然要赶紧下,木棉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江文哲微笑问道:“棉棉,你那么不顾一切地去和方正律师见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木棉还是思索了很久。话不能随便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勇和肖海波就回来了。 149. 捧个刺猬回来 早晨上班,林青风照例八点钟准时到办公室。只要不出差,林青风习惯提前上班半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打扰地处理文件,通常这半个小时里不安排接待下属。知道林局长这个习惯的人,曾经想利用这半个小时捷足先登早去请示汇报工作,结果都吃了闭门羹。传出去之后,就没有人敢在上班之前去碰壁,都等上班以后去值班室排队。 秘书高建伟早就把林局长的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办公桌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等待签阅的文件,饮水机开着,另外还有刚打来的一暖瓶开水泡茶用。地面有清洁工擦得发亮,掉下根头发都能看得见。那盆郁郁葱葱的热带绿色植物喷洒了水,滴落着水珠,窗户打开了通风。林青风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有人跟进来,连秘书都没有通过。林青风猛地回身要去闭门,差点和来人迎头碰上。 “啊呀,局长,”江文哲退后一步,按着胸前呼出一口气说,“你吓我一跳!” “这个话应该是我来对你说。”林青风打断江文哲的话,诧异道,“文哲,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带车去的吗,怎么来回才两天时间,事都办完了?” 从时间上计算两天两夜也就是跑个来回。江文哲搓着两只手,说:“我急着赶回来就是为了当面向局长汇报。” “人弄回来了?”林青风顾不上泡茶,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的皮椅子上。“你又熬夜了是吧,看你眼睛那么多红血丝。” 江文哲跟着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揉着眼睛摇头道:“没有。他在那边的罪名是盗窃国家机密。” “那你还犯愁什么?” 林青风紧盯着问道。日夜兼程赶回来大清早就急着汇报,可见江文哲心里的事让他睡不着,除非事关重大,要不就是十万火急。 江文哲稍事迟疑,显然是在整理思绪。他先从去看守所的过程说起。找郑良了解情况很正常,至于辩护律师方正,也很容易解释过去。江文哲隐晦地省略了木棉在他决定返程的时候不辞而别,单独返回郑良住的酒店去找唐少勇的辩护律师那些过程,他旧能地回避和淡化某些关键细节。林青风全神贯注地不放过每个字眼,敏锐的眼睛转动着,他可不像江文哲那么文雅,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十指交叉支着下巴,林青风颇有土鳖风范,听汇报的过程,他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不停地轻轻在桌子上弹,让人心里发慌,两道眉毛拧在一起,眼睛发出的光则令人胆寒。 “看来,我们这里最勇敢的女刑警和最危险的盗窃犯罪嫌疑人又要打交道了,说不定哪天啊,她就会再给我制造个新闻,捧个刺猬回来。这个案子还真不那么简单,有我们市的首席大律师出面辩护,有那个叫郑良的在奔走,还有唐少勇的弟弟妹妹在美国拭目以待。” 林青风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跟江文哲说话,可这番话让江文哲相信,局长的智商真不敢低估。无论江文哲怎样轻描淡写地掩饰,林局长都能捋出头绪,早就明白木棉跟唐少勇的案子扯上了关系。 150.把她送出去 江文哲默然坐了一会,说:“局长,我先回去了。”眼睛看着林青风,人却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很替木棉担心。 林青风看看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意不明的叹息。想不到,处事严谨的木全兴有这样一个任性的女儿!木棉太我行我素了,做事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性格,竟然出面和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商谈,林青风觉得,这木棉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心里却又不能不承认,木棉的确是有胆识。盗窃国家机密罪,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嘛,从小失去父母生活在农村的孤儿,生活所迫走上小偷小摸的斜路,字都不认识几个,盗窃机密文件有个屁用!应该有护法卫士为他仗义执言。 然而这木棉还真是个烫手山芋,捧不得。林青风也不能不担心,由着木棉这么闹下去,雨花那边真把唐少勇死罪免了,这世界上少一个冤魂,他这里自然就要多一个刺猬。如果唐少勇被移交回来,市府办公大楼和龙居山庄那几起盗窃案就不能销,到时候该怎么办?唐少勇这种角色,恐怕到了检察院和法院那里也没有人愿意审他,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没有人愿意粘他的边去了解领导的底细。 对这些问题江文哲也有顾虑。“局长,唐少勇对发生在市府大楼和龙居山庄的盗窃案都供认不讳。如果他退回那些赃款,又没有人愿意认领,到时候怎么处理?” 林青风扬了扬眉毛,镇静自若地说:“上缴国库。”那些钱本来就来路不明,既然没有人敢出面认领,几起案件都牵扯到市领导,那么谁还愿意带领犯罪嫌疑人去现场指证? 江文哲定了定神,也恢复了镇静。微笑总结道:“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只能先静观事态的发展。” “恐怕你那位木大小姐不给你清静哟!”林青风想起到现在还没顾得上抽烟。拿过烟先递给江文哲,话题又从头开始。“文哲啊,木棉在你那里不好管理,我给她换个地方吧?我的意思是找个机会,把她送出去。” 江文哲刚点上烟,盯着林青风,面露惊异神色。“局长,”他不安地问,“你想给棉棉换个什么地方,把她送到哪里?”他突然想起严力想把木棉挖到禁毒那边,禁毒支队刚成立不久,严力正缺人手,那边出去培训交流的机会也多,不知道林青风是不是这个意思? 151.姜是老的辣 如果林局长确实有这个想法,那真是不谋而合,严力不用开口问局长要人,还免得木棉主动申请调动,欠老板个人情,结果是皆大欢喜。 江文哲转念又想,不对啊,如果林局长想把木棉调到禁毒支队,怎么能算是送出去呢?说换个地方还差不多,禁毒支队和刑侦支队都在林局长的势力范围之内。但是林局长说的是把木棉送出去,送到哪里去呢? 莫非是想把木棉送到国外?江文哲听说,木棉和肖海波去参加公安部培训班的时候,下了飞机肖海波就想好事,对木棉说要是哪天能去俄罗斯参加克格勃培训就好了,当时木棉还挖苦肖海波做梦要和普京当校友,问肖海波是不是还幻想要去美国接受fbi训练?现在局长说要把木棉送出去,说不定玩笑开成真事。 等了半分钟还没听到回答,江文哲已经浮想联翩,从禁毒支队猜测到克格勃和美国的fbi那里去了。他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 “我打算把她送到禁毒总队去。”林青风说。“文哲,你傻笑什么啊?” “禁毒总队?”江文哲好像没听懂。刚听到禁毒两个字还真以为他猜对了,总队,林局长不会关键字眼上出现口误吧,他楞了下,问道,“我有傻笑了吗?” 轮到林青风笑了:“不是我说你啊,文哲,哪次谈到木棉,你就变傻了。省厅禁毒总队升格以后,人手不太够,要从部分地市局里抽调骨干力量,咱局里木棉可是个人才啊。” 江文哲半天回不过神来。“把棉棉调到省厅禁毒总队?” 原先他一直担心的是调到省厅离木棉相距远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木棉也调过去,更不知道木棉愿不愿意到省城去。甚至连木棉的父母是否同意木棉跟他到省城,都不得而知。 而现在木棉要先他去省厅工作了。 人往高处走,省厅总队的副科级干部最起码接触面广,发展空间大提拔机会也多,多少人想去却没有机会,找不到关系。总之,林局长把木棉送到省厅是个大面子,对木棉来说是好事,没有提拔也不算发配充军。而关键的问题是,木棉到省厅以后就没有机会插手唐少勇的案子了,假如她到了禁毒总队再私自行动,就算她惹出天大的漏子,也与昌临市公安局无关了。明白了林局长这番良苦用心,江文哲不能不佩服,姜是老的辣。 “怎么,文哲,你认为有什么不妥吗?”林青风手里的烟抽了一半,习惯地揿灭了,他把剩下的那半截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像是在掐死那支烟。 “不,局长,没有。”江文哲顺手也灭了烟,微笑道,“我觉得很好。” “我考虑借这个机会把木棉送到省厅,是从长远打算,文哲啊,我这是为木棉好,同时也是为你着想,你早晚要去省厅,有些事还是早做准备。当然你要走我很不舍,可我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一辈子,我不能只顾自己,耽误了你。”想像江文哲调走,林青风真觉得自己好像被砍掉只臂膀。 好话暖人心,何况林青风说的在情在理。江文哲微笑道:“局长费心了。不知道棉棉能不能胜任禁毒总队的工作?棉棉那么傻,千万别辜负了局长的信任。” “放心吧,文哲,傻人自有傻福气,像木棉这样的人,天塌下来落到她身上也会变成暖和的软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林青风完全是发自内心,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152.感觉很别扭 江文哲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脑海里像播放小电影一样,把刚才在林局长办公室的细节回放了一遍,反刍着林青风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江文哲越想心里越觉得不痛快,感觉很别扭。 到底是老江湖,林青风做事于情,于理,于法,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是不管那些话多么合情合理,又是多么让人感动,江文哲这会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木棉要被送出去了。 心里乱糟糟,江文哲不想回刑侦支队,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心里觉得很乱,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理顺一下思绪,考虑一下应对措施。 可是去哪里呢,他在林青风办公室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快到上班时间了,人们正在陆续地往办公大楼走,他总不能再回宿舍藏起来吧。 掏出手机给严力打电话:“在哪里?” “在省厅。”严力懒洋洋地回答,听声音好像还没起床。 听到省厅两个字江文哲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你去省厅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还要待几天?” “你在审犯人?”严力反问了一句。回答道,“我来开会,来好几天了,明天下午还要去北京。你才想起我来?” “我也是刚回来。想找你坐会说说话,你又不在。”江文哲叹气道。 严力忽然来了精神,可以想像他呼地从床上坐起来,说:“对了,我听说你找到了飞天大盗?快告诉我什么情况。” “电话上不说这些。”江文哲准备挂电话。 严力急忙道:“喂,你忙什么呢,等我回去还要好几天呢!要不你过来,晚上咱们一块吃个饭?” “我跑到那里和你吃饭!”江文哲笑了,“你可真是腐败到家。好了,不跟你胡扯了。” 严力答应道:“我也该去开会了,九点钟开始。和你说真的,你今晚过来吧。跟老板请假说你回家,你也确实该回去看老父亲了。” 挂了电话,江文哲突然想到,去一趟省城,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严力对唐少勇的兴趣并不亚于木棉,严力对唐少勇目前的处境是不是也很同情呢?还有,要是严力知道林局长准备把木棉送到省厅禁毒总队,会是什么反应?木棉去了省厅,将面临哪些情况?这些问题江文哲都很想和严力研究研究。 先去省厅打探情况,给木棉铺好路。江文哲做出决定,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林局长吗?我江文哲啊。今天在单位吗?晚上我过去请你吃个饭。……我请你我请你。顺便问一下,禁毒那边林局长一定很熟吧?……我对毒品不感兴趣,我想打听禁毒总队的情况……当然是领导,呵呵,真的吗,那太好了。晚上见。” 禁毒总队长是林丽的同学,而且关系非常好,这是个意外的收获。江文哲原本是想通过林丽打听禁毒总队的情况,没想到林丽太聪明,立刻就明白江文哲打电话不是为了单纯去见她,去见她也是因为对禁毒那边感兴趣,便积极主动地要约禁毒总队长陪江文哲吃晚饭,她当然不知道江文哲还会叫上严力陪他去。 和林丽打完电话,江文哲心情不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更糟了。 1513.当面下通知 往刑侦支队办公大楼走的路上,不断地迎面碰上同事。江文哲闷闷不乐,心里想着事,对迎面过来的人视而不见。好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迟钝了两秒才有反应。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他。这是怎么了?江文哲意识到别人对他的注意,不禁难为情,嘴角浮上一个嘲讽的微笑。他头发一甩,大步流星直奔办公楼。 进了电梯,按下的却是九楼。去二大队干什么,找谁?这些他连想都没去想,楼层指示灯便亮了。江文哲熟门熟路,敲了两下就直接推开唐泉的办公室。唐泉上任二大队长以后,江文哲还没有来过,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就不声不响地突然登门,唐泉感到很吃惊。 “你怎么来了?”因为是同学,单独两个人的时候唐泉就很随便,称呼也不那么规范。江文哲进屋的时候,唐泉正在浏览全省公安网,他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让座,江文哲就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我怎么不能来?”江文哲从包里掏出烟,又顺手从桌子上拿过打火机,点上。“我来汇报工作,你不欢迎吗?” 唐泉搓着两只手笑了:“哪里哪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可是江文哲的地盘,唐泉也知道,江文哲明白他的本意是有事打个电话他就过去,江文哲用不着亲自来。然而唐泉又想,既然这里是江文哲的地盘,那么江文哲有事没事都可以到处溜达。 “他们今天都还没来吗?”江文哲抽着烟,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唐泉忙着给江文哲倒茶水,抬起头诧异地问:“你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坐飞机先回来了呢。” “我坐飞机先回来?我还坐火箭。”江文哲说,“我怎么会扔下他们单独回来。” 这么说他们还没有来上班,也还没有来向唐泉报到。出差回来,当然要到唐泉办公室打个招呼。上班时间已经过了,孙勇和肖海波应该没问题,木棉不会今天上午不来了吧? 凌晨三点半多才到家,今天可能都来不早,尤其是木棉,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倒在车上睡得像头小猪,怎么叫都不醒,只好推她起来下车。 唐泉把泡好的茶水端到江文哲面前,回到座位上刚要坐下,眼睛突然一亮,目光越过江文哲望着门口说:“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江文哲回过头,先看见孙勇,然后是肖海波,木棉掩嘴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在唐泉的办公室见到木棉,而且是在林局长刚说了要把她送走的时候,江文哲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把木棉送到省厅禁毒总队,林青风肯定会选择合适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征求木全兴的意见。这么好的机会,木全兴除了对林青风表示感谢,应该不会有反对的意见。那么这件事已成定局,而木棉却毫不知情。 孙勇和肖海波都很兴奋,刚上班老大就亲自看他们来了。江文哲自然不便对他们流露内心的情绪,他表现得也很开心,站起来和他们亲切握手,说孙勇海波你们辛苦了。和木棉打招呼的时候,江文哲心情郁闷而忧虑,脸上没了笑容,话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便点头而已。 木棉只当是因为她在雨花城的行为,让江文哲对她有了坏印象,或许不愿意受到她牵连,所以才私下里和她表现得还是远亲,当众便对她冷淡,拉开彼此的距离。冷面孔贴冷面孔才算公平,木棉也冷淡地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刚才和你说什么来着?对了,我来汇报工作,”江文哲笑着对唐泉说,“我今天去趟省厅,说不准哪天回来。走了,”他坐不下去,目光匆匆,每个人都扫了一遍,最后不确定目标。“有事打电话啊。” 木棉冷着脸站在那里不动,看唐泉他们把江文哲送到门外。刚回来就要去省厅?也没说开会或者什么事。当然,领导用不着对下属汇报。那又何必跑过来,当面下通知,还说什么有事打电话,真是多此一举! 154.是不是为她而她来 按照和林丽的约定,江文哲到了省厅就打电话,告诉林丽他正在刑侦局楼下,如果林丽有时间他就上去拜访。林丽说正等着呢,请快点上来吧,今天下午所有的时间都是给你准备的。江文哲说好,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林丽的声音轻快而又甜美,听上去非常悦耳,心情烦躁的人听到这种声音会平静下来,仿佛有镇静作用。 江文哲背起挎包就上了楼,叫司机李明在车里休息一会。他们是吃了中午饭以后立刻启程赶来的,路上江文哲坐在后面靠在座位后背上睡了几个小时,他几乎是一上车就开始睡。上午从二大队回办公室,他原想收拾一下就准备走人,却被等在秘书于宏伟屋里的几个人给堵住耽误了,都是各科室去向他请示汇报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处理完他们那些事,又来了一大队长宋英杰汇报近期扫黄打黑情况。江文哲不得脱身,一直忙到午饭时间。 来刑侦局之前,江文哲本来想先去省厅干部培训中心招待所找严力,顺便安排晚上住宿。从时间上来看,严力现在应该正在开会,去找他恐怕见不上,江文哲又改变主意先不通知他,到晚上吃饭之前再给严力打电话。早晨和严力打完电话之后江文哲就没有再和严力联系,到现在严力还不知道江文哲真的接受他建议来了省城。晚上约严力吃饭喝酒,严力肯定想不到有他的省厅业务领导禁毒总队长,江文哲决定给严力一个惊喜。 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惊喜,这种念头还真是有点意思。江文哲心里想着这些,脸上带着安静的微笑敲开林丽办公室。林丽知道来人是谁,这是早就打电话联系好的,她也告诉了江文哲她一直在等,然而当江文哲出现在门口时,林丽还是满面含笑握住江文哲的手,不胜惊讶地问道:“请进,江局长,到底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 江文哲礼貌地和林丽握手,微笑道:“林局长,你好。千万别这么称呼我。” 虽然已经是正处级调研员兼任市局刑侦支队长,也进了市局领导班子,成为名副其实的市局领导,江文哲还是不习惯别人称呼他什么江局长。他宁愿别人随意地叫他江队,好像江队就是他的代号。“林局长很忙吧?我来打扰你工作了。”江文哲坐到靠墙的长沙发上。想起他是特意来请林丽吃饭的,又微笑问道,“林局长,晚上想去哪里吃呢?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据说很多女人都爱吃西餐,特别是有品位又有地位的女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来了是客人,我哪能叫你请呢。就在附近的蓝海酒店,有禁毒总队长杨长青参加。”林丽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江文哲倒茶水。原来在江文哲进门之前她早就泡上了茶,时间算得很准。晚上吃饭的事也落实到位,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真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江文哲正要说句话,表达一下感谢和赞赏之类的意思,林丽眼睛里含着笑意看他,问道,“杨总这个人你不认识,也没见过吗?” “不熟悉,就是以前见过可能也对不上号,省厅的领导我就认识刑侦局的人,”江文哲向来不爱交际,要不是为了木棉前来了解禁毒总队的情况,他也不会跑到林丽这里,通过她认识禁毒总队长杨长青。晚上和杨长青吃饭,席间可以打听禁毒总队的机构和业务职能,看木棉适合到那个部门工作,如果方便的话,托杨总对木棉多加关照。趁现在先向林丽打听杨长青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文哲端起茶水,也对林丽报以微笑,说,“所以想麻烦林局长给引见认识这位杨总。” 林丽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不出所料,江文哲不辞辛苦专程来省厅,说要请她吃饭,其实正是为了通过她去见禁毒总队长杨长青,并不是为她而来。林丽略微感到了失落,又迅速调整了心态。江文哲有事能想到她,专程来找她,这说明他信任她,她在江文哲心里有一定的位置。现在,江文哲就坐在她面前,今天晚上还要一起吃饭,这是让她很愉快的事。江文哲会有什么事要找杨长青呢?想必是有求于杨长青。林丽脑子里迅速转动着,据她所知,最近禁毒总队正从各地市公安局选拔抽调业务骨干,不少人紧扯白脸地把自家子女或亲戚朋友的孩子送到门上,正在紧锣密鼓地走关系。江文哲是不是也为此而来呢?这些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也不感兴趣,等晚上吃饭的时候见到杨长青就知道了。 “晚上吃饭你就见到他了,我和杨总是同学,经常来来往往的,我们之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你见到他也不用客气。”林丽抬腕看看手表,是块金光闪闪精致漂亮的梅花表。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还有半个小时。为了你说话方便,今天晚上我就约了杨总一个人。你还有没有需要叫上的人一起参加?”她只是出于礼貌搭上这么一句话,没想到江文哲微微一笑就回答道:“我想叫上一个人,就是我们局禁毒支队的严力。他在这里开会。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1果55.果然有分有量 严力却不相信江文哲真到了省城,还要和他吃晚饭。他以为江文哲是在故意捉弄他。同事之间经常开玩笑,到了吃饭时间打电话把别人骗到某个地方,自己不露面却让别人在那里傻等,这是经常发生的恶作剧。江文哲没有和别人开过这种玩笑,但是正因为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更容易让别人上当。严力认为假如江文哲接受他的建议,专程过来和他吃晚饭,不可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来了省城,即使真来了也应该早打电话,不会等到晚饭时间突然下通知。严力就说谁信你,才不去什么蓝海酒店呢,你不来还想害我晚饭吃不成是吧。 原来这种惊喜用到严力身上并不合适,听严力的口气根本就不相信他,当成个笑话,江文哲担心严力挂电话,赶紧解释道:“我真的来省厅了,现在刑侦局林局长这里,就是林丽局长,你和她也认识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叫林局长和你说话?”江文哲急了,真的要把手机递给林丽。 “别,别。不用了,我信,信还不行吗。”严力说,“那你来我这里吧。” 晚饭时间经常堵车,时间可能来不及。江文哲说:“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快点来刑侦局,要不你就直接去蓝海酒店。” 严力埋怨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这里早就约好了,是和其它地市禁毒支队几个兄弟。” 江文哲也深悔自己没早和严力联系,但他还是想叫叫严力过来,就说:“我看你还是先顾这头吧,林局长都安排好了,要不,你先来参加这边,等这边结束了你再回去和他们喝第二场。”反正弟兄们之间没什么早晚,陪领导就不一样了。 严力感到很奇怪:“我说哥们,你跑来找个女人喝酒干嘛?你今天到底是来找我,还是来找别人有事?” 他不明白的是,江文哲来省城为什么不去找他,而是先到刑侦局,就算他有事要找刑侦局领导,也没必要去找个副局长。正职和副职的区别,其实就是说了算和说了不算的差异。何况在严力看来林丽不只是个不管事的副职,还是个女的。 当着林丽的面江文哲不好回答,不管他说什么,林丽都能从话音里听出严力问话的意思,江文哲只得顾左右而言它笑道:“你赶紧过来啊,林局长还专门请了你们禁毒总队的杨总队长。” 杨总队长四个字果然有分量,能来省城私下里和杨总喝酒吃饭的人,各地市禁毒支队的队长们大概没有几个,严力每次见到杨总,也就是开会时看见杨总坐在主席台上面。严力略微沉吟就答应了:“好,我直接去蓝海。你把酒店地址和房间号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严力就叫来司机开车赶往蓝海酒店,路上堵车很厉害,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子还停留在离蓝海酒店不远的十字路口。还有两个红绿灯,司机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每个红绿灯要十几分钟。严力心不在焉唔了声。他心里在分析,江文哲好像有事来找林丽,那怎么说林丽也算是江文哲的省厅领导,却是林丽请江文哲吃饭。江文哲面子不小啊。可为什么又叫上禁毒总队长杨长青,这到底是谁请谁?严力始终琢磨不通。 15.6.引.见 有些事直接开口相问,反而问不出名堂,坐在一边旁听,却用不了多久就能猜个 八 九 不离十。蓝海酒店二楼的紫云阁雅间,禁毒总队长杨长青坐主陪位置,林丽坐副陪,江文哲和严力远来是客,被强行摁到了主副宾座位上。请客的是林丽,被请的却似乎是杨总队长,江文哲看起来像是客人,但实际上他是来请客的。严力觉得自己既非主人又算不上真正被请的客人,只是被江文哲临时拉来的酒陪,这种场合就不便多说话。 严力想起以前他和林丽见过几次面,都是林丽下去检查指导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严力还是刑侦支队二大队的队长,负责侦办大要案,对这位省厅刑侦局的林副局长算是认识,但没有打过私人交道。今晚他和杨总队长又是初次坐在一起吃饭,杨总队长现在是他的省厅业务领导,严力便更加感到拘谨,始终不说话,只管跟着喝酒。坐在他旁边的林丽和他对面的江文哲谈笑风声,严力听他俩一递一地跟杨总队长交谈,几杯酒下来,严力察言观色,很快就捋出了头绪,把江文哲来省厅和林丽吃饭的目的判断出个大概。 江文哲来省厅刑侦局找林丽,是通过林丽引见省厅禁毒总队长杨长青。找杨总队长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木棉。禁毒总队从各地市公安局选拔抽调业务骨干,这个信息严力早就掌握了,根据他的理解省厅禁毒总队是从各地市分局的禁毒支队调人,毕竟总队选的是禁毒部门的业务骨干。严力自己正缺人手,到处网罗人才,他还想挖江文哲墙角呢,哪里还有往省里输送的人才。想不到木棉又搭上了这班快车。江文哲真是用心良苦,别人还没听到木棉到省厅干禁毒的风声,他已经赶在前面开始采取行动。严力暗自感叹,观察杨总队长的反应。 杨长青体态微胖,眼睛很小却炯炯有神,用他自己的话说,聚光。听江文哲含蓄地透露林青风局长准备把他的一名下属推荐到省厅禁毒总队,希望杨总队长多加关照时,杨长青也完全明白了今晚林丽请客介绍江文哲认识他的原因。省发改委主任蒋为民的公子,年轻有为的刑侦支队长,对这样的前途无量的正处级干部,做个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举双手欢迎啊,给我输送人才,先表示感谢!”杨长青和江文哲碰了下酒杯,先仰起脖子一饮而进。放下酒杯又擦了擦嘴唇,方才想起什么,问,“对了,你说的这名刑警,叫什么名字?”既然江文哲通过林丽找到门上来了,这事就不可等闲视之,务必要办好,可不要把名字搞错了,假如林青风临时改变主意送来另外一个人,他这里还当江文哲的关系照顾,那不是阴差阳错。杨长青是个办事扎实的人,做事有章有法,粗中有细。 “木棉,她今年有二十五岁了吧。”说到木棉这两个字,江文哲微笑了,他仿佛在心里叫了声木棉的名字。 上架感架架言 很高兴我的第2本书又上架了,今晚凌晨更新,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赵佩,当然还有我的读者朋友们。每天看到你们的名字,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以下介绍充值办法: 1、网银充值:网银充值无手续费,但需要预先开通网上银行的户头。 通过云网用网银进行充值,已开通的银行卡有: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兴业银行招商银行华夏银行广东发展银行深圳发展银行民生银行(注意:浦发、中信等银行的的支付未开通) 2、短信充值:移动或联通的手机可发短信1元、2元充值,方便快捷,但要收取50%的手续费 3、手机钱包充值:开通手机钱包后,移动和联通都可以一次充值5元或15元,每个月限充2次,同样要收50%的手续费。 4、固定电话充值:按新浪的提示,拨打电信服务号码16839918,根据语音提示操作!使用电信固定电话账户充值,支付平台会扣除55%的交易手续费。(手续费比较高,请大家谨慎选用) 5、神州行手机充值卡代支付:买张神州行充值卡照页面上的提示输入卡号和密码就可立即充值,非常方便,手续费是15%或19%,还可以接受。 6、点卡充值:1,新浪商城已有10元面值的点卡出售,无手续费,可到以下地址购买,即买即用:mall./p/4/3103/8688/1333731.htm(购买方式按照新浪商城的提示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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