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非纯良》 大家好,我是皇后 夏日炎炎,无骨地倚在凤仪宫的冰玉长榻上吃着宫女剥好的葡萄享受宫女扇动的凉风喝着宫女喂过来的冰镇梅子汤,悠哉地听着宫内最一流的琴师弹奏的绝妙之乐,正是人生赢家我。 不用羡慕,你羡慕不来,因为我是皇后。 “皇后娘娘,吃得这么杂,会不会不太好?” 我瞟过贴身宫女小桃红的脸,她额上作满‘皇后万一拉得菊花都裂了肿么办’悲戚戚地瞅着我。你知不知道这种眼神简直大逆不道我随时一声令下把你拉出去砍啦? 估且凭你是我宫里头最贴心贴己的小棉袄的份上,我暂且不会砍了你的放心。 我懒洋洋攥着发尾:“无碍。”我会告诉你刚刚你才从鬼门关提溜一圈回来了吗?我不会告诉你的。 今天又是晴空万里的一日,我起身拖着一身华丽又冗长厚重的皇后行头被七八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护送到了御花园晒太阳……不,赏花。 其实我不想出凤仪宫的,毕竟穿着这一身行头简直跟驼了十几斤的大米一样重,这暴晒的日头就算隔着重重遮阳扇也能令我背脊滴汗,我轻易是不打算出门的。 但今天是后宫佳丽群聚的品花会,我身为后宫之首,不出席好像不太给面子…… 不过自从皇太后过世以后,这后宫还有谁比我更大?!我还怕谁呢?!我当然谁也不怕,我只不过是寂寞无聊想出来瞅瞅一张张秀丽的小脸蛋养养眼,好比每天只能瞅见一个个只会弯腰跪地拿黑漆漆的小脑袋对着我好多了是不! 当皇后也不容易啊,我内心感怀长叹——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锤子一声落下,御花园的姑娘们又一个个拿发旋对着我了。当然这是必须的,毕竟我是皇后嘛,对我行礼是最基本的礼貌和规矩。 我来到石亭最中心的位置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了声‘免礼’。凤眼微挑,我轻扫一眼众人,佑嘉皇帝这后宫啊~我都不好说什么了,太养眼了好吗! 我左右手边分别是三妃,以下的昭仪、婕妤按品阶排了下去。这么多的女人就像御花园的花儿一般研丽怒放,争奇斗艳,就好像今儿见的不是皇后是皇帝似的。 啊啊,我当然知道佑嘉皇帝晚些会过来,虽然这是我们女人的品花会,不过之前似乎某个女人在侍寝的时候吹了口枕头风让佑嘉皇帝知道了今天的品花会,还答应处理完政务会顺道过来看一眼。 别问我人家在寝宫床上的私语我怎么知道,我是皇后好吗,这后宫可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不! 当然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整个后宫的妃嫔多半都打听到了,于是今日的诸位一个个跟插满鲜花的花瓶一样横着走,一个个精心打扮如饥似渴地等待着什么。 当然这也不关我事,我是高端大气的皇后啊,就算佑嘉皇帝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像这群花痴一样尖叫晕倒的,反正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姑娘们今天兴致不错,赏花赏叶赏树木,才华洋溢者吟诗作对,肚子没墨水的也人比花娇,多么地养眼啊~总算不会愧对我这么热的天气陪你们在这里晒太阳。 莲妃陪我在树阴底下的亭子这儿坐,她替我盛了一碗莲子羹。这是她亲手做的,冰镇莲子满满一碗,喝起来透心凉,嚼起来倍儿爽,我满意得一边点头一边嚼莲子。 她双眸剪水,娇容如荷花粉嫩柔美,娇小的个子总是那么的小鸟依人,有她在身旁衬得霸气侧漏的我跟男人似的。 不能怪我不心动啊,这本就是她的魅力武器,恬静温柔得足以令见者爱怜,佑喜皇帝好像就挺喜欢她这一点。 “娘娘,再来一碗可好?” 我点头,再来三碗都好! 她轻轻一笑,如清脆铃声般骚动着闻者的心,我淡定地接过碗,一口一口地继续吃起来。 再动听也只是动听,我又不是真的男人,我又不是佑嘉皇帝,我还不至于被几碗莲子羹迷惑,此女用美食收买我,必有所求。 果然,等我吃过第二碗,她螓首微微垂着,按在石桌上的柔荑一抠一紧,一副出神茫然:“娘娘喜欢这莲子羹真是太好了,可惜数日不见陛下,也不知陛下可会喜欢。” 我捏了一块软稠的糕点含入口中,这滋味淡淡清香,入口即化,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当真不错。 不过问而不答实属不礼貌,我贴心道:“陛下必然是喜欢的。” 莲妃立刻细眉蹙起,好一副可怜兮兮地摇摇头:“可臣妾……没机会见着他。” 好,话已至此,我都懒得跟她打哑迷了:“听闻最近明美人颇得宠,看来是有些手段的。” 莲妃抿着苦涩地微笑:“是的……” 允许我不端庄地斜吊眼,佑嘉皇帝这后宫佳丽三千来来去去,不过一个新得宠几天的美人,你着什么急? 想想你的品阶,再想想她的品阶,好歹你也得宠三年有余,皇帝至今还时不时上你那儿过过夜你知道能红瞎多少人的眼吗?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果然是一路太顺风顺水这突然棒子来一遭就懵了? 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莲妃的,这小样儿自从知道拿我没办法就消停转投我麾下了,三天两头给我送好吃的,虽然私底下时不时有点小折腾但还属于能够接受的范围,我还不希望她倒台得这么快,估且顺手就帮着。 “嗯,这莲子羹滋味上佳,陛下尝之定会喜欢,离申末还有段时间,不如先送一碗到御书房给陛下解解暑。”说罢,我命小锤子去送莲子羹。 莲妃盈盈双眸瞬间闪过喜色:“谢娘娘。” 当然她谢什么,不言而喻了。 皇后权大通天 也不知是不是莲妃的莲子羹功效这么彪悍,不多时佑嘉皇帝就被炸出来了。 皇帝一出,众妃争相请安,这一个个跟邪教徒似的中毒颇深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不跪人惯了,乍一见佑嘉皇帝差点忘了行礼请安,不过我的小棉袄桃红儿贴心地立刻提醒了我,这才让我没在众人面前糗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拥有着魔性般低沉嗓音的佑嘉皇帝一声免礼,这一园子的姑娘们立刻酥了,满满的爱意简直要溢出那一双双如星墨般的眼睛。 也是,佑嘉皇帝不悔之年,长身玉立星目剑眉,翩翩之姿于繁花之间,英姿飒爽哟。 我环视一周,估计在场也就只有我最淡定了,身为端庄稳重的皇后,我果断来到皇帝跟前,邀请他一同赏花。 你说皇帝跟我关系不是挺一般吗?皇帝会鸟你吗?那必然是会的,因为我是御妻啊,正宫有没有,佑嘉敢不给我面子试试看! 果然佑嘉皇帝只是静静地瞥我一眼,默默地点头答应然后跟我走了。 反正,我们俩一直都是这么处过来的,他从来没给我好脸色看,我当然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当然,我的地位是不可动摇和逾越的,冲我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佑嘉皇帝再怎么不待见我,只要有他还是皇帝的一天,我都将会是他的皇后,我们都将会相敬如冰地永远一直这么下去。 这糟心的事不提也罢,眼下只要有我在,这一园子的莺莺燕燕就没啥机会接近皇帝,就算奈何不了我背地里也能把我千刀万剐臭骂一通。 我还是不做这个千古罪人了,我果断跟皇帝道别,准备回行宫去避暑。 就在我准备离开之时,佑嘉皇帝突然说:“莲子羹朕收到了。” 我点头:“莲妃做的,味道如何?” 他说:“不错。” “如此甚好。”我扬了扬唇角。如此甚好,佑嘉皇帝可算接收到我的讯息了。 当天晚上,佑嘉皇帝就跑去爱莲宫过夜了,这么浅显易懂的名字不要问我是哪位嫔妃的行宫。 所以说,知道为什么明明懒于交际又不得宠、和皇帝关系还很一般的我,这一宫子的女人怎么还这么待见了?因为我可是能够随便点名让皇帝睡谁就睡谁、权大通天的皇后啊! 吊炸天了有木有!诶?你说这词这么新颖我是不是穿越的?穿越是什么鬼,允我想想我好像是从一位挺特别的宫嫔口中听来的这些词汇。 对了,是那位当世奇才的彤婕妤。 这位彤婕妤可不得了,尽管出身低微,却懂得许多新奇古怪之物,奇思妙想堪称一绝,不只皇帝叹为观止,连我也很欣赏。大概是我时不时唤她过来给我说书,我现在张口说话还会不自觉地夹杂她家乡口吻呢! 顺带一提,她讲述的仙剑奇侠简直把我哭死了好吗!希望她能再接再厉,编多些更感人的故事给我打发打发这无聊的日子。 虽然我也知道她接近我不过是想借助我的权力提升她的品阶,毕竟在此之前佑嘉皇帝似乎把她带进宫封了常在之位以后就没什么动静,她不求我求谁?!我可是看在她说书给力的份上把她提到了婕妤之位呢,了不起! 不过我觉得婕妤这个品阶已经差不多了,虽然我这人对出身这个问题并不在意,但老实说彤婕妤这个人,我觉得她可能脑子有病。 因为她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大逆不道的长篇大论,听在耳里我都想替她捏把汗。 不知佑嘉皇帝知不知道,我猜他肯定知道,就是故意装傻充愣。皇帝鬼得很,一直不封阶让我来封恐怕也是别有图谋,我还是少参和比较好。 反正往后不必我,她也会得到契机继续升的。 当下,我还是很宽心的。虽然彤婕妤不简单,就算哪天被捅一刀,我也会看在她给我讲了这么多精彩的故事而放她一马的,所以放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诶?这么快——”我哀叹一声,不就是小小分了个神么,怎么今天的份就说完了?! 彤婕妤笑靥如花,声音软糯软糯:“娘娘心中有事,怕是听不入臣妾的故事,还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 口胡!明明是佑嘉皇帝下午约你你才找借口推托的我居然还把事算我头上来了,好大的胆子! 我眉心一蹙,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托着下巴继续神游太虚。 既然佑嘉皇帝秘密约见你那我也不好多作阻拦,万一佑嘉皇帝以为我居心叵测有意为之怎么办?我不就是想听听书么我多冤啊! 你们玩你们的小秘密,大不了我自娱自乐。 我召来了小桃红,屏退其他的宫女太监来到凤仪宫西侧的园子,这儿的小池洞我养了一池的乌龟。 你没看错,这是我的私人兴趣爱好,我一般不告诉别人,我是来这儿钓乌龟的。 以前这里养的全是硕大肥美的锦鲤,当时我特别喜欢红烧鲤鱼这道菜,所以这一池子的鱼都被我吃绝种了。 别问我为什么现在改养乌龟,难道现在改吃乌龟了吗? 我还没那么重口,实在因为红烧鲤鱼我吃腻了,一见鱼就倒胃口,可又不想就这么放着一池子的水什么都不养,于是我改养乌龟了。 当然,发现钓乌龟的乐趣也是后话。 总之,心情好或不好我都会来钓乌龟,所以别问我现在心情好还是不好。 今天收获少得可怜,我是有脾气的,钓了半天我就钓上了一只乌龟幼仔,我差点要撸起裙子直接下水抓了。 不过我的小棉袄桃红儿及时拦住了我,我只好丢了钓具坐在池边生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正在清心寡欲地打坐呢。 小桃红曲身附耳道:“娘娘,相府递来了信,明日会进宫拜见您。” 我目不斜视,淡淡地‘哦’了一声。默了片刻,我抬头问:“是娘亲吗?” 小桃红摇摇头:“是二爷。” 哦。 我了解地点头表示明白了,算算时间,确实到了我二哥进宫来见我的时候了。 自从我嫁入皇宫成为皇后,他再也不曾来见我一面,逢年过节也不例外,这绝情的啊……敢新年的时候连红包也给我撤了不!! 不过小时候就属二哥最宠我,就算这几年疏离了,可在我心中他还是我最挂心和思念的亲人。等明天见面,我究竟是要请他喝茶呢还是给他脸色看呢? 不对,无论给不给脸色我都要请他喝茶?估且不想,等明天再说。 皇后乃兄管严 没错,出身名门的相国千金大小姐正是在下我,啊不,小女子我。 我爹是当朝丞相,我娘为一品夫人,大哥乃镇守南疆的威武大将军,二哥目前官任礼部尚书。 而我,位居皇后之位,统领后宫,可见我这一家子地位之高,权势之大,嚣张之极。 所以你说佑嘉皇帝能奈我何?当然也不是不能,不过他现在还没要怎么了我的意思就是。 其实我就是想抒发一下我背景多熊,没别的意思。(我当然有别的意思!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后宫那群小莺小燕不敢动我了!) 对了我要干嘛来着?哦,今天我二哥要进宫来了。 后宫可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尤其还是除皇帝和宦官之外的年轻男子。 虽然我二哥身为一个秉性正直的好男人,我深信他的定力和耐力,但我不得不担扰一下佑嘉皇帝这一后宫的妖蛾子,实在太养眼了有木有,我真怕我二哥一时把持不住着了谁的道,那我上哪里哭去? 不过我想多了,年轻男子进入后宫,一路都是要自动屏蔽的,别说那些妃嫔,就是宫女都不见得能遇上几个,全程是由太监带路的好吗! 我已经听见小铲子的鬼嚎了,我二哥一路畅通地进入我凤仪宫来了。 我这排场很足,四个宫女捏肩捶背摇扇子,两个宫女斟茶倒水剥果子,其他零零散散的宫女太监随身侍候随时待命,再看我一身没骨头一样的斜倚榻侧,要多霸气就多霸气。 我二哥一见我这样,我都看得出他额头凸出来的青筋了。嘿嘿,我就是要气你怎么着? 没等二哥行礼,我大手一挥屏退众侍,身边只留下小桃红。屋门一合上,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立刻从长榻上跳了下来,捻起裙子蹦到二哥面前,欢欢喜喜地给他一个大拥抱:“二哥二哥二哥,想死你了。” 瞧我这没出息的,我明明是要给他一记下马威的,为什么一见他发怒就蔫了?还要脸不! 二哥太阳穴的青筋没了,我能从拥抱中感受到二哥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我暗松一口气,就知道二哥吃这一套,从小到大屡试不爽有没有! “你长大了。” 我微顿,埋在他胸膛的脸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五年了,自我嫁入皇宫成为皇后,爹娘甚至大哥都曾进宫来探望我,唯独二哥不曾。五年的时间足以让我从豆蔻青涩中成长,我也再不是当年那个傻不溜丢的无知痴儿。 一切都变了,在当年我重新醒过来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变了。 我仰起笑脸:“我当然长大了,我现在有你这里高了。”我比了比他的肩头,以前我还没他胸膛高,现在也长起来了,仰视也不那么脖子疼。 庆幸的是,二哥那张宠溺的笑颜还是没有变。只不过少了年少的青涩,又多了一些深沉和阴郁。他像以前一样捏了把我的鼻子,把我脸上的粉给捏裂了,我鬼叫一声捂住脸:“别别别,我的妆没了!!!” 二哥皱着眉:“谁让你化这么浓的妆,立刻给我洗掉。” 我撇嘴:“不要。”这么厚的粉这么浓的妆你知道每天早上要化多久才能完成吗?洗了又要重新化,多折腾多累人,我才不要。 二哥捧起我的脸,目光幽幽得我都忍不住别开眼,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恰是一抹诡异欢愉的弧度,我没看错? “这样的妆容,是化给皇上看的?” 我挣开二哥的手,还是不看他:“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从不是那为悦己者容的女子。只不过人在深宫,稍显稚气反而让人觉得柔弱可欺。身为皇后,必要有皇后的架势。以这精致的妆束,站在你面前的本宫可还像你原来那不懂事的小妹?可会让你生出轻视之意?” 我以本宫自居,脸上的粉扑得厚实难受又如何,这一身皇后的行头虽然繁冗累赘,但我都早已习惯,凭谁见之都会知晓面前这位是不容冒犯的皇后娘娘,还有谁敢逾越一二? 无论你多么平易近人,但身为皇后就必须有其皇后的架子,否则怎管得住那些终日心思迥异的妃嫔们。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想跟二哥拉距离,我就是实话实说,可看见二哥一脸落寞地盯着我,我又忍不住想安慰他。 谁让他是我最喜欢的二哥呢?我搂着他的手臂,难得的像一个孩子般撒娇:“别管妆不妆容的事了,二哥难道就为了这件事来找我?” “当然不是。”二哥一脸无奈地摸摸我的脑袋,拉着我坐了下来:“这么多年我从不曾来见你,你可会生我气?” 当然生气,刚开始气得半死,还托大哥回去揍你来着,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你呢。我乖巧地摇头:“二哥一定有你的理由的。” 二哥不愧是二哥,一听就知道我在装乖,果断地掐了我的脸一把,我又哎哎哟哟地求放过,他这才松开手,脸上带着许忿然和愁苦:“当初我明明极力反对你入宫,可你偏偏……” 我当然知道,其实当年不只二哥,大哥也同样并不赞同我入宫的事,但架不住我爹霸道惯了执意要送我入宫,偏偏离经叛道惯了的我还一点都不反抗地答应了,这才撮合了这桩姻亲。 大哥一向对我保持放养的态度,也就不追究了。可跟我最亲近的二哥,比我这当事人还激动,差点跟爹翻脸了,还是我好说歹说把他劝回家。 我才是当事人好?你们能端正点思想不?! 虽然事隔多年以后的我再次回想起来,会觉得可笑,可是我却不后悔当初所做的这个决定,也不后悔重新踏入这座宫闱。 皇后有求必应 “二哥,往事又何必重提?你知小妹我的性子,便不会有后悔二字。”我提醒二哥,往事就别追忆啦,反正又回不去,还不如直接了当地把你这次前来的目的说出来呢。 二哥自知拗不过我,他也不是个只会沉浸于过去的人,瞬间从一个溺爱小妹的哥哥恢复成稳重内敛的谋者:“既然如此,二哥我便直说罢。” “近日,依附于我朝的诸多邻邦相继前来进贡,彼时身为礼部尚书的我将会安排接待这些外使来宾。其中辛香国的公主因为将会留在我国长居一段时日。至于居所问题,皇上已经答应将她安排暂居后宫,希望身为皇后的你到时能帮忙打点照拂一二。” 什么辛香国我还香辛料呢。 不对,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这佑嘉皇帝……果然是看中人家的美色、故意安排在后宫好一个顺手就把人给办了然后留下来当宫妃?简简简直色胆包天啊! 别说什么这可能是辛香国的皇帝把公主进贡给佑嘉皇帝的傻话,如果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原因,佑嘉皇帝怎么不直接纳入后宫直接办了? 但仅凭这种小事,整整五年都不露脸的二哥,有必要亲自出马来对我说吗? 我又不是傻子。 二哥也不是吃素的,不愧是个了解我的人,他一接触到的怀疑的目光就知道我心中所想。这里既是我的地盘,他也不怕隔墙有耳,直接了当地对我说:“出于私人理由,二哥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 “我希望辛香国公主在后宫暂居的这段时日,你可以尽可能的保全她。” 我挑了挑眉。 “也许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如果你心里还有二哥,就请你答应我这个要求,往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向你解释。”二哥轻吁一声,“我只能托付你,在这个后宫里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而你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我心里那叫一个愁苦啊,虽然你那句‘唯一能信任的人’我听着挺熨贴,可我真的挺想拒绝的。 这一点都不能构成我答应你的理由好,你连一丢丢的讯息都不透露一下,我很难办的好吗? 虽然你说的也没错啦,在这后宫我就是地头蛇,只要不做过份到惊动佑嘉皇帝的事,我几乎都能一手遮天了。 可是二哥你说的这么暧昧真的没问题吗?别告诉我个中理由是佑嘉皇帝想动她而你又看了她不想让佑嘉皇帝动她这么狗血,我接受不来! 不过现在看来二哥双眸清澈实不像陷入苦恋之中的男人,当初我怎么就觉得二哥对莘月是一往情深的呢?简直瞎了狗眼了。 可面对二哥这么诚恳又难得的请求,我能不答应吗? 我怎能不答应?!我可是皇后耶,我还怕什么?就算要跟佑嘉皇帝抢女人我也应了!反正他一宫的妖蛾子少一个半个有什么关系。 于是,我还像当年那样,很干脆地点头:“既然如此,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公主的。”只不过,前生的我或许是面对五年不见的至亲之人激动得冲昏了头,今生却只是为了保全二哥。 只有真心深爱二哥的莘月公主,在将来才能真正地发挥她的能力唯我所用,帮助我保全二哥。 二哥得到我的允诺,整个人都柔和起来,我真好奇要是我不答应,他还能拿我怎么办~ 我果然积怨太深了,总忍不住想找他不痛快,谁让他都不来探望我,头一回进宫见我,还是为了个外人,哼! 二哥捧着杯子啜了口茶,问我:“一个月后的秋狝,你可会去?” 我怎么觉得他没话找话?果断扭头,傲得不行:“不去。” 任谁都知道,我打入宫以来就没去过一次秋狝。你让我拖着这一身皇后行头进狩猎场,有可能吗?我这是吃饱撑着给自己添乱吗?就算你说可以把衣服换掉,可凭什么要我去参加这种只有男人发光发亮的秋狝呢?你倒是给我们女人上场的机会试试? 让我只能干坐着看佑嘉皇帝拖着一头两头的野味到处跑,打死我也不干! 我自幼野惯了,二哥也理解我憋得慌的心理,也就不再提及此事给我添堵,陪我坐聊了一阵,看时候不早这才告辞离宫。 等他走了,我身子稍稍放软,小桃红把外面等候的宫女太监们一一唤了回来继续伺候我,但我已经没有之前的悠哉和闲适。 如果没有重活一世,或许我根本不会察觉出这其中的一丝怪异。 佑嘉皇帝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安排到我这儿来,这本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还是说早在这个时期佑嘉皇帝就已经觉察出什么? 这么一寻思,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娘娘,那只小鹦鹉又来了。”小桃红吆喝一声,把我从愁思中喊回神。 我抬头一瞅,果然是那只呆头呆脑的胖鹦鹉,它飞入凤仪宫简直熟门熟路得跟自家似的,然后转了一圈恰好落在离长榻不远的的花雕屏栏上,歪着蠢蠢的脑袋看着我。 看我作甚,我才不会给你喂食呢! 见我不理它,胖鹦鹉居然直接降落到我面前那张放置无数美食的茶案上,低头开始叼干果。 我简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养的呢! 偏偏还真就不是我养的! “给我吊起来。”我嗓音一拔,小铲子和小锤子驾轻就熟地拿起绳子抓鹦鹉。 胖鹦鹉居然也不躲,嘴里叼着一粒干果,一脸蠢地被倒吊起来,等咽下干果以后这才不满地咕了一声。 我来回绕着它转,审犯人一般地戳着它的毛脑袋,冷笑连连:“好家伙,竟敢无视本宫?!” 可别怪我说它傻,它还就真傻,除了会歪着脑袋咕咕叫还会干什么?究竟是不是鹦鹉啊?连句救命都不会喊! 凤仪宫的宫女太监早已见怪不怪地斜着眼到处乱瞟,实在是这种戏码早已不是一次半次的事,做多了他们都觉得自己挺傻了,奈何皇后娘娘喜欢得很。 作为一个善良与温柔并齐的皇后我像是个虐待动物没有爱心的女人吗?这胖鹦鹉三天两头跑来我这吃白食,我没宰了它炖汤已经很不错了。谁让它连我教了这么久的‘娘娘你最美’都不会说,当什么鹦鹉? 我恨铁不成钢地继续对它耳提面命,教它念‘娘娘你最美’,结果它还是拿蠢蠢的眼睛看逗比一样的看我。 终于我再一次从失败中倒地,颓然地命人把它给解了绑。 看它叽叽咕咕地吃干果吃得欢,我没好气地干瞪眼,不想理它。 偏偏它吃完不擦嘴就喜欢往我身上蹭,蹭得我浑身都是鸟毛,简直岂有此理。我气得掐着它的脖子,却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力道之轻,根本连痛都沾不上边。 胖鹦鹉一双黝黑的眼珠滴溜地瞅着我,没有挣扎,一脸无辜,看得我罪恶感犯了。我松开它,嫌弃地挥挥手:“小胖子,吃完快点走。” 胖鹦鹉就不是亲妈养的,我手都还没放下它就飞了出去。 “也不知是哪位妃嫔养的,一身的羽毛多干净漂亮,一定得很精心照顾了。”小桃红感叹一声,“宫里这几年流行养鹦鹉,走到哪都能见到家养的鹦鹉。可惜娘娘都不喜欢,不然奴婢也能帮着养一只。” “对啊,前几天木贵人还带着她养的白鹦鹉过来请安,可漂亮了。”小铲子附合道。 小锤子抿唇一笑:“皇上喜欢鹦鹉,这后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嫔也跟风一股脑的养。现在啊,宫里宫外许多人还说鹦鹉象征吉祥,是大善之物。” “象征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是些讨好皇上的玩物罢了。”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冲外头的天边看去,隐约还能看见胖鹦鹉色彩斑斓的尾巴,微微恍神:“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何必追逐成风,趋之若鹜。” 元佑嘉耳朵一动,搁下手中的御笔。 果不其然,窗边徐徐降下一只彩毛鹦鹉,稳稳地站在笼内的横棍上,静静地歪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元佑嘉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松动的温和:“奉天,可知道回来了?” 彩毛鹦鹉奉天非常给面子地对他咕了一声,小海子呈上一碟干果,然而佑嘉喂到嘴边奉天却别开脑袋。 小海子一见,又开始犯愁了:“哎哟,陛下。您看奉天日日鼓着肚子回来的,也不知外面吃的东西干不干净。” “无妨,可能是在哪位妃嫔的行宫中喂过食了。”佑嘉倒是不以为意,摸了摸鹦鹉的小脑袋。 奉天歪着脑袋,依旧一副呆呆蠢蠢的样子,只不过这回总算懂得张口了:“小胖纸、小胖纸。” 闻声,佑嘉微愣,小海子登时跳了起来:“谁!谁敢教皇上的鹦鹉说这种话?简直无法无天!奴才定把整个后宫搜了个遍,誓要将这无礼之人擒拿归来!” “不必如此劳师动众,不过是句无心之言,随他去。”佑嘉伸手逗了逗这只胖鹦鹉,不禁失笑:“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然而,胖鹦鹉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接受这位皇城中最尊贵之人的抚摸,全然不知自己何等语出惊人。 皇后不畏刺探 我睡了一觉,乍一醒还奇怪怎么头顶一阵阴云,谁知睁开眼发现小桃红的桃子脸贴得我那么那么近,吓得我直出一身冷汗,差点没一个激动神智不清命人把她拖出去斩了……让你大白天吓我来着! 小桃红兴许是见我醒来,直起腰柔柔地给我请安。 我都被你吓傻了你还请什么安,大白天的这是作甚!要不是知你全心全意向着我,是个知根知底的好棉袄,我真就砍了你了! 我扶着床榻爬坐起身,纵是冷汗涔涔,还是必须维持身为皇后的淡定平静。 待小桃红伺候我宽衣洗脸,吃饱肚子压了惊,我这才慢悠悠地问她:“怎么了?” 小桃红也是这么多年一直侍候惯了的,什么话能说不能说在我面前她都比较敢张口,犹豫之间她便说:“娘娘,您晨间发出几声呓语。” 我努力思索着今晨做了什么梦,小桃红左顾右盼,随后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虽然您跟陛下关系不睦,但不敬之言可得小心别传到外人的耳里去,奴婢生怕隔墙有耳。” 我算是想起来了,今晨梦见佑嘉皇帝,心有不畅随性就骂了几句,没想到做梦还一不小心说溜嘴了,真叫人不好意思。 我故作平静地点头:“嗯,往后你多注意些。”但这梦话哪是我说能控制就控制得了的,要控制得了你今早也就没机会听见了。 不过还好,小桃红约莫也就听了模糊几句,我这真要把梦里的话全吐出来,那得多惊人啊? 要知道前世死在佑嘉皇帝面前的那一刻,我是多么想……暴粗口的吗? 我再喝一口茶压压惊,转移话题:“今天,可是那位公主入宫之日?” 小桃红立刻直起身板,恢复一张八婆脸:“是的,那位公主将巳时入宫,到时会有宫婢带她前来凤仪宫请安的。” 我颔首表示明白。 自那天二哥来报个信以后,隔天佑嘉皇帝就传旨到后宫让我好好接待这位外宾。 我左等右等,等了三天,这才终于把公主给盼进宫来。怎么搞得莘月公主好大牌的样子?还要我堂堂一国皇后等了?! 这节奏妥妥的不对呀,我干嘛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人入宫来啊?我可是皇后啊!我现在就应该赏花赏月赏美人,扑扑蝶吃吃果睡睡觉,我我我我……我就是太闲了好吗! 今世在宫里日子总是那么无聊,前世怎么就不觉得呢?因为前世的我跟这一整后宫的女人一样一天到晚心心念念着那个头也不抬眼也不看的佑嘉皇帝吗? 呵,我怎么就这么贱啊。 “启禀娘娘,彤婕妤宫外求见。” 我收回思绪,凤眸一抬:“让她进来。” 每日清晨,后宫的妃嫔无论大小都是要过来给我请安的。佑嘉皇帝这么色,后宫佳丽众多,每天从早见到晚都见不完,忙死我了。亏得彤婕妤给我出了主意,什么一三五二四六的分批来请安,至少不会造成交通阻塞没完没了。 不过我不太明白一三五二四六是什么分法,所以我又规划单双日分批来请安,其余品阶低的就别来丢人现眼了,等品阶升上来再到我面前晃。 彤婕妤依靠她先进的思维和聪敏的头脑还是挺给我分忧的,所以现阶段我还是比较待见她。 你看,今天轮不到她来请安我也没嫌她烦,肯放她进来,大度如我还是相当不错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了。”我懒洋洋地摆摆手,“彤婕妤这是过来给我说书的吗?” 彤婕妤回以优雅地微笑,满脸歉意地掩嘴轻咳:“臣妾近日身有不适,嗓子疼得紧,待过些日子好些了,再给娘娘说书。” 不适你还来找我,想传染我吗?我点头表示理解,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一点。 彤婕妤就不是个直来直往的女人,既不是来给我讲故事,还不明说缘由,憋得我真想劈头告诉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直到小桃红悄悄地提点我莘月公主已经进宫来了,我这才恍然明白,彤婕妤今天不是闲得发慌找我闲嗑来了,而是分明知道辛香国公主要入宫暂住,特地过来探探口风的。 这迂回的……简直憋死我了。 等小桃红退下以后,彤婕即眨着她那又纯净又真诚的美眸,好奇地问:“娘娘,方才桃红姑姑说的是谁?” 我十分干脆的有问必答:“是位外邦的公主,从今日起将暂居后宫一段时日。” “这……”彤婕妤面有迟疑,“外邦的公主怎会安排到宫里居住呢?” “据闻这位公主来朝进贡期间,国内爆发内乱,朝臣怕公主受到无辜牵连,于是请求皇上收容公主暂时留在我国境内,等她国势安定了再返国去。” 彤婕妤作出凛然正义状:“外邦之女留在宫中怕是会生事端的。若是包藏祸心,岂不是为害后宫?外邦对我朝羡而妒之,指不定这公主留下来,有什么阴谋……” 这一番道理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皇后呢! 我悠悠摇晃乌骨金扇,以扇面掩唇,无可无不可地接话:“这是皇上的旨意,本宫岂可违抗。”皇上都不担心了你一妇道人家愁个屁。 彤婕妤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况且,这外邦女子多狐媚,莫不是对皇上有所……” 不只外邦的,眼下这后宫里狐媚子也不少。我淡淡地扫她一眼,这么多年的皇后不是白当的,只轻飘飘一眼瞟得她立即住嘴。 我眉心微蹙,一脸狐疑不安又故作坚定地摇头:“够了,皇上不会轻易受她人魅惑的。何况本宫已经接受位任礼部尚书的兄长亲自相托,不管此女究竟如何,本宫都会护其一二的。” “此事莫要再提,就此作罢。”我严令道。 彤婕妤看现在虽说不定我,但我已有所动摇,她目的达成,也不再多说,点头称是。 皇后很好收买 我估且先把还想留下来观摩的彤婕妤打发走,小桃红这才把辛香国公主莘月给请进来。 莘月公主螓首一点,抬眼间可以看清她的眸色很浅,如琥珀般剔透清亮,拥有异域的风情美感。 肤若云脂光滑细腻,白玉小手轻轻交叠,施然向我行礼,仪态大方而不突兀,柔美恬静而不造作。 莘月公主被誉为辛香国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我想放眼后宫也少有容颜姿态可与之匹敌者。以前就觉得她美,现在仔细一看更美,若说有什么男人见了不心动的,我都怀疑他是萎的……不对!二哥我不是说你萎! “公主请起,无需多礼。”既然人家如此冷静沉着,那身为一国皇后的我气势也不能输。“公主这些日子周居劳顿,一定很辛苦。往后住在宫中,有任何不便之处都无需为难,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出来,本宫定会帮你安排妥当。” “多谢娘娘。”莘月公主唇角含笑,嫣然如春,“妾身初来乍到,初见这宫庭宏伟辉煌,比辛香国实在华美精致得多。多得娘娘照拂,所需之物也一应俱全,妾身实在没有别的需求。” 身为一国公主,莘月的涵养可是杠杠的,这有内涵的拍马屁听得我舒坦得直点头。 莘月见我心情不错,从随行侍女手中取来一个锦盒,趁铁打热扯交情:“妾身特地为娘娘准备了一盒薰香,这是妾身用辛香国境内生长的绯星草提炼出来的,就不知娘娘可会喜欢……” 小桃红上前接过,我打开嗅了嗅,露出微微喜色,对莘月说:“这味道很不错。” 莘月如释重负般谦虚一笑:“能得娘娘喜欢,是妾身的荣幸。” 可别以为辛香国是产食材配料的,实际上辛香国是出产薰香的。辛香国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炼香,出产的香料可是贩向各国闻名天下的。 身为辛香国的公主,莘月难免浑身香喷喷的,走到哪都能沿途留香,这往后可是红瞎了不少妃嫔的眼。 她向我示好,其实并不意外。 一来我是皇后,权覆后宫,不来讨好我才奇怪。二则我深深怀疑因为她喜欢我二哥,这时是在收买小姑子来着…… 总之,就目前的我是很待见她的,更别说将来她是一个重要的助力,也很可能会成为我未来的嫂子! 不过,礼尚往来。我身为皇后,当然要出手阔绰豪气大方,我从袍袖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柄短刃。 别问我为什么没事袖里藏刀,我当然不是吃饱撑着想有的没的,这是我琢磨了三天给莘月准备的礼物。 别看它外表好像奢华过份毫不中用,实际上这把短刃可是我从宝库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 短小精悍,女性衬手十分适合,重点带到哪看起来都像装饰品,可偏偏它又实实在在的起到作为短刃应有的作用,锋芒内敛。 我虽至今仍未弄清她入宫的真实目的,但必定险象环生,送她短匕,提醒她万事小心,祝她化险为夷啦。 莘月目光一凝,她掩饰得很好,很快恢复缓色,接过短刃行礼至谢。 我喝过茶,给完礼物,这才懒洋洋地把人打发回去。 本以为这下暂时没我什么事了,午间正准备到院子里看宫女们扑蝶打发时间,一群早上刚请完安的妃嫔们又浩浩荡荡地到我凤仪宫吃白食来了。 我琢磨着这么浩荡是为了啥,一听莲妃张口,便明白过来了。 “辛香国公主千里迢迢从外邦而来,人生不熟,不如午后的茶会邀请公主一同出席,交流解闷?” “对呀,臣妾久居后宫,不识外邦风土人情,甚是新奇。” 我睨过这帮自说自话的女人,简直对她们的意图太清楚不过了。本来下午的茶会我都懒得参加了,被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我能安心地放着莘月公主跟她们待一块么? 可我又不能戳着她们的脑门暴喝一声图谋不轨然后不准她们找莘月公主的茬,这不是显得极度可疑么。 想玩是我还玩不起么?我奉陪到底。 下午的御花园群芳争艳,后宫的女人们平时闲得发碜就爱搞什么赏花赏鱼赏风景的茶会,日日不是攀比就是八卦,都成生活法则了。 今天比较特别,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辛香国的公主头一次参加这种妃嫔小宴,表面上虽看不出来,但举手投足的一些小动作还是显得比较拘谨。毕竟这满园外表无害的女人堪比狼,虽言笑晏晏,却笑里藏刀。 我坐在主位吃吃果子听人献媚,不到万不得己我都不想出头做任何突兀的事。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当美美的皇后,可是偏偏有人就是那么不老实地非要找茬。 “哟,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辛香国公主了?”姗姗来迟者人未来声先到,无论架势排场皆不输我,昂首挺胸地向我们走来,眉目间尽是傲色。 来人一身大胆的艳红抹胸披纱,裸肩露脐,百褶长裙如风中摇荡的红花,丰胸高高束起波澜壮阔,纱衣完美地呈现出线条唯美的锁骨,姿色妩媚如妖精,身段妖娆一尤物。 她是不算最美但最懂得表现美的例子,也是我们后宫最恃宠而骄的典范。最后一点,她还是整个后宫唯一敢当众跟我唱反调的人。 她是朱妃,朱家之女。 朱家在京城权势不算高,但朱家将军历代镇守西域,名副其实的护国大神,功高劳苦说不尽,总之就是个背景势力跟我一样熊的女人。 她在宫里熊,我一般也惯着她。不是因为我怕她,而是因为这女人是真的熊,还是没脑子的那种熊,简直对得起她的姓氏。 听闻朱妃自幼随父在西域长大,没长成女汉子,但也染了不少外邦的习性,衣着打扮异常随性奔放,进了宫都改不了。 很久以前我就怀疑可能是西域风气过于纯朴再加上朱家多武将的缘故,才会养得朱妃脑回路这么直,说话做事从不经大脑,空有一个看似聪敏的外表,实则里面是只能插花的空瓶。 总而言之,是个我看不上眼又不能无视的人。 皇后非常护短 朱妃过来对我象征性地请了安,然后大摇大摆地朝莘月走去,像富家公子调戏小姑娘一般勾起莘月的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莘月不自在地别开脸,朱妃立刻嘲讽地低哼:“后宫佳丽云云,所谓第一美人,也不过尔尔。” 一上来就挑衅,朱妃还真是太久没补脑了。 我扶额,当机立断地转移话题:“朱妃,今日这身打扮,着实与众不同啊。” “这是臣妾的父亲特意从西域运往京城千里迢迢送来的布纱,用西域特有的高级彩料染制而成,色彩艳丽,充满了浓浓异域风情。”朱妃扭了扭翘臀,百褶裙也跟着摇晃了下,眯着眼挑拔地瞪向莘月。 我完全能从莘月脸上读出‘谁要跟你比异域风情’。佑嘉皇帝还指不定会喜欢什么异域风情呢,你这么急着示威图个啥? 再说了,有好东西你都不懂得先来孝敬身为后宫之首的皇后我,你果然是缺脑仁,还敢在我面前显摆! 我立刻不高兴地拉长脸,趁着话题还没跑远,赶紧把诸位妃嫔的注意力拉离莘月。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这会儿很不爽,朱妃还毫无眼力地试图挑衅莘月,她近身宫女绿桐当机立断将她拉到一边凉快去,没给她丢人现眼的机会。 朱妃不醒目,不代表她身边的人都跟她一个德行。朱妃能好好活到现在,还要多亏她身边这个机智聪敏的宫女总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好在朱妃没有不听劝非要作死,被拉到一旁之后就消停了,我也就把脸色缓了回来。 本来一个小小的茶会,除了互相攀比和奉承之外,剩下一途就是八卦。 当今最让人八卦的话题人物就坐在我左手边,众宫嫔们既想接近又不敢接近,那蠢蠢欲动的模样看得我真心想捂眼。 莘月倒也大方,并不畏惧周遭的目光,又或许是因为有我在一旁,她料想别的妃嫔也不敢当众动她,心安理得得很。 于是,气氛和谐之下朱妃又坐不住了,盈盈秋水流光若彩,轻飘飘地瞟了过来:“哟~什么味道这么香?” 被她一问,众女也停下声息瞧了过去,朱妃顺势轻笑:“似乎是皇后娘娘身上散发的香气,真是芳香扑鼻,浓郁迷人啊。” 此话一出,果然众女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来了,朱妃又故作惊讶地掩嘴:“不对,这是公主身上的香味,真是罕有奇香。莫说男人,就连臣妾一介女子都要拜倒。” 诸位宫嫔神色各异,纷纷笑而不言。 莘月微顿,平静地回道:“娘娘万金之躯,妾身岂敢与之相比?这是辛香国特有的香,或许是诸位娘娘久居宫中对此薰香比较陌生。若朱妃娘娘喜欢,妾身今日回去便炼制些薰香送往您的行宫。” “还是免了,这种薰香闻久了,也不似初时的惊艳。”朱妃撩拨纱衣,故作不经意地掩住口鼻。 你又说嫌又说不嫌的,敢再精分点不?我懒洋洋地开口:“是么?本宫倒觉得耐久持香。今日莘月公主进宫,还赠予本宫一盒。待明日便让宫女将香薰到衣服上,朱妃到时可莫要嫌弃。” 朱妃柔软的身子微微一僵,被当众打脸,她的脸色极不好看。 可她还没把怨纠结到我身上来,倒是吃人似地瞪着莘月。顷刻又腆起笑脸:“公主真是多才多艺,还会炼香调香。臣妾听闻公主乃辛香国第一美人,舞艺超群,不若今日就在这儿跳支舞,让大家开开眼界。” 说罢,这一园子的妖蛾子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 朱妃啊朱妃,要我说你什么好?遂了别人的意来招恶,当这么抢眼的出头鸟有什么意思? 人家堂堂一国公主,就算仅是依附于我国的弱小国家,初来乍到就被点名像舞伶一样作秀给人看,在座的诸位还不定有几个能比她公主的身份更尊贵,这难免就成了一种侮辱,若传到外头说咱们大国欺小国,好听吗? 我‘啪’地一巴掌拍在了石案上,一园子的笑声骤停,莺莺燕燕们见我沉着脸,立即不吭声了。 而始作俑者的朱妃尽管被我盯得一脸心虚,还是相当硬气地昂首挺胸,咬红了下唇。 “你们若想看,便传唤司舞坊的宫伶,要什么舞艺没有?公主贵为国之上宾,不是什么舞伶,往后莫要在本宫面前提出此等无稽要求。” 别以为我没看见朱妃你嘴巴无声地蠕动,说我不是也等我背过身去再说,要不是你爹够横,我现在就办了你。 我横眉冷对,将这些平日最喜欢挑事的女人给瞪得完全噤声,长袖一挥,对小桃红说:“扫兴,回宫。” 临走前还不忘点名让莘月跟我一起走,留下一地跪安的女人。 “娘娘……”路上,莘月踌躇万分地欲言又止。 “你大可不必多虑。皇上将你送至本宫手中,本宫自当护你一二。”我打断她,没给她多说的机会,“况且,本宫那位职礼部尚书的兄长也曾亲诚相托。看在这点份上,本宫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于你。” 我唇角微扬,顺便给二哥刷好感度,亲妹子如我,不错? 莘月公主猛地抬头,双眸亮晶晶的,用彤婕妤的话怎么说来着?萌萌哒。 “是吗?是吗……”莘月喃喃,唇边不自觉溢出柔和的笑意。 果然这时候的莘月已经对二哥有感觉了,不枉我强势地将她护入羽翼之下。 前生莘月公主初来乍到之时,我虽没为难过她,但也并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就今天的形势看来,前世没有我有心庇护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肯定受过不少欺凌。 仔细想想,我根本没必要伤害莘月。 在这深宫之内,树敌远不如结友。虽然我不知道重生一世能改变多少,但至少我是不希望莘月会落得前生的结局的。 刚才我突如奇来的脾气,作秀的成份居多。 看似是我与朱妃间的明嘲暗讽明争暗斗,实则不过借朱妃之手对莘月这个存在的表态,以后宫里这些女人想找莘月麻烦,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就不知道今天的事传到佑嘉皇帝耳里,他会怎么想了。 皇后有所担当 事后,皇后为莘月出头一事迅速传遍整个后宫。 佑嘉皇帝没来找我茬,后宫诸嫔也没敢对莘月出手了,真是两全齐美,可喜可贺~ 然而我额头上没作‘喜悦’两字,此时正臭着脸往池子里扔小石子,石头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吓得一池的乌龟缩着脑袋到处窜逃。 今日二哥进宫,没来探望我这功高劳苦的妹子,居然直奔莘月暂居的行宫,简直见色忘妹啊! 我老不高兴地继续扔石头。如今宫中人人皆知莘月背后有我撑腰,一边艳羡她的好运一边等着看我的笑话。 长居后宫的女人们多半认为皇上把莘月安在后宫无非是看中她的美色,而身为皇后的我却因为一丁半点的好处被收买,浑然不察地筑起皇帝与莘月之间的桥梁,充当她脚底的踏板石。 身为足智多谋的皇后,我是这么愚蠢无知的人吗?估且就随你们天马行空地发挥想象,反正目前我是没打算正名的。 不过看待某件事有人目光短浅自然有人目光长远。 好比说令我不爽的是,前不久还提点我防小人的彤婕妤现在反而成了跟莘月走得最近关系最融洽的妃子! 我说你这彤婕妤说话都不长记性的吗?都忘了那天是怎么劝告我来着的?你这种言论和行动不一致的做法深深让我产生被愚弄的想法。 我可是有脾气的人,信不信回头我就把你给办了? 在我对着满池无辜的小乌龟心理不平衡地脑补各种酷刑之时,小桃红捻着裙踏进园子,目光触及我扭曲鬼畜的脸,立刻掩唇轻咳:“娘娘,形象。” 我面色一整,恢复温和。 小桃红附耳道:“二爷来了。” 可算来看我了?弯腰驼背的我立刻挺直胸膛,不出几秒又软了下去,凤眸一横:“传。” 二哥来到园子时,我正在树荫下坐没坐相地钓乌龟等他。 他一身刚下朝的官服,看起来耿直又严谨。而我却因为躲在自家行宫的后院子里钓乌龟,一身打扮随性松散,不若上次见面时的笼统正式。 或许也因为这一点,他不似上次那般拘礼,淡淡瞥过一池子乌龟,摇头叹息:“早前听娘说,你入宫落了个喜欢钓乌龟的毛病。今日一见,果真……”大概是没想好形容词,又或许是觉得说了很不给我面子,未尽之言就此打住。 我浑不在意,拢袖丢给他一副钓具:“一起?” 二哥表示敬谢不敏,小桃红又去把我丢过去的钓具捡了回来。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交拢于袖兜之中,俯首看我钓乌龟:“公主之事,多谢你了。” 我本想说你我什么关系,客气什么?到嘴只是轻哼:“客气了。” 我背对着他,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脑袋一沉,带着二哥温度的掌心在上面轻轻一揉。 一瞬间,这里仿佛不是皇宫,我与他仍是孩童时期的模样。我们回到了小时候,无论做了什么坏事、做错什么,他总是抿着无可奈何的浅笑轻揉着我的小脑袋,宠溺地看着我。 我有些出神,连他什么时候收回手都不知道。 “公主劳你多操心了,但也莫要强出头,凡事还以己为重。”二哥的口吻不严厉,只是略带不赞同。他当初托付我,只是让我照拂一二。我倒好,为莘月这么一出头,便是公然将她变成我的包袱。 “放心,我还不至于这点担当都没有。”我反过来安抚二哥,我都不愁你愁啥。 二哥还是不放心,被我嫌了几句婆妈,还非要叮嘱我几句,真比娘亲还啰嗦。不过既然他还记得让我以己为重,说明他还记得关心我,在他心里我的份量比莘月的多。 虽然这么说对未来嫂子不厚道,但我还是挺高兴的。 仅止于此,就最好不过。 说话间,我钓起一只金色脑袋的小乌龟。我把小小的龟壳托在掌上,思忖这龟是有多笨才能让我钓得起来。 好,我承认这池子的龟貌似脑子都不太好,反正我时不时来垂钓,时不时有一番收获。 还好我不吃龟。我要吃龟,你们这么一个个争着上勾,这一园子的龟又要绝迹了。 我随手一抛将小乌龟扔回池子里,二哥又在我耳边伤春悲秋地感叹:“究竟你这恶趣味是从哪来的呢?” 我垂首不理,低头扶擦钓杆,耳边回荡起一个久远的声音,不禁舒眉莞尔。 一阵凉风袭来,恰时打乱了垂丝。我一时睁不开眼,但下一刻有什么挡住了风。 我缓缓睁开双眼,二哥背风而立,宽敞的身躯为我挡在风前。稍一抬首,便能坠入那温情淡雅的瞳眸之中。 在许久以前,我本清楚他不是这般气质,只是当他温柔地捂住我耳边碎发,阵阵暖意自指间溢出,我总情不自禁沉浸其中,企图忘却,让记忆化为虚惘。 我阖眼之际,不着痕迹地退却一步,撇嘴不满地望向天际:“讨厌的风,头发都乱了。” 二哥微笑附合:“凉风习习,又至秋分。” 我恍然地点头:“是了,秋分已至,秋狝不远。” 皇后不去秋狝 一听秋狝二字我就头疼,想我入宫以来,从未参加过秋狝。要知道借口这东西真不是随便找找就有,每年都装病的话简直假得离谱,还会被朝臣们误解为皇后是个药罐子。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抓破脑子想破头编造各种理由推辞的时候,真心各种不爱啊。 你问我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直接去秋狝得了?我任性就是不高兴去怎么了?我要是男人,我要不是皇后,这秋狝就是我主场了,皇帝骑射都甭想跟我争了。 何况每年秋狝都是男男女女的修罗场。 白天是朝臣在皇上面前表现身手和智谋的好时机,一个不小心表露才华得皇上青眼者,受重用加官爵不在话下。 晚上是妃子在皇上面前表演各种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的好机会。 不少宫嫔每年争破头撕破脸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能上后宫随行队伍的名单,继而在秋狝期间得到表现自己的机会,说不定一不留神就被皇上看中,然后抱进皇上的营帐里这样那样,往后升品阶就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了,若是一击击中怀了龙种那更是赚翻了。 这种时候,身为后宫之首、位不能更高的皇后我,既不能去打猎,又没有为了品阶继续向上爬的必要,那我还何必去秋狝自找罪受?! 我掐指一算,今年正好是入宫第五年,前世我屁颠屁颠地随大队前往狩猎林,不仅啥也没捞着,还把自己给赔进去,差点没被刺客给戳成洞,没死还落得一身病,哼哼叽叽小半辈子,无论如何这一世我铁了心打定主意坚决不去的了! 反正有了前几年的铺垫,今年我递交后宫嫔妃随行名单时,佑嘉皇帝在名单中没有看见我的名字也不奇怪,大笔一挥又是准奏二字。 在此之前,掌握秋狝去留大权的我,一跃成为后宫时下最香喷喷的馍馍头,天天来拜访送礼者络绎不绝,我收贿赂收得手软,可也收得头疼。 随行妃嫔只有十名,加上我皇后本身的名额,一共十一人。可后宫妃嫔这么多,品阶过得去少说也五十来人。三妃占了两席,剩余昭仪婕妤美人也足够我头疼,这时候我只能公正地按照谁的礼送得越合乎我心意,名额就给谁的标准了…… 前世的名额都给谁来着?这么久谁还记得啊!! 总之,秋狝当日便以最华丽的阵容浩浩荡荡地从皇宫走起。 而我,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倚在行宫中,享受这难能可贵的安宁。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有一种如今皇宫我最大、搞不好我现在就跟皇帝一样拽的霸气,这是不是就叫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嘤嘤嘤,娘娘今年又不去秋狝,奴婢从没去过秋狝,奴婢也好想去吃野味、看风景。” 在我格外舒心之时,小桃红这哭包又在我耳边不停地嘤嘤嘤,我都听出耳茧了,每年都来这一遭你都不腻的吗? 我宫里三大公公小锤子、小铲子和小锯子点头如捣蒜地附合小桃红,我那叫一个气啊!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成天只知道看风景吃野味,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娘娘我的安危,要是我去了一命呜呼怎么办?! 自我重生以来,一些前世发生过的事情会因为我的几度改变而奔向不同的发展,有些是我所希望的结果,有些则不然。我可不希望看到事情因为我存在的改变而变得更糟糕。 前生的这场狩猎,中途发生了刺杀事件,遇刺的正是当今皇上。 但事实上这一次遇刺他毫发无损,因为他正坐在群妃中央,当刺客冲上来时,几名宫妃奋勇地扑上去为他挡刀,他连根毛都没被碰上,徒手就把那名蒙面刺客给毙了。 很不巧,身为皇后的我当时正坐在离他最接近的位置,也是脑子抽最先扑上去的那一位,于是我肋下被戳了个大洞,血流如柱,喷涌如泉。 现在回想都忍不住打颤,我当场就被痛晕了,至今我都还记得晕死前唯一一个念头就是痛得要命干脆让我死掉算了。 事后我醒来,还没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就被告知当时一起扑上来救驾的还有彤婕妤,所幸我俩都没事,皆大欢喜……个屁! 佑嘉皇帝连一次都没来探望我,倒是成天跑去陪他的彤婕妤了。 想我一个差点失血不致的皇后,还比不上肩膀擦伤的彤婕妤,我气得伤口都裂了,差点直接翻白眼躺了。 虽然事后他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赏下来给我,但都无法平息我的怒气,所以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跟他冷战,连因此落下病根年年日日折腾了我半条命的事都没告诉他。 最可气的是,我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佑嘉皇帝当时根本就已经注意到附近暗藏刺客,那一刀也完全躲得过。结果他不躲,倒是把我给害惨了。 今世我没敢去,一是躲这无妄之灾,二是怕重生一次有所偏差。 我要是去了,万一这一次刀锋一偏,我直接被戳回地府怎么办? 总之,我是坚决不当这替罪羔羊的了,谁爱挡谁挡去,反正佑嘉皇帝命硬,肯定死不了。 我瞟了一眼小桃红,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简直跟哭丧似的,你家主子我还没死呢! 我虎着脸丢下一宫的人出门,小桃红立刻肿着眼睛小跑着跟上我,我只能无声地瞪着她聊表幽怨。 天晓得我有多享受单独一人的自由,可皇后出行再不济也至少保留一名宫女随侍,否则太不符合规矩,这也正是我最烦的一点。 我信步来到御花园,平日里宫中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妃嫔,今日倒是稀疏得很。 品阶低的没资格到处乱晃,品阶稍微高一点的因为去不成秋狝多半关在自家行宫里伤春悲伤生着闷气。 我随意逛了逛,对死粘着我不放的小桃红异常的怨念。 容我一个人静静,我实在不想带着你爬树溅水掏鸟窝,最重要的是,我想单独呼吸自由的空气! 小桃红毫无眼力见儿的目不斜视,浑然把我的怨念当空气,终于我忍无可忍,找到机会把她甩了一个人溜。 要知道我小时候在府中可是各种逃窜躲藏爹娘的追捕,虽然如今技艺有点生疏,但对付一个小小丫头还是轻而易举的。 我避开了小桃红,也避开了各种宫女太监,一个人穿梭于偌大的皇宫当中。 远远地,我能够听见庭园内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微风轻轻吹,我合上眼,耳朵敏锐地在静谧的环境中感受到风的声音。 这是一种恬静的自由,在这一瞬里,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而不是一国皇后。 不由自主,我垂眸含笑。 皇后被人抓包 我信步于庭,远远望见红枫林。 秋日正浓,皇宫的那座红枫林已化作一片红暇,绚丽如火。此景美不胜收,本该是诸宫妃嫔钟爱之所,然而红枫林却是皇宫的一处禁地。 原因无他,只因此处乃当年皇太后自刎之地。 据宫中年老的嬷嬷所说,当年皇太后血染红枫林,正是这红叶最艳之时。 她倒在满地的红叶之中,血与枫叶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血把枫叶染红,还是枫叶染红了皇太后的眼,将她逼得绝望至死。 但这一切都是禁忌,因为传言皇太后是被先皇逼疯的。当今圣上伤心欲绝,登基以后为悼念其母,这才将红枫林封锁起来成为一处禁地。 尽管皇上并没有严苛任何人接近踏入,但许多妃嫔生怕触怒圣上,十分自觉不敢踏入红枫林。 曾经有位新近的美人无意间闯入,但出来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不过数天便暴毙宫中。很多人猜测是皇太后的怨灵作祟,更加导致再没有任何宫人敢踏入红枫林一步。 身为死过一次重新回到这世间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半个鬼神,我还怕这皇太后疯魔的怨灵不成?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牛鬼蛇神,不过是些唬人的传说。 前世我还没死前,就时不时溜到这里面玩耍,也没见有皇太后出来吓人,今世的我更不信这些胡谄乱造,之所以一直没有来红枫林,是因为这儿其实是佑嘉皇帝的秘密基地。 这是我前世发现的小秘密。因为皇后的头衔何等繁琐累赘,终日与后宫的妃嫔明争暗斗,每每心中疲惫,我便会偷偷溜到这里平心静气。 正因为来得频繁,才会无意地发现佑嘉皇帝在此练剑。 后来,我发现佑嘉皇帝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当时傻不溜丢的我也跟着往这里跑,结果自然是被发现了。 于是,我便成了整个皇宫唯一一个被明文禁令不准踏入红枫林的人……简直坑爹啊!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虽然我那会儿挺粘乎,但只有我一个人是被严令禁止踏入红枫林的,这怎么想都很不爽有没有! 今世我虽然还是好喜欢红枫林,可我不想碰见佑嘉皇帝,所以这五年来一直忍着没去。 今日若不是皇帝不在宫中,若不是各种心烦意乱,我也绝不会想到红枫林。 站在红枫林的入口,我暗忖,反正来都来了,就来一次,往后也不来了。 想罢,我收敛心神,大摇大摆地踏了进去。 漫天飞舞的枫叶随风飘零,醉心乱入迷人眼,一片枫叶缓缓飘到跟前,我捏在手中把玩,随意地瞥向四周。 虽然在我记忆中已经许多年没来,但实际上这里的一切还如我记忆当中的模样,那边的分岔口有一块半人高的天然巨石,还如前世一般被年复一年飘落的红叶所覆盖,沉于枯叶当中。 我伸手轻触石面,那里已经没有前世的我曾刻下的文字。 再往前走,应该有一块由枫林包围的空坪,那里便是佑嘉皇帝舞刀弄枪的练武之地。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红叶纷纷,何等壮丽。 在那深处,我看到佑嘉皇帝长臂挥剑,汗洒枫林的英武身姿。在火红色的世界里,他的神情那么沉静而专注,潇洒自若英气逼人,刀锋凌厉把剑如虹。 不得不说,那样的瞬间太深刻,至今还深深地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是不由自主地吸引他人的眼球,总让我情不自禁地伫足停留。 我揉碎了手中的红叶,将之抛开,依凭记忆往那片空坪走去。 渐行渐近,我敏锐地注意到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沉寂的心倏时怦动,一时凌乱无比。 我的步伐微滞,还来不及刹停,眼前已是一片开阔。在那熟知的空坪上,一人一剑长空挥舞,每一招每一式都与我记忆衔合。 狂风乱作,迎面袭来,直到那人回眸看我,一切都恍如隔世,直击我的心口,深深地刺痛着我的肺腑。 即便重生一世,你我还是在此相遇。 “皇上万福金安。”我匆匆垂首行礼,掩去骤缩的瞳孔,掩饰震惊的神情。 ——谁谁谁谁能告诉我已经前往狩猎林的佑嘉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作梦?还是我又重生了? 容我冷静冷静,梳理一番头绪。 我万万没有想到佑嘉皇帝会出现在这里,至今为止因为拥有重生之前的记忆,每每总会先入为主地判定一些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前世的这一年秋狝,从皇宫出发的大队人马直到到达狩猎林都并没有立即见到佑嘉皇帝,而是一直等到第三天他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陪同在他身边的还有彤婕妤,那时我们才知道他们俩人早在出宫时已擅自脱离队伍单独行动去了。 因为这件事彤婕妤没少被众妃嫔嫉恨,然而她却是整个秋狝期间得益最多的妃嫔。不仅跟皇帝腻歪得不行,还因为发生了刺杀事件护驾有功而晋升一阶,在众妃嫔面前可是大大的扬眉吐气了不少。 虽然就皇帝遇刺一事造成我心里疙瘩,但一直以来彤婕妤在我面前的表现都十分温顺容让,她又特么聪明伶俐嘴巴讨巧,一直挺讨我欢心。 曾一度我还对她十分推心置腹,因此前生的我还活着的那期间几乎成了彤婕妤在后宫的庇护伞。 不过一事归一事,对此我可是很有意见的。想你堂堂一国皇帝这么偏心眼,居然偷偷带彤婕妤出去玩,我当皇后这么久都没这个机会没这么自由,简直寒心了好吗! 只不过这会儿我就纳闷了,皇帝你现在不应该带着彤婕妤潇洒游天下,怎么还在宫里,怎么还有心情耍你的剑?好死不死还被我撞上! “皇后毋须多礼。” 我心里转了八百个弯,而实际表面上也不过转瞬之间。 听见皇帝免了礼,我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在宫里当皇后当惯了,一向翘首视人,见皇帝又见得少,越发觉得礼仪生疏了。 可一抬眼我就后悔了,我发现我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该说是皇帝被我抓包了呢,还是我被皇帝抓包了?一个应该早已离宫的人出现在宫里,而一个本不该来红枫林的人又来了这儿,总觉得十分微妙。 我决定先发制人—— “皇上您……” “皇后怎会在这儿?” ……好,先发制人失败。 虽然我俩几乎同时开口,但谁让这天下是皇帝你的呢?我苦恼地以袖掩唇:“说来实在失礼。臣妾闲庭信步,一时被这片红彤彤的枫林所吸引,不由自主就走到这儿来了。”我也没撒谎啊,确实是一直鬼迷心窍就进来了,只不过往深一层想的意义不同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亮澄澄的长剑,缓缓道:“秋风寒凉,皇后体虚,此地还是少来为好。” 我怔忡地盯着他收剑的动作,心头泛起淡淡的苦涩,有些失落也有些讽刺。 重来一回,果然还是同样的反应,果然还是嫌弃地想要赶我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否牵强,仅仅在他回视我之际下意识地牵扯一抹浅笑,福身至谢:“多谢皇上关心,往后……臣妾不会再来了。” 也许重复多少次,在你眼中的我始终没有资格踏足属于你心中的领域。 那我不会强求,我也不会再来了。 然而,我很不爽。 我好好的欣赏风景缅怀回忆,你非要出来捣乱,还搞得好像我才是来捣乱的那一个被嫌弃,简直不能忍。 我一刻都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干脆把小桃红拿出来当借口:“来时臣妾与桃红走散了,她一定非常焦虑地四处寻找臣妾,臣妾还是先行告退了。” 我挥一挥衣袖,打算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洒地撇下他昂首挺胸地离开。别怪我记仇,我就是还惦记着前世他严辞禁令拒绝我不让我踏入红枫林的恨。 我走啦,不打扰你的雅兴。 “……皇后。” 薄金色的云纹袍尾在风中飘荡,衬得佑嘉皇帝一身气质出尘飘渺。 我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在这一声呼唤中下意识伫足回眸,直到看清他出尘的身姿,静静地看着他。 我亦不知道此时的他出于何种目的唤住我,彼时静静地与我相望。 “……如果朕没记错。” 嗯,你说。 “皇后今年秋狝递交的辞贴上面写的应该是数日前被御花园无故出现的马蜂扎了眼,至今肿痛难消。为此,整个御花园进行了大规模蜂窝消杀,至今久久未绝。” 佑嘉皇帝目光如炬,看得我汗流浃背。 我才恍然想起自己胡编乱造的借口,立刻捂住眼睛。然而这种东窗事发无法挽回的小动作格外心虚,我掩饰地轻咳:“徐太医妙手回春,臣妾用了他调制的外敷药,已经好了不少。” 接着,我对咱宫庭御医那简直是耗费苦心地大力吹捧。所幸佑嘉皇帝只是颔首,并没有深究。 我满心期待皇帝赶紧打发我走,可他偏不好好说话,非得语出惊人:“既然皇后已无大碍,不如就随同朕一道前往狩猎林。” “可、这不合……规矩。”我勉强笑道。 等等,这不合逻辑!原谅我语无伦次,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佑嘉皇帝不是跟彤婕妤在一起的吗?难道说这次秋狝我非去不可,因为我得去给皇帝挡剑,所以现在才有此一遭? 所以说,我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戳成洞的命运吗?老、天—— 佑嘉皇帝兴许被我的话逗笑了,他露出不以为然地泰然一笑:“在朕面前,什么是规矩?在这里,朕就是规矩。” 好一个霸气侧漏。 以往我一想到他不在皇城,宫里就属我最大,特么嚣张得意。如今跟他一比,简直弱爆了。 皇后不作灯泡 我们所乘的皇家马车外表看起来朴素了些,实则内置装潢奢华又舒坦。虽然我两辈子加起来坐过的马车屈指可数,但绝不影响我对这辆马车的评价,绝对是一流中的极品。 当然了,里面供着樽极品皇帝,能不一流么。 昨天我被佑嘉皇帝给拱上马车,迫不得己跟他同行去往皇家狩猎林的路。 我睡了一觉,这会儿天蒙蒙亮,已经是第二天晨早了。 佑嘉皇帝就躺在我右手边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我猜应该还没醒,索性翻身坐起,掀开车帘往外瞧。 我看着一路匆匆而过的景色,不由地愁眉深锁。 对于前世那场刺杀,至今我都还有心理阴影。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回避,这种无能为力让我不禁胆颤。 难道重生一世,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能改变的吗? 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悉索声,我回头,果见皇帝倚坐起来,已经醒了。 “皇后可是哪里不适?”他看着我问。 不用怀疑,我这会儿因为不高兴而摆着一张愁眉苦脸,但我又不能发作,还必须苦哈哈地挤出笑脸迎人:“臣妾无碍,就是有点晕……” 我都说不去,你非得逼我去,信不信我吐你一马车。 佑嘉皇帝拍膝:“正巧,出行前太医院准备了一些药物,据说若有晕浪之兆,尽快服用方可好转。” 我低头一看,他掏出一块黑糊糊的不明膏物,近身嗅一嗅,奇臭无比,我没晕闻着都要晕了好吗! 我立马坐正,拿银丝绸手帕掩鼻,含蓄地说:“兴许是舟车劳顿有些疲乏,臣妾歇一歇就好。” “是吗?如此就好。”佑嘉皇帝点头,又把东西收了回去。 我忍不住又瞅两眼,你这么随身兜着不嫌臭的吗?苦逼的我只能硬是躺了回去合上双眼,强迫自己睡觉。 说实话,重生至今我跟皇帝单独坐谈的时候屈指可数。而前生,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淡薄如冰,我始终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他相处。 就像现在,我宁可装睡,也不想起来面对他。 我平缓呼吸,尽量装出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经过改造的马车不仅防震一流,隔音效果还特别好。 在车厢内,我仅仅听见身旁有个翻页的声音,这书呆子好像无时无刻都能从兜里掏出书来看似的。明明这会儿是要去打猎,居然还有心情看书。 偏偏他还特么懂得强身健体,自小力气就挺大,年少之时就能咻地一下把我给背起来,走那么远的路都毫不气喘。 那耍的一手剑亦是气势如虹,前世我还相当荣幸地领教过…… 他放下了书,我感受到越来越近的气息。这时,覆在身上的薄毯被轻轻拉起,复而裹上我的肩膀。 直到他回到那边的榻上,这阵暖意依稀如电酥麻。 也许是环境使然,在只有彼此的谧静氛围当中,这么简单的动作透出一丝难能的温柔。 “皇后,你醒着吗?” 不要叫我,当我睡了,我不想睁开眼,这样眼泪会掉下来的。 “兴许臣妾真是有些晕车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故作不经意地捂在眼前。 这样的距离就好,他在榻的那边,而我在榻的这边,我们不要太近,而我又不希望太远,这样子一点点,就好。 “皇后。” “……” “若是着实难受,不如服下这药。”他再次掏药,臭味浓郁弥漫整个车厢。 “臣妾突然觉得困极了,容臣妾睡一睡,醒来一定全好了。”什么伤春悲秋都给你破坏干净了好吗!打死我也不吃! 我本来只是想装睡,结果眼睛一闭还真就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竟到了城郊的镇上,我迷迷糊糊地发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正纳闷这狩猎林未到,这会儿停下来是做什么? 佑嘉皇帝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十分配合地为我解惑:“路上还需接一个人。” 马车一停,他掀开车帘下车,我正待继续问,外头就听见一声透着欢喜的激昂呼声:“皇上!” 哟~这不正是彤婕妤嘛。 原本满脸喜色的彤婕妤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发现马车里下来了第二个人。瞬间她姣美的面容闪过一丝震惊和气愤,不过当她看清是我以后,那脸色才真可谓风云莫测,千变万化了。 一定很诧讶皇后我的出现?其实我也挺诧异的。 也就是说前世秋狝头几天佑嘉皇帝和彤婕妤是分开行动,半路才会合然后一起去狩猎林的? 我可不认为彤婕妤有这么大的本事说服佑嘉皇帝放她独自出宫去玩,这里面极有可能是佑嘉皇帝自己的意思。 那么,究竟这其间彤婕妤去做了什么?真是值得考究的一件事情。 我意味深长地来回扫过他俩,佑嘉皇帝倒是泰然自若,换句话说他就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彤婕妤的表现倒是比较符合逻辑,手足无措地向佑嘉皇帝和我请安,一脸忐忑不定。 且不说佑嘉皇帝的态度,我是真气闷了。 皇帝你既然背着人偷偷干了什么事,又何必非得拉我一路同去狩猎林呢?现在你还得给我们俩都解释状况,有意思吗? 谁知佑嘉皇帝仗着自己是皇帝,压根没打算解释,直接抛下一句:“快上来,还需赶路。” “……” “……” 我要是好奇心过盛,绝对会膨胀死。 我给气得闷声不吭上了车,倒是彤婕妤磨磨蹭蹭地对身边一个打扮黑漆漆的男人说着什么。 我两眼一瞪看仔细了,这打扮不正是皇帝的御影吗?没想到他竟派一名御影保护彤婕妤,可见对其的重视程度有多高。 那名御影咻地一下消失在原地,彤婕妤这才上车。 我收回了视线,心里莫名地空落落。反正我自称病患,会晕车,索性一句话都不说地闭目养神。 佑嘉皇帝接回彤婕妤,我们行车的速度也开始加快,直奔狩猎林。 有我这外人在,他们有话也不好当面说,只听佑嘉皇帝温言对彤婕妤说了几句:“辛苦你了,彤儿。” “不辛苦,皇上。”彤婕妤回得特别浓情蜜意。 喂喂,在我面前这么秀恩爱真的好吗?好歹我也是皇后,活活一个人杵在这儿,真当我死的吗? 皇后心有定见 当马车抵达狩猎林,佑嘉皇帝携同我俩出现时,一众妃嫔的脸简直五彩缤纷、色泽斑斓。 与前生不同的是这次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了。毕竟身为皇后我却是头一回参加秋狝,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跟佑嘉皇帝一路同行。 许多妃嫔私下猜测我这是要放大招了,既顾虑又妒忌。 对此我只能呵呵地一笑置之,我要放大招你们还不死一大片?与其把注意力投我身上来,还不如多想想法子吸引皇帝来得好。 我的出现引起妃嫔们一时轩然大波,同样也引起朝臣的关注。 皇后耶!难得在朝臣面前露脸,还是跟佑嘉皇帝一起来了,多么耐人寻味。一时间众说纷纭,原本各种心怀鬼胎的人也纷纷打住,作观望状态。 我才刚到没多久,二哥就找上门来了。 之前我还义正辞严地表示绝不参加秋狝,如今见到他,真心打脸。还好二哥不是来打我脸的,他正儿八经地问候我:“你怎么会跟皇上一起?” ……这是问候吗?为什么听起来透着股浓浓的质问感?我默默地将纳闷收回心中,开始编理由:“皇上说今年现猎的熊掌现烤的吃,我觉得蛮新鲜的,所以……” “……” 见二哥青筋又冒出来了,我腆着脸拉着他的手摇了摇:“我好端端地在宫里本来都死了这条心决定沉甸甸的过日子啦。可谁让前阵子你进宫来看我了?我憋了好几年的闷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在这宫里头都快憋傻了,你还不给我出来玩的机会么?” 二哥被我晃了晃,估计晃晕了,脸色一下又好转了,小心地摸了我还带着凤冠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脑袋,眼底充满晦涩阴霾,幽叹一声:“果然让你进宫,实在难为你了。” 我不想话题一下子又扯到这里来,索性三言两语糊弄过去:“遇见皇上实属意外,不过一路上我们都相安无事,你就别操心了。” 当然二哥才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人,我含糊其辞,这里也不是好说话的地儿,他才默许地点头,叮嘱我说:“这里不比宫中,凡事多小心些。有什么事记得来找二哥,我一定会帮你的。” “好。”我很干脆地答应,这才把二哥给送走,回营帐去。 这一行我嫌麻烦,只带了小桃红和小锤子。这下可遂了他们的愿了,每当我看到小桃红笑得一脸荡漾就很想一巴掌把她拍散,特么解气。 在这儿虽说扎营,实质上一些达官贵人的营帐搭建起来可是既宽敞又华丽,堪比一座小行宫,更别说从皇宫出来尊贵崇高的皇帝和我了。 我在营帐里屁股还没坐暖,一个接一个的妃嫔流水般地来向我请安了。 我们都在宫外了还行这套规矩,简直腻歪得不行。最烦的是这些女人还不是真心来看我的,一个个心怀鬼胎地想从我嘴巴里打探出什么来。 我正烦得要命,莘月就来了。 莘月一来,我立刻就有借口把这群女人打发走。她不属于后宫名单之一,但鉴于人家是外宾,我当初很果断地把人家的名字给报了上来。不为别的,就为这秋狝其间,让她跟二哥多处处,兴许能处出点感情来。 “妾身本不敢来打扰您,但妾身听闻皇后娘娘您在路途中有晕眩之兆,妾身家乡有一种香药可治晕眩,这才给您带一些来,兴许可用。” 我闻了闻,味道可比皇上那黑糊糊的膏药好多了,再瞧瞧人家温婉关切的模样,倍感窝心啊。你们一个个看着学着点! 我接过手,点头致谢:“多谢公主。” 这阵子我们处得还挺融洽,她见我对她不摆架子,也就没了外人面前的拘谨,还给我科普这香药的一个小小的典故:“不瞒娘娘,以前这香药啊,调配之初的用途可不是用来治舟车劳顿的晕眩,而是源起于我国一种非常有名的舞蹈。” “啊?”我一呆,跳舞跟香药有啥干系? 莘月见我傻眼,掩嘴一笑,眉目生春,何等娇媚:“不知娘娘可曾见过,这舞蹈名唤转花蕾,是种非常漂亮的舞蹈,在我国十分盛行。舞伎穿着花瓣一般色泽鲜艳的裙裳在堂中跳舞,其中有一段需要高速旋转,营造一种花苞待放的景象。” 我恍然大悟:“莫非……” 莘月会心一笑:“起初许多姑娘技艺不熟,总是练得晕头转向,十分痛苦。直到有一天,一位炼香的老嬷嬷调制了这款香药,这才……” ……我能笑么? 见我一脸要笑不笑的,莘月忍俊不禁:“娘娘,其实这是芳间流传的小笑话,当不得真的。” 我摸摸胸口顺顺气,原来是笑话啊?我就说么,这典故要是真的,得多令人哭笑不得啊? “不过当初我学习这舞蹈的时候,确实很头疼。”莘月感概万千地摸摸脸,一副心有余悸,“不过练成之后十分有成就感。不得不说,这舞蹈真的很美。” “哦?”我心念一动,想到什么,忽而微微一笑:“说起来,本宫记得莘月你的舞艺颇负盛名,相必这转花蕾由你来演绎,一定精彩绝伦。” 莘月谦逊一笑:“娘娘谬赞。” 是不是谬赞不知,但若能见识一番,可就再好不过了。 莘月陪我聊了一阵,直到莲妃来了,她才离开。 虽然现在莲妃和莘月都算我这边的人,只不过莲妃受宫里的人怂恿,对莘月很是不待见。我为了避免窝里反,一般都会尽量避免自己人私下有所碰撞摩擦的。 莘月走后,莲妃脸色才好转些,这儿环境她没法给我做莲子宴,少了用武之地,她只能关切我几句,然后直奔正题,义愤填膺地说:“娘娘,你可听说彤婕妤向海公公自荐在今夜酒席上吟唱一首自创的词曲?” “哦?” “这一点都不符合规矩。凭她小小婕妤,这种事岂是她说了算的?她实在太狂妄,根本就没将我等放在眼里。” 我托腮思忖,前世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确实觉得不合规矩,没给她出头的机会。 只不过彤婕妤那个靠山牢靠的呀~ 皇帝一声令下,她照旧撇开众妃一马当先狠狠秀了一把存在感,一首词曲唯美动人,颇得在座文臣赏识,给朝臣留下深刻印象。第二夜更靠谱,一首铿锵有力的舞曲表达了将士的慷慨激昂,愣是把武将们看得拍手叫好。 一下子满朝文武直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日后打下良好基础。 这可愁了,左右我都阻止不了彤婕妤发光发亮,那我还阻不阻啊? 莲妃见我不为所动,又急又委屈:“娘娘,若是比歌,臣妾绝不输人。若是比舞,朱妃塞外风情,犹胜一筹。彤婕妤被誉为当世才女,不过是仗着脑子比较灵活。今日这一出,是她好胜之心堪比天,若任其坐大,往后您让臣妾等人如何自处?” 莲妃的忧虑我也不是不理解的。今次秋狝虽然我的出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但彤婕妤跟着皇帝同路也是铁铮铮的事实。 论容貌才华不少宫妃确不输她,但彤婕妤胜就胜在她的脑子好使,各种新奇古怪的想法点子层出不穷。她们怕的不过是彤婕妤奇巧淫技太过出众,迫得她们无地自容。 “小锤子,去向海公公说一声,就说本宫心中已有人选,让他今夜按照本宫拟定的人选行事。”看莲妃摆着愁眉苦脸,我颔首安慰说:“今晚你好好表现,皇上定不会看不见你的好。” “是的,多谢娘娘。”莲妃欣喜过望,娇容瞬间神采焕发。 见她这么高兴,我实在不想扫她兴。谁知道晚上会出什么妖蛾子,谁能得皇上喜欢,还需各凭本事。 只不过既然要各凭本事,何不将这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轻敲着扶椅的边沿,心中己有定见。 皇后粲然一笑 秋狝期间,白天以皇帝为首的文武朝臣各展身手,前后猎得不少收获,以马淳候家公子最佳,竟猎得一头野山猪。 当他拖着一头高壮的山猪回来之时,引得众人纷纷围观,我忍着跟风围观的冲动,等着今晚吃烤猪肉。 皇帝收获也不少,只是他走到哪都被人团团簇拥,想要大展身手可不容易。当然秋狩对皇帝而言不过是走形式的事情,他不需要表现得多彪悍,只需点到为止即可。 夜幕降临,营地升起了重重篝火,不论皇帝和朝臣均围坐在一起,饮酒吃肉,欢声笑语,一派融和。 大部分女眷被分隔在其他宽敞的营帐消遣玩乐,只有少数几位得高望众的官夫人以及获得入席资格的妃嫔才能出列随侍。 今夜,佑嘉皇帝身边除了皇后我,还有莲妃及孙昭仪。我是负责陪坐当摆饰的,至于侍候皇上的事,自然是交由莲妃和孙昭仪负责。 下午彤婕妤的名额被剔除之后,我连打好几个喷嚏,深深怀疑是她在背后骂我来着。这实在太难为我了,人人都想陪皇帝,可哪来这么多的份额呢! 我一个人干坐实在没啥意思,好在我有先见之名,把莘月安排到身旁来。人家好歹是一国公主,怎么着也是要一同出席的。 只不过莘月全程的注意力都没往我身上来,全神贯注地飘到我二哥身上。莲妃和孙昭仪又只会变着法儿讨好皇帝,我跟在座诸位没啥共同话题,看完两场舞蹈,已经开始犯困了。 正当第三场歌舞准备上场而我已经开始打盹之时,一声清脆嘹亮的嗓音仿佛破空而出,彤婕妤身姿摇曳,施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 “臣妾来迟,望陛下恕罪。” 彤婕妤手捧琵琶,人如桂兰,一袭绯紫纱衣衬得身姿柔美纤细,出尘动人。白纱蒙在若隐若现的娇好面容上,只露出流光潋滟的清澈瞳眸,如空谷幽兰横空出世,乍现于众人眼前,好一个欲迎还拒的盈盈佳人。 她的出场着实令人惊艳,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 莲妃一脸震惊地与我对眼,我要不是重生我也惊讶了,因为我确实交待海公公今夜不准彤婕妤出席的。 不过皇后我重生的,再来一次也就不稀奇了。 彤婕妤之所以能出席,不是她这么有出息敢违抗懿旨,而是佑嘉皇帝同意给她来的。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就等着大家酒过三巡,看歌舞也看得腻味之际,突然当头一棒喝把人给通通砸醒了。 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唇角不自觉滑过一丝嘲意,不禁感慨,好心机啊好心机。 彤婕妤此举确实令人一时惊艳,只不过皇上啊皇上,枉你拥有后宫三千,佳丽不绝,这点小把戏也能把你迷住,果真色令智昏,好生糊涂。 忽而一道芒刺般的视感令我下意识地回头,刹那间我收敛嘲讽的神情,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狐疑地来回扫视,这不自然的举动反而引起佑嘉皇帝的注意。他侧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收回视线,心跳如雷,鼓动不止。 或许那一瞬仅仅是一时错觉罢。我不自觉地摸摸脸,刚才我应该没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在我疑神疑鬼之时,彤婕妤已经来到皇帝身边。纤纤柔荑一伸,竟是向佑嘉皇帝伸出了手。 莲妃好歹涵养高,没当场发作。 孙昭仪可就没这修为了,她气得立刻拉下脸,满脸怒容显得尤其狰狞,竟忍不下一时意气狠狠地拍掉彤婕妤的手,恰在此时,失手打翻了酒杯。 这下,换皇帝冷脸了。 于是孙昭仪被海公公请回营帐,彤婕妤反而顺理成章地坐到皇帝身边去了。 孙昭仪一走,莲妃立刻泪包一样水汪汪地瞅着我。 我干脆闭上眼。你别看我啊,我也拿她没办法。 晴空之夜月色朗朗,文臣酒劲一上,诗兴大发,各抒其畅,淋漓尽致。在这文墨浓郁的氛围下,连皇上也忍不住诗情墨意,这时彤婕妤盈盈一笑,怀抱琵琶自请演奏一曲。 这事本在白天就知会过海公公,海公公自然跟皇上吱过声。如今彤婕妤直接自带道具上阵,皇上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趁着气氛正好,彤婕妤发丝微垂,侧首拨弦。篝火吐焰为她姣美的脸庞增添一抹红彤色泽,纤纤柔荑如皎洁月色,指骨分明,她檀口微张,歌声如铃,幽悠动人。 伴着弦声,彤婕妤演绎了一首《风萤月》。 前生我听过一回,清奇稀罕的曲风及文雅唯美的歌词,独具风味,世间难得,难怪会受众人热烈追捧。 我淡然一扫,满目皆是既惊艳又陶醉的神情。 其实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佑嘉皇帝为什么特别钟意彤婕妤。当初正是因为彤婕妤总能捣鼓出许多新鲜玩意、拥有层出不穷的创新思维,才会被冠以才女之名,得世人赞赏,受佑嘉皇帝关注并且带回宫的。 更何况,日后彤婕妤逐渐发挥她之所长,于文学、铸造工艺甚至军事都有极突出的创新表现和思维改革。 她若非女子,定将是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为王定江山的左臂右膀。 只可惜她生为女子,纵有满腹经纶和无尽才华,却只懂得将心思花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之中,着实浪费。 啪啪啪—— 当所有人还沉浸在震惊和陶醉之中,席下一人率先鼓掌,众人很快回神,却意外地发现这鼓掌之人竟是坐在皇帝身边的莲妃娘娘。 至此,我终于忍不住粲然一笑。 彤婕妤啊彤婕妤,并非你有惊才绝艳的表现,我就只能袖手旁观黯然生叹。 这么多年不动你,不是我不敢动你,而是你对佑嘉皇帝有用,但明知你将借此大获助力,我又岂能放任自流、遂你所愿? 既然老天让我重来一次,那我就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迫我沦落至前生那般惨境。 皇后打酱油了 原本彤婕妤因自己完全演绎而展露的自信得意隐隐被一种不妙的预感所替代。 她并不认为莲妃会真心为她鼓掌。往日莲妃在皇上和皇后面前看似温顺,实则本身却是极清高冷傲之人,对品阶不如她的妃嫔的态度虽不恶劣,但也并不友好。 她与莲妃并无私交,更何况今夜她故意设计的出场狠狠地打了莲妃和孙昭仪的脸,怎么想她都不觉得莲妃会真心为她鼓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臣妾头一回听见如此精彩绝妙的歌曲,如此匠心独具,实在世间难得。彤婕妤文采斐然,素养深厚,令臣妾十分钦佩。”莲妃掩嘴一笑,笑眸弯如皎月,倾倒众生,两腮绯红更显娇滴柔美,我见犹怜。“方才听彤婕妤一曲,意动非常,浮想画面翩翩。臣妾心中忍不住想,若能歌舞结合,再是完美不过。” 莲妃目中清亮,烔烔发光:“谈及舞艺,臣妾听闻莘月公主自幼习舞,舞艺超群,天下闻名。若彤婕妤能与莘月公主合作一曲,岂不妙哉?” 这时不仅被点名的莘月,其他人也俱是一愣。 没想到莲妃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明面上的理由堂而皇之,实际上分明是一种针对和挑衅。 且不论她们事先根本没有尝试或者排练,两者合作无论唱砸还是跳砸,那出糗的都是她们俩的事。一旦谁的技艺功夫更了得,瞬间就能盖过她人的风头,令另一个人当众蒙羞。 无论谁出糗谁蒙羞,对提议者莲妃都毫无影响,反倒是合作者之间极可能因为产生磨擦出现更多笑柄。 一石二鸟,才是真正妙哉。 彤婕妤僵着脸,始料未及莲妃竟出这种损招阴她,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不等彤婕妤推拒,莲妃反而面露恍然之色:“是臣妾疏忽了。彤婕妤方才高歌一曲,嗓子定是累了。练嗓一事,臣妾颇有心得,回头彤婕妤到臣妾的营帐来,臣妾娘家秘制金桔汤,对开嗓清肺十分有效。” “……” 这自说自话的的功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众人却也不知莲妃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莲妃仿佛浑然未觉外人的探视,意味深长的浅笑滑过唇际:“既然如此,臣妾斗胆,由臣妾与公主合作一曲歌舞,方不至于扫了在座诸位的兴致。” 此话一出,惊刹四座。 原来莲妃的用意在此!莘月的舞艺闻名天下,莲妃丝毫没有畏惧,亲挑大梁,实在艺高胆大,俨然令人生出巾帼不让须眉之意,此举令人佩服。 莘月从方才的怔愕中回神,她张口欲言。 莲妃回眸淡淡地瞥向她,蓦而一笑:“臣妾早闻公主大名,听说辛香国有种美伦美奂的舞蹈,名唤转花蕾。不知公主是否愿意,让吾等一饱眼福?” 莘月眉心微不可察地颤动,喉间的话语渐渐咽回去。 席上一时噤声,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直到她捻起裙摆,走到篝火前,从容地回以一礼:“妾身难得有幸,必然不能让莲妃娘娘失望,也定不负在座诸位的期许。” 瞬间,席上文武朝臣欢呼雀跃起来,无论是莘月公主的舞还是莲妃娘娘的歌,俱是颇受赞赏的。 莲妃入宫之后,她的歌声便成了皇帝的专属,而莘月公主并非本国人,公主的舞姿更不是轻易可以见得的。 这两位的合作可谓旷世奇谈,今夜得以亲眼目睹简直积了好几辈子的福,三生有幸啊! 琴声初响,莲妃朱唇微启,歌声悠悠曼曼,悲而不伤,仿佛眼前清晰浮现出一副难得的意境,袅袅余音缭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沁人心脾。 画面一转,莘月公主足下生花,轻盈飘渺的身姿随着声乐舞动,这时大家发现,她的裙裳在飘然转动之间,犹如娇艳欲滴、含苞欲放的花蕾,俏丽而不失妖娆。 歌声与舞蹈恰到其份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天生天成,浑然不似临时起意的一次表演。轻歌曼舞,在座的每一位都被这绝妙的景象所打动,痴迷沉醉。 与其说彤婕妤的表演是未曾见过的一种新奇体验,那莘月与莲妃的表演绝对是精妙之极的完美体现,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事实上,彤婕妤今夜的表演并不能称之为完美,令人惊艳在于歌曲本身,她最大的弱点在于自身的资质并不够好。 诚如莲妃所言,要论歌声,纵观整个后宫,乃于天下,亦少有可以与之匹比。她的歌声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超凡脱俗的天籁。若仅仅以歌声作比较,彤婕妤根本连莲妃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莲妃今夜所唱的虽非稀罕的歌谱,但胜在她嗓音够加分,而更加分的一点,是莘月相辅相助的绝妙舞艺。 但凭这两点,纵使彤婕妤今夜表现再好,都仅仅是有些惊艳,而无法再像前世那般影响深远。 显然,彤婕妤也已经明白这一点,纵使脸色难看,然而在场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她了。 曲终舞毕,全场以掌声谢幕,惊叹和赞美之声源源不绝。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记住莲妃的歌、莘月的舞,没有人会忘记这样的一幕。 她们的表演受到皇帝大为赞赏,莲妃倍感扬眉吐气,喜上眉梢,媚眼如丝地与皇帝举杯对饮。 受到众人赞捧的莘月平静地回席,我们的座位离得近,我举杯敬她,笑着调侃一声:“莘月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寻。本宫今日可谓大开眼界、大饱眼福了。”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莘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温和不变,唇边的笑却尤其生疏,举杯一饮而尽,算是回我一敬。 知她心中已对我产生芥蒂,我含笑不语,静静喝酒。 不论如何,今晚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继续惹她,招她膈应。 皇后菩萨再世 莘月和莲妃一夜之间声名大噪,有甚者更是天花乱坠地将两者的演绎描述得美伦美奂如天仙降世,却忘了在此之前彤婕妤的惊世一唱。 昨夜的篝火之宴已成一段佳话、无论男女茶余饭后的话题。白天皇帝带着一圈的人进林里狩猎,营地里少了许多人,这才还以一片清静。 此时在我的营帐中,莲妃双颊红润,媚眼如丝,拼命冲我放电,殷勤地对我谄媚。 我淡定地接受她的殷勤侍候,听她自称肺腑之言的感激之辞。 昨日若不是我给她提出主意,彤婕妤那样放大招,她能接得住吗?现在不仅狠狠地踩了彤婕妤一脚,还狠狠地博得一回眼球,更重要的是在皇帝面前大大刷了一把好感,她能不谢我吗? 目的能够达成,顺利拆了彤婕妤的台,也不枉费我牺牲了目前为止莘月的友情和信任。 彤婕妤啊彤婕妤,原本我不来,谁也不会阻止你发光发亮。可偏偏我来了,我就绝不会给你机会大放异彩。 要怪,你就去怪皇帝,谁让他非要逼我来! 看昨晚莘月的神情,显然猜到幕后指使者是我。今日至今没见着她的人,不必想也知道她正蹲在自己的帐篷里恼我。 虽然我不想与她交恶,但估且先放她一放,来日方才,不怕挽回不了她的心。 一杯温度恰到其份的茶水递到我面前,我斜眼一瞟,莲妃殷勤的红脸蛋立刻凑了上来。 我吃了小桃红递过来的果子,却没有接她的茶:“莲妃昨夜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莲妃一僵,在我面前踌躇半晌,见我始终没什么表示,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去。 我都懒得抬眼送她走,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心思,这般对我献殷勤,除了感激之外,无非是还想争这今晚的出席名额。 这次秋狩随行的妃嫔可不只她一个,若不平等对待,我这皇后的架子怎么端得正?帮了一次还不知足,别以为我宠着她就能为所欲为,真把我当妈不成?! 莲妃刚走,我坐姿都还没来得及换,外头又有人问安来了。 我一看,这不是彤婕妤嘛? 彤婕妤面色如常地前来给我请安,看她的神情就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被抢风头的那个也压根不是她一样。 敌不动我不动,更何况昨夜的我压根动也没动,整个斗智斗勇的修罗场从头到尾没参加,十分和谐地窝在一边喝酒看戏,我和她的关系自然还如出宫前那么和平美好。 彤婕妤也不提昨夜之事,反倒兴起给我说书的事。 我这阵子闷得慌,确实也怪想念她的故事,便欣然颔首让她给我讲上一段。 这说书的过程有趣,她的故事精彩,我也听得投入,一时间温馨无比,不知道当真以为我俩感情深厚、关系密切。 彤婕妤一口气讲了两个故事,看她一杯杯的茶水往嘴里灌,我就奇怪她怎么不用如厕的? 不过她确实甚懂讨人欢心,我心情不错,很大方地提供茶水点心,任她吃喝个够,就不信她肚子那点容量能撑得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彤婕妤从原来的不紧不慢开始变得焦躁,她不辛苦我都快憋死了,我忍无可忍,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彤婕妤,你可是有事要说?” 我话一落,彤婕妤双瞳如水,一眨真就冒出泪珠来,愣是把我看懵了。 没等我问话,她的贴身宫女金桔登时跳出来,忿忿不平地帮腔道:“皇后娘娘,恕奴婢斗胆在这儿说一句公道话,我们娘娘苦啊!自从昨夜篝火宴后,今儿个诸位娘娘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家娘娘瞧,个个变着法儿挤兑我们娘娘,娘娘她……实在是委屈极了,这回在您跟前,还不敢让您知道,强颜欢笑。做为奴婢的,实在心酸,求皇后娘娘作主啊!” “哦?”我挑了挑眉。 “娘娘新进入宫,第一次参加秋狩,并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昨日娘娘知悉自身品阶不够后,本是不敢擅自出席宴会的。可谁知当夜海公公突然通知娘娘准备入席。皇上有旨,娘娘岂敢不从?这才匆匆赶赴宴会。” 金桔今天受了一肚子的气窝了一天的火终于憋不住,巴拉巴拉地一股脑往外倒:“可谁知今日诸位娘娘却胡编造谣,诋毁我家娘娘,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够了,金桔。”彤婕妤抹过眼角的泪珠,斥责金桔,“主子的事岂是你小小奴婢可以非议的,你莫要再说了。” 金桔一脸不忍:“可是娘娘……” 彤婕妤摆摆手,对我欠身道歉:“臣妾管教无方,还请娘娘见谅。” 我瞅着彤婕妤紧锁的眉心,愁苦得小模样,淡笑道:“无碍,孩子心性,本宫不会计较的。” 屏退了金桔,彤婕妤一时感怀忧伤,抓住我的手:“娘娘,昨日之事是臣妾违抗您的懿旨,臣妾自知有罪。” 我欲抽回,谁知她拽得死紧,无可奈何之下,我便随她拽了。彤婕妤抽噎一声,面色为难,左右言他:“其实,昨日是陛下下旨允许臣妾出席,是有原因的。” “哦?” “来时的途中,娘娘因身子不舒朗正在假寐,臣妾与陛下无事闲聊,恰好谈及臣妾近日所作之曲,陛下感怀臣妾不易,当时便已经允诺臣妾在篝火宴上表演……然而到了这里,臣妾才知道宴席的规矩,当时仅以为皇上一时玩笑早已忘记,也不再多想。岂料当晚开席之后,海公公匆匆传唤臣妾,臣妾这才知道皇上一言九鼎,竟是一诺千金。臣妾匆匆赴宴,并非为招人瞩目,可不曾想,几位娘娘竟有所误会,方导致今日……” 她磨磨叽叽、断断续续,听得我几次恨不得一巴掌抽她,待她终于表达完毕,我也总算听明白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今儿上我这是特地给我赔不是的。不是她不懂规矩也不是她不听我的懿旨,而是皇帝一诺千金承诺过她,而且还是在开宴之后,所以昨夜她才可以违我的旨意大摇大晃地中途赴宴。 这一方面是想撇清关系继续刷我的好感,另一方面是看我的反应。 若我体谅她,那她便没有后顾之忧,还可以借我之手整顿那些吃醋嫉妒的女人。若我不领情,也就没啥好说的了,她直接另谋后路,越过我狠狠地抱皇帝的大腿。 只不过,我若发脾气,这脾气就是朝皇帝发的,说出去就是我这皇后没肚量,严重点就是我对皇帝有意见。 我一介小小的皇后,岂敢?! 想必这一点也在彤婕妤的谋算之内,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啊。 左右我是非啃了这死猫不可,不如爽快一点。我掏出自己的金丝手帕在她脸颊抹上一抹,温和地说:“委屈你了。旁的一些流言蜚语你大可不必在意,这件事本宫会处理。” 彤婕妤感动得鼻涕都要掉下来了,我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安慰道:“此事若是陛下主意,本宫又岂会怪罪于你?” 我不由叹息,“昨日并非本宫不肯给你机会,只是碍于规矩,确实不能让你头一天出席宴会。本宫原就拟好名单,第二夜将由你与朱妃出席的,岂料会生出这种事端。” 彤婕妤身子一僵,她咬着下唇,勉强地挤出笑脸:“若、若是其他娘娘有意见,那臣妾……” “不。”我摇头,“名单呈了上去,便不会更改。虽然昨夜出了些意外,但毕竟是陛下允诺你出席的。今夜你的名额是本宫给的,你就好生准备,今夜莫要再迟了,方不会惹人诟病。” 彤婕妤简直没想到会有这种好的事,惊喜得合不拢嘴,激动地说:“是的!我、臣妾一定不会辜负娘娘的心意。臣妾、臣妾多谢娘娘!” 我笑如菩萨,轻轻颔首:“好了好了,瞧你高兴的。本宫一惯待你们人人平等,有她一份,就有你一份,无须多忧。” 至于我还说什么,想必彤婕妤也没心思听了罢。 无论我说什么,多为你们一个个着想,最终也不见你们会惦记得我的好。这后宫啊,白养的不过都是些你们这样的白眼狼罢了,多说无益。 “娘娘不好了——” 小桃红顾不及规矩礼仪,闯门而入。 你娘娘我好着呢!我瞪她:“何事如此慌张?” 小桃红喘得脸都红了:“娘娘,二爷意外落马受了重伤,被送回来了!” 皇后受到惊吓 我脸色一变,蓦地站起,把一旁的彤婕妤吓了一跳。这时我已顾不上还没跪安回去的彤婕妤,掀开营帐匆匆赶了过去。 前世可没出这一遭,二哥怎会出事? 我赶至御医的帐篷,看见竖着去的二哥横着回来成躺着的,差点泪都掉下来了,嘶心裂肺地呼唤他:“二哥!” 徐太医被我嚷得耳朵都聋了,他老人家掏了掏耳朵,见皇后来了,放下手里的药颤巍巍地想要给我请安:“老臣叩见皇……” ‘后’字没出口,我劈头怒吼:“叩你脑袋!磨蹭什么,快点给我哥治伤,有什么闪失本宫割你脑袋——” 徐太医打了个哆嗦,太医这职业真心让人憔悴啊,按规矩行礼还要被人骂。 被我一凶,徐太医那老年中风的动作瞬间利索起来。我围着二哥团团转,没有外伤,看着不惊心,但听说被马踹了,内伤肯定不浅。 我不知他是疼得没力气理我还是压根就被踹晕了,他双目紧闭,浓眉深锁,看着都觉得难受。 我心疼地在他床沿小声地喊他:“二哥……” “二哥,你别死……” “我还没死呢……” 我眼前一亮,一抬头,果见二哥喘着粗气半睁开眼睨我。 要不是他扎着绷带,我险些就要扑上去了:“二哥,你醒啦!” 二哥一动不动,但至少眼珠子会转动:“我方才只是忍痛,本来就没晕。” 我撑坐在床沿,拨开他粘着汗水和泥土的碎发,轻声问:“很痛?”我忿然握紧拳头:“什么马竟敢踹你,看我不阉了它!” “……红棉是母的。” “……”我拍拍脑袋,恍惚想起二哥的专骑不正是雌性汗血宝马吗?红棉这名字还是我起的。 这红棉是二哥亲自驯服的,忠心耿耿,我若说要宰,恐怕二哥头一个站出来反对。我愁啊,忍不住嘀咕:“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伤势重不重?” “兴许是在林子里受了什么刺激,应该牵回来了。”他喘了口气,“摔下去的时候没来得及避开才会被踢了一下,肋骨断了,徐太医说不碍事,接回去就好。” 我幽怨地瞅着徐太医,他假装不知,背对着我猛捣药。我见二哥说话吃力,只好让他躺下不要说话,我坐在一边陪陪他。 若说意外,其实我是不信的。 如果纯粹意外,不可能前生会没有发生过,只可能是今生的某些不为知的因素影响而人为改变。我不知道是他人所为,或是二哥故意为之。见他伤势这么重,看起来这么难受,我宁可相信是前者。 无论真正的二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如果可以,我宁愿他远离朝政。如今太平盛世,佑嘉皇帝不算最好,但已是明君,根本没有必要改变现状,为什么二哥却还要执意而为呢…… “薇儿……” 我身子一震,忙低头看他。 记忆中的二哥,总是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地坐在书苑,翻着一本本晦涩难懂的书籍。他像一个翩翩浊世的贵公子,看似温雅,实则淡漠,笑不达意,总是那样内敛高深。 尽管长大之后的二哥已经能够跟大哥打得不相伯仲,长得高,体格矫健,但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个很纤细的人。纤细得仿佛一碰就会破碎,让我想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的人。 然而事实上,我却才是总被呵护的那一个。 二哥唤了我的闺名,如今即使是偶尔入宫看我的家人,也已经鲜少这么唤过我。 这一时恍神,仿佛一恍隔世。 “薇儿,二哥放心不下你,从来都放心不下……” 不由地,我的眼角有些酸涩,我挤出笑脸:“说什么呢,小妹我已不是孩子……” 他握住我放在床榻上的手,手指微凉,手心却是暖的,他凝视着我:“为何你当初要入宫?” 这里是太医营,方才徐太医已经拿着草药出去找煎锅,这里剩我们俩。 我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个,事隔多年,他始终揪着这件事不放,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信,固执地依凭他心中的那个想法……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二哥,还记得小时候我吹的箫吗?” 二哥的手一顿,点头:“嗯。” 我笑道:“你身子疼得睡不着罢?我吹一首你听,可好?”没想到今早准备的箫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不等他答话,我取出青玉箫搁在嘴边,开始吹奏起来。 身为皇后,曾经的相国千金,琴棋书画我不说样样精通,但总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儿时蛮得紧,什么都学着玩儿半桶水,没少被我爹鞭策,唯有箫学得格外精通,方可拿得出手。 小时候躲起来哭哭啼啼时,一吹箫,二哥就出现,陪着我安慰我。 他说,我的箫声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总与别的不同,他总是一听,就能听出是我吹的。 我以前觉得这是他的安慰话,并不上心。可二哥就是喜欢,无论在做什么,一听箫声,他就会停下手上的工作,静静地听完再继续。 为此我可是自豪得不行,因为二哥一旦投入简直六亲不认,好不容易我能吸引他的注意,趁着这个空档把他拽去吃饭。 他喜欢听,可我也已经许多年没有吹过,我不能为他吹一辈子,终究会有人代替我,好好照顾他的。 我唇下轻颤,箫声倏止。 “二哥,你问我为何入宫……”我缓缓地垂下手,悲恸地牵动嘴角,“因为我爱他,我爱皇上。” 二哥双眼闭阖,我不知他是否听见了。无论听见与否,这都是我唯一能够给他的答案。 “所以二哥,忘了,放弃……”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许这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得见。 我轻吁一声,为他掖好被角,起身打算唤人来给二哥换套衣裳。 帐帘一掀,我一愣,前面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 我脸色骤变,挡在眼前的人正是元佑嘉! 皇后难掩怒火 我僵在原地,脸上一时青一时白,一阵烫一阵凉,水深火热得我恨不得直接横下去躺尸。 “皇后?” 他一出声,我猛地瑟缩了回去。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口不仅站着佑嘉皇帝,还有徐太医和他那小医徒,三个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自觉失礼,轻咳一声:“臣妾向皇上请安。” 佑嘉皇帝示意免礼,见我挡着路,解释道:“朕是来看看佟卿家的伤势的。” 我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打量皇帝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想必是没听见我方才的话了。 顿时我心口的大石头呯喀卸下,连忙挤出笑脸:“啊,多得徐太医医术高明,二哥敷过药已经睡下了,皇上亲自探望实乃兄长的福份,臣妾在此代为谢过。” “佟卿家已经睡下了?那朕就不进去打扰他了。”佑嘉皇帝颔首吩咐徐太医好生照料,又叮嘱海公公赐下补品,便和我一同离开太医的帐篷。 经刚才的惊吓,我这会儿还心有余悸,跟佑嘉皇帝一路走都有点同手同脚的,手心冒汗,紧张兮兮。 我偷眼瞧他,方才在太医的帐篷时听见哨声,再看佑嘉皇帝一身骑装尚未换下,看来是一回营地便立刻赶过来的。 这么关切,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皇后与自家兄长的感情甚笃。” 我这思绪飘得太远,半晌才反应过来皇帝正在跟我说话,忙说:“臣妾自幼颇得兄长关爱照顾,感情确实很好。” 佑嘉皇帝背着手,走路的速度不快,像是配合我的步伐,闻言没有动容,还是淡淡的口吻:“皇室子弟,终日缠斗不休,不似寻常人家的子弟,和睦友爱。”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感叹,我不知他这是羡或不羡,撇过脸说:“倒也未必。无论官家或是平民,富贵或是贫穷,固有长幼之分,嫡庶之争。和睦友爱,只是人的一种品德,无关贵贱尊卑。” 佑嘉皇帝顿声:“皇后言之有理。” 他不再说话,我自不会多言。 原以为他直接回自己的帐篷,谁知一走便走到我的帐篷这儿。到了帐篷口,我一路平静下来的心又不禁紧张起来,揣测不出皇帝的用意。 佑嘉皇帝一路送我到帐篷前,我正奇怪怎么连个守门的兵卫也没有,小桃红和海公公突然不作声响地退下,我一颗心都提到嗓门上了。 佑嘉皇帝随意地掀开帐帘,站在原地,反是在问:“今夜由朱妃与彤婕妤入席?” 我一愣,随即道:“是的。” “……朕以为皇后你不喜欢彤婕妤。” 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我挂起笑脸,并没有立刻表态:“皇上何以见得?” 佑嘉皇帝没回答我,我索性弯腰走了进去。他仍在外头,撑着帐帘,却没有进来的意思:“无论如何,朕还是希望你能与彤婕妤好好相处。” “所以,皇上您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我挂着微笑,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我并不后悔,此时我心中的怒火如脱缰之马,几乎顷刻就能焚尽我的理智。 佑嘉皇帝似乎注意到我的情绪,张口欲言,我转身背对他:“臣妾与彤婕妤一惯交好,想必皇上多虑了。” “皇上辛苦一日,必是累了,理应回去好生歇息才是,臣妾不送。” 听见他放下帐帘的声音,越渐远离的脚步声,我深深地呼吸平复自己。 明知这是任性,明知这是大逆不道,明知他会生气,可我连面对他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生怕继续面对他,前生遗留的所有怨恨会控制不住地发泄出来。 我紧紧地攥着十指。 元佑嘉,你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凡事就都会顺着你吗? 我低头,握住青玉箫,忍不住啧笑一声。 * 每年的秋狝总会有几个官员不慎失足落马受伤,二哥绝不是唯一,今夜宴上的气氛自然不受影响,该喝酒的依旧大口喝酒,阿谀谄媚的继续巧舌如簧。 今夜彤婕妤是正正式式地拿到名额,规规矩矩地陪在佑嘉皇帝身边,虽然没能像昨夜唐突惊艳,但见盛装打扮,显然有备而来。 坐在另一侧的朱妃,整个人无骨似歪歪扭扭地挂在皇帝身上,丰胸臀肥衣着露骨,难免惹得人人侧目,倒是实实在在地成为全场焦点瞩目。 朱妃之胆大奔放纵观整个后宫无人能及,我身为端庄得体的皇后必须端正姿态仪表大方,彤婕妤则不屑朱妃出卖色相的举措,更不会效仿,这便逞了朱妃的意,肆无忌惮地粘着皇帝。 这两个腻歪得跟连体婴似的,连我这多么清心寡欲的人看了都脸红心跳,生怕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皇帝会把持不住,几次忍住想请她们回房继续。 当真不能多看,难怪今夜众臣跟落枕似的齐齐扭脖子,我也只好往一边撇了。 说来莘月公主以昨夜沾染了风寒为由缺席,我身旁的位子凉飕飕空荡荡,好生寂寞啊~ 其实她完全不必这么避忌我啊,有一没有二,我不至于同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显得我多没格调多没水平。 不过我现在信用这么低,不怪乎莘月这么不待见我。也罢也罢,等过了这秋狝,我再好好给她赔不是。 只是她今夜不来,实在可惜,难得的秋狝夜宴,可是群芳争艳的好时机,多少人想看还看不着呢。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主动请缨的朱妃正要起身献舞,彤婕妤已抢先一拍出席。 她的时机把握得正好,主要原因在于朱妃腻在皇帝身上死活不起来,如此这般黏糊了大半时辰,才不情不愿地准备舞蹈。 反观人家彤婕妤可不同,从一入席我就见她各种小动作,频频与海公公说悄声话,也不知塞出多少好东西,阿腴奉承了多少好话才能说动那位海公公。 佑嘉皇帝身边这位海公公,别看他年轻,实则老辣非常。他自幼伴随圣上,从佑嘉还是小小的皇子到太子再到皇帝,每一步心路里程都有他的踪迹。 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连我这当皇后的都还要顾忌三分。 他平时敬我为后,多少是知道我和皇帝之间那点什么,这是看在皇帝的面上,看在我坐着这个位置的份上。我可以凭一己之意拟定更改宫妃的出席名额,若海公公当真有心要在皇帝面前进言,我也是奈何不了的。 昨日彤婕妤能入席,除了皇帝先有承诺,我看八成还有海公公的一份功劳。 海公公看似随和,实则油滑,人人都想拉拢他,他偏能谁也不得罪谁也讨不得好。彤婕妤能够拉拢海公公,说明是有些能耐有些门道的。 又或者说,他这么帮着彤婕妤,已经不难看出佑嘉皇帝的心意了。 眼下彤婕妤先一步出来,朱妃再要抢着出头表演就有强行争宠之嫌,虽她一向在后宫霸道惯了,但在众多朝臣面前总归不敢太放肆,她动作一僵,憋着怒火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 彤婕妤甫一亮剑,我看朱妃诧异地瞪大双眼,再白的脸也黑成锅底了。 要我说朱妃就是蠢,不先把舞给跳了,反倒急着歪腻,真当自己盖世无敌,人人都将迁就而行? 这不,本来好好的创意给人抄了,看下一个出场的你还拿什么跳舞。 皇后博弈一局 虽说昨日宴上莲妃和莘月转移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但彤婕妤一曲却也是唱得极为出挑,令人印象深刻。 因此彤婕妤甫一登场,不少人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被她吸引过来,饶有兴致地期待她今夜的表现。 彤婕妤确实不负众望。 声乐奏响,她以剑为舞,戎歌战乐,声声快而急,紧凑激烈,长剑如棱挥散自如,恍如抛头洒血的热泪战场,看得武将拍案叫绝,心神振奋。 在场恐怕绝无人想到,长剑为舞原是朱妃起意。往昔并非没有剑舞,但多使短刃,且舞者为男性。今次朱妃为了此次秋狝席上表演,特邀司舞坊的教学舞伶筹练编导,务求慷慨激昂,振人肺腑,引人思省。 孰料她还没登场,心血结晶却作了他人嫁衣。 彤婕妤这剑舞虽与朱妃的剑舞曲风不同、编排不一,然主旨为剑,意相近,形相同。 前世的朱妃看完彤婕妤的舞,惊怒却不能发作,憋着满腹之火跳出来的舞,没有原来精心编排的那股凌厉,反倒蛮横直冲乱了节奏,之后不仅引人诟病,还被人讽为盲目跟风。 朱妃何等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容忍他人非议,遂当众拂袖离席,惹得佑嘉皇帝极为不快,被冷落了好一段时日,却正是彤婕妤趁机上位的最好时机。 我瞥向朱妃,果见她惊怒得扭曲了一张姣美的面容,不由叹息。 实话说我一直不懂朱将军为何将这样的女儿送入宫中为妃,凭她张扬自傲的性子,实不适合深庭宫闱。若她今夜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便绝不至于被彤婕妤从中趁虚而入。 彤婕妤如此明目张胆地抄袭,算计的正是朱妃的倔强倨傲、心比天高。 朱妃恃才自负,纵使舞艺再高,咽不下这口气,想平心静气地跳完一支舞,绝不可能。 成败在一夕。 彤婕妤得皇帝赞赏,得朝臣热捧,志得意满,仿佛将昨夜的气焰一并追讨回来,昂然自得,施然回席。 朱妃双目通红,激忿难当,纵使自己的贴身宫女绿桐一直在耳边劝勉什么,她也已经听不见,只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甩那彤婕妤一巴掌,将她虚伪的面孔撕了个稀巴烂。 可她不能,皇上在看,众臣亦在看,所有人都在看。正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彤婕妤这贱人才能如此嚣张,等她出糗! 一时间,朱妃恍若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声音隔于耳外,嗡隆隆一片,既恼人又杂噪。她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扫向四周,视线定在了一人身上—— 我平静地回视朱妃,摩挲手中的青玉箫。 朱妃理应意识到,后宫的女人堆里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她踏于浮云上容易,失足跌落更容易,困局之内,若不懂得另辟蹊径,退而求之,就只能生生吃这一道闷亏。 见朱妃始终没有动静,海公公来到她的身边低声询问。 朱妃双目圆睁,十指紧攥,倏地起身。她手中还紧握着事先准备的长剑,与彤婕妤之前拿着的那柄一般无二。 席上众人看了,不由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心中嘀咕莫不是朱妃娘娘今夜也表演舞剑? 朱妃嘲讽地抿唇,蓦地将长剑往边上一甩,吓得海公公连忙跟去接住,莫名其妙地打量她。 朱妃倒也洒脱,双手往小蛮腰一插,昂首道:“皇上,臣妾今夜献舞之前,有一不请之情。” 佑嘉皇帝眉一挑:“哦?” 朱妃青葱玉指一横,直接横到我脸上:“臣妾欲借皇后娘娘一用。” 此言一出,在座诸位皆满脸诧异地看向我。 还好我修养到家,淡定如许,忍着没嘴角抽搐。 朱妃啊朱妃,我说你请人帮忙态度好歹客气点,这么嚣张跋扈还一脸理所当然,真当你说啥我就得啥了?当真目无尊卑,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我就等你这句话。 佑嘉皇帝半眯起眼:“朱妃此言何意?” 皇帝发话,朱妃自当老老实实回答:“臣妾方才瞥见皇后娘娘手中之箫,倏而想起京城有名的传闻。据说皇后娘娘之箫习自传说中的洞箫名家白长生,白老先生乃一介泰斗,留下的青玉箫亦是稀世珍宝,如今传承至皇后娘娘手中,想来皇后娘娘必是已有一番造诣。” 她目露精光,一闪一闪:“臣妾今夜将独舞《战无双》,此曲难度颇高,寻常乐师恐怕及不上皇后娘娘。在座诸位想必也是极想见识白老先生的真传,就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看来她也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得我相助,故而非得编派我,让我不好推辞。 既然朱妃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又怎好叫她失望?待佑嘉皇帝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平和地点头:“未尝不可。” 这下可把在座诸位乐坏了,常闻后宫诸妃关系不睦你争我夺,岂料一连两日得见旷世合作,没想到当今圣上驭内有术,后宫如此和谐美满,堪为天下男人之榜样啊~ 我若知底下这群人心中所想,绝对要笑掉大牙了。佑嘉皇帝驭妻是否有术且一回事,后宫那点糟心事可压根与和谐美满毫不沾边。 我与朱妃一惯不睦,这整后宫的人都知道。若说我是真心为她,那绝对是假的,我做的一切为的全是我自己。 今夜朱妃若当真着了彤婕妤的道,那日后欲扶持一人再与之抗衡,简直费心费力不讨好。 这里有个现成的,我为何要舍近求远?总归朱妃比那些不安定份子好掌握得多,还不如就此做个了断容易。 幸亏朱妃小眼神犀利的,不枉我千辛万苦把这压箱底的青玉箫翻出来,故意在人前晃两眼秀存在感。 只不过,她会选择战无双这首曲却是我意料之外。 凭这一点,倒是让我对朱妃从新改观。 战无双是当今世上难度极高的曲谱之一。据我所知,朱妃原定曲目的风格与这首战无双截然不同,她选择这首恐怕是打算孤注一掷,险中一博。 她在博弈,赌一盘大局。 皇后我一身是胆,还怕赌这一局不成? 我将箫横于唇边,朱妃双臂于月光下缓缓挥动,箫声清透安宁。 这是战无双的初始,是战前的祥和,故有山雨欲来的平静。朱妃的每一个姿态精细到位,悠然自得,散漫而平乐,一时令见者不由地放松心情,平和地看待这场表演。 倏而,箫声凌厉转变。朱妃目光一凝,前一秒优柔的舞步刹时紧凑。她凛然如将,徒手若剑策马当歌,英姿勃发,是不输于男子的刚强决绝。箫声逾急,跌宕起伏,仿佛迎接战火的咆哮,挥舞的双臂和穿梭的步伐急快奔淌。箫音一收,挥舞的霓裳翩翩落下。众人屏息,朱妃面容悲凄,捧心垂首,是战后的苍凉,是悲欢离合,难舍难弃,千疮百孔。 箫声空灵寂灭,清空回荡,行云流水的舞蹈,舞者辗转,徒留忧伤。 箫声渐息,舞蹈结束,席上的人依旧无法从这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中回过神来。文臣从中感受到风沙战场的残酷,纵是武将们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掌声如雷。 这不是普通的一场表演,每一声箫、每一个舞步仿佛令他们亲自经历了一场灭顶的战争,心中悸动难忍,慷慨悲怆溢满心扉。 “实没想到,老臣有生之年,竟能在京城再次感受到这股仿佛亲历战场的热血激昂。老臣与佟将军、朱将军皆是多年战友,佟将军告诉我皇后娘娘曾随他行军前往南疆,而朱妃娘娘更是自幼随朱将军在西域成长,老臣知道唯有亲历过真实战场,才能吹出如此慷慨悲怆的战无双、跳出如此牵动人心的舞蹈。”一位久经战事的老将军举杯向我与朱妃至敬:“老臣有生之年得以见之,实乃唯生最大的满足。” 由他起头,诸人纷纷起身敬酒,赞叹此曲跨度之大难度之高,一箫演绎活灵活现,不愧为名家真传;赞赏此舞表达真切,情感丰厚,扣人心弦、抿人心神。 我收起青玉箫,微笑着接受在座的赞赏,实则心中狠狠捏了一把汗。朱妃双颊红润,双眸泛光,她维持表面的平静,紧扣的双手微微颤抖,同样激动难当。 像战无双这么考人功夫的曲子,实在太难拿捏。因为起浮转折,跨度太大,就我俩这样全无磨合的临场发挥,一旦我吹错一个音符,一旦朱妃犹豫踏错一步,立刻全盘错乱,全盘皆输。 然而成功了,我们都为自己感到自豪。 “皇上皇上,您觉得今夜臣妾表现如何?”朱妃一回席,立刻缠着皇帝撒娇。 我就坐旁边,难免听得一清二楚,就见佑嘉皇帝言简意深两个字:“绝妙。” 嘁,区区两个字岂能概括我今晚如此高超的表现? 我很想不屑地‘嘁’出声音,奈何佑嘉皇帝说完扭头看我,直把我盯得寒毛直竖。 显然朱妃对皇帝这样的回答也是不会满意的,腆起脸使劲央着皇帝讨赏。 她酥胸一荡,别说皇帝,我看着血气都上来了,佑嘉皇帝勉为其难道:“好,都赏。” 原来都赏的意思是今晚表演的都赏,我眼一抬,彤婕妤也得赏了呢,只不过人家脸色难看得紧,笑得那叫一个勉强。 我眼一转,朱妃居然难得没发作,连个眼白也没甩给彤婕妤一个,不正是深谙此意么。 也是,现在又有谁还记得彤婕妤的剑舞? 皇后要吃熊掌 于是,最受热捧的话题再次与彤婕妤擦肩而过,把朱妃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了天。我但凡见到她,都是看她被三五个人簇拥着描述昨夜的惊险之举和精彩表现,绘声绘色得堪比话本小说。 当然,彤婕妤那种欺盗之举在朱妃恶意放大下满营皆知,她原本塑造的良好形象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亏她不惧流言,还能强撑着脸面出现在人前走动,为的正是表现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和被冤枉的无辜以及对事实污蔑的大度。 至于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唯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总之,那些已都不是该我来操心的事,我木然盯着小桃红咻咻咻地削苹果,接过一块吃一块。 小桃红削得欲哭无泪,终于忍无可忍道:“娘娘,留点儿给二爷呀。” 我动作一顿,只因她削的苹果确实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正在太医营养伤的二哥的。 我默默地将到嘴的苹果转送往二哥嘴边,亏他一点不计较,张口就把我手里的苹果叼走咽下。我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又喂了一块。 “你是有什么心事?”二哥总算架不住我这般默不作声地献殷勤,开口询问。 我双手捧脸,坐在小锤子擦得光亮的小板凳上。莫怪我心事重重,实在是到狩地以来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对付彤婕妤,压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算算时间,离遇刺之日已然不远,我究竟是要怎么躲呢还是往哪躲呢?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哥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闪烁:“二哥,我看你这伤恐怕不那么容易好全,不若我去跟皇上说,我俩先返京疗伤如何?” “……”二哥一顿,抬眸看我:“纵使我的伤势到了非得提前返京的地步,也断不至于由你陪同。” 不要这么一针见血好么……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远离这个凶残之地,小妹我很怕痛的,能不能不让我挡这一剑啊哭?! 我埋头继续愁云惨淡,二哥拍拍我的肩膀:“怎么?在这儿来真有这么难受?” 我两眼湿汪汪地看他,想点头怒表同意,却见二哥面上一哂:“昨夜薇儿不是在宴上大放异彩么,多少人对你推崇备至,又何必急着要走?” “……”我究竟应该把这番话解译为夸赞还是嘲讽。 我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他,当着人家的面作出这种小动作实属不厚道,二哥唯有无声一叹,摸摸我的脑袋将事拂过。 我眯了眯眼,既然说服不了二哥跟我一块儿走,那就只能再琢磨些别的法子了。 有皇后在此助阵,二哥那些个同僚来了都不敢久留,来来去去好几批,这好人缘着实令我惊讶。我在太医的营帐里磨叽半天,直到莘月来探望二哥,我粘在凳子上的屁股才总算舍得挪一挪,离开太医营。 看莘月那一眼望川秋水,体贴入微的我岂能留下来妨碍两人培养感情? 出了太医营,时间也不早了,入林的一行人早已陆续归来,我听见不远处一群人围着起哄,遂起意过去瞧瞧。 这不瞧还好,一瞧我眼都直了。 无怪乎这些人跟着起哄,原因是马淳候家的公子今日猎得一头精悍的黑熊,个头虽不大,但一看就知必定肉鲜味美。 原谅我凶残,我这人一惯食荤主义,看见熊能想到的只有熊掌这道菜了……… 我看得差点没形象地流口水,小桃红在一旁一个劲地戳我,戳得我十分不耐烦。我抹了把嘴,又没真流口水,至于这么一顿猛戳吗?知道腰肢是我弱点不?一戳我就忍不住想笑! 我转身正准备训话,一抬头见后头站着个比我还高的人,吓了一跳。 原来小桃红戳我不是为了让我注意形象,而是让我注意后边的人…… “臣妾见过皇上。”我不情不愿地给他请安。这营地实在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在后宫待个整整一年都没在这营里见皇上见得多,真叫人糟心。 佑嘉皇帝已经换回一身明黄的便装,背着手站在我身后看那起哄的人群,侧身问我:“皇后对狩猎很感兴趣?” “我对熊掌比较感兴趣。”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这脑子都被猪肉给懵傻了,说话全不经大脑。 我嘴角一抽,赶紧补道:“臣妾的意思是,臣妾头一回参加秋狝,皇家的狩猎林中北图之地最大物资最广,尤其以黑熊最为凶猛。往年得猎黑熊者屈指可数。马淳候家的公子身手实在不凡,臣妾记得昨日他刚猎了头野山猪,今日竟猎得了黑熊,真是勇猛无比,实乃国之栋梁。” 佑嘉皇帝轻飘飘地睨了我一眼,默默地颔首。 我有些汗流浃背,这种莫名的芒刺在背之感是怎么回事?依稀记得前世的马淳候府可是效忠佑嘉皇帝的忠皇党,难道我夸他的忠心臣子还不成吗? 这么一脸高深莫测谁猜得透?反正我是从来都猜不透他这个人的。明明应该高兴的时候却不见他露出多少喜色,明明应该哀伤的时候也不见他掉过眼泪。 以前我就觉得,这个人也许被先帝打磨得太光滑,光滑得毫无颜色,看上去好似没有瑕疵,实则真正美好的地方却反而是被打磨掉的部分。 但同样的,若没有经过打磨,现在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兴许便不是佑嘉皇帝。 当年储君之争何其激烈,元佑嘉自幼受皇太后之事影响,一直不为先帝所喜,千辛万苦爬上的太子之位,却是他斗败了另外两位皇子,逼着先帝立的储,来来去去提防的人,结果还有一个自己的亲生父王。 不难明白那日他之所以感慨亲疏有别,人心反复,也就不难想象他这一生的偏执,不难想象他的薄情,也不难想象前世他的冷漠和决绝了。 皇后不醉不休 接下来几天的篝火宴,彤婕妤名正言顺地被剔除于入席名单之外。 一连两夜的挫败想必对彤婕妤的打击很大罢,然而她占了连续两次的入席机会已是身为皇后的我给予她最大的面子,若还有任何非分之想,也就不能怪我秉公办理了。 没有了彤婕妤这个潜在祸害,夜间的篝火宴我都懒得去参加,实在是这样千篇一律的宴会太枯燥无趣,一次两次倒还好,多了我是半点兴味也提不上来,倒是以莲妃和朱妃为首的一行妃众斗志高昂,日日暗潮汹涌,争得头破血流。 我唯有将心思投放在吃食上面,由于佑嘉皇帝日日率众出外狩猎,这日日食材丰富品种繁多,我摸摸腰肢,隐隐觉得来了一趟秋狝,肯定胖了不只一丁半点。 今日我窝在营里,不多时听见外围又在起哄,估摸是又猎了什么好东西,我赶紧吆喝了小桃红陪我出去瞧瞧。 我们出来一看,不得了。 几个兵卫扛着一坨黑漆漆毛茸茸的大块头,站都站不稳,足见斤两不轻。 我随手抓了个侍卫问话,才知道这是又猎了头黑熊。 你说猎了黑熊至于这么敲锣打鼓的嘛?虽然黑熊出了名的难抓,但前几天马淳候家的小公子不是刚猎了头嘛?那黑熊掌滋味还极其鲜美得我意犹味尽呢。 人家侍卫一顿猛摇头,直言两者没有可比性。 紧接着,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徐徐返营。我一眼瞧见前方的佑嘉皇帝,居然一路含笑,简直把我惊得合不拢嘴。 这人平时除了面瘫就是摆出一脸高深莫测,带笑的时候绝对不多,如此喜上眉梢,看得我一身直起鸡皮疙瘩。 再听一旁的侍卫说话,我总算是摸清状况了,原来今日猎了黑熊的人是皇帝。 真是不出手则己,一出手惊人,难怪这一圈子的人这么激动。我托腮思忖,以佑嘉皇帝的身手,猎头熊确实不在话下,只不过前世的他有出手吗? 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很多事正步上了一个奇怪的轨道,是我的错觉吗? 也罢,改变的总归不是坏事,但愿那场遇刺也不会往坏的情况发展。 我把心一宽,带上小桃红打算折回帐篷。小桃红按住我的手突然惊呼:“娘娘,您看!” 我朝她目光所在扫过去,隐约见到佑嘉皇帝拉着缰绳的手里还提着一坨毛茸茸还会耸动的东西,再看它一探头,露出湿漉漉的鼻子。 恰好佑嘉皇帝这时下了马一眼瞧见我,便朝我走了过来,顺手一拎把只毛团塞进我怀里。 我下意识抱住,一抬眼跟怀中黑黝黝的双瞳撞个正着。 “正好皇后你在,交给你了。” 佑嘉皇帝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徒留我抱着熊崽傻在原地。 “娘娘真是好福份,这幼崽是刚从熊窝里掏出来的,不认生不伤人,极是可爱。”海公公娘里巴叽地抿嘴,我怎么见他在偷笑? 等海公公追着皇帝一摇一摆地走了,小桃红围着我直打转,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德行,想碰又不敢碰,激动万分:“娘娘!您看,是熊崽!” 我忍无可忍地翻白眼,都到我手上了我能见不着吗?我是瞎了才会看不见眼前这只是熊崽! 我两手掐起熊崽腋下把它举起来,真的很小,还一点都不怕人,乖乖地任我举到头上,甩动两只小爪丫蹬了蹬。 我看了一阵,相当无语,忍不住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再瞅一眼四周黑压压的侍卫,估计就我着装最惹眼,难怪他一眼就瞧见了我。 唉,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 夜里,我本着对熊掌的期待,兴冲冲地坐在篝火晚宴上,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上菜。这我就不高兴了,白天我分明就见那头黑熊拖到后面御厨的帐篷里,莫非皇帝要藏私,打算吃独食? 我坐着发了会儿呆,听见席下四方对皇帝今日大显身手之事大表赞赏,赞美之词简直溢于言表,滔滔不绝。 佑嘉皇帝相当淡定地听着,不见他有多得瑟,不过总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眉目间倒是比往日柔和得多。 我见文武朝臣都在敬他,几个妃嫔也是千娇百媚地敬酒,我这当皇后的不敬好像不合乎规矩,于是我也随大流地举起酒樽对皇帝笑说:“恭喜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多谢皇后。”佑嘉皇帝身子微微倾前,手持酒樽向我曲臂回敬。近在咫尺的脸庞映着篝火的光芒,墨色双瞳似是闪烁着盈盈光辉。 我魔怔一般,直到他一饮而尽,举杯的姿势还僵着没动。 “皇后?” 他又唤我一声,我方回过神来,匆匆饮下这杯酒,稍微平复了悄然怦动的心。 ……没想到隔了许久,我竟还受佑嘉皇帝这张脸所迷惑,实在丢人。 往日还不觉得,这时一尴尬就发现其实我俩坐得极近,有他在一旁,总让我生出一种别扭的不自在。 我故作不经意地挪了挪,一边跟皇帝扯谈:“今日那么大块头的熊,想必足有几百斤重。皇上如此神勇无敌,真是令臣妾钦佩。” 我两眼放光,闪烁其辞说:“臣妾记得白天那头大黑熊可是扛进了御厨的营子的,那么凶猛的野兽,恐怕不好料理。” 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借问一下你那头大黑熊什么时候能上菜。岂料我问得含蓄,佑嘉皇帝愣是一脸没听懂地忽悠我:“嗯……确实不好料理。” 我左等右等,他还是不接话,我只得厚着脸皮继续说:“也许是接连几日的夜宴,厨子们忙不过来,或许可以加派些人手过去帮忙。” 佑嘉皇帝无可无不可地回道:“嗯……可以安排。” “宫中御厨多是些文弱之辈,或许降不住这样庞然大物,臣妾觉得……”我按捺性子好生劝勉,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动如山,究竟给不给吃熊掌啊?! 话还没说完,原本闲适地观赏歌舞的佑嘉皇帝忽而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我一时语噎,气焰稍弱,又架不住口水泛滥,愣是硬起头皮说:“臣妾认为应该先命人架起炉灶张罗生火,省得待会步骤繁琐手忙脚乱……” 可恶,我明明如此义正辞严,为嘛心虚?! 这时候,退居一旁小心侍候的海公公终于懂得出来替不懂人话的佑嘉皇帝说句话了,只不过一句话就把我给砸懵了。 “皇后娘娘,您是说白天那头黑熊吗?那头黑熊今夜是不宰的,皇上打算等秋狝末了,用来办一场全熊宴。” ……你丫怎的不早说,叫皇后我在这儿丢人现眼丢了半天? 我一脸欲忍难忍的暴走,运了好几个吐纳才缓和掀桌的冲动,总算挤出一点笑:“原来如此,皇上英明。” 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鬼英明了,反正这会儿我整个人跟泄了气儿的球似的,一脸生无可恋的蔫里巴叽。 别以为我没听见海公公你在偷笑,我知道今儿我糗大了,我就是个吃货,怎么着?我还是个扛扛的食肉动物呢! 海公公站得远兴许没听见我磨牙的声音,皇帝凑得近估摸是听见了,觉得没给我吃肉对我不住,十分难能可贵地想说了几句体己话:“不急,离秋狝结束也不远了。” 他估计觉得这话挺体己的,偏生我听了格外心塞。 是啊,离秋狝结束不远了,刺客已经磨刀霍霍向前冲了,我还有没有命吃这顿全熊宴,难说。 我一点都没被佑嘉皇帝的话安慰到,相反的情绪更低落,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大有借酒消愁之意。 佑嘉皇帝兴许看不过眼皇后醉酒丑态,在我再一次为自己斟满了酒时,他一手压住我举杯的动作。 我微微皱眉,虽心中有气,但也不至于醉得胡闹,也就没驳了皇帝的意,悻悻地放下酒樽。 “朕思起白天那头熊崽,可是安好?” 嗯哼,我支腮点头。自然是安好的,皇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丢过来的,就算是凶猛的大黑熊,皇后我也必然不敢撒手不接的。 “那只熊崽并非今日猎得的黑熊幼崽,块头大的黑熊在南边,而这只幼崽却是先于北边捡来的。”皇帝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没拦着,任他继续说。“皇后毋须觉得不忍,若你喜欢,大可将幼崽带回宫去。” 我气息一滞,呆若木鸡。 敢情皇帝是以为我慈悲为怀,佛祖再世,不忍心见熊崽没了爹妈,今夜一堆废话是为了让皇帝不要宰了厨营里的大黑熊? 容我忍忍笑,你忘了前些天马淳候公子猎的那头熊我吃得可是最滋味的吗?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一朵白莲花?皇帝啊皇帝,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立刻端正姿态,轻咳一声,准备伪造一下仁慈善良的皇后形象。 孰料皇帝话峰一转,一脸似笑非笑:“只不过,朕依稀记得皇后极爱熊掌,熊崽尚幼,皇后可莫要太急。” “……”为何皇后我有种糗更大了的错觉? ——可恶,都别拦我,今晚我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