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庶子至尊》 第001章 逼宫(上) 昏暗的天穹上映射着暗红的阴影,滚滚狼烟自宫墙之内蔓延而出,掩住了青石砖瓦缝隙之中流下的鲜血,不一的哭叫声自迷宫般的回廊中传来,锋锐的刀刃入骨之时溅起血肉,铁甲的拍打和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城门之上那不断敲响的铜钟。 咚——城外站着的士兵们有些等不及的,纷纷用冻得通红的手握紧长枪,只等待着安坐在骏马上满脑肥肠的将军,抚着胡子下达一道攻城的命令,耳边不断回响着是那撞钟的声响。 咚——一双黑底绣金龙纹长靴,带着铿锵踏破之力,踏上了满地的鲜血尸首,落定在了大殿门口,钟声在此时回响已到了有气无力的,最后一声。 咚——此刻的大齐皇宫深处,正是人间地狱之景。 养心殿前,侍卫们已被造反之人杀得只剩下了最后两个,此时看到成群的叛军顿时想要冲上去反抗,下一刻却听铿锴之声,被一剑斩杀于殿门两边。 来者目光悠然神色镇定,闲庭信步般走入殿内,看向那阴暗之中高高在上,旒冕之下看不清的那张面容。 立在台阶上的太监忠心,即使看见这些人已进来,仍然扯开了嗓子喊道。 “来人,保护陛下!” 可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一把匕首自他后心戳过,大太监吃力的睁了睁眼,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还不等开口就断了气。 而御座上的人收回手臂,目光冷冷看着锋刃染血,语调嘶哑仿佛毁掉了嗓子,薄唇在烛火下微微勾起,潇起夺人心魄的笑容。 “李德,在下面等朕……朕独自一人,可走不了路。” “许久不见了,之素。” 光可鉴人的琉璃砖上,被长靴踩上了血脚印,来人见他眉也不皱的,杀了身边的最后一人,唇角扬起一丝兴味笑容,拍了拍手走到了台阶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犹如蛇瞳,微眯着定在御座中的人身上。 再度开口时,虽是顽笑的语气,全身却紧绷如弓,仿佛下一刻便会暴起,令面前人血溅三尺,再不能端坐这御座之上。 “我的计划本有些疏漏,按理来说你逃得掉,如今却仍在这养心殿内……莫不是,在等我?,,御座之上,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我无须再说废话,朕只问你一句。” 旒冕之下珍珠宝石撞击,扬起的那张面容风华绝代,更隐约透着深入骨髓的媚意,只一道可怖伤疤横亘其上,几乎完全毁掉了那张面容,在阴森殿宇中愈发显出可怖。 “朕曾真心待你,不论是顾氏后宅,亦或宫墙之中,你为何却心心念念,只想置朕于死地“真心待我?” 台阶之下的人闻听此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顿时笑了个前仰后合,紧接着他蓦地抬起脸来,露出一张皎皎如月芝兰般的面容,仿佛一道耀眼的光芒,能够照亮整间殿宇,即使此刻神色是讥嘲的,却还是俊美的能够夺人性命。 “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该在杀了你那前一任丈夫之后,不将皇位转给我,而是自己坐在上面!” 第002章 逼宫(下) “将皇位传给你?” 御座上的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薄唇中逸出一声讥笑,目光如电般射出,手中染血匕首挥出,险而又险的擦过阶下人鬓角,在他如玉般的侧脸上印出血痕,乌发顺着他的肩头落下,顿时令他整个人都变了脸色,霎时大怒。 还不等他开口,旒冕撞击之声响起,那人一点点抬手,指向了阶下之人。 “辛临华,若朕当初将皇位传给你,你可让朕活到今日么?” 辛临华薄唇掀起冷冷一笑,手中长剑一点点抽出,食指抹去了脸颊上的鲜血,森森寒刃指向那张容颜,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陛下,此言差矣。” 御座上的人连动都未动,只听偌大的殿宇之中,只有那人的声音回响。 那曾是他最爱之人的声音,自十三岁在后宅初见,便是他心底唯一的期盼,然而这期盼却在自己孤苦无助,将要坠入无尽深渊之时,不仅没有伸出一只手来,更狠狠将他推下了悬崖,想要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因此如今听来,虽每一个字都是利刺,想要将他扎得遍体鳞伤,他却早已感觉不到痛,心中只存玉石俱焚的决然。 那人仍在他面前说着,然而却不能让他动弹分毫:“臣虽然忌惮陛下,也怪陛下太过聪明了,聪明人总是令人忌惮,但你是我爱的那个人……终究是与别人不同的,倘若你肯乖乖听话,我看在你为我夺了皇位,终是会好好待你的。” “长着一颗黑心的明华公子,也会有爱的那个人?” 御座上的人嗤笑一声,稍稍扬起下巴来,露出旒冕下深不见底的眼睛。 “别逗朕笑了,朕真的会笑出来的。” “陛下此刻,还能自称为朕,便自称个痛快罢。” 见他这么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辛临华想到自己在这人登位后,费了多少心思不禁恨得咬牙,面上却忍耐不住露出了得色。 “片刻之后,这金殿的主子,也就该换成我了。” 昏暗的金殿之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的盯在他身上,灼烧起看不清的暗火:“就算该换,这个位置,你觉得——朕会让你来坐?” “陛下若不下禅位诏书,可不要怪临华不念旧情。” 阶下的人仿佛终于忍耐不住,一只脚悄无声息的踏上台阶,暗红的鲜血渗入绒制红毯,散发出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那人的声音字字如刀,像是恨得要活剐了面前的人。 “要将陛下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你恨?” 御座之上的人闻言,却蓦地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好似鬼怪一般。 “辛临华,恨得人该是我,何时轮到了你?” 他白玉般的手指指向近在咫尺之人,面前的旒冕被他的动作完全扬起,那张疤痕在绝美的面容上扭曲,愈发在昏暗之中显出几分可怖意味,骇的本来要逼到御座之前的人,都忍不住吓得蹬蹬蹬连退几步,直到身后跟随之人握住手臂方才停住。 “我今年三十三岁,十三岁初遇你后,与你相识二十年——论情,我不负你!论心,我比你真!而你,却有什么可以恨我!” 第003章 经年旧事 二十年前,他是大齐唯一并肩王,翼王顾文冕的庶双。 在顾氏重重后宅之中,他遇到了前来追求顾文冕嫡女,因其容貌出色才华惊世,被人称为明华公子,实则是先帝遗腹子今上之弟,宝亲王辛临华。 他本是个男双,虽是庶子,却想考取功名。 那时得见才满明都的明华公子,心中仰慕极深,便与态度温和的辛临华相谈甚欢,甚至视他为友。 可奈何被嫡母陷害,不得已之下,他最终成了女双,变成了嫡女的陪嫁媵妾。 而并肩王顾文冕,则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了那时的太子,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双。 他入了太子府,却因嫡姐厌恶,并不得宠。 后先帝逝世,太子与皇后却突然暴毙,四皇子辛元平即位,顾氏嫡女改嫁皇帝,成为大齐皇后,而他辗转跟随入宫,成了皇帝的一位贵人。 宫中生活寂寞无聊,他又不受宠幸,一次在御花园中,他再度偶遇辛临华,便与他暗中交往,没有过多久时间,他就自然而然的,爱上了辛临华。 爱上辛临华之后,他开始为他筹谋,无意得知辛临华需要新皇重用,他不得不与嫡姐皇后争宠,谁知害死了自己同母的妹妹,母亲得知后再不肯见他,但他只要爱上一个人,便恨不得为其奉上一切,终究在辛临华的有心劝慰之下,得到了皇帝的宠爱。 在他宫中地位水涨船高时,辛临华的地位也不断提高,被新皇视为左膀右臂,他则暗自在皇帝饮食中下毒,想要将尽快将心爱之人,扶上那触手可及的帝位。 但就在这时,他突遇刺杀皇帝之事,不得已下为皇帝挡刀,腹中刚怀上的孩子死了,容貌也因刺客的那一刀,而被划成了丑陋模样。 他没了容貌,即使救驾却不再受宠,没有多少时日,便被皇后陷害入了冷宫。 自入冷宫之后,他日日盼着心爱的人,能将他自地狱中救出,却无意中听到太监吩咐宫女下药,要将自己毒死在冷宫之中,他设下局将那太监擒住逼问,本以为是皇后在背后指使,却没想到是心爱之人,想要趁此机会要他的性命。 他那时大惊失色不敢相信,将那太监了解之后便要出去寻辛临华,却没想到正巧遇见一群黑衣人,将他双腿砍断后刺了他一剑,他本以为这一生便要这样结束,却没想到怡好被人所救再度醒来之时,他在救了他的那人那里得知,黑衣人乃是辛临华逼宫所用,刺杀新皇同样是辛临华主谋。 而他爱的那个人,正是数次三番,要他命的那个人。 由爱成恨,不过一瞬。 第004章 由爱成恨 但他,还没有死。 当他自地狱中爬出来的那一刻,他如同一条蛰伏着的毒蛇,最终历经几年筹谋他人相助,控制整个皇宫杀掉皇后嫡姐,逼着皇帝下诏禅位令他称帝,随即屠杀新皇麾下大臣,甚至先一步比辛临华更快,坐上了这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登位之后,他轻易揭开了辛临华的隐藏,将他追杀的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大齐之内四处逃窜疲于奔命,却始终不找机会完全杀掉他。 然而他心中的恨,却始终难以释怀。 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容貌,失去了双腿,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 失去了一切。 害他成今日的人,也必定也要尝一尝,他所尝过的苦果。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辛临华都已成了那副模样,却还有人追随于他,打着清除暴君还政辛氏的名号,竟然一路攻入了皇城明都,此刻逼到了他眼前来。 可是,那又如何? “我有什么可恨你?” 阶下的人听到这句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脸上笑容狰狞的难以直视,手中长剑明晃晃对准了他,恨不得一下就将他戳个对穿。 “我怎么不能恨你!当初先皇驾崩本说要传位于我,最后还不是传给了我那位大皇兄!后来好不容易我那位大皇兄死了,皇后居然想让那个傻双子登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谁知我杀了那双子扶持辛元平上位,辛元平这个蠢货竟然也忤逆我!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皇位,没有人能自我手中夺走!就连你——就连你也会死在我手上,成为我的踏脚石!” “哦?踏脚石?” 御座上的人看着他疯癫的模样,仅仅是稍稍抬了抬眉毛冷笑道。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知道你如此镇定,倚仗的到底是什么——只可惜啊之素,你有生之年,怕是等不到了”阶下之人定定看了他一眼,蓦地大笑出声转过身来,萃了毒的目光转过去,蓦地沉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便自殿门口拖进一个人影,带着散不去的浓郁血腥味,骤然扔到了台阶上,御座之人的面前。 而顾之素在见到他的一瞬,霎时整个人变了神色,吃力的自座上坠了下来,手臂支撑着爬了过去,即使眼前的旒冕歪了下来,也毫不在意的伸出手来,拨开那人披散在脸颊,鲜血凝住了的乌发,曈孔骤然收缩起来,喃喃唤道:“……长安?” “你倚仗的,不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英王辛元安么?!” 耳边是辛临华的笑声,他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手指颤抖的抚上那人侧脸,低声唤道:“长安!” 不知是那人的笑声,还是他的低唤,惊动了重伤昏迷的人,浴血的男人睁开双眼,目光定在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曜容……” 顾之素见他醒转,忙匍匐着挪到他身边,支撑着他坐起来,低头检查着他身上的伤,眼眶骤然红了,忍不住沉声吼道:“不是不让你回明都了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明都里,还有你……”看着他着急,那人唇角弯了弯,即使身在如此险境,眉目没有戾气,只余下淡淡柔和,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道,“我想带你走……可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只好……留下来陪你。” 第005章 玉石俱焚 辛临华冷冷的看着他们两人,唇角的讥嘲之色更浓几分,长剑横在了那人的脖颈上,斜着眼睛一字一顿道:“辛元安当初助你登上皇位,可当真是对你掏心掏肺,不知我拿他的性命要挟你,你会不会写下禅位诏书?” 说到此处,他还不由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恶毒神色,看向他只有一半的腿,和那张可怖如罗刹的面容:“也不知道你现下这副尊荣,是怎么能勾引的了这位,怪物般的英王殿下的?” 顾之素闻言却没有答话,而是闷着头将那人拖了几步,完全拉上了台阶之后,蓦地回手一拍御座,只听哐当一声重物落下,巨大的铁笼将御座和他们两人扣住,立时将御座外的人隔离开来。 “辛临华,你以为将长安抓住,我就奈何不了你了么?” “你——”辛临华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御座这也能飞了,顿时气得脸色通红发紫,手中长剑立刻穿过了牢笼缝隙,想要刺到里面坐在地上的顾之素,谁知就在这时那本瘫倒在地上,身受重伤气息微弱的人,却乍然挣扎着翻过身来,代替他受了这一剑。 耳边听到刀剑入肉的声音,顾之素的眼光骤然变了,手指不自觉扣住他的肩膀,薄唇嘶哑着几乎发不出声。 "45c”高大的身影将他全然笼罩在怀里,染血的手指划过他脸颊,即使声音已经低的听不清楚,温柔的目光却仍未改变,薄唇仍然带着笑容,只是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今年不能……陪你……看……梨花了……” 顾之素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一时间只觉心头酸痛,手指痉挛扣紧了他的肩膀,咬牙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回手再度在御座上一拍,目光狰狞起来直视着辛临华,耳边听着那轰隆隆的响声,一字一顿的说道。 “既然长安死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殿下,不好了!”就在这声音停顿的片刻之后,站在最后的几个侍卫察觉不对,忙用力的拽了拽门环,却发现门环不知何时完全锁死,怎么撞都再也撞不开了,不由大惊失色的回转稟报辛临华,“外面全用钢板挡住,我们出不去了——”“殿下,不好了!外面有人放火!” 眼看着宫殿之内的火苗窜上来,辛临华顿时想要逃走,可顾之素方才按下的机关,乃是为将养心殿围成铁桶,黑暗之中火苗一直窜到了柱子上,门环逐渐被烫人的温度覆盖,辛临华恨得双眼通红却毫无办法,不断的砍着那道笼罩御座的牢笼,口中不断喝骂道。 “贱人!放我出去!不然我让你死!” “到了今时今日,你难道以为,我会怕死么?” 顾之素摘下自己头上的旒冕,狰狞的面容在火光下愈发清晰,黑沉沉的眼底中只有疯狂,手指一点点抚过怀中人的面容,轻声低喃道。 “他是这世间,唯一爱我的人……” 火光映亮了天穹的半边,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内,仿佛响起了谁的惨叫,兵甲交戈的声音依旧响彻,鲜血滴答的坠入水中,泛出了星星点点的涟漪,不一会就完全看不清了。而与铜钟声一同回荡的,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话。 “我要你们,为他陪葬!” 第006章 重生之初 黑暗之中先是一片迷蒙,耳边传来接连的吵嚷声。 “少爷!少爷您快醒醒啊!” “你要是再不醒来辩解,王妃一定会杀了您的,您快醒醒啊!” 顾之素蓦地睁开了双眼,想要翻身坐起来时,却发现全身虚软无力,抬手想要撑住床板,胳膊却也使不上劲,差点让他整个人都栽下去。 这一清醒,门外的声音听得更是清楚。 屋内,正着急上火的小丫鬟见他醒了,忙几步跑到了他面前,小心将他扶住了,面带惊喜之色。 “少爷,您醒了!太好了!” 顾之素眼前还有点模糊,可面前的这个丫鬟,乃是伺候自己直到二十岁,再嫁后方才病逝的心腹,仍然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清……欢?” 就在认出这丫鬟的一霎,他整个人突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摆设,在瞧见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和床榻上淡青色的帷帐,脑子就像是被一下子冻住,外面的对话却愈发清晰的传了过来。 屋外,打扮的通身富贵,面如圆盘的中年嬷嬷,带着从容容的笑,话却像下刀子一样:“四少爷害大小姐跌入湖中,现下还昏迷不醒,王妃是一定要见四少爷的,还请姨娘莫要挡路!” 君氏见她身后带着人,好像自己不答应就要硬闯儿子的房间,顿时吓的魂不守舍,可她是个妾室,怎么都不敢冒犯正室王妃,更何况正室王妃的身份,还是皇帝的妹妹,哪怕用一根手指头,都能把她跟儿子女儿都摁死了,只能跪在地上苦苦恳求。 “金嬷嬷!你发发慈悲饶过我的素哥儿,不要现在就带他走……素哥儿现下还发着热,他不是故意推大姑娘的,只是不小心而已……就饶了素哥儿一遭罢……” 顾之素浑浑噩噩的坐在原地,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声响,颤抖着抬起手来想要看清,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自己的腿上——没有从膝盖上齐根断掉,还好好长在身上的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死了么?还有他的腿…… 自十七岁陪伴嫡姐嫁入宫闱,二十岁太子死后改嫁新皇,三十岁被打入冷宫,随后登上至尊宝座,他是抱着那人活活被火烧死的,如今怎么可能好端端躺在榻上!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 不再是那双充斥着疤痕,食指因被人活活掰断过,而有些难以活动的手——却仍然是苍白的,瘦削的,指尖有着淡青色。 “我活着……我居然活着……” 他的眼眶一点点发红,身上的酥软越来越盛,还一阵又一阵的发冷,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了,那双手颤抖着慢慢握紧,眼底光芒闪烁如暗夜星子。 “少爷,您怎么了?” 丫鬟清欢见自家少爷神色不对,忙转身去倒了杯茶端过来,一边小心吹一边凑到他眼前,目光中全是关切神色:“您刚刚昏睡了好久,一定渴了!快喝些水罢!” 顾之素低头看着那杯清清亮亮的水,其上映照出了他此时那张瘦弱的,苍白的没有一点颜色的脸,突地蓦地忍耐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直大笑出了眼泪也没有停下来。 第007章 设局(一) 在身边清欢的惊呼之下,顾之素踉跄着下了床,立在床边的穿衣镜前,不管屋外吵嚷的声音,只一寸一寸的打量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方才骤然敛下所有表情,唇边扬起无声无息的微笑。 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饶过上辈子生不如死的仇人,还过着这样平安和乐的生活? 他前世未被逼到绝处之时,总以为只要自己退让,他们终究会可怜放过自己,只要他真心实意的爱过,心上人就绝对不会辜负他——可结果又是怎么样? 处处想要将自己踩在脚下的嫡姐,设计让自己由男双变成女双的嫡母,胞妹死后就再也不见他的母亲,只将自己这个人当成棋子的父亲,两任连他的性情都认不清的夫君,还有毁掉他容颜和双腿的心上人…… 这辈子他既然回来,就会将这些旧账,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顾之素深吸了口气,握紧了袖中的手指,耳边听着聒噪的声响,思索片刻就回想起来,此时正是他十三岁时的冬日,他还未曾从男双变成女双,不过嫡母已然有毁了他的心思,嫡姐在后花园中想要将自己推下湖,却被自己不小心一拉也带了下去,嫡母就接着这件事对他发难,硬生生将罪压在了他的身上,令他被禁足在院子里三个月。 待到再度从院子里出来时,一切在他面前就全都变了。 顾之素垂下头来勾唇一笑,稍稍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回头看向目光晶亮,正看着自己的丫鬟,沉声问道:“我落水之时的衣服呢?” “衣服?”清欢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良久才醒过神来一样,呐呐应道,“衣服我给少爷收起来了,少爷要么?” 顾之素抬步走去之时,只觉全身软的使不上力,却丝毫没有不适表情,挥了挥手道:“立刻拿过来,再拿把剪刀来。” 清欢看着他将自己拿来的那件衣衫,用剪刀在袖子上剪出一点小口,随即撕拉一声撕开一块,不由目瞪口呆的对着主子,不知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刚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却听见门外愈发大的吵嚷声,知晓门外的君氏大抵顶不住了,忙着急的朝着顾之素说道。 “少爷,少爷不好了!金嬷嬷要进来了!” “清欢,我交给你一件事,你要立刻去办。” 顾之素目光淡淡扫过自己手中,破了袖子的那件衣衫,墨般的眸子深不见底,低下身来轻声嘱咐了几句,待到清欢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毫不在意的将手中的衣衫,扔在了不远处的衣架边,只穿着一身单衣就朝外走去。 “不必顾忌我,我自有办法,躲过眼前一劫。” 君氏仍在门外苦苦和金嬷嬷对峙,不想让她带走自己的孩子,金嬷嬷心中嗤笑一声,想到临来前王妃的嘱咐,索性顺着她的念头和她纠缠许久,终于觉得火候差不多到了,自己就算是现在走也没什么不行,更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因此刚准备脱身离开之时,背后却乍然传来了吱呀一声。 君氏也听到了这一声,转过身看向自门中出来,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人,面上带着几分关切之色,忙上前扶着他道:“素哥儿……不,少爷怎么出来了,方才被抬回来的时候,还发着热不能起身,这里有姨娘应付着,你赶紧回去歇着啊! 第008章 设局(二) 这就是自己的母亲,就算在府中受宠,就算生下一子一女,也不过一个妾而已。 可以任由嫡母王妃磋磨,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唤儿子,只能唤作少爷的妾室。 可她,在他唯一的胞妹死前,一直是尽己所能的照顾他,爱着他的。 时隔十多年不见亲娘,顾之素乌黑的眼睫垂下,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额上却因身体虚弱流下冷汗,仿佛很是难过却坚持着不肯晕倒,乌黑眸子落在金嬷嬷身上一瞬,仍和以往一般柔软无害,却让金嬷嬷莫名觉得脊背一寒,目光中不由透出几分怀疑。 “不必了,姨娘……我是该去王妃那里解释一下的,你不要担心了。” 顾之素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显然是过于虚弱的缘故,侧面看那张脸没什么变化,金嬷嬷顿时觉得是多想了,偏过头去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等到顾之素被君氏扶到面前,这才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 “四少爷,请。” 只穿着一件单薄衫子,寒冬之中瑟瑟发抖的人,闻言更加垂下了头,头发几乎掩住了全部面容:“请嬷嬷带路。” 金嬷嬷眼见着一计不成,碍于身边跟着的几个人,也不好就这么不找他,反倒让他休息的道理,脸色极难看的回转身体,快步就朝着正房的方向去了,留下身虚体弱的顾之素,在后面慢慢的挪了很久,方才喘息着走到了正房拱门前。 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痛,渐渐蔓延到了全身,原本十三岁的那个他,不过是个没受过苦的,可如今的他踏过荆棘,自刀刃上也能面不改色,这点痛苦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就好像一脚能踢开的石子,并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 金嬷嬷的脚步比他快的多了,更何况没有完成王妃的嘱咐,令她或多或少有些烦躁,语气就多了几分不屑,她是王妃面前得脸的嬷嬷,趾高气昂起来比小姐们都要厉害,更何况还衬托了一个透明人似的庶子?因此话音更没有什么好气了。 “四少爷,你走那么慢,莫不是想要怠慢王妃?” 顾之素抬眸扫了她一眼,又极快的垂下眼来,被吓到般抖了抖,声音低如蚊蝇。 “嬷嬷言重了,之素不敢。” 金嬷嬷看见他那副畏畏缩缩模样,下巴不由更是抬得高了,嗤了一声正想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看见了一道身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目光躲闪的往后退了一步,顾之素见到她突然成了这副模样,薄唇刚微微动了一下,耳边就骤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之素,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顾之素眼光终于微微波动,只觉一阵寒风自背上扫过,这个声音,他怎么都不会忘记,将他视为棋子的顾氏家主,顾文冕的声音! 相隔数年再度看见自己登位后,被死士杀死的顾文冕,顾之素远远看着那个年已四十,却仍旧丰神俊朗飘然若仙,一步步走来犹如芝兰玉树般的男人,心中不由冷冷一笑,面上却满是恭敬之色。 “父亲。” 第009章 设局(三) 顾文冕看见了方才的那一幕,停下脚步之后,剑眉微皱的看着面色惊慌的金嬷嬷,他虽然并不喜欢顾之素,还总觉得这个儿子阴沉沉的,但毕竟还是自己的骨肉,若是让一个下人欺侮了,以后府内说不定就是奴大欺主了,面色乍然泛青带了怒意。 他知晓这嬷嬷是妻子的心腹,也不好当面落妻子的面子,直接惩戒这个老奴才,便暂且隐忍不发,准备等到入内再说其他,目光掠过身后畏畏缩缩的顾之素,声音变得更冷了几分。 “进去。” 顾之素光看他神色变化,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着他时却表露出孺慕之情,忙应道:“是,父亲。” 顾文冕抬步低头进了正房内,顾之素则紧紧跟随在后面,只觉扑鼻而来的暖香阵阵,令本就虚弱发热的他更觉难过,身上甚至开始一阵又一阵发冷,他眼前开始模糊却并不在意,只是走上前去对着坐在罗汉榻上,满头银丝手持佛珠目光淡淡,神色却严厉的太夫人行礼。 “之素见过祖母,问祖母安。” 踏入屋中的那一霎那,顾之素便瞧见了挡在最前的碧玉八扇屏,顺着八扇屏看过去则是一溜金砖,头顶上俱是描金雀鸟的大宫灯,两侧摆着的不是昂贵的玉器,就是前朝历史悠久的古物,屋中摆着的俱是花梨木做的家具,和他记忆之中的不差分毫。 顾之素一进门就跪了下来,也不去看坐在太夫人不远处,目光恶狠狠瞧着自己的嫡母,只垂下头做乖巧模样,道:“祖母,母亲,之素已经知错了,特来向母亲和祖母认错。” 端坐在罗汉榻下首,身着大摆蜜色掐花对襟外衫,和藕荷色马面裙的王妃辛氏闻言,丹凤眼中划过一丝狠毒神色,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哦?” “回祖母,母亲,还有父亲,今日之事其实是这样的……正午之时大姐邀之素前去游园,之素倍感喜悦前去赴约,哪知因最近天气寒冷,之素多动便有些头晕起来,不小心踩到了湖边石砖,就落了下去,至于大姐——大姐是为了救之素,才不小心跌下去的。” 顾之素不等嫡母将之后的话说完,就不急不缓的将自己想说的话,一句连一句的都说清楚的,一边说一边还露出感激万分的神色,加上那副苍白瘦弱的可怜神色,令在场的顾文冕先微微挑了挑眉,太夫人严厉的神色则慢慢缓和,手中的佛珠再度捻动起来,辛氏竟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瞪着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说什么?” 顾之素仿佛丝毫没看到辛氏神情,只是自顾自露出感激之色,低头给面前的太夫人和顾文冕磕了个头,语声十分恳切不掺水分。 “回稟母亲,祖母,之素如今支撑着前来,就是为了向祖母和母亲说明此事,还望祖母和母亲不要怪罪大姐落水失德之事,如若当真要惩罚一人……还请惩罚之素!” 第010章 设局(四) 按大齐习俗,未婚女子在大庭广众下落水,可以被判为失德送往家庙,顾之素就是在提醒这一点,话音落时他瞧见辛氏难看的脸色,面容不禁更是低了下去。 辛氏一直坐在一旁准备开口,闻言这时候倒是不好说话了,不着痕迹用目光扫了跪着的人呢,只觉心中郁气怎么都散不出去,恨得不自觉磨了磨牙。 她本知晓顾之素回去后昏迷不醒,想在太夫人和王爷面前先告一状,煽风点火的借此事将庶子禁足,再慢慢的设计炮制他,却没想到顾之素这样的好命,竟在金嬷嬷去了没多久就醒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这庶子突然变得如此机灵,竟颠倒黑白来堵自己的嘴! 觉出他比平日里长进不少,辛氏禁不住冷笑一声,知道顾之素为自己的女儿说话,她就不能就此倒打一耙,说出是顾之素故意推女儿下水,若是这样做,反倒毁了顾之素嘴中那个友爱兄弟的女儿——就在辛氏脸色变幻莫测,不知该不该再告一状时,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如琴,低头小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恭敬的给各位主子行了礼,稟道。 “稟王爷,太夫人,王妃,大小姐身边的芷云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辛氏一听到女儿身边的大丫鬟来了,心中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笑着在太夫人面前拦阻道:“这丫鬟不在屋中好好照顾小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估计也没有什么大事,太夫人还是不见的好……” “我倒想听一听,是什么要紧的事。” 太夫人眉眼淡淡的捏着佛珠,一副冷面的菩萨模样,不紧不慢的打断她的话,碧绿丝缎抹额上鸽子蛋大的宝石,烛火之下放出幽然暗光。 “让她进来。” 话音一落,如琴刚转身拉起了帘子,一个穿着葱绿比甲的丫鬟,就双眼泛红了冲了进来,咚的一声跪在了太夫人脚边,忙不迭喊道:“王爷,王妃,太夫人!小姐……小姐她自从落水之后,就一直惊吓过甚,听说太夫人叫了四少爷,就忙忙派了奴婢过来,向太夫人求情!” “求情?” 太夫人淡淡垂下眼来,银丝在灯火下发亮,手中的佛珠咔了一声。 “你要求什么情?又是为谁而求?” 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芷云听了,不由抬眼立刻瞄了跪在一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顾之素,眼珠一转就大声喊道:“小姐说,还请王爷和太夫人,还有王妃莫要怪罪,莫要怪罪四少爷……推了小姐下水的罪过,饶过四少爷一回罢!” 辛氏自从她一进来就觉得不好,本来就想要堵住她的嘴,奈何太夫人还在堂上不好开口,这时候终于脸色大变,却知道自己已经圆不回来了,这一次不告状也得告了,索性将阴沉眸光落在顾之素身上,抢先开口沉声道。 “你说……你们小姐,要让我与王爷,饶了四少爷的过错?” “是,王妃。”芷云不曾犹豫,神色很是恳切,忙点头应道,“奴婢所说的,都是小姐想说的。” 太夫人坐在上首眯起眼,又在这时不紧不慢的插言:“素儿,你怎么说? 第011章 入瓮(上) “回祖母和王妃,孙儿身为读书人,怎会说假话呢?” 芷云一听太夫人这话,觉出有些不对劲,辛氏也顺势要开口时,顾之素却抢在他们两人之前,声音嘶哑面色嫣红,一副病弱模样说道:“祖母您若是不信,可以让孙儿屋中的清欢,将落水时的衣衫拿过来看,而且……而且当时孙儿落水时,曾看见过闵嬷嬷在附近,您就算是不信孙儿,也该信闵嬷嬷的话才是啊!” 闵嬷嬷? 听到这三个字,太夫人眼神一暗,仿佛有些不认识了一样,定定的看了一眼顾之素,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母亲,王爷,依媳妇来看,大姑娘她……” “王妃,你不必多说。”太夫人见着辛氏着急,唇角倒是浮起一丝笑,看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只不停上下打量顾之素的儿子,慢慢说道,“是与不是,只要证明一个没说假话,另一个说的,就定然不是真话。” “来人,去一趟溶梨院,将四少爷落水时的衣服拿来,还有,让闵嬷嬷立刻过来见我。” 侍立在旁的如琴闻言,低身应道:“是,太夫人。” 待到如琴走后,辛氏的面容霎时沉了下来,却不好再说些什么,太夫人老神自在的捻着佛珠,顾文冕则端起了茶盏,显然不想掺和到这一团里,等到“真相”分明后再说其他,不一会清欢就迈步进了门,一副怕生畏缩的模样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太夫人,王爷,王妃。” 太夫人开口不拐弯子,直接道:“衣服呢?” 清欢闻言有些手忙脚乱,将自己抱着的衣服给了如琴,如琴迅速翻了翻衣服,立刻就瞧见了衣袖上,那道明显被手拽开的痕迹,整好后给三位主子过了目。 辛氏一见到那衣服上有口子,心霎时沉了下来,知道顾之素这是早有准备,口中却还想要扳回一程,一边用阴森森的目光瞧着他,一边晈牙切齿的说道:“袖子上撕裂了一个口,并不代表什么,说不准……是之素自己不小心……” 这一次却不等她将话说完,外间又有丫鬟回稟道。 “太夫人,闵嬷嬷来了。” 声音未落,一个穿着深褐比甲下裙,头上仅有一根银簪,容色严谨绷着脸的嬷嬷,自外间迈步进来跪下,低身行礼道:“老奴见过太夫人,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太夫人还不及开口之时,顾文冕手中的茶盏落下,目光多了几分饶有兴趣,唇角却依旧是紧抿着,看起来仿佛有些不耐烦。 “本王问你,今日落水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回王爷,老奴其实……其实也只看到了一点……” 闵嬷嬷本是太夫人的配房,后来许配给了府内管事,大抵以为是太夫人叫来的,进门之后并不显紧张,可一被顾文冕问起话来,她却显得有些莫名慌张起来,不敢怠慢连忙有些吞吞吐吐,可见仔细思索之后的应道。 “老奴看见……看见四少爷当时,是走在大小姐背后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怎么就滑到了池子里,后来大小姐也跟着下去了……还是老奴唤了会凫水的丫鬟,才将大小姐和四少爷救了上来。” 第012章 入瓮(下) 太夫人见此事八成尘埃落定,让如琴将衣服还给了清欢,捻着佛珠作下了定语:“闵嬷嬷是我陪嫁的嬷嬷,我知道她不会说谎——”顾文冕见身边的太夫人发了话,也就不再开口,反倒是太夫人在确定此事后,目光淡淡的落在了跪在地上,早就因为这一番变故满头冷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芷云身上:“只奇怪,这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将一件好事,说成了这样的坏事?” 辛氏一听这话,知道自己这次太过心急,想要陷害顾之素却露了馅,头上也跟着冒出虚汗,暗骂一声女儿此举,分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手指暗中攥紧了帕子:“太夫人,想必这丫鬟前来,不是大姑娘的意思,而是这丫鬟自己的念头……” 出乎她意料的是,不等太夫人开口,顾文冕却放下茶盏,声音蓦地冷了下来,沉声吩咐道:“若是这样,这丫鬟挑拨兄妹感情,意图掩盖真相,定然留不得了。” 芷云没想到一次普普通通的传话,竟然能变成这样的情形,顿时吓得三魂失了七魄,下意识就要将主子供出来:“王爷饶命啊!王妃……王妃救命啊!奴婢当真是小姐派来的,奴婢没有说假话!您可以派人去问小——”“这丫鬟胡言乱语,还离间四少爷和大小姐之间的兄妹之情,更在王爷和太夫人面前挑拨是非,当真是罪无可恕!” 辛氏见她准备攀咬女儿,也知道就算是贴身丫鬟,也是不能再留了,不管身边丈夫看着她时,好似别有意味的目光,冷下脸来挥袖吩咐道。 “来人,把她拖出去,杖毙!” “太夫人,若是无事,媳妇就退下了。”辛氏眼看着芷云花容失色的被拉出去,她虽然城府很深但多年颐指气使,又是天生的一副暴躁脾气,早就在看着情势翻转之后坐不下去了,这时候除去了隐患便想要离开,“大姑娘今日落水也受了惊,媳妇现下就要去看她了,还望太夫人……” 太夫人持着佛珠的手一顿,目光自她脸上掠过,声音淡淡:“你且等一等,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说罢,太夫人转脸去看直起身的顾之素,稍稍缓和了面色开口道:“素儿,今天你受惊也受了委屈,祖母会派如琴给你送些补身子的东西,去你的溶梨院。你身子未好,暂且回去歇息罢。” 顾之素知道这话一出,是想要把他支开说些别的了,这次他扳回一局事情已成,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因此十分温顺的点了点头,离开的时候还特地用孺慕的眸光,再从顾文冕身上刮了一下,弄得顾文冕端着茶盏的手指一顿,方才低身喏喏的应道。 “孙儿听命。” 第013章 前朝后宅 顾之素走后没有片刻,太夫人就蓦地冷笑一声,再不复那冷面的菩萨模样,手中的佛珠握紧在手心,目光瞧向一旁神色变化的辛氏。 “媳妇,在素儿没来之前,你不是说大姑娘落水,想要让我与王爷都看看,真相究竟是如何么?现下你得了真相,可放心了?” 辛氏被这话说的面色连变,却碍于太夫人不敢反驳,只能求救般看了丈夫一眼:“母亲… ...?顾文冕瞧见妻子求救的眼神,微垂面容拱手朝太夫人求情道:“母亲,临思也是担心女儿,并不是故意要冤枉素儿,还请母亲明鉴。” 太夫人见到儿子说话,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眼帘垂下复又转起佛珠,淡淡的摆了摆手,示意辛氏可以离去了:“罢了,天色也晚了,你不是要去看大姑娘么?去罢。” 目送着辛氏忙不迭退了出去,顾文冕便也跟着站起身来:“母亲,天色已晚,您也该歇息了,儿子这就退下。” “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 太夫人闻言没有抬眸,手中的佛珠停了停,面上冷淡之色散去,蓦地开口出言道。 顾文冕不知太夫人想说什么,闻言神色却极为恭敬。 “母亲请说。” 因上一代翼王早逝他由母亲带大,母子两人之间的感情极为深厚,更何况以他们顾氏的特殊身份,这么多年来一直站在风口浪尖,太夫人能稳坐顾氏后宅多年,连辛氏这个当朝长公主也能压住,不光为其前朝大金宗室公主的身份,眼光更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做到,顾文冕与其说对于母亲更多的是眷恋,不如说是对母亲的尊敬和惧怕。 “自前朝大金破灭,到今日已有百年之久,慕容氏在篡权南氏后,皇室分裂为我顾氏一族,以及高高在上的辛氏一族,政变之时辛氏因兵权更上一步,我顾氏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并肩王一脉,但血脉之中的血仍旧是皇室的血。” 太夫人令屋中所有丫鬟嬷嬷在外守着,目光自淡然一点点变得炯然幽深,手指一动将佛珠落在榻上,指尖暗中点了点正东的方向——那正是大齐皇宫的方向。 “因此辛氏身份虽然高贵,她又是皇帝的妹妹,但我顾氏一族并不低于辛氏,你更无须对辛氏委曲求全,可心中有数么?” “母亲的话,儿子明白。”顾文冕知道太夫人意指的是什么,眼底也不由升起两团暗火,片刻后冷静下来方才开口道,“可素儿毕竟只是庶子,有的时候儿子并不愿在家宅小事上,让辛氏有什么不满,毕竟此刻坐在皇位上的,仍是辛氏一族。” 太夫人闻言,却极慢的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不赞同:“这一点,你做错了。” “还请母亲示下。” “家宅不宁,必然会拖累前朝之事,自辛氏今日所为,可见一斑。” 太夫人斜靠在罗汉榻上,淡淡神色隐藏在黑暗中,目光直视着他沉声道。 “男儿的确不该掺和家宅之事,你心有大业母亲知道,只你必要一碗水端平,才不会让人找到岔子,耽误了前朝之事。” 第014章 局人指点 顾文冕知晓太夫人这话,是要让自己对庶出子女多些关注,莫让身份贵重的嫡母过于磋磨,以后若是顾氏的野心得以实现,这些庶出子女都是有力的臂膀,思索了片刻后终归点了头:“多谢母亲教诲,儿子明白了。” “母亲老了,以后就要靠儿子和孙子了,你们可莫要让我这个老太婆,临老也过得不安乐。”玉质的佛珠在烛火下,发出莹润的光芒,衬着那持佛珠的手指,愈发苍白了起来,“去罢”如琴刚送走了顾文冕,回头看见太夫人放下手,面上露出疲累神色,不由关切道:“太夫人,天色晚了,您可要休息?” 话音落下之时,内室转出一个老妇人来,慈眉善目的立在太夫人身边,顿时让如琴噤了口,带着其他的丫鬟一同退了下去,等到几乎所有下人都出了门,太夫人才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声音低低的问道。 “穗儿,你说……素儿今日,是不是……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老妇人乃是太夫人的心腹,跟随了主子已有几十年,最了解太夫人的言下之意,闻言立刻回想起今日诸事,问道:“不一样?太夫人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太夫人淡淡的挪了眸光,声音放的很轻,深处则全是疑惑:“不管是说话的模样,还是处事的方式……那孩子性子懦弱绵软,若在以往遇见这样的事,早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今日却振振有词的,将屎盆子又扣回了辛氏脑袋上,既给自己落了好名声,还让辛氏说不出话来。” “其实奴婢也觉得,今日的事情有些奇怪。”老妇人正给太夫人捶着腿,听了这话手指顿了顿,目光闪烁着大胆应道,“但和太夫人不一样,奴婢最惊讶的事,莫不是闵嬷嬷,居然肯为四少爷说话。” 乍然再度听到闵嬷嬷三个字,回想起此人正是自己的陪嫁嬷嬷,她最是清楚闵嬷嬷刚正不阿,却没想到今日竟会为了一个庶子说话,太夫人不由微微眯起眼睛:“是啊……看来,我还是老了,没有看透我这个孙儿啊。” 老妇人听到她这么说,不由笑着猜测道:“太夫人睿智,眼光定是不差的,说不准四少爷今日,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高人?”太夫人听到这两个字时,良久没有说话,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不知多久方一声叹息,“在这翼王府内,不知谁才是高人……许多事情,还是留待日后再看罢。” 出了太夫人所在的院子后,顾之素终于觉得有些清醒,走路也不摇摇晃晃的了,清欢抱着衣服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亮晶晶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直到顾之素走到溶梨院门前停下脚步,这才急忙快步赶上去把人扶住关切问道。 “少爷,您怎么样了?” 顾之素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呼出一口热气来含笑应道:“还有些晕……倒是被风吹了一会,不再发热了。” 第015章 偷鸡不成 清欢看见自家少爷的面色稍有好转,不由松了口气抱紧了怀中衣服,念及方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眼神就更亮了几分:“少爷可当真厉害,就这样在太夫人面前,让王妃也说不出什么来!还有,方才金嬷嬷来的时候,清欢都要被吓死了……” 若是没有芷云的火上浇油,怕是他还要和辛氏扯皮许久,方才能让太夫人相信自己的话,辛氏此举倒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局内全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这才被他轻易的找了个突破点,倒打一耙将黑的都染白了。 倒是便宜了辛氏母女,不过若等到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也是你的差办的及时,回去赏你一只银钗。” “多谢少爷!”清欢一听说可以得簪子,立时高兴的蹦了几下,但当她回头望着顾之素,看他脸色苍白依然难过的模样,又忍不住不忿的低声喃喃道,“少爷这一次好容易逃过一劫,的确是该高兴……可毕竟是大小姐把少爷推下去的!少爷都病成这副模样了,为什么还为大小姐说好话——”“难道你觉得,我今日将真相说出来,大小姐就会被惩罚么?”顾之素见她为自己打抱不平,虽然觉得心中有些温暖,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仅压低了声音教导道,“清欢,你要知道,在府内说真话的,可不一定是个主子。” 清欢闻言有些懵懂,呐呐的睁大眼睛:“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清欢不懂。” 顾之素见她并不理解自己的话,黑不见底的眸子犹如暗夜寒潭,薄唇却微微勾了起来:“闵嬷嬷那边,可有传来什么信?” “有的少爷。”清欢一听他提起这件事,立刻就精神起来,“今天我去找闵嬷嬷之后,闵嬷嬷临走前交代我,说是这几天想要见您一面。” “我是要见她一面。”顾之素知道今天所为,大抵是惊动了太夫人,说不准辛氏也会猜到什么,他却并不在意,正反不管自己如何,嫡母也是饶不了自己的,不如先下手为强,“暂且B京一日京,不急。” 清欢哦了一声,抱着衣服又跟了几步路,挠了挠脑袋忍不住好奇,还是问道:“可是少爷,您怎么知道……只要那边院子得了您过去的消息,就一定会派芷云去太夫人那里?” 顾之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念及方才自己扯了衣服后,让清欢趁着金嬷嬷走后,立刻前去假装无意的给大小姐所住的瑶云院,传过去自己已经去见太夫人,且准备好了脱罪法子的消息,他知道这位大小姐的性情,自然能猜出她之后的所作所为。 顾之素一边想着,一边戳了她额头一下:“你这脑袋瓜,是不是不转的?” 清欢捂着脑门,咕哝着抗议道:“少爷您什么意思,嫌弃奴婢笨么……” “大姐脾气暴躁又向来娇生惯养,就算王妃允她要给她报这落水之仇,她也定然一直听着消息呢……你放出的消息只会让她高兴,且迫不及待的想要加把火,将我彻彻底底碾在脚下,谁知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016章 心思复杂 清欢听着身前的主子说出这些,有些奇怪的歪了歪头,据她所知少爷和大小姐很少见面,大小姐和少爷能够见面大抵都是因为家宴,大小姐也每次都一定会欺负少爷,少爷为什么会对大小姐的性子这样清楚? “少爷,为什么您说的……好像很了解大小姐一样……” 顾之素闻言脚步微顿,那张消瘦苍白的面容上,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那一年他被嫡母陷害私通男人,妹妹死不瞑目的样子尤在眼前,身为媵妾嫁入东宫的第一日,他前去给脾气暴躁趾高气昂的太子妃行礼,得到的只有一顿被诬陷在身上的板子,还有手臂上一溜被烫伤的水泡,而那个傻子一样的太子夫君就那么坐在她身边,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嗑着瓜子看着自己被打,看的开心时还连连拍手叫好。 这就是,他的好姐姐,他的好夫君。 他缓缓仰起头来,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声音轻缓:“她可是我的大姐,我怎么会不了解她?,,清欢站在一边听得似懂非懂,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只看着自家少爷再度迈了步,抱紧了衣服连忙快步赶上去,也不出言再问些什么了。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院子,一直等在门口的君氏瞧见,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奔了过来,抓住顾之素的胳膊上下打量。 “素儿!你终于回来了,王妃她……王妃她有没有怪你啊?你有没有事?” 顾之素定定看着面前这个娇弱的女人,目光自她姣好面容和婉转身段上掠过,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浅的讽刺,垂下眼帘之时神色稍缓,抬手握住女人冰凉的手腕开口道:“姨娘,我没事,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许久了,妹妹呢?” 君氏本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伊妃的一个贴身侍女,后来在宫里到了年龄,本是想要放出去嫁人,却被那时入宫的顾文冕看中,皇帝便亲赐了君氏到了王府内,特地封了贵妾的身份,因此辛氏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为难着君氏,倒是没有弄死她的心思。 只可惜她因皇帝逃过了一劫,从她肚子里爬出的顾之素,以及顾之素的胞妹顾之静,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君氏没有听出顾之素话中隐喻,只单纯以为他是在问顾之静,几乎是立刻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七小姐我放在屋里,有奶娘看着没事的,姨娘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一次过去以后,王妃到底想要怎么样……要是有什么惩罚,姨娘就替你受了!你的身体这么弱,要是再被伤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放心罢,姨娘。”看着她激动的这副模样,顾之素与她对视良久,乌眸中浮浮沉沉的光亮,看不出到底情绪几何,声音沉了下来,“已经没事了,王妃不会来找麻烦的,你还是快回去看妹妹罢。” 作者有话说:好像有一件事情忘了解释,关于本文属性【双重生】,大家都懂的就是攻受都重生了,这是第一次尝试让攻受双重生 第017章 十分缺钱 君氏见他说罢这话,就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为什么前几日还很亲热的儿子,落水之后突然对自己这般冷淡,其实她心中也很担心幼小的女儿,看顾之素这时候平安回来了,清欢脸上也没有难看神色,知晓大概是儿子将事情解释清楚,这时候八成是没有事了,不由松了口气隔着门说道。 “素儿……那既然王妃的事情解决了,姨娘就先回去看七小姐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跟姨娘说,姨娘会尽力帮你的。” 顾之素见她匆匆转身离去的身影,乌玉般的眸子更深了几分,不知过了多久才喃喃道:“我知道了,姨娘。” 清欢看着主子母子说话,也没察觉什么异常,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找出针线来,准备把顾之素扯坏的袖子补上,坐在窗前的人瞧见这一幕,蓦地缓缓开口道。 “清欢,那衣服不能动。” “少爷……为什么?”清欢正想要低头咬线,闻言顿时怔住了,一只手举着针一只手举着线,呐呐的反驳道,“您本来就没有几件好衣服,每个月的月例还被王妃克扣,要是不补上这个袖子的话,您……” 顾之素的眸光自那衣服上掠过,有些漫不经心的,眼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件衣服太夫人见过,或许王妃会忘了,但太夫人决然不会忘。太夫人既然答应要给我压惊,自然不是说一句空话。” 清欢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少爷这话……是太夫人过两日,就会给少爷做新衣么?若是这样的话,少爷今年就不用担心冬衣的事情了,真好!” 顾之素见她这样的高兴,稍稍敛下眼目来,将回想起的那些事驱出脑海,转而露出极淡的笑容来,目光侧过看向不远处的穿衣镜,手指抚过自己瘦削见骨的侧脸,仿佛是自镜中看出了另外一张,眉如远山色若秋水雌雄难辨的美丽面容。 “就算是有了新衣,我这副空荡模样,穿也穿不出人样。” 清欢放下了衣衫的事情,就蹦蹦跳跳的很是开心,闻言立时补充道:“谁说的,照清欢来看,少爷最俊了!” 说完了这句话,小丫鬟低身给顾之素倒了杯茶,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自袖子里掏了掏后,将手心里的东西放在了主子面前,“哦对了,有件事清欢差点忘了!少爷,还给您银子。” 顾之素临去正房那边之前,曾一把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拿给了清欢,害怕她不能很快的说动闵嬷嬷,却没想到清欢还能拿回来些,只是也就剩下没有多少了,他将那银子刮到手中一瞄,神色淡淡:“就剩下这么些了?” 第018章 双鱼玉佩 清欢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噘嘴抗议道:“您的月例本来发下来就不多,您还总是喜欢买古墨古书,方才还给了闵嬷嬷一些,所以就剩下这么点了……您到底是怎么想的,现下才月中少爷就只剩下这点银子,万一少爷这个月还想买些笔墨,下半月可就要没吃的要喝西北风了!” 顾之素知道她这样担心,是因为自己不得宠多年,嫡母一不高兴就故意克扣食水,小的时候他为了能吃饱,偷抢厨房和下人的吃食也有几次,君氏有女儿照顾看不出他吃的苦,他未进宫之前性格绵软,每日能摸到笔墨纸砚也没觉得多难过,殊不知他过的日子有时候平凡人家庶子都不会过,可惜等到他能过上吃好穿好的日子之后,心却被伤的支离破碎。 “古墨古书……” 这些自己以前梦寐以求的,到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 顾之素的手指一一点过桌案上,那些看起来十分昂贵的笔墨,低声对身边的清欢吩咐道:“你把那些有年份的东西,还有当初我买的时候,花了许多钱财的墨,暂且都包起来,我有办法用它们,把钱换出来。” 他们现下没钱寸步难行,府内嫡母嫡姐不会因为今日,有就此收手善罢甘休的念头,一个闵嬷嬷对于她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威胁,更何况他自重生之后,一路走来已有了些许思虑,若他所想不差的话,那计划也是极为费钱的,就算这些笔墨能够得钱,可他需要其他的大量金银,又从何而来呢? 今日王妃和太夫人起了冲突,太夫人处死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顾文冕靠不住,自太夫人那里,也不知道——吩咐了之后,顾之素坐回了桌案前,手指不自觉的空划着,指尖不自觉触到一件东西,不由微微一顿滑了过去,慢慢垂下眼帘定睛一看,曈孔第一次蓦然凝在原地。 “这是……什么?” 清欢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探头顺着他眼光看去,笑着应道:“少爷,这是您的双鱼玉佩啊,您怎么忘了?这可是您最宝贝的玉佩,是姨娘给您十岁的生辰礼物,您从小就戴在身上的呢“双鱼玉佩……” 顾之素将那枚透亮的碧绿玉佩,一点点的提到自己的眼前来,手指不自觉颤了一下——那是一对雕成双鱼绕珠,玉质并不是很好雕工也差强人意的玉佩,看起来不过是小富之家逢年过节给孩子的礼物,连王府之中随意摆放玉屏的玉质都比不过。 这是君氏送给自己唯一的生辰礼物,虽然一点都不值钱,可前世他很宝贝的保存到十四岁,无意中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抢去了,他还为此伤心了好几日缓不过劲,直到物是人非之后他再见这玉佩,已然是心若死灰千疮百孔之时。 要不要去看梨花? 第019章 我不负你 那一年斜躺在宫中最大的那棵梨花树上,折下一支含苞待放犹待露水的梨花,轻轻插到自己的发髻之中,俊美的仿若天上触不可及的星辰般,高大身躯能将他整个人都拥入怀中的人,终究为那注定无果的爱恋死在了他怀里,在自己之前含笑闭上那双灿然若星的眸子。 他一点点握紧那块玉佩,将它贴在自己冰冷的侧脸,仿佛能够感觉到自玉佩上透出,那个唯一曾执着的爱过自己,能痛快的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放置在掌心中任他挑选的人,指尖上带着暖意的温度,忍不住轻声低喃道。 “长安……,,辛元安,前世他第一位夫君辛元易的庶弟,第二任夫君辛元平的同母弟,只因同是胡姬出身伊妃所出,辛元平和普通的大齐人长得一样,辛元安却有一双墨蓝色的眼睛,皇室之中大抵都厌恶着胡人,辛元安拥有这样的面容,自然在皇宫之中不得宠,皇帝更因他的眼睛而厌恶他,即使他成年也不给他封号封地,只让他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五皇子。 可也就是这个人人不屑的五皇子,在先皇死后杀光了自己所有的兄弟,紧握大齐兵权夺得皇位自己却没有坐上去,反而将心爱的人推上了皇位,最终死在了一场拙劣的逼宫里。 曜容,你知道么? 母妃给我和哥哥起的平安两字,便是想让我们一世都活的平安,不要去争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可这世间的事情又哪能是想了什么,就当真能够得到什么呢? 就像是我心悦你,可谁能想到,我会心悦你呢? 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还能在他耳边响起,可他在握紧了掌心中玉佩的那一刻,突然无比清楚的明白——就算他再活了一世,他亏欠着爱的那个人,确确实实早已死了。 他不是死在辛临华的手上,而是为了自己的绝情而死。 顾之素仰起头来闭上眼,指尖因过度用力有些发白,声音自唇齿间透出,飘忽的仿佛一吹即散的尘埃:“自那一年初遇后,你说你拿我当知己,我就那么信了……” 他曾看错爱错一个人,所以再也不敢付出真心。 而真正对他付出心的人,却为了他的爱死在他面前。 他将一个人假意当做真心,所以得到了那样的下场,又不曾看清一个人的真心,却直到他死才清楚明白。 真傻。 不管是你,还是我。 “……长安。”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之素终于再度睁开眼,黑暗之中他的瞳孔深处,仿佛灼烧着一层不熄灭的暗火,“若这一世……我再见你,你还愿意……” 若这一世我再见你,你还愿意与我偕老。 我,绝不负你。 清欢有些怔怔的看着顾之素,只觉得自家主子脸上浮现一层,她怎么都难以理解的悲色,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好沉默的站在主子身后陪他,看着顾之素颤抖的手指骤然松开,那枚双鱼玉佩极轻的咔哒一声,复又落在了桌案上。 第020章 怒气难平 “你说什么?芷云死了?!” 同一时刻,王府内宅中,瑶云院内。 上身着粉霞掐丝宽袖罗裳,及红玫瑰牡丹绣金长裙,发上累着一对玲珑点翠镶珠金钗,耳边则垂下长长玉珠流苏,眉心贴着赤红蝶形花钿的娇媚女子,眼底正蕴着勃勃怒意几乎要冲破屋子,脸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嫣红交织,正是顾氏之中嫡出的大小姐顾海棠。 侍候在一旁大丫鬟芳云,猛然知晓了芷云的死讯,不禁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可看见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自榻上下来的顾海棠,念及王妃临走之前的嘱咐,忙上前将主子扶住小心劝道:“小姐,您今日刚落了水,身子娇弱不能下地啊!” 跟在芳云身后的兰云和若云见了,也知晓轻重缓急,纷纷上前你一语我一语的劝道:“小姐,您快些回床上去罢,莫要气坏了身子!” 顾海棠今日跌入水中本就受了惊,且她身为女子更是娇弱,也和顾之素一般发起了烧,好不容易才退下热来,刚喝了一盏牛乳准备入睡,却还没舒心多长时间,就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低语,说是顾之素前去太夫人那里要脱罪。 她一听这话,就想起方才前来看她的辛氏所言,当即决定将自己身边的芷云派出去,索性在顾之素狡辩的时候加一把火,看那小贱种这一次还躲不躲得掉! 谁知道还没听到小贱种倒霉的消息,先传过来的居然是芷云的死讯! “你们都给我闭嘴!” 顾海棠本来身子有些虚,应是没有力气下榻的,谁知她被芷云之死怒火一激,反倒支撑着下了榻,纤奸玉指几乎点在那报信丫鬟的脑门上,声音虽中气不足却尖利骇人:“我问你,芷云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小贱种呢?小贱种死了没有?”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来,外间就传来一阵骚动,顾海棠面容一扭,正要抬眸呵斥几声,内室门帘就被拉起,身着华裳的美妇眉宇间含着怒色,唇角却是点点笑容,看见顾海棠那副动气的模样,挥袖让身后的丫鬟仆婢退下去。 “动不动就小贱种小贱种的,你大家闺秀的气度哪里去了?亏你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怎么还是这么毛躁,一点小事就叫的如此大声。” “母亲!” 顾海棠一看是辛氏来了,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走到辛氏身边去,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面上的神色也和缓了,看起来还像是没发怒时,那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边拉着辛氏进屋内,一边吩咐身后的几个丫鬟。 “是母亲来了,你们还不快给母亲拿椅子!” 辛氏看到女儿这样依赖自己,眉宇间的凝重之色放缓几分,含笑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脸颊,抬眉道:“怎么,母亲来了,你就能管住自己的脾气了?” 顾海棠见到辛氏之后,唇角就挂上了笑容,挽着辛氏在榻边坐下后,依恋的靠在她肩头上,半是撒娇半是试探着道:“母亲……您是知道海棠的,海棠刚才那样子,不也是因为气急了嘛……” 第021章 自有打算 辛氏最是了解自家女儿,闻言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想起方才在太夫人那里,太夫人不冷不热的样子,心中就气得有些发堵,面上却丝毫未露端倪:“不过是一个庶子,就算他没什么事,你也不必气成这样,终归我们日子还长,不怕他落不到我们手上。” “这么说的话,那小贱种的确是没事了?”顾海棠见辛氏说这样的话,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灭去,她一想到顾之素竟然将她拉下水后,如今竟然安然无恙的事,怒意就禁不住再度升腾起来,“母亲可能告诉海棠,在祖母那里发生了什么?” 辛氏冷哼一声,目光冰冷。 “那庶子没事,可是多亏了你那位祖母。他进门来就跪下辩解,向你祖母说他是无意坠下水池,你是为了救他而掉下去了,母亲本想到等到他来了之后,再和祖母与你父亲说他推你下去的事情,哪想到那小贱种倒是聪明,知道先下手为强了。” 顾海棠气得脸色都变了,垂下的玉珠在颊边摇晃,温润却掩不住她恶毒眼神:“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我岂不是就要吃了这个哑巴亏?” 辛氏知道女儿为了落水而生气,虽说是女儿推了那庶子下湖是兴起,可女儿也不过看不过眼那畏缩模样,她的女儿可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平日里就算是一点小磕小碰都痛的要命,更何况是直接落水这么大的事!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子,竟敢让她的女儿吃苦! 辛氏眯了眯眼,心念电转已有了主意,她知道女儿向来沉不住气,面上就没有露出分毫,反而沉声吩咐道:“这一次,不仅我们母女都要吃下这哑巴亏,你还要做出关爱那贱种的样子,等到明天你就派人去溶梨院,给那贱种送些你用不上的东西,做一做样子。” 顾海棠虽然知晓事情发展到今日,辛氏的嘱咐都是对的,可这十几年她娇生惯养,最是受不得气,不禁跺脚娇嗔道:“母亲!” “你被我养了这么大,连做样子都不会?” “您明知道不是为这个!” 顾海棠本来落下水之后,是惊比气大,现下闹了这么大一出,是气比惊大。 “我就是气不过——”“行了,这件事我心里自有打算,那庶子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辛氏对比于她,确是已然打定主意,目光冰冷道,“你可是我最疼的好孩子,我把你教养到这么大,可不是为了看你对付庶子——海晴再过几日就省亲回来了,到时候想要收拾那庶子,由海晴下手方才是万无一失”辛氏口中的顾海晴,乃是顾氏二房太夫人所出嫡次子,文远伯顾文闵嫡女,年纪比顾海棠要大两岁,因此前几日已嫁吴越钱氏的嫡长子,再过两日就是归宁之时,顾海晴虽是二房嫡女,但从小就喜欢见风使舵也极能看眼色,辛氏身为长公主的身份在顾海晴看来,可是她最喜欢巴结的对象。 第022章 难以忍耐【含加更】 顾海棠心中清楚,在顾海晴没有出嫁的前几年,府内死了的姨娘和庶女,甚至还有一个废了的庶双,都是出自自己的母亲和顾海晴之手,看起来就算是顾海晴已嫁人,也逃不过辛氏对她的利用。 顾海棠这么一想,稍微冷静了些:“母亲的意思是?” 辛氏勾唇一笑,似猝了毒:“你莫要心急,依此次看来,那贱种在我们母女不知道的时候,很是长进了许多,也不知道到底是有高人指点,亦或是他自己突然开了窍……不过不管他到底开不开窍,也逃不出我们母女的手掌心。” “我的儿,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莫要劳神。” 顾海棠看着辛氏面对自己时,那分外柔和的神色,也不由露出几分甜笑来,只是那笑只浮在脸上,没有一点沁入眼底:“恭送母亲。” 待到辛氏带领仆妇离去,屋内的三个丫鬟对视一眼,芳云试探着上前唤道:“大小姐……” “母亲虽然说得很有道理,已然出嫁的堂姐回来省亲,那庶子在那时候倒霉,脏水定然是怪不到我的,只是这件事不能白白算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病也就好的不那么快,你们定然会受母亲的责难。” 顾海棠听到背后的声音,连头都没有回,眼底却蓦地闪现几分幽光,语气恨恨显然是无法放弃报仇。 “你们都是随我一起长大的,我可不愿意看到你们受责难,所以还是让那小贱种倒霉罢,你们说是不是?” 三个丫鬟,算上死去的芷云,最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碍于顾海棠话中威胁,她们不敢违抗,只能胆战心惊的应了:“是,大小姐。” 落水的次日清晨,顾之素很早就醒了过来,也没有叫人伺候,反倒自己穿上衣服,站在冷气盈然的窗前,定定的望着窗外的一棵树看,看了很久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清欢的惊呼。 “少爷!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睡不着,就起来了。” 顾之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仍将目光定在树上。 他所住的这个院子名为溶梨院,庭院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富贵人家对于花木是极讲究的,按理来说梨花谐音“离花”是入不了门的,可梨花却因是顾氏和辛氏一族先祖,南昭慕容氏之主护国公的正妻,西华帝子最爱之花而遍植慕容氏内,后来顾氏与辛氏将南氏中人屠戮殆尽,却因为护国内君之故,终究将皇宫之内的梨花都留了下来。 翼王一脉出自南昭慕容氏,与别的府邸不一样的是,府内有梨花最平常不过了。 他昨晚上再度躺在自己少年时,曾一直躺着的床榻之上,一闭眼就是那冲天的火焰,辛临华临死时痛哭流涕的模样,嫡母未曾病逝那恶狠狠的表情,以及嫡姐那不屑一顾的眼神,许许多多的往事自他脑中翻滚,不知过了多久才能让他稍歇下来,转眼却又梦见了那个人。 仍然是初见时的那一幕,只是放的很慢很慢,那人捏着那支梨花递到面前,梨花之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心中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抬手去摸。 冰冷彻骨。 然后他突然就醒了,再也难以入眠。 他不耐烦再梦见那些仇人,正反那些人最后都是要死的——却有些害怕会梦见长安。 因为他对不起他,所以不敢再见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 清欢眼看着自家少爷出神,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连连叫道:“少爷,少爷?” 顾之素将她的手腕拉下来:“怎么了?” 清欢见到顾之素神色沉沉,眼底下还有青黑色,就知道他的确休息的不太好,自从昨天的事情过后,她对自家少爷多出几分敬畏来,看着少爷走神也不敢多说什么,因此只收回手来咕哝了两句。 “您怎么一直望着那棵树发愣啊……少爷您洗漱过了么?要是洗漱过了,清欢给您端早膳去。” 顾之素不置可否的点头,转过身走到桌边倒茶:“一会,我们出门一趟。” “出门?”清欢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手指不自觉摸了摸空了的荷包,“少爷您要去哪里?去买笔墨?”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哪来这么多话。”顾之素端着茶杯坐下,指尖触到那滚热的杯壁,神色也没有一点变化,“对了,昨夜让你去打听消息,你可听到什么了?” 清欢思索了一会,低下身来凑到他耳边,悄声稟报道:“回少爷……院里就……后来走了顾之素用完了早膳,又看着清欢吃了,这才换了一身衣袍,抬眼看了看外间天色。 “天亮了,我们走罢。” 清欢将那些吃空的盘碟收拾到食盒里,拎着跟在顾之素身后走了几步,刚走过了溶梨院的垂花门,就瞧见不远处的一个拐角那里,仿佛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好似是小廝的打扮,清欢下意识觉得奇怪,正要开口的时候,顾之素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抬步就走了很远。 眼看着主子没什么兴趣听,清欢也只好老实的闭上嘴,将那食盒放在了大厨房角落里,就蹦蹦跳跳的随着顾之素自角门处,给了守门的两个家仆几个铜板,随后轻易的摸出了钥匙开门翼王府的外墙,紧邻着明都最为热闹的广货街,顾之素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抬步朝着广货街另一边走去,清欢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绕了个圈,总觉得少爷好像有点不认路了,不由开口试探着道。 “少爷,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第023章 吴越钱氏 顾之素猛然重生到二十年前,很多重要的事情都记得清楚,可二十年前自己买笔墨的地方,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好凭着感觉乱转了一通,结果到现下都没找到地方:“我有些忘了此处有名的书画斋,到底在何处了……你可还记得?” 清欢一听这话知道自家少爷真忘了,忍俊不禁的刚要说些什么,背后却突地传来一道晴朗声音。 “兄台想要找书画斋?” 顾之素听到这陌生之语,立刻转过身来,目光自来人面上扫过,瞬息之后垂下头去,拱手行了一礼:“不错,顾某久未出府,一时竟忘了笔墨斋该在何处,不知兄台是否解惑?” 来人着一身天蓝色胡服系一条雪缎披风,容颜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分外清秀俊朗,脸颊上带着硬朗的线条,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最好看的样子,闻言灿然一笑指向不远处:“那钱家的书画斋,自然是此处最好,兄台可要去么?” 顾之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在瞧见那巨大牌匾之上,那金色钱字藏在角落处,若不是仔细去看,猛一瞧去还当真看不清楚。 他唇角现出一点淡笑,乌玉般的眼底却是冷凝:“钱公子这般自卖自夸,倒是让人有些不相信,那书画斋中会有好东西了。” 来人本笑吟吟的看着他,闻言霎时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道:“你认识我?” 顾之素摇头:“不认识。” “那……,,指尖点了点他腰间摇晃的玉佩,“钱公子的玉佩上,可明白写着呢。” “你只凭玉佩,就判定我是钱氏之人?” 顾之素见他目光炯然,略有些不适的偏了偏脸,只觉没耐心与这少爷纠缠,口中淡淡应道:“若我看的不错,这玉乃是上好的老坑翡翠,只为了雕一个钱字,普通人家是决然不可能的,兄台身上衣衫扳指头上发冠的品相,加上一个钱字,明都之中也就只有吴越钱氏了。” 此人他自然认识,只不过是在嫁入东宫后,通过那同样嫁进来,被封为侧妃的钱氏,方才知晓此人的。 吴越钱氏在明都中有名的两个金龟婿,钱家嫡长子钱亦宇掌管钱家商铺,娶了顾氏二房嫡女顾海晴,嫡次子钱亦铭则当上了新科状元,而面前此人则怡好是那钱亦铭。 顾之素不愿与他太多纠缠,更何况不论前世今生,顾海晴此人都是辛氏那边的人,照他看来早晚被辛氏所用,借钱家之势来为难自己,因此话语之间并无耐性:“我想要找书画斋,并非想找钱氏一般,这样的大书画斋。” 第024章 不卖不买 可惜他想要离去,钱亦铭却被挑起了好奇心,他本是在这里等人,没想到看到顾之素带着丫鬟,在这里找了一圈都没找见书画斋,不由好心的提醒一句,此人却在见到自己时将自己的身份揭破,揭破之后还不愿与他多谈,这就让他更是好奇了。 “这又是为何?你不是要买书画?” 顾之素仿佛全然没听见他的话,态度恭敬的拱了拱手后,转身就带着身后丫鬟离开,动作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钱公子,多谢指路,就此别过。” 钱亦铭拦他不住,转眼之间那人就走远了,不由抬手摩挲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有趣”他站在原处看了一会顾之素消失的方向,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叫声:“公子爷!公子爷您在哪里啊!” 听到这个声音,钱亦铭唇角抽了一下,无奈抚了抚披风上的毛边,目光瞧着那小厮打扮的人,自身前又跑过了一圈,却还是没看见本该找的人,声音都带上几分咬牙切齿:“都溜了一圈还找不到爷,这到底是什么眼神……” “少爷,您找书画斋,不是买书画?” 清欢自从见到钱亦铭,就不敢随便说话了,这时候离开了钱亦铭,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您莫不是……莫不是要卖书画!可府内……府内要是发现的……” “莫要着急。”她的话音还未落下,顾之素已停下脚步,目光看了一眼面前,这几乎挤在巷子缝隙,看不到其上牌匾的书画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抬手阻止她接着说下去,“你不要说话,抱好了东西。” 清欢虽然有疑问,却不敢违抗自家少爷,只能巴巴的点头:“是,少爷。” 迈步入内,顾之素的目光扫过周围,不着痕迹的垂下眼睛,一直立在柜台之后的人瞧见了,忙快步迎了上来面上露笑。 “公子,您想要买什么?您随便看!” 顾之素沉默片刻,目光才转向他,神色笃定:“我想见见你们老板,谈一笔大生意,不知可否?” “好,公子请您稍等。” 那人瞧见顾之素虽消瘦的好似读书人,可身上衣服的料子不似平常人家,还有行事气度也很是镇定,知道这样的人不好得罪,便迟疑着点了点头,回身去找内堂的老板了。 不一会时间,内堂就转出一个胖胖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笑着对顾之素行礼道:“这位公子,不知找老朽有何要事?” “清欢。” 那老板还未明白,就见面前这个看似读书人,风姿却似个贵公子的人,让身后的丫鬟提过一个箱子,打开一看则都是些昂贵的笔墨,甚至还有几块端砚,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些笔墨砚台……可都是上好的啊,也很有些年头了。不过您若是要卖笔墨,不该到本店里来,本店本小利微,可是无钱收这些东西的。” 顾之素勾唇笑了笑,目光淡淡回视:“我拿着这些东西前来,不是为了卖,更不是为了买 第025章 海棠遭殃【含加更】 “公子的意思是?” 顾之素在这间店铺中走了走,一边四顾查看一边说道:“我看你这店中笔墨俱全,东西也还算不错,店主可有想过,为什么东西会卖不出去?” “这……自然是因为本店狭小,且地理位置也不甚好……老朽这店开了几年,现下也快要撑不住了。” 闻言,顾之素敛下眉眼,指向那一箱笔墨:“店主,可能为我这些笔墨估价?依店主来看,这些笔墨若卖出,够不够在繁华之处,买间商铺经营笔墨?” 老者此时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顾之素:“公子的意思是?” “这些笔墨,我不卖,却送。”顾之素唇角含着一丝笑容,将那箱子推到了他面前,“只是,并不白送。” 就在顾之素带着清欢两人,与书画斋的老板谈过条件,低身朝着外间巷子走时,另一条小巷的尽头中,正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平凡的马车,马车之内则端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着娇粉色长裙身段婀娜的女子,正掀起面前车帘低头问一个丫鬟。 “他人呢?” “小姐,就在前面。” “好。”带着帷帽的女子闻言,声音都轻快几分,显然很是高兴,可以看着别人倒霉,“你去,吩咐那些流氓地痞,可以动手了!” 芳云有些惴惴的看着一直坐在马车上,想要雇人暗算顾之素的顾海棠,一时间没想到她昨晚说要报复,今日就敢这样在大街上动手,另一方面她刚去见了那些地痞流氓,总觉的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色眯眯的,看的她心惊肉跳的。 可小姐就是不听劝,说什么也要给那些地痞金子,让他们暗算四少爷,芳云只是伺候她的丫鬟,自然是不敢违抗什么的,况且她们现下已然出来,就算是回去也会被发现,比起让小姐闷着气回去,芳云只好硬着头皮应了:“是,小姐。” 说罢,马车上的顾海棠坐了回去,悄悄拉起了马车帘子,得意的看向巷子内,正毫无所觉走出来的顾之素,唇角划过一丝残忍兴奋的笑容。 “小贱种,这是你应得的!” 她今日一早听闻顾之素出门,只带了一个娇弱的丫鬟,就立刻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令自己院里的小厮出去,买通了这附近街上的地痞,顾之素虽然是男双,可要是等到那些地痞,当街扯了他的衣服,看他以后还当不当的了男双! 芳云即使觉得自家小姐今日,要干的这件事未免太过阴毒,何况那些游荡在街上的地痞,她可一点都不觉得可信,即使给了金叶她也并未放心,更时时刻刻防范着这些地痞,可她终归只是一个丫鬟,不敢违抗自家小姐命令,也劝不回小姐一意孤行的要出来,只好颤抖着捏紧钱袋子,朝着那些人约定的方向走去。 谁知等她终于走到了和那些地痞,约定的地方时,她四处看看却没发现一个人影,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直到身后蓦地响起了一声熟悉尖叫,她顿时大惊失色的要喊出小姐两字,目光在瞧见面前熙熙攘攘的大街时,却又十分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喊出口来,只好没命的往马车的方向奔了过去。 一走到停着马车的拐角处,芳云就听见了自家小姐的声音,其中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却更有几分气急败坏。 “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说话不算数!不是让你们去对付那个双子么?你们要干什么!” 那些地痞无赖趁着芳云离去,此时已经将马车牢牢围住,其中一个更大胆掀开顾海棠的帷帽,在瞧见那张芙蓉出水般面容,其上带着盛怒之下的晕红,几个地痞顿时忍不住要上马车,对着毫无防备的顾海棠一亲芳泽,好歹这些地痞瞧着顾海棠打扮贵气,也提前被人提醒过此女身份,不敢当真就这么亲上去,但动手动脚揩油可就难免了。 而顾海棠从小到大没遇到这气,本来她就身体娇弱还落水,前一日尽想着要报复顾之素,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好”主意,最后却没想到把自己给坑了。 她此时一边不断躲避着伸过来的咸猪手,一边开始害怕自己若是在此失了贞洁该如何是好,一时间泪眼盈盈娇弱更甚,看着那些本就不怀好意的地痞更是垂涎三尺。 “猫古|吉曰古|,,/示7C!具疋/示冗! “对付一个没钱的穷书生,怎么比得上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啊!” “美人,瞧你付了那么多金叶子,定然是想要爷们了,我们自然要来见你了!” 顾海棠眼看着他们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股劲就要上车来抓她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是再不喊的话,恐怕就当真要失去清白了,也就不再忍耐的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翼王府的大小姐,你们怎么敢——”就在芳云心神大乱却不敢上前,顾海棠也几乎要被这些地痞抓住时,一边吃包子一边朝这边走的钱亦铭,陡然步子一听目光闪烁:“钱通,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在他身后替他拿着包子的,正巧是方才那个从他面前过去,也没瞧见他的那个小厮,闻言立时抬眼看了看,脸色也骤然变了,指着不远处顾海棠所坐的马车,蓦地叫道:“少爷,你看!,,阿宸在底下打滚卖萌求枝枝求收藏,你们看我买萌卖的标准么=_〇)_= 第026章 真是好心 顾之素自从出了书斋之后,不知为何突然变了道路,不顺着来时的路走过去,反倒要绕个大圈走广货街,再从广货街朝翼王府角门而去,清欢跟在他身后一团雾水,却在得到少爷递过来的糖葫芦之后,十分有眼色的把嘴闭上了。 待两人走了一刻钟时间,清欢敏锐的发现,顾之素一边走着,一边朝着斜刺里一条小巷看,她不由伸了伸脑袋,啃着糖葫芦模模糊糊问道:“少爷,少爷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 顾之素与她的角度稍有不同,却也只能瞧见一小片衣角,以及正蜂拥从那巷子里冲出,一看就是地痞流氓般四散的众人,眼底蓦地划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薄唇极轻的勾了勾,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方才那位钱公子,倒是挺好心的。” 清欢不解其意,看了一眼那小巷,却只见一辆马车出来,前面坐着的是个呆呆的,看起来却很紧张的小廝,不由疑惑的歪了歪头:“少爷?” 顾之素目送着那马车远去,知晓前面赶车的就是救了顾海棠,钱二公子的贴身小廝,目光微闪垂下头来没说什么,只一步步朝着他们出来的角门而去,低声嘱咐道:“前面就是翼王府了,你的糖葫芦要在入府前吃完,说什么话。” 清欢闭上嘴,猛啃糖葫芦。 站在角门边上低身进了门,顾之素看着回廊之上,正端着盘子朝内院走的仆妇们,目光不由朝着瑶云院方向而去,唇角不自觉出现了几分诡异微笑。 今日之事,确实凑巧,是他的手笔。 他这位嫡出大姐,从小就这么骄纵跋扈,后来嫁到了东宫,他才发现她不仅骄横,脑袋也有点不好使,后来在皇宫之内碍于情势艰险,就算是他这样懦弱的人都有了心机,他这位好大姐还似从前那样陷害,好几次都反倒让他给套上了,若不是身份实在高贵,顾氏一族又势大,也不可能成为辛元平的皇后,早就和明都内其他闺秀一样,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不过倒是命好一直活到了他登位,那时候有辛临华在前面顶着他的恨,长安又总是在身边陪着他,他就没事作弄一下自己这位嫡姐,最后活活将这位嫡姐给折磨死了,这件事之后宫内静得连根针掉下都听得见,只有长安一人还敢出征回来就蜷在龙榻上睡,也不怕他熟睡的时候顾之素会一刀把他砍了。 这位嫡出大姐既然脑子不好使,因此凭她自己,又是如何能在辛氏眼皮下,轻易出了内院的两道墙? 也就只能,他和清欢帮她一把了。 小剧场又是我:清欢:【兴高采烈】糖葫芦!!!! 顾之素:一个糖葫芦就能打发真好1 r某攻:QAQ为什么我还不粗线,阿宸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阿宸:【顶锅盖】去卖萌求收藏求枝枝,不然你别想出来~I)、 第027章 是你做梦 昨日傍晚两人在用饭过后,他就吩咐清欢去了大厨房,看看今日厨房的仆妇有未偷懒,再趁着那些仆妇吃菜时偷些烈酒,悄悄的放在值夜的那两个仆役身边,现下正是冬日严寒守门本就冷的不行,深夜之中见到厨房的烈酒,喝一口自然也不会误什么事,等到第二日自然就醉着睡在门边,不会拼命阻拦顾海棠出门了。 内院中的两个仆役解决了,更好解决的外院仆役,若是还难倒了顾海棠,那就只怪她恨自己没那么深,以后他再找其他机会便是。 还好的是顾海棠当真信了,内院看门的人会如此机缘巧合,正好在清晨时酒醉昏睡。 不过想必今日的惊魂之事,顾海棠是被顾氏的姻亲钱二公子所救,钱二公子看在嫂子的面子上不会往外说,而她待到回去府内之后也谁都不会告诉,若是顾海棠欺瞒的手段更好一些,像是太夫人对芷云那般将芳云找机会灭口,这件事甚至连辛氏也不会察觉到。 不过顾海棠,难道你当真以为,这件事如此轻易就结束了? 而你,也能轻易摆脱这些人了么? 顾之素一边朝着溶梨院走,一边垂下眼睫露出一抹笑容。 做梦。 清欢一直紧跟着自家少爷,一边走一边舔着自己唇上的糖,等进了屋中才满意的咂了咂嘴,看着顾之素自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慢慢铺开在了桌案上,不由好奇的探过脑袋去看,咕哝着问道。 “对了少爷,您……您为什么要那店铺的干股?那些笔墨虽然您没有卖,到底以后还是不在屋内了,虽说您拿了一些普通的来充数,但那些笔墨都够您自己买一间店铺了,为什么您一顾之素眼眸微眯,指尖划过桌案上,那订好了的契约手印:“清欢,你以为若是我当真开了店铺,被嫡母发现了之后会如何?” 王府之内不允庶子置私产,若是自己攒的金银也就罢了,要是被发现有了一个铺子,肯定是全部都被收走的结果。 清欢心里清楚,却还在嘴硬:“王妃……王妃要是发现了,说不定也不会怎么样?” 顾之素将那分红的契约拿起来,在屋中稍微转了转,就自桌案抽屉中取出一瓶浆糊,缓步在饭桌边坐了下来,将那契纸用油纸牢牢包裹起来,抹上浆糊之后贴在了桌案下,又施施然把桌上的流苏放下,遮挡住了木桌下的契纸淡淡回道:“是么?” 清欢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少爷,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把自己的私产粘在桌子底下,一时间很是担心被别人发现,挠了挠头又不知该怎么劝阻主意很正的少爷,嘴上还在打哈哈:“但是少爷,您不要店铺,转要铺子干股,又是什么道理?” 第028章 分红赚钱 “只要我拿着这干股,那间笔墨斋的分红我月月都有,钱财每月虽都不多,但不会落上一个买卖笔墨的名声,若是有人特地查我的账目,也会知晓我名下并无店铺,不会过度引起府中人注意。” 清欢一听他只要吃分红,能够避开王妃辛氏的追查,便立刻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原来如此……但是少爷,您每月收分红虽是不错,可要是那笔墨斋赔了的话……” “不会的。” 顾之素连活了两辈子,其后二十年中大部分时间在皇宫里,他那时闲的没事手中有钱,就喜欢买很多不一样的笔墨砚台,后来得势了更不必说,虽然他以前从未试图经商过,可哪个时候明都风靡什么样的砚台纸张,这一点小事还是难不倒他的。 况且那小小的笔墨斋,就算挣得盆满钵满,也最多不过几十两银子,连顾海棠收买地痞的钱,都比那个要多,万一赔了他也不算心痛。 心中想法百转,顾之素低头挑了一支狼毫,不甚在意的道:“现下我可是那店铺的老板之一,若是没有一些把握,怎么敢轻易的将东西都拿出去?” 清欢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少爷胸有成竹就好,那清欢就放心了。” “你放心了,少爷却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清欢最近一听到有事情,眼睛就一下子变得十分明亮:“少爷请吩咐。” 顾之素看了她一眼,不知她到底是为何兴奋,也不去探究什么原因,只吩咐道:“你去府内各个院中逛一圈,或者找你相熟的姐妹问问,瞧瞧哪里有在院里不得志,其实干活还算利索的小廝。” 清欢闻言,有些疑惑:“您要找小厮,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找?” “我是这王府内的主子,自然要光明正大的找。”顾之素手中的笔停顿片刻,将正在写的最后一笔竖落下来,“只是,不是现在。” 两人回来的时候还算清晨,待到清欢回来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顾之素自她走后一直在写东西,待听到脚步声就知道人回来了,放下笔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清欢先一步稟报道:“少爷,外面有个小厮要见您,可要让他进来?” “小厮?” 顾之素闻言先是目光一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略微缓和了些许:“把他带进来,别让人瞧见。” 清欢将守在院门前的人拉了进来,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话后,就十分谨慎的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影后松了口气,忙将院门紧紧关上自己则守在里面,耳朵竖起听着外间的动静。 进了院中的小厮,一抬眼瞧见屋前台阶上,正站着一个月白身影,顿时跪下磕头道:“小的见过四少爷。” 第029章 有人投诚 顾之素立在门前,低头俯视着他,念及这个小厮做的事情,眉宇之间涌起一丝异色:“起来,你的差办的不错,我本该赏你才是……不过在给赏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既是瑶云院中的人,却为何要投诚于我呢?” 没错,他昨日自太夫人那里回来后,便预料到了顾海棠不会善罢甘休,可他势单力孤身边只有清欢这个丫鬟,甚至连君氏他都不敢过分相信,瑶云院中发生的事情他只知大概,猜想辛氏是要时间准备陷害自己,顾海棠肯定是忍不下这口气的,定然会准备行动但他却不知会发生什么,直到这个小厮在昨夜突然求见自己,告诉自己顾海棠要买通地痞的计划。 若不是先一步知晓这计划,又将自己剩下的银两,亲自交给了那些地痞无赖,劝说他们看在自己没钱的份上,还是索性去抢那更为有钱的顾海棠,今天的事情说不准没有这么顺利。 其实他清晨出去的时候,连那些地痞可能会改变主意的事情都想好,身上一直揣着厨房找到的面粉和耗子药,那些地痞要是真的变了主意他也能应付。 因此最后自己有惊无险,顾海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起初都是因为此人的通风报信。 可他也知道,此人乃是瑶云院的人,怎么会突然卖好给自己? 跪在地上的小厮闻言,身躯不自觉哆嗦起来,声音却还尽力维持镇定:“回少爷……小的……小的是为了,小的双子弟弟。” 顾之素皱眉,只觉这个因由奇怪:“双子弟弟?” 那小厮仿佛知道他的疑惑,闻言忙开口解释道:“回少爷,小的弟弟是个女双,瑶云院里的粗使小厮……大小姐看起来脾气好,实际只不过对那四个……三个大丫鬟才好些,剩下的像是我们这样的小厮,只要事情做得不对被小姐看见了,就……就不给食水关在屋子里,我弟弟上次只是不小心泼了水,到现在还关在屋子里……” 顾之素知道顾海棠的性子,不必去想就知晓此事八成是真,同时也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昨日刚兴起找小厮的念头,今天这小厮就帮他坑了顾海棠,又在自己面前恳求自己帮忙,分明是要来这溶梨院的意思。 难道自己死而复生一次,运气也突然变好了不成? 顾之素这个念头闪了一瞬,就立刻被他自己拍灭,转而问道:“几日了?” “已经……已经三日了……”那小厮听到顾之素的话,知道弟弟大抵有了希望,脸上几乎霎时露出狂喜之色,忙一五一十的说了,“小的害怕弟弟撑不住……所以……” “你怎么知道……我能将你弟弟救出来?”顾之素心中已有了章法,只是还要最后确定一件事,因此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沉声问道,“我不过是个庶子,可比不了大小姐的宠爱,说不准——” 第030章 虎皮大旗 “您可以的!”谁知他的话刚说完,那小厮骤然变了脸色,膝行了几步到他面前,嘴唇有些发白的辩驳,“您昨日……昨日得罪了小姐,太夫人却没有怪罪您,要是您能向太夫人求情,说不准小的弟弟就……” 顾之素听他说出这个理由,倒是微微挑了挑眉,几乎是在瞬间陷入深思,良久后方才回过神来,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再等一日,我会想办法,将你要出来,若你等不得……” 那小厮得了肯定,立时狂喜作色,连连磕头道:“小的肯等!多谢四少爷!” 离那日落水过了几日,太夫人那里送来了燕窝鹿茸等补身的东西,以及一箱料子上好颜色素淡的冬衣,顾之素绕着那箱子转了一圈,面带笑容的送走了太夫人身边的穗嬷嬷,紧接着就收到了分别从辛氏和顾海棠处,得来的礼物。 他抬手用乌木簪启开盒子,发现辛氏的礼物还算平常,不过也就是些布料之类,但比不过太夫人的,也就不置可否让清欢扔进库房,至于从顾海棠那里得到的……却是满满一盒子伤药,仿佛是在警告着什么一般。 清欢见着这盒伤药,气得头顶都冒烟了——送一盒伤药过来,不是摆明了会经常受伤,让收下伤药的人好自为之么? 顾之素的神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在细细检查了伤药后,发现里面没有动什么手脚,且还都是些上好的东西,不由感叹顾海棠这礼送的晦气,却也正好符合他此刻的心意。 自从用那些金银换了平安,笔墨交给了用来分红的笔墨斋,自己手中几乎没有一点闲钱,要是万一受了伤该如何是好,这一点倒是让他有些困扰。 不过现下照他来看,受伤的大抵不是他,清欢还更有可能。 辛氏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大面上为难不了他,就开始为难他身边的清欢,好几次顾之素都见到清欢面色为难,有时候手腕上还能看见伤痕,奈何她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顾之素见她并不放在心上也不追问,只是等待着机会将这些全都报偿。 他这么想着,将那装满伤药的盒子盖上,交给了神色懵懂的清欢,不顾自己贴身丫鬟讶异的表情,转身就朝着太夫人所在的主院行去,大抵是因现下并非早上无人请安,一路之上一个主子都没遇到,让他顺顺利利就到了主院外头。 太夫人此时正斜靠在罗汉榻上,半眯着眼睛小憩一会,一旁的穗嬷嬷低头换香片,正小心翼翼的将踏上的书本收了,猛然却听见一个熟悉声音在外间响起。 “孙儿前来拜见祖母,问祖母安。” 穗嬷嬷听到这声音吃了一惊,下意识低下头从窗沿一看,发现竟然是王爷的庶子,不禁下意识回头去看主子,一回头却发现太夫人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目光复杂的捻着佛珠不发一语,见到她的眼光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引外面的顾之素进来。 仿佛对这事早有预料一样。 第031章 马屁有用 穗嬷嬷隐约猜到顾之素前来,大概还是为了前几天的事,也不敢插话多说什么,走到门边吩咐了如琴几句,自己则看着两个小丫鬟掀了帘子,对着门外看起来低眉顺眼,实际上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的顾之素,恭敬的低身行了个礼方才说道。 “四少爷,太夫人请您进去。” “嬷嬷不必朝之素行礼。”顾之素见到穗嬷嬷,心中清楚此人前世今生,都是太夫人最重要的心腹,因此没有丝毫怠慢之色,面上反倒露出些许为难,“这一次之素冒昧前来,怕是扰了祖母歇息罢。” 穗嬷嬷看着他这副表情,心中也有点起疑——难道四少爷过来,不是为了前几天的事情? 她自己也拿不准,只好含笑点了点头,不肯定也不否定,回身引着顾之素入内,去见此时已然清醒的太夫人。 顾之素一迈进屋内,眼光一瞄就知道太夫人醒着,忙低身对她行了个大礼,耳边随即听到那淡漠的声音,就和几天前唤他过来时一模一样。 “我这里每十日一次请安,规矩是早已经订好的了,你特地过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祖母睿智,孙儿不及。” 顾之素听她没有让自己起来的意思,也就顺从的跪在地上神色不动,闻言一边说着一边还有些红脸,仿佛说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一样,但吐字却很清晰:“其实……孙儿自从落水之后,总觉自己身体不够强健,孙儿虽未双子却是男双,想要请祖母拨两个小厮给孙儿,可以给孙儿当做练武的伴当。” “小厮?” 太夫人自前朝活到今朝仍平安富贵,什么样的人她眼睛一扫就知道,顾之素一开口就明白了几分,闻言抬了抬眼皮,手中的佛珠依然一颗颗转着,话语中淡淡的无喜无悲。 “怎么不去找你母亲,反倒朝祖母要人?” “王府后宅之中,祖母最大,孙儿自然是想要找祖母要人了。” 顾之素看出太夫人并未将自己当回事,不过是因为前几天自己的表现有趣,方才让自己进来说话,眼底幽光一闪含笑说道:“至于母亲……您的决定,想必母亲定然赞同,只要您答应了,母亲也定然会答应。” 太夫人自他这话中仿佛听出什么,手中的佛珠蓦地一顿,示意如琴等丫鬟都下去,却没有挥退给自己敲腿的穗嬷嬷,目光终于落在了顾之素身上,淡淡道:“你这一杆大旗,倒是扯得虎虎生风。” “祖母谬赞了。”顾之素听出太夫人言下之意,说自己是将太夫人当做靠山,也不管这靠山到底能不能靠得住,就拼命想用靠山来争取眼下所得,丝毫不顾方才她口中的讥讽之意,唇角反倒勾起一丝笑容,“孙儿练武,也只为了保自己安乐,倘若祖母愿意,孙儿也愿天天前来,给祖母请安。” 小剧场:太夫人:这马屁狂轰滥炸,到底是要做甚? 顾之素:求罩阿宸:今天十一号,又是发枝枝的日子,当然是卖萌==求枝枝~~~ 第032章 —片孝心 太夫人闻言听出了他话中隐喻,就知道他此来不论结果如何,之后再做什么辛氏都会以为,他做的事情都是自己的意思,终日淡漠却第一次被气笑了:“不必你天天来,你就算是三日来一回,都要够让我烦了。” “既然如此,那孙儿就每三日来一回,正好让祖母不会寂寞。” 顾之素见她面上看不出端倪,虽然嘴上是斥责的,倒也没明着说不让自己靠着,便知晓太夫人这算是默许自己所为,唇角笑容更深几分,自袖中拿出一卷佛经托起:“孙儿大胆,这是替祖母抄的佛经,不知祖母可否怪罪?” “你一片孝心,我自然不怪。” 太夫人见到那佛经,看也不看就令穗嬷嬷收起来,仿佛有些兴致缺缺的,目光却一直定在他身上,若有所指的低声道。 “只你光抄抄佛经,可没有什么意思。” 顾之素弯了弯唇,蓦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祖母不爱佛经,可爱看戏么?” 太夫人垂目握紧了佛珠,低头看着顾之素的眼睛,放缓语气仿佛意有所指:“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戏。” 顾之素听了这话,知晓太夫人这是想指使自己,他对付辛氏她就坐山观虎斗,看看他的价值几何,再决定是否要帮他,心中讥讽深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孙儿,定尽力让祖母看的开心。” 太夫人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辛氏作为府内唯一不听话的人,这么多年以来都被太夫人看做眼中钉,要不是有嫡子顾海朝和嫡女顾海棠两人,怕是早就下手对付辛氏了,在太夫人眼中只有姓顾才是家中人,因此并不介意他这个庶子对付嫡母。 只是这件事竟然交给了他,就怕到最后这位太夫人,也并不能全然如愿。 顾之素低身刚走出正房没有多远,就见一直等着的清欢迎了过来,紧张的上下看了他许久,带着担心说道。 “少爷,您怎么样?” “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你担心什么?”顾之素得了太夫人的意思,念及瑶云院的那两个小厮,不愿再拖延生变于是立刻吩咐道,“你现下,就将瑶云院中的那两个小厮,都提到我们院子里来。” “好,少爷!” 顾之素目视着她走远,念及方才在太夫人屋中,提及要练武的事情,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仿佛是眷恋又仿佛是犹豫,手指一点点紧握起来,最终却还是极为轻柔的,落在了腰间悬挂的双鱼玉佩上。 “你说什么?溶梨院的清欢,提了两个小厮去?”当日下午,在临江院里正喝茶的辛氏,闻听顾之素将瑶云院中两个小廝要走的事情,想到那个卑贱的庶子连累自己的女儿下水还不够,竟然连小厮都要抢女儿的,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再也难忍怒气,“这是谁允许的?” 金嬷嬷见到主子这样生气,心中顿时有了个念头,她念及前几日辛氏闷气没出,反倒吃了顾之素的亏,当时就觉得那庶子有点邪门,这时候一听到那庶子又有了动作,说起话来就不由变得小心翼翼:“王妃,府内除了您之外,就只有王爷和太夫人,能够管这件事了。 第033章 长安旧事 “这几日王爷没什么异常,虽然没有在我院子里歇着,却也没有去过溶梨院。”辛氏那双丹凤眼一瞪,语声蕴含着沉沉怒色,“这么说,是太夫人吩咐的?” 金嬷嬷见她面色发青,也知道她很是生气,就更是小心了:“看起来,确实是太夫人吩咐的。” 辛氏一掌就拍到了桌案上,其上的茶盏被这一拍之力,弄得咔嚓作响茶水溅了出来,小指上的玳瑁指甲咔嚓成了两截:“太夫人虽一向看不惯本妃,但看在本妃的身份和儿女上,一直还是没有在后宅之事之后说些什么,怎么这一次却会为那个小杂种说话?” 金嬷嬷被她的怒气吓得不敢说话,反倒是辛氏在发了火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指甲,倒是慢慢的冷静下来了,目光闪动之间突地缓缓说道:“莫不是那小杂种……成了太夫人手上的刀?” 金嬷嬷有些不解其意:“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氏倒是冷哼一声没有回话,只是迈步走到窗边扣紧窗沿,目光有些恨恨朝着正房而去,金嬷嬷知道她这时候这番动作,是在看那边正房住着的太夫人,起先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无意之后转回头来正好瞧见她神色,顿时也被吓得抖了一抖,垂下头来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就是溶梨院中的小厮了。” 就在此时的临江院里一片诡异的静寂时,最靠近外墙的溶梨院内却是一片轻松,顾之素立在屋前的台阶上攥紧手炉,一边盯着下面跪着的两个瘦小身影,一边淡淡说道。 “我并非顾海棠,不会那般惩罚你们,只是交给你们办的事情,你们若做不到,我这里怕是也不能留你们多久,可清楚么?” 想要救弟弟出来,给顾之素通风报信的小厮,念及自己和弟弟离开瑶云院时,那几个大丫鬟看着自己要下刀子的眼神,闻言就没有一丝犹豫:“奴才卫闲愿意被四少爷差遣,一定尽心尽力!” 卫闲的弟弟卫忧比他更瘦些,身上的伤也都没有痊愈,显得脸上的那双眼睛更大,闻言抿唇思索一会,随即直直的望着顾之素应道:“奴才卫忧的命是四少爷给的,今后就只效忠四少爷!只要奴才做得到,请四少爷尽管吩咐!” 顾之素见他们都回答的笃定,知晓他们这算是和瑶云院撕破脸,以后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护佑他们,沉吟片刻后方才再度开口:“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要实话告诉我——你们可愿练武?” 卫闲没想到主子会问这个,一时间禁不住愣住了:“练武?” 反倒是卫忧,听了这话后,眸子陡然亮了:“少爷,奴才愿意!” 顾之素没想到第一个答应的,不是身为男子的卫闲,却是身体虚弱的卫忧:“听说,你是个女双?” 卫忧眸子很亮,话语十分坚定:“敢问少爷,女双……女双就不能练武么?” 顾之素与他对视片刻,蓦地勾唇一笑:“不……女双,自然可以练武,你决定了?” “曰,,疋。 “少爷,既然奴才弟弟都练武,奴才也练!” “那好。”顾之素看出卫闲不过是没反应过来,这才比卫忧还晚些答应,练武此事他在太夫人面前说过,更何况他现下的身份还是男双,府中的人是说不出什么来的,“从今日起,你们就练这册子上的武艺,不过只能深夜时在院里练,不能让府中其他人发现,白日就是我这里做粗活的小厮,我习练武艺乃是太夫人允准的,你们到时候就给我试手。” “是,少爷!” 将两个小廝在溶梨院内安顿好,又让清欢带着伤药给卫忧上药,当日傍晚顾之素便写了两个册子,有清欢转交到了两个小廝的手上,其上是一些简单的基本功,两兄弟中只有卫忧认几个字,顾之素就让清欢去教他们。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起,清欢就敏锐的发现外间,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下,仿佛有着一道影子,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穿好衣服快步跑出去之后,方才看清楚是自家少爷,此时正在梨树下蹲马步,而在自家少爷左右还有两个身影,正是卫闲和卫忧两兄弟。 “少爷……您怎么?” 顾之素见她被自己惊醒,面上神色不变,也不管她惊讶的眼神,只是开口吩咐道:“自今日起我要练武,你既然已经起来了,就去给我泡杯热茶来。” 清欢闻言先是一愣,她心中虽然奇怪,自家少爷怎么突然开始练武,但是男子练武总是强身健体,没有什么坏处在的,听到吩咐她索性也不想这些,忙低声应了:“是,少爷!” 耳边听着清欢的脚步远去,顾之素长长舒了口气,一点点抬起头来盯着上方,那只剩下几片枯叶枝干的梨花树,目光映着那落下的点点光斑,视野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他现下所练的功法还有写下的基本功,大抵都是登位后长安找给他的。 长安当年为他传过内力多次,是为了保住他早应该没了的性命。 当年他失了双腿又被刺了一剑,生死难料的时候长安及时赶来,为了搭救自己便传了一些内力给自己,后来他登上帝位身体始终不好,长安就始终想要他练功续命。 可那时他心如死灰,只一心想要报仇,根本不想好好活着,自然数次婉拒了那个人,但长安生性执拗又霸道,几次三番的纠缠就是不肯放弃,他不得已只好背下了许多功法要诀,甚至连不需要内力的功法都背了,却没有想过会有什么用处。 第034章 冬日梨花 重生之后,他就已经起了要练功的心思,且还想培养一些只属于自己的属下,不光和长安前世身边的那些死士一样,只用来保护他的安全,更要帮助他一点点控制整个明都。 何况他复回到十三岁的时候,虽说已然不是七八岁根骨未定,但多一些拳脚功夫总是好的,这深宅大院到处都是吃人的鬼,以他现下心智虽并不惧怕什么,但这世间最多的就是不确定,万一要是辛氏逼急了和当初的辛临华一样,难道他还要等着长安来为他再挡一剑? 更何况依现下的境况,他总有一天会遇上辛临华,辛元平或者是现下的皇帝,这一世他不会让他们好过,在他心里却没有一个人能比的上长安,更适合坐上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 顾之素心中的念头转动,面上神色却丝毫不动,反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一日过去,府内一直静悄悄的,没人来给院中的人找麻烦,外间天色也昏暗下来,溶梨院之中同样陷入了一片黑暗。 清欢发现自家主子从上次落水后,就愈发喜欢靠在摇椅上沉思,每一次她进门换热茶的时候,都觉得自家少爷的魂好像飞了,却碍着自己只是个丫鬟的身份,不敢问自己少爷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只能沉默的站在角落里带着担忧瞧着顾之素。 顾之素几乎没有去管清欢的小动作,随着冬日的寒风愈发刮得像刀片一样,他侧身躺在摇椅之上蜷成一团,眸子微垂握紧了掌心中的双鱼玉佩,有些怔怔的望着窗框缝隙飘散进来的雪花,低声喃喃道。 “下雪了……” 前世每到雨雪天的时候,他没有被砍掉的腿根总是痛的难以忍受,宫中侍候的太监丫鬟,说不怕他的几乎没有,就算看着他痛的要死也不敢上前来问,他也不愿让人瞧见软弱,因此就躺在床上一日日的忍,想要就这样忍过去就好了——直到被进宫来见他的长安发现异常,皱着眉令人备了熬好的药水,不顾他挣扎强自脱了他的衣服,抱着他进那水中泡着,疼痛虽然无法完全消失,却被慢慢的缓解开来。 自从他在冷宫中被砍掉双腿,又被人刺了一剑之后,长安一直贴身照顾着他,仿佛丝毫不觉他模样可怖,他不知道看着自己的时候,那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从来不敢多问一句,挣扎不过就顺从下来,任由那人将他收拾干净,抱在怀中像是孩子一样哄。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最多不过是相拥而眠罢了,但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只有每一次听到长安沉稳的脚步声,他才会觉得空空荡荡的宫殿有了颜色。 那时候他身在皇宫之中,总是看着那个人想着,不管自己会不会死又怎样死,他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保住他的性命。 可百密还有一疏,长安仍然是死了,还死的比他还早。 顾之素自那充斥着血腥气的回忆中苏醒,目光再度落在那被寒风吹开了缝隙,飘飞着雪花的窗沿上,清欢顺着主子的眼光看去发现了纰漏,顿时上前将那开了窗子牢牢关住,一边关一边含笑说起近日的趣闻。 “前几日奴婢在院里的时候,听其他院子里的丫鬟们谈论,说宫中花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园中所有的梨花都催的开了呢,整个明都都在争相效仿,只可惜少爷院子里虽有梨花,奴婢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将它催开,也不知道冬天的梨花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摩挲着玉佩的手指一僵,许久方才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声音渺若云烟,一触即散:“冬日里绽放的梨花,一定很好看。” 清欢听出他声音有些喑哑,还以为他是被风吹得有些着凉,忙去取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将炭盆移了过去。 “少爷?” 顾之素一时间只觉冰冷四肢,在炭火和厚衣之下慢慢温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点重影,却怎么都看不分明,于是他稍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轻应道:“我没事……只是想起再过一日,便是进宫请安的时候了。” 辛氏身为长公主嫁给了顾文冕,太夫人唯一的嫡女顾文瑜,自然也入宫做了妃子,本来以顾文瑜的身份,做个皇后也是行的,可惜这一代皇帝在这件事上,态度不是一般的强硬,登基时将一个平民女子,扶上了皇后的宝座,顾文瑜只好屈尊做了个贵妃。 按理来说,顾氏想要登上那至高之位,只要拥护带着顾氏血脉的皇子登基,是最容易不过的方式,但顾文瑜入宫多年没有怀孕过,就更不要提生下顾氏血脉的皇子,反倒是皇后被封之后没有一年,就生下了一个天生呆傻的双子,随即在皇帝的旨意下被封为太子。 顾之素一直奇怪的就是这一点,明明知道皇后的这个嫡出双子是个傻子,皇帝为什么非要封他为太子? 辛临华几乎是做梦都想得到皇帝之位,还有那些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们,如此早立有缺陷的太子,不正是在暗示着想要得到皇帝之位的人,要先一步将太子杀死么? 上辈子他想了许久,仍然无法理解这位皇帝的想法,然而在无意中和长安谈论时,那人嗤笑了一声随口应道。 也许是因为那位皇后要求,先皇受不住就应了?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觉得,连长安这个皇帝亲儿子都想不明白,他这个夺皇位的肯定更猜不出了。 可后来长安又神色严肃的对他说,先帝在众多嫔妃之后最爱的就是皇后,说不准正是看中皇后之子是个傻子,才会很早将他立为太子,让众多对皇位心有觊觎的人浮出水面,由先皇亲自收拾干净,等到皇后再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就将另一个孩子再封太子,然而皇后一生也只生了一个双子,先皇于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这话一出他默然无语,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只能勉强认了这个解释。 念及他们当年对坐在梨花树下,一边饮茶一边闲话的时日,顾之素轻轻舒了口气,神色也跟着放松下来,算了算时日应就是在今年冬日,顾贵妃得了很重的风寒,连太夫人都觉得没什么时,她却没过一个春天就一命呜呼,担心女儿的太夫人也因伤心过度而病,没过两年也追着老太爷去了。 现下顾贵妃表面瞧着是小病,太夫人也就暂时无碍,自己头顶上也还有大旗遮着,要是等到太夫人病逝之前,自己还没能将府内控制起来,最起码让顾海棠和辛氏动弹不得,那要吃亏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他记得这一次入宫,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安的时候。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人故意抢走了玉佩,只留给他一支梨花,和一个莫名的微笑。 第035章 再见仇人 顾之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靠在炭盆边,含笑低喃道:“等到你陪着我一起入宫,你还担心看不到冬天的梨花么?收拾一下,想必马上就有消息了……我记得前几年入宫的时候,我们可都要跟着王妃去的,就算今年王府里出了许多事,我们都定然要入宫不可。” 清欢一听说要准备,就立刻眼光闪亮应道:“是,少爷。” 果真还不等顾海晴归宁的日子,长至节就先一步到了,宫中下旨令翼王府中人入宫,与皇帝一同共度长至节,辛氏接旨之后本要带上顾海棠,可顾海棠也不知为何突然发热,她衡量之下终究是女儿为重,也就没有逼迫顾海棠前去宫宴。 照顾之素来看,顾海棠突然在宫宴之前发热,大抵是因在外被非礼之事,她自己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连辛氏都没有告诉,加之身上落水的虚弱还未散,毕竟是个娇弱的女子,心事重重下自然会病倒,倒也并非是什么新奇之事。 这一次顾海棠不能进宫,辛氏本也不想带上顾之素,奈何太夫人和顾文冕都否了此事,顾之素因而与上辈子一样,顺利登上了入宫的大马车,默然无声的握着手炉坐在角落处,漫不经心的朝马车外看着,将辛氏时刻紧盯他的锋利眼光,当做从未看见过一般。 顾氏三房分别乘三辆马车,都带上了各房的庶子庶女们,大房的车最先抵达宫门口,顾之素慢腾腾的牵着顾之静,跟在辛氏身后下了车,结果还未站稳就听到一个声音,温润柔和谦谦如玉。 “许久不见翼王,临华有礼了。” 辛临华! 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时,顾之素面容上微笑不变,只是眸子霎时冰冷下来,手上的动作也微微一顿,这才将马车上的顾之静抱下来,转过身来时目光自那道身影面上扫过,随即就恢复了一片古井无波。 辛临华今日穿着亲王所制的四爪蟒袍,其上用金线绣出游走的蟒蛇,更衬得那修长身躯风姿卓然,面容更是皎皎如月般俊美的难以形容,目光流转之间引来其他马车上的达官贵女,都忍不住朝着这边投过爱慕的眼光,还好现下与他说话的乃是翼王顾文冕,不然这些达官贵女可不会对其他的女人或是双子善罢甘休。 顾之素前世将他活活烧死过,看过他狼狈四处窜逃馊水都吃过,蓬头垢面跟乞丐一样乞讨,痛哭流涕的跪下来求饶,死前挣扎着用别人的尸体掩盖自己,最终惨叫咒骂着没了气息的模样,一时间再度瞧见他芝兰玉树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碍眼难见。 他认认真真仔细看了一眼,此刻近在咫尺的辛临华,只觉得有点可笑又有些悲哀,瞧见他此刻招蜂引蝶,却又故作真情实意的模样,他内心深处的恶心当真难以消却,杀意更是随之越来越深。 这样的一个人,前世怎么会觉得,他是真爱自己的? 他是不会饶过他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那一双腿和一颗心,前世他来不及追讨,今生他有的是时间。 就在顾之素唇角勾出一丝笑容,低头牵住胞妹顾之静的手时,辛临华只觉得一股冰冷目光,自自己的身上扫过一圈,顿时令他觉得很不舒服,下意识寻找这道目光的尽头,看了一圈却没有任何发现,他不禁有些狐疑的握紧手指,却还不等再看一遍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顾文冕却回了话,顿时将他的意识又拉了回去。 “宝亲王客气。” 辛临华看了一眼他身后,发现除了辛氏外,并没有顾海棠的身影,不禁关心的问道:“今日入宫,怎么不见顾表妹?” 顾文冕知晓因为辛氏的关系,面前这个皇帝最小的弟弟宝亲王,自小就认识了顾氏嫡长女顾海棠。 按理来说自辈分上宝亲王是顾海棠的舅舅,可辛氏这个长公主并非皇帝亲妹,辛氏皇族自掌权以来就有习俗,会将宗室之内的几个女子充为公主,从小就在宫中长大以公主之位束之,在皇室的身份玉牒上也有记载,何况这一代的皇帝并无亲生妹妹,辛临思怡好就是这几个宗室公主的一员,后来以皇帝之妹的公主身份嫁给了顾文冕。 这也是为什么太夫人有时看不起辛临思,甚至并不顾忌其长公主身份的原因之一。 也不知到底是因为顾海棠长得美,还是顾海棠的背后有着顾氏一族的支持,从小辛临华就对辛临思所出的顾海棠很是特别,每逢顾海棠生辰都要送好大一份礼来,不过辛临华能够登上帝位的几率微乎其微,顾海棠就算退一万步也不可能嫁给他。 这一次怡好顾海棠说自己不舒服,府医也说顾海棠身子很是虚弱,并不能跟随他们一同进宫,顾文冕才没有令女儿必须前来,闻言便看着辛临华更是客气应道。 “小女来之前有些不舒服,此事已经稟明了陛下,陛下仁慈允小女在家养着,这才没有来,不知亲王要找小女,可是有何要事?” 顾文冕这般说着的时候,顾之素也蓦地抬眼看向辛临华,发现他其实看出了顾文冕的生疏态度,面上却丝毫没有被冷落的尴尬,由此就可见其心机深沉非常人,且对于帝位所图颇大如蛇般善于潜伏。 就在他垂下眼淡笑时,辛临华已然含笑摇头,回道:“要事倒是没有,只是少见顾表妹,想着要在宫中见一面,谁知却也没有见到。” 第036章 拭目以待 一旁的辛氏听了这话,眉毛倒是微微一皱,少时顾海棠在宫中玩耍时,总是能瞧见这位宝亲王,已然让辛氏起了疑心,她虽然在外间自诩长公主,可实际上皇帝的亲弟弟,都不将她看为正经的妹妹,辛临华称自己的女儿为表妹,硬生生比自己小了一辈,她看在皇帝和自家夫君的的面子上,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听到自己的女儿不来,这位宝亲王却还有念头,竟起在宫中见女儿的心思,辛氏一时间不由也拒绝道:“小女多谢王爷抬爱,只是王爷……小女已至婚龄,王爷虽与小女有亲缘,却也属于外男,就算王爷想见……1泊也是麻烦。” 再怎么愚钝的人听到这里,都已然能明了着夫妻两人,明摆着就是嫌辛临华麻烦,不愿让他再见顾海棠,尤其是辛氏还强调了亲缘两字,是让辛临华记住自己是顾海棠舅舅,令顾之素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虽然没有再将眼光投过去,却不自觉竖起耳朵等着听辛临华回话。 只听辛临华声音如常,隐隐还带着几分笑意,竟是丝毫没被冒犯的模样,忍功当真世间一流:“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本王和海棠毕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想要看看她也是人之常情……若有冒犯还请翼王莫要放在心上。” 相比而言,听到这话后顾文冕皱了皱眉,终于忍耐不住的回答道:“宝亲王不必客气,不过小女今日不来是事实,倘若王爷当真想要见她,还是等待下次再说罢,陛下还在里面召小王与夫人觐见,就不多留了。” 辛临华笑吟吟的,抬手示意道:“翼王请便。” 顾之素眼看着和辛临华擦肩而过,神色晦暗看不分明,手指不自觉握紧了身边妹妹手指,直到顾之静用纯真无邪的眼光看着自己,方才不着痕迹的微笑着松开了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额发,心中念头却瞬间掠过。 如此忍耐,必有所图。 当年的自己看不清楚,现下却再清楚不过。 至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能不能成功,就让你我都拭目以待罢——辛临华。 待到顾氏长房中人的身影,终究完全消失之后,辛临华脸上的笑容一收,目光淡淡的跟着进了宫门,在他身后随侍的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待走到宫中偏僻的地方时,眼底蓦地闪过了一层暗光,紧盯着辛临华的背影低身开口道。 “主子,您若是真的想见顾海棠,以后的机会多得是,不必急于这一时。坊间不是还传言说,她还没有嫁人就名节有损,那岂不是……” “在顾氏内宅之中,还会有谁比辛氏还大,敢让顾海棠名节有损?照我来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更何况就算她当真失去了名节,本王要的又不是她的名节,而是她背后顾氏一族的支持!” 第037章 软善可欺 辛临华听到他的话语,脚步顿时一停,目光淡冷声音则更冷,眸底深处全是浓郁的野心,衬得那张面容愈发皎皎如月,俊美的令人难以直视,他身后的男子一见之下,几乎是有些惊慌的垂下头来,不敢再看他,只竖着耳朵听他继续说道。 “倘若她当真名节有损更好,这样的话若是本王娶了她,辛临思和顾文冕定然对本王多有补偿,到时候更是大业可期!等到本王登上了地位之后,一个嫁人之前就没了名节的女人,又如何能够做本王的皇后?!” 男人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隐忍,面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仿佛是为了辛临华的好主意欣喜,忙应道:“主子思虑周全,属下不敌。” 辛临华正沉浸在自己的妙计中,好半天才陡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可知道跟在辛氏后面的那个少年,是谁?” “回主子,那是辛氏膝下的庶双,是个男双,名为顾之素。” “男双?”一听到是男双,辛临华眼底多了几分算计,接着又问道,“他平日里可与顾海棠亲近? 男子细细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听说他性格软弱善良,平日里任由顾小姐欺负,向来是不还手的。” 辛临华听到这顾之素的性情,心中立时有了个念头,冷笑一声道:“原来不过是柔弱可欺的庶双……当个棋子差强人意,不过也顶过没有了,你可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听说是喜欢……笔墨纸砚?” “喜欢笔墨纸砚之人,定然喜欢有才气的……这倒是简单。”辛临华闻言思忖片刻,很容易就找到如何结识这个庶双的办法,唇角露出带着戏谑的微笑,饶有深意的低喃道,“既然今日见不到顾海棠,那就见见这个软绵绵的庶双,说不准还有意外之喜呢。” 心中一惊有了成算之后,辛临华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变为一副温顺的模样,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走罢,先去见见我那位,皇帝兄长。” 宫中的长至节宴会傍晚开始,等到顾之素跟随辛氏其他贵妇相谈,寒暄了几乎两个时辰之后,皇帝终于姗姗来迟坐在上首,身边坐着的是脸色欠佳的皇后,以及虽然出席却忍不住咳嗽的顾贵妃,皇后下首还坐着痴傻太子辛元易,此时正咬手指睁大眼睛看着众人。 待到众人朝皇帝三拜九叩之后,顾之素牵着顾之静在辛氏身后坐下,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些大臣们,一个一个的朝着皇帝说吉祥话敬酒,许久就有些无聊的暗中叹了口气,目光自殿边的刻漏上掠过,目光一点一点的变得幽深起来。 第038章 初见(上) 皇帝今日虽然来了,但看起来没什么兴致,只是喝酒也不吃菜,皇后光顾着紧抓太子,一时间也没时间留给别人,顾贵妃则是一直咳嗽动不动就漱口,阶下的众臣瞧见这样的情形,也纷纷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皇帝起身和皇后离去,顾贵妃也跟着离开后,气氛方才再度活络起来顾之素瞧着皇帝离去之后,辛氏就悄然无声的站起身,跟对面的顾文冕对了眼神后,越过他朝着殿外方向而去,明显就是去看顾贵妃了,立刻直起身来呼出口气,对顾之静说了几句话后,起身朝着廊柱内的黑暗而去。 辛临华本坐在皇帝下首,见到今日明显心情不好的皇帝,这么快就跟皇后一起离开,思忖了片刻后刚想私下打听一下,目光就下意识瞧见了顾之素离去的背影,顿时令他微微一怔随即起了几分兴趣,回头跟身后的男子嘱咐了几句之后,独自一人站起身来悄然跟了上去。 而此时的顾之素因心思有些杂乱,没有察觉自己背后还有一人跟踪,只是袖中的手指随着脚步渐渐握紧,长廊下悬挂着的铜铃随冷风飘荡而起,叮叮咚咚的发出喑哑的声响,脚步在冰冷的石板上慢慢划过,最终落步在了更为柔软的泥土中。 天色如同泼了墨一般,一层层黑了下来,烛火的光亮比不上圆月,银白色的柔光自树梢落下,和着不断飘落而下的淡青花瓣,落在他的眉间唇角上,仿佛一个个冰冷柔软的吻。 仿佛前世的烈火之中,他一点点弯下腰来,唇带着最后一滴泪,落在了那人的唇角上的,那一个吻。 他缓缓站定在一棵梨花树下,禁不住仰起头来闭了闭眼,好似能够看到前世初遇之时,那人含笑持梨花自树上一跃而下,墨蓝色的眸子盈满了柔和的月光,就那样定定的沉默的看着自己。 手指自粗糙的树皮上划过,耳边只听到簌簌的声响,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目光随着飘舞的花瓣而去,直到骤然触到一抹衣角,方才骤然停下了步子。 黑暗之中,月光明亮。 漆黑的大氅被随手丟在树枝上,垂下一截满绣着龙纹的衣角,正随着带花香的风飘荡,他就像是被魔魇住一般,乍然抬起头来看向树枝上,满覆着雪团般花朵之中,侧身斜靠着的那个身影,紧握的掌心陡然放了开来。 光影交错的那一个瞬间,那人好似被他的脚步惊醒,垂下面容来借着枝桠缝隙,窥看了一眼他的容颜,指间捏着的梨花枝蓦地一颤,自他白玉般的指尖落了下去,正好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 月光映亮了树下少年的容颜,寒风呼啸着卷起衣袂,素雅淡香的梨花插入鬓发,衬得那张本就美丽的容颜,愈发透明的如冰玉一般,几乎只是在那一瞬间之间,便能让人轻易抨然心动他微微颤抖抬起自己的手指来,刚触到梨花那柔软冰冷的花瓣,眼前便见雪般的梨花簌簌坠下,如同乍然落下了一阵花雨一般,而就在他触不及防的遮蔽了视线时,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自树上飘然落地,手指拽过了那件枝桠上的大氅。 小剧场:辛元安:麻麻我看到了梨花仙子【痴汉脸】我要下树把他抱走! 顾之素:【挑眉】还不快点下来!赶紧把梨花给我摘了!【插到头发里拿不出来了】 第039章 初见(下) 那人斜斜靠在那株梨花树上,墨蓝色的眼中带着几分醉意,深处却是月光般满盈的温柔,呼吸之间还盈着梨花白的酒香,与梨花的芬芳几乎融为了一体,他恍惚又怔愣的望着那个人,看着那人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似笑非笑的神色,乍然凑到了他面前含笑道。 “你拿了我的梨花,就要给我一件东西,作为补偿。”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能定定的望着近在咫尺,那张正鲜活着的,正带着微笑的面容。 下一刻他腰上一轻,那人已举起玉佩,含笑迎月光看去。 “这双鱼玉佩,倒是不错。” 整个人都仿若坠入沉沉梦境,他的眼光不愿自那人面上移开,也不知到底如何忍住声音颤抖,也用前世一模一样的语调,和前世一般回答那人的话。 “除了这双鱼玉佩,其他的东西不行么?” 话音落下之时,他瞬间察觉到,那人仿佛挑了一下眉,唇角笑容愈发深刻。 眼看着那张面容垂下,薄唇开阖着在自己耳边,一字一顿的吐出热气:“我既然看中了,那就是我的。” 话音落下之时,那人冰冷袖摆自他手上飘然而过,他下意识去抓,却只抓住空荡的冷风。 那人铃起玉佩,俊美面容之上,双眼闪过璀璨光芒,仿若天穹上的星子。 “这玉佩——就当是,定情信物罢。” 顾之素立在那棵梨花树下,定定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远,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方才猛然闭上了双眼,沙哑着声音低低唤道。 “长安……,,回忆渐渐在飘飞的梨花中模糊,只剩下那人迎着光芒的含笑唇角,以及略带着沙哑的沉稳声音。 “我字长安。以后,就唤我长安。” “你不是名为元安?怎么字却和名重了?”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字。” “她给兄长起字承平,给我起字长安,所以,可不光我一人重了字。” “承平长安,你母亲倒是用心良苦。” “你呢?名之为素,字却为曜。” “光辉灿烂,耀眼夺目——这个字是我自己起的,那是因为我的名太淡了,我害怕别人看不见。” “可我觉得,这个字可比名,要配你得多了。”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人低低的声音,顾之素抬手将发上的梨花枝桠取下,低头细细一寸寸看过之后,仿佛要将之牢牢记在心底一般,眼前却蓦地一点点模糊起来,就在他握紧那粗糙纤细的枝桠时,一滴透明的水珠乍然打在了花瓣上。 他有些怔然的望着那一滴水珠,颤抖着手指覆在自己脸颊上,才猛然察觉自己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温柔的月光透过他白皙的手指,衬得那只手白的几乎透明,他下意识想要将手指握紧,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时,却乍然被一股大力带的转回身来,梨花芬芳和酒香再度扑面而来,令他禁不住眩晕起来,良久方才看清面前高大身影。 修长温热的手指抹去他眼角泪水,墨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愈显温柔,身形仿佛能将他牢牢拥在怀中,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上没有笑容,只剩下不同寻常的认真。 “为什么……要哭?” 顾之素抬头看着他,扯开唇角的时候眼底晶莹闪烁,让辛元安以为他又要落泪,忙伸出手来覆在他的脸上,可这一次却只触到了温软肌肤,反倒没有湿润的感觉了。 月光之下,少年仿佛也带着香气,话语掠过他耳边时,暗自浮动馥郁醉人:“你若是能猜中,那块双鱼玉佩,赠你也无妨。” 察觉到那人准备离去,辛元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 “顾之素。”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复又将那支梨花,轻巧簪在了发上,声音柔和又清冽。 “这是我的名字,你记住了。” 小剧场:辛元安:我是重生的啊!我的前世记忆呢!说好的知心爱人呢!货不对版,阿宸你给我滚出来! 顾之素:没错【拔剑】,你把我的忠犬弄哪里去了,交出来! 阿宸:【顶锅盖】他是重生了没有错啊,可是他打开的方式有问题,所以已经和小哥一样,格式化了…… 辛元安:【暴怒拔剑】…… 顾之素:【一剑劈过】…… 阿宸:..救..命..【K。0】 第040章 万无一失 自寒风呼啸的梨花林中走出,顾之素刚落步在回廊上时,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眸色顿时稍稍一暗,缓步朝着拐角之处慢慢行去,直到一步步走到拐角之前,他蓦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注视着躲在拐角处的人,神色奇异的在月光下露出面容来。 辛临华。 顾之素在看见他的一霎那,就知道辛临华能走到此处,定然是跟随在自己身后而来,倒是他戒心不够反倒让他瞧见长安,之后的事情怕是辛临华全都瞧见了,大抵会自以为拿住自己和长安私会的把柄,以此来要挟自己做什么事情。 就在他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反应时,目光复杂一直瞧着他的辛临华,却蓦地稍稍扬起下巴来,唇角带着一丝虚假的面具般的微笑:“你是谁?见到本王,为何不行礼?” 从辛临华的眼神来看,他明明认出了自己,也大抵是知道自己的,却故作不认识的模样,顾之素懒得猜他心思,只是刚见过那个歉疚的人,此时瞧见辛临华的脸,只觉得分外可怖杀意渐浓,极力压制方才不露分毫。 “之素见过宝亲王,请王爷安。” 月光照亮的回廊上,辛临华眼看着少年低身行礼,神色怯生生的犹如小鹿,眼角还湿漉漉的发红,鬓边的梨花衬得肤色如雪,竟是异样的漂亮惹人心念,想起方才少年和辛元安的亲呢,辛临华不自觉搓了搓手指,心中只存留了对这少年的兴趣。 这少年既然和辛元安在宫中幽会,肯定不再是个男双,也不知道这样漂亮的人物,怎么就便宜了那个蛮人杂种,自己不知比那人强了多少,不如让他勾上手来享受一番,也好利用这个庶双说动顾海棠,心甘情愿的带着顾氏下嫁给他…… 辛临华心中乍然闪过这个念头,只觉得万无一失,面上的笑容更是温和,循循善诱的面孔映在顾之素眼中:“你可知晓,方才那人是谁?” 顾之素见他说出这句话时,身体不自觉朝着自己这边靠,顿时一阵恶心握紧了手指,强忍着不往后退故作懵懂道:“回王爷的话,不知。” “不知?” 话音未落,辛临华已然淡笑着靠近他,手指轻柔掠过他颊边发丝,正要触到那温软肌肤时,却见少年露出惊慌神色后退一步,猛然离开了他几乎三丈远,一副见了鬼的神色看着自己,顿时让他将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差点说不出来,良久方才放下手捏紧了,狰狞的神色自面上一掠而过,仍旧是那副俊美从容的模样,但表情看起来就有些僵硬了。 “你这神情,可不像是不知道的模样——别想着对本王说谎,本王可是这宫中常客,若是有一日不小心被本王撞见了,本王也就不似这一次这么好说话了。” 第041章 徐徐图之 “王爷在说什么,之素听不懂。” 顾之素一见他要触碰自己,已然知晓辛临华竟是起了勾引自己的心思,念及当初在宫中他竟使得是差不多的招数,顾之素低下头来动了动喉结,差一点压不住沉沉欲呕的感觉,不想跟这个人再说一句话,因此也不理他的威胁之语,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模样,低身又行了礼后喏喏说道。 “母亲和父亲还在等之素,若是找不到就该四处来寻了,之素告退。” 辛临华见他就要这样离开,心中顿时有些不甘心,错身就挡在了他的面前,唇角仍旧挂着看似温柔的微笑:“既然如此,不如本王送你回去。” “不行!,,顾之素深谙若是表现太过,就定然会引起辛临华注意,但心中也清楚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心念电转之间决定下来,强自拒绝之后端详辛临华难看的脸色,又故作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方才又不急不缓的补充道。 “我……我去见母亲之前,还要去找我的妹妹,她还在宴席之上等我,不敢劳烦王爷相送”他临走之前,将顾之静暂托给了三房的顾之淮,不过顾之淮也不知是否在原地,他更加不能抛下顾之静,回去之后自然要先找他们才行。 “原来是这样,那本王也就不好强人所难了。” 辛临华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更何况如果顾之素说了假话,无非是翼王府一个不得宠的庶子,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吃苦头乖乖听话。 因此他思索了一番如若他跟着顾之素,被顾文冕亦或是顾氏其他主子瞧见,那迎娶心甘情愿顾海棠的这个念头或会落空,他也就顿时清醒过来唇角笑容愈深,临走之前却还是有些不甘心,不忘最后低下身来在顾之素耳边,半是威胁半是故作引诱的道。 “只不过,过几日本王会拜访翼王府,到时候便可再度相见,也不知之素你是否欢迎?” 顾之素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若是当真躲开了,好不容易放弃的辛临华,定然要没完没了了,他也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靠近,唇角的弧度跟着微微勾起,仿佛正在羞怯的微笑,以音调的柔软遮盖深处戾气:“若是王爷肯来,之素定然欢迎。” 辛临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眼角余光瞧见自己唇边不远,那月光之下显得白生生的耳珠,下意识就想要咬一咬它,瞧瞧会不会泛起鲜红的颜色来,可他素来能极好忍耐自己的性子,虽然心里很想要直接轻薄了顾之素,可碍于方才顾之素和辛元安的“幽会”,还有自己要彻底将人勾上手的意愿,终究还是准备徐徐图之直起了身。 第042章 有了端倪 顾之素被他紧靠在耳朵边上的热气,熏得下一刻几乎要动手了,才见到辛临华不紧不慢复又直起身,含着笑容转身消失在回廊上,他身上分明和辛元安是一模一样的亲王龙袍,可自顾之素来看,他离去的背影来看可比那人丑了无数倍,令顾之素忍不住眯了眯眼,强自抑制住了眼底的杀意。 就在顾之素好容易对付走了辛临华,回身准备去宴会上找顾之淮顾之静时,此时拎着喝的空空的一壶梨花白,身上的大氅随着寒风吹起的辛元安,面颊上有些微红回到了自己的寝宫里,靠在窗框之上怔怔的望着不远处梨花林,仿佛回不过神一样的定在原地。 自他身后不远处脚步声停下,转出一个着弹花暗纹锦服,靛蓝宝象镶毛斗篷,稍稍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却更修长一些的男子来,顺着他的眼光看了一会,发现只有四处飘飞的梨花后,不由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哎?你发什么愣呢,这一次我可比你快啊,这一壶还是你喝!” 被他话语蓦地惊醒的辛元安,站直了身体扫了他一眼,又慢慢将目光转了回去,墨蓝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想什么。 皇上亲封天下兵马大元帅,汝阳萧氏萧长鸣嫡长子萧烨,自小就和辛元安是过命的好友,每次一见有宫宴就往宫里跑,来了只不过在宴席上露个脸,还不等兵部的人想要凑上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皇帝假若派人去找,最终一定是在五皇子的宫殿里找着他,而且肯定还是酩酊大醉的。 碍于萧烨父亲手握重兵,且一直在关外镇守大军,皇帝也不好拿萧烨如何,但他并不喜欢辛元安,这件事是满朝文武皆知之事,因此到了后来举行宫宴,宫中仍然会给萧烨旨意,却不再留萧烨的位子,皇帝也任由他自己一开席,拎着酒跑到五皇子那里去,再也不管他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许多武将都碍于萧烨态度,并未对拥有墨蓝双眸的辛元安,有什么过多的诋毁之语,反倒是文臣和辛元安关系都很僵,尤其以崇尚正统的顾文冕为最,他的家人辛元安一个也没见过,这也是辛元安第一次见到顾之素,却根本认不出来的缘故。 萧烨站在他身边晃了半天,也没见他有一丁点反应,不由奇怪的端详他一下,眼珠子猛然一转后,陡地大声在他耳边吼道。 “五皇子殿下!不是说好了要比轻功,去宫中最高那棵梨花树上摘一支梨花,谁后一个回来谁就罚酒么?!你怎么去了一趟回来就想耍赖?!” 正在对着梨花发愣的人,被他吼得身体一震,冷冷扫了他一眼后,挪着离开他一臂之远,才再度抬起头来,继续盯着那梨花看。 萧烨见自己吼了一番全无效果,这才真正的狐疑起来,上下扫了他一眼问道:“哎,你摘的梨花呢?” 第043章 梨花仙子 靠在廊柱上的人,闻言眼皮都不抬,应道:“掉了。” “掉了?”萧烨虽然外边如翩翩佳公子,可去掉了那一层好看的皮,实际上糙的不能再糙,闻言横刀阔马的往他眼前一定,盛着梨花白的酒壶一晃,几乎要摔到正发愣的人脸上去,大嗓门嚷嚷道:“掉了那就算输了,快喝酒!” 辛元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之后持在手中,这一次倒不盯着梨花看了,反而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就着屋前明亮的月光仔细翻看,手指一点点摩挲过碧玉肌理,仿佛是想要从上面寻找到什么一般。 萧烨见他接了酒壶却不喝,再怎么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倒也不再着急的催他喝酒,反倒凑到他身边问道:“……你到底在那看什么呢?不喝酒了?” 辛元安见他靠近,迅速反手将玉佩握紧,悄然无声的塞回袖子里,遮掩般的喝了一大口酒,墨蓝的双眸在黑夜中灼灼发亮,仿佛能点燃火光一般:“我怀疑……我今天遇见了一个……梨花仙子?” 萧烨听到这话,惊得目瞪口呆:“梨花仙子?” “不错。” 眼看着身边的辛元安笃定点头,目光几乎比月光还亮,萧烨吓得咽了口唾沫,只觉自己连发声音都艰难。 然而辛元安不知是没看出他的惊愕,还是根本就不管他是不是惊愕,又不急不缓的补充了一句:“还是个男仙。” “……男仙?!”萧烨那俊秀书生一般的面容,闻言顿时扭曲的几乎不能看,下意识抬手要去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着凉发烧开始胡言乱语,“你不是发烧了罢,难道是撞鬼了?” “胡说什么?” 辛元安见他不信也不解释,最后一口将壶中梨花白饮尽,眯着眼睛将酒壶扔过去,直起身来大步朝着回廊外走去,不一会身影就越来越远,眼看着要消失在萧烨的视野中了,声音却还清晰笃定。 “有名有姓,怎会是鬼?” “还有名有姓?那大概……不是鬼?” 萧烨下意识双手接住他抛来的酒壶,咕哝了一声后正要详细问问,抬眼却不见了那个玄色的背影,顿时懵在了原地。 “哎哎,你干什么去!” 回廊之上渐渐吞噬了玄色的影子,也跟着吞噬了回荡着的话语,只留下紧握着酒壶的人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良久都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甫一出寝殿外的回廊,辛元安乍然停下步伐,目光微暗沉声唤道。 "用弗。,,话音落下之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如同一片羽毛飘落。 “主子。” 辛元安拎起手中的双鱼玉佩,手指轻轻一拨弄,任由它在月光下转了一圈,沉默片刻后低声吩咐:“立刻去查,一个叫做顾之素的人,能够参加宫宴。 第044章 见他一面 这句话说到一半却乍然停住,身着玄色龙袍的人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在原地思索片刻后,禁不住喃喃自语道:“可以参加宫宴,证明乃是三品大员以上,其中之一的家眷,又姓顾……如若是姓顾,他就定然是翼王府中,顾氏中人。” 心念电转之间,他霎时想清楚了那人的真实来历,握紧了双鱼玉佩一字一顿道。 “去查翼王府中,名为顾之素的主子。” 话音落下,回头却不见属下离开,辛元安料想此事有异,不由微微皱眉,心中跟着一沉:“怎么,此人有何不妥?” 低身跪在他影子里的人闻言,迟疑瞬间后低声回道:“主子,这个人属下知道。” 辛元安转过身来,墨蓝瞳孔闪烁:“你知道?” 跪在他身边的黑衣人闻言,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双手呈到了辛元安面前,他低下头来将那纸条展开,目光投在纸条上仔细看去,口中不自觉低声重复道。 “身为庶子,性情懦弱,向来胆小……自落水之后,性情有变,或有人指点?” 薄唇微勾,修长手指捏起纸条,又放回黑衣人手中,饶有兴趣的笑道。 “有趣。” 黑衣人默然无声的收好,更加压低身子静听吩咐。 “月晦派出两人,并非监视,而是保护。” 良久之后,玄色大氅自青石板上无声滑过,隐在袖中的手指透出碧玉颜色,墨蓝双眼渐渐没有波澜,绣金龙纹厚底长靴踏上砖石,步伐几近无声只留低沉声音。 “他虽性子变了,处境实则未变。倘有什么危难,莫要引起注意,暗中处理便是——不,在派出人之前,今夜子时我会前去顾府,亲自去见他一面,以确定是否就是那人。还有,保护他的须是女双或女子,不然无法自由出入内宅。” 黑衣人听了吩咐低身应是,悄无声息消失在影子里:“是,主子。” 天色全然黑下来的时候,宫中的宴会终于告一段落,各府家眷马车也已进了府内,大街上仍有簇拥的人群,但因长至节十分寒冷之故,许多小摊贩都很早收了摊子,没到半夜整个明都就静寂下来,一时之间只能瞧见宅院中灯火依旧,却看不出前几日吵吵嚷嚷的模样。 夜至子时,翼王府内溶梨院里,此时还亮着烛火。 院子里新烧的热茶刚刚好,清欢就小心翼翼的拎起来,端着托盘朝屋中而去,待到推开门之后,隐约瞧见屏风之后,顾之素仍伏在桌案上,不知道在画画写写什么,她也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只能先将热水注入铜壶中,然后再灌满已空了的茶壶,随即端着茶盏走到他身后,挑了个位置放了下来。 第045章 通房丫鬟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不想要打扰顾之素时,耳边却听到咔的一声响,紧接着的是噼啪做响声。 她听到这声音顿时一惊,连忙回头查看到底是怎么了,而顾之素也被这突然的声音,搅得暂且停下了笔锋,转头看了过去,却正好看见清欢蹲下身来,正在捡被自己一动之下,不小心撞了落在地上,已然碎掉的茶盏碎片。 顾之素见她小心捡着碎裂的茶盏,放下了手中的笔低下身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道:“方才没瞧见你端茶来……小心些,别伤着手。” “知道啦少爷,您别管我了,还是快写您的罢。” 清欢嘻嘻笑着捡碎片,面上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模样,倒是因为有了事情做,有些兴致勃勃的,直到指尖猛然自碎片口划过,鲜红血珠乍然落了下来。 ‘‘啊!,,“你都已然不小了,还这样毛毛糙糙。”顾之素一见她手指被划破,索性拽着她站起身来,示意她去拿顾海棠送来的伤药,皱眉道,“这么大的口子,快先去上药罢,不然明日肿起来,就不能做事了。” 清欢见到顾之素严厉的神色,不由踌躇起来:“可是少爷,这碎片……” 顾之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时间无奈之意更浓了:“碎片我来捡,快去。” 清欢闻言眼光一亮,顿时蹦蹦跳跳的应了:“多谢少爷体恤!” 顾之素见她用手帕把手指包住,一溜烟就跑到外面去了,便推开了一点窗户扬声道:“包扎好伤口便去睡罢,不必你侍候了。” “知道啦少爷!” 漆黑的寒夜之中,烛火轻微摇晃了一下,顾之素抬手将窗户关紧,走到门前将门闸落下,坐在炭火面前出了会神,这才目光复杂的看向地上,那些沾染着清欢血迹的碎瓷片。 其实在重生的那一刻看见清欢,他心中的感情复杂的难以言喻。 清欢其实本不光只是他的丫鬟,而是君氏自小给他安排的通房,他本一心一意想要当个读书人,奈何辛氏和顾海棠先后将他推入深渊,他只好默认了自己女双的身份,本想要给清欢一个清白的身份,可清欢却执意要充作他的陪嫁丫鬟,一同与他进了东宫之中。 嫁入东宫之后,太子辛元易是个傻子,轻易被顾海棠捏在手心里,所有妃嫔都被顾海棠行过规矩,而他身为媵妾更是难以避免,每到那时候清欢总是尽量护着他,就是因为这个反倒引起顾海棠的注意,就在辛元易暴毙的那一年春天,他找不到本该在收拾东西的清欢,后来发现时却是府内的一个奴婢,悄悄告诉他的。 在看见光裸着身体满身伤痕,几乎被摧残的不成人样的清欢,他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悲伤,立刻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钱请了大夫,可最终还是留不住清欢的性命,时至今日他仍然还记得,清欢死前疯癫着用簪子划破了面容,刺入脖颈之中迸出的鲜血。 那犹如地狱一般的景象,令他新嫁入皇宫的前几年之后,几乎夜夜难以入眠,直到他爱上了辛临华,才将清欢那可怖的死状忘记。 第046章 醋缸打翻 清欢是被他的懦弱害死的,就如同长安是被他的绝情所杀,在他微末可怜甚至丑陋时,在意他的人一个个离去,才终究铸成了皇座之上,无情无心的暴虐狠毒。 顾之素支着头坐在炭盆前,定定望了那些瓷片许久,方才终于站起身来,目光自桌上白瓷梅瓶中,还卓然绽放着的梨花上掠过,自袖中抽出一张手帕,正要将地上的瓷片包起来,耳边却蓦然听到吱呀一声,顿时令他警惕的抬起头来。 面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烛台的火焰摇晃着,他狐疑的站起身来一看,发现自己方才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细缝,冰冷的寒风自缝隙中刮了进来,将本来被炭火氤氲出暖意的室内,乍然拖入了一室的冰冷。 牢牢将两扇窗户紧闭后,顾之素正要再度低下身,手指却在触到滚热的瓷片前,骤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几乎霎时全身紧绷自靴中,抽出薄如蝉翼的匕首,回首时却正好撞进一双,波澜不动的墨蓝色眸子里。 那人仍是初见那般模样,只是身上不曾有大氅,斜斜的靠在屏风边上,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只是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与他记忆之中的哪一个长安,都完全不一样。 顾之素的手瞬间僵住,目光却极为镇定,将那柄匕首放在桌案上,就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再度低下身来想要去捡碎瓷,这一次却因为不像方才那般镇定,甫一触到就已划破了他的指尖。 看见鲜血顺着指尖落下,他却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细心一点点将那瓷片包在手绢里,正要拿起来放在桌案上,等到清欢明日来收拾时,手指就乍然被另一只手握住,带着血的手绢被拿到了一边。 他注视着那人在怀中掏出雪色绢帕,低头为他擦了擦他指上的血。 下一刻,雪色绢帕被放在一边,他的指尖蓦地温热起来。 顾之素眼睁睁看着他神色淡然,仿佛在做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一样,低头就将他划破的手指含在唇间,温热的舌头自他指尖伤口划过,白皙的面容顿时刷一声红了,下意识就要将手抽回来,奈何那人将他手腕握得很牢,他挣扎了一会只能无奈放弃,错开眼光不去看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只是指尖触到的温暖仿佛传到了身上,让他不自觉也有些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之素才发觉那人稍稍放开了手指,顿时想要将自己的手指抽回来,却看见那人反手就握住他的指节,用那块绣了梨花的雪帕给他包扎好,在他闯进这屋中许久之后,终于漫不经心的吐出一句话来。 “红袖添香,道是无情也有情——是不是,之素?” 第047章 分明初见 顾之素将这句话听了清楚,起先有些困惑,随即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见桌案上包着的碎瓷片,顿时醒悟到那人是在清欢进来之后,就已然潜伏在周围窥看他了,一时间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强自压抑住自己方才升起的异样心思,只觉镇定下来了才再度开口道。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能来?”那人轻轻哼笑了一声,箍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墨蓝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晦暗深不见底,“还是,来的不是时候?” 顾之素终于自他身上闻见了酸味,念及他方才种种动作表情,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想笑,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任由那人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开口问道:“翼王府内守卫森严,你就这样随便跑来,万一被发现该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耳边就听见一声低哼,只好无声的叹口气,自他手中抽出手来,再度揉了揉太阳穴:“回答我,你是自哪里进府的?” 那人仿佛是见到他疲惫模样,片刻后终于缓缓开了口:“角门。” 顾之素一听见角门这两字,顿时悚然而惊抬头望过去:“你知道我所住的地方在哪?” 话音落下,就见那人绕过屏风,正好背对着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在你告诉我的名字时,就该有这样的准备。” “你……”顾之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片刻后察觉不对忙回过身,骤然一口将烛火吹熄,将屋内两个身影遮蔽起来,这才舒了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问道,“你深夜来访,是出了事么?,,“无事,只是来看看你。” 辛元安方才在这溶梨院的房顶上趴了许久,本来只想要瞧瞧是不是自己要见的人,可正好瞧见那人和丫鬟拉一下扯一下,不知不觉就扯出了一肚子火,直到瞧见那人也刮伤了指尖,这才略微压下了怒气给他包扎,此时一听他问起这话就放下茶杯,目光淡冷的扫过去。 “就算是出了事,你我不过初见,我又怎么会……过来问你呢?” 是啊,他们分明是初见。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很熟悉,且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要……辛元安一边有些出神的想着,一边情不自禁的眯起眼睛,眸光落在了那人黑暗中,稍稍抿起的唇瓣上。 “是我多想了。” 顾之素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听到他这样生疏的话语,一时间只觉有些不舒服,他不断的想着这不过是两人初见而已,那人在宫内步履维艰自然不信他这个初见的人,可心里还是有股火气忍不住的升腾而起,令他冷下了声音。 “我知道你此来,是想验证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又是不是真的顾之素——现下你已经验证了,还请速速离去罢。” 第048章 海晴归宁 辛元安透着一层薄纱屏风,在黑暗中端详那人的影子,薄唇因为这一句话,而蓦地微勾起来,墨蓝瞳孔跟着泛出亮光:“为什么生气?” 顾之素因火气没了耐心,想也不想的就抬手,指向了桌案前的窗框,示意他立刻离开:“请——”结果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被一扯,落入一个怀抱里,那人双曈近在咫尺,牢牢的观察着他神色变化,唇角带笑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更显出几分故作无辜和狡黠:“之素……告诉我理由,不然我不会走。” “你不是不相信我么,又何必问我理由?”顾之素一见他说不过自己,就想动粗,面上冷笑一声偏过头,声音比笑容还冷,“难不成不怕我骗你了?” 辛元安眯了眯眼睛,偏头笑道:“瞧你,说着玩而已,怎么还生气了。” 顾之素被他这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的语气,顿时将火给点着了,目光霎时变得明亮,火焰好似能从眼底透出,沉声提醒道:“五皇子殿下!” “嘘。”辛元安听他一口揭破了自己的身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讶异的,反倒更加箍紧了他的腰,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来,目光一点点落在他开阖的唇上,用耳语的声音低喃道,“小点声,要是你叫的声音大了,引来外面的人瞧见,我会对他们说,是来与你幽会的。” 顾之素被他惹出了几分恼意,眸子里顿时燃起了火苗,蓦地抬手格在了他的脖颈上,唇角扬起一丝锋锐笑容,薄唇开阖之间轻声问道:“不如,皇子殿下试试?” “只是说着玩的,不必这样认真罢。” 辛元安箍着他的身子,见他目中仿佛旋转着火焰,黑暗之中灼灼燃烧着,令人不自觉心神颤动,话音未落便忍不住低下身来,将一个吻极轻极轻的,落在了他的眉心之中。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突然这般,顿时怔愣在原地仰首望着他,直到搂住他的人低笑一声,手指极轻的抚过他微红的眼角,回手将桌案上包碎瓷片的帕子收走后,身形一晃霎时消失在他面前,只留下了一道声音袅袅消散。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 顾之素定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淡青色的衣摆被微风乍然托起,阶下柔软的月光铺散在他指尖,黑暗之中那双乌黑眸子仿若星子,身形定定伫立在窗前许久未动,不知过了多长多久之后,那张渐恢复前生艳丽夺目的面容上,才缓缓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被突然前来的那人扰去一夜安睡,顾之素几乎一晚上都没睡着,刚一大早溶梨院外的那条小路,又布满了丫鬟仆妇们的脚步声,生生将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夜里没睡,却白日熟睡过去的顾之素弄醒了,索性自己穿衣唤清欢进来,主仆四人一同吃了早膳。 “少爷!少爷!”清欢提着吃完的食盒去了大厨房,回来的时候就一脸兴奋的模样,掠过院子角落的兄弟两人,直接跑到了梨花树下,又在扎马步的顾之素面前,蹦蹦跳跳的道,“您快出去看看!二小姐归宁回来了,钱家场面可大了!” “是么?” 顾之素刚扎了几日马步,身体还不怎么稳,但耐性足够又能忍,因此并不觉痛苦,闻言抬了抬眼皮丝毫不动,没有一点要看热闹的心思,只是听她提起钱氏排场之时,他不自觉眯了眯眼睛,猜测那人身为皇子之尊,半夜却过来翻墙的模样,当真是一点排场都没有,不禁唇角微微勾起,不着痕迹轻嗤一声才接着道。 “吴越钱氏本是金陵富商,后来其中支脉子弟拥护辛氏,开国后就得了一个伯位,可论血脉高贵是比不上顾氏一族的,顾海晴归宁回来的场面弄得很大,恐怕会让父亲有些不悦。” 清欢有些纳闷,顾海晴身为二房嫡女,是好是坏都是二房的事,为什么归宁回来,大房的王爷会不高兴? “为什么二小姐归宁,王爷会不高兴?” 顾之素被她吵得脑袋嗡嗡响,奈何看在前世今生的面子上,他也不好发什么脾气,暂且压下回想那人的思绪,开口时蓦地转了话题:“行了,你昨日不还嚷嚷着要练武么?耐不住苦头不练也就罢了,别在这里给我添乱,去给我倒壶热茶,还有他们俩,你看着卫忧一点。” 清欢一听少爷这话,知道伺候少爷练武更重要,立刻就闭嘴不说了:“是,少爷。” 太阳渐渐移到了正午时分,顾海晴与新嫁的钱大少爷,一同跟大房的顾文冕辛氏,二房的顾文闵和孟氏,三房的顾文英与本是钱大少爷姑姑,如今已然是三房嫡媳的钱氏,以及可见表情和缓的太夫人一起用饭,各房的庶子庶女和妾室则在另外一桌,中间被一块屏风遮着看不清对方。 顾之素知晓这种归宁宴定然吃不好,来之前已经用点心垫了肚子,此时在桌边坐着就显得很镇定,直到那边嫡出的主子们开始动筷,庶出的子女们方敢拿起筷子来,悄无声息的吃起饭来,一个个都显得畏畏缩缩的。 君氏坐在顾之素对面不远处,和顾文冕另外的一个妾,娇俏可人的叶姨娘坐在一起,下首则是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妾,大房唯一的庶子就是叶姨娘所出的顾之明,剩下的就是庶双顾之素和庶女顾之静,二房则是庶女顾之铃和顾之琳,以及庶子顾之偌,三房则罕见的没有一个庶子,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庶双顾之淮,但妾倒是几个房中最多的,足足有四个。 这么一大家子紧紧挨在一起,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可见翼王府中礼法的严谨。 紧邻着顾之素坐着的是他仅有十岁的妹妹顾之静,她年纪小又很少见这样的情形,不由胆怯的一直捏着兄长的衣角,顾之素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望了一眼四周无声无息吃饭的众人,动筷给顾之静夹了几次桌上的菜,随即就见小女孩对自己甜甜笑了,小心翼翼的端着碗开始扒饭。 桌案上的菜还未吃到一半,菜就已经冷的差不多了,顾之素看着那羊汤上凝了油,就有点吃不下这桌上的饭,耳边刚好又听见太夫人停筷的声音,索性顺势将自己的筷子放下,低眉顺眼的牵着还未吃几口的妹妹站起来,走到君氏身后等待着屏风那边的吩咐。 隔着一道厚厚屏风,只听太夫人的声音。 “都回去罢。” 单这一句话就够了。 君氏领着顾之静出了门,和顾之素说了几句话,两人便分道扬镳,顾之素立在院前,目送着君氏远去,垂下眼一步步朝溶梨院而去。 在这深宅大院中,庶子是踏脚石,是物件,独独不是人。 前世是因为自己乖巧,要踩要踏也随便,方才成了顾海棠的媵妾,入众人眼里宫中的“大福窝”,今生自己连连让顾海棠吃瘪,虽然辛氏还不知顾海棠被地痞流氓揩了油,可对于自己这个敢于借势太夫人,不听话反倒反抗的庶子,辛氏恐怕已经起了杀心。 这次顾海晴归宁,定然会发生什么。 这样也好——之后他做出什么来,也就怪不得他了。 午膳用过,钱亦宇被顾家三位主子叫去了书房,顾海晴先和母亲孟氏说了会话,却在出来的时候遇见了姑母辛氏,听到了辛氏对于自己的嘱托,还有那一箱子珠宝首饰,顾海晴笑吟吟的让背后丫鬟收下,又出了门走到了瑶云院中,刚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碎瓷片,禁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坐在床榻上一直生着闷气,仍然为几天前的事情心惊胆战,连宫宴也因为身体不适推辞不去的顾海棠,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就要呵斥,还好抬头先看了一眼,不由立时站起身来由怒转笑,一边让芳云收拾地上瓷片,一边盈盈笑着迎了上去:“堂姐!” “大妹,怎么堂姐一来,你脸色这样不好?”顾海晴小心的跨过那些碎片,挽着顾海棠进了内室里,目光在她面上转了几转,察觉她眼底泛青像没休憩好,低身在桌边坐下关切问道,“莫不是不欢迎堂姐?那堂姐可要伤心了。” 第049章 阴谋暗算 “怎会是不欢迎堂姐?堂姐多心了。”顾海棠勉强笑了笑,反手也拉住顾海晴的手,有些呐呐的说不出口,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其实……其实海棠是有件事,想要麻烦堂姐。”顾海晴听到这话眸光一闪,想起方才辛氏托付给自己的事,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口中却打趣道:“哦?大妹想要堂姐做什么?莫不是要让你姐夫……去给你相一相明都之中的公子,以后好找个如意夫郎?” “堂姐,才不是如此……”顾海棠听她这样说,面上神色有些尴尬,却一点都没有娇羞,反倒浮现些许恨色,不等顾海晴接着说什么,就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是……” 刚听了顾海棠说个开头,顾海晴就敏锐觉得不对劲,忙站起身来面对着她,面色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姑母那边也说……” 顾海棠前日已经听辛氏说过,要用顾海晴做枪来对付顾之素,可她自从那一次地宿之事后,几天都自噩梦中惊醒没有睡着,已然让她恨得要让顾之素遭受更深折磨,方能将她那口气泄出去,闻言她忙走到顾海晴身边劝道。 “我知道母亲也托付了堂姐,堂姐可以将两件事混在一起。” 顾海晴摸不清她要做什么,却碍于辛氏长公主的身份,即使是夫家也没法抗衡,不想得罪自己这个嫡出堂妹,因此并未直接拒绝她的话,反而问道。 “这……怎么说?” 顾海棠看她略有犹疑,就知道她不想得罪自己,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更凑近了她些开口道。 “方才我的丫鬟在外间,已听到了母亲和堂姐的对话……我知道母亲是想拜托堂姐,让那双子坠到湖中被溺死,可照我来看堂姐归宁死了个庶子,父亲一定会很不高兴,对堂姐也有些太不吉利了!不如堂姐在那双子落水之后,指使府内会水的仆役下去救他,然后……” 说到此处她压低了声音,就在顾海晴耳边窃窃私语,顾海晴的神色自疑虑转为缓和,闻言沉吟了许久方才缓缓道。 “堂妹这个法子倒也不错,只是夫君第一次入府,就遇上了这等丑事……” “这一点,堂姐放心就是。” 顾海棠看见事情已经成了一半,顾海晴没有特别反对她的提议,忙握紧了她的手臂接着撺掇道。 “府内的丑事定然会被母亲压住,就算顾之素是一个庶子,也决然不会嫁给一个仆役,只会被父亲匆匆定下一门远嫁亲事,而他手上也没有了红线,就算是嫁了人也不会有好日子!等到他嫁出了明都,海棠也解了这口气,这件事怎会闹到姐夫那里去呢?” 顾海晴虽接受了辛氏的珠宝,也知自己定要照着辛氏吩咐来做,可归宁之日就要害死一个庶子,她表面上不说什么心中却是膈应,此时顾海棠提出这样一个折中办法,就算是自己在做过之后辛氏为难自己,也还有顾海棠可以当做挡箭牌,她思忖片刻觉得顾海棠的话也有道理,因此一跺脚下了狠心应了她。 “好,既然你要这么做,我就听你一回。” 顾海棠脸上涌起晕红之色,明显十分因此事喜悦,娇娇的靠在她身边道谢:“海棠多谢堂姐!” 顾海晴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柔和的笑道:“你我姐妹,何必言谢?” 待到顾海晴带着一干仆妇离开瑶云院,她的目光终于变得深冷下来,风扬起她绣着锦鲤和石榴的下摆,她眼神波澜不动一边在小路上走,一边思索着今日的事情,片刻后终于在一处偏僻里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唤自己的贴身丫鬟:“娟儿。” 娟儿是自少时服侍顾海晴,后来顾海晴嫁给伯府的大公子,她身为陪嫁也就跟着过去,此时正是陪她前来归宁的众人中,唯一一个顾海晴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闻言立时小步上前躬身道:“少夫人。” “有一件事,我要让你去办。” 顾海晴的面容隐在一片树荫下,只有半张带着笑的脸是亮的,看起来却更有些莫名的恐怖,而自她手中接过一只药瓶的娟儿,却仿佛已然习惯了自家小姐这副神色,眉目间没有一丝犹疑的低下身来,将耳朵凑近了自家小姐听着吩咐。 顾海晴低声说了几句,就见娟儿点头,满意的挥了挥绣帕,最后嘱咐道:“将这件东西,交给顾家的车夫,可别交错了人。” “是,少夫人。”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蹲在炭盆前的清欢,则定定盯着那火苗,一见那火苗动就伸出手来,用一旁的火钳去翻那炭盆,寻找藏在炭盆底下的红薯栗子,顾之素靠在屏风边软榻上,一只手拿着书漫不经心的翻,另一只手则轻轻点着扶手,与其说认真看书不如说是思忖什么。 清欢蹲在那里盯着烤红薯许久,都没发现红薯有熟的迹象,反倒是身为女双的卫忧,含笑接过她手中火钳,蹲在炭盆不远处帮她把炭火又重新盖回去,小脸红扑扑的唇角还带着笑容,整个屋里主仆四人几乎都齐全了,却不见卫闲的身影。 就在卫忧拨弄炭盆中的炭火,清欢开始不耐烦的在炭盆旁边转,可怜巴巴的看着未熟的红薯时,顾之素手中的书乍然合上,刚抬眼朝着门帘的方向望去,屋内三人就在第一时间,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嬷嬷嗓音:“这就是溶梨院?怎么连个看院子的仆役都没有?” 清欢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回头去看顾之素,试探着道:“少爷——”顾之素抬手阻拦他们两人,示意他们不必挪动,自己反倒踱步靠近了门帘,轻声道:“稍安勿躁。” 他话音未落,外间的那个声响靠近,随着一阵匆忙脚步声,那嬷嬷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奴婢见过四少爷,请四少爷安。” 顾之素蓦地掀起帘子,目光直视着近在咫尺,面上还存不屑之色的嬷嬷,顿时让没料到他站在门口的嬷嬷,惊的顿时脸色发青:“什么事?” 眼看着顾之素站在面前,嬷嬷不敢怠慢,忙尴尬的露出讨好笑容,低下身来恭敬道:“回四少爷,我们小姐归宁,请您前去游园。” 顾之素眼底光芒一闪,唇角扯动:“游园?” “是,不光请了您去游园,还有其他的小姐少爷,望您赏光前去。” 顾之素见到她说话的时候,眼光就躲躲闪闪的,唇角弧度更深了些,突地不咸不淡的提醒道。 “上次游园,大姐不慎落水,这么快就不在意了?” 那嬷嬷没想到顾之素会提起这茬事,她是府中管事的嬷嬷之一,前几日府中发生的争执都看在眼中,四少爷悄无声息的就让辛氏吃了亏,又有了太夫人作靠山的事情她再清楚不过,闻言顿时整张脸都变了色:“这——”顾之素勾唇淡笑,见她慌张,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就算大姐不在意落水之事,我今日清晨起就开始练武,中午又陪着二姐吃了饭,现下有些乏了并不想去,你还是回去这样稟报二姐罢。” “四少爷,这……其他的少爷小姐们都去了,您一个人待在这溶梨院里,有些不好……” 顾之素神色不动,只盯了她一会,才开口反问道:“你倒说说,哪里不好?” 嬷嬷被他驳的有些不知怎么回话,绞尽脑汁的呐呐回了一句:“可是,这是……这是王妃吩咐的,您一定要违抗么?” “你怎么不早说是母亲吩咐的!” 谁知嬷嬷这句话还没落下音来,顾之素就仿佛面色一变,骤然一掀帘子走了出来,目光带着几分孺慕,声音也跟着乍然温和下来,听的嬷嬷几乎毛骨悚然。 “若是母亲吩咐的,我自然要前去了,不必你再劝什么。回去向二姐复命,我片刻就至。” 清欢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远了,带着卫忧一同跑了出来,担心的望着自家少爷说道:“少爷!您……您真的要去?” 顾之素垂下眼来,轻声道:“都答应了,难道能反悔么?” 清欢闻言更是担心:“可又去游园……奴婢的心……奴婢心有些不稳……” “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要再想有的没的。”顾之素唇角带笑面容低垂,目光在扫到一边立着的卫忧后,不着痕迹的对他点了点头,“我一人前去就可,卫忧看着溶梨院,至于清欢……照我的吩咐去做。” 求枝枝,求枝枝,求枝枝!!!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微笑】 第050章 各怀鬼胎 清欢闻言霎时应了,而卫忧知晓卫闲不在此处,但到底做什么去了他却不知,闻言眸子里仿佛闪过暗光,迟疑着应道:“是,少爷。” 让清欢服侍自己穿好了大氅,顾之素摸了摸脖颈的毛边,目光幽深的握紧了手炉,挥袖一步步走出了内室,慢吞吞四处打量着走到了后花园,目光落在建后宅之时特地挖出,足有普通富贵人家宅子那么大的湖,手指不自觉在手炉上轻轻挪动。 一路走到了湖边的回廊上,坐在拐角桌前的顾海晴,一抬眼就瞧见顾之素的身影,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冷色,扫视了一眼自他来了之后,自己身边神色各异的庶女庶双们,红唇微勾先一步开口道。 “之素来了,快坐下,喝杯茶暖暖。” 顾之素着一身浅青色莲花锦袍,走动之间不见腰上的香囊玉佩,只有些空荡的挂了一只荷包压角,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牢牢握着手炉,直到走上回廊方才长长舒了口气。 顾海晴一直盯着他一举一动,见他仿佛很冷的模样,不由好心关切的问道:“怎么这么冷的天,你连大氅都没有穿?” “多谢二姐。”顾之素唇色有些发青,明显是有些冻着了,面上却还是和风温煦,“小弟习惯了,耐冻而已。” 顾海晴听出他话中有讽刺之意,一时间要说的话也卡住了,正想着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耳边却听他再度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大姐?” 顾海晴听他问起没来的顾海棠,顿时心里一沉,下意识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事情,抬眼仔细端详了他许久,发现顾之素除了有些冷之外没有别的反应,这才压下了疑心缓缓道:“哦,大妹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就我们几个,她没有过来。” 顾之素闻言微笑,定定与她对视一眼,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本来小弟还想就前几日的事情,怡好给大姐赔个礼再道个谢呢。” 顾海晴被他这不明意义的眼神,看的心中直忐忑,暗自疑惑这顾之素怎么自己出嫁前后,猛然就变了这样的多,面上却强自遮掩住了异常,笑道:“小弟真是客气。” 话音落下,顾之素已坐到了二房庶女,顾之琳的身边,顾之琳见他选了自己身边的位子,顿时吓得挪了一挪,片刻后又觉出自己反应不对,讪笑了一下后垂下头来喝茶。 几人一时间因为顾之素到来,都仿佛各怀鬼胎一般,倒是心中早有准备的顾海晴,不紧不慢的再度开口道:“今日我归宁回来,与各位姐妹游园,可惜如今是寒冬,不能泛舟湖上采莲,不然才算是美事呢。” 顾之素一听湖上两字,眉毛极轻的一挑。 顾之琳有些坐立难安,闻言忙开口附和道:“瞧二姐说的,虽然不能泛舟,但我们可以去湖心亭看看,也能圆满二姐的心思。” 顾之铃坐在她身边,听出这话有讨好意味,不由嗤笑道:“琳姐姐,你这话可真好,看二姐都笑了呢。” 顾海晴神色不动的喝茶,明显不想掺和庶妹之间的事,顾之琳只能硬着头皮,瞪着顾之铃道:“四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051章 之素落水 “琳姐姐以为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自家姐妹,不要在小事上争执。” 顾海晴在她们说话时,一直观察着顾之素,却发现顾之素几乎面无表情,不知道这时候心中再想什么,她知晓再试探下去已是无意义,就扶着身边娟儿的手臂站起身来,笑着提议道:“既然方才三妹提议去湖心亭瞧瞧,反正光在这里坐着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不如一起去湖心亭瞧瞧风景,正好也透透气如何?” 顾之琳这时候不应声了,只瞪着桌案不说话,反倒是顾之铃甜甜笑了,应道:“我们都听二姐的。” 眼看着顾海晴带着庶女们走在前面,顾之素一人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目光一直定在顾海晴的背影上,乌黑眸子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按照家族中的常理来说,顾海晴在这一辈中年纪最大,本应该出生就是大小姐,可碍于辛氏身份高贵无比,过了几年就生下了顾海棠,而顾海棠虽然比顾海晴年纪小,却生生凭着母亲压了她一头,顾海晴成了府中名不副实的二小姐。 这对于普通的闺秀来说可都是疙瘩,然而顾海晴从懂事后却丝毫没有表露出不满,反倒是和辛氏与顾海棠的关系都很好,甚至在为辛氏办事情的同时没有惹怒自己的母亲孟氏,可见此女心思深沉滴水不漏且手段还八面玲珑。 顾之素一边想着,正在走神的时候,已然踏上通往湖心亭,那唯一的一条石桥上。 就在他略有些走神的时候,一个仆役打扮的人突然自后冲了出来,几乎是无意间擦过顾之素身边,却乍然在他不注意时一把推了过去,硬生生将站在桥栏边缘的人推下了湖! 顾之琳本来朝前走有些心不在焉的,听见自己背后的动静第一个回头,却只见一个水花大大的翻上来,本来落在自己身后的顾之素不见了,反倒一个惊慌失措的仆役站在桥上,一触到顾之琳惊慌失措的目光,顿时眼光一闪开始大叫道。 “不好啦!四少爷落水啦!” 顾海晴虽说没有回头去看,可一直紧绷着心听着动静,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面上也跟着露出惊慌的神色来,快步跑到了回廊边上低头去看,口中叫道。 “不好了!四弟落水了!” 众庶女庶双都没想到会来这出,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的,顾之铃胆子大些伏在桥栏上看,看了半晌却见除了一开始的水花外,湖下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了,更别提落下水的顾之素挣扎,不由狐疑的左看右看呐呐道。 “人呢?” 就在她万分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时候,那个把顾之素撞下水的仆役,已然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忙慌张的看了一眼顾海晴,咽了口唾沫之后接着叫道:“来人吶!四少爷落水了!快救人啊!” 接着求枝枝―~然后蟹蟹大家的枝枝—么么哒(3_3_)j 第052章 全都完了 顾海晴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哪有不会水的人落下去,结果水面一点反应都没有,空是他们这些岸上的人喊?她心中有些不自觉得慌了,也顾不得让顾之素再泡一会,等到他失去了意识之后再行计,便咬着牙吩咐自己身后的娟儿道。 “府内可有会水的人?还不快找人救人!” 娟儿得到了自家小姐的眼光,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立刻抬步朝着外间跑去,跑到一半却发现顾家的几个车夫,连着钱家过来的几个车夫,正朝着湖心的方向跑过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怔住了,顾海晴没有看清娟儿那边的情形,还在奇怪为什么娟儿还不回来,耳边却再度响起了扑通一声,紧接着是一个丫鬟的尖叫声。 “小姐!救命啊!小姐落水了!” 顾海晴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悚然而惊,下意识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不出意料的看见一艘小船就停在湖心亭附近,船头站着顾海棠身边的大丫鬟芳云,此时的芳云仿佛已然惊慌失措,而她脚边不远处则是挣扎着在水中扑腾不止,一个鬓发衣衫全湿面容惊惧扭曲的女人。 那是顾海棠! 顾海晴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下意识在湖中寻找顾之素的身影,却不论如何都看不清楚,片刻后终于想起不能让那车夫入水,否则顾海棠要是被那些仆役救上来,辛氏定然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回头一看却发现娟儿不在身后,她艰涩的深深喘息了一口气,回身就快步朝着桥边上跑去,结果还没走到桥上就又听见连续几声扑通,她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车夫一起跳下去,还奋不顾身的朝着顾海棠游过去,其中一个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服,娟儿则花容失色的朝着自己跑来,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抽干的,冷的透骨——这下完了,全完了! 可事情现下已然如此,她也没有一点办法,眼看着那些车夫已靠近,那落水不断挣扎的顾海棠,顾海晴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忙颤抖着抓住自己身后的仆妇们,抖着声音不停吩咐道:“快去找人,找会水的嬷嬷丫鬟,女双也行……不要……不要男人!” 话音未落,她眼睁睁瞧见那水中的女人,撕拉一下被撕开一大片衣服,金黄色的肚兜都隐约瞧见了,耳边尽是背后自己那些庶妹庶双的惊呼,还有不停的叽叽喳喳讨论声,顾海晴眼前顿时白一阵黑一阵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身后的仆婢瞧见她这副模样,纷纷七手八脚的把她扶住,又是叫唤又是喊的:“少夫人,少夫人您怎么了?!” “少夫人,少夫人您清醒些!” 求枝枝~~~马上要被挤下去了嘤嘤嘤QAQ 第053章 谁算计谁 顾海晴眼前的昏黑不断转着,好一会才自这个噩梦之后清醒,知晓现下一定要稳住仆役,不能让他们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传出去,可她也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了多久,主要是后花园此处着实是大庭广众,后宅之中流言传的最快又如何能止住——片刻之后,被撕碎了衣服的顾海棠,几乎是半昏迷的倒在湖边,芳云跌跌撞撞的下了船,一见顾海棠这副模样就扑通跪下,立刻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盖在露出了雪白臂膀和牡丹肚兜,上半身还能隐约瞧见肚脐,下身连裙子都没了的顾海棠身上,惊吓万分抽抽噎嘻的唤道。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了?小姐您快醒醒啊……” 顾海棠前几日就落水过,本就对水有很大恐惧,这一回她表面上没来,其实却带着芳云上船,本是要靠近湖心亭暗中瞧顾之素的下场,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却没想到本来站在那里看见顾之素落水,之后却不见顾之素了。 她见此情形,有些焦急的站上了船头正低身看呢,就蓦地觉得脚脖一冷,下一刻她整个身体就落入冰冷水中,挣扎之间仿佛被人硬生生拽掉裙子,后来远远的瞧见很多人下水来救她,一边拽着她用力往上脱一边还撕她的衣服,顿时让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了。 顾海晴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知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了,更何况很多人看见了顾海棠被人从湖中救回来,甚至包括她归宁带回来的钱家的车夫,她没办法这么快就堵住所有人的嘴,只能立刻吩咐自己身后的嬷嬷几句,随即让娟儿立刻去找人来帮忙。 “还看什么!还不快去叫人来,把……立刻抬回去!” “是,二小姐!” 她看着倒在地上衣不蔽体的顾海棠,心中虽然有着无尽的恐慌,却也隐秘的升起了一点幸灾乐祸,手指在袖子里攥的紧紧的,眼看着自己身后的嬷嬷上前,帮着芳云将顾海棠身体裹紧了,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庶女庶双们,发现她们眼底虽然都有隐秘的讥讽,却也不敢明着表露出来,心中的烦躁却愈发浓厚。 今日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落水的明明是顾之素,最后被扒了衣服却是顾海胃?! 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就在她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的一个嬷嬷陡然睁大了眼,像是见了鬼一样拽了拽她的袖摆,颤抖着手指指向芳云身后的方向:“少夫人,您看那里——”顾海晴有些不耐烦,下意识挣脱了她的手:“现下还有什么心情,看……” 话说到一半,她抬头却正好看见,一个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平安无事的身影。 顾之素一头黑发全都湿漉漉的,只不过被一根发带绑住,有些狼狈的模样却不失仪态,那张脸白的有些泛青色,整个人罩在一件金线竹叶绣成的大氅里,看不清里面的衣服是湿的还是干的,神色却极为从容镇定,触到顾海晴眼神后还眨了眨眼睛,仿佛很是疑惑的问道。 “二姐,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多谢枝枝~~么么哒大家~~~ 第054章 将计就计 顾海晴一时间像是见了鬼,颤抖着指着他,连话都说不顺溜了:“你……你不是落水了么?,,“是啊二姐。”顾之素唇角露出温煦笑意,抬手拉了拉自己的大氅,瞧了一眼身后已然湿透,却面色不改的卫闲,转头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我方才不小心落水,还要多亏我的小廝,立刻跳下水来救我,不然现下我还在水里……这么多人围着这是做什么呢?” 顾海晴被他镇定的嗓音惊得一抖,只觉得这个庶弟的确是和以往不一样的,背后不由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冷风,直到明显也是**的顾之素走进人群,低头瞧了那正在被挪动的人一眼,面容惊愕的低声道。 “里面的人是谁……怎么是大姐?!大姐怎么也落水了?” “你在说什么?” 谁知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个蕴含着无尽怒气厉色,险些破了音调的女声,就乍然自他背后响了起来,听到这个声音后顾之素垂下头,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顾海晴则又开始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瞧着芳云听到声响后立刻扑出去,不禁踉跄着扶住身边的嬷嬷才站稳——这个声音是她现下最害怕听见的,辛氏的声音! 顾之素施施然的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来人那饱含怒意,以及憎恨厌恶的双眼,极为顺从的低下身来,薄唇微勾的对着她行礼道。 “见过母亲。” 辛氏这一次却没空去看他了,以为他是幸运在顾海晴手下逃过一劫,到底也不好在此时多说什么,只能厌恶的一把就将他推到了一边去,怒气冲冲的走到了回廊上,结果一拨开人群就看见那个裹着衣服,身形纤弱明显是自己女儿的身影,整个人就像是被迎头一击,嘴唇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海棠……怎么是海棠……怎么——”话音未落,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蓦地回头,如鹰準般死死盯着他,眼底红的像是滴出血,可见是怎样的憎恨——“母亲,您瞧着我做什么?” 顾之素迎着她的目光看去,乌黑的眸子里古井无波,手指轻微的敲打在手炉上,冻得发青的薄唇抿了抿,压低了声音“好心”提醒道。 “现下躺在那里的,可是大姐呢。” 自他被顾海晴邀请要过来游园时,他心中就已然有了个念头,等出了溶梨院就见卫闲迎了上来,说是瞧见娟儿今日去找了顾家的车夫,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给了药瓶,顾之素就隐约猜到了顾海晴的念头,因此在来之前就将自己的大氅脱下,交给了等待在湖边隐蔽处的卫闲,独自一人握着手炉上了回廊。 果不出他所料待他刚一走上石桥,背后就有人故意将他撞下来,顾之素却在心中暗自冷笑,重生之前的他或许会被这湖水溺死,可重生之后的他可是学会了凫水,除了这冬日的水有些过分寒冷,他身上没穿什么吸水厚重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明天三千,求枝枝~~~么么哒~~~ 第055章 说个清楚 可就在他悄无声息的潜入深水,已然离开了方才落水的地方,却瞧见了不远处一艘船的船头,顾海棠正披着一件黑斗篷朝着这边看,目光之中全然是狠毒和掩不住的得色,他料想到顾海晴除了让自己落水,之后定然还有什么后手,念头一转就升起了个主意。 结果当他已然潜到那小船旁边,却看见岸边仿佛来了许多男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顾海晴的念头,是想要让自己被那些男人所救,说不准还要用药来迷昏自己做些什么,好让自己被救上去了之后再无辩驳之力,心中怒火令他立刻自水中伸出手来,一把就将站在船头的顾海棠拉了下去,狠狠的推了她一把之后又将她的裙子扯下,随即才**的游回了岸边。 卫闲一见到他上岸,立时给他披上了大氅,又细细检查一番他的饰物,见并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方才也跟着悄然无声下了水,将自己的衣服统统沾湿,假作是他救了主子上岸,两人一路自隐蔽处出来,这才复又走回了湖边的回廊处,正好与刚将人拖上来的顾海晴,怡巧撞了个正着,身后还来了一个看结果不成,却发现自己女儿清白已毁的辛氏。 顾之素眼看着辛氏咬牙切齿,还时不时用森冷的眼光看他,面上却没有一丝波动,更不提什么愧疚和歉意了,反倒满满的都是惧色以及可怜,辛氏死死盯了他许久也没看出破绽,却又不甘心让顾海棠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刚准备开口将话题引到顾之素身上,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暄哗声。 辛氏听到声响下意识站起身来看,却正好对上了疾步来此的顾文冕,冷若冰霜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到顾文冕居然听到消息也来了,顾海晴终于再也撑不住了,眼睛一翻乍然就昏了过去,引起她身后众多丫鬟仆妇的惊叫声,跟在顾文冕身后一同来的正是钱大公子,还没明白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自己新娶的妻子昏了过去,忙面容上带着焦急将她抱住,看也不看一边衣不蔽体的顾海棠一眼,就低身对着顾文冕说道。 “伯父,晴儿昏过去了,我是否可以带她先走?” “家丑不可外扬……还好你这样懂事,也知道分寸……”顾文冕见他虽然看到了一切,却只是将顾海晴扶住没说什么,不由叹息了一声眼光扫过去,摆了摆手道,“带她回去罢,这里没她的事情,都是我管教不严。” 钱亦宇垂下头来露出俊秀的容颜,令看见他的顾之铃和顾之琳姐妹,几乎是在瞬间都暗中红了脸颊,她们两人怡好都是二房的庶女,今日的事情与她们扯不上关系,因此心中都不免多了份小心思,钱亦宇却对此全无所觉,只抱紧了妻子神色恭敬低声应道。 “伯父言重了。” 等到钱亦宇一行人都离开此处,顾文冕的脸才蓦地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从辛氏脸上刮过,定在了昏迷不醒全身湿透的顾海棠身上,又不着痕迹的瞧了一旁站着的顾之素一眼,猛然在钱家面前出了这样大的丑。 虽说钱大公子是有分寸的人不会乱说,可他现下恨不得一巴掌打死顾海棠,好歹理智尚存知道这件事情里有猫腻,照他来看说不准还和自己的妻子有关,心念电转之间有了个念头,眼光猝了毒一般掠过眼前众人。 “你们现下谁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爷!”辛氏生怕他将事情都怪在顾海棠身上,就这样让顾海棠背上失去清白罪名,忙不迭先开口解释道,“王爷,这都是——都是因为……” 但这一次不等辛氏的话说完,顾之素却回转身体,低身朝着顾文冕行礼道:“回父亲,这件事说来话长,怕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够说清楚的。” 顾文冕阴森的眼光自他们脸上,一个一个的掠了过去,最终目光复杂的停在了顾之素身上,蓦地挥袖冷声道:“那就都跟我回去,一句一句说清楚!” 对比于其他战战兢兢目睹了一切,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的庶双庶女们,顾之素是他们之中最镇定的一个,到了屋内之后就迅速将湿衣服换了下来,正巧跪在炭盆边上暖融融的感觉,令他不自觉握紧手炉舒了一口气,目光对着上首冷冽神情的顾文冕,也显得分外镇定自然。 “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说清楚!” “回父亲,事情是这样的。” 顾之素没听见跪在一边的其他人说话,就知道自己是不得不做出头鸟,便悠悠然的先一步开口道。 “今日二姐请我们去游园,游园之时有一个仆役过于匆忙,就将我撞进了桥下的湖面中,后来因我太过惊慌竟昏了过去,被跟在我身后的小厮发现,那小廝就把我救了出来,结果当我和小厮回到回廊时,却发现大姐也落水了。” “不可能!”坐在顾文冕身边不远处的辛氏,闻言立时气急败坏的站了起来,眼中仿佛要窜起火苗来,上上下下用凌厉的眼光逼视着他,“那些仆人下水去救海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见到你的身影,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小厮的,又何提他将你救上来?” “母亲,您并未亲眼所见一切,又如何认为之素说了假话?” 顾之素听到她这一连串的逼问,面上的神色动也不动,目光若有所思的与她对视,深处隐藏着难以言喻的戾气,唇角的微笑淡淡却没有消失分毫。 “更何况之素不会水,母亲是知道的。” 辛氏其实在听了这件事的始末之后,心中也始终有些存疑,可她认定了这件事定然是顾之素搞鬼,所以不论顾之素怎么说都没有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顾之素的确掉下水了,这一点不论如何也没办法解释,堵得辛氏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急的指着他恨恨道。 “你,,顾文冕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有用的,没想到她逼问了顾之素一通,却反倒让顾之素伶牙俐齿的反驳住,顿时烦躁起来一拍桌案沉声对她吼道:“本王让他们说,不是让你说!” 辛氏被他吼得一愣,也知晓这件事闹得很大,只能不甘不愿的闭了嘴,狠毒的目光却始终定在顾之素脸上:“是……王爷。” 眼看着顾文冕又将目光落下,跪在下面的众人都忍不住互相瞧瞧,他们都是各房的庶女和庶双,怎么都不敢得罪嫡子嫡女与嫡母的,不知道为什么顾家会出了顾之素这个怪胎,接二连三的跟嫡女杠上不肯低头,奇怪的是每一次还是嫡女与嫡母倒霉,甚至还找不到这庶子陷害的一点证据。 这让他们觉得顾之素有些邪门不能招惹,更何况今天的事情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就算说也不会比顾之素多说什么,只能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愿意开口。 就在他们底下的小动作,被顾文冕眼尖的瞧见了,正忍耐不住的马上要发作时,三房的庶双顾之淮却出乎意料,蓦地直起身来对着顾文冕拱手说道:“回大伯,今天之事确如四弟所说,四弟落入水中之后,仆役下水去救四弟,可是不知为什么,救上来的却是大姐。” 这话其实带着几分对于顾之素的偏袒,其他的庶女和庶双都听出来了,可他们犹豫后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他们自己也是庶女和庶双,对于带着嫡这个字的人多少还有怨恨,因此竟没有一人出面反驳他的话。 反倒是听到了这些话的顾之素,不着痕迹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顾之淮。 顾文冕看着面前这个从小病弱,但是性格纯良不会说谎的侄双,他本来当真以为这件事像辛氏所说,是顾之素害了顾海棠,可事情到现下没有一点疑点,他开始怀疑自己原本的判断了:“既然不过是落水被救,那她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顾之淮听他提起这个,脑门上顿时冒出汗来,虽然显得有点慌张,可澄澈的目光表明,他并未说什么假话,只是害怕被迁怒而已:“回伯父……关于这一点,我们都不知道。” 今日三千大更—~求枝枝啦-- 第056章 李代桃僵 辛氏一见这些人竟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失去清白的这件事却不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就扣在自己的嫡女身上,她几乎是在瞬间站起身来走到顾文冕身边,紧抓着丈夫的袖角万分紧张的试探着问道:“事已至此,王爷,海棠的名声……” 顾文冕一想起今日的糟心事,本来已经有些下去的怒气再度腾起来,挥袖就将手边的茶盏打碎在地,任由那滚烫的茶水带着碎片,一路滑到了跪着的顾之素面前,映出他此刻毫无表情的面容。 “名声……她还有什么名声!” “王爷!海棠可是您唯一的嫡女啊,您要救救她才行啊!” 顾文冕听她就这样不管别的,就要让他保住自己的嫡女,而顾海棠这个嫡女对于他来说,也怡好有着一个很重要的作用,这一步棋不能这样就被白白毁掉,心中腾起的怒意里还多了戾气:“都是你平日里将她惯坏了!不然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辛氏没有看见顾文冕那像是要活活吞了她的表情,她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将自己的女儿保住,为此不惜一切的跪在他脚边求道:“王爷,海棠她有什么错啊……她只是无辜被连累的……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顾文冕听了这话不气反笑,他在审问这些庶女庶双们前,已然询问了许多仆役,今日在后花园事情的始末,一开始听到顾海晴说顾海棠没来,他心中就是一个咯噔,后来说到顾之素莫名其妙落水,最后被捞出来的是顾海棠时,虽然并不熟知内宅斗争,却对于争权夺利很有心得的翼王,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他就猜测其中有妻子和女儿的手脚,只不过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反倒把自己那个女儿套进去了,现下妻子不断在自己身边求情,他就算怎么愚笨此时都能看出有猫腻了! “她若只是被无辜连累的,就不会没有和晴儿在一起,没有和她的弟弟妹妹在一起,反倒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和丫鬟坐了个小船去!辛临思,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辛氏被堵得几乎无话可说,可她心中的不甘心愈发浓重,且早就想出了一个念头,闻言看了跪着的顾之素一眼,眼底全是慢慢的恶毒和厉色。 “事已至此,妾身有一个念头,不知当说不当说——索性今日之素和海棠,都怡好落在了湖中……不如……不如就让之素,代替了海棠罢……” 顾文冕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惊愕的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即使是听到了这话也依旧神色自然,挨在炉火边上垂下眼睫的顾之素,沉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明天三千么么哒~~~~多谢大家的打赏和枝枝~~~~爱你们(3 第057章 头脑不清 辛氏看出顾文冕虽然即刻否认她的话,眼底却仍然闪过了一丝暗光,就知道他不是对这话不心动,而是觉得在其他的庶女庶双面前,这样的行为大抵是有些偏颇,便立时添油加醋恳求道:“王爷,可这是最容易的办法了啊,您不是一直想要海棠她……若是今日的事情传出去,海棠失了清白就不能……” 顾文冕现下恨顾海棠,当真是恨得牙痒痒,连神色都微微扭曲:“身为我的嫡女,她居然自己不检点,甚至连累父母,当真是——”辛氏这一次不等他将话说完,就骤然扑到了他脚边抱紧他袖角,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喊道:“王爷!可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啊,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其他的庶子庶女,不管是谁,陛下都不会同意的!” 猛然听到陛下这两个字,其他的庶女庶双都不解其意,只有跪坐在炭盆边上,神色淡淡的顾之素,蓦地抬头看向了辛氏侧脸,唇角渐渐带了一丝微笑,眼底却没有一分一毫笑意,只剩下寒冬深夜一样的冷意。 他心中比别人都再清楚不过了,此时辛氏所说被陛下同意之事,指的就是顾海棠嫁东宫之事,顾氏一族几代都想要谋夺辛氏的皇位,因其身上有皇室血脉且位高权重之故,几乎是每一代王爷都会将自己嫡出女儿或女双,嫁给下一任的太子亦或是当朝皇帝。 而这一代翼王府中,顾氏大房中只有嫡女顾海棠,二房却有嫡女顾海晴和嫡双顾海裕,三房也有嫡女顾海丽和嫡双顾海逸,顾海棠今日出的事情如果传出去了,那她想要嫁入皇室机会就再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二房或三房中的嫡女嫡双,这让早有谋划的顾文冕犹豫起来,望了望满是殷切的辛氏,又暗中看了一眼神色丝毫不动的顾之素。 “那……,,“之素不知父亲要做什么,只想提醒一下父亲。”却在顾文冕就要开口说出让辛氏志得意满,顺利能够挽回顾海棠名节而让顾之素代替的话来,一直神色淡淡的顾之素却蓦地低笑一声,抬头与顾文冕充满恼怒和辛氏满是憎恨的眼光对视,笃定的一字一顿道,“您堵得住府内的嘴,难不成还堵得住府外的嘴么?” 顾文冕本来就处在挣扎犹豫之间,他一方面不想放弃顾海棠这么好用的嫡出女儿,另一方面也不想在自己用顾之素顶替了之后,万一之后这件事被谁揭露的话,他岂不是同时失去了嫡女和庶双么? 因此他一直摇摆难以抉择,但就在他准备保下嫡女,将庶双推入难以预知的末路时,庶双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反倒开口威胁起他来,顿时让顾文冕满心的怒火爆发出来。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故意将这个消息传到府外?破坏你姐姐的名声!” “父亲,此言差矣。”顾之素见他愤怒的几乎要把自己吞下去的神色,还有一旁辛氏咬牙切齿也不比他差多少的表情,唇角的笑容不自觉掺了几分讥讽之色,“之素的意思,是除了府内的丫鬟看见了,钱氏的仆人也瞧见了,不光是内宅中的丫鬟,甚至连车夫也——”“你住嘴!” 辛氏一听见车夫这两个字,顿时像被谁迎头踩了一脚,又是心虚又是暴怒,拽着裙摆自顾文冕脚边站起身来,那玫红色的玳瑁指甲几乎要点在他的额头上,却怡好被顾之素不着痕迹侧身,轻轻一个偏头躲过去了——“要不是因为你,你姐姐会落入水中么?” “母亲想说什么?母亲不会是想说,是我把姐姐推到水中的。” 顾之素见她虽然这般说着,可眼底除了恨色还有不解,就知道她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将自己的手炉转了转,声音没有一点起伏的说道。 “可那时候我也在水里,差一点就被溺死了,要不是有人来救我,说不准我现下,可比姐姐还要惨。” 辛氏眼看着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自手边溜走,陷害不成不由恼羞成怒:“你——”“行了!,,顾文冕看着面前荒唐的一幕,自己嫡妻居然和庶双计较上了,还神色狰狞完全没有贵妇模样,反倒是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庶双,一直没有露出什么分外委屈神情,即使是差一点被冠上罪名,也依旧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模样,不禁令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倘若今日嫡女与庶双所遭遇的事,能够彻底掉个个那该多好啊! 就在顾文冕心中思忖着,想用顾之素来顶替顾海棠,这件事定然走不通,又该如何让顾海棠,能够顺利的嫁入皇宫之事时,顾之素稍稍吐了口气,不管一旁辛氏虎视眈眈的目光,自顾自思忖着今日之事,说聪明也聪明说蠢也蠢,这到底是辛氏手笔,还是顾海棠的手笔。 不过不管是谁的,又有什么所谓? 顾海棠和辛氏蹦跶的越狠,离她们的死期也就越来越近,要不是他不想这么快弄死这两人,还用等着顾海棠出招来害他? 想到此处他唇角笑容淡去,又恢复那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就在屋内陷入一片沉寂,跪在地上的除了顾之素,几个庶女庶双惴惴不安起来,生怕顾文冕接着发火,直到门外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如琴清丽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稟王爷,王妃,太夫人来了。” 顾文冕一听到太夫人来了,顿时一个激灵和辛氏对看一眼,与之不同的是他眼底是疑惑,辛氏眼底就全然是惊惧了。 眼看着太夫人低身迈进门槛,顾文冕连忙摆出和缓模样,上前去扶住太夫人的胳膊,让太夫人在上首坐下之后,方才躬身恭敬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光已经暗自扫过顾之素,怀疑是不是他将消息漏出去,惹来了太夫人前来掺和一脚,可他眼睛一转太夫人仿佛就明白什么,不等他问出口就摇了摇手,眼底罕见显出几分疲惫之色,淡淡捻着佛珠道。 “归宁当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还是在后花园中,你以为遮得住么?” 顾文冕闻言悚然而惊,终于知晓自己刚才被辛氏撺掇,要做出什么蠢事来,在府内连太夫人都瞒不过,更不要提瞒过皇宫中的那些人,眼光狠狠的刮了一眼辛氏,应道:“是,是儿子多心了。” 太夫人看到儿子此时的脸色,就知道辛氏方才定然出了蠢主意,目光自她脸上一掠而过,蓦地将手上佛珠扔到了桌案上,冷笑一声道:“怎么,你们两个在这里,可商量出什么来?” 顾文冕现下一想起刚才的办法,就觉得心中有股火在灼烧,念及方才顾之素所说的话,他暗自咬牙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母亲……儿子本想……本想让之素,代替海棠……” “糊涂!” 太夫人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怒火,手掌狠狠拍了一下桌案,目视着眼前的儿子一字一顿说道。 “你可知晓对于皇室来说,骄横不算什么,欺骗的后果却很可怕?” 听到这句话后,辛氏尚且没有什么反应,顾之素却蓦地抬起头来,目含探究的望着上首之人,渐渐的眼光变得有些复杂——他重生之后本以为父亲将人当棋,前世也不过是败在了辛临华手下,对于如今皇室应是有自己一番见解,却没想到顾文冕这么容易被辛氏说动,居然想干隐瞒皇室将人塞进去的蠢事,本来令他有些莫名的轻视起对方来,此刻却被太夫人的一句话唤醒。 这世间,果真还是聪明人更多。 顾文冕就算是再蠢,此时也知道太夫人话中有话了,闻言眸光闪烁低声问:“母亲的意思是?” 太夫人沉沉叹息一声,见他并没有被辛氏冲昏头脑,稍稍放下一点心来,转头对着辛氏的目光,却冷的几乎要结冰一般,对着下面跪着的庶女庶双,摆手示意道:“之素和王爷留下,剩下的人都走罢。” 那些庶女庶双早就待不下去了,闻言同时躬身行礼应道:“是,祖母。” 辛氏也不管那些庶女庶双,她只是关心自己的女儿,到底还能不能避开今日,那件能够毁掉声名的事情:“母亲,那海棠——”三千大章求枝枝,么么哒(5_3_)j 第058章 谁传闲话 “辛临思,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在这件事中,你到底都做了什么?”太夫人本来就对辛氏有诸多不满,今日的事情一出更无法忍耐,手中好不容易捏紧的佛珠,乍然脱手飞出擦着辛氏的肩膀落在地上,目光冷冽一字一顿喝道,“撺掇我刚归宁的孙女,害我的孙子?” 辛氏被太夫人惊得一抖,心中暗骂面上却一副惊慌神色:“母亲,您在说什么?临思听不懂……” “辛氏,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这拙劣的计策!”太夫人伸手接过如琴捡回来的佛珠,目光更加冷了几分看着装作不知的辛氏,低哼一声,“回去照顾海棠罢,这一个月你不必来请安了,好好在自己院里静思己过!” “母亲……,,辛氏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自己是不能管今天的事了,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求救般的看向顾文冕,却发现顾文冕此刻的眼神冰冷,也并不像是要帮她的模样,一时间心中冰冷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王爷……,,顾文冕现下看到她,就想起惹祸的顾海棠,已然烦的不愿再看,挥了挥手后示意她离开:“母亲的话,就是我要说的,你回去照顾海棠罢,不要自作主张再多事,否则就算你是长公主,本王也饶不了你!” 辛氏听到顾文冕也这样说,失魂落魄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却是没有看顾之素了,仿佛已全然死心了一般,喃喃着应道:“是……王爷……” 只有顾之素目送着她身影离去后,目光之中映出一阵冰冷的寒光。 辛氏刚一出门外,面上的神色霎时整个变了,有些发白的脸颊仿佛镀上一层冷光,玳瑁的指甲狠狠扣进了手掌心里,她咬着牙带着金嬷嬷朝着顾海棠的院子而去,心中恶毒的念头不断的转着。 今天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就罢了!不行,她非要想出办法,在事情没传出去之前,让顾之素那小贱人,代替自己女儿不可! 辛氏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朝瑶云院走,结果还没等她走到院门口呢,远远的就听到一阵低低的谈论声,仿佛是躲在灌木中闲着的丫鬟。 “哎,你们知道么?今天小姐和二小姐游园,不小心又掉到水里面,这一次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撕破了,裙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看起来是失了清白呢。” “是么?哎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二房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归宁的二小姐说的,二小姐不会骗人的,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啊,那小姐失了贞洁,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辛氏一听这些话先是眼前一黑,随即就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勃然大怒的自花木之后走出来,手指颤抖的指着她们面容狰狞万分:“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是谁……这是谁传出来的闲话?!” 第059章 指条明路 一旁的金嬷嬷见辛氏面容发黑,眉梢眼角却诡异的发青,就知道这是气狠了,忙一边拍着辛氏的后背,一边心惊胆战的劝道:“王妃!王妃您莫要动气啊!” 辛氏一挥手就将金嬷嬷摆脱,她现下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是一阵又一阵的绞痛,说话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的指着那两个丫鬟,眼神狠厉的如同鬼怪一般:“去查!立刻给我去查!” 眼看着金嬷嬷和丫鬟领命去了,辛氏扶着一个小丫鬟的手,支撑着走到了瑶云院内室之中,抬眼就瞧见自己此刻躺在床上,几乎人事不知面色苍白的女儿,她整个人就像是骤然垮掉了一般,腿一软就跌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看来女儿的这件事已让全府中人知道了,传到外面也就早晚的事情,这下她就算是想要瞒着都瞒不住了,明都之中的流言皇室怎会不知道呢?更何况女儿原本是要嫁入皇宫,当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的! 若是让顾之素来顶包自己的女儿,就算自己是皇上的妹妹,自己的女儿是皇帝侄女,失去了清白的人又如何能行? 辛氏这样想着,眼前终于一片片黑,在身旁丫鬟的惊呼下,陡然软在了桌子上,人事不知的昏过去了。 辛氏走后发生的事情,此刻屋中的人除了顾之素,此刻还都是懵然不知,太夫人正捻着佛珠,垂目沉声对顾文冕说道。 “她一向痴愚也就罢了,怎么你也变得糊涂起来?” 顾文冕闻听这话有些不解其意,看了一眼唯一被留下的顾之素,低身道:“儿子不懂,还请母亲示下。” “你不懂,哼!” 太夫人见他这副模样,脸色又不自觉冷了几分,低头反倒去看跪着的顾之素,目光自他垂着的面颊掠过,蓦地越过了顾文冕沉声道。 “之素,你可有什么念头,说说让我听听。” 顾文冕没想到自己还未说什么,太夫人却转向了跪在那里的庶子,原本他就觉得母亲留下这个庶子,定然是因为这庶子会拍马屁之类,才突然得到了太夫人的宠爱,却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事情,太夫人竟然也询问于他,立时微微皱眉冷声说道。 “母亲,他不过是个庶子,怎么可能……” 顾之素自重生之后,便觉前世的自己何其愚蠢,居然会相信顾氏之人,心中还有血脉之情牵累,尤其是自己这个无情无义的父亲,现下还多了一条没脑子的评判,却没想到只愿当成与人无碍的风景,反倒乍然被清醒人一把拉入漩涡。 想到此处,他仰起头来与她对视,缓缓道:“太夫人,您……” 太夫人看出他眼底毫无波澜的宁静,有些疑惑为何他这么小的年纪,在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之后,却仍然这样稳得住,一时间只觉得顾氏三代中,这个庶双虽然不算最出色,却也是难见的一个人物,便不由和缓了语气,捻着佛珠低声一字字道。 “孙儿,不要说我未曾给你指过明路,你们父子之间血浓于水,你想要的东风是大还是小,要看借的人到底是谁。” 第060章 狡兔走狗 “孙儿……听祖母的就是。”顾之素见到太夫人殷切的眼神,面上虽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内心深处却仍然是一片寂然无声,眼光稍稍掠过顾文冕皱着的眉头,缓缓开口道,“父亲,祖母的意思是,大姐这件事正可以作为借口,试探皇室对于此事的态度。” 说罢,他也不管顾文冕是不是露出了惊愕神色,就慢吞吞的说出了顾文冕看来隐秘,实际上除了他之外皇室亦有猜测的念头:“倘若之素猜的不错,父亲所想的该是将大姐,推上那太子妃……不,应该是天下共主,身边的那个位子。” 顾文冕猛然听见自己的念头,居然被自己庶双全都知晓,虽说想让顾海棠当皇后之事,在顾家之内并非是隐秘之事,可方才顾之素在开口的时候,却说出了天下共主四个字,顿时让顾文冕有些悚然而惊,他瞬间明白顾之素的重点不在皇后,而是在顾家的天下共主上! “……你……你怎会知道?” 太夫人其实也没有想到,顾之素会想到这一点,闻言也略有惊讶,只不过片刻之后,她神色微敛握紧佛珠,目光低垂沉声喃喃道。 “一个连之素都能想出的念头,你以为那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会想不到么?” 顾文冕本来还没想到这个,被突然提醒了这一句后,悚然而惊道:“母亲……” 太夫人手中的佛珠转了转,目光带着几分凝重看向他,手指点了点跪在下面的顾之素,若有所指的沉声道:“你自己回去仔细想想罢,等到有了决定再来告诉我,至于让之素代替海棠被毁了,这件事你暂且想都别想——将珍珠看成鱼目,也就只有你了!” 顾文冕也不清楚到底何时,跪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庶双,竟然有了如此眼光,念及辛氏那着急要除掉他的模样,他不禁想到是否是辛氏,知晓了自己一直对皇家抱有的念头,一时间也多出了几分怀疑,心思平稳下来之后应声道。 “是母亲慧眼如炬。” 太夫人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不必恭维我,去罢。” 顾之素眼看着顾文冕对太夫人行礼,之后用一种罕见的柔和神色看着自己,就知晓自己这位父亲大人大抵是想歪了,至于他想的到底是歪到了哪里顾之素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的是自己只是个庶双的身份,如若当真如同太夫人所说全心全意,跟在顾文冕的身后做事,恐怕他这次会活的比上辈子还要短。 如若顾家事成,自己只是个庶双绝无可能出头,反倒会被嫡出的人想尽办法杀死,顾文冕则会狡兔死走狗烹,一点生机也不会留给自己。 不过想利用过他之后,再转而将他轻易铲除,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大胆。 求枝枝求收藏哟( 第061章 传遍府内 顾之素心中的念头闪烁,眉宇之间却多了喜色,仿佛对于顾文冕的赏识,不知是有多么开心,眼角余光瞄到顾文冕和善中,又夹杂着得意的神色,他乌黑的眸底闪烁暗光,究竟没有再说一句话。 “太夫人!王妃不好了!” 然而就在屋中三人,此时正“和乐融融”时,一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跑到了外间,声音即刻穿透了门帘,带着颤音稟报道。 “王妃现下昏迷不醒,现下还在瑶云院之后,此时的瑶云院已经乱成一团了!” 太夫人也没想到让辛氏回去之后,竟然会出了这样的事情,顿时神色微微一变,而一旁的顾文冕早就忍耐不住,挥袖将那帘子掀开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丫鬟有些怯生生的,却正是辛氏身边的丫鬟,一见到顾文冕就镇定下来,低身行了一礼后稟报道。 “回王爷……听说是二房……二房归宁的二小姐,醒了之后和姑爷说起这件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被丫鬟听到了,那个丫鬟随口传了几句又被人听见,还有当时在后花园的那些仆役,也还没有来得及处置……王妃在瑶云院外面听到有人谈论,结果一开始还没有怎么样,一见到昏迷的小姐就跟着晕过去了!” 顾文冕今日本来对顾海棠之事,心中有了几分计较了,可不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么快,就让这件事传遍整个府内,他本来俊美的面容霎时气得通红,却愈发显得他芝兰玉树般的气势,令站在他面前的小丫鬟顿时红了脸。 坐在屋内的太夫人没有动,但手里捻着的佛珠已然停了,再度开口时声音之后带着疲惫:“这么说,这件事已经全府皆知了?” 小丫鬟听到问话,好容易回过神来,脸却仍然是红的:“是……太夫人。” 太夫人垂下眼来:“文冕,既然发生了此等大事,你快去处理罢。” “母亲……如今事情如此,为今之计,便索性处理了海棠。” 顾文冕思忖片刻就下定决心,这个女儿在众目睽睽下失去清白后,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用了,他已然决定将她舍弃掉,转而改换一个更好用的棋子,但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自己护在手心呵护的娇儿,他终究不忍心让顾海棠直接被送进家庙,所以想要一力将她保下来。 “至于如何处理……儿子想要自己好好思忖,再与母亲商量。” 太夫人最清楚他的性格,知道他说这话是要保下顾海棠,思索了片刻后终究叹了口气,默许了此事:“海棠这一次也算是遭了大罪,那是你自己的嫡女想必你自己心疼,母亲就不插手你处理这件事了,全凭你心意便是。” “多谢母亲。” 目送着顾文冕的身影完全消失,顾之素心底讥讽的笑了一声,目光缓缓转向上首端坐的太夫人,心中不再存留一丝对太夫人的怜悯。 求枝枝~~~求收藏~~~~ 第062章 —丘之絡 顾家之人,不过一丘之貉。 太夫人和顾文冕明明猜出今日之事,乃是因为顾海棠和辛氏合谋,想要要他的清白和性命,却一个只想要息事宁人,另一个则动了让他定罪的心思,到底他不过只是个卑贱的庶双,没有人当真将他的性命放在心上,只有在他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价值后,他们也只不过多施舍一个眼神,就盼望自己能掏心掏肺感恩戴德。 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待到屋中复又恢复静寂后,太夫人垂下头来,看向跪在自己面前不远,这个几乎永远平静微笑,不知道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和其他的庶子完全不一样的孙子,蓦地启唇冷冷道:“你的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 顾之素知晓这件事一出,太夫人定然会猜测他,才是故意放出消息之人,可他却凭什么承认呢? 想到此处,他垂头拱手,压低声音道:“祖母,孙儿的胆子再大,也不会去害别人,不过偏安一隅,为求自保而已。” 太夫人定定看了他许久,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你下去。” 顾之素跪的有些久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好歹还是站稳了,临走之前磨蹭一会,仍是怯怯的道:“还望祖母,不要太过伤心。” “伤心?” 太夫人看着他局促的模样,终于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正视着他没有挪开分毫。 “不,素儿……祖母不是伤心,只是恐惧罢了。” 顾之素听到了这话,脸上却多了几分惊愕,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道:“恐惧?祖母乃一家之主,连父亲也要听您的,若之素能有这样的力量,又何须恐惧呢?” “……你说的是。” 太夫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念及面前的人在府中自小到大,被辛氏暗中磋磨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偏颇了,不应该猜测顾之素是如此心机深沉,不光将顾海棠的清白毁掉还故意泄露的人,暂且压下了那些思绪复又挂上淡淡神情,手中的佛珠咔咔作响。 “已经得到了一切,却不知满足,这才是人的**,而并非人的恐惧——去罢,将我今日的话忘了,你落水也受惊了,过一会我会让府医过去,你好好调养身体。” 顾之素见她不再追问自己,也好似释怀了对他的疑心,唇角立时露出了安然笑意,膝盖有些僵硬的行了礼后,朝着门外退了出去:“多谢祖母。” 因为跪的有些太久了,他的膝盖几乎失去知觉,只是还能支持着走路,一直等在外间的清欢,一见到顾之素的身影,就立刻上前来小心扶着他,明显因为主子被罚不高兴,扁着嘴跟他往前走,许久后发现自家主子没说话,这才试探着看向他的面容,打量他到底有没有因此难过明天三千求枝枝啦---么么哒-- 第063章 将之毁灭 然而这一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向来受罚之后,会自己生闷气的主子,虽然在屋内待了许久,此刻的唇边竟带着微笑,完全不像是受罚的模样,这让不解事情前后如何,只是看着那些跪着的庶女庶双离去,而苦苦等待着顾之素的清欢,感到很是迷惑不解。 顾之素没有察觉清欢内心疑惑,只是扶着她一步步超前走着,膝盖又麻又痛却阻止不了他的脚步,他唇角一直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内心深处却是望也望不尽的黑暗。 顾氏一族想要谋夺那个位置,这是他前世就隐约猜测到,但直到顾氏一族覆灭殆尽,也仍然不敢相信的事,不惜性命想要谋划这件事的顾氏族人,就如同正立身于悬崖附近的碎石之上,明明清楚的知道会有一日落下去,却因为种种原因义无反顾的前行。 不过照他来看,想要令顾氏不再站在悬崖之上,可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不由慢慢垂下脸来,任由发丝遮蔽面容。 将之毁灭,不留一人。 在顾之素落水当日下午,府医果真按照太夫人吩咐,前来了溶梨院给他看了身体,开了几幅驱寒的药后就离开了,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发的冷了,屋檐下都冻上了一层薄冰,院里更是不敢洒什么水,生怕会结冰摔着了屋内的主子。 与此时全然无事的顾之素相比,同样是一同落入水中的顾海棠,就没有他这样好的运气,只吃几贴驱寒药物便好,顾海棠自落水之日后一直发烧,神志不清的躺在床上多日,一点都没有见好的模样,且吃药也喂不进去多少,仿佛还整日整日的做噩梦,几乎沉浸在梦境中醒不来,光几日不吃不喝就消瘦见骨,眼看着却是要香消玉殒的模样。 这番大动静几乎将府内所有的主子都惊动了,不光是那一次昏倒元气大伤不停咳嗽,却还坚持着照顾女儿的辛氏以泪洗面,顾文冕说着要放弃顾海棠却还是每日都去看,太夫人也遣人守在了顾海棠身边,更不提二房和三房都是当家嫡母前来看她,只是二房的孟氏仿佛很不受欢迎一般,每一次过去都要吃闭门羹,久而久之二房也就不去看了。 顾海棠从小就娇生惯养,按理来说以前还落水过一次,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大病,反倒是这样情形让所有人都笃定,定然是因为这一次落水不同寻常,大小姐顾海棠果真已经失了清白,不然怎么可能病成这副模样? 传言从顾海棠的病传出失贞消息,顿时令辛氏和顾文冕气得七窍生烟,而只有此刻身在溶梨院的顾之素,最清楚为什么顾海棠这一次会惊吓过度,昏迷不醒又如此重病。 起先是因为顾海棠第一次落水后,身体还未养好就开始动气,后来跟踪他到了府外又被泼皮无赖非礼,魂都几乎吓掉了半个,好容易被钱二公子所救之后,心中的郁气难平想要报复,结果报复不成反倒被人拽下水。 顾海棠当时根本就没有看清他,估计还以为是水鬼要她的命,后来她好不容易挣脱了顾之素的手,却被顾之素扯掉了裙子,那些车夫按照计划下水救人,被顾海晴嘱咐的那一个车夫,将手中的药粉扑在了她的口鼻处,那药想必是烈性的迷幻药,顾海棠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姐,在落水时惊恐万分吸入了药粉,这么多折腾怎么可能不重病? 不过这么多日过去了,顾之素心中也有几分怀疑,顾海棠就算是中了药粉,也不可能昏睡这样多日子,除非辛氏和顾文冕是装出来的,故意要让顾海棠避开失掉清白之事。 可他哪里会让那两个人这样轻易的如愿,因此顾海棠真正失贞的事情方才传扬开来。 当初那一次若不是他嘱咐卫闲,让他时刻注意二房顾海晴的动作,也就发现不了娟儿偷偷去找车夫,又给了车夫迷药的事情。 后来若不是清欢察觉到不对,偷偷前来稟报说后花园的仆役被押住,他也不会立刻想到辛氏要李代桃僵,从而嘱咐卫闲先一步离去,一方面将院里的卫忧和清欢叫来,遮掩其他人注意溶梨院的眼光,一方面让卫闲假作二房小厮,将顾海棠的事情公诸于众,彻底断掉辛氏想要遮天换日的后路。 顾之素这般细细思索,白皙手指端着一盏热茶,直到雾气氤氲将眼前遮蔽,方才稍稍移开将之放下,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正犹豫着,仿佛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主子的清欢,唇角泛起一丝淡淡微笑。 “现下我们也该去见一见,这位帮了我们数次的闵嬷嬷了。” 清欢还一句话都没说,就猛然听到自家少爷,已经猜中了自己的心思,惊讶中又带着好奇:“少爷,您怎么知道闵嬷嬷想要见您?” “我若是不知道,你就是少爷了。” 顾之素含笑站起身来,让她给自己披上厚厚大氅,抬手掀开了面前的帘子。 “走罢。” 顺着溶梨院往外有一处假山,十分偏僻且几乎没有人来,着褐色夹袄的闵嬷嬷,正立在那假山不远处,神色复杂的望着这边,一瞧见顾之素的身影后,神色一变立时低下身来。 “奴婢见过四少爷,请四少爷安。” 顾之素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见她欲言又止也不点破,只笑道:“闵嬷嬷,当真是许久未见了,可还过得好么?” 闵嬷嬷暗中窥看了面前的四少爷一眼,只觉得这个四少爷当真是不一样了,原本在大小姐第一次落水之时,她虽然是在场众人之一却并不准备说什么,且她是太夫人的陪房在府中一向权柄不小,也不需要特地去帮一个庶子和辛氏作对。 谁知道就在她想要任由顾之素被辛氏处置时,这位四少爷身边的丫鬟却突然到了身边,以她千方百计遮掩的秘密作为交换,让她为四少爷在太夫人面前说话,她这么多日想要见四少爷,就是想要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四少爷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知道的又有多少。 谁知道还没过几天,又出了大小姐落水失贞之事,更让闵嬷嬷觉得心惊胆战,且下意识猜测四少爷在府内情形有变,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有人相助还是——想到这里,她说话不禁更是小心:“回少爷,权且过得去罢了。” “闵嬷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顾之素见她一边说着,眼珠子还骨碌碌转着,就知道这些老嬷嬷,浸淫在府中事物多年,想要糊弄着说什么不容易,索性开门见山的道,“你女儿之事,我的确知晓始末,且有办法助你。” 闵嬷嬷没想到他如此干脆,顿时悚然而惊:“四少爷……” 顾之素没有回话,只是淡淡看着她。 其实这关于闵嬷嬷的秘密,在他前世落水之后没有多久,就被厨房的婆子揭露了出来,闵嬷嬷有一个独生女儿,乃是她死了的管事丈夫留给她的,她的女儿乃是辛氏所出大少爷,顾海朝的二等丫鬟之一,因为面容漂亮身段纤细,早就让顾海朝这个色胚给吃了,只不过两人一直是暗通款曲,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顾海朝本来是想要瞒着这事,等到自己娶了正房之后,再将闵嬷嬷的女儿眉儿收房,谁知道眉儿很快就怀孕了,可因为顾海朝出外办事去了,眉儿没了办法只能告诉亲娘,前世没有多久就被婆子发现,告诉了顾海朝的亲娘辛氏,辛氏闻言大怒用计溺死了眉儿,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一个,悄无声息的就将人拉出去埋了。 等到顾海朝回来之后,闵嬷嬷还以为女儿失踪,前去求大少爷找他的女儿,可这一次顾海朝却不认账,说自己根本不知还有眉儿这个丫鬟,将闵嬷嬷赶了出去。 后来闵嬷嬷苦寻女儿无果就病了,没有多长时间也跟着去了。 顾之素念及前世闵嬷嬷母女之事,一时间并不觉得残忍,只觉得感同身受的悲哀,因此这一次落水之后,他主动让清欢来以此事威胁闵嬷嬷,帮了自己的同时,也让闵嬷嬷对此事提高警惕,果真本应该此时已经爆出,眉儿怀孕的事情并未露出端倪,而辛氏这时候正为了顾海棠而忙,更不可能发现眉儿的秘密了。 闵嬷嬷被他的眼神看的心中发冷,几乎是下意识就跪了下去,带着几分恳求说道:“倘若四少爷肯帮帮我女儿,奴婢以后就任由四少爷差遣!” 三千大章求枝枝~~~ 第064章 你是狗么 顾之素带着淡笑,抬手扶了她一下,示意她不必跪自己:“你先起来,我对你说说我的办法,你来听听合不合适,再做决定。” “你女儿与大少爷私通多次,却不懂得服药,如今已然有了身孕,你害怕被王妃发现,因王妃不会任由大哥未曾成亲之前,就多了一个通房和一个庶子,定然会在大哥不知道之前让你女儿消失,你不愿意失去你的女儿,你女儿则不愿弃掉大哥的孩子,因此你无奈之下一直谎称她病了,需要休养的藏在屋子里,对不对?” 闵嬷嬷听他将话说的一清二楚,虽然自从那一次落水说谎之后,两人就已是牵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顾之素到底能不能斗过辛氏,在辛氏眼皮子底下保下他的女儿,一直是闵嬷嬷所忧虑的,闻言她几乎是松了口气,面上则更是恭敬了:“是……四少爷果然知晓的清楚,也不必奴婢多说什么了。” “你若是信我,就将你女儿交给我,我会将她带出府外,至于你就谎称她失踪,在母亲面前演一场戏,如今母亲正是焦头烂额之时,并不会追究一个普通丫鬟,突然消失在院子里的事情,你也就能顺利的将之欺瞒下去。” 顾之素在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办法。 眉儿现下还尚未显怀,不过是害喜严重而已,她的身量和清欢相像,自己出府又不是一次两次,总会有机会将她带出去。 至于眉儿藏在哪里,他自然也想好了,就在他拿分红的书画斋里,正巧那里有未成亲的伙计,眉儿可以暂且与他扮成一对恩爱夫妻,这样就算肚子大了也不会惹人怀疑,更可以阻拦府中人的调查。 “等到你的女儿将孩子生下之后,你可以将她和孩子一同接回来,到时候木已成舟,大哥和母亲就算是想赖,也是决然赖不掉的,何况上面还有太夫人和王爷,闵嬷嬷只要挑一个母亲不能反悔的日子,你的女儿定然能保下命与孩子,你觉得如何?” 闵嬷嬷不知他心中所想的一切,但事情已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她也只能赌一把:“奴婢……多谢四少爷。” “你信我,再好不过。” 顾之素见她下定了决心,眉宇间掠过一丝满意,低声吩咐:“回去罢,尽快将你女儿带来,莫要耽误的时间太长,若是当真等她肚子大了,我就算是想带她出府,都不能了。” “谨听四少爷吩咐。” 将眉儿扮成清欢的样子,送出去的第二天清晨,瑶云院的顾海棠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顾之素也懒得管她到底是真昏还是假昏,只是待到天色再度黯淡下来的时候,提前令清欢和卫闲兄弟前去歇息,自己则端坐在桌案之前磨墨铺纸,准备画一些砚台和毛笔的新样子。 他一直画到了深夜方才略微停了手,放下笔来呼出口气,将昨日画的那些小样也都拿出来,叠在一起正在一张张翻看之时,手边的那只蜡烛的烛火却晃悠起来,他立时抬手准备护住那微弱的火苗,可这时抬手却已然是来不及了,那烛火眼看着剧烈的晃悠起来,不等他反应就乍然完全熄灭,黑暗之中徒留月光自窗框投下,以及灭掉的烛捻腾起的一缕青烟。 望着那已然灭了的蜡烛,他低头正要去拿打火石,耳边却传来一声低笑,一只手自他背后伸出,乍然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越过了他,施施然的将桌案之上,摆放着的图纸拿了起来,一边端详一边含笑说道:“这样的样子,以前倒是没有见过。这是你为那家笔墨斋,特地画出的小样么?” 听他提起自己的那家笔墨斋,顾之素就知晓他已然查到,自己让出笔墨吃分红的事了,心中对此倒是也不怎么在意,反倒觉得他昨日前来今日也过来,很是有些不妥之处。 他不自觉回想前世这个时候,这人正是最受皇帝不喜之时,不由微微皱起了双眉,不顾自己心底些微的暖意,也不去看那人此刻的神色,抬手就自那人手中夺回小样,用一旁的镇纸压好之后,稍稍侧过身来注视那张含着笑容,眼底却幽幽暗暗的俊美面容。 “昨日你刚来过,今日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么?” 辛元安昨日过来之后,整整一日都不自觉回想,那人在黑暗之中,犹如梨花一般,素白淡然的容颜,如今再度看到这张面容,念及今日听到属下稟报,那人竟被人陷害之事,就算是最后没有成功,仍是令他的眸光更暗了些,语调也比平日低沉许多。 “听闻今日出了些事,皇子所内反正无事,我便过来看看你——”顾之素听出他未曾说出,是对自己的担忧之意,心下不自觉涌起一点暖意,有些恍惚的垂下头来,下意识便回想起前世之时,经常在黑暗之中坐在他榻边,害怕他伤势加重或胡思乱想,而他若是突然自梦中惊醒,看到那个人半梦半醒的守着,心底就会骤然安定下来。 想到这些,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轻轻应道:“我没事。” 辛元安听他应答,目光定定凝视着他,回想起白日之时,属下向他稟报的事,若是当真落在他身上,自己应该如何去做——光是这么一想就够他怒火中烧,忍不住想出手将那些人捏死——但就这样看着那人月光之下,无比恬静安然的侧脸,他不自觉一点点放松下来,抬手想要去碰那人白皙的脸颊,在指尖触到那人柔软冰冷的肌肤时,心底不自觉就开始热了起来,不由靠近他轻声低应道:“没事便好。” 顾之素乍然察觉到他靠近,虽然那气息很是熟悉,但身体还是不自觉想躲,面容也悄然升起晕色,回眸之时怡好撞入那墨蓝之中,不自觉恍惚了一下方才回神,强自压抑住自己心底的热意,抿了抿唇转过身放硬了语调:“我到底有没有事,与皇子殿下,又有何关系?” 辛元安见自己越靠越近,那人白皙冰冷的面容上,陡然升起一点淡红之色,更让那张月光下的面容,好看的让人心口热起来,闻言不自觉眯了眯眼,墨蓝色的眼睛深了一层,抬手就将那近在咫尺的人,勾到了自己怀中扣紧下巴:“你再说一遍?” 顾之素被他紧紧搂住,几乎是挣脱不得,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几乎都能闻到那人身上,沾染着的浅淡梨花芬芳,前世今生记忆轮转眼前,让他心中一暖又是一痛,乌玉般的眸子不由迷离一瞬:“我……” 见到那双仿佛盈着月光,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眸,墨蓝色的瞳更见深沉,薄唇一点点的移下来,待到与那人只剩一指之遥,他蓦地低声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这样应我,胆子可真是不小——”话音未落他陡然低下头来,一口咬住了顾之素的唇。 顾之素未曾想到他会突然下嘴,顿时痛的一抖就要挣扎,不等他动那人却在他腰上一捏,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黑暗之中唇舌相接的声音响起,仿佛有人在不停吞咽着什么般,还隐约夹杂着咿n尹呜呜的痛哼声。 “行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令他的脸在黑暗中红的不成样子,不知挣扎了多久那人才松了口,顾之素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唇,倒退了几步气喘吁吁的靠在桌上,目光复杂的盯着他晈了咬牙,话语中满是不可思议。 “辛元安!你是狗么?就知道咬!” 顾之素只觉自己满口都是血腥味,舌尖被吸得发麻唇也被咬破了好几处,让他一边说着话的时候,一边不自觉有些恍惚,开始不确定那个记忆之中,强势却温柔,始终以他的意愿而行,偶尔亲吻他额头脸颊都小心翼翼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做的梦。 窗外的月光将靠在桌上的人,身影晕出了一个轮廓,得到了甜头的人心满意足,拇指擦过自己唇角血痕,舌尖舔过唇上那人咬出的伤痕,骤然双手撑在桌案上,将那人几乎拢在怀中,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你瞧,你这模样要是被人看去了,就算是上次没被人发现,这次说不是幽会也没人信了。” 三千大章求枝枝~~~ 第065章 我字长安 话音落下,他不等顾之素说什么,抬手指了指自己唇上伤痕,目光之中隐含笑意:“还有,你已经占了我的便宜,可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顾之素重生以来面对诸多情形,第一次被一个人的不要脸,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险些被气得笑了出来。 辛长安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这句话来,估计在来的一开始就想着若是被发现,就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他人——上辈子他始终没有体会到那人不要脸,这辈子一见面就体会到了,难道这也算是他前世对他不好的报应? 他想到此处心中恼火的要命,世家大族翩翩公子的气度,早就在前世随风飘走了,留下来的是不择手段的鬼怪,此时正暗自狠劲的磨了磨牙,恨不得立刻暴打眼前人一顿。 那人见他当真生了气,涨红的面容却更显颜色姝丽,不禁下意识抿了抿唇,一边回味方才的那个吻,一边含笑低声道:“别生气,我其实来之前,也没想过这样……咳咳。” 顾之素有些头痛,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按照前世来说不管他做什么,都应该是他欠他的,可此类登徒子的行为……仍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就请皇子殿下,立刻滚出去!” 辛元安望了一眼外间的天色,知道今日他来的晚了些,不能再在翼王府里停留多久,抬眼望见近在咫尺的顾之素,手指想要抬起触碰那人的面容,可碍于方才他的斑斑劣迹,顾之素一见他抬手就死死瞪着他,他干咳了两声后露出微笑来,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眨了眨眼睛跃出了窗子。 顾之素眼看着他跃出窗户,正准备再度关上之时,却见那双墨蓝色瞳孔注视着自己,月光之下那人容颜如画,声音柔和:“明日想办法出门一趟,我有两个人送给你,一个乃是医毒双修,另一个易容高手,定然能帮得到你。” 顾之素手中正是缺人的时候,闻言倒是微微一怔,虽然欣喜于他这样的安排,可仍是止不住疑惑:“你我才见过两面……你就笃定,我一定会收下他们,也一定会信他们?” “来之前,我还不敢肯定。” 薄纱般的月光坠落而下,映亮了那人含笑的眸子,和莫名令人心悸的眼神。 “不过现下,我不担心了。” 顾之素怔怔望着他的侧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人抬步走到梨花树下,正准备一跃而起时,方才背对着他再度开口道。 “下一次见面,不必称殿下。我字长安——以后,唤我长安罢。” 目送着那一道身影消失在院中,顾之素静静的望了那圆月许久,良久收敛因长安两字而起的怔然神色,准备抬手将窗户关上。 可还不等他动作,眼角余光瞧见外间窗台上,放置着两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今天生日~~~你们不祝我生日快乐咩~~~~ 第066章 出门寻人 知道大抵是那人临走前留下了,顾之素就将之收到了屋子里,左右仔细看了看,方才再度关严了两扇窗子,坐在床畔将两个盒子小心开启,瞧见其中一个放着满满小金锭,另一个覆着厚厚金叶子,下意识就抬手摸上自己的唇瓣,随即暗中长吸了一口气。 这算是咬他的补偿么? 这段时间他还在绞尽脑汁的赚钱,方才一直不睡就是在画笔墨斋那里,准备新造出款式的图样,想要以此拿到更多的分红,不过既然有人送来了救急的金子,反正不用白不用……想到这里他暂且关上盒盖,正准备去拿桌上那些新画的图纸,却发现桌上竟然空无一物,那些图样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显然是都被那人带走了。 顾之素低头看了看那盒金子,无奈的低下身来将脚踏移开,抽出匕首将一块松动的青砖取出,自盒中摸出几片金叶子放在枕下,剩下的则都倒进青砖缝隙中踩实了,才重新将脚踏放回自己脚下。 走到床边放置的水盆之前,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容的倒影,顾之素瞧见自己的唇肿了,无奈的找了药自己敷上,侧身躺在榻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还有些担心若是明日消不了肿,自己可就连门都出不了了,到时候连如何跟清欢解释都不知道,何谈还要出门去找人。 还好的是到了第二日早上,顾之素起来照了照铜镜,发现自己肿了的唇消下去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可瞧见唇上那深深的牙印,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等到清欢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只看见自家少爷就坐在窗边,低身在一张纸上迅速写着什么,就十分小心的将饭菜摆在桌案上,抱着托盘盯着顾之素的背影看。 这几日顾之素开始练武饭量大了,不再是以前那骨架子一样的身子,瘦削的面颊也丰盈了一些,在透出外间日光的窗框边上坐着,愈发显得面容俊朗神色动人,一举一动都令盯着主子看的清欢,眼底放出亮晶晶难以阻挡的光芒。 “少爷先不要写了,来吃早膳罢。” “等一等,马上就写好了。”顾之素正背对着她写信,闻言正好落下最后一笔,一边低头将其上墨迹吹干叠好放入信封中,一边低声嘱咐道,“桌上的金叶子拿走,给了卫忧和卫闲,今天他们两个陪我出去,我要去书画斋看一趟,你就留下来看院子。” 清欢听到了自家少爷的话,才瞧见桌案上竟放着几片金叶子,顿时面上带笑的数了数,正要小心将之给顾之素收好,就听见少爷出门居然不带上自己,面色一垮很是不高兴抓紧荷包,低声咕哝道:“少爷,清欢也很久都没出去了……” 顾之素回头看了她一眼,稍稍垂下头去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放缓声音:“答应给你带糖葫芦,不许要求别的。” 第067章 抱金过市 一听到糖葫芦这三个字,清欢才立时转悲为喜,扬起一个大大笑容:“多谢少爷!”顾之素眼看着她快快乐乐的,哼着小调给自己摆饭菜,正坐了下来准备用早膳,耳边却蓦地听到清欢的惊呼声。 “等一下少爷!您的私房钱都是奴婢管着的,这些金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多攒些私房钱,难道还要大张旗鼓的告诉你?” 顾之素听她提起金叶子,目光略微一暗,下意识触了一下自己有些疼痛的唇,想到刚才自己重新咬了好几下,现下看起来才完全像自己晈的,就觉得这金子他拿的一点都不容易:“上街花不了多少钱,就拿一片给他们兄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清欢小心自里面拿出一片金叶子,将荷包藏在自己怀里点头应道:“是,少爷。” 待到阳光在小院中铺洒而下,顾之素缓缓自院中迈步而出,一路小心的走到角门之前,正在拿着金叶子的卫忧,准备掏出来给那两个人时,却被顾之素及时按住了手腕,他自己则缓缓自袖中,拿出了一枚细小的银簪子,含着笑容交给了看门的两个仆人。 看门那两个仆人每次都是收银子铜板,第一次瞧见顾之素用银簪抵账,掂了掂那银簪子的重量之后,方才侧过身给他们主仆三人打开了角门,等到三人前后走到了广货街上时,顾之素身后本想要掏金叶子,却被阻止的卫忧终于忍不住了,目光有些疑惑的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少爷,您明明有金叶子,为什么要用银簪……给他们?” 顾之素闻言连回头都没有,目光自暄闹的街市上一掠而过,淡淡道:“一个穷的只能让旁人接济的人,突然抱着一大锭银子过街而去,你觉得结果会如何呢?” 卫忧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听到这话后迟疑了一会,方才回答道:“定会被人抢的,就算不被抢,也免不了多说几句。” “如今母亲正卯着劲想要找我的麻烦,我可不能给她这么大的把柄,也更不想对她解释这钱是从哪里来的,那就自然还要装作与往常一般,才能让她不起疑心。更何况我们只有这一片金叶子,要是在这里就花了,我们一会出去了该如何是好?” 听到顾之素这么说,卫忧面上神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身边的兄长,发现他也没有赞同自己的模样,便垂下头来低声道:“是卫忧浅薄,请少爷恕罪。” 顾之素不置可否的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却未曾瞧见在他摆手时,自垂下头的卫忧眼中,一闪即逝的幽暗光芒。 “救救几人在街上还未走了几步,顾之素刚遥遥瞧见书画斋的牌匾,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他下意识想要不理那声音接着朝前走,下一刻却蓦地被身后的卫忧拉住衣摆,不得已只能停下了脚步。 “少爷,您看那边!” ……救救我……” 第068章 名之月晦 顺着卫忧焦虑又可怜的眼光看去,顾之素隔着人群隐约瞧见,那吵嚷的源头仿佛是一对夫妻,下意识就想要训斥卫忧一句,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见卫忧已然放开他的衣袖,这一回连卫闲也没能拉住他,就让他一下子跑了过去。 卫闲一见卫忧竟然如此擅作主张,主子还没有什么反应就自己跑过去,背后立时就出了一身汗,吓得连忙对顾之素低身行礼:“少爷,卫忧他只是……” 顾之素却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就乍然抬手止了他的话,自己反而抬步朝着那里而去,目光幽深:“我们去看看。” 片刻之后,待他挤进人群瞧清里面情形,发现是一个男人,正不断打骂一个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目光下意识自那女子身上扫过时,却蓦地停在了她露出一截,和沾满了灰尘的手掌一般,看不清颜色的手腕之上。 在那纤细的手腕之上,正印着一弯墨蓝弯月。 月晦。 在瞧见这个印记的刹那,顾之素乍然瞳孔一缩,知晓这个被打骂的女子,正是长安要送给他的人——前世他最为熟悉的,就是这些在自己登位后,时常保护在自己身边,仿若一道道影子的月晦,和武功高超全是死士的日厄了。 月晦之中有些人武功不高,却有一技登峰造极,尤其是其中的女子和女双,前一世还当真帮过他的忙,只是他没有想到长安说的,却是这样的送人——他脑中念头急转,正在思忖之时,却听见卫忧的声音,低低的叹道:“那个女子真可怜… ...?这几个字一出,顾之素突然一惊,转过头定定注视他良久,方才再度垂下头,薄唇陡然勾起一丝浅笑。 “你这个败家娘们,整天就知道吃!好吃懒做还生不出一个蛋!”就在顾之素刚刚站稳不久,打骂着地上女人的大汉仿佛对于周围这些人瞧热闹,觉得有些异样的得意,下一刻反倒摔打那女人更狠了,唾了一口后狠狠骂道,“你已经被休了,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那女人被踢打的狼狈,挣扎着抱住大汉的腿,眼泪鼻涕将脸都哭花了,更是丑陋难看,下一刻却被大汉一脚踹开:“相公……相公我可以做活的,你不要给我休书,我还可以做更多的活养家……” 顾之素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个女人,还有那个踹了一脚之后扬长而去的大汉,怎么都猜不到丑成这副模样,到底是易容还是当真就这样,直到背后隐隐的讨论声稍稍令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眼前这一幕到底是何情形。 “瞧那双手伤的,看着可不像好吃懒做的,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 今天二十一号啦,发枝枝的日子,求枝枝~ 第069章 烈火烹油 “你知道什么!” “这家男人爱赌博,家里的钱都被他赌没了!这家娘子以前生过一个儿子,结果活生生被饿死,后来就怀不了孕了,这人本想把他娘子卖了换钱,谁知道买的那个人不知怎么,竟将他家娘子退了回来,付了的钱也都拿走了,这男的才翻脸不认人,不想再留这女人在家里,写了休书将她赶出门了。” “真是可怜……不过也是因为她太丑了,不然那些人不会将她退回来,那可就更倒霉了… ...?“行了少说两句……” 卫忧此时挨近了他身边,也听到了这些人议论的话,垂下头来压低了目光,小心翼翼的道:“少爷……她……她真可怜。” 顾之素听到他这话,不由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饶有意味的说道:“没看出,你的心如此软善。” 一旁的卫闲看出不对,忙拽了拽卫忧的衣摆,低声斥道:“忧儿,你说什么呢!” 顾之素见卫闲训斥卫忧,卫忧却是一副可怜模样,好似完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时,目光不由更深了几分,唇角笑容弯起:“不过既然你可怜她,拿着金叶子去兑了银子,找大夫给她包扎一下,不过我们不能白救她,就将她带回府中做个仆婢,这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卫闲闻言正想反驳,却见卫忧已先一步抬起头,捏紧了金叶子答应道:“多谢少爷!” 眼看着来不及拦阻,卫忧就跑出了人群,卫闲头上落下汗珠来,一时间怎么也没有想到,向来乖巧的弟弟今日出门,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奇怪了,下意识磕磕绊绊的辩驳道:“少爷,卫忧他年纪小……” 顾之素目光自他身上扫过,回转身体走出了人群后,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既然作下决定就不会改口,不过你既然明白主子尚未发话,小厮擅自做主的不妥,以后还要与他说清楚才是。” 卫闲本来就因为卫忧自作主张,吓得背后冒出一层层汗来,良久方才抿了抿唇道:“多谢少爷宽宥,少爷当年救奴才和卫忧出火坑,奴才一直将之铭记在心!” 顾之素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的溶梨院看似平静,其实却如同烈火烹油,也不知道和瑶云院比,哪一个才是更大的火坑。 不过按照昨日长安所说,这女子只是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一个人呢? 要是都是这副模样跟他进府,他可当真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受辛氏戒备,然后向自己现下的靠山太夫人,解释自己一个又一个往府内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顾之素立在街上,看着卫忧请来大夫,扶起地上那个女人时,此时层层宫墙之下,隐藏在梨花林中的皇子所内,立在窗前的人正收回笔锋,墨蓝色眸子看向自己刚刚写下,墨迹未干的三个大字,声音淡淡道。 “人都送过去了?” 求枝枝啦翻滚---明天三千~~~~ 第070章 言之不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落在他的影子中,低身稟报道:“回主子,月沁扮作被丈夫抛弃的妇人,已被顾四少爷带进溶梨院,月鸦则装作那妇人弟弟,买通了府内佣人,几日之后,就会蒙混进翼王府内。” 着一身锦绣麒麟毛边锦袍,腰上悬一块双鱼玉佩的人,闻言不由勾了勾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顾之素三字,指了指桌案边上摆放的东西,吩咐道:“将这茶盏,还有今日新做出那一套砚台,让月鸦送过去。” “是,主子。” 天色已尽正午时分,清欢站在溶梨院门前,几乎是望眼欲穿了,方才瞧见顾之素的身影,慌忙连跑带跳的过去迎,结果刚一走到跟前却发现不对,出去时的三个人此时变成了四个人,竟然还带回来了一个脏兮兮的,面上漆黑看不清容颜却好似有伤的女人,顿时稍稍变了脸色。 “少爷……她是谁?” “等我回来再跟你详细解释,现下我还要去给祖母说一声。”顾之素见到她之后,步伐不停的自她身边走过,只留下一点声音越来越远,“还有,你让厨房准备四个人的饭菜,我一会就回来。” 清欢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已看不见顾之素的身影,只好徒劳伸了伸手:“少爷……” 待到在太夫人面前叙说今日之事,太夫人念在未曾超过庶子定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将这个人留在院子里,但在顾之素走后却对他改了念头,反倒认为他留下了这样的女子,仍旧是心地过于柔软不堪造就。 这一点顾之素并不清楚,就算他清楚,也并不会放在心上,他现下有些拿不准的,反倒是另外一件事。 午膳用过之后,他瞧见了洗漱干净又吃过饭的女人,有些意外的发现此女虽无颜色,倒也并非丑陋之人,脸色就不自觉有些微妙起来,将她留在院内做洒扫的粗使仆妇后,顾之素并未问另一人此时在何处,也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别的,仿佛未曾发现她其他的身份一般。 直到又过了几日之后,顾之素端坐在桌案前,凝视着自己早已写就,却一直未曾送出去的那封信,却瞧见她神色恭顺进门,代替了清欢给他换了茶后,蓦地低身对自己行了礼,开口就令他微微挑眉,解决了他自出府遇到此女之后的疑问。 另一个人,已经随着此女,进府了。 “你说,你还有一个弟弟?已经找到府里来了?” 女人自称沁儿,随那个已经休掉她的丈夫姓胡,顾之素却从未听她说过,她还有一个什么弟弟,因此瞬间明白是那另一个人,已然用她弟弟的名头,名正言顺的进了翼王府内。 “是……我们姐弟两人,自父母双亡之后,弟弟幼小又是双子,不能出去给人做工,我只好嫁给了相公,想要接济一下弟弟,可谁知道……谁知道现下我是这副模样,弟弟却还不嫌弃我,可他也没什么能够糊口的手艺,只能当牛做马的侍候主子,还望少爷能够收下我弟弟,我们姐弟俩定然为了少爷肝脑涂地!” 她低身跪在顾之素面前,眼眶微红的样子看着可怜,但顾之素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却发现她表面上十分悲伤,实际眼底没有丝毫动容之色,反而满满是看不清的深沉暗色。 就在顾之素沉默的望着她,双眸一点点眯了起来时,一个声音却蓦然打破对峙,突地插进了凝滞的屋中。 “少爷,您看他们这样可怜,您就收下他们。”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顾之素眉眼不动,眯起的眸子里,骤然划过一丝光芒,就好像没见过一样,一点一点将来者的脸看清楚,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来:“……卫忧?” 胡沁儿一听有人求情,眸光一闪,面上虽然没有欣喜之色,却也显得极为紧张,试探着看向顾之素:“少爷……” 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就已经跪了一地,这样热闹的一场戏,他要是不答应的话,还怎么演下去呢? “收下你们,倒是可以。”顾之素端起茶盏,垂目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不等跪在地上的人高兴,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只是府中规定,庶子身边的丫鬟不能超过两个,小厮也是同样,若是当真收下了你们姐弟,我这里的人数可是多了一个,这可怎么是好呢?” 胡沁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还以为他这一次仍旧会很好说话,不禁有些讶异的抬起头来,却正好与那双带着几分戏谑,深不见底的黑眸对视个正着,她眼中霎时闪过一分惊愕,忙再度垂目神色恭敬的应道。 “奴婢知道给少爷添麻烦了,这样的事情不敢让少爷劳心,奴婢和弟弟一定会想到办法,留在少爷身边侍候的。” 顾之素知晓她方才看出了端倪,这才表现的如此恭敬,闻言将茶盏轻轻盖了回去,长长的眼睫垂落而下,在白皙的面容上落下阴影:“如果你们有这样的本事,我自然无不收下你们的理由,起来罢。” 见顾之素答应了,不光是胡沁儿高兴,连跟着求情的卫忧,看起来也很是欣喜,只是他唇角带笑,眼光却十分晦涩,一出门就走回自己屋中,后来据清欢过来稟报,卫忧的身体也不知为何,这几日本一直好好的,突然却又病了。 顾之素听了清欢稟报,不置可否的看了卫闲一眼,任由闷在屋里的卫忧养病,也没有多说什么。 当日傍晚时分,胡沁儿果真自院外回来,还带着一个十五六岁,黑瘦沉默的少年回来,在门外给顾之素行了礼,也不知到底是走了谁的路子,最终留在了溶梨院中。 时至三更,溶梨院内一片静寂,只有一人的主屋内,顾之素吹熄了蜡烛,无声端坐在桌案前,合着双眼只等待了片刻,黑暗中就传来吱呀响声,两个身影隔着一道屏风,低身对他行了大礼,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清丽女声,与清澈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 “奴才月鸦。” “奴婢月沁。” “见过顾四少爷!” “月鸦,月沁。”屏风后的人一动不动,只能听见低沉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回响,“胡沁儿,胡牙,原来如此——你们是长安派来的人,说是要为我所用,我碍于他是想帮我,倒是不好推却他。” 说到此处,顾之素蓦地睁开眼睛,目光比锋刃还要尖锐,直直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蓦地沉下了声音:“可你们并不将我看做主子,而我信不过的人,绝不能呆在我身边,成为害自己的利器。” 屏风后的两人闻言,清丽的女声不曾犹豫,先一步恭敬回应道:“四少爷言重了,我与月鸦乃是月晦中人,只听从主子一人命令,主子已将我们二人赠予您,以后我们便不是月晦之人,而是您的下属。” “我的下属?真是会说话。” 顾之素甫一听到她清丽声音,又看到她身边那个不似少年,却也不像是青年的身影,便知晓那人派来的两个人,名为月沁的医毒双修,名为月鸦的则善于易容。 心中清楚之时,他已决定留下两人,声音却愈发冷了:“若天下有这样好收服的下属,我倒真是要高兴几日了^”清丽女声闻言,倒是迟疑了一下,仿佛是觉得他的反应,与料想中不大一样:“四少爷一_”顾之素自椅子上立起身来,悄然无声的走至屏风前,漆黑瞳孔闪过星点光芒,犹如尖锐的利刃飞去:“现下我身边无人可用,如今收下了你们,不过是看在长安的面子上,我不管你们心中怎么想,若有自作主张之举,我自会让你们回到月晦,到时勿谓言之不预!” 屏风外两人不曾犹疑,立时一起低身应了:“谨听少爷吩咐!不敢或忘!” “这样最好。” 顾之素慢慢踱步回窗边,乍然一把将窗户大开,任由窗外月光坠入屋中,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月沁,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 屏风外影子低下身来:“请四少爷吩咐。” “你身上,可有‘幽兰露’和‘引魂’?” 乍然听到这两个名字,女子声音停滞一瞬,方才缓缓道:“回少爷,属下……属下有。”“东西放下,不必你们在此了,下去罢。” 三千大章求枝枝'▽' 第071章 白玉梨花 顾之素定定望着窗外的月光,良久后发现他们仍在屋内,不由微微皱眉低声道。 “怎么了?有话就说。” “少爷,奴婢斗胆,想说一句。” 清丽女声闻言,迟疑一番后,终究低声说道。 “今日遇见的那个卫忧,他的态度仿佛有些……” “有些奇怪,对么?” 这一回不等她说完,顾之素就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极淡的微笑。 “下去罢,我要歇息了。” 话音落下后,女声低低的答了是,将两个小瓶放在屏风边,迅速的起身离开,等到她离开之后,男声才再度响起道:“四少爷,这是主子递过来的,请您过目。” 话音未落,他已然绕过屏风,露出修长身形,以及一张与白日不同,白皙圆润的娃娃脸,顿时让本严厉的顾之素,突然觉得有些忍俊不禁,可就在他目光下移,看到那人手上拿着的东西时,他却突地微微一怔。 展开的方形木盒中,放置了一盏通体白玉雕成,其上有淡青浮雕梨花的茶盏,而旁边摆放的则正是他图样上,画出的那一套笔墨纸砚,都是由上好的青玉仔细磨成。 “转告你们主子,他有心了。” 顾之素的手指抚过那茶盏之上,卓然盛放的浅青色梨花,想到那人偷偷将碎瓷拿走,却送还给他一只完好无缺的茶盏,他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个微笑,回身将书下封了口却没有写字的信封,递给了面前的月鸦嘱咐道。 “将这封信,转交给他。” 将迟迟没有送出去的信交给月鸦的第二天,顾之素用罢早膳坐在桌案前看书,目光时不时落在面前那崭新的青玉砚台,还有那只被阳光一晒温润发亮,明显是被人摩挲多次的白玉茶盏,其上的梨花花纹仿佛会活动一般,投射出深深浅浅沁人心脾的绿色。 他正定定的盯着那白玉梨花盏出神,片刻后却听到清欢带着几分惊慌,由远及近的声音自窗外传了过来。 “少爷,少爷!” 顾之素闻言刚站起身,就见她推门跑了进来,不由微微皱眉道:“怎么了?” 清欢好容易喘了口气,闻言忙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张玄色帖子,双手递了过去,目光之中惊慌残留:“今日宝亲王递了帖子,说要过府探望您。” “探望我?”顾之素一听到辛临华的名字,就想起了宫宴之后的回廊上,那一次偶然之极的见面,心中已然有了几分预料,“不是探望大姐?” 清欢小心翼翼的望着他,一边端详他的神色一边说道:“是……王爷说和您是在宫宴上认识的,当时约定在翼王府内再见,所以……” 顾之素将那张帖子扫过,便随手扔在了桌案上,念及辛临华来的目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父亲和母亲,还有太夫人那里,可看见这张帖子了?” 清欢抿了抿唇,为难的点头道:“全都看见了,临江院还有瑶云院那边的仆妇们,也都知道了……” 顾之素听了这话沉思半晌,正要开口的时候,却见清欢身后胡沁儿进门,先是回身关紧了屋门后,方才低身对他一礼,目光带了几分狡黠稟报道。 “少爷,还有一件事……方才奴婢与清欢一同过去的时候,路过瑶云院的时候听到屋里,仿佛有连着摔碎碗盏的声音——”顾之素闻言眼光骤然一闪,顿时明白了她暗示的意思:“摔碎碗盏?” “是啊少爷,沁姐姐不说,清欢还没想起来呢!”清欢一向粗枝大叶大大咧咧,一路上就着急帖子的事情,倒是没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这时候听胡沁儿提醒倒是也点头,“那边摔碎碗盏的声音可大了,奴婢和沁姐姐路过的时候,还被那声音吓了一大跳呢。” 敢在此时的瑶云院里,顾海棠昏迷的情况下,连续摔碎杯盏的话,只可能是主子,可此时的辛氏,自方才清欢话中来看,应当是在临江院内,那么在顾海棠的屋里,肆无忌惮的摔碎碗盏之人,到底应该是谁呢? 与胡沁儿对视一眼,顾之素勾起和缓笑容,蓦地转了个话题道:“听说,我们府内后花园中的梅花,前几日都开了?” 清欢不解他为什么提到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是,少爷。” 顾之素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那光华灿烂的白玉梨花盏,目光幽深低声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去赏梅罢,如何?” 清欢闻言有些怔怔,不解其意的呐呐道:“可少爷……王爷的帖子……” “王爷的帖子,我们自然不能不接,但若在院子里待客,显得很不隆重,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美意?” 顾之素一边朝外间走去,任由身后的胡沁儿为他披上厚厚斗篷,又低身递给他放好炭火的手炉,让他在毛茸茸的袖筒里握紧,目光仿佛含着轻柔的笑意:“索性后花园梅花开了,不是正好借花献佛么?” 清欢闻言挠了挠头,想了片刻后想通此事,双眼又亮了:“少爷说的是,那少爷……您是独自一人前去,还是……” 顾之素暗中扫了胡沁儿一眼,唇角笑容渐深垂目吩咐道:“你去叫上卫忧,他也好几日没出门了,你们两人就随我同去罢。” 清欢一听顾之素这一次带上自己,顿时高兴的点了点头,收拾好了屋内的茶具后,拎着包裹去了卫忧房里,果真将几日都没有出门的卫忧带了出来,顾之素目光幽深的自他身上扫过,三人便一同前往翼王府后花园的梅林而去。 甫一走入曲曲折折的回廊,顾之素只觉眼前一亮,便瞧见阳光之下,那参差盛开的红梅白梅,幽香浮动之间沁人心脾,一旁的清欢也被这景色迷住了,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惊叹道:“少爷,这梅花开的真好!” 顾之素含笑扫了一眼,抬步走下了石板台阶,一直走到一处密密匝匝,全是红梅的树枝之间,方才停下脚步赞叹道:“确是很漂亮。” 清欢看自家少爷喜欢,就想把茶具直接摆在回廊上,谁知还不等她动作,就听见顾之素吩咐道:“清欢,将茶具铺在树下罢,虽说确是有些寒冷,可若只坐在亭子上,赏梅就变得殊无意味。” 卫忧自出了屋子之后,不知为何变得异常沉默,闻言倒是罕见附和了一句:“少爷说的是,还是在林中赏梅,方能更好欣赏景致。” “既然这样,那奴婢就把茶具放在这里了。” 清欢一见自家少爷和卫忧都这么说,虽还是有些担心自家少爷会受凉,可还是将茶具收起摆在了一株红梅之下,又铺上了厚厚的毯子饭菜罢手,顾之素趁他们两人不注意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拿起一只茶杯,手指却将茶刀收在了自己袖子里,不一会清欢正要分茶饼的时候,就怎么找都找不到茶刀了,脸上不由露出懊恼之色咕哝道。 “哎呀,奴婢怎么忘记了带茶刀?奴婢马上就回去拿!” 顾之素眼看着她走远,目光垂下反倒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小包茶叶放入茶壶,倒入火炉上刚煮好的泉水,坐在他身边的卫忧本来一直垂着头,可闻见茶叶冲出的香气却吸了吸鼻子,有些讶异的低声惊呼道。 “少爷,这茶真香!” 顾之素低身将茶水注入茶杯,手指在杯口上抹过之后,顺手就将茶递了过去笑道:“这茶是今年新摘的银针,天气寒冷,你穿的有些单薄,要不要喝杯热茶暖暖?” “多谢少爷照顾。” 卫忧见顾之素主动给自己递茶,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更何况此时寒风吹拂,两人虽说是坐在厚厚的毛毯上,毕竟身在林子之间没有遮蔽,因此卫忧一摸到暖乎乎的茶水,就忍不住先喝了一大口,等到身体暖了一点方才迟疑着开口道。 “少爷,前几天我自作主张,让少爷留下那两个人,是不是让少爷为难了……” 求枝枝~~~~求收藏~~~这几天找工作忙cry,更新可能时间不定,请大家原谅么么哒~~~ 第072章 请君入食 顾之素看他喝下了那一杯茶,便含笑给他又倒了一杯,这才复又翻过一个茶杯,想要给自己也倒一杯:“这倒没有……好容易出来赏梅,我们不说这些闲话了。” 可这一次不等话音落下,顾之素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走神,茶水自他的杯中慢慢溢出他也没有反应,直到卫忧瞧见了惊呼一声,他才猛然手指一顿放下茶壶,但溢出的茶水却已然弄湿了他的下摆,晕出一大片清晰可见的深色印记。 “少爷,您的衣服!” 顾之素见到自己倒茶,竟然将衣服给浸湿了,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奈,站起身来拍了拍下摆,发现那痕迹仍旧过于明显,只能无奈说道:“本是好好的赏梅,现下却不得不去换衣了,一会若是王爷来了,你先暂且招待一番,待我回来再说其他。” 卫忧在来之前便已然听清欢说过,此次他们几人前来后花园,是为了招待前来的辛临华,闻言便点了点头应道:“谨听少爷吩咐。” 顾之素在转过身走上回廊的那一瞬间,本来含着微笑的面容就乍然冷了下来,他背后披着的大氅被寒风稍稍扬起,着一身浅蓝绣金比甲等待的胡沁儿,一瞧见他就低身行礼稟报道:“少爷,月鸦已经回去拖住清欢了,短时间内不会让她过来。” 见她低眉顺眼十分顺从的模样,顾之素虽心知她虽然面上恭敬,实则却不一定是当真尊敬自己,可他却并不以为意,因为只要今日的事情过后,月沁和月鸦也许还不会服气,但之后绝对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 想到此处,他眯了眯眼睛,沉声吩咐:“你也去罢,记得不要出什么纰漏。” “是,少爷。” 顾之素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中,薄唇微勾看向不远处被梅树遮掩,因此有些看不清面容的卫忧,乌黑眸子与发丝微微扬起。 “戏台已备。” 他喃喃着道。 “就让我来,看一场好戏罢。” 坐在梅林深处厚厚的毯子上,因为只剩下了一个人,寒风又令人冷的不想动弹,卫忧禁不住有些懈怠,喝完了第二杯茶水之后,又试探的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人过来这才凑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暖乎乎的热茶,一口气喝完方才松了口气。 “真的好香……” 他也不知道顾之素另拿出来的是什么茶,只觉异样的芬芳扑鼻仿佛加了花朵,喝完没有一会冷风袭来他本该觉得冷,可他却不知为何觉得身上有些冒汗,心中知晓现在这么冷他穿得又不厚,应该是不会觉得热的但还是忍不住稍稍抬手,将自己的衣襟扯松了一些。 “怎么回事……好热……” 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三千章一直没审核过,也不知道编辑们去干什么了…… 这是今天的更,照样求枝枝~~~ 第073章 引魂幽兰 就在他坐在毯子上呆了一会,不仅没有等来应该回来的清欢,还有回去换衣服的顾之素,身上却热的让他不得已脱下了外衫,方能暂且缓解通红的面容和脖颈时,耳边却陡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玄色外衫的男子自梅林中而来,这男子面容俊美神态却有些奇怪,目光此时正狠狠盯在他的身上,走路仿佛有些不稳眼睛也是通红的,“你是谁?!” 可这一次不等他话音落下,那男子好似被他的声音吸引,发疯一般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乍然扑了过去将他压在身下,开始拼命的撕扯他身上单薄的衣物,他体内的火顿时被这男子的动作点燃,几乎是意识迷蒙的下意识迎合起来,直到两人的衣服都被扒得差不多了,他才好似突然从迷蒙之后惊醒一样,看清自己现下的处境惊叫着挣扎道。 “不要!你放开我!” 眼看着自己身子底下的人,本来还迷蒙着眼神配合自己,可不知为何突然转身要跑,男子通红的眼睛满是怒气,一把就将他拉了回来直接贯穿,也不顾卫忧的哭号上下活动起来。 “不要……不要!放开我……求求你……” 此时的顾之素正安坐在回廊几个拐角之外,看着面前由胡沁儿亲自做出的梅花糕,抬手捻了一块后晈了一口,细长手指拂过面前摆放的白玉梨花盏,耳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惨叫和喘息声,面色不变的低头抿了口清茶。 胡沁儿原本没觉得设这样的局残忍,可此时看见就在不远处的顾之素,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喝茶吃点心,面上居然还带着闲适的微笑,仿佛当真只是来赏梅的,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念及此刻那边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您在那茶杯之上,下了引魂?” 顾之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眸子垂下含笑低声道:“茶叶之中已有药,杯口抹了引魂而已。” 胡沁儿看着他温和的神色,犹豫了一会方才小心道:“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之素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下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唇角笑容反倒更深:“你是想问为何我会知道,中了宫中秘药‘幽兰露’的人,会被引魂的香气所吸引,且不找到身中引魂之人交合,就难以解开药性?” 胡沁儿被他眼光一触,更加垂下头来轻声道:“是奴婢冒犯了,请少爷宽宥。” “倘若我不说,大抵你就要将这件事,报给你的主子了,是不是?” 蓦然回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顾之素仍觉鲜活的仿佛昨日,心底的仇恨像是难以浇灭的火焰,每一日都在灼烧着他的心:“那你就告诉他……其实,我就曾经中过这药,后来……不过是侥幸逃脱罢了,否则怎能现下还活的好?早就化为一蓬白骨了。” 求收藏~~~~求枝枝!!!! 第074章 擅用私刑 听他中过这样的药,胡沁儿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下意识朝着他的手臂看去,强忍着想要看清他手臂上,现下到底是不是还有红线时,顾之素却全然不将她的打量放在眼中,只是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白玉茶盏,再度开口道。 “你上次想要提醒我,卫忧对我不怀好意,那你可知道,他入了我溶梨院内,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胡沁儿听他说起别的,强自压抑住自己的心思,转而顺势问道:“请少爷解惑。” “自他想要将你们带回院中,且神态着急引起我注意的时候,我对他就存了几分疑惑。”顾之素缓缓开口,目光中有着几分玩味,“后来他见到你装出的模样,仿佛心有所感的说出你好可怜时,我突然开始觉得……他的出现,或许并非我看见的那个样子。” 胡沁儿闻言一惊,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听他接着不紧不慢说道:“因此就在前几日的那个晚上,就是将你们带回来的当晚,我在他们兄弟俩熟睡之时,给他们下了点蒙汗药,检查了一番卫忧的身体,发现他手臂上的红线没有了,而他之前在瑶云院中当值,在那里敢要这个小厮,却又丝毫不怕后果的主子,除了父亲就只有大哥。” “不过父亲大抵不会做出……偷自己女儿院中的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顾之素想起不管是前世今生,那位除了亲生兄弟姐妹外,恨不得将全府的双子女子都祸害的色胚大哥,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目光淡淡的朝着梅林那边看去。 “那么不是父亲,就是我那位色胚大哥了。而大姐将卫忧关起来,不是因为卫忧犯了错,而是和大哥私通的事情,被大姐发现了端倪,大哥这时候不在府内,她不好就这么处置卫忧,就谎称是用了刑。” 说到了卫闲,顾之素倒是微微皱了眉,他虽然已经处置了卫忧,却不知该拿毫不知情的卫闲怎么办。 “而这一谎称,却被卫忧的兄长卫闲误会,卫闲背叛了大姐投向我,利用我的手将卫忧救了出来,然而这样一动害了大姐,出来的卫忧生怕大哥回来后,知晓这件事了会怪他,也不忍心将真相告知卫闲,所以就把心思动到了我的头上。” 胡沁儿心想若那卫忧仅仅是顾海朝的人,顾之素想必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惩治他,便知晓卫忧这件事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忍耐不住疑惑问道:“这卫忧……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之素念及此事,目光冰冷低笑一声:“你可知道我趁着他们昏迷,在卫忧的枕下,发现了今日给卫忧喝下的药?” 胡沁儿悚然一寒,惊呼道:“是……给双子的春药?” 求枝枝~~ 第075章 谋算主子 “是啊,在你们两人未来之前,院中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亲弟弟,一个小丫鬟,和一个男双主子,你觉得他会想要做什么?” 胡沁儿仔细思索了一番,知晓自己和月鸦都是意外进院的,卫忧提前应当不知道,顿时猜想到了卫忧真正想做的事情,这一回眼底的疑惑霎时全都解开:“卫忧想要……想要找机会,让您与卫闲……” 说完这话,她算是明白了顾之素为何要用这样的方法了,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起了这样的念头,竟想要下药逼奸自己的主子和兄长,是活活打死都不为过的,转念之间她又想起派她前来的主子,想到要是卫忧的手段当真是成了,自己和月鸦还怎么有脸回去——她此时不知自己的主子,对面前的顾之素到底是何心思,若知道定会发现不对时早就动手,将卫忧这个人悄无声息除去:“但既然如此,院中的人越少,不是越有利于下药,他又为什么要让奴婢和月鸦……” 说到一半,她顿时反应过来,目光一冷:“他是想要将下药的罪名,污蔑到奴婢和月鸦身上?” 顾之素稍稍抬起头来,瞄她一眼嗤笑一声:“不算傻透,还有的救。” 胡沁儿被他这句话臊的面容通红,立刻低身跪下请罪道:“是奴婢懈怠了,请少爷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若是我连卫忧的心思都发现不了,以后出了什么事情,也就不能怪你们保护不力。”顾之素有无不可的扯了扯唇角,目光幽远的放下白玉茶盏,“对了,你现下去一趟瑶云院中,若是看见了大姐醒着的话,就就这样对她说——后花园的梅花开的极好,我请大姐前来赏梅。” 胡沁儿若是方才还能隐约明白,面前这位顾家四少爷的心思,现下突然来了这一出吩咐,顿时有些不解其意,但见识了这位少爷的本事后,她却也不敢违抗了,真正顺从的低声应道:“是,少爷。” 目送着胡沁儿远去之后,顾之素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幽深的投向梅林深处,此时已然被摧残的全身发抖动弹不得,被弄得几乎神志不清的卫忧身上,以及伏在他身上失去了神智,那一张面容被**覆盖,狰狞的难以直视的辛临华,薄唇逸出一声笑来。 就在胡沁儿前脚离开之后,在仍旧纠缠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边,梅林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随着脚步声挨近,不知为何悄悄的挨近两人,在看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人顿时面色通红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转身就要离开之时,一直伏在卫忧身上的人仿佛闻见了什么,突然一把将卫忧推到了一边,随即几步就追上了要离开的人。 求枝枝,求收藏啦~~ 第076章 噬人之魔 顾之素紧了紧自己的大氅,目光之中没有丝毫悲喜,反倒抬步走下了回廊,就隔着几棵梅树的距离,眼看着失去理智的辛临华,将本来只想悄悄来看的人,拖着拽了回来不顾那人哭喊,就掀开了那人遮蔽容貌的斗篷,然后一把撕裂了那人的衣衫,不顾那人哭喊和语不成句威胁,再度覆身上去征伐起来。 好容易被放过的卫忧躺在地上许久,方才挣扎着回过神来看向那边,顿时在瞧见那个被强暴的人时,又恐惧又惊愕的想要站起身来,可他方才被那样对待过,整个下身除了痛什么都感觉不到,爬了没有几步就被发现拽了回去。 眼看着这一幕在自己眼前发生,顾之素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复又回到回廊中吃了一块糕点,正低头将茶盏中茶水吃尽时,胡沁儿的身影就出现在他身边,有些迟疑又有些疑惑的低声稟报道:“少爷,大小姐……” 顾之素稍稍抬眉:“怎么了?” “大小姐不在院中,不知是去哪了。” 面前的少年眉清目秀面容艳丽,薄唇经了茶水湿润鲜红如血,乌沉沉的眸子里盈满笑意,仿佛瞧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情,闻言稍稍抬了抬白生生的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那一株梅树,含笑一字一顿道。 “喏,你瞧,不是在那里么?” 胡沁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看清楚那里的情形时,几乎是在瞬间脊背发冷,就算她精通毒药,也用毒药杀过人,也从未有这样的感觉——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少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过他! 他不是人,是噬人的魔! 顾之素仿佛没看见胡沁儿惊恐躲闪的眼光,自顾自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含着笑容望着此时正朝着这边走,手中还拿着茶刀懵懵懂懂的清欢,眯起眼睛来低声说道:“戏演完了,我们这牵线的人,也该上场了……是不是?” 顾海棠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跟顾海晴商量好要将顾之素推下水,然后毁了他的名节之后,她碍于自己不能再沾上庶弟落水之事,但又忍耐不住想要去看顾之素的下场,因此就让芳云偷偷划了小船去看,结果却莫名其妙的被人拽入水中,那些本该去围着顾之素的男人都朝她游过来,她不懂水性又中了那些男人的药粉,不一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她浑浑噩噩的醒来之后,整个府内都传遍了她被捞出来时,扒掉衣服已然失了贞节的事,她想要出去和那些人争辩自己没有,也告诉了辛氏这一定是顾之素的诡计,但是辛氏却告诉她这个名头已改变不了,她现下只能一直装着昏迷等待风头过去。 她醒来之后身体虚脱的确下不了床,无奈之下只好听从辛氏的安排将养着,终于好容易有了些起色可以下床时,却听说顾之素那边收到了宝亲王的帖子,宝亲王竟是专门过去拜访他的I 宝亲王辛临华自小跟她一起长大,容色俊美风度翩翩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更不要提每到她过生辰的时候,辛临华都会用表哥的名义,送来很多有趣又昂贵的玩意,每一件都十分符合她的心思,虽然辛氏一直劝她说,辛临华不是托付终身的良人,可顾海棠毕竟还是怀春少女,心中自然对他极有好感,有时候还是会痴想一番辗转反侧的。 因此此时她本来心情低落,正是想要人安慰的时刻,却听到辛临华要见顾之素,这样火上浇油的消息,不禁立时大怒忘记遮掩,连着摔碎屋里的许多瓷器,还是完全平息不了怒火,本想索性带着丫鬟去看个究竟,可丫鬟们碍于辛氏的吩咐,不敢私自放小姐出去屋里。 直到今天清晨的时候,闵嬷嬷前来给丫鬟们送布料,说是准备要裁过年的新衣,屋内的丫鬟这才剩下一个若云,她逼着若云去打听了消息,知道顾之素要和辛临华在梅花林见面,就偷偷趁着这个忙乱的机会,胁迫着若云穿上自己的衣服假扮,自己则穿上一身丫鬟衣服,垂着头一路到了梅花林中。 因为她跑的很急中途还碰倒了一个人,她既不在意也怕那人看清自己,忙不迭就朝着梅花林跑进去,谁知走到半途就听见隐约的喘息声,其间还夹杂着让人分不清的粘腻水声。 她听到了这个声音后,下意识起了好奇心凑过去看,谁知刚一走到就瞧见辛临华狰狞的侧脸,还有在他身下已然奄奄一息她并不认识的双子,她被这样的情形所惊顿时想要转身逃跑,谁知道却被辛临华发现抓了回来,辛临华不顾她的恳求和威胁,就像是疯了一样撕裂了她,让她逃无可逃只能承受…… 等她再度从昏迷之中转醒时,还没等完全睁开眼睛,就得到了重重一巴掌,还有一声失望之极的怒吼。 “顾海棠!你这个蠢货!” 她费劲的睁开了双眼,呆怔着朝自己扬起巴掌的人看去,发现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正是从小到大一直疼爱她的父亲,而自己此时正在一间堂屋里,披着几件明显是丫鬟的衣服,最外面罩着一件斗篷,正是她离开屋子里时穿的那一件。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可就在她瞧见身边不远处,满头是汗正愧疚望着自己的辛临华,自己身上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还有不远处正颤抖着拉着衣服的双子时,顿时觉得天塌地陷整个人都撑不住了。 就在她承受不住将要晕过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在瞧见一个垂头立着,着一身淡青绣梨花毛边长衫的少年,顿时整个人都承受不住的瞪大眼睛,像是野兽一般挣扎着要将他撕成碎片! “……顾之素……是你害我……你害我……是你!是你!” 眼看着顾海棠醒了之后,双目通红的朝着这边扑过来,顾之素不着痕迹的垂下眼帘,长长的袖摆遮住紧握的手炉,跟随在一旁的胡沁儿反倒有点紧张,下意识走到他身边想护着他,却被他稍稍抬手阻止了。 “大姐,你这是在说什么?虽然今日的事情……的确是因之素和宝亲王殿下会面而起,可是你与宝亲王还有我的小廝,在后花园的梅林中……这件事我可是毫不知情的,那时候我被茶水淋湿了衣衫,正急忙回院子里换下衣服,尚且还未和宝亲王碰面。” 顾之素见她一副疯疯癫癫,明显是不正常的模样,却任由她几乎要扑到自己眼前,方才被守在一旁的两个嬷嬷拉住,拽回去重新跪了下去,他神色镇定反倒抬步走到她面前,不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丝破绽的接着说道。 “而且在我换衣的时候,还生怕自己一人见亲王殿下,一定会失礼,当时还派人邀请了大姐,请大姐前来一起和宝亲王殿下赏梅,只是那时候大姐已经不在瑶云院里了,所以不知道这件事而已,不过大姐院子里所有的丫鬟,都可以为这件事作证。” 胡沁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顾之素在已然知道顾海棠不在,却还是让自己去瑶云院传话,此时乍然明白了一切,闻言上前一步低身对此事堂屋之内,端坐在上首神色都十分难看的太夫人,顾文冕还有辛氏行礼,低声回道:“稟太夫人,王爷还有王妃,那时候就是奴婢前去传话的,还请太夫人王爷王妃明鉴。” 顾之素看了一圈坐在堂屋之中,都等待着这件事结果,还有追查这件事真凶的人,更是低眉顺眼,神态恭敬的接着道:“若是祖母还有父亲母亲不信,可以现下就叫瑶云院的丫鬟来,当堂对质。” “不必了。” 太夫人自从顾海棠醒过来之后,扑向顾之素为止,目光一直没有从顾之素身上离开,见他神色镇定眸光清澈仿佛真与此事没有牵扯,更何况她也不认为顾之素有这样大的本事,竟能控制得住让辛临华这个宝亲王,在光天化日之下与顾海棠做出这等事体,闻言就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与你本就没有关系,是海棠的脑子糊涂了,居然看见你就要胡乱攀咬。” 今天三千大章,本月快要结束了,手里有枝枝的不要吝啬了,求枝枝~~~~ 第077章 强词夺理 顾之素唇角泛起微笑,应道:“祖母明鉴,之素感激。” “等一等,太夫人虽然相信你,本妃却不相信你的清白!” 可还不等他的话音落下,辛氏却倏忽站起身来目光狠毒的逼视着他,她和女儿的看法一样,即使表面上看不出顾之素在此事中有着什么样的牵连,但她就是觉得此事和顾之素有着脱不开的关系,闻言索性随便找了个切入口沉声问道。 “顾之素,本妃问你,你既然知道要和宝亲王殿下碰面,为什么还不小心淋湿了自己的衣服?难道你每一次去见贵人,都会不小心淋湿衣服不成!” 顾之素就知道辛氏不会相信自己,定然会怀疑自己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没想到她找不到破绽就这样的死缠烂打,眉目之间有着惊异之色:“故意淋湿自己的衣服?敢问母亲,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淋湿了衣服确实是他故意的,可这一点却不能作为他想要谋害顾海棠的证据,毕竟他只是淋湿了自己的衣服,而不是辛临华或是顾海棠的,顾之素闻言倒是有些纳闷,总觉得辛氏不可能会揪出一个毫无用处的破绽,意料之中下一句则转向了茶水。 “方才你的小厮供出了一件事,怀疑你给他喝的茶水是有问题的!本妃就找人验了你这杯中茶水,这里面果真有给双子用的春药!” “母亲,您这话就是在说笑了,给一个小廝喝的茶水,还下了双子用的春药,这与今日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您在乎这个小厮,喝的茶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顾之素就知道她说起茶水,定然会提起卫忧喝过的茶,但茶水辛临华和顾海棠都没有喝过,因此不能算作他要谋害辛临华和顾海棠。 就算杯口上的引魂也被验出来,那也没有什么,引魂本就是一种名贵的香料,只有幽兰露混合着引魂,才会有强烈迷幻和催情的作用,且这样的作用在引魂香气散尽之后,就再也验不出来了,顾之素丝毫不觉得辛氏能发现破绽,自然分外镇定。 “况且就算有问题,这件事也与宝亲王殿下还有大姐没有关系,宝亲王殿下和大姐都没有喝过茶水,我身为溶梨院的主子处理自己院中的小廝,母亲也要插手干涉么?” 辛氏这样说着的时候,也想起据方才那小厮,还有辛临华说出的情形,辛临华和顾海棠的确是没有喝过茶水,自然中不了那茶水中的药,一时间不由脸色涨红喝道:“你!你强词夺理!,,到底是谁强词夺理,不是一目了然么? 顾之素见到辛氏非要将罪名按在自己头上,上首的太夫人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顾文冕则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眉眼沉郁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抿了抿唇后故作几分委屈模样,沉吟了一番后方才缓缓道。 “母亲其实有所不知,这个小廝可很是有些特别,他在进我的院子之前,手上的红线就已经没有了,我不知到底是谁破了他的身子,也不好就这么直接问他,只是一个没了清白的小厮,我总是要找机会询问一番,看看和这个小厮私通之人是谁。” 求枝枝求收藏--- 第078章 清白人物 仿佛是没想到顾之素会揭露这个秘密,卫忧不敢置信的紧盯着他,本来就瘫软到跪不住的身体,更是犹如一滩烂泥一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着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顾之素抬步立定在他身边,骤然拉起了他白皙又没有一点痕迹的手臂。 待到卫忧颤抖着手臂将之抽回来,又抽抽搭搭的开始哭个不停时,顾之素抬手自袖中拿出了一个药包,交给了太夫人身边站着的如琴,这才接着说道。 “可还不等我找机会询问,这小廝就想在我的茶水里下药,也不知是想要将我交给何人,我便趁他没有发现之时,将计就计自他手中将药掉了包,当时这药就放在我的袖中,大抵是药粉有些漏了,正好漏在了茶叶里,不信请祖母瞧瞧到底是不是同一种?” 卫忧本来听顾之素说自己早失了身,还只是惊慌,可他一见自顾之素袖中拿出的药包,顿时整个人都崩溃下来,哭的眼泪鼻涕一团去扯顾之素的下摆,被顾之素一错身躲开之后,却仍然不肯放弃的边哭边求饶:“少……少爷……少爷饶命啊!少爷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少爷…...?太夫人看了一眼如琴呈上来的东西,也不叫身边的府医再验,心中便清楚这药定然和茶杯里的药一样,不然顾之素岂会如此镇定? 想到此处,她手中的佛珠一转,淡淡揭过了这件事:“事情既然是这样,这件事情权且罢了,终归是这小厮自作自受,勉强算是与你无关。” 顾之素拿出这药包来,也正是想要这个结果,闻言便含笑应道:“多谢祖母公正。” 话都说到了这里,辛氏反倒被他那随意的态度,还有毫不避讳将药自袖中拿出,着实是惊了一跳,这一出发生后她没了找茬的理由,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你……你怎可随意将此淫秽之物,就这样塞在袖中?” 顾之素听她有些色厉内笙,便知道她这是没了揭发自己的机会,开始胡搅蛮缠起来了,便眸子垂下神色认真的回道。 “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放在屋中又恐怕被人看见,凭生了什么别的误会,之素才想将它带出来,寻个法子将它扔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药竟应在了这小厮身上,也算是天道轮回了罢,此时祖母父亲和母亲都看着,之素才好将这药处理干净。” 说到此处,他缓步走到如琴身边拿起药包,挥袖就将之扔在了炭盆之中,算是应了他处理干净的话,就在他看着那白色的药粉在炭火之中,渐渐消失了踪迹之后,目光回转无意中瞧见不远处,虽然有些狼狈但是神色不变的辛临华,料想到他不会对这么一个小厮在意,便又将含笑的目光落在卫忧脸上,话语中没有喜怒的慨叹一声。 “只如今宝亲王却收用了这个小厮,而小廝却不是个清白人,这倒是让之素不知该如何处理了。,,今天家里停电,手机发章节,明天三千大章,最后一天求枝枝! 第079章 野心为先 辛氏察觉到他这话仿佛不止在说卫忧,而是在说同样也“不清白”的顾海棠,这时候居然还和辛临华也不清不楚起来,顾氏一族同样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不禁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指着他,假若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仿佛是要将他千刀万剐般咬着牙喝道。 “顾之素!你——”顾之素见她抓着自己不放,面上也没有恼怒之色,下巴微抬瞧了瞧自从被制住,就一直涣散这眼神跪坐在地上,到现下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顾海棠,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还请母亲息怒,只是之素不明白除了小厮的事情外,在梅林之中发生的事情,之素不过是个引子,真正与大姐在一起的可是宝亲王殿下,母亲为何不详细问问大姐,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到了她的话后,不仅是辛氏的表情变了,跪坐在地上的顾海棠,也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死死抓紧了身上斗篷,眼中的泪水潸潸而下,一边俯下身体来朝太夫人,还有辛氏的方向爬去,神色中尤带着难以释怀的惊恐,声音颤抖的几乎听不清楚。 “祖母!母亲!父亲!我真的不是自愿被——当时……当时我只是,我只是听说了宝亲王他,他要单独和顾之素见面,我就想去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就偷偷的溜出瑶云院里,没想到走到那里的时候,撞破了宝亲王和那小厮的奸情!然后他就不顾我的意愿,就——”辛临华其实自从梅林之中猛然被敲晕了带回来,再到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赤身**,不仅没有按照帖子去拜访顾之素,却是在翼王府的后花园中强迫了一个小廝,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嫡女顾海棠时,心中的小算盘就已然打了起来。 因此虽然他心中十分恼火困惑,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分明是好好走在回廊里,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到了梅林里,可他心中却无比清楚这件事发生,正是自己最大的机会! “翼王,王妃,这件事本王可以解释,还请两位暂且息怒。” 自从这三人在梅林中被顾之素发现,从而立刻通知了太夫人这件事,随即被太夫人手下人带回堂屋,太夫人又叫了顾文冕和辛氏前来,准备商量一下此事到底如何处理后,顾文冕就一直阴着脸没有说一句话,就算顾之素不断的在和辛氏争辩,他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辛临华,此时闻言却霍然站起身来走到辛临华身前,居高临下带着几分讥嘲道。 “王爷来解释?” 话音未落,他不等辛临华再说什么,就乍然暴喝出声道。 “王爷已然强暴了我的女儿,本王倒是想要听听,王爷能解释出什么来?!” 他的怒气在瞬间爆发,让屋内的太夫人手中佛珠一顿,辛氏更是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将眼光自顾之素脸上,终于转到了辛临华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顾之素见他们的注意力转移,不禁也跟着回过头来,饶有兴趣的盯着辛临华。 其实这件事发生之后,太夫人辛氏心里的怒意,都完全比不上顾文冕一人的。 他大概才是这府中,最不愿意顾海棠,和辛临华扯上关系的人。 或许辛临华的确身份高贵,可他身份高贵对于顾氏来说,反倒是最不稳定的祸患,若顾氏当真把翼王嫡女嫁给他,不光是违背了辛顾两氏的储君盟约,也同样会被当今的皇帝所猜忌,这对于不想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在阳光下的顾文冕,简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了。 可顾之素,还偏要他面对此事。 现下顾海棠已然和辛临华扯上关系,这样的事情是绝对瞒不住了,顾海棠再也没有可能嫁给储君,顾文冕则要选择到底是弃掉顾海棠,亦或是索性为了一个女儿,放弃自己筹谋多年的野心计划。 顾文冕会选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么? 太夫人估计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因此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询问顾海棠这件事的始终,想必是已然将她看为弃子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目光垂下,自辛临华身上转开,无声的微笑起来。 在这三个人里只有辛氏,大抵还是抱着让顾海棠,嫁给辛临华的心思罢。 只可惜,她注定不能如愿了。 这件事里其实最有可能供出真相的,说自己是中了药才跟顾海棠在一起的,堂屋中只有这位宝亲王辛临华,因为他从小就生长在宫内,对于宫中的秘药幽兰露和引魂恐怕知晓一二,可他却绝不可能说出真相,只有可能在出了顾家之后再暗中调查,因为一他如今和顾海棠有了肌肤之亲,正是大好的机会能娶她,辛临华一直想要得到顾家,这一下顾海棠和他的关系赖不掉,他娶了顾海棠不正是顺势而为么? 他大概是觉得,辛氏和顾文冕若再想要推拒,不光顾海棠以后再难嫁出去,只能剪了头发做个姑子,或是直接一头撞死得个贞节牌坊,按照辛氏的那种性子绝不可能让顾海棠死,因此能够选择的只有嫁给他。 辛临华此刻虽然面色苍白,可那副皮相却着实俊美,闻言不由露出了诚恳神色,好似是让人不信都不行:“今日之事,小王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事情已然发生,小王心中一直倾慕海棠,又已经和海棠有了肌肤之亲,小王愿意负起责任来!娶海棠为本王的正妻,还请两位允准!” “王爷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当本王与顾氏这样好欺负么!” 他心甘情愿,顾文冕却不愿令他如愿,闻言不等辛氏反应,先一步眯了眯眼睛,沉声喝道:“那个小厮你要去便罢了,可是你居然在这样对本王的嫡女之后,以为这样说一句,本王就会善罢甘休么?!” 辛临华没想到他会说出,将小廝给他的事情,来顶替一个顾氏嫡女,他一想到那个毫无价值的小廝,是个本来就没有贞洁的,就觉得一阵犯恶心,偏偏对着声色俱厉的顾文冕,他碍于方才对顾海棠失礼,理亏之下又不敢直接发火,脸色于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他脸色虽难看,口中却不曾懈怠:“小王不敢!小王对海棠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小王今日受了人暗算,不小心冒犯了海棠,可——”谁知这一次他的话还没等说完,顾文冕也没等声色俱厉的呵斥,反倒是一直胆怯的看着他们对话,眼中全是恐惧一言不发颤抖的顾海棠,却一把拽住了顾文冕的袖角大声惨叫,面上涕泗横流看起来当真是难看又可怜。 “不!海棠不要嫁给他!爹,娘我不要嫁给他!他好可怕……若是你们非要让海棠嫁给他,海棠还不如就这么死了!” 顾海棠本来这么突然**,对于辛临华的那点好感,都在他的强迫中灰飞烟灭了,现下她只要瞧见这个男人就会做噩梦,更何况是下辈子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她虽然性情暴躁有时候没有脑子,但她并不是一个没有眼色的人,眼看着顾文冕并无要自己嫁过去的意思,她也不想自己以后还能如何,就先一步斩断了嫁给那人的路。 辛氏本来还抱着顾海棠既然**给了辛临华,那索性就嫁给辛临华当了正妻,也不算是委屈了自己的女儿,谁知道太夫人一直捻着佛珠一言不发,顾文冕更是明显表示出了不会让女儿嫁过去,她的心顿时就凉了一截,正准备不论如何也要凭借自己长公主身份,让顾文冕和太夫人改变注意,怎么都不能毁了顾海棠的一辈子。 谁知顾海棠却在此时开口说了这么几句话,辛氏顿时感觉到自己心都碎裂成了许多快,眼泪更是忍不住的簌簌而下,还不等辛临华再表白自己的衷肠,就霎时自座位上走下来抱着女儿,一边哭一边喊道。 “海棠啊……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辛临华就在顾海棠不远处,眼看着辛氏满眼心痛的抱着女儿,满脸都是泪水就目光一闪,忙在此时趁机表了真心,神色十分恳切的说道:“海棠表妹,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这一次不过是表哥失礼了,你以后若是答应嫁给我,表哥定然会好好待你的……” “不必再说!” 顾文冕听到女儿不愿意嫁给辛临华,心中几乎是霎时一松,可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两人,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升起几分怜惜,再度听到辛临华那信誓旦旦的话,想到就是他毁了自己的大计还有女儿的下半辈子,他现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又怎么可能对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有什么好气! “宝亲王殿下,既然我的女儿也不愿意嫁给你,本王就更不愿意将她交给你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回去罢!以后我们翼王府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你永远都不必再登门了!” 求收藏~~~~ 第080章 狗咬着狗 辛临华毕竟是天潢贵胄,表面上看起来无权无势,可内心深处的骄傲极深,这一点顾之素最为清楚,他一听到顾文冕这些话出口,顿时眼光一亮唇边笑意渐深,知晓这两个人怕是要撕破脸了,果真不出他所料的是下一刻,辛临华乍然站起身来目光发沉,咬着牙面色难看的对顾文冕低声吼道。 “翼王,你莫要过分了!本王可是亲王,不论如何都配得上你家嫡女,这明都之中已然传遍了,顾海棠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贞洁,但本王还愿意娶她为正妻,已然是大大给她脸面了!顾海棠和我已有肌肤之亲,倘若不嫁给我她只有——”听了这些话之后,先一步发怒的却不是顾文冕,而是此时正在痛苦面色晦暗,满是绝望和疯狂的顾海棠,她几乎是在霎时就挣脱了辛氏怀抱,一把抓在了辛临华那张俊脸上,只听辛临华躲闪不及的痛呼,那张俊美的面皮上就多出五道指印,鲜血淋漓的十分醒目。 顾之素饶有兴趣的站在一旁,看着顾海棠在他脸上挠了一记,辛临华却碍于此时屋中众人,不好就那么当即还回去,只是却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眼底深深浅浅浮动着浓浓戾气,显然是不准备跟顾海棠善罢甘休的。 辛氏是多么精明的人物,只顾海棠这一下,便看出辛临华方才姿态,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本来想要违背女儿心愿,让她嫁给辛临华的心思,也顿时完全熄灭了,现下辛临华只是对女儿施暴之人,她表面上抱着女儿拦着女儿,实际上却稍稍偏开身子,一脚踩住辛临华的衣袍,索性让女儿挠个痛快。 顾之素津津有味的站在那,看着辛临华脸色黑的和锅底一样,被踩住了衣角吃力的左右躲闪,但他虽然是有功夫的男子,却不能直接一掌将两人打飞,更不能做出捂住脸的动作,而顾海棠的指甲可是很尖的,他脸上的红道道一个接一个,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没有想到他还没认真的对付辛临华,顾海棠就已经忍耐不住的上手了,不过看着这帮前世的仇人互相廝杀,这滋味可真是——痛快极了。 身着青衫的少年缓缓低下头来,隐去了自己唇角涌起无声微笑,耳边只听顾海棠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回荡在堂屋中。 “辛临华……我何时失去了贞洁!是你……是你!你侮辱了我还不算,竟然还要污蔑与我!我顾海棠不仅不会嫁你,此生与你定然势不两立!” 辛临华一时间也被惹毛了,话语跟着尖酸刻薄起来,知晓今日不论自己如何说,顾海棠都不会嫁给自己了,索性想一些别的办法,此刻就一点都不顾忌了:“海棠,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你何必如此生气,并且还百般遮掩?” 顾文冕一见到女儿气急败坏,身上衣不蔽体也要去抓挠辛临华,只觉得眼前乱糟糟一片,心中又是怒意又觉得荒唐,看向辛临华的眼神极冷,当即挥袖下了逐客令:“宝亲王想必听到了海棠说的话,也该完全死心了罢!何况海棠到底如何,是我翼王府的家事!我的女儿就算是死了,也绝对不会嫁给你!” 求收藏~~~~ 第081章 毁于一旦 “你——”辛临华哪怕心中有了准备,此时听到这话仍是难忍怒气,闻言握紧了手指冷冷道。 “好……这话是翼王说的,以后可万万不要后悔!” 顾文冕微微眯起眼睛,才能忍住眼底的杀意流泻:“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后悔,宝亲王请罢!” 眼看着辛临华不再忍耐甩袖而走,顾之素清楚以他那阴险毒辣的性格,这件事他决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或许在这之前他欺负了顾海棠,成亲之后还会对顾海棠有几分真心,可此时顾文冕和顾海棠的态度,无异于直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就算他用计要得到顾海棠还有顾氏力量,今后对于顾氏和顾海棠也只有厌恶。 不过辛临华现下还很青涩,也不如自己嫁入东宫之后,已经培养了一批下属,想要得到顾氏这个庞然大物,光凭他的算计顾文冕是绝不会让他如愿的,更何况顾氏也不止有大房,顾文冕的两位嫡亲弟弟,可一直在盯着顾文冕犯错,等待着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翼王。 想到此处,顾之素缓缓抬起头,看向上首的太夫人,想要知道辛临华走后,对于此刻的顾海棠,她到底想要怎么处置。 他刚一抬起头,就听到太夫人镇定之中,隐含冰冷的声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罢。” 跪在地上抱着女儿的辛氏闻言,顿时抬起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来,带着几分哀求的望着太夫人,断断续续的恳求道:“太夫人……太夫人!海棠她……” 太夫人一见她又要求情,第一次失去了冷静,抬手就将佛珠砸在她脸上,被一边的穗嬷嬷扶着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辛氏走去,居高临下的望着辛氏母女,手指指向了她怀中颤抖不止,正用惊恐眼神望着自己的顾海棠,不知是在规劝顾文冕还是在肯定自己,沉声一字一顿说道“她毕竟是我顾氏的女儿,又是翼王的嫡女,倘若经受这样的事情,她仍然好好活在这世上……那么我顾氏一族百年清誉,都将轻易毁于一旦!” 顾文冕知道太夫人这话,八成是对着他的,闻言看了一眼容色狼狈,却隐约可见丽色的顾海棠,理智想要马上将其抛弃,甚至彻底了杀死以绝后患,可情感之上却难以舍弃,毕竟是多年宠爱的嫡女,就算谁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情,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庇护。 “母亲,想必事情……事情还没有那样严重罢。” 顾之素闻言暗中嗤笑,太夫人则是勃然大怒,转身将手指指向了他:“糊涂!我知道她是你从小娇宠长大的,心头的肉,可她也是我嫡亲的孙女,也是从小在我膝下长大的,难道我不会心疼她么?” 说罢这话,太夫人见顾文冕垂下头,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改变注意,一时间面色一白,只觉得太阳穴苏苏发痛,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在她身边的穗嬷嬷见此,忙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顾之素也叫了一声祖母上前,帮穗嬷嬷一同将太夫人扶回榻上,方才悄无声息的退下。 每天一次求收藏~~~ 第082章 比石头硬 眼看着顾文冕油盐不进,太夫人也没了耐心,目光一瞥看了看自己摔出去后,碎裂了几颗的佛珠,摆了摆手示意如琴拿远些,语重心长的低声叹道:“文冕,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倘若是别的人还好,偏偏就是辛临华啊!一个无权无势,除了谋朝篡位之外,别无再等上那大宝机会,却有着野心的辛氏王爷!” 顾文冕看着太夫人面上疲惫,略微有了些触动之色:“母亲,可海棠她……” 太夫人缓缓摇了摇头,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什么:“我知道你是狠不下心的,不过此事瞒不过文闵和文英,不如你们商量出个章程,不要怪我老婆子狠心。” 辛氏本来听着丈夫和婆婆对话,心一直是提着难以放下,可顾文冕坚定要保住顾海棠,又让她心生欣慰放松下来,直到太夫人骤然说出那两个名字,顿时让她整个人复又紧绷起来,不等顾文冕再说什么,就直起身来大声驳斥道。 “太夫人,这件事不能让二房和三房参与!若是参与了……海棠她,海棠她定然是保不下性命的啊!” “难道你还以为,这一次便如她后花园落水一般,轻易就能揭过去了么!”太夫人本来都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此时辛氏再度冒头说出这样的话,只让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手指颤抖着指着她的脸低声斥道,“愚蠢!就算我顾氏一族不追究,难道明都中的王孙贵族都不追究了么,天下人的嘴都不追究了么?!” “太夫人!您就是想要海棠一死保全贞洁!您真是好狠的心啊!” 辛氏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抱着顾海棠的手松了,话语渐渐迸出恨意。 “太夫人的心,当真比石头还要硬么!海棠是我唯一的女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轻易放弃海棠的!” 顾文冕看见妻子的神色变化,一时间也觉得心中很是不适,皱眉看了一眼哆嗦着的女儿,几乎是在瞬间站在了太夫人一方:“辛临思!你怎可指责母亲!” “王爷,您的母亲爱护您,不愿您失去机会,而妾身也是母亲!” 辛氏作为长公主的身份,注定无法知晓顾氏真正的谋划,她作为妻子不愿多管丈夫的事情,但儿女是她的底线不能触碰,谁想要她儿女的命她就想要谁的命,就算是太夫人她也绝不会退让的! 下定了决心之后,辛氏的声音也森冷下来,目光如刀般自众人身上划过,尤其是在顾之素身上定了定,方才转向了身畔的顾文冕,一字一顿道:“妾身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女,也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还请王爷在决定如何处决海棠时,务必三思而后行!” 顾文冕看辛氏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也有些害怕直接和她为了女儿撕破脸,更何况他内心深处是想要保下女儿性命的,至于女儿以后的出路他不曾多想,此时听到她的威胁之语虽然很不高兴,却也只是转向了太夫人想求情:“母亲……” 第083章 你好大胆 太夫人却被她这副模样,霎时将那隐藏的怒气,再度显露了出来:“辛临思,你这是在威胁文冕么?!你好大胆!” 大胆这两个字仿佛将辛氏彻底激怒,她霍然站起身来面对着太夫人,目光之中再也没有一点尊敬之色,稍稍抬起下巴语调森然可怖:“母亲!大胆的该是您!您虽是公主,却也是前朝公主了,而妾乃当朝公主,有皇家玉牒为证!您是无法阻拦妾的!” 看见她这副不顾一切要跟自己撕破脸的模样,太夫人几乎被气得笑了,良久方才平复了心情冷冷的望着她,这一回眼神不似望着自己看不起的儿媳妇,倒像是望着什么陌生人一般,冷笑一声道。 “好啊……你好啊……你居然敢这样对我……居然敢用这样的态度,不过是一个嫡女而已,难道你要为了这个嫡女,也毁了你的嫡长子海朝么?” 辛氏也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猛然听到了海朝两个字时,顿时整个人都是一怔,面色不自觉闪过一分犹豫,顾之素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下一见母亲犹豫,整个人都慌了神一样,忙抬手就抱着母亲的小腿,小声啜泣起来的顾海棠。 “母亲……母亲您不能抛下我啊……海棠害怕……海棠已经知错了,海棠听母亲的话……” “方才冒犯了母亲,还请母亲恕罪。”辛氏本来被太夫人点醒,不能因为女儿误了儿子,闻言正在犹豫之时,可听到女儿的哭泣声,心中也是很不好受,便稍稍退了一步复又低下身,朝着太夫人请罪道,“临思只想保住海棠一命,并不想与整个明都,顾氏一族抗衡,还望母亲和夫君明察,方才临思只是想要保住海棠,还望母亲不要计较临思失礼。” “既然如此……本王知道了。”顾文冕被太夫人和辛氏的争执,现下不知道到底该帮谁才好,闻言沉沉叹息了一声后对着辛氏摆了摆手,算是听了太夫人的话,却也并没有直接放弃顾海棠,“你带着海棠回去罢,等到一会二弟和三弟来了,本王会尽力的。” 辛氏此刻冷静下来,也知道对于此刻情势,顾文冕的确尽力了,便抱紧了女儿低声道:“妾身多谢王爷,海棠是王爷和妾身的嫡女,还望王爷多多庇护。” 顾文冕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顾海棠,又转脸望了顾之素,摆了摆手道:“都下去罢。”顾之素闻言低声应是,眼看着辛氏先带着顾海棠,在大批仆妇的簇拥下,脸色难看的走了之后,方才跟着缓缓退出了堂屋之中,结果还没等他转身,踏上青石板路离开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如琴恭敬的声音:“四少爷请留步。” 顾之素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含笑对着捧着一只盒子的如琴,即使是对着一个丫鬟,他也仍旧笑容温和自然:“是如琴姐姐,可是有什么事么?” 依旧是每日的求收藏~~~ 第084章 焉有完卵 如琴以前虽然和这位四少爷打过招呼,可此时单独与顾之素面对面,方才发现这个庶子并无想象中怯懦,也不似这段时间的传闻心机深沉,面上的笑容温和自然对她也没有怠慢之色,这让如琴不自觉高看了他一眼,恭敬的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回四少爷,是太夫人吩咐,令奴婢将此物转交给少爷。” 顾之素抬手接过那盒子,稍稍瞄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目光骤然微微一变,唇角笑容却更什深了,看着面前的如琴说道:“今日之事乃是因我与宝亲王而起,祖母却一点都不怪罪于我,反而赐下如此珍贵的宝物,当真令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多谢如琴姐姐麻烦相送。” 如琴见他收下了东西,便躬身行礼道:“四少爷客气了,太夫人并无话要带,奴婢这就退下了。,,顾之素眉眼稍弯,轻声道:“姐姐慢走。” 待到如琴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顾之素带着微笑缓缓转过身,一直走到溶梨院之中方才乍然放下笑容,目光幽深的自身边的胡沁儿手中,端过那盒子抬手打了开来,目光注视着里面通体由黄玉雕成,其中有着一窝喜鹊的摆件。 这一窝喜鹊乃是刚出生的小鸟,其中大鸟站在巢边喂食,许多小鸟嗷嗷待哺,小鸟身下还有尚未孵出的鸟蛋,可算是雕刻的栩栩如生意趣十足,虽然摆件本身没什么年头,但是雕工细致造型别致寓意也吉祥,顾之素记得,这东西曾好一段时间受太夫人的喜爱,却不知太夫人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竟肯将此物割爱给他来暗示——一旁的胡沁儿看清了这个摆件,一时间不明白太夫人将之交给顾之素,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不由试探着开口问道。 “少爷……太夫人这是……” 顾之素目光一点点淡漠下来,唇角的笑容再度勾起,手指自那大鸟的颈上抚过,又一一点过小鸟的头,最终指尖落在小鸟身下的鸟蛋上,声音极轻的好似要飘散一样。 “你瞧这一窝喜鹊,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大鸟只有一只虫子,但是其中三只幼鸟争夺,不就像是翼王府中,三房都想要翼王之位么?那些尚未孵化的喜鹊蛋,就像是我们这些未长成的孙儿辈,倘若大鸟和三只小鸟都没了,这些蛋的下场也无非是死罢了。” “太夫人是想要告诉我,凡事不要做得太绝。”顾之素一边说着,一边收回手来,复又将那盒子盖住,随手交给了身边的胡沁儿,目光流露出几分讥讽之色,“殊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太夫人今日表面上护着自己,其实心中也在怀疑是不是他,陷害顾海棠和辛临华使之在梅林苟合,然后又装作不知将两人发现,以报顾海棠与辛氏欺负他的仇怨,但因为太夫人实在想不出他要害这两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又用了什么手段,这才用如此隐晦的方法暗示他,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牵连到整个顾氏一族。 她大抵是觉得已经控制不住他,就这样采用了怀柔之策,将这个摆件令如琴给了自己,希望自己能明白意思顾全大局,莫要再和辛氏与顾海棠争斗下去。 第085章 胆子真大 此次顾海棠的事情大大损了顾氏一族的颜面,太夫人就算是再不喜欢辛氏也是心痛嫡孙女,这个摆件对于他来说既是劝解又是警告,然而顾之素却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眼看着胡沁儿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个盒子,顾之素抬步进门在清欢的服侍下脱下大氅,示意胡沁儿将那摆件直接扔到自己的小库房,目光淡淡的端坐下来手指伸开,轻柔的落在了面前的白玉梨花盖上,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反射不出一点光芒,只存留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 “只可惜……我自很久之前,就不再想要这个巢了呢。” 就在胡沁儿拿着东西出去,整个屋中只剩下顾之素一人时,他幽幽低沉的声音方才带着慨叹,如烟雾一般乍然散了开来。 天色慢慢变暗了些许,太阳被乌云遮盖而起,顾之素正垂下眼深思,耳边就传来了低声稟报。 “少爷。” “不过是让你去给闵嬷嬷传信,你倒是回来的晚了许多。”顾之素头也没有回,只是目光落在茶盏上,抬手揭开盏盖吹了一口,抿了茶水后低声问道,“东西可送到了么?” 话音落下,他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不由微微皱眉回头:“……怎么了?” 他那句话的话音还未落下,目光就骤然触及眼前低眉顺眼,仿佛分外老实的蓝衣女双,又不自觉转向不远处,那道屏风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略微带了几分冷意道。 “你怎么还带了人回来?” 顾之素向来心思深沉不露声色,知晓月鸦回来定不会带危害自己的人,却不知他带来的人到底是谁,直起身来将茶盏置于桌上转过身,就准备抬步越过屏风去看,可还不等他迈出下一步,就蓦地神色一变快步走到披着斗笠,看不见面容的那人身前,抬手直接去抓那人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问道。 “现下是白天,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之时,那人见他认出了自己,便含笑稍稍仰头,任由玄色兜帽滑落肩头,露出那张带笑的俊美面容,还有灿若星辰的幽蓝眼眸,目光转到不远处的月鸦身上,一边抬手解开斗篷,一边朝着他桌案而去,低声吩咐道。 “下去罢,看好门。” 等着月鸦躬身出门守在门外后,顾之素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人,禁不住微微叹息一声笑道:“大白日的,你就这样混进府内,胆子也真是大。” 辛元安定定的注视了他一眼,抬步定在了桌案之前,看了看他方才画出的图样,有些疑惑的问道:“我还没出声,也没露出面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宫中的皇子所周围,现下正盛放着本应春天开放,带着淡香的梨花。”顾之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只觉满口都是芬芳的梨花气息,含笑道,“剩下的话,不必我多说了罢。” “真聪明。”想起宫中的皇子所,尤其是自己的住所周围,到处都是盛开的雪色花朵,辛元安无声的勾了勾唇,将那白玉茶盏端起摩挲一下,轻声问道,“这是我前几年亲手雕的,不过我自己不太用,总怕粗手粗脚摔了,现下正好送给你,喜欢么?” 顾之素自他手中接过茶盏,细细的转了一圈轻嗤道:“你有这样巧的手?” “就算杯子不是,那梨花总是我刻的……也算是我自己做的。” 辛元安看着他将茶盏捧在手中,不禁抬手复要将东西拿回来,手指不自觉碰到了那人冰冷指尖,几乎是下意识退了回去,迎着顾之素淡淡的眸光稍稍垂目,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直到那人复又将茶盖放下,他才骤然掀开那茶盏的盖子,不等顾之素再做什么阻拦,喝了一口里面滚热的茶水。 “看来你很喜欢,我瞧光润了许多。” 顾之素见自己不注意,他就端了自己的茶盏喝,不由有些微微无奈,不等他再喝就抬起手来,将他手中的茶盏拿走,低笑一声道:“来就来,偷喝主人家的茶,是什么意思?” “主人家也真是吝啬,连杯茶都不给么?”辛元安被他拿走了茶水,神色不变的自袖中拿出信封来,递了过去轻声说道,“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也帮你买了一座宅院,就在广货街里的一条小巷中,这是房契。” 顾之素信中只写了几句,让他帮自己寻找一件隐蔽宅院,却并未让他直接买宅院,可现下听他不仅看了自己的信,还已经迅速将事情办妥,不禁有些讶异的自他手中接过信封,将里面的契纸展开之后仅仅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低声说道。 “为何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可不行。”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眼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看,仿佛是在询问着为何不行,便不自觉露出放松神色,与那人对视着解释道。 “现下辛临思因为顾海棠的事情,还注意不到我名下的东西,可她如今可是恨毒了我,不管什么事是不是我干的,估计都要朝我脑袋上扣了,我怎么能就这么懈怠,给她一个大把柄呢?,,“我不相信以你的手段,不能将她跟顾海棠一起收拾。” 那双墨蓝的眸子极轻的眨了眨,蓦地靠近了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吐出的呼吸几乎都能感受的到,梨花的芬芳和草木清香几乎扑面而来,话语却自柔软化为冷硬,目光锐利的直直盯着他不放,好似要从他深不见底的曈孔之中,看出什么东西来一般。 “你不愿意收下宅子,只愿意暂且借用宅子,反而写上我的名字,是不愿意欠我太多,还是根本不愿意信我?”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他心中不论如何,那个人始终是自己信任的人,可毕竟多出了前世今生之分,他如今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子,现下还不愿意过多欠那个人的,更不愿意直接成为那人的累赘,因此他微微皱眉错开了他的眼光:“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的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就瞧见那人直起身,蓦地转过去背对着自己,良久方才再度开口,话语仿佛有些闷闷的:“我们……我们虽然现下很熟稔,但其实也不过见了两面,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虽然我知道你不会,但有时候还是禁不住会担心,你会不会也和那些人一样,因为我这双眼睛而厌恶我——”顾之素前世与他相处多年,一听他这副语气就暗自无奈,知道那个人是故意装可怜,心里却在听到厌恶两字时,蓦地仿佛被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略微有些说不出的酸胀之感,语调也不自觉的放柔了几分。 “怎么会?” 在他的眼里,那双墨蓝色的眸子,是这世间最好看的。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顾之素只见身前的人蓦地转过身来,两人几乎用脸贴脸的姿势面对面,而那双璀璨的幽蓝双眸更是仿佛倒映星光,唇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容道:“那,要不要?,,“你真是会给我添麻烦。”顾之素被他突然靠近惊了一下,好歹适应了他的这个姿势,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方才更加无奈的将房契收下,念头一转定下心来轻声道,“也罢,正反要过这么一关,只我不白要你的宅子,你可以交给我十个人,可以是你的心腹,也可以是孩子_”一听到后面这两句话,辛元安顿时直起身来,目光炯然盯着他看,沉声问道:“你要养死士?” “我现下用的钱都是你给的,如何还有钱财能养死士?且就算是养死士,现下也不是好时候。” 顾之素见他紧张的模样,又念及他的月晦和日厄,一开始都是自伊妃手中继承,后来渐渐扩大却也人数不多,不由含笑摇了摇头:“要你几个心腹,不过是想要让你,多挣些钱罢了。” 辛元安听他这么说,有些莫名的看了他一眼,虽然眼底流露出欣喜神色,面上却装的像模像样的:“你莫不是觉得,我的钱会不够用?” 顾之素看着他那副模样,恨不得抬手上去掐一下,薄唇动了动开口之时,终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故作平静神色的笑道:“钱这东西,总是用起来,才觉得少的——不过你今日来了也好,我正好知晓一件秘事,要告知与你。” 辛元安见他凑了过来,当即眼光一亮,注意力没有仔细听他的话,反倒是那不断撩过耳边的热情,令他有些不自觉的偏了偏耳朵,恨不得顾之素亲一亲它,可就在他听到顾之素说到了什么,几乎是在瞬间脸上神色凝重起来,直起身来握住他的手臂低声问道。 “宝藏?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难道你觉得……我会诳你不成?” 顾之素看他这样的神色,面容也丝毫没有变,手指在袖中捻了捻,含笑盯着他缓缓说道。 第086章 前世今生 今世他与长安的关系还并未那么紧密,不过是相识而已,因此虽然自己知道藏宝之地,可也不能独吞太过贪婪,因此他没有思索便含笑开口道:“你可令你手下的人立即去挖,挖出来的珠宝交给我,钱财则归你所有如何?” 话音落地之后许久没有听到回音,顾之素有些奇怪抬头与他对视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人正用一种无比奇怪,却十分专注的眼神看着他,他渐渐被这样的眼神看的想要退后,可下一刻却被那人大力抓住手臂,低沉的声音乍然响彻耳边。 “之素。” 顾之素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的有些惴惴,良久方才回过神来注视着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问道:“……怎么了?” 辛长安自听了月鸦和月沁稟报之事,一直觉得心中翻涌难以平息,既为了那人殚精竭虑而担心,又为了那人所处虎狼环饲而心痛,可此刻看着他对着自己的眸光,一时间只觉得有什么仿佛要自胸口中冲出,令他几乎难以自已的开口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就如此轻易交付么?,,顾之素闻言霎时整个人怔住了,片刻后想要辩驳他如此相信他,是因为前世他将自己的信任性命交付,这才能让他此刻毫无保留相对,可话到了嘴边却知不能说出,因此只能在那人幽深的目光中沉默,甚至悄无声息的错开了眼光。 “我……,,眼看着他转过头仿佛不愿与自己对视,那双墨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色,霎时将他的身体板正垂下头来,几乎以呼吸交错的距离压低了声音唤道:“之素。” 顾之素被他挨得极近,耳边能够听见那人砰砰的心跳,面颊则一点点感觉到滚热温度,他几乎下意识的错开那人面容,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方才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踉跄着想要后退一步再说其他。 “你……,,谁知还不等他脱离那人掌控,那人就骤然松开他的手臂,待他差点踉跄着坐下时,却一把捧住了他的脸颊,硬生生将之凑在了那张俊美的,曾让他在日日的噩梦中惊醒,回想起却能感觉安慰的面容前,他下意识张了张淡色的唇,却乍然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封住了唇。 阳光顺着窗棂蔓延而下,笼罩在两道合二为一的身影上,分明是光辉灿烂不可直视,此刻却显出几分异样旖旎。 顾之素挣扎着想要脱开他的唇齿,却在张开眼睛瞧见那双墨蓝色眼睛时,忍不住一点点沉溺下去,直到抵着那人胸前的手臂渐渐软下,如枝蔓一般搂上了那人的脖颈,屋中舔舐吸吮的水声渐浓,直到许久之后才渐渐恢复平静。 辛长安垂下头去抵住那人额头,细细端详着自己眼前,这张艳丽之中带着英气,却因自己的亲吻多了几分媚色,令人心头鼓噪几乎不能自已的人,想要索性将他揉碎在自己怀里,手臂却小心翼翼的不敢再用力,生怕当真揉碎了他让他痛了。 顾之素浑浑噩噩的枕在他肩上,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可还没等说一句话,抱着他的人就再度收紧臂膀,火热的舌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再度给了他一个腰身发软的吻。 看着那人脸色涨红微微喘息的模样,辛元安的眼神越来越深,他一次又一次的与这人相见,每一次都恨不得将他锁起来藏在屋中,不允许任何人看他,不允许任何人害他,不允许任何人爱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般想着,他墨蓝色的眼睛深的几乎和墨一样,抬起手来拂过那人颊边温热肌肤,蓦地在他脖颈上落下几个轻吻,又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耳珠上,沙哑着声音道:“难道对着别人,你也这样坦诚,全然赋予信任么?” 顾之素被他这样牢牢锁在怀中,只觉眼前都热的有些迷糊起来,闻言下意识的低声回道:“怎么可能?” 辛元安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明明眼底有着几分欣然,声音却更是沙哑难辨了:“当真?” 顾之素感觉到他即使抱着自己,手还不老实的准备朝下滑,顿时忍不住的挥袖脱开他的怀抱,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唇角,低头将白玉梨花盏内的茶水饮尽,目光却不敢再落到那人身上了,闻言冷笑一声道:“你若不信,还要问我?” 辛元安听他这话多了些怒意,便知道自己方才动作太过,大抵是有些惹恼了他,却也并不觉得后悔,只是抬步走到他身后环抱住他,见那人只是挣扎了几下就安静下来,便这样轻轻搂着他默然无语。 直到许久之后,外间的月鸦极轻的敲了敲门,示意不能再拖下去的时候,顾之素才骤然觉得腰间一轻,那人低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滚热的呼吸仿佛还吹拂过颊边,身形便已然带走了梨花的芬芳,渺然远去再也没有了踪迹。 可心悦我? 天色一点点的昏暗下来,立在桌前的人一动不动,目光沉沉看向窗外,手指抚过那白玉茶盏,不知过了多久方闭了眼,极长极长的吐出一口气,眼前仿佛再度燃起火光,鲜血的腥气和泪水的咸涩交错,最终只余留那人身上的梨花芬芳。 心悦——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要见到那人,心神就为之牵动? 今生么? 今生他与那人只见了三次面,却已然可以相拥而吻,当真比前世还要亲密,他本来可以直接抗拒,亦或是对那人说出不愿,可每一次注视着那人眼眸,他都会情不自禁陷落下去,倘若那人再坚持一些,他说不准会直接落下去,再也不管一切可能的后果。 不是今生。 他突然一点点弯下腰来,手指捂住了双眼低低笑起来,却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什么。 是前世。 他以为一点都不爱他,他以为那一生一世,他只将那人当做知己。 但他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前世,在那无尽无边的黑暗深宫中,只有那人曾对自己伸出双手,只有那人还会对着自己残缺身体,流露出火一般灼烧心肺的爱意,他欺骗自己只能永远躲在阴暗之中,活着的目的是为了复仇而并非相守,然而他的心却一点点背离了他。 他爱上他,却不敢说——他太清楚了,自己是个将死之人,而那人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可过,他不像自己,是一片燃尽了的灰烬。 而那个人,是绽放光芒的骄阳。 他深切的爱着他,依恋着他,有时候发了疯,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所有敢看那人,敢爱那人的其他人,想要让他只能爱自己,只能看自己,只能与自己相拥。 然而最后却只能故作冷漠,不能让他察觉一点心思,眼睁睁的看着那人难过,伤心,着急,绝望也不发一语。 在火烧宫殿的那一天,他看见那人的那一瞬,就曾经在心中隐秘欢喜,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希望那人永远如同骄阳一样活着,另一个则算下地狱,也要那人陪伴身侧不能离去。 从头至尾的疯子,不论是他还是他。 渐渐昏暗的屋中,屏风后的身影终于直起身来,将捂着自己双眼的手指放下,轻柔的落在了那白玉茶盏上,手指一点点在茶杯上收紧,直到茶托猛然发出一声吱嘎,他才蓦地收回了手指,复又轻柔的摩挲起来。 既然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么这一次——不论是碧落黄泉上天入地,他都要那个人陪他一步步走过,决不准那人再度离开。 溶梨院屋中的灯火乍然点亮,门外托着晚膳的清欢见了,忙欢喜的朝屋内走去之时,此时已然走在密匝的桃花林,身后却一直跟着一道影子的人,蓦地在青石板上停下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关进暗牢,刺琵琶骨。” 身后的影子闻言自黑暗中显露身形,他手中不知为何还拎着一个人,但仔细借着微光看去,却发现此人是应当被关在顾氏内,妄图谋害顾之素却被搅入梅林之事,令顾府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卫忧。 此时他正脸色苍白昏迷不省人事,被人拎着夹在身体边上,身上几乎一件衣服也没有,通体全是青青紫紫的欢爱痕迹,然而在场的两人没有一个将眼光投去,更没有一个是真正在乎他的,听到斗篷下传出的声音,夹着他的人立刻垂头应是,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将卫忧带回来,不过想要借他的口问些事情。 “是,主子。” 眼见着影子在面前消失不见,披着兜帽的人抿了抿唇,抬步朝着不远处皇子所而去,他厚厚的靴子踏在青砖上,麒麟纹路的斗篷角随之猛然掀起,神色却没有刚自溶梨院出来时,眼底眉梢都带着纯然的欣悦,反而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阴郁。 有一件事,今日在顾府那人身边,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第087章 做白日梦 今日他突然前去翼王府,不光是因为房契之事,还是因为前几日月沁回报,说顾之素了解幽兰露和引魂,是因他以前在顾府内中过此药,但月沁却并未稟报那人中药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猜到是那人不肯说出,便满含担忧的想去问一问。 只要他见到了那个人,就情难自禁的想要靠近,他们分明相识不到多日,然而每次看到那人笑脸,他都会自心底欣喜起来,看到那人垂目沉思,便想要吻那人薄红的唇,越靠近那人身边,他的胸口就愈发鼓噪难以停止——虽然最终他没有问出那药的事,可却在与那人拥吻之时,无意中看到那人衣袖滑下,露出手臂内侧的红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想到卫忧这个胆大的双子,居然敢用下三滥的手段,还要谋算主子顾之素,辛元安眸光一暗脚步加快,不一会就回到了皇子所中,将窗户和大门紧闭之后,停步床榻边一堵暗墙前,挥袖在墙上轻轻拍打几下,那暗门就骤然弹射翻转,将他玄色的身影吞没殆尽。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声脚步不急不缓而下,令刚被人用冰水泼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四周暗无天日,自己则被儿臂粗细的铁链子锁住,浑身上下都剧痛无比的卫忧,颤抖着唇下意识想要动弹,可他被两条铁链穿了琵琶骨,一动唇间不由逸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好痛!好痛啊!是谁!是谁这样对我!你出来!你出来!” 玄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廊道上,无声无息的在他面前停下,漆黑的兜帽将来人面容掩盖,声音沙哑之中带着杀意:“卫忧?” “你是谁?”卫忧一看到有人来了,却发现来人他并不认识,声音也全然陌生,顿时又是惊讶又是害怕,颤抖着往后缩着,“这里是哪里?” “你不必管这里是哪里。”来人隐藏在兜帽下的面容看不见,露出的唇角微勾一个浅笑,令人不自觉脊背发函,声音也愈发嘶哑低沉,“反正你想要去的那个地方,终归是回不去的了,不如老实待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 卫忧吓得浑身颤抖朝后缩,可那穿过琵琶骨的锁链,几乎将他定在了原地难以解脱,他只能拼命的扯着嗓子大叫道:“我只是顾氏的家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抓我?” 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人,闻言不知为何,唇角笑容霎时褪去:“我抓你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意图谋害自己的主人?” 卫忧猛然听他说主人两字,眼底不由闪过了迷惑之色,忍不住喃喃着说道:“自己的主人……你是说大爷?不,不对!你是说顾之素?你是顾之素的人!” 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辛元安冷冷的注视着他,闻言沉声嗤笑道:“你倒不算糊涂到底”“你……原来你是顾之素的奸夫!”卫忧见他竟是这样的反应,几乎是在瞬间想到了什么,霎时面色一变死死的瞪着他不放,咬牙切齿少了几分惧怕骂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会设计陷害我,原来他也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不过也是水性杨花的烂男人,我呸!” 辛元安听他骂了顾之素,目光顿时冷的如寒冰一般,挥袖朝后退了一步道:“给他洗洗嘴话音未落,黑暗之中跃出一个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影子,抬手就将卫忧拽了起来,在他挣扎着不停的哭号之中,乍然一把将他压到了水中,任由鲜血顺着水纹荡漾开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回响。 “唔.不要..救..”眼看着卫忧强自被人按住头,在水里来回了几次,就脸色苍白出气多进气少,辛元安稍稍抬手示意影子退下,目光森然的注视着他狼狈的模样,低声一字一顿道。 “第一次,权且给你洗洗嘴巴。下一次再胡说,就没有这样好的后果了——告诉我,你为何要暗害他?” 卫忧方遭受了这样的折磨,全身上下几乎无处不痛,他本来对此处十分恐惧,可乍然得知抓了自己的人,却是为了顾之素报仇而来,顿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满眼恨色却不敢违抗他的话,一边吃力的吐水一边断续应道。 “顾之素……他不过是一个庶子又是双子!本来婚事就不由自主……若是嫁了大户人家,成了老男人的继室,还不如就嫁给我哥哥!若是顾之素本身老实的话,我哥哥也是个老实的人……哥哥娶了顾之素之后,就变成了顾家的姻亲,这样我也能跟着大爷,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哪里不好了?!” 辛元安越听他的话神色越冷,明白卫忧买药将自己兄长拖下水,竟然纯粹是因他自己私心,从来没有想过以顾氏这样的门阀大族,不受宠的庶子若被算计夺了清白,后果决然不会是普普通通嫁给**之人——“各取所需?你居然还能说得出口!” 倘若那**的人时王公贵族也就罢了,如卫忧兄长卫闲一般的普通奴仆,定然是一卷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而顾之素也就只能迅速“病逝”,亦或是远远嫁给小户人家,从此之后生死有命。 想到此处,他骤然缓步走到池边,一脚将卫忧重新踩进水里,眼看着他挣扎不休,声音森冷低声道:“你想让他嫁人,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被你下药,又是否愿意跟着你哥哥,愿意做一个女双?” 卫忧挣扎着自他脚下逃生,却仿佛再也不害怕他一般,闻言不知为何却得意起来,眼光如猝了毒一般看着他,都已经是这副凄惨模样了,却还不忘讥笑着说道。 “双子的出路……不就是嫁给男人,做个女双么……顾之素他看起来那样,实际不是暗中还有你这个奸夫么!我告诉你!你敢抓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还有大爷……大爷见我不见了,也一定会来找我的……” 辛元安知晓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估计以为他这样关押他又遮住脸,是因为怕了顾府的权势才顺势而为,闻言本来也没想多解释什么,只是听到他此时都这样德行了,居然还心心念念着顾海朝,仿佛顾海朝对他当真是千好万好,甚至这辈子没了他都不行一样,心中倒是对顾海朝此人有了几分兴趣,声音却淡冷没有波动。 “你已经给他带了绿帽子,又不过是个小厮,他连个名分都未必会给你,更何况费劲来找你?” “你胡说!”卫忧咬着牙狠狠看着他,振振有词的反驳道,“大爷他是爱我的,不然怎么会嘱咐小姐照顾我!而且大爷就算是出外办差,小姐将我关起来的时候,也不敢克扣我的食水!现下你居然敢抓我!若是被大爷发现了,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辛元安听到他的辩驳,心中发笑冷哼一声,只觉得再与他说一句,都是难以忍受之事:“你以为,顾海朝将你交给顾海棠,是为了保护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忧眼见着他这话说完,转身身形就融入黑暗里,心中不由有些发虚,下意识扯开了嗓子,朝着他消失的背影吼道。 “你把话说清楚!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兜帽顺着乌黑发丝滑下,露出其上晶莹的玉冠,英挺乌黑的剑眉,和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血般鲜红的唇微勾,声音自黑暗深处响起。 “将门锁焊死,看看他能活多长时间,做多长时间的好梦!” 话音落下之时他走出暗门,任由背后低沉声音响起,随手将披着的玄衣褪下,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落步在窗前推开两扇木窗,指尖触到了窗外盛放的梨花,鼻端却在闻见花朵芬芳时,骤然神色一动沉声吩咐道。 “令月眛前来,我有事交代她。” “是,主子。” 就在皇子所内的人折下一支梨花,唇角带着微笑定定凝视的时候,此时的翼王府溶梨院内的屋中,顾之素也正定定的看着自己桌上,盛放在茶盏之上的淡青色梨花,目光略微有些恍惚的沉思了一会,方才转过身来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清欢道。 “一会出去,将胡牙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清欢此时正在打扫屋内,闻言手臂稍稍一顿,面容上露出几分犹疑,好久才下定决心转身,注视着自家少爷的侧脸,压低了声音唤道:“少爷……” 顾之素听出她语气犹疑,便转过身来与她对视,含笑道:“怎么了?” 清欢回想起今天发生的诸多事情,当时自己和卫忧跟随少爷过去,结果最后回来只有自己和少爷,后来她又听说卫忧想要害自家少爷,结果最后却害了自己的事情,她对于卫忧的情形就从担心到复杂,许久都不知该如何看待他,闻言便有些呐呐的道:“您说,卫忧他……”第三更~~ 第088章 王妃有喜 “今日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卫忧想要对我下药,可惜被我先一步发现,那药阴差阳错被他喝了下去,如今他应是会跟宝亲王殿下,以后是不会回来的了。” 顾之素倒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对于自己要培养些会武艺之人,心中又多了几分别样的谨慎罢了,闻言含笑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低声道。 “你顺便也帮我问一句卫闲,倘若他在他弟弟走后,不愿意留在这溶梨院内,我也不会勉强苛求的,让他放宽心就是。” 清欢见他仿佛不将此时放在心上,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目光却是带了几分不满之色,咕哝着说道:“当初还是您救了他们兄妹俩呢,没想到那卫闲还就罢了,卫忧却是个恩将仇报之人,早知道少爷就不该费劲去救!” “费劲倒是没有,只不过这件事,也算是我识人不清。”顾之素见她替自己打抱不平,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抬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道,“不过是个教训罢了,好歹我没有出事,你该局兴才是。” “奴婢看见少爷没事,当然高兴了!”清欢咬了晈唇闻言思索了一会,认可了自家少爷说的有道理,便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反而开始担心另外一件事,“可少爷……像是卫忧那样,府内的家生子……被少爷救了都会背叛少爷,那半途进来的胡牙和胡沁儿,少爷也一定要小心才好啊!” “你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顾之素听她提起胡沁儿和胡牙,不禁想起下午时那人炽热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时间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心中暗想那两人本就不是自己的人,如今他不过是将他们震慑住罢了,勉强能指使也就不再多费心什么了,哪里会如此轻易能得到忠心。 但此刻清欢不知那人之事,顾之素怕她会说漏嘴,也不想现下就告诉她,便含笑敷衍了一句。 “放心罢,他们毕竟不像你一样,我自己会有分寸的。” 清欢闻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顾之素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便回转到桌边给自己续上茶,再度听见极轻的敲门声后,含笑低声应了一句。 “进来罢。” 雕花木门被悄然推开,少年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脚步声轻的听不见,站在屏风之后对顾之素躬身,容色恭敬声音淡淡。 “少爷。” 顾之素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长长睫毛轻轻闪动,犹如蝴蝶乍然飞过,声音透过一层薄纱,显得有些模糊:“他可安然回去了?” 月鸦自然知晓他问的是谁,立即应道:“回少爷,主子早已入了皇子所,安然无恙。” 顾之素放下手中茶盏缓步走到了桌案前,自自己的书匣里拿出一本仿佛普通,打开之后方能发现内里不知为何被挖出,留下了一道长长凹陷痕迹的书。 而在那凹陷处的地方,则放着一块老坑红翡所制,价值千金的海棠玉佩,他一边细细端详着这枚玉佩,一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 “回去了便好……” 月鸦没有抬头去看他,因此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更没有看见他手中玉佩,闻言便恭敬问道:“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有一件事,我要让你去办。” 顾之素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玉佩,回身就走到了屏风后将玉递过去,眸光低垂饶有兴趣的轻声嘱咐道。 “明日你易容将身形改变,早早拿了这个东西,去明都之内逛一逛,找一个有些靠山的最为出名的泼皮无赖,告诉他这块玉佩,乃是翼王府顾海棠大小姐从小到大的贴身之物,让他好好利用莫要浪费了。” 月鸦自今日之事见识这位主子的厉害,又见自家主子对于这位顾家少爷,仿佛是有些不一样的心思,不管是态度还是神色都恭敬了许多:“谨遵少爷之令。” 待看到月鸦的身影离去后,顾之素立在窗前将书匣关好,目光抬起不知觉看向窗外,那自缝隙之中露出的月光,乌黑的眸子莫名有些迷离之色,唇角也跟着扬起一个安然的微笑。 第二日一早,顾之素在前来请安的众人之中,果然没有看到应该出现的月鸦,还有本应该出现却并未出现的卫闲挥袖让众人退了下去后,顾之素目光幽远的看向桌案,手指不自觉点在那梨花上,若有所思的摊开了一本书,很是有几分悠闲的翻看起来。 也不知为何自昨日他离开后,本来应该要么被宝亲王带走,要么留在顾府内被关起来,总之怎么都应该有消息的卫忧,却突然就消失在了顾府中,令知晓此事的主子都吃了一惊。 此事令顾之素想到当日下午,突然前来见他的那个人,不禁有了一个猜测,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更何况他也并不在意卫忧,因此一点都没有寻找他的意思。 只是一直爱护弟弟的卫闲不肯罢休,但他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乃是卫忧的错,所以并无表露要离开溶梨院的意思,但卫忧毕竟是他的弟弟因此他一早又出去寻找,和月鸦一般没有过来请安。 卫闲之事顾之素心中已有主意,倒是想要看看卫闲能坚持几日,正在他放下了此事安然看书时,屋外却猛然传来了清欢的叫声:“少爷,少爷!” 顾之素现下已经习惯她有些一惊一乍的性格,闻言神色不动的抬起头来,任由清欢气喘吁吁的跑进门内对他行礼,唇角不由含着一丝促狭的微笑:“又怎么了?这样着急。” 清欢看见自家少爷淡淡微笑,仿佛没有一点心思波动征兆,又想想自己得到的那个消息,一时间不由咽了咽口水,万分紧张的稟告道:“是临江院……临江院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是王妃她……王妃她有喜了!” “王妃有喜了?” 顾之素闻言微微眯起双眼,面上没有任何惊诧之色,其实按照他的预料,算算日子也该到前世辛氏有喜,最后生下嫡次子顾海林的时候了,而到此时辛氏与他已经不共戴天,他是决然不会让辛氏将这个孩子当做武器,也决然不会让辛氏安稳的生下这个孩子,进一步稳固她在顾氏内宅的地位。 想到此处,他勾唇露出一个微笑,只眼底没有一丝笑意:“那倒真的很巧……辛氏想要凭借肚子里的孩子,保住她心爱的女儿顾海棠么?可惜啊……她不会轻易如愿的。” 清欢见他听了这个消息,仍然神色如此镇定,也不自觉安静了下来,不解其意的上前一步,盯着自家少爷低声问道:“少爷?” 顾之素听到她满含疑惑的声音,却并不准备开口为她解答,反倒神色淡淡的复又转回身去,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起来:“清欢,你不是说昨日闵嬷嬷,给了你新的香片么?点上让我闻闻,是不是比这青竹香要好。” 清欢闻言,轻而易举的放下方才之事,连忙低身给顾之素换了新的香片,一边点着一边自己先嗅闻了一下,笑容甜甜的说道:“少爷,这次的香片好像是花香……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花香……”顾之素闻言稍稍有些惊奇,目光转了过去深吸一口气,却蓦地整个人都怔住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说道,“这气味是……梨花?” 眼见着清欢闻了闻,满意的点头模样,顾之素含笑侧脸,静静嗅闻了一会,轻声吩咐道:“我很喜欢,以后若是可以,都燃这种香片罢。” 闻言清欢立刻应了一声,小心将香炉的盖子放下,又将火钳等物收拾了,方才将装着梨花香的香盒,代替了竹叶香的香盒,小心放置在了香炉边上,刚站起身来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一阵笃笃响声,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少爷,沁儿求见。” 顾之素一听胡沁儿的声音,就知道她肯定是有要事稟报,将手中书放下目光一闪:“进来罢。” 胡沁儿一打开门就遇见清欢,与清欢擦肩而过之后关好门,立刻抬步走到了屏风后跪下,对着顾之素立在香炉边的身影,低身行了个大礼方才稟报道。 “回稟少爷,今日太夫人那里传来消息,说顾氏之内要建一所家庙,让大小姐在那里带发修行,直接在府内出家当女冠,而不必被送出府外的顾氏宗祠。” “在府内出家当女冠?” 这样走偏锋的主意,也亏得有人能想出来。 不过照他来看,不像是太夫人的办法,也不像是顾文冕的,更不必说二房和三房,这两房嫡母被顾海棠压了多年,如今顾海棠出了这样的事情,大略也就是毁了一辈子,这两房嫡母面上大抵会给个好脸,但私下里估计恨不得当即将顾海棠扫地出门,将自己的嫡女嫡双推出去,因此这个主意八成是辛氏想出来的。 顾之素心中已然有了推断,面上却神色不变淡淡问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第四更~~ 第089章 被人暗算 “听说……是当时王妃有孕的事情传出来之后,从王妃的临江院中传出来的。” 胡沁儿闻言,立时答道。 “是太医说王妃的胎因为大喜大悲,初期有些不稳,想要让大小姐陪在身边照顾,大小姐也信誓旦旦的答应了王爷,说是只要照顾完母亲生产就会出府,绝对不会厚颜再用什么借口留在府内,王爷和太夫人就信了大小姐的话,同意了王妃在府内建道观让大小姐住。” “信誓旦旦的说法,不及十月怀胎的长,更何况还有一个顾海朝,如今虽然没有回府,却一直影响着阖府众人,若是等到他回来了,此事还不知要有多少变化。” 顾之素一听到顾海棠信誓旦旦,就禁不住想要嗤笑一声,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案之上,抬步朝着外间屏风走去,指尖点在了屏风之上的墨色山水中,语声愈发淡漠没有丝毫情绪。 “母亲想要生产可要十个月之久……在这十个月里,足够母亲想出万全之策,将顾海棠身上污名洗去,虽然不再能嫁入皇室,可明都之内普通王孙贵族,能够娶翼王府的大小姐,就算不再是完璧之身,也该从梦中笑醒了。” 胡沁儿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声音,分明没有多少改变,实际上却莫名令人浑身发冷,禁不住更加恭顺的低下头,昨日之事一出她已对面前这个,看其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心思深沉的少爷,几乎完全改观也自心中多了几分佩服:“少爷若有吩咐,奴婢绝不懈怠。” “起来罢,现下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办。”顾之素听出她此刻话中真正的恭敬,也不由多了几分满意,语调稍微和缓的压低了声音道,“现下需要办的事情,我已然让月鸦去办了,你暂且先下去罢,让我一人好好想想。” 胡沁儿闻言低声应是,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动作却突然一顿,有些迟疑的又转回去,对着屏风后那道身影,有些迟疑的开口说道:“少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顾之素有些讶异,却还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就停下来说这句话,便直接说道:“你说便是,不必隐瞒。” 胡沁儿就在此时,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问道:“奴婢冒昧敢问少爷,可是今日换了香片?” 顾之素还以为她要说外间的事情,闻言倒是略微有些怔然,片刻才将眼光看向脚边的香炉,他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却也没有立刻离那香炉远远的,反倒无比镇定的垂头看着袅袅烟气,方才点头应道:“不错,是清欢刚从闵嬷嬷那里拿来的,怎么了?” “奴婢自进门就闻到了这个味道,认出这是梨花的香气,奴婢并未在香味中闻出异常,可不瞒少爷,昨日之时主子已令月眛……专为公子调制了梨花香片,香味与这个仿佛有所不同,所以奴婢觉得有些奇怪。” 胡沁儿闻言神色十分认真,但是说到月眛两个字的时候,却稍微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她吐出的话语令顾之素有些怔然,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回过神来。 “少爷,不知可否让奴婢仔细看看这梨花香片?” “你看便是。” 顾之素侧过身来见她走入屏风内,低下身来将香炉打开,用火钳将灼烧的香片碾灭之后,自袖中拿出手帕将剩下的香片包住,又从身上摸出了一片新香点上,这一次乃是极淡的沉水香气味,令人心神宁静更是舒畅。 有了这沉水香的气味,顾之素极轻的松了口气,目光有些怔怔的看着茶盏,良久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方才说……他让人调制了新香,是专门给我的?” 谁知胡沁儿听到这句话后,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神色有些异常的侧过身来,霎时就再度给顾之素跪下,有些迟疑的低声说道:“还请少爷宽宥奴婢冒昧,且暂时隐瞒知晓此事。因为这香片本是主子,主子想要送给少爷的礼物……” “这个我知道,你细心做事很好,我会替你隐瞒的。” 顾之素一听到礼物这两个字,目光就情不自禁的柔和下来,手指轻柔抚过那白玉梨花盏,唇角不由自主露出一抹温柔微笑,这一次连眼底都不自觉染上笑意,衬着窗外的阳光璀璨无比,仿佛倒映着星子点点万分美丽。 胡沁儿跪在地上无意中偷看他一眼,顿时被他衬着柔光的面容震慑,一时间心跳如鼓几乎说不出话,好歹还记得自家主子对少爷的心思,忙低下头来再也不敢看了,老老实实的等着顾之素沉默良久,方才再度开口问道。 “至于那梨花香片……你口中的月眛,是否已调好新香?” 胡沁儿好歹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却对面前的顾之素更多了几分敬意,隐约之中还带着几分小女孩的信赖,闻言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的意思可是……现下就想要那香么?但是不光月眛还未调好香,主子那边也……” 这一次却不等她的话音落下,顾之素便施施然的转过身来,将目光幽幽自她身侧掠过,落在了她身侧的香炉之上:“我的意思是,这香自闵嬷嬷手中交给清欢,再拿到我这溶梨院中点燃,本应该万无一失,却偏偏出了问题。” 胡沁儿一听到这话,几乎是悚然而惊,头上立时就出了汗,顾之素则温柔浅笑,仿佛一点都不为此担忧,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倘若我这院中还如以前,没有他派来的你们入内,我自然是应该入套的,难道不是么?” 胡沁儿闻言,眸光一亮:“少爷此举,是想要引蛇出洞?” “不错。”顾之素想起方交给胡牙的玉佩,唇角带上了一抹微笑,声音淡冷没有一丝感情,“所以,莫要打草惊蛇,才是紧要。” 胡沁儿垂头思索了一会,念及以后仍要燃着香片,便知晓自己回去之后,定要迅速弄清香片里是什么东西,可对于如何弄来味道一模一样的香片,却是有些头痛:“那敢问少爷,若是主子问起此事……” 顾之素不等她将试探的话说完,就施施然的支着头含笑道:“告诉他。” 话音落下,他也不去看若有所思的胡沁儿,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去:“下去罢,不必侍候了。” “是,少爷。” 待到胡沁儿将房门关严,顾之素走到床榻边上,盘膝坐下准备习练内息时,唇角却陡然多了一分笑,用近乎无声的语调低喃道。 “被人暗算的事情,怎么却要躲着他?偏要他快些知道,又以为我不知道,给我巴巴送香片来——说不准,我还会高兴些。” 就在他闭上双目入定之时,此时的临江院中,却突然为了一块玉佩,闹得霎时开了锅一样,本来因辛氏有孕热闹的宅院,没有多长时间就恢复静寂,房内房外的丫鬟仆妇们,一个个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在此时惹了主子生气,撞到枪口上没了性命。 院子里安静暂且不说,此时临江院的主屋之内,也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辛氏正苍白着面容,歪在榻上喝太医开的安胎药,因她的胎被最近这些事情影响太大,这段时日总是不稳下身还隐约见红,她本来身子不差却只能喝药稳住胎儿,这个胎儿来的也算是时间正好,刚在顾海棠遭受了这样大的苦厄之后,怡好能够保住不让顾海棠离开顾氏,她心中对腹中孩子还是有些感激的。 好容易皱着眉头喝下安胎药去,辛氏刚放下药碗吃下蜜饯,就听到外面出了事情,被心腹的金嬷嬷稟报后,更是怒火冲头眼前一黑,险些没有当即晕过去,后来顾文冕怒冲冲的走进来,将满脸是惊慌眼泪的顾海棠送进来,随后一句话没说又气冲冲的走了。 待到他走了之后,临江院内的丫鬟仆妇们知道不好,纷纷大气都不敢喘的站在那,等待着自顾文冕走后,面色自暴怒转为阴郁又化狠毒的辛氏吩咐,辛氏便叫来了瑶云院中的丫鬟,自芳云的嘴里逼问出了当初的事情,更是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第一次让自己手心里的嫡女跪着,硬生生的跪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摆了摆手。 辛氏身边的金嬷嬷瞧见主子摆手,连忙让屋内的所有仆妇丫鬟都退出去,自己也跟着站在了门边关紧了屋门,小心翼翼的立在台阶上不让他们偷听。 “你怎么能这样糊涂!居然私自出府去收拾那个小贱种?啊?” 看到那些丫鬟仆妇都走了之后,辛氏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怒气,戴着玳瑁指甲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着面前跪坐在地上面容麻木,明显是已然因接连两件事吓傻的顾海泰,咬牙切齿的训斥道。 “私自出府也就罢了,花了金叶子去雇那些地痞流氓,最后那个小贱种安然无恙,却把你的玉佩给抢了去,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该每次都被那个贱种暗算!” 第五更? 第090章 救命稻草 顾海棠猛然听到了辛氏的训斥,这才仿佛突然自梦中清醒一般,她本来正看着那几个丫鬟,在瑶云院中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还没等收拾好四季衣服和首饰,就见到自己的父亲气冲冲的过来,丝毫不管她的仪态如何,就这么一把拖着她出了门。 当她这样路过府内的回廊中时,已然被许多丫鬟仆妇瞧见了,顿时纷纷露出尴尬之色,垂下头来不敢与她对视,结果这样的羞耻居然还不够,父亲将她拉进了堂屋的屏风后,恶声恶气的让她听着,然后堂屋中就进来了一个乞丐打扮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恶臭难闻几乎要将她熏晕过去,她本想后退一点身形却被发现了,那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就凑到屏风上来,说自己是将是她未来的夫君,手上还有她从小戴着的玉佩为证,要换她的庚帖去成亲! 翡翠制成的海棠玉佩,的确是她从小戴着的,可就在那次她出府之后,不小心被那群地痞无赖非礼,那块玉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直在暗中寻找不敢告诉父母,谁知道还没等她寻找到,就有人拿着她的贴身玉佩来求亲了!而且还是这样低贱的男人!她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幸好她父亲让她前来,也并非是要将她许配,只让自己作证玉佩被偷,可女儿家贴身的东西,若是丢了本就是大事,尤其是顾氏这样的名门望族,若是丟了玉佩就跟丢了性命一样。 更何况大家闺秀本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翼王府守卫又是如此森严,又有谁能自府内偷出玉佩?因此想来想去,必然是顾海棠自己丟的,不巧竟被乞丐捡到,还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索性闹上门要娶玉佩的主人。 顾海棠想到这些就觉得一阵战栗,自从辛临华的事情过去之后,她对这种事就如同惊弓之鸟,此时见母亲逼问出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不禁痛哭流涕眼中浸满狠毒憎恨之色,指着门外溶梨院的方向大声骂道。 “母亲……当初我只是想要,想要让那个贱种没了清白!可谁知道,谁知道那些人会临时改了主意……不,一定是那贱种从中做了什么!不然女儿怎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那贱种当然是从中做了什么!不然那些地痞流氓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而是只将你贴身的玉佩抢走!” 辛氏将芳云诉说当时的情形一想,就知道女儿这肯定是受了骗,脸色更蒙上一层青黑颜色,玳瑁指甲重重一顿断成两截。 “我问你!当初你用金叶子买通地痞流氓的事,瑶云院中知道的人都有谁?” “知道的……知道的人除了我的丫鬟,就只有几个出去办事的小廝……”顾海棠听到辛氏问这个,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却努力的回想了一番后,骤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眼底全是恨色,“母亲我想起来了!一定是是卫闲和卫忧!卫闲当时拿了金叶子去,去见那些地痞流氓的……后来卫忧和卫闲,突然就被太夫人护着,将卫忧和卫闲提走了!” “原来是有内鬼,这就怪不得了!听说你是将卫忧关了起来,但卫闲只因这个就背叛于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就算他躲进了溶梨院又如何,母亲定然为你向他报仇!” 辛氏见女儿想出了罪魁祸首,念及当初顾之素要那两个人,自己却只以为是太夫人授意,不由开始怀疑起顾之素利用了这个,太夫人是否也知晓此事,但她毕竟还记得顾海棠姓顾,太夫人不应该会害自己的嫡亲孙女,可心中毕竟因为这样的怀疑,蒙上了一层极深的阴影。 “不过你的脾气也太大了些,虽说作为主子要有威势,可也不能尽信那些丫鬟们!须知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总是被人给抓了空子,到如今顾之素那小贱人,如何还能好好的喘气!” “是,海棠谨记母亲教导。” 顾海棠听出母亲在对于卫忧这件事,对自己处置的不满之意,不由委屈的抿了抿唇低声辩驳道。 “当初将卫忧关起来,母亲您也知道的……是因为卫忧他,卫忧他竟然和大哥不清不楚,大哥临走之前让我将卫忧处置了,谁知道卫忧的哥哥却背叛我,就算他如今跑到了溶梨院那个小贱货那里,我也绝对不会饶过他的!” 辛氏被顾海棠提醒,卫忧乃是顾海朝惹下的麻烦,暗暗眯了眯眼睛,想到昨日在堂屋中,顾之素那似笑非笑的脸,她心里就是一阵抓心挠肺难受,和忍耐不住的深深杀意:“卫忧失踪之后,听说卫闲一直在四处寻找,母亲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一次你不准插手,母亲要让那卫闲和小贱人,一同死无葬身之地!我儿放宽心才是。” 顾海棠不知道辛氏有什么手段,但她是最清楚母亲手段的,这么多年来她眼看着父亲,一个又一个的收通房和妾室,但如今也不过是保下一个叶姨娘,据说是父亲自小的青梅竹马,还有君氏乃是皇上赐下的贵妾,剩下的妾室通房都纷纷死了个干净,甚至有些姨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她的庶弟或是庶妹,还不是照样被辛氏弄死了。 上次辛氏让顾海晴设计顾之素,倘若不是她自作主张,估计此刻顾之素早就死了,哪还有这样多的事情! 想到此处,顾海棠稍稍安下心来,泪眼盈盈的低声道:“多谢母亲为海棠出气!” 辛氏见女儿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虽然有着这样多的糟心事,却还是有些心软的让她起来,方才恨恨的低声道:“不过那小贱人此时欺人太甚,有了辛临华的事情还不够,居然还指使地痞前来上门提亲,当真是要将你的名声在明都之内,就这样毁的一干二净!” 顾海棠支撑着在下首坐下,耳边只听到辛氏咬牙切齿的声音:“如今王爷也知道了这件事,那地痞不肯交出你的贴身玉佩,只说要你的庚帖去换了玉佩,可若是庚帖一旦给出去,你若是想要嫁出去便当真难了!” “母亲……那,那该如何是好?” 辛氏见女儿无措的模样,面色不由微微缓和,生怕让女儿着急了,目光闪烁压低了声音道:“为今之计本是杀了那地痞一了百了,可那小贱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那地痞背后竟是有皇后母族相帮,若是王爷想要杀他还要费些劲力,短时间内那地痞是死不成的,好歹那地痞还算是有些识相,如今便只能暂且拖一拖时间。” 顾海棠一听那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人,背后居然有着皇后母族的人支撑,闻言立时大惊失色的道:“那……那父亲会替海棠,打发了那个人么?” 辛氏见她目中含着期盼,不禁暗暗叹息,并不准备隐瞒她什么,便道:“你父亲之前为了保下你,已然在二房三房那里憋了一肚子火,此事紧接着一出极难解决,怕就怕在这连环的几件事过去之后,你父亲当真不顾对你喜爱放弃了你,那个时候就算你不用嫁给地痞,后半辈子也将没有顾氏一族的庇佑了!那小贱种当真是狠毒到极点了!” “母亲!母亲你要救我啊!我可不想嫁给那些人,也不想离开母亲!我……我虽然没了清白,但是明都之内,还是有人会娶我的!” 顾海棠身在顾氏之中,也曾经想过,让顾之素失了清白,以后嫁给一个卑贱之人,以后受尽了折磨,却没想到最后得此结果的,居然会是自己,脑筋顿时动的飞快,拼命的想要找到一人,将之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母亲,钱公子!还有钱公子!” 辛氏本来仍在头痛该如何解决此事,闻听顾海棠说出这三个字,下意识以为是顾海晴的夫婿,自从那一次顾海棠落水之后,顾海晴和二房就和自己撕破脸,她还不知自己的女儿,居然会和钱亦宇有什么关联:“钱公子?那不是二房的女婿么?他与此事有何关联?” 顾海棠一听就知道母亲误会了,闻言忙摇了摇头眼光发亮,她方才只是情急说出这个人,可现下却越想越觉得可能,更何况当初钱亦铭救她的时候,她能看出他是那样丰神俊朗的男子,只是碍于两人之间身份相差太大,钱亦铭对她来说身份低了些,可现下倒是无妨了。 “母亲,不是钱大公子,是钱二公子!母亲您不知道……当初我差点被那些地痞流氓非礼,就是钱二公子及时赶来救了我!钱二公子……他当时看了我的身子,若是母亲与他说一说,他定然会娶我的!” “钱二公子……听说他仕途之上有些作为,看起来的确是个可造之材,而如今你失去完璧之身,不能再嫁入皇室,若是与二房亲上加亲,嫁入了吴越钱氏倒也是个归宿。” 第六更~~ 第091章 早有准备 辛氏一听说当时的事情,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心中就已然有了几分谋算,转过身来写了个帖子之后,扬声朝门外唤道。 “金嬷嬷。” 听到辛氏的声音,金嬷嬷忙进门来,低声应道:“王妃有何吩咐?” “你立刻拿上我的帖子,请钱二公子入府,就说是我有事找他,请他过来相谈。” 辛氏将手中的帖子给了她,看见女儿有些担心的目光,仿佛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便含笑轻声安慰道。 “放心罢,我此次叫他前来,乃是以长公主的名义,而不是翼王妃的名义,你父亲和太夫人,都无权阻拦于我。这一次,我儿定能顺利嫁给钱公子,不会让那小贱人得逞的!” 顾海棠担心的也正是有人阻拦,闻言顿时大喜忙低身说道:“多谢母亲!” 金嬷嬷得了辛氏的命令之后,立刻马不停蹄的到了后院,在角门处坐上了马车,一路朝着钱府的方向而去,不一会就瞧见了那烫金的牌匾,忙捏着帖子下了马车上前,敲开了那笨重的铜制大门。 钱氏重重的宅院之内,有一个遍布怪石嶙峋,角落处则种满青竹的院子,院子内建着一座亭子,分明此时乃是冬日,一个修长的身影却像是不怕冷,正躺在凉亭的摇椅中晃悠,直到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廝,蓦地自院子边缘探出头来道。 “二公子,前院有小厮来报,说是翼王府内的一位嬷嬷,给您送来了相邀的帖子,翼王府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有重要的事情相谈。” 钱亦铭听到翼王府这三个字,眼珠一转直起身来问道:“重要的事情?长公主要请我?” 话音落下,他自己思索一番,禁不住喃喃道:“莫不是……是那位‘声名远播’大小姐的事情罢。” 那小厮凑到他面前来,闻言困惑的挠了挠头:“回二公子,小的不知。” “若当真是为了那位大小姐,大抵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自然不知道。”钱亦铭看他傻乎乎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他回稟来找他的人,“去回了前院一声,说我要去见父亲一面,等到我和父亲说完了话,就会接了帖子拜访的,不必让那位嬷嬷再等了。” 小厮闻言,立时点头应道:“是,二公子。” 待到钱亦铭缓步去了前院,跟自己的父亲在屋内密谈之后,这才施施然的走出门外,任由金嬷嬷凑上来,唇角带笑的上了马,反倒让小厮坐上了马车,朝着几条街外的翼王府走去,大略用了半个时辰时辰,方才抵达角门处进了府。 钱亦铭甫一进临江院,便察觉到那些丫鬟仆妇,一个个都像是鹁鸪一样,吓得缩着头不敢吭声,给他打帘子的小丫鬟,也不似家中的丫鬟一样,敢抬头偷偷看着他,而是颤抖着手差点打不稳,一看就是被吓得不轻。 看起来昨日传闻及以前听到的,并不像全是空穴来风的模样,这倒是有趣了。 钱亦铭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暗自勾了勾唇,低头就走进了屋内,一眼瞧见了一扇屏风,屏风之后有一个影子,一见他进来就立时站起身来,隐约能够看清那婀娜曲线,他便猜到此人应该是那次自己所救,翼王府中的大小姐顾海棠。 辛氏一见到他来了,还若有所思的看向屏风,下意识以为他是对顾海棠有好感,心中就多了几分喜色,面上笑容跟着柔和下来:“钱二公子来了,快,给二公子看座。” 钱亦铭见上首的贵妇神色喜悦,仿佛看见自己十分高兴时,目光不由深了几分,猜出她此刻唤自己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了:“亦铭见过长公主,给长公主请安。” “二公子快请起来罢,今日冒昧请二公子前来,乃是因为小女之事。”辛氏见他安然在下首坐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挥袖示意身边的丫鬟们都下去,“你们都下去罢,本妃要独自跟二公子谈。” 钱亦铭闻言,唇角笑容多一丝锋利,却在此时反驳道:“这倒不必了,长公主殿下想要谈什么,直接说便好,无须屏退左右。” 辛氏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看了一旁的女儿一眼,却发现她正满脸娇羞,仿佛真是对这钱二公子,很有好感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仍然沉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 那些丫鬟仆妇认辛氏为主,自然不敢违抗的退了下去:“是,王妃。” 看着那些人都退了出去,辛氏这才再度将目光,落在了钱亦铭身上,含笑说道:“钱二公子,本妃想要说的话,可关系到我女儿,与钱二公子的终身大事,照本妃看来,还是谨慎一点好,二公子说呢?” 钱亦铭挑了挑眉,仿佛对这句话早有预料,却仍是惊奇的模样:“王妃方才是说,我与长公主殿下的女儿,终身大事?” “怎么,难不成钱二公子,还想否认自己做的事么?”辛氏见他此刻神色,心中的不妙预感生了上来,可她此时唤钱亦铭前来,就是让他娶了顾海棠,不会轻易放弃找好的理由,闻言便道,“你在府外的街上救了我的女儿,也看到了我女儿的身子,按理来说二公子应该娶了我的女儿,难道本妃说的不对么?” 钱亦铭心中知晓,自那次他在街上救了顾海棠,顾海棠只是偷偷派人送他谢礼,并且仿佛不愿让别人知晓此事的模样,便知道顾海棠不想宣扬此事,这个时候辛氏却突然将他叫来,再度说起了这件早就过去的事情,配合前几日他听到的诸多传言,令他不禁冷笑了一声道。 “哦?当初我无意瞧见令爱身子,无非是想要救她而已,莫不是连这个也做错了?” 辛氏听到他这句像是讽刺的话,心顿时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二公子说的哪里话,你救了我的女儿,我自然感激不尽,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你,怎么二公子这话,却是不想娶我的女儿么?” 钱亦铭也不想与辛氏绕弯子,闻言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的揭了顾海棠的底。 “长公主殿下,您莫不是不知道么?顾大小姐不是完璧之事,早已在明都之内传的沸沸扬扬,昨日又有不知自哪里来的消息说,宝亲王殿下与顾大小姐在梅林中幽会,正好被一个庶子撞了正着,难不成现下长公主要对我说,这些都是假的,大小姐尚是完璧之身,可以做我钱氏嫡系的妻子么?” 辛氏一听到这个传言竟然传遍了,立刻就知道这是辛临华愤怒之下,做出了这样损毁自己女儿名声的事情,气得眼前发黑却咬牙支撑着,紧盯着面前的俊秀公子冷声道:“钱二公子,这么说……你是当真不想娶我的女儿了?” 钱亦铭轻叹了一声,面上看着很是惋惜,话语却字字如刀:“亦铭虽觉大小姐可怜,但她立身不正,今日才会落入此地步,对于我钱氏的嫡媳,父亲不会允许我娶这样的妻子,还望长公主宽恕我不敬之过,莫要过分逼迫于我。” 辛氏见到他竟敢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了,她此次叫他前来本就是两手准备,倘若钱亦铭不肯认账的话,她命人给钱亦铭端来的茶水,可是放有催情的药物的!到时候让顾海棠上前,只要扯开衣服她就会叫人,定然让钱亦铭吃不了兜着走! “钱亦铭,你好大的胆子!你看了我女儿的身子,就已然是冒犯了她,如今不想娶也得娶!,,“怎么,王妃这是想要每一个无意看到你女儿身体的人,都召为女婿不成?”见辛氏恼怒起来,俊秀公子淡淡挑眉,说出了更尖刻的话,“那么当初在大街上,那样多的地痞流氓都看了顾大小姐的身子,长公主莫不是要顾大小姐一女侍多夫不成?” “钱亦铭,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我想让你娶我的女儿,就一定有一千一万种方法,让你不得不娶我的女儿!”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长公主自己心中应该知晓。” 话说到此处,钱亦铭骤然冷冷一笑,将自己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又一掌将它扫到了地上,他方才装作喝茶的模样,果真让辛氏放下心来,又顺利的欺骗了辛氏,如今他安然无恙就可离去,且还最后留了一手。 “倘若今日长公主想用强,将我和顾大小姐绑在一起,我父亲知晓顾大小姐与我之间的事,此后必然会给大小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还望长公主三思而后行。” 辛氏一听他将此事,告诉了他的父亲,就知道若不是他愿意,今日是无法再行逼迫了,一时间气得心口都疼:“你——你竟将此事告诉了……” “长公主明白就好。”钱亦铭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冷漠自屏风上扫过,挥袖便朝着门外而去,显然是不愿意再多说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既然如此亦铭就先告退了,不劳长公主殿下命人相送。” 第092章 做白日梦 眼看着钱亦铭的身影出现在临江院外,一直等着的小厮顿时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自家少爷,睁大了自己的一双眼睛道:“少爷,您没事!” 钱亦铭一见到这个小廝,就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一声,抬手敲了他一下,想起他给自己惹下的事情,就没有好气的道:“自然没事,说起来当初的事情……要不是你拉着我去英雄救美,说不准还出不了这样的事呢!” “少爷,别打了!越打越笨了!” “我干脆打死你算了,省的每天都给我添麻烦。” 主仆两人出了临江院之后,就顺着来时的道路准备返回角门,就在饶过后花园的时候,钱亦铭无意错眼而过,却看见不远处的亭台之中,正坐着一个着青竹棉袍,下摆浅青容貌清雅美丽的少年,顿时眯了眯眼睛停下脚步,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是他?他也是这顾府中的人?” 那个少年,不就是在他救了顾海棠的那一日,偶然遇见寻找书画斋的少年么? 想到此处,他眼珠子霎时一转,随手抓住了一个路过的丫鬟,指了指那亭台中的少年,含着笑容问道:“请问这位姐姐,那边那一位,你可知晓是谁么?” 那丫鬟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一看却是个俊秀的公子,顿时面容红扑扑的,看了一眼亭台后回答道:“那个……那是我们大房,庶出的四少爷,名唤顾之素。” “顾之素……多谢姐姐了。” 钱亦铭听到了那少年的名字,饶有兴味的咂摸了一会,挑了挑眉后蓦地低声吟道。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之时,脑海中却再度浮现起那一日,他救了顾海棠的时候,这个同样姓顾的,甚至和顾海棠同父异母的少年,却也在那时诡异的出现在同一条巷子,一个大家闺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府外,最后猝不及防的被流氓地痞纠缠? 而她的庶子弟弟,又为什么会在同一条巷子里? 钱亦铭几乎是在瞬间猜出了其中缘由,且认为自己所猜到的八成是真的,只是不能确定当初的事情,到底是顾海棠想要害少年没有得逞反被暗算,还是少年故意要害了顾海棠,不过正反他都算有个把柄——“原来如此……竟是他设下的计谋,怪不得……嫡庶相争么?有趣。” 钱亦铭一边暗自思量着这件事,一边抬步上了亭台,含笑看着分明发现了自己,却神色不变的少年,乍然开口问道。 “当初的事情,是你做的?” “我做什么了?令钱公子如此惊讶?” 顾之素今日本是听说金嬷嬷出院子,仿佛请来了一个外人进来,才领着胡沁儿到此喝杯茶瞧瞧,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钱二公子,他转念一想就知晓辛氏想出什么馊主意,唇角不由泛起一丝不明意味的冷笑,话中就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就不必再多作什么掩饰了。” 钱亦铭毫不认生的坐在他对面,目光定定的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他着实是面容秀丽,猛然见到自己也没有神色变化,顿时想起最近母亲说,要给自己看一个名门贵女做正妻,而他与其选择那些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到底性情如何的人做正妻,还不如选择面前的人来。 不过此人的身份只是庶子,就算是个双子想做正室也有些困难,那么做了侧室应当也好,看起来此人有些心机,他就是喜欢这样有谋划的人,否则若是竟找一些娇娇弱弱,只会哭的女人到后宅来,可当真是令人受不了。 想到此处,他又想起自家大哥屋中,那位同样八面玲珑的顾海晴,暗忖若是面前的人嫁进去,肯定不会和顾海晴有什么冲突,顿时就更加满意了,他本性并不如面上表现那般儒雅,而是有些狂妄又很是自傲,不等面前的顾之素反应就乍然抓了他的手臂,又撸开了他的袖子查看他手臂内侧——在大齐,不管是对于男双还是女双,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猛然撸起双子的袖子,查看其表露清白的红线,对于双子来说是绝大的侮辱,可他就这么神色自然的做了,仿佛并不是在侮辱顾之素,而只是单纯的查看这红线而已。 “你没有像你大姐一样,且还是个双子——很好。” 钱亦铭也不管他对自己的动作有什么反应,就自顾自的放开了顾之素的手,沉吟了一番后索性挥手示意小厮后退,压低了声音对顾之素说道:“你手段高超眼光不错,出身的话勉强能当正室,若你不求的话侧室也行,你如若愿意嫁给我,倒是可以助我平定后宅。” 顾之素被他这番举动,心中顿时腾起了怒意,甚至连站在一边的胡沁儿,也忍耐不住要上前,却被顾之素暗地拦住,面上不露分毫的沉声道:“钱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亦铭其实自突然掀开他袖子,就这么查看他的红线,就一直仔细看着他的面色,在瞧见他当真神色不变,好似是没有介意这件事,心中就更是多了几分得意,暗忖顾之素果真心性不错,对他就更是满意了,他也不担心顾之素一个庶子,会拒绝自己之后这个绝好提议。 “你可以嫁给我,但是你是个双子,就算当了正室,按照大齐风俗,我必要娶一位侧室,且还是个女子,因此我希望你看清自己,干脆做我的侧室好了,正好你长的不差,我也很喜欢,以后你若是嫁了过来,我会保护你和孩子,并且让你的孩子继承我的一切。” “钱二公子的白日梦,做的倒是不错。” 顾之素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不过看他方才的动作,这话倒也不算在意料之外,闻言目光幽深森冷自他面上刮过:“难不成你以为,我稀罕你这所谓的一切?二公子这样侮辱于我,以后之素做了什么的话,还望二公子不会觉得之素失礼。” 钱亦铭被他这一眼扫的背后突然一冷,有些奇怪的皱起了眉头,他本是嫡子又从小受尽娇宠长大,从来没有被一个庶子这样慢待过,且还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一时间只觉得很是不舒服,立时下意识的威胁他道:“我手上有你的把柄,你这么名目张胆的,说你因为今日的事情,居然想要报复于我,你就不怕么?” 顾之素知晓他口中所说的把柄,就是自己让那些泼皮无赖,暗害顾海棠的事情,但那些事情并非是他做的,就算是追查到了卫闲身上,那时候卫闲还不是溶梨院的人,他也有法子全身而退,闻言不由嗤笑了一声目光冰冷。 “你不过是自以为,你手上捏着我的把柄,我又何须多做担心?” 钱亦铭听他反驳自己,觉得他此刻态度奇怪,按理来说一个庶子,尤其是翼王府内庶双,对于嫁给一位王公贵族,应当不会有什么抗拒,并且他是明都出名的青年才俊,身份也足以配得上他了。 “你不过是宅院之中,不受嫡母宠爱的庶子,我能让你即刻脱离此处,你我两人互惠互利,不是很好么?” 顾之素放下手中茶杯,冷笑着与他对视道:“钱公子的话很奇怪,你说……我既然能收拾的了她,此处怎会是我……迫不及待想脱离的呢?” “你……你莫不是——”钱亦铭自他的眼中看去,却只能看见幽深的黑色,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其中隐藏着无尽深渊,他隐约觉得有些可怖,却不肯在一个双子面前认输,耳边听了他的话之后,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面前的人不仅不怕顾海棠,更加想要收拾自己的嫡母! 他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过了,不禁对他起了几分戒心,但他定定的瞧着那张面容,竟自他这样的神情之中,莫名看出了几分摄人心魄的艳丽,倒是对拥有此人的心思,更深了一层:“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大不大,跟钱公子又有何关联?” 顾之素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只听极为清脆的咔嚓一声,那杯子就在他掌心中碎裂开来,他眼见着坐在对面的钱亦铭,霎时露出惊诧又戒备的表情,知晓他虽然看起来长得高大,实际上却没有练武,唇角这才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笑。 “我是个男双,钱公子却一口一个嫁娶,又这样的折辱于我,甚至想要威胁我——怎么办呢,我现下很不高兴,我要是不高兴了,别人也别想高兴。” “你不是女双?” 钱亦铭被他这句话惊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身上的打扮,这才发现他穿着的确实是男子衣衫,而并非是女双该穿的衣服,一时间话卡在了喉咙里:“可你——”顾之素勾起薄唇,淡淡开口道:“沁儿,送客。” 胡沁儿被他示意一眼,立时眸光一暗,低身应道:“是,少爷。” 第093章 求生之道 眼看着钱亦铭被胡沁儿,骤然一把拉着离开,那小厮则大呼小叫的赶上去,顾之素随手将碎片放在桌案上,任由被瓷片划破的血痕上,落下一颗颗鲜血来,沉声说道:“胡牙,通知了我那位好父亲,说有男人擅闯内宅,还去跟大姐偷偷见了一面。” 立在他身边另一侧的胡牙,闻言立时低身应是,快步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 不到片刻时间,胡沁儿就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稟报道:“少爷,那人和那个小廝,已经都迷昏了。” 顾之素满意的看她一眼,对她能这么快理解自己的暗示,唇角多出了几分笑容,眸子却始终乌沉沉的,没有丝毫情绪:“装上麻袋,给我狠狠打,莫要看出伤痕,然后交给父亲,至于父亲如何处置,不关我们的事。” “是,少爷。” 胡沁儿应声之后刚要离去,却听自家少爷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对了,听说这几日钱家的那位伯夫人,正在给钱二公子寻找合适的通房,准备等到正妻进门后,立刻就给了儿子?” “是,少爷。” 顾之素唇角带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思忖一番之后,饶有兴趣的抚了抚下巴,蓦地低声吩咐道:“去跟长安说一声,让他帮我找一个人,一个面容和我有几分相似,能够为我所用的人,若是实在找不到,换一张皮也好,最好是与钱氏有怨的。” 胡沁儿一听到这些话,顿时有些心惊胆战的,试探着看向他问道:“少爷,您是想……” 顾之素见她猜到了什么,也不点破便笑道:“找到人之后,让他将人交给我,别想着私自扣下。” 胡沁儿一听这话,算是半承认了,一时间不由头皮发麻:“是……少爷。” 顾之素眼看着胡沁儿走远,目光淡淡的看向了远方,他如今未雨绸缪要找人,不光是为了给自己报羞辱之仇,更是想起了前世之时钱氏二公子才高八斗,其才能使他在先皇去后,在辛元平手下坐到了丞相之位,今生若是那个人想要用他,可必须要先做出准备才好。 而这位钱二公子别的缺点没有,偏偏就是娶了妻子之后家宅不宁,那时顾海晴手段高超又是嫡长媳,后来成了钱氏的当家媳妇,总是喜欢磋磨钱二公子的媳妇,可钱二公子此人也奇怪,他并不关心妻子过得好不好,只是在内宅之中若比不过别人,就得不到他的喜爱。 这样一看,这位钱亦铭公子一见自己就上前,只是看中他的手段就非要他嫁给他,倒也并非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了。 只是理解归理解,生气也还是要生的,不然这位钱亦铭公子,当真以为所有人都是软柿子,可以任凭他捏来捏去的。 待到胡沁儿与胡牙一同拖着麻袋,到了主院听闻消息的顾文冕面前,解开了麻袋的绳子之后,将里面已然有些清醒过来的人推出去之后,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钱亦铭才脸色一沉的自翼王府中走出,也不管自己身后惊慌失措的小廝,便目光带着几分阴鹜的回过头来,看向那烫金的巨大牌匾。 他从未出过这样大的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双子,敢动了手脚让他这样狼狈!他是决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既然他敢这样侮辱于他,居然还敢着人暗中打了他,他定然要那个可恶的庶子好看! “不想让我娶是么……” 钱亦铭阴沉沉的盯着那牌匾许久,片刻后蓦然露出一丝笑容,只是看着令人觉得可怕,连小厮都禁不住抖了抖:“呵,我偏要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不可!” 就在钱亦铭立在翼王府门前,暗中下了狠心之时,此时溶梨院内的顾之素,则正盯着清欢低下头来,小心给自己把梨花香片点燃,目光慢慢变得深沉又幽远,片刻之后胡沁儿进门来,低身对着屏风后的身影稟报道。 “少爷,钱二公子已然解释清楚,出府去了。” 顾之素闻言偏过头去,也不去看清欢点香片,只是微微眯起眼:“父亲如何反应?” 胡沁儿现下一想到方才钱亦铭自麻袋中走出,本来想要对自家少爷发火,却没想到面前是神色严峻的顾文冕时,那副错愕惊诧尴尬又狼狈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回少爷,翼王殿下听了事情始末之后,将钱二公子送了出去,就面色难看的前去临江院,大抵是要找王妃算账了。” “这样就好。” 顾之素想也能想出,此事之后他和钱亦铭结仇,钱亦铭肯定卯着劲对付他,说不准还怡好激起了他的独占欲,定要将自己娶到手才肯罢休,可这些他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他不出府内,钱亦铭难不成跟辛元安一样,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伸手进顾氏后宅么? 因此他现下所担心的,不是那钱亦铭,而是近在咫尺的辛氏:“这几日你们也小心些,母亲可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这一次你把她的乘龙快婿逮住了,万一她要找你算账怎么办?” 胡沁儿也知晓今日之事,传到辛氏耳中,定然会再度惹怒辛氏,但她艺高人胆大,也并不十分害怕,闻言低声应道:“多谢少爷提醒,奴婢知道了。” 顾之素见她仿佛答得认真,知道她定然不将此放在心上,却并没有出声提醒她,如今这院子之中他功力不成,只有满腹心思,清欢不过是普通的小丫鬟,端茶递水通报消息还行,其他的都做不了。 胡牙性子沉闷却是易容高手,武功也不差用来看着小院,胡沁儿则是他手中,最为得用的一个丫鬟,但倘若这个丫鬟看不清形势,最终反而带累了他,那么就算胡沁儿再有用,他都不会再用她了。 不过若是胡沁儿能及时醒悟,知晓这片深宅大院就如时刻张着大嘴,准备吞噬无数性命的恶兽,而其中能够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时,凭借她的一手毒术与医术,方能有惊无险的在这后宅中,得到一块安全的栖息之地。 顾之素这样漫不经心的想着,目光却不自觉转了过去,推开面前的窗框太阳看去,乌黑的眸中倒映一弯月亮,衬着那张本就艳丽得雌雄莫辩的面容,更加美丽宁静且动人心弦。 一弯月牙挂在天上,披一身墨蓝麒麟毛边披风,只用一根碧玉簪束发的人,正折下窗外一支梨花,准备插入自己手中瓷瓶中。 他的容颜在明亮的月光下,化去了白日里在皇帝面前,故作的怯懦和畏缩,只剩下平和又宁静的神色,眼底却不自觉泄出一丝戾气,显然心情并不算太好,只是捏着梨花的时候,动作一直十分轻柔,触摸那柔软的梨花花瓣时,仿佛是在抚着心爱之人的肌肤,动作缠绵又无比轻柔。 片刻之后,他蓦地听到了背后的响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头也不回的敛下眼睫,将瓶子顺手放在了桌案上。 “主子,月沁传信。” 墨蓝色的斗篷下摆划过窗棂,修长手指拿起那张纸展开,复又回到了窗边借着月光,一目十行的扫过前几段,薄红的唇顿时微微勾起,压抑不住的低笑自喉中迸发。 “当真是狠手段,辛临华自以为与顾海棠成就鸳梦,又破釜沉舟的在明都之内,说出他与顾氏大小姐的风流艳史,本以为这一次一定能娶了顾大小姐,却中途多了不清不楚的人上门提亲,王叔肯定脸都气绿了……” 辛元安并不知晓顾之素与辛临华,在宫宴之中已然见过了一次,此时只是单纯觉得好笑,笑容之中带着几分宠溺之色,看完这几行禁不住喃喃道:“我现下真想知道,我那位可怜的王叔,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就算一个再能忍的男人,也忍不住头上的绿帽子,就是不知道那位王叔,到底是忍下那绿帽子,当真怎么都要娶顾海棠,还是不再忍耐那绿帽子,彻底得罪翼王府了。 倘若辛临华得罪翼王府还好,若是一个被泼皮无赖求亲水性杨花的顾氏大小姐,辛临华仍然固执的要娶,那么他这位王叔的野心和执着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了,还要多生几分防备才好——想到此处,他心念一转已有了章法,接着朝下看了几句之后,面上笑容顿时消失殆尽。 “钱亦铭……他真是活腻歪了,连我的人也敢肖想!” 月光被一层浓密云朵覆盖而上,立在如雪盛放的梨花旁边,俊美面容渐渐被黑暗遮蔽,声音却愈发森然难辨,只是在看到之后的话时,略微多了几分迟疑。 “找与钱氏有仇怨的人……还是双子……” 虽是迟疑但片刻之后,他就仿佛想通了什么,将最后几行看完,目光几乎瞬间凝住,墨蓝色的眸子瞬间深了,修长手指骤然握紧,一字一顿低声说道:“血婴砂——他们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样狠毒的药!” 第094章 梨花香片 话音落下,他抬手摸出了火折子,将一旁的蜡烛点燃后,把那张纸凑到烛火点燃,自己则低身动笔,写下了几行字后,交给跪在自己身后的人:“日鸣,按照这张纸上要求,立刻寻找这样的人,找到后送去翼王府。另外,去唤月眛来。” “是,主子。” 黑暗之中响起一人声音,低身行礼之时月光照耀,正好照亮了那人手腕上,墨蓝色的一枚日轮。 烛火骤然被寒风吹灭,屋内再度陷入一片黑暗,辛元安静静的立在窗前,目光沉凝的望着窗外梨花,直到背后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娇柔温软的女声。 “主子,月眛求见。” 辛元安没有转过身亦无开口,门外的人就乍然推开门,袅袅的进了门低身行礼,抬头之时面容被月光照亮,却是一位身带异香娇媚可人的女子,一见到那个高大的背影,目中禁不住闪过痴迷之色,良久方才像没骨头一般,低下身来朝他行礼道。 “月眛见过主子,给主子请安了。” 窗前的人闻到这香味,眉毛不自觉微皱,却并未多说什么:“香片呢?” “主子想要香片,可否让月眛给主子点上?” 那娇柔女子闻言,唇角立刻露出笑容来,带着几分引诱之色,缓步朝着他背后走去,手指一点点朝他靠近,吐气如兰的道:“月眛多日不见主子,心中很是思念。” 还不等她手指触到,辛元安就骤然转身,目光冰冷看着她,眼底似有杀意:“月眛,你僭越了。,,女子瞧见他眼底杀意,面上顿时闪过不甘,却也不敢多作冒犯,忙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低身谢罪道:“是月眛冒犯主子,还请主子恕罪!” “你自己清楚就好。” 辛元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棘手,当初他救了此女之后,发现此女调香上无人能比的天赋,便将此女收下进了月晦,此女的调香手段高超,的确帮了他好几次,可她仿佛对自己抱有心思,不论自己如何暗示明说,就是不愿放弃这个心思。 当初他没见到顾之素还罢了,此时他知晓自己对那人已有了非同寻常的感情,对眼前的女子就不自觉的严厉几分,眸子微眯再度警告道。 “我不必你来思念,这香片也不是为我,那人是我心中之人,别人也就罢了,月晦日厄随我控制,决不能出现异心之人!违者的下场,月眛你该最清楚不过——”那女子听到心中之人,顿时惊愕的抬起眼来,目光盈盈的端详他面容,在瞧见他眼底无意思动摇,便知晓辛元安是真的有了心上人,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想到此处她顿时目有恨色,她虽早知晓自己身份低贱,就算当真被辛元安看中,最多也就只能当个侍妾,可她并不在意什么名分,只在意辛元安的真心!她跟随辛元安许久也不见他动心,本以为他一生不会有动心的人,此时却偏偏为了他人动心,让她怎么能心中不恨! 她心中对面前之人又恨又爱,心中翻涌着难以释怀的感情,渐渐地生出一个念头来,面上却立刻露出惶恐神色,低下头将自己面容眼神掩饰,声音倒是带了几分颤抖,像是当真知道错了:“是!月眛……月眛知罪!” 辛元安眯起眼睛盯了她许久,仿佛觉出她有些不太对劲,却因为看不清她此刻神色,不能再度多说些什么,抬手就将她手中奉上香片拿走,挥了挥袖示意她退下之后,目光陡然森冷下来低声道。 “下一次做这些东西,只要是给那人的,不必让月眛沾手了,她已然不可信。” 话音落下,他的影子扭曲一瞬,自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嘶哑声音。 “是,主子。” 天色黑的已不见五指,翼王府的后宅之中,此时正是一片寂静,包括处于边缘的溶梨院,灯火也已然完全熄灭,直到一个黑影一闪,悄然无声的落在主屋窗下,稍稍用手指顶开窗棂,一个翻身就跃了进去。 月光明亮自窗缝中投进,水沉香的气味飘散开来,黑影站稳后缓缓直起身,越过灼烧烟雾的香炉,立定在浅青色帷帐之后,正侧卧着闭目沉睡的少年面前,先是压低了身体将帷帐拉起,随即目光定在那安然沉睡,容颜如稚子般纯净的侧脸上许久,方才伸出手来抚上那人面容,靠在床边轻声喃喃道。 “之素……” 他的声音中夹着叹息,一边低声唤着一边俯下身来,将一个轻柔的吻落下,下一刻却蓦地瞧见,那双本来紧闭着的双眼,骤然睁了开来眼底没有睡意,与他正巧对视个正着:“既然醒着,怎么还装睡?” 顾之素侧身乌发披散坠在枕上,任由那双墨蓝色的眸子与自己对视,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来,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子时已过,我在榻上也已然睡下,有不速之客翻窗进来,还不许被惊醒的主人家,装睡瞧瞧那小贼,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么?” 辛元安闻言垂下头来,任由自己的面容,一点点靠近他的唇,声音低沉又喑哑:“万一那小贼,是想要偷香窃玉呢?” 顾之素任由他靠近自己,唇角却仍然带着笑容,眉目中不仅没有惧怕,反倒一点点染上了笑意,闻言将手指自锦被中抽出,指尖触到那人冰冷的侧脸,被月光映亮的艳丽面容上,陡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小贼怕是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本来半个身子伏在他身上的辛元安,几乎是在瞬间觉得全身一软,手臂也跟着失却了力量,整个人都支撑不住的倒在床内侧,墨蓝色双眼没有惧怕反倒有些讶异,定定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直到那人支起身子来乌眸含笑望着他,又饶有兴趣的勾了勾他的下巴,低下身来轻轻吻在他的鼻尖上,发丝坠落还带着青竹的清雅气味。 “……之素,你——”顾之素看着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仿佛任由自己所为之后,便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轻声问道:“软筋散的滋味可好受么?” 辛元安目光中一片温柔,任由他靠近自己端详,话语中有了些无奈之色:“我可是特地给你送香片来的,你怎如此恶声恶气的,莫不是怕我反悔不成?” 顾之素见他这时候还嘴硬,眸中暗光一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含笑道:“你不过是个小贼,我怎会怕你反悔?” “之素……” 顾之素见他眸光温柔犹如月光,心中不由升起一片鼓噪来,不敢再与他对视下去,也不管自己就穿着寝衣,就抬手朝他袖口和胸前摸了过去,一边翻找他身上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一边低声问道:“既然是特地送香片的,你把香片藏到哪里了?我瞧瞧。” 辛元安见他不打招呼,就直接用手在自己身上摸,青竹的香气自鼻端扫过,带着那人指尖肌肤的温度,他一时间只觉得一股火,就这么自下腹猛然窜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燃着了,再也忍耐不住的伸出手来,一把将他的手抓住把人锁在怀中,不肯他再在自己身上乱摸,稍稍喘息了一声哑声在他耳边道。 “不必摸了,摸出一身火来,你可要遭殃了。” “辛元安!” 顾之素本来正找的起劲,没想到他一把就将自己抓住,死死的箍在胸前不肯放手,顿时惊诧的下意识挣扎起来,下一刻那人箍着他的力气更大了,怎么都不肯让他离开身边。 他耳边听见那人咚咚的心跳声,耳朵也跟着觉得一湿一热,腰腹上更是觉得被热热的东西抵住,总是淡冷的面容也控制不住神色,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蒙上一层红雾,禁不住抬手抵住了那人的胸膛,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不忿。 “那药怎么不起作用!是不是你联合月沁,一起骗我的?!” 辛元安将少年牢牢的抱在怀里,把玩着少年纤细的手指,只觉得内心炙热难以言喻,忍不住再度垂下头来,在少年白生生的耳垂上亲了亲,这才压低了声音沙哑着道:“这倒不是,只是这软筋散以前中过,又差一点被谋算成功,我自然就多了一个心眼,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就闻见你床帐上的药味了,自然是不会中招的。” 顾之素被他亲了耳朵却不能躲闪,索性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抬起头来,闻言目光定定的注视着那双墨蓝色眸子,念及在自己认识这人之前,这人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眸子不由微暗低声问道:“你一直在皇子所中住着,难免被人起心算计,可曾想过要搬出来?” 辛元安将他抱紧在怀中,听他问起这件事,低笑了一声后应道:“少时想过,后来有了月晦日厄,就没有想了。” 顾之素听他语气轻快,却难掩话中滞涩,以为他想起了以前,心底不由担忧,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少年的时候,过的日子……是怎样的?” 第095章 你字什么 怀中的人面容泛红眸光柔软,连话语都带着对自己的关切,乌发披散只穿了一件寝衣,隐约可见脖颈与锁骨白皙肌肤,辛元安不自觉暗了暗眸光,只觉得下腹的火烧的越来越旺,箍着那人腰间的手臂不由一点点,在怀中人没有察觉时朝下压。 “少年时我性子暴烈,总是不会压着脾气,那时候母妃还在,因为这双眼睛之故,总是偏着我些的,四哥就老气不过,在母妃面前不怎么样,一去外边就想欺负我,可他武功没有我高,每次还是被我揍,所以也没怎么受苦。” 顾之素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听到了他的话后,几乎是在霎时坐起身来,声音淡淡的道:“你骗我。” 辛长安见他挣脱开自己的手臂,下意识要将他再度搂回来,目光却在触及那人眸子时,动作略微顿了顿,手指抚过那人带着怒意微红的眼角,只觉心中微动一股暖意泛起:“为什么这么说?” 顾之素闻言低低冷哼一声,靠在床沿边上不再看他,目光反倒顺着窗户的缝隙,看向大齐皇宫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难道宫中就只有你们母子三人么?你却只说你的母妃和四哥,这不是想要骗我又是什么?” 辛元安见他揭破了自己,不由暗自叹息一声:“你这么聪明都猜到了,怎么还非要刨根问底?” “你不愿说可以不说,但是不能骗我。” 顾之素闻言眸光骤然暗了下来,他乍然反身握住那人肩膀,将那人扣在枕上低下头来,几乎与那人面对面轻声道。 “答应我,以后不可以骗我……倘若你做不到,就索性不要承诺。” 辛元安本来已经尽力压制住了自己的绮念,却乍然被他这样的一个动作又勾了起来,手臂乍然勾上了那人的腰,令顾之素的身体与自己紧紧相贴后,蓦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哑着声音道:“凡是对你的承诺,我都会尽力做到的,你就这样不相信我?” 顾之素分明被他紧紧压在身上,也感觉到了那人炽热的眼神和身躯,身上却一阵接一阵的发冷,自上一次他见了长安又明白自己心意,他就开始每一日都做前世的梦,梦里的长安有时候对他很温柔,有时候却和今生一样霸道不顾一切,可最终都葬身在那片无尽的大火中,再也没有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想到此处,顾之素只觉唇间尽是苦涩,低头与那人额头相抵,手指死死扣进了那人肩头,喃喃着道:“我不是不相信你。” 辛元安此时就算再心中转着别的念头,耳边听着那人在压抑着什么的声音,骤然微微皱起了眉将他抱紧在怀中,手指抚过那人紧抿着的薄唇低声道:“你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不相信我……我可没有你聪明,莫要说一半留一半让我猜,猜不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之素枕在他肩上仿佛瞬间失却力量,想到前世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将辛临华和那些叛军锁死在明都内,又在明都和皇宫内埋下许多火雷,写了诏书令辛元安不得前往明都,就是想要和辛临华同归于尽,保下大齐里唯一拥有兵权,在他死后定然能登位的,他心中所爱之人的性命。 可最终那人表面上答应了他,实际上却仍然陪着他赴死。 他总是这样骗他,让他生气都生不起来,只是难以抑制的悲伤。 想到这里,顾之素紧抓他的手指,开始渐渐松了下来,也不管那人紧贴着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毫不在意的嗤了一声,轻声道:“若是你以后答应了我,独自逃命去不必管我,你可做得到么?” “别让我答应这样的事。” 辛元安一听这话面色骤变,终于知晓他是在问什么,霎时抬手捧起他的面容,低头定定的盯着他看,仿佛要自他眼中望进他心底,一字一顿道:“你说的不错,这件事就算我应了,我也绝对做不到。” “你……,,顾之素见他这样回答自己,乌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水色,下一刻却极快的被他掩去,辛元安见他抿着唇不回答,不由低叹一声将他搂在怀中,低头咬住了他的唇吻了上去,直到瞧见怀中人的眼底带着水雾,面颊通红的一把将他推开之后,方才舒了口气含笑望着他道。 “好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你也不要再提。” 顾之素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显然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什么,乌黑的眸子里漩涡转动,黑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辛元安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以为他是为自己的反应生气,因此不愿回头与他对视,不由放缓了语气挨了过去,蓦地再度将人一把搂在怀中,低头亲了亲他发红的耳尖,语气亲呢的低声笑道。 “你我已见过这么多次,怎么从未听你唤过我长安?” “我记得……你不是名为元安?” 顾之素听到他在自己背后说话,神色略微放缓了些,也不顾这昏暗的床榻之上,两人相拥那人会起什么心思,便将身体靠在了他怀中,目光淡淡的望着透出缝隙的窗棂,轻声重复着前世曾说过的话。 “怎么起了字,却和名重了?”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字。”辛元安见他只穿一件寝衣,便一直坐在被褥上,念及此时还是深冬,忙给他裹好被子生怕他着凉,再度将他拥入怀中方才说道,“她给四哥起字承平,给我起字长安,可不光我一人重了。” 说罢这话,他又有些漫不经心的垂下头,手指抚过那人颊侧的碎发,补充道:“正反宫内也不会在意,没人会注意这样的事,估计也无甚要紧。” 顾之素被他这样抱着,只觉自己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和了起来,眉目不禁更柔和了些:“不会注意到你,那你兄长呢?” 辛元安听他提到辛元平,念及那个在别人面前畏畏缩缩,却单对自己趾高气昂的亲生兄长,眼光骤暗冷笑了一声:“他现下都视我为灾星,见面都绕着圈走,我可不知道他怎样,自从母妃走了之后,我也懒得管其他人,反正他现下不还没死呢么?” 顾之素是第一次听说,辛元平对待辛元安,竟一直是这样冷冰冰的,目光顿时跟着冷了下来,抬手握住了他在颊边磨磨蹭蹭的手,回身盯着他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反倒全是认真神色:“你也太惫懒了些,既然不愿意管事,为何又要接下月晦和日厄?” 辛元安被他抓住手指也不恼,低下头来亲了他手背一下,就看着那人的手指松了开来,目光却在他提起月晦日厄时,骤然凝起直直的望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月晦和日厄?” “不是你告诉我的么?”顾之素听他问起这个,面上一点慌乱都无,打了个太极推回他身上,“方才你刚说了,就忘了?” 辛元安看他神色不变,实在不像是在说谎,竟也怀疑起自己来,皱着眉喃喃着反问:“我方才说了么?” 顾之素抬眼瞄了他一下,极其自然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一点心虚神色:“自然,不然我怎么知道的?” “别拿着我的问题问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眼看着他愈发镇定的眸光,辛元安反而再度怀疑起他来,可除了自己会说起月晦和日厄,月沁和月鸦应该是没那么大胆子,敢直接跟顾之素将底透了,想了半天还是将此事放下,解释起方才他问的问题来。 “为何会接下月晦和日厄……大概还是因为这双惹祸的眼睛,母妃临死之前怕有人看我不顺眼,我不得大齐中皇宫贵族的喜爱,万一在皇子所里被别人顺手宰了,母妃是死都不会闭上眼的,所以就把当时只剩下几个人,勉强可以保护我的月晦和日厄交给了我。” 顾之素定定的看了他许久,方才稍稍挪开了眸光,压低声音喃喃着道:“你的母妃毕竟是顾着你的,不然你的情形该更是凶险……” 辛元安听出他语气之中仿佛略有释然之色,知道他虽知晓自己经过了那些危险,仍然会为以前的那些日子替他担心,只觉心中涌起温暖不禁含笑将他抱紧了,自他耳边问道:“你担心我?” 顾之素见他将自己抱来抱去的,这般占自己的便宜还装作无事,就知道他是彻底将自己视作所有物,显然已经对自己心中有了情愫,暗自冷哼了一声压住心中甜意,偏过头去冷冷反驳道:“不担心。” “我说了我的字,那你呢?你字什么?” 辛元安得到他的回答,挑眉含笑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逼着他再说什么,只是蓦地开口问了一句。 顾之素闻言倒是一怔,片刻后稍稍垂下头来,目光不自觉有些恍惚。 他的字…… 前世他不过是个庶子,还没等加冠就嫁入东宫,一个卑贱的媵妾而已,谁会想到给他一个字? 第096章 日明为曜 只是多年以后皇宫之中,他与长安无意重逢之时,在长安神色自然的问起,仿佛根本不知他已是皇帝嫔妃,他有些气不过的说出了曜容两字,却被长安当了真。 他后来才知晓,长安在新帝登位后就被发配到了南疆,与自己在宫中重逢正是他凭借南疆守军,一举击溃了当地部族被南疆部族拥立为王时,那时消息自南疆之中传出,新帝辛元平忌惮这位同母弟弟的领兵之能,想要找个机会将他圈禁在明都内。 而长安很久没有回过皇宫,自然不知他已然成了皇帝嫔妃,又对他有些好感这才那样问他在他不自觉开始回想往事时,辛元安却没有看出他此刻正在走神,反而自顾自的低声喃喃道:“对了,你才十三岁……还没有到得字的年纪。” 顾之素的回忆被他这话打断,闻言侧过身来含笑看他:“你也不过比我痴长几年罢了,装什么老气横秋的模样,莫不是让我管你叫叔叔不成?” 眼看着这句话落下时,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骤然一亮,顾之素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还不等反应就被人抱紧,热热的吐息就在他耳边吹过,仿佛带着几许暖昧之色:“若是你想叫……也无甚不可,不然叫一声听听?” 顾之素听他开始胡说,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抬眼一看窗外天色泛白,知道天亮之前睡不下了,便嗤笑一声解开被子,抬手去拿木施上挂着的外衫,口中道:“我若是当真叫了叔叔,你可受得起么?” 谁知不等他拿起那件青竹外衫,就乍然觉得腰间一紧,眼前一花就落在那人怀中,那人随手将他手中外衫一扔,温热指尖自他的脸颊掠过,墨蓝色的眼底闪烁着点点光芒,带着笑意又分外温柔。 “之素,既然你没有字,我为你取一个,好不好?” 顾之素本来有些恼怒,可见到他这样的眼神,火气又不自觉熄了,想到前世的字是他胡编,现下若是让那人来取,终归不会和前世一样了,便不甚在意的道:“你先说,我可不一定会答应。” 辛元安听他真的答应,眼光一亮想了半晌,蓦地低下头来轻吻一记,悄声说道:“就取字……曜容,如何?” 顾之素猛然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整个人都是一怔,下意识喃喃道:“……曜容?” “曜者,日也,明也。光辉灿烂,耀眼夺目。”辛元安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墨蓝色的眸子暗了几分,定定的盯着那人乌玉般眸子,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名字这样淡,却这样的耀眼夺目,我情愿因你之名,让别人看不见最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顾之素见他眸底神色沉浮,仿佛有着些许不安涌动,便知道他仍然担忧,自己会厌恶他胡人血统,终究有一日绽放光芒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想到此处,他眼底泛起涟漪,禁不住抬手挽住他脖颈,含笑吻上了他的唇,压低了声音道:“我很喜欢这个字,长安……” 本来没有关紧的窗棂被寒风簌簌而过,骤然吹开将泛白的天穹显露而出,月亮一点点躲入云中,阳光如细密的金粉一般抛洒而下,映亮了屋内两个层层纱帐之下,肢体纠缠相拥而吻的身影。 眼看着天色已经大亮,自己在顾府内居然待了整整半夜,辛元安不由勾了勾唇对于两人亲密更是高兴,临走时转过身来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手指温柔的拂过他颊边微红柔软的肌肤,轻声说道:“我明晚再来见你。” 顾之素抬手拍了拍他的手,因为彻夜没有睡过显得有些疲惫,可精神还算不错的偏了偏头,闻言笑道:“你若是要来,我可日日都睡不好了。” “也罢。”辛长安看着少年眼底的青黑,自月沁那里早知少年觉轻,一旦中途被吵醒再难入眠,且经常会做噩梦的事情,心中思忖找个安神的方子,面上的神色则更加温柔,在初晨的日光之中眯了眯眼,突然一字一顿的问道,“以后,你我还有更长的时日,对不对?” 顾之素知晓他话中隐含的意思,眸底蓦地划过一丝亮光,跟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浅笑,点头应道:“……对。” 辛元安见他应了自己,禁不住再度凑上前去,低头吻在了他的眉心上,这才蓦地转身消失在窗前,顾之素则定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极轻的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关上窗,目光错开却无意间瞧见了一截衣角,正好在面前的廊柱后冒了出来,便知道那后面有人,顿时神色微变直起身沉声道。 “谁在哪里?!” 他的话音刚落,那一截衣角动了动,一个身影显身而出,垂着头没有看他,只是低身行礼道。 “少爷,卫闲冒犯,请少爷责罚。” “你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顾之素没想到天还未大亮,溶梨院中居然就有人等着了,目光低垂闪过一道杀意,面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只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那显出身形的人正是几日都不见踪影,一直在府内努力寻找卫忧的卫闲,他因为最近的事情很有些樵悴,可眼神却和以往一般坚定明亮,闻言低下身来应道:“回少爷,卫闲……卫闲自昨夜就在此处,什么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不过还请少爷放心,卫闲不认识那个人,也绝不会出卖少爷的。” 顾之素听他说已经听到了一切,目光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几乎下一刻就要冲出眼眶,他直起身来立在原地思忖,好似是正在想他的话,到底是可信还是不可信,唇角却不由逸出了一丝讽刺。 他此时说不会出卖,就当真不会出卖么? 前世之中,多少信誓旦旦的诺言,他什么没有听过,可就算是最爱的那人,还不是会为了利益,转头就将你卖个干净,更何况是一个仆人,更加不会有什么信任。 他只相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顾之素缓缓垂下眼睛,心底杀机越浓,唇角的笑容愈深:“你进来罢。” 卫闲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意,闻言便立时低下头来,推开房门朝内而去,对着屏风后那道身影跪下,低声道:“少爷。” 顾之素目光冷冷自他面上扫过,抬步走到桌案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只檀木雕的长盒,自其中拈出了一枚鲜红丸药——这是他自月沁来此之后,借用月沁身上的药调配而成的混毒,要想解毒有两种法子,一种是直接吃下解药,另一种则是每过一年,吃一次缓解此毒的药,前世他没有太多时间培养心腹,手下的暗卫大抵都吃了这种毒药,他才能安心让那些暗卫保护自己。 这一世他最大的秘密便是和长安在一起,这件事此时决然不能暴露分毫,否则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长安,都是灭顶般难以承受的灾难,所以就算卫忧当真不会背叛他,他也不敢拿自己和长安的性命冒险—拈出那药丸之后,顾之素关好了匣子将之放回,自己则缓步越过了屏风,浅青色棉袍衣角正好落在他面前,他唇角带着笑容,那笑容却如刀锋般锐利,乌眸深处全是看不见底的黑暗:“你说你不会出卖我,只要你吃下这东西,我就相信你——你敢吃么?” 卫闲抬眼就瞧见那枚药丸,闻言先是忍不住一怔,抬头与顾之素对视一眼,却没有自那双眼中,看出有什么分毫的不同,知道自己若是现下不吃,以后就不会得到顾之素的信任,不由抿了抿唇接过药丸,看也不看的一口吞下,再度低下头来磕了个头道。 “少爷,卫忧做的事情卫闲知道,卫闲替弟弟给少爷请罪了!只是卫忧他……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我四处找了他几日也找不到,虽然我知道会冒犯少爷,可我还是想……想请少爷帮我找一找弟弟!” 顾之素见他毫不犹豫的吃下毒丸,眉眼之间神色不由放松了些,闻言反倒挑了挑眉含笑问道:“卫忧的事情,虽是他罪有应得,但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谋算,你知道了那些事情,就没有怀疑过我么?” “回少爷……卫闲心里其实有些预感,当初我弟弟他……他让那胡沁儿和胡牙进府,我就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只是没有想到忧儿竟如此大胆,竟然敢谋算少爷——”卫闲闻言沉默了一会,面上出现几分痛苦之色,手指不自觉慢慢收紧,眼底渐渐迸出恨意,却不是对着顾之素的:“卫闲心中明白,忧儿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少爷,而是因为占了忧儿身子,却没有顾及于他,反而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大少爷!” 顾之素的眸光缓缓垂下,自他弯弯垂下的脊背上,以及袖中紧握的手上,一点点的划了过去,唇勾起一丝浅薄笑容:“你是个明白人,看的比卫忧透彻。” 第097章 仇人被囚 其实按顾之素来看,顾海朝一开始占了卫忧身子,又在临走前将之交给顾海棠,便是让顾海棠不必顾忌他,直接找个理由处死卫忧便是,可惜顾海棠手慢竟让卫忧活命,自己方能得到这兄弟两人,只是如今这兄弟两人,勉强能用的只有卫闲,卫忧他是绝不会找回来的,就算是找回来,也定然只是一具尸体。 想到此处,他目光深沉自卫闲面上扫过,蓦地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好,我答应你帮你寻找卫忧,只是我的忙从不白帮,你却能为我付出什么?” 卫闲一听他答应了,面上顿时闪过狂喜之色,他寻找卫忧已有几天,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如今也只能借助顾之素之手:“倘若少爷能够助我找到忧儿,不管忧儿到底是生还是死,卫闲这一生都效忠少爷,绝不反悔!” “好,既然如此,寻找卫忧我会尽全力。” 顾之素之前已经猜到,是那人在顾府中弄走了卫忧,却不知现下卫忧情形如何,不过不管怎样若将此人交还卫闲,卫忧定然不会对自己所为善罢甘休,说不准还会撺掇卫闲来害自己,因此自己就算是将卫忧交还给卫闲,就必然是死无生的局面。 想到此处他勾了勾唇,艳丽面容上无一丝动摇,便再度开口提醒道:“不过你身为卫忧兄长,此时卫忧受难按理来说该怨恨于我,且辛氏见你牵扯在卫忧之事中,利用你后决然不会再留你的性命,今后明面之上你我决裂,等到了时机我会将你送出府外,从此便只为我一人做事,你可明白?” 卫忧以为他这话的意思,便是以后他若还要与卫忧一起,就不能明着在溶梨院中伺候,需要他假死来带走卫忧,便沉声应道:“奴才已准备好受死了。” “很好。”顾之素看他全心信赖的模样,内心深处更是冷如冰雪,被阳光照亮的面容笑容恬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冷,“待你见到卫忧后,便安心去死。” 如若卫闲在瞧见了卫忧的尸体之后,仍然决定将仇恨算在顾海朝身上,那么他就可以暂且留下他为自己效命,如果卫闲最终将怨恨投在了自己身上,那么他是决然不会给自己和那人,留下一个随时都会爆出隐患的人。 待到卫闲的身影消失在屋中,顾之素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抬手给砚台中加了一勺清水,又用墨块在其中研了研,待到昨日干涸的墨迹散开之后,用手中的狼毫蘸满了乌黑墨汁,低身在面前宣纸之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两个大字。 寒鸩。 鸩者,黑身赤目,披紫绿羽,以蛇为食。 其羽为毒,入酒置死。 望着那墨迹缓缓干透的宣纸,顾之素慢慢眯起眸子,将之凑在烛火下灼烧,眼看着那纸在香炉中灼烧殆尽,他才缓缓低下身来,将放置在香炉边的香片取走,放下了另外一叠梨花香片早膳用毕,顾之素被清欢侍候着漱了口,便听胡沁儿在一旁稟道:“少爷,听说自昨天钱公子的事情后,王妃也拦阻不住王爷,非将大小姐送进未建好的道观里去,大小姐本来想再拖延一些时日,可王爷像是气狠了,大小姐不论怎么哭求都没听呢。” 顾海棠这么快就进了道观? 顾之素听她说那道观还未建好,如今还是深冬时节滴水成冰,这么让顾海棠搬进去吹风受罪,不是辛氏以往将女儿看做心头肉的模样,因此他觉得应当不至于如此:“那如今,大姐是已经进了道观么?” 清欢听了胡沁儿的稟报,也跟着神神秘秘靠近,暗自吐了吐舌头说道:“听嬷嬷说好像还拉扯着没有定论,不过奴婢觉得,大小姐是肯定拗不过王爷的。” 顾之素相信顾海棠拗不过顾文冕,但是却不信顾文冕真的忍下心,闻言低笑一声也不说信不信:“这话倒是说的不错……都下去罢,清欢去大厨房,胡牙打扫屋子,沁儿留下我有话要问。” 众人得了活计纷纷应是,清欢拎着吃空的食盒出院子去了,胡牙则老实的去取鸡毛掸子,只有顾之素注视着面前,低眉顺眼的胡沁儿,眼神蓦地凝了下来,目光转向燃起青烟的香炉,深吸一口那清雅花香道。 “昨日长安来给我送了香片……那旧香片之中到底有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对不对?” 胡沁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时有些头皮发麻,慌忙跪下来迟疑着道:“回少爷,可主子,主子不让奴婢告诉您……” “我知晓能混在香里害人的药,也不过就是那几种而已,更何况是专对付双子的……” 顾之素见她为难的不肯说,心底顿时一凉,抿了抿唇抬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身体定定望着她,蓦地沉声猜测道:“害我的人不是辛氏就是顾海棠,不过现下顾海棠自顾不睱,也就只有辛氏会用这样隐晦的法子,让我猜一猜……带着异香,会混杂梨花香气,还对双子有害,不是血珊瑚朱镰花……莫不是血婴砂?” 胡沁儿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猜了出来,顿时眸子微微睁大抿起唇来,却不敢抬头让面前的人发现一点端倪,可她这副模样映在顾之素的眼底,却是实打实的肯定了。 血珊瑚乃是前朝大金一味价值千金的草药,这草药对双子而言吃了就再不能坐宫,朱镰花则是久用过后会让人绝育,而带有浓郁异香的血婴砂颜色微红,是一种长在苗疆中剧毒之草的名字,因日夜被无数的毒物噬咬反哺,通体赤红如血结子如砂,因而得名血婴砂。 此物涂抹之后使人肌肤娇嫩白皙,会透过肌肤渗入血液中中毒,以前倒是从未听说过加入香片的,不过想来辛氏既然敢这么用,自然这么做也同样会让他中毒,血婴砂极为罕见毒性深重,每一株都价值千金之巨,这一次为了让他中计用香片,辛氏可当真是下了血本。 他以前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在天气晴好之时,呆在院里这棵梨花树下懒洋洋的喝茶看书,辛氏大概没有猜到,他每次闻到梨花香气就会想起那个人的面容,只是以为他喜欢梨花的香气方才送来香片,他也果然因为这香气留下了香片,给了她可趁之机。 若不是因为胡沁儿细心,这香气隐藏在梨花香中,就会成为他这一生,更大的一个梦魇罢一想到辛氏如此狠毒下了这样的药,顾之素勾了勾唇只觉得很是讽刺:“你不说话,证明我猜对了?” 胡沁儿的额头上渗出汗滴,却因为辛元安的叮嘱不敢说话,顾之素大概看出了她为难,摆弄了一下手中混着血婴砂的香片,半是嘲弄半是兴味的低声喃喃道:“既然母亲给了我这样一份大礼,我又怎么能不好好回报她呢?” 当日下午,辛氏带着一干神色而紧张的仆妇,走到了顾文冕关着顾海棠的小院前头,目光冷冷的看着守门的两个仆从,那两个仆从一瞧见辛氏走过来,顿时不敢与她对视的垂下头来,侧身让开了进院子的路来。 虽然顾文冕最终没有狠下心来,将自己的女儿直接关到那未建成的道观里,可也下了狠心不让顾海棠出来,甚至连让顾海棠住着的院子也锁住了,那四个大丫鬟也不准进院子里去,辛氏自院外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方能做到令院前看管顾海棠的仆从,顺从的让她带着那些仆从入内,顺便给顾海棠带些喜欢吃的和用的。 顾海棠自被关在院子里之后,身边再没有得用的丫鬟,她满心的怒火没办法发,对于今后的日子他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忍耐不住对顾之素的憎恨,有些焦躁的在屋中走来走去,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尽皆着是辛氏熟悉淡然的声音。 “都下去罢,本妃自己进去便可。” “是,王妃。” 顾海棠一听到辛氏的声音,顿时整个人神色一亮,霎时扑到了门边用力摇晃一下,下一刻不出意料的瞧见房门大开,辛氏那有些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外,顾海棠眼眶顿时红了跑到她身边,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不敢松手,神色有些惊惧口中连连道:“母亲!母亲您来了!” 辛氏一瞧见顾海棠害怕的模样,心底就一阵刺痛,同时有些暗恨将顾海棠关在此处,只顾着自己面子的顾文冕,忙携了顾海棠低身坐在床榻边,抚了抚她的脸颊心疼道:“我儿,你被关在这里,可还好么?” 顾海棠一见到辛氏,心底的委屈就迸发出来,方才她无人可以说话,此刻抱着辛氏的手臂不松开,眼眶红红的道:“母亲,海棠还好……只是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父亲让人守在门前不让我出去,我心中害怕也就吃不下饭……” 辛氏见她吃了苦心里也跟着难过,忙将自己拎着的食盒递过去,手帕压了压发红的眼角,揭开盖子指了指里面糕点:“母亲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快趁热吃些罢。” 第098章 抓住弱点 顾海棠本来没什么食欲,此时瞧见辛氏带来的点心,却顿时觉出腹中饥饿来,忙低下头拿起一块点心,低头捧着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低声道:“母亲,这梅花酥真是好吃!” 辛氏见她平日里就算爱吃,也不过是浅尝一两口,此时却大口大口的咬,明显是被饿得很了,一时间差点心疼的落下泪,不由捂着胸口低叫道:“我可怜的海棠……现下吃个梅花酥都不成,以后若是你父亲不放你出来,你可怎么是好啊……” 谁知辛氏这话还未说完,顾海棠就骤然手一松,那块吃了一半的梅花酥,自她手中乍然砸进食盒里,溅起了她一裙摆的点心渣滓,她却仿佛什么都不在意般,扯着辛氏袖子死死盯着她,眼底尽是掩不住的惊恐之色——她只是被关了一天,就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要是下半辈子都要被关着,她还不如当即就死了的好! “母亲……父亲他,他不会当真关着我一辈子……海棠害怕!” 辛氏见女儿害怕惊恐的模样,一时间不禁自心痛变成了恼怒,抬手一把握住了顾海棠的手,目光阴沉带着暗光沉声道:“莫怕,待母亲收拾了那个小贱种给你报仇,将你是被那小贱种陷害的事情揭露,你父亲定然会觉得有愧于你,到时候你不仅可以出来了,以后嫁人,也不必担忧失去顾氏一族的支持——”顾海棠本来有些恹恹的,直听到小贱种三个字,却蓦地直起身来,目光满满都是狠毒:“母亲,您已经收拾了那小贱种么?!” 辛氏想起今日正午之时,她令人带给卫闲的那包毒药,还有卫忧身上的贴身之物,谎称是顾之素将卫忧抓住,且将卫忧折磨致死的消息,卫闲就忙不迭的在茶里下毒,端给顾之素的事情,唇角勾起带着戾气的笑。 “我儿还不知道,今日溶梨院那边,有人给小贱种下毒了。” “下毒?”顾海棠现下恨顾之素,恨得几乎要噬其骨啃其皮,一听到下毒这两字,就立时眸光一闪,连忙开口问此事后续,“那小贱种死了么?母亲快告诉我!” 辛氏听到顾海棠问起后面,想到那卫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模样,他弟弟甚至还连累了顾海棠,心里就是一阵厌恶冷冷道:“那小贱种哪里那么容易死,他察觉到不对中毒的并不深,很快就被府医救回来了,反倒是给他下毒想要跟他同归于尽的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顾海棠其实心中也有预料,顾之素现下已然完全和以前不同,想要轻易置他于死地哪里容易,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怒火上涌,恨恨的用手锤了锤被褥:“那小贱种当真是好生命大!竟然这样都死不了!” 辛氏见她竟用了手锤那被褥,犹如市井泼妇一般,不由微微皱起眉来,月余前顾海棠一举一动都极有仪态,此时竟为了顾之素的生死如此失态,可见现如今顾之素成了顾海棠的心魔,倘若自己不将顾之素弄死,顾海棠怕是以后就算嫁出去,也是回不到从前了。 “我儿莫急,下毒之事不过是微末之事,母亲也猜到了凭那件事,肯定是没法让那小贱种上当的,自从那一次你推那小贱种下水之后,那小贱种仿佛一下子就开了窍般,现下可是心狠手辣脑子清明,没那么容易就被小手段弄死,我们还得要从长计议才是。” 顾海棠一听辛氏说起这件事,稍稍冷静了些坐直身子,目光定定的对着辛氏看:“母亲对那小贱种,可是有了计策?” 辛氏被她这直直的眼神看的有些不适,她本来就怀着身孕身子有些虚,此时更是被顾海棠拽着不能挣脱,心中就多了几分烦躁之感,看向面前的顾海棠要与她分解明白:“海棠,你屡屡对付那小贱种,却屡屡失败,可曾想过到底是为什么?” 顾海棠见到辛氏变得严厉的神色,一时间竟是有些被吓怕了,畏畏缩缩的收回了手之后,拧着自己裙摆不自觉压低声音:“为什么……” 辛氏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声音及其笃定,她与其是在告知顾海棠,自己将如何对付顾之素,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到那小贱种的弱点,就贸然用计要谋害于他,你将你的短处与他的长处相较,自然会一败涂地被他所害,可如果你能找到他的弱点,各个击破的话……不管他心机到底有多么深沉,都必然会败在我的手下!” 顾海棠向来依赖母亲,此时看辛氏极有把握,对于顾之素马上大祸临头,也多出了几分欢喜之色:“母亲……” “本来你的事情因母亲怀孕,你父亲已然让步了许多,更加允许你呆在顾氏中,可那小贱种当真不放过一丝机会,用钱公子的事情将你踩进泥里,如今你短时间内再不能出什么事,否则就算是母亲也决然保不住你。” 辛氏一想起钱亦铭之事,就气得胸口发疼,只这件事她不光记钱亦铭,也同样记在顾之素头上,想到顾之素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她生怕顾海棠又一怒之下着了道,临走之前抓着女儿的手再三叮嘱。 “我已经让金嬷嬷过来侍候你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都告诉金嬷嬷,只是你自己要一直呆在这道观里,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个孝女的样子,万万不能再违逆你的父亲和祖母,你可知道么?!” 顾海棠此时最后的浮木,也就只有面前的辛氏了,闻言忙可怜的点了点头,一副乖顺的模样:“海棠听母亲的,定然不会辜负母亲期望,好好在这里修身养性。” “这样便好。”辛氏立在门前拍了拍他的手,眸子微眯沉声向她许诺道,“乖女儿放心,母亲不会让那害了你的小贱种,再逍遥的过今后的日子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消息就好,母亲必不让你失望就是。” 顾海棠眼睁睁的看着辛氏离开,那两扇门重新被人关紧落锁,禁不住几步上前抓住了门框,面上的神色再度变得惊惧起来,一边摇晃着门一边喊道:“母亲,母亲可要多来看看海棠,不然海棠会想念母亲的——”辛氏眼看着那大门落锁,又听到女儿凄厉的声音,一时间不由心如刀绞,更是将罪魁祸首顾之素,恨得几乎要碎尸万段,她如今怀着身孕不能久站,被身边的大丫鬟扶着,低声嘱咐留下的金嬷嬷道:“好好照顾海棠,决不许人慢待了,你可知道?” 金嬷嬷本来一直是辛氏的心腹嬷嬷,这一次被辛氏留下照顾顾海棠,面上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神色,闻言便恭敬应道:“谨遵王妃吩咐。” 就在辛氏带着一肚子的气,转身回到临江院的时候,此时溶梨院中胡沁儿敲了敲门,被叫进去后就关紧了门,绕过屏风给桌案前的顾之素行礼,随即自袖中取出了一张极小的纸卷,双手过头递了过去。 “少爷,主子的信。” 顾之素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接过那纸卷展开,目光一扫看清其上的内容后侧过身来,一边将那纸卷在火上燃了,一边含笑压低了声音叹道。 “人已经找到了?动作还当真是快……” 胡沁儿看见他将那纸条烧了,起身仿佛要出门一般,忙跟在他身后站起来,将屏风上搭着的披风给他系好,随即看着他抚了抚袖角,抬步朝着门外走去。 “清欢,你先暂且歇一歇,将活都给沁儿,我去一趟闵嬷嬷那里,你同我一起去。” 清欢此时正坐在廊下补着顾之素的一件长衫,只不过针脚歪歪斜斜像是蜈蚣脚一般,明显等到这长衫补完了之后,以后也只能穿到里面而不是外面,此时她正苦恼的用针挠了挠头发,乍然听到顾之素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忙抬起头来应道:“是,少爷。” 胡沁儿看见清欢像是看见救星一样,拿起那针线篮子就往她怀里塞,她下意识接住了之后看了看里面的长衫,顿时也露出了清欢一样苦恼的神色,明显是针线活不好更不知该如何缝补,顾之素眼看着她们两人那神色,还有篮子里的补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忍不住无奈的叹息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带着清华出了院子,朝着闵嬷嬷所在的针线坊走去。 刚走到翼王府后院的针线坊前头,顾之素抬眼便瞧见了一个小丫鬟,上身淡绿色比甲天蓝袄裙,正低身恭恭敬敬候在一边,顾之素低头端详了她一眼,发现她正是闵嬷嬷身边经常伺候的人。 那丫鬟一瞧见他之后,先是低身行了个礼,随即立刻回转身子,飞一般的回去稟报闵嬷嬷了,因此待片刻之后,他抬步迈进院子里的时候,着褐色短袄的闵嬷嬷正好上前,神色恭敬的低身行了个万福。 “见过四少爷,给四少爷请安。” 第099章 情仇家恨 顾之素见她还是如此客气,唇角带着一丝轻笑,闻言也没有表现出亲近之举,两人表面之上看不出已然联合,主要是为了防着辛氏察觉什么,闵嬷嬷虽知晓不能让其他丫鬟看出什么,神色却忍不住变得十分恭敬,丝毫不敢怠慢自己的新主子。 “闵嬷嬷不必客气。我许久没来过针线坊,今日前来是听说前几天大姐那边,针线坊已经着人给瑶云院的丫鬟们做了新衣,想来问问什么时候能轮到我溶梨院。” 听顾之素今天前来是为这个,针线坊内的许多丫鬟都松了口气,她们这些人向来在胆小慎微,前几日刚被闵嬷嬷带着去瑶云院,结果衣服还没等量完就听说出事了,结果后来一听是大小姐出了丑事,她们顿时慌作一团缩回了针线坊里。 虽然她们那日仅仅是赶巧过去的,但听了梅林之事还是一阵的心惊胆战,生怕辛氏大怒会怪罪到她们的头上,不过距离此事已经过去了几日,眼见着辛氏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这些丫鬟们方才松了口气。 谁知不等真正安生下来几日,与那件事有关的顾之素却来了,顿时让这些丫鬟都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瞧见顾之素淡淡目光扫过来,就忙不迭垂下眼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闵嬷嬷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那些丫鬟对顾之素的恐惧,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带着几分笑容低声应道:“回四少爷,做丫鬟们的新衣是挨着院子来的,现下三房和太夫人院里的丫鬟都做了,各位嫡出的主子们也差不多了,您前头还有一位叶姨娘那边的二少爷,等到给二少爷的丫鬟们都做好了,就该轮到四少爷来了。” “这样就好。” 顾之素今日前来也不是当真为了衣服,自他看了那张辛元安递过来的纸卷,说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送进了闵嬷嬷手中,就知道那人已然清楚自己和闵嬷嬷,达成了某些同盟暂且联合在一起,因此将自己要找的人放在针线坊中,反倒不似直接送进他院里惹人注目。 想到此处,他略略垂下眼睫勾唇微笑,刚走了几步却察觉到一阵目光,顿时抬起头来循着目光看去,正好瞧见一个怯生生的双子,正用一双杏眼盯着自己看,察觉到自己发现了连忙垂下脸,一副紧张恐惧的模样。 那张脸一抬起来,顾之素就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双子和自己的确有些相似,但也只是眉眼和唇角最像,其他的拼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像,便知晓辛元安信中的人便是此人,不由略微勾唇突地抬起手来,指向那低着头的双子开口问道:“这个双子,以前仿佛没有见过?” 闵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仿佛有些讶异的眨了眨眼,她本以为此次顾之素前来,是来吩咐她做什么事的,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注意起,这个昨日刚被选进顾府的双子来,闻言倒也不曾迟疑,压下了自己的疑惑回应道:“回四少爷,这是今日新进针线坊的双子,是个女双才十五岁,名叫秦梦。” 闵嬷嬷刚说出那双子的名字,顾之素就饶有兴味的扬了扬眉,越过自己面前的几个丫鬟,停步在了那双子面前,目光定定的注视着他,一旁的清欢看到自家少爷神色奇异,眸光先是困惑的顿了顿,随即猛的想起了什么东西一般,顿时担忧又戒备的看向那双子。 就在闵嬷嬷不解其意,清欢满脸戒备,顾之素则目光淡淡,都一同看着那双子时,那双子仿佛也觉出不对,有些怯怯的再度抬头,瞄了面前顾之素一眼后,迅速垂下头来低身行礼:“奴才秦梦,见过四少爷。” “秦梦?好名字。” 顾之素眼看着他再度抬头,笃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含笑回转身体面向闵嬷嬷,蓦地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双子道。 “嬷嬷是知道的,我院子里少了个小廝,现下正想要找一个乖巧的,我看这秦梦倒很是顺眼,且还会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溶梨院里我那几个下人,可一个比一个的惫懒,也不知可否让他时常去溶梨院,也教教清欢还有沁儿针线?” 闵嬷嬷心中此时正在奇怪,不知顾之素为何,对一个新进针线坊的双子这样喜欢,但只是借个人前去院子里干活,又不是直接把人要过去,这件事她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这是自然,少爷想要一个小厮去院里教针线,只需要让清欢姑娘带个话就行了,不必如此客气亲自跟老奴说,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一听说自家少爷要人,乃是因为自己针线活不好,清欢本来狐疑的面容,顿时通红通红的满是懊恼,她和胡沁儿的针线活的确不好,如今请了针线坊的人过来,倒也是为了院里好,她扭着手指不敢出声,心中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针线,以后万不能将少爷的衣服再补坏了。 顾之素垂眼扫了清欢一下,见她满是懊恼的面容,想到出门时的那件衣服,唇角不由勾了勾,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不够若真有人能教会清欢针线活,那倒也是不错的事情:“嬷嬷不嫌我多事便好,既然如此,那就说好每过两日,让这秦梦过溶梨院一趟?” 闵嬷嬷闻言看了那秦梦一眼,发现那小双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是乖巧柔顺,听了这话后并没有什么异议,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后应道:“都听四少爷吩咐。” 顾之素是早就知道那双子会答应,闻言勾起唇角点了点头吩咐道:“那么明日下午,你便让他过来溶梨院,教沁儿和清欢针线罢。” “是,四少爷。” 夜渐渐深了下来,终于黑的看不见五指,顾之素目送清欢退出去,挥袖将摇晃的蜡烛灭了,却抬手骤然打开了面前窗框,目光定定的盯着天穹,直到一片弯月自云中透出,眼角余光终于瞧见,一个披着纯黑斗篷的身影,正好在溶梨院内的树下停着。 顾之素默然无声的侧过身来,看着身着斗篷之人推开门,立定在屏风之后跪了下来,将自己的兜帽取了下来,显露出那张黑夜之中眉眼虽相似,看起来倒更不似顾之素的面容。 “寒梦,见过四少爷。” 顾之素抬步绕过屏风,低下头来抬起他的下巴,更加清晰看见那张面容,在月光之下犹如昙花,俯下身来仔细去看时,仿佛还能涌出鲜妍香气,他不禁微微勾出一个笑容,眼底却黑沉沉的没有笑意:“你可知晓,自己是为何而来的么?” “我知道。”名为秦梦的双子柔顺的抬起头来,那双杏眼之中蕴着层层水纹,长长的睫毛被月光照出阴影来,更显得那张面容漂亮柔软,不似顾之素那般艳丽夺目,倒别有一番滋味,“我与那钱大公子有仇,少爷愿意助我报仇。” 真是个可人儿,无意中便能这般,如同娇媚的花朵般,引人伸手去采摘。 正是,他想要的那种人。 顾之素满意的收回了手,抬步在他身前走过,步伐落定在屏风之前,背对着他淡淡开口道:“钱大公子……你有什么样的仇怨,莫不是为了情么?宁愿作为我的棋子,被我一手操控来复仇?” “少爷,您猜错了,这不是情仇,乃是家恨。” 秦梦老老实实的跪在他身后,闻言目光暗了一暗,袖中的手指握紧低声说道:“我家本是个小富之家,乃是南边金陵城中,一间贩卖玉石的铺子主人,那位钱伯爷五年前,曾带着大公子去金陵城,大公子看中我家的传家宝,可我父亲不肯卖给他,他就用了手段栽赃我父亲,让我的父亲进了牢狱。” 说到此处,他面上露出隐忍悲切之色,良久方才呼出一口气来,复又做出平静模样接着道“那些狱卒得了钱大公子的暗示,在牢狱中天天折磨我父亲,而我父亲天生体弱禁不住,没有几日就得了重病,那些人害怕死了人没法交代,再加上我已经将那传家宝交出,便将我父亲放了出来,可惜我父亲终究没能撑过去,一听说传家宝已经没了,就咽气了。” 秦梦一边说着,眼底迸出强烈的恨意:“我母亲听说父亲死了,伤心过度日夜哭泣,眼睛慢慢看不见了,我气不过要去告钱大公子,却被人百般阻挠还差点——”顾之素听他说到这里,就知道是辛元安的人找到了他,然后将他顺利送到了自己面前,事情的始末知晓之后他心中一动,想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挥袖转过身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沉声问道:“那么,你又是如何到了他手下?” “您说的是救我的那位公子么?” 秦梦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也不知道当初救他的人,与面前人到底有何关系,仿佛是有些不想回答,但是犹豫了很短的时间,最后还是开口低声答道。 第100章 当街被掳 “我不知道那位公子姓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他说他在寻找和钱氏有仇,且是一个女双的双子,救了我的命是想我替他做事,后来我答应了那位公子,母亲也被那位公子接走照顾,就被送到了这里来。” 话音落下,他看着顾之素平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心思问了出来:“敢问您……您是那位公子的主子么?” “不错。” 猛然听到有人将自己,认成辛元安的主子,顾之素禁不住想了想,眼底倾泻出一分笑意,嘴上反倒是应了这话,只是他沉思了片刻之后,复又低下身来握住他手腕,掀开他的衣袖扫了一眼,在看清了那条红线之后,蓦地直视着他开口问道。 “我就是他的主子,他将你送到这里来,是为了我的念头,也是为了你的仇——你还是个没破身的双子,倘若我要用你的终身大事,来报你的仇怨,不知你可愿意么?” 秦梦神色极为笃定没有一丝迟疑,可见他面容虽漂亮的如同女子,但心中冷硬如石不曾动摇,低下身来给顾之素磕了个头后应道:“回主子,只要为了报仇,属下什么都敢做!” “既然你认我为主,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顾之素见到这第一个,成为自己棋子又是属下的人,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自袖中拿出一本册子,是前世他所看过的一种功法,后来曾用于自己的暗卫寒鸩中,是众多功法里极为偏门的一种,是以许多细小之物作为暗器,用者本身全靠练习的巧劲,实际上无内力也可用的功法“既然你绣花针用的不错,这个便给了你罢,虽说此功法不需要内功,只是你报仇之后的日子,若要过得舒服还是练一练为好。” 秦梦见到顾之素竟给了他功法,顿时睁大了眼睛低下头,忙自他手上接过了书卷,斩钉截铁的道:“秦梦多谢主子,愿意为主子效命!” 顾之素手指微微一动,骤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含了一丝微笑道:“等到用得上你的时候,我自然会令你离开这里,去你应该去的地方——从今日开始舍弃你原本的名字,我麾下有一支暗卫名为寒鸩,你便改了名字入寒鸩之中,唤作寒梦。” 屏风后的人闻言,缓缓低身应道:“寒梦遵命。” 深冬的风呼呼的吹过院中枝桠,吹得紧闭的窗棂也吱呀作响,顾之素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稍稍打开了窗户朝外看了一眼,目光收回时落在一旁悬挂的书历之上,正瞧见曾经标注过的一个日子之时,他几乎霎时瞳孔微缩唇角笑容也淡了,蓦地转过身来走到木施旁边,任由察觉到他要出门的清欢上前,手脚很快的给他系上厚厚的兔毛披风。 “今日又到收分红的日子了,外间的天气也还不错,便是此时出门最好不过。” 清欢一听说少爷大早要出门,看了一眼外间寒风呼啸的,不由有点担心的道:“少爷,清欢也要一起去!” 顾之素抬手将手炉塞进袖筒,目光扫了一眼胡沁儿和胡牙,制止了他们两人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嘱咐道:“你们都不能去,这一次谁都不必陪我,我独自一人前去,不要招了别人的眼胡牙和胡沁儿对视一眼,胡沁儿便留在了屋中,胡牙陪着顾之素走到院外,方才小心问道:“少爷可要易容出门?” “若是要易容,我便带上你了。”顾之素紧了紧身上披风,思忖片刻之后,垂下眼睛沉声嘱咐道,“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去角门处等我,倘若到了午膳时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易容成我的样子在府内院里走一圈,如是晚上也回不来我大抵就是出了事情,你们就可以稟报长安来找我了。” “是,少爷。” 胡牙本以为他出门只是小事,是因为有些私密方才不许他们跟着,却没想到是有危险的事情,闻言望着他的背影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蓦地自怀中掏出一只令笔,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将令笔放飞,眼看着两道影子在头上一闪而过,追着顾之素的身影去了,他才蓦地松了口气转身回了院中。 顾之素甫一出角门没走多远,就见到广货街上热热闹闹的,不知发生什么围了不少人,他目光略微一闪忙垂下头,一边快步朝着广货街外另一条街走,一边用目光四处巡曳着什么人,片刻之后终于在人群中瞧见了自己要看的人,顿时瞳孔微缩快步朝着那人走去。 还未走到那人身后不远处,他耳边就已经响起了那些站在街道两边,正熙熙攘攘不知在看什么的众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么大的排场,这是那位达官贵人要过路?” “你不知道,来的可是那位陈名陈大人!就是打退了南疆那些人的将军!此次带着家眷进明都可要封赏的,皇上赏识他,说不准以后他就不回边疆了呢。” “哎呀听说南疆那边,现下虽然打了胜仗,可还是闹得很厉害……也不知道朝廷把陈大人召回来,以后要派谁前去南疆那边……” 顾之素听到他们的议论声,不自觉抿了抿唇,刚落定脚步在那人身后,耳边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还有一阵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他眼看着那骑着高头大马,容貌平平肠肥肚胖的人出现那一霎,自己几步之遥的那个男子,仿佛忍耐不足的眼露浓郁戾气,拳头握紧就要上前之时,不由心中一急忙扣住了他的手臂,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提醒道。 “你不能在这里劫人,一定会被人抓住的!” 那男子本来已经要向前走了,手腕却突然被人扣住,耳边更是炸雷般的响起这句话,直接道破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面上顿时露出了戒备和杀意,回过头来死死盯在顾之素面上,挥袖就脱开了顾之素的手,倒是也没有再前行的意思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人乃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容色被乱糟糟乌发覆盖,看不清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只从他露出的下巴上来看,此人面容苍白没有血色,唇色却是异样的嫣红,呼吸也有不一般的急促,很明显是已经受了伤。 顾之素看见那张遮掩在头发之下,前世十分熟悉还无时无刻不满布阴霾,今生却明显十足青涩满是戒备的面容,心下暗中叹息神色一正,知道不说真话得不到此人信任,就当即就表露了自己的身份:“我姓顾,乃是翼王府中人,不知这个身份,可够与你说话么?” “你是翼王府里的人?” 听到翼王府这三个字,那人隐藏在发中的眼睛,几乎是在瞬间亮了亮,上下打量了面前少年,蓦地反手扣住了少年脖颈,压低了声音冷声问道。 “你没有撒谎?” 顾之素被他掐住脖颈,却并未觉得呼吸困难,知晓他是在试探自己,目光正正的回望过去,唇角反倒勾起一丝微笑:“自然没有。” 他的话音未落就觉脖颈一痛,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就黑了,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子,顿时低身将少年扛了起来,脚步如飞的朝着城外快步而去,迅速的绕过了几条偏僻小巷之后,目光戒备的即将要出城之时,正好与一个着蓝色宝衣的公子擦肩而过。 那穿着蓝色宝衣的公子,面容白净容颜俊秀身形修长,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显潇洒,右手拎了一个酒坛子,一边走一边喝着坛子里的酒,神色满是无趣的低声喃喃道。 “长安那小子这几天总是把自己关在皇子所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这一次居然连我都不见了!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定是被那所谓的什么‘梨花仙子’勾去了魂魄!我倒要看看他那位梨花仙子到底是谁?又有没有那么好看!” 话音还未落,他突然觉得脚上一重,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荷包,不由低身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这荷包配色清雅其上绣着竹叶,明显应该是一个双子或是男子的荷包,不由左右瞧了瞧到底是谁丢的,却正好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高大身影,正扛着一个明显已昏迷的少年,正要出城朝外走去,顿时微微皱眉觉得不对劲,思忖片刻就拎着酒跟了上去。 甫一出了城没多远身着蓝色宝衣之人,便瞧见那个扛着少年的男子加快脚步,好似要迅速自自己眼前消失,顿时脚下用了轻功跟了上去,这一次没有跟多远就被那男人发现,身着蓝色宝衣的男子低哼一声,不等那男人动手便沉声喝道。 “你居然敢当街掳人,还不将人放下!” 不等他话音落下,那高大男子眼底凶光一闪,霎时将自己扛着的人扔到了地上,那蓝衣公子瞧见被摔在地上的少年,袖摆敞开隐见红线,又见那少年面容艳丽夺目,顿时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面容沉了下来低声道:“果然是个双子,你这**要将他掳去,到底要做什么?” 第101章 以身相许 话音未落,两人就立刻交上了手,眼看着高大男子拿出匕首,那蓝衣公子手腕也弹出短剑,两人拼斗了几个回合之后,蓝衣公子察觉到对方受了伤,顿时找了个机会将他制住,刚准备抬手将其打晕带回去,直接交给明都内的兆尹之时,耳边却蓦地响起一道清亮男声。 “慢着。” 蓝衣公子正吃力的将人按住,闻言顿时抬头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那个昏厥的少年早已清醒过来,此时正微微皱眉看着他们两人,方才的话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蓝衣公子生怕这少年误会自己是坏人,不等他再度开口忙解释道:“你……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哦我刚才救了你,不然你就——”谁知还不等他将这句话说完,被他抓住双手挣扎不得的人,却蓦地抬起头恶狠狠看着少年,咬牙切齿仿佛有深仇大恨的道:“你果然是骗我的!你故意引我将你掳走,只是为了抓我而已!” 蓝衣公子困惑的看了看他们俩,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不过肯定和他以为的不同就是了,却还不等开口询问,就听少年对自己抓着的那人道:“你且稍安勿躁,待我说完之后,你就知道我到底是要故意抓你,还是想要帮你了。” 话音未落,他眼看着少年又转向了自己,仿佛眼光奇异的盯了他片刻,方才低身对自己拱手道:“烦劳萧公子将他放开,我有话要与他说清。” “哦……”蓝衣公子萧烨下意识放松了手,任由那男人挣脱开来重新站直了,正要立在原地听听这到底怎么回事,下一刻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一变,侧过头来满是新奇的看着那少年,“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姓萧?” 顾之素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找到要找的人,却会牵扯到萧烨这个麻烦——萧烨出身前朝萧氏其父掌控大齐兵权,因此数年以来作为质子在明都长大,前世就是辛元安的莫逆之交,在辛元安扶自己上位之后也是此人,在成为汝阳萧氏之主后全力支持,他知晓此人表面憨傻其实聪明,想要用普通的方法蒙骗过他不可能,想要止住他对此事的好奇心,也就只有让辛元安亲自阻止于他。 想到这里,顾之素索性不准备与萧烨解释,反而面对着那高大男人,沉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名为独孤俨,本是雁门关守卫将军,独孤博的独子,十年前你父战死沙场,你母亲跟随你父亲而去,你从此没有了家,随即被右将军陈名收养,成了陈名的义子。” 话音未落,他就见面前的独孤俨神色骤变,目光多带了几分警惕望着他,顾之素却仿佛对他这样的眼神丝毫不觉,只是神色笃定的接着说道。 “陈名收养你只为博一个好名,并不是真心将你当成儿子,可你却将他们视为家人,三年之前南疆异族攻城,陈名惧怕弃城而逃,你却在此时接过守军,抵抗住了异族的兵力,这功劳最后没有落在你头上,而是被贪生怕死听到了消息,又返回城内的陈名占据。” “什么,居然有这等事!”萧烨本来还满肚子疑惑呢,这时候听闻独孤俨的经历,顿时睁大了眼睛,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啧啧叹道,“你这小子拜的是什么义父,这莫不是你的生死仇人!” “说的不错,那陈名,不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么?”顾之素听到萧烨插言,袖中的手指微动,目光却一直看着独孤俨,仿佛含着些微嘲讽之色,“当初令你成为孤儿,又假作好心收养你的陈名,正是自背后害死你父亲之人,这一点是在陈名自得意满,抢占了你的功劳之后,无意之中说漏嘴被你所知,我说的对不对?” 独孤俨见这个自称姓顾的少年,竟然知晓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心中的戒备更浓眼底却满是不屑:“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想必是陈名告诉你的罢!如今我落在了陈名手里,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顾之素知道他怀疑自己,也不当即解释,再度淡淡扫了萧烨一眼,沉声道:“你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嘴还这么硬,是当真不怕死么?我并没有骗你,我并非陈名的人,而是顾氏的人,不过……也是引你前来的人。” 说到此处,他看见独孤俨面容微变,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看你这副样子是已然知晓了,陈名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我自然知道,顾氏!”独孤俨不曾犹豫,眼底涌起憎恨之色,更死死的盯着他不松,斩钉截铁道,“在这明都城内,谁还有顾氏张狂,谁敢轻易害死一个守城将军,还安然无恙冒领别人的功劳?” 萧烨此时听到这里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他本来是被意外引起注意救人的,谁知却听到了一个这样的秘密,明都之内有王公贵族与边疆将领勾结,竟害死了抵抗南疆大敌的主将! 他毕竟是兵马大元帅萧长鸣之子,闻言立时想要弄清楚真相,若是独孤俨说的当真是真的,萧氏是定然不会饶过冒领军功之人的! “居然有这等事……你放心,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我——”顾之素一见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目光一沉不等他将话说完,就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此人乃是我引来的,不必萧少爷再说什么,萧少爷现下可以离去了。” 萧烨莫名被人打断了下一句话,面上倒是没有生气的神色,只是目光饶有意味的转动,落在了面容艳丽的少年身上,复又用那副吊儿郎当的口吻道:“怎么小双子,我救了你,你却这样对救命恩人?” 顾之素唇角弧度更深了些,索性一步踏前立在他面前,愈发显得眉眼如画般精致:“你若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我要如何谢你才好呢?” 萧烨看着他那张挨得极近的脸,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他以前看见双子都是躲着走的,更何况那些名门望族里的双子,不论是谁都不会这么靠近他,他紧盯着顾之素脸颊慢慢红了,因还是第一次与双子打交道,一不知所措嘴上就开始乱说:“如何谢我……不如,不如以身相许……” 话音未落,顾之素就乍然挥袖在他面前一摆,一蓬雪白的雾自他袖中飞出,乍然铺了晕晕乎乎的萧烨一脸,下一刻萧公子就一声都没发倒下去了,顾之素看着他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便抬脚稍稍踢了踢他,见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不由低声笑着喃喃道。 “以身相许,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他非扒了你的衣服,将你挂在城头示众不可。” 将萧烨安然处置之后,顾之素回过头来看着独孤俨,见他十分戒备的望着自己袖摆,唇角笑容反倒消失了,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会,方才再度开口道。 “独孤公子不必紧张,这么说罢,我乃是顾氏大房的庶子,而指使陈名暗害你父母之人,乃是我那刚自南疆回来的三叔顾文英,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不必如此紧张。” 独孤俨紧紧的盯着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肩头,那里已经渗出血迹,连顾之素都闻到了血腥气,略微皱了皱眉:“你们顾家人都是一丘之貉,顾文英不过是小小的侯爷,倘若没有顾氏作为靠山,他怎敢如此去做!” “那么独孤公子又要如何?”顾之素知道此人嘴硬心软,又持身颇正,就算报仇也不会牵连无辜,这才特地在今日前来找他,想要令他为自己做事,闻言并不害怕反而问道,“我的二叔和我的父亲,对此事毫无所知,顾文英自己做的孽,难不成你要算到其他人的头上?” 独孤俨闻言面色难看,定定望了他一眼后,仿佛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以为面前的少年怕死,但他知晓少年并非顾文英儿女,就算是杀了他顾文英也不会如何,更何况他从不轻易对没有仇恨之人下手,因此便冷冷道:“我不会乱杀无辜……此事是由顾文英所做,我不会牵累他人……更不会成为像是陈名那样的人!” “如此最好。” 顾之素虽然对顾府并不看重,更不会在意顾文闵和顾文冕,可听他果然没有将自己的仇,全部的记在顾府所有人身上,仍然对此人多了几分敬意,独孤俨是的确差点失去性命,且已然永远失去了父亲,此时却还能保持冷静不迁怒他人,已然是难能可贵之事。 “你一路自边疆逃到明都,我的那位三叔,估计派出了不少死士,想要置你于死地,永远将这个秘密掩埋——想必你和你的属下,应当全都是带伤在身罢。” “跟随我的属下及其家眷……到如今只剩下三十六人,我将孩童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安顿好,其中二十六人仍然愿意跟随于我,我想要为我父亲母亲还有那些人报仇。” 第102章 收为己用 “可朝廷却先一步封赏了陈名那个狗贼,我一路跟随着那狗贼入了明都,眼看着他就要接受皇帝的封赏了,我一定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刀结果了他!” 独孤俨不知他说起这个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顾之素到底将自己引来,到底想要做什么,闻言眸光狠厉,不带一丝遮掩的道:“等到杀了他之后,我就独自一人潜入顾府,杀了那狗贼顾文英!到时候不论我是生是死,我都可以去见我的爹娘了!” 顾之素只觉鼻端嗅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气,知晓这一路此人带着属下赶来明都,原本他的命运便是在今日被抓入牢中,他的那些属下会全数死于顾氏死士手里,心中不由涌起极为莫名的慨叹,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后突然开口道。 “那你是否知晓,你母亲并没有死?” 独孤俨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神色骤变,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顾之素知晓他第一次见自己,定然不会这么快就相信,倒也并不觉得他太过戒备,只是自袖中拿出纸卷,抬手递给了他:“我在明都之内有一所宅院,地点就在这张纸上,你若信我的话,明日此时我在那里等你,将这件事与你说清。” 独孤俨心中虽然疑惑,也怀疑他说的不是真的,可方才的那些事情,身为局外人的顾之素,却知晓的那样清楚明白,不由得他不信这个少年。 而自己的母亲还活着的这个消息,他虽不知到底是真还是假,却愿意为了母亲冒一次险,只是他不明白分明是第一次相见少年,少年又是为什么要帮助他报仇,顾文英不是这少年的三叔么?难道是这少年与他也有仇不成? “你要助我……为什么?” “我并非助你。”顾之素见他收下的纸条,就知道他答应明日见面,目光和缓下来含笑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助的,是我自己。” “好……,,独孤俨见到他无比深邃的眼眸,仿佛能从中望见些许期盼,转念间就知晓这少年这样做,竟然是为了收复自己为他所用——他瞬间明白了一切,紧握着掌心中的纸条,终是开口下了决定:“如若你与我没有仇怨,又愿意帮我报了这样大的仇,还给了我母亲的消息,就算是下半辈子都要效命于你,我也心甘情愿。” 顾之素等的就是这一句,眸光一亮抬起手来:“击掌为誓,绝无反悔?” 独孤俨看了他一眼,将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抬起,与他轻轻一击沉声应:“绝无反悔。” 顾之素见他着实伤的严重,方才怕是将自己掳来此处都是极限,便知晓他前世为何会轻易被抓,也知道为什么萧烨都轻松的将他打败,就自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扔过去,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待到明日之后,你可以将你的属下带入宅院中,暂且当做容身之所养伤,倘若最终他们决定跟随你,今后为我效命……我可以给予他们功法,令他们功力短时间大增,足以应付顾文英的死士。” 独孤俨听他话中之意,是可以庇护他的属下,眼底禁不住流露一丝情绪,片刻后方才回道:“这件事,要我问过他们才行。” 顾之素含笑点头:“这是自然,我从来不勉强于人,只看是否心甘情愿。” “敢问顾公子名讳?” “顾之素。”顾之素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望了望四周,蓦地低身扶起萧烨,自怀中掏出匕首,迅速割破了他的衣衫,还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口子,用手中的鲜血涂在他袖摆上,沉声对独孤俨嘱咐道,“快些离去罢,你方才将我掳过来,因为这位萧公子,已然引起他人注意,明日过去小心一些,莫要让人发现了。” 独孤俨也知晓事态严重,再过一会可能会有人找过来,就握紧手中的药瓶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回身就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顾之素将萧烨的手臂放在地上的血迹里,看着那宝蓝色的衣摆渐渐染红,目光幽远的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独孤俨消失的背影方向望去,不由就想起了前世的独孤俨。 前世当他将此人救出来收为己用之时,独孤俨已然断了一条腿武功全废,却硬生生凭借着毒功自地牢而出,此人心性十分坚韧且冷静自持,他当年十分欣赏甚至引为知己,若不是长安碍于他无自保之力,又着实忌惮独孤俨的毒功,独孤俨当年早该成了他麾下寒鸩一员,而并非只是在外围保卫皇宫而已。 后来那封住养心殿的钢板,以及那一把火,便是他嘱咐独孤俨放的,也不知道前世在他死后,大齐没有了继承帝位之人,到底会有怎样的乱象。 想到此处,他蓦地闭上双眼握紧了手指,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后低下头,目光饶有兴味的看了看昏迷的萧烨,低身抬手就扯住了他的领口,轻而易举的将他拉着朝城内走去,不一会地上就只剩下一滩血迹,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慢慢干涸成褐色,几道黑影无声无息的落在此处,四处查看了一番后方才消失无踪。 月至中天,此时的萧府之内,正因昏迷的萧烨,乱成了一团。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时,萧烨只觉的自己眼前晃悠悠的,看什么都是五彩斑斓的,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竟然丝毫没有之前昏迷的记忆,只剩下方才自己拎着酒壶在街上闲逛,后来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支撑着坐起身来努力回想,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晕过去的,不由下意识喃喃着道:“……怎么回事……好晕啊……” 话音未落,他刚刚想抬一抬自己的胳膊,一股割裂的疼痛就传了过来,低头一看正好瞧见胳膊上,有着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此时已经被完全包裹好了,但仍然不能完全止住疼痛,他一动还隐约有红色漫上来。 他看着自己的那条伤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受了什么伤,更想不起自己经历了什么:“嘶……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床边站着一个小厮,一见他盯着受伤的胳膊,忙上前来将他扶住,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公子,公子!公子您不要乱动,您受伤了啊!” 萧烨好容易看清自己面前的人,猛然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小七……你怎么在这里?” 一直贴身伺候他的小厮小七,闻言顿时一头雾水的望着自家公子,看了看四周后呐呐回答道:“公子您说的是什么话啊!这里是萧府啊,您昏迷在外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被一位顾公子瞧见,就送您回来了。” 萧烨闻言有些莫名其妙,却敏锐的抓住了他话中自己全无印象的人,他下意识觉得此人应当知晓些什么,眸子不由微微眯起问道:“顾公子……他人呢?” 小七以为他找人是要当面道谢,闻言忙道:“早在公子您醒了之前,都已经走了……他说过不必您客气的,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萧烨闻言只觉的脑子更糊涂了,他开始回想那位所谓的顾公子,却发现自己记忆之中没有印象,心中的疑窦再也忍耐不住的溢出来,下意识喃喃着说道:“走了……顾公子……” 小七看着自家公子脸色困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接着解释道:“是啊公子,那顾公子自称自己是翼王的庶子,今日出来买笔墨结果遇见您昏迷在巷子里,然后就叫人将您抬回来了。,,“是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萧烨闻言眸光一闪看向小七,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要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位“顾公子”将自己送回来,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事情,“那顾公子长什么样,你给我说说?” 小七听他问起“顾公子”的面容,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的,忙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公子,照小七来看,那位肯定是个双子,长得还十分漂亮!只可惜是个男双——”萧烨听到双子这个词时,眉宇忍不住跳了跳,一边下床准备出门,瞧瞧那位所谓顾公子,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边含笑喃喃道:“漂亮的双子……恩,既然他在大街上救了我,我便也前去拜访他一次,要是当真长得不错——”小七听到他的咕哝声,眼光顿时发亮的问道:“公子您要如何?” 这句话的声音还未落下,萧烨已然站起身来,咬着牙忍耐身上的伤,用一只手披上外衫,一边吃力系着衣带,一边朝着外间走去,准备不论如何,也要立刻弄清楚这件事:“我就……以身相许!” 小七直到看见他的身影出了门,方才察觉到他大抵要干什么,顿时大惊失色的追了上去,拽住了自家少爷的衣摆不肯松手,两股战战的低声劝道:“公子您别闹了,现下天都黑了!您才刚醒又做什么……” 第103章 蓝颜祸水 结果小七还没等把话说完,萧烨就骤然回身抬手飞快点了他的穴道,任由他一个人立在那里不能发声也不能动,解决了自己背后的隐患后,身着宝蓝长衣的人方才吃力扯了扯嘴角,努力忽视胳膊上的疼痛自院中腾空而去,不一会就只剩下最后一点声音飘散在院里。 “我自然是去,瞧瞧我那未来的娘子啊!” 一出了位于城西的萧氏府邸,萧烨悄然无声的停在一间铺子上,在黑暗之中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就朝着黑夜中仿佛一座蛰伏着的巨兽,黑漆漆的几乎不见一点光亮的翼王府而去,因害怕惊动顾氏中豢养的那些死士,加之自己还受着伤,萧烨最终在一间角门前停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打晕了看门的小廝,自己和那小厮换了衣服之后,方才蹑手蹑脚的朝着院内走去。 距离着角门最近的一间院子,黑暗之中还亮着一盏灯火,萧烨也不知救了自己到底是哪一个顾公子,只好咬着牙碰一下运气,偷偷低身进了名为溶梨院的院里,有些讶异的发现是主屋的灯亮着,而不是那些平日里忙来忙去的下人们。 见到主屋的灯亮着,萧烨禁不住屏住呼吸,一步步朝着主屋挪去,小心翼翼的抬起手,轻轻将窗框沾出一个窟窿,低头将眼睛凑了上去瞧。 昏暗的屋中烛火闪烁,映出一张艳绝灼人,令人只要一眼,就绝无法忘记的面容。 萧烨猛然瞧见这样一张脸,顿时觉得胸口咚咚直跳,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喃喃道:“怎么翼王老家伙,还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双子,真是不对劲啊……” 就在他压低了声音咕哝着,怀疑翼王是不是被人戴了绿帽子时,并未发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屋内本来正低头画梨花的人,手中的笔不着痕迹的稍稍一顿,方才接着画了下去,而同在萧烨自顾自低头咕哝时,一道黑影也无声无息的靠近了他背后,蓦地冷冷开口道。 “我倒是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反倒觉得你出现在这里,我现下才是浑身不对劲呢。” 萧烨一听自己身后传来声音,顿时吓得脊背一麻,回身就要出手去攻击那人,可明亮的月光却在此时滑下,正好映亮了来人面无表情的面容,萧烨几乎是在看清他容颜的那一瞬,就下意识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 “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怎么我去哪里,你就要跟踪我啊!” 着一身宝蓝麒麟毛边长袍,腰上悬着一块双鱼玉佩,用白玉莲花冠束起长发的人,闻言一声不吭的越过他,萧烨看着他的背影奇怪的歪了头,还没等开口去唤人的时候,就瞧见主屋的门霍然开了,里间着青竹棉袍的少年正笑吟吟的望过来,那眼光凉飕飕的没有一点温度,顿时让萧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之素自今日的事情过后,就没想着要瞒着那人,本来在灯下绘梨花便是等待他,谁知还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如今萧烨和那人一前一后的来了,他也不好只让一个人进门来,刚叹息一声准备说话,就见面前的人垂下眼来握住他的手,墨蓝色眸子深不见底。 “没事罢。” “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该是他才对,你怎么来了?” 顾之素也不知他此问,问的究竟是今日发生的一切,亦或有关萧烨半夜来访之事,闻言就当做他问的是萧烨,便含笑与他对视着应了他的话。 辛元安注视着那双波澜不动,根本看不清的眸子,禁不住更加握紧了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搂紧轻声道:“听说你今日一个人出去,被人掳走——或许你不知道……我在你身边,还插了日厄的人……所以……” 顾之素一听他说掳走两个字,就知晓院子里肯定有人透了消息,谁知下一刻却听他说起日厄,目光不由有些复杂的望了他许久,方才错开了他的眼光侧身示意两人进门,低声道:“外面凉,进来说罢。” 萧烨看着他们两人亲密的模样,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愣愣的看了他们许久之后,喃喃道:“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辛元安你——”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眸底不由闪过暗光,含笑望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萧公子小些声,若是被我的丫鬟听见了,到时候你就算有千张嘴,也摆脱不了暗闯内宅的罪名。” 萧烨又被那冷飕飕的目光扫过,禁不住暗中咽了口唾沬,下意识指向辛元安的背影道:“你让我小声,那他——”顾之素此时正心思复杂,也没时间应付这位萧公子,闻言便含笑望着萧烨道:“他与你不同,这院中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可都是他麾下之人。” 辛元安跟随他进了屋内,低身上上下下仔细看过,见他真的没有受什么伤,这才呼出一口气来,瞄了一眼跟着进来的萧烨,含笑吻了那人的唇角,轻声道:“我也知晓你有分寸,只是想要亲眼看看——现下见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顾之素看着那人深邃眸子,即使心中思绪更是复杂,也不由露出了一个笑容,扫了不远处盯着他们,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的萧烨,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莫担心——与他说清楚,莫让他再来了。” “好。” 身着麒麟锦袍的人低声应了,回身收了笑容走至萧烨身边,还不等蓝衣公子问出什么来,就蓦地一掌切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看着萧烨吭也没吭一声昏过去,松了口气后刚要转身离去,耳边却再度传来了顾之素含笑的声音。 “既然你知晓今日我被劫走之时,便应当知道为了遮掩这件事,我正大光明拖他前去萧府,那时大街上很多人都瞧见了,明日父亲母亲定然会听到什么,以为我和这位萧公子有什么首尾,你如何看待此事?” 辛元安原本都要离去了,闻言顿时回身立在他面前,抬手握住他的肩膀拥他入怀中,顾之素看不清他此刻神色,却听到他声音有些闷闷的:“不许。” “你明明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遮掩你我的关系。” 顾之素叹息一声反手搂紧他,鼻端尽是那人身上染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和梨花芬芳,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过去的萧烨,目光幽深的轻声说道。 “翼王府的庶子与萧氏的嫡子,若是被传出私定终身的流言,皇帝不仅会以为萧烨儿女情长,并不似兵马大元帅萧长鸣那般睿智,也许会进而放松对他的监视,使他能够帮你尽快增强力量,也能让顾文冕对我重视起来,不敢轻易在府中慢待于我,因我有可能会嫁给掌控兵权之人,这正是他所谋划的大业所需要的。” 顾之素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愈发收紧了手臂,察觉到那人听了这话之后,仍然一直沉默不语,声音就不由自主更低了些。 “你我之事若在之后被人不慎发现,或许也可放出迷雾令明都之人,误以为我是个蓝颜祸水,这样不仅能削弱其他人对你的疑心,更加有利于我那位愚蠢的母亲,以为可以抓到我的把柄,更快的动作起来谋害于我——如今你我力量弱小,不得已只能蛰伏待机……待到我控制了顾氏,就能助你一臂之力了。” 顾之素说着这些话,禁不住想起前世之时,再过五年便是东宫太子暴毙,辛元平登位之事了,如若这一次仍旧是辛元平登位,定然还是不会饶过自己的同胞弟弟,想要将辛元安除之而后快,而辛元安若想最后登上那无上之位,不去边疆立下军功是决然不行的,一时间他心中复杂难以言喻,竟觉得喉头酸涩难再说出一句话来。 辛元安牢牢将他嵌入怀中,良久之后蓦地松开手臂,墨蓝双眸紧盯着他道:“告诉我一助我,可是你心中所愿?” 顾之素极轻的眨了眨眼睛,唇角露出柔顺笑容,昏暗之中仿佛梨花盛放:“自然是了,你怎么会这样问?” 修长冰冷的手指划过怀中人颊边,辛元安定定的望了他许久,在看清他眼底没有一丝犹疑时,终究也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一字一顿道:“倘若你不愿,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为难。” 寒风呼啸自敞开的大门中,蓦地吹灭了屋中摇晃的烛火,顾之素独自一人立在门边,望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一片黑暗深处,方才收回了眸光将房门关紧,安静的端坐在榻上闭了双眸。 待到萧烨再度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天穹已然微微泛白,他下意识就想要直起身来,却还不等动作就觉得不对,忙小心的四处看了看,却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房顶上,这房顶还是他最为熟悉不过的,自己家后花园中亭子的房顶上! 他分明方才还在翼王府里,怎么一醒过来就在此处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看见了院子里的主人,还看见了—— 第104章 认我为主 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分不清什么,眼睛却无意中瞄见了身边坐着,正拿着一壶酒慢悠悠喝的人,顿时像是被人扎了一下的坐起身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因此掉下房顶,神色略有些扭曲的望着那人道:“辛元安,你也太不仗义了!怎么就这么把我打晕了,我还没问——”着麒麟锦袍的人闻言,眼也不眨的放下酒壶,不知到底是在想什么,墨蓝色眸子深不见底,俊美的面颊上却泛着红,闻言扫了他一眼后,望着泛白的天穹淡淡道:“你想问什么?我回答你也是一样。” 萧烨死死的盯着他的侧脸,却也没忘记拿走那酒壶,先压惊的喝了几大口后,方才镇定了下来,思索片刻后猜到了缘由,目光深了一层试探道:“那个顾家的小双子,莫不是你的梨花仙子?!” 谁想到他的话刚问出口,那人仿佛从来不想隐藏,极快的反问道:“是又如何?” “还真是——”萧烨心中早有预料,且只是惊叹顾之素的容貌,对其并没有什么心思,与其说对顾之素有兴趣,还不如说是对自己丢失的记忆,更加感兴趣一些,闻言倒是撇了撇嘴,不准备认真细究那件事了,复又躺了回去开玩笑的道,“唉,本来是想要以身相许的,谁想到还没等说出口,就已经被——”他这一次的话还未说完,就乍然被那人重重打断:“萧烨,他是我真心爱慕的人。” 萧烨听他话语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便知道他这次当真爱慕那个双子,想到自家兄弟都已经有人要了,自己却还是独自一人就不由心酸,也不去问辛元安到底如何与顾之素相识,又是为什么这样相信于他,甚至为了顾之素隐瞒自己其他事,只是半是轻松半是无奈的道。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好无奈放弃了……真是倒霉啊,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以身相许了,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辛元安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双眸不禁闪过一丝释然,蓦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跟着躺在了屋顶上,低哼一声斥道:“别嚷嚷了,大不了我陪你喝酒,酒窖里的那些归你了。” “这个好!”萧烨一听到酒窖两个字,一时间连伤都不顾了,更何况他的伤只是看着严重,其实一点内伤也没有受,顿时兴致勃勃的瞪大眼接着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怎么也要陪我喝十次!” 辛元安默默抽了一下嘴角,不想再与这个酒鬼多说:“五次。” 萧烨却不依不饶,扯着他袖子不松手:“十次不行,九次总行了?” 他揉了揉眉心,叹道:“七次。” “成,七次就七次!” 萧烨一听到他肯陪自己喝酒,又能尽情喝伊妃在世时,亲手酿制埋下的梨花白,顿时红光满面,把别的都放在了一边,满心愉悦的复又躺了回去,还不等到天色大亮,就身心舒畅的睡着了。 眼看着他熟睡过去,辛元安将他手中酒壶扯过,将壶中的酒饮尽之后,挥袖便飘下了屋顶,将手中白瓷酒壶扔给了小七,独自一人出了萧府之后,身形迅速隐匿起来消失无踪。 日光渐渐自云头挥洒下来,照亮翼王府中溶梨院内,正含笑和胡沁儿与清欢坐在一起,低头给她们两人画着简单的图样,又教她们绣花草的寒梦的侧脸,胡牙则一个人守在角门附近,把玩着手中的令笔许久不曾放出,只是目光不停的朝着那扇角门看去,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一般。 而此时广货街上的一间宅院中,独孤俨远远瞧见了顾之素的身影,抬手制止了面前众多属下的议论,自己转身上前对他恭敬的行了礼,目光之中充斥谢意道:“多谢顾公子收留我与我的属下,为他们治伤还帮他们遮掩行踪,独孤俨当真是无以为报。” “独孤公子不必多礼,对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顾之素一大早到了院子里,就发现独孤俨竟将所有下属,都带到了此处暂且躲避死士,一时间虽然有些惊讶,却也觉出独孤俨对自己的信任,自昨日夜间有些阴霾的心思,这才轻松了许多,闻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谢。 “关于昨日的事情,独孤公子还想听么?” 独孤俨自昨日的事情之后,一晚上惴惴不安辗转难眠,心中已然对此事有了猜测,却始终不敢相信,对于母亲还活着他自然万分喜悦,但当年是他亲眼瞧见父母遗骸,都已经被刀剑砍伤不成模样,如今父亲是真的死了母亲却还活着,这令他不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还请公子不吝告知。” “在此之前,还望独孤公子莫要多想,因自我看来你母亲是愿意,当初随你父亲一同走的,只是——”顾之素见他听着自己的话,神色变了又变的模样,便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你可有想过,你父作为守城将军,本应与顾文英毫无瓜葛,更加毫无仇怨,无缘无故的害死你父亲,他能够得到什么好处?为何身为顾氏中人,位高权重的顾文英,非要陷害于你父亲,这理由你可曾想过?” 独孤俨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敢置信的问道:“莫非……是因为……母亲?” “公子既然做如此猜想,想必已然是猜到了什么。” 顾之素想到前世自己收服此人后,调查独孤俨所经历的那一切,却讶异的发现此人的仇人,竟然有一人乃是顾文英,后来又自寒鸩的情报中得知,顾文英表面上看着是包庇陈名,想要培植有兵权的党羽,其实只是为了独孤俨母亲的美色,他将独孤俨的母亲囚禁在明都里,当做禁脔日日玩弄,直到独孤俨的母亲死去,其心思之狠手段之毒令人叹为观止。 “不错,顾文英此人虽有些才干,但什么都比不上他的色心,他表面上看着如翩翩君子,实际上不过是个色中饿鬼,他前往边疆后见到你的母亲,想必就起了独占她的心思,只是碍于你的父亲乃是将军,他不好就这么直接夺人妻子,便用计令你母亲成了已死之人。” 顾之素眼见着说道此处,独孤俨的脸色已然青白交加,一时间有些不忍说下去,但他知晓这件事终究瞒不住,就没有迟疑仍是接着说道。 “而陈名在此事之中与顾文英合作,用计将令尊谋划之死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将军之名,顾文英则悄然让你母亲‘死去’,好就此抓了你的母亲藏起来,两人合谋正是合则两利之事”独孤俨在他说出顾文英的筹谋时,面上已然一点血色都没了,此时乍然双眸全都红了,显然是气得要失去理智,口中喃喃着道:“欺人太甚……当真是欺人太甚!他该死!他该被千刀万剐!” 顾之素见他神色狰狞的模样,毕竟前世曾经为自己效力过,知晓他现下的心情如何,不由极轻的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令堂的事情……我只知顾文英的确在外面,有着好几个外室,但是具体将之藏在什么地方,我却是不太清楚的,这一点还请独孤公子稍安勿躁,我会尽力调查出来告知公子。” “多谢顾公子……” 独孤俨立在原地沉默许久,突地抬头紧盯着面前的少年,顾之素察觉到他的眸光,下意识动了动嘴唇,不知该不该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见那人蓦地低身跪在自己面前,手指颤抖神色却极为笃定,一字一顿道。 “多谢主上。” 顾之素极轻的呼出一口气来,目光复杂的望了他许久,方才淡淡开口问道:“独孤公子,我尚未替你报仇,你便愿意认我为主么?” 独孤俨没有抬头,眼底恨意隐藏不住,显然还未从方才之事中,醒过神来恢复以往理智,手指颤抖着握紧剑柄,神态倒还算是恭敬:“主上心思周全,既然答应了属下,必然会为属下做到,属下信主子。”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起身不必行此大礼,神色也跟着和缓下来:“如此,我必然不辜负你的信任。” 独孤俨猛然跪下的时候,顿时引起了不远处那些跟随独孤俨属下的注意,他们都不认识顾之素,只是见这少年虽然面容艳丽神情气势却幽暗中带着戾气,并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竟让他们也隐约觉得危险,后眼见着独孤俨和少年说话他们也不好靠近去听一听,他们只知道此处乃是这少年的宅子,却没想到独孤俨竟然朝着那少年下跪! 他们之中许多人不解其意,可多年的性命相托和忠诚,令他们忙相扶着走过去,纷纷看向独孤俨,又暗中扫了少年几眼,见到少年目光冷然的回视,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低声问道:“少将军,您怎么——”独孤俨见到他们过来,看着顾之素的眼神里,仿佛满是戒备,知晓他们不知此事始末,便缓缓站起身来看过去,沉声一字一顿对他们拱手道:“顾公子有法子替我复仇,我将以自己的性命回报!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独孤俨的主子,你们原本是我的属下也都是自由身,待到随我报仇后就回去罢,下半生过得平静安宁——” 第105章 君氏前来 那些人听他这样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倒是没有人瞪着顾之素了,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叫道。 “少将军!” “少将军您这是要抛下我们么!” 其中一个受了轻伤的人,闻言更是情绪激动,骤然朝着他跪了下来,沉声道:“少将军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其他的人见他如此,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对!少将军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顾公子为我们复仇,少将军认顾公子为主,我们也同样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话音未落,独孤俨看着他们刚要说什么,便见那些人骤然转了方向,也朝着神色淡淡的顾之素,低身拜了下去:“自今日起,我们也认顾公子为主!永远跟随少将军左右!” “永远跟随少将军左右!” “跟随少将军!跟随顾公子!” “你们……你们快起来罢,我答应你们便是。”独孤俨见他们真心真意,许多伤还没有痊愈的人,更是目光灼灼的紧盯着他,抿了抿唇后再度跪了下来,面朝着顾之素低声稟道,“主上,这些人都是属下过了命的,还望主上收下!” 那些人一见到独孤俨跪下,也纷纷跟着垂头沉声道:“属下见过主上!” “好。”顾之素见到他们都愿认自己为主,目光微闪露出一个笑容,挥袖示意他们起身后,神色认真笃定的沉声问道,“你们既然愿意跟随我,那么自此之后便只能听我号令,你们可能做到么?” 那些人不曾有一丝犹豫,闻言忙低身齐声道:“属下谨遵主上号令!” “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你们。”顾之素见他们一心,神色便轻松了些,知晓自己收服这些人,主要还是因为独孤俨,索性他在其中最相信的,也就只有独孤俨一人,闻言便一字一顿说道,“从今以后,你们就名为寒鸩,而独孤俨便是这支寒鸩的首领。” “多谢主上赐名!” 独孤俨听到了他赐这些人寒鸩之名,面上反倒出现了一次犹疑,握紧了腰间剑柄压低了声音道:“主上……属下……属下不想……” “我知晓你不想改名换姓,也不会给你赐什么名字。” 顾之素闻言含笑转过身来直视着他,只觉得一切都如同前世一般,此人还是不愿抛弃自己的姓名,然而他所要的也不是他的姓名,他需要的是能够为他所用的,含着剧毒不会砍伤自己的利刃。 “只是自今日起你们便要隐藏黑暗中,去做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毒鸟了,你难道想用你父母之名来做此事么?” 独孤俨沉思片刻,低身应道:“还请主上……赐予名号。” 顾之素未曾思索,好似早已想好,直视着他便道:“既然如此,便以寒为号,号为寒阎,如何?” 能够使鸩停留在手上,却丝毫不为其所伤的,大概是要人命的阎王。 独孤俨瞬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挥袖低身朝顾之素行了大礼:“寒阎谢主上赐号。” 顾之素见今日一切顺利,也收服了独孤俨为己用,眉眼之中露出一点轻松,看着他起身立在自己身后,便低声嘱咐道:“自寒鸩之中,挑两个人做你的左右手,其余二十四人以天干地支为名,听你们三人命令。” “遵主上之令!” 待到目送着那些已然是自己的属下,正互相搀扶着养伤去的背影,顾之素知晓他们如今对自己,无非还在似信非信之中,只有等到自己带着他们杀了仇人,方能得到他们真正的忠诚,而他对这一点并不担心且毫无胆怯。 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人,顾之素弯了弯唇角,蓦地再度开口轻声道:“独孤俨……不,寒阎,我信任你此刻的忠诚,却无法说服我自己信你一生忠诚,因此我也不必你为我效力一生,我只需要你的二十年,二十年后你还了我的恩情,我会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和你的下属们一展宏图抱负,你可愿意么?” 独孤俨本正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是肃然,忙开口应道:“属下多谢主上。” “我不过是一个庶子,你却依然选择相信我。”顾之素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天穹之上被云遮蔽,没有露出光芒的太阳,眸子微微眯起轻声道,“倘若我半途中死去,你也不会后悔么?” 独孤俨抿了抿唇,定定注视了他一眼:“属下相信自己的眼光。” 顾之素闻言低低的笑了一声,不明意味的沉默许久,方才自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他:“你们在此处养好伤,且将这本功法传下去,在养伤这段时间习练,我要你们在伤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那些曾追杀你们的死士!” 独孤俨接过那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发现那是一门功法,竟是用来吸取他人功力,最终化用进己身的,蓦地一惊低声道:“这是……” “顾家死士的难缠,是因内力深厚且代代传功。”顾之素见他惊疑不定的望着自己,也不解释册子是自哪里来的,只是面对着他低声嘱咐道,“因此他们的内力极不稳定,如用吸取内力的功法与其对战,定然能够战而胜之,且可以吸取他们的内力为己用,虽然不多却也聊胜于无罢。” 独孤俨也知晓他们此刻,功力还比不得顾家死士,想要杀死那些死士,必须要使别的法子,闻言不曾犹豫捏紧册子,立时低身应道:“谨遵主上之命!” 顾之素见此间事情已了便含笑抬手戴上兜帽,声音自独孤俨身边掠过之时,话语响起有一种莫名凶厉却也一闪即逝,片刻后,身形就缓缓消失在独孤俨眼前:“待到那些死士死后,便该是那位志得意满,陈将军的死期了。” 独孤俨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禁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册子,回身就朝着院中走去,片刻之后本在院中养伤的众人,顿时分散开来不见踪迹了。 顾之素刚低身进了角门,就见到不远处神色怔怔,正盯着不远处发愣的胡牙,禁不住低头咳了一声,胡牙听到声响立刻站起身来,目光在接触到他的那一瞬,立时闪过明亮的光芒,快步走到顾之素身边,跟随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后,压低了声音稟报道。 “少爷,您走之后不久君姨娘就来了,一直在院子里等着您回来,月沁不敢擅专扮成您,只好一直拖着不让姨娘离开。” “做得很好。” 顾之素乍然听到了姨娘二字,眸子顿时微微眯起,仿佛回想起什么事情般,脚步在原地顿了许久,方才抬手将兜帽摘下,垂下眼帘低声问道。 “姨娘呢?还在院子里?” 胡牙见他表情不变,神色却有些微妙,忙轻声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几步到了溶梨院中,顾之素抬眼便瞧见那棵梨花树下,正站着一个不断踱步的身影,乌黑眸子突然微微暗了暗,唇角的笑容也跟着消失殆尽,只是开口唤道:“姨娘,我回来了。” 君氏已然因为今日之事,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了,闻言转过头来瞧见顾之素,顿时面色微变小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顾之素的手,也不管他到底是自哪里回来,就拉着他快步进了屋子,抬手就砰的一声将院子里的人关在门外,望着顾之素立在屋中的背影慌忙道。 “之素,之素你终于回来了!不好了!事情不好了!你快救救静儿啊!” 顾之素见她竟然这样着急,方才扯着自己手腕的力量也未曾控制,显然顾之静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虽因前世之事对君氏的观感分外复杂,但此时看见她这样着急的模样,不禁也略微皱了眉头不等她再说,就开口问道:“你冷静些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君氏看起来仿佛已经完全乱了方寸,闻言便快步走到了顾之素面前,手指直直的抓住他的袖摆扯着,模样好似马上要崩溃了一般,握着顾之素袖子的手指,都过于用力的发白了:“是王妃她,王妃她说自己的女儿,已经不能再出道观嫁人了,可大房一定还要一个女儿,她就要将静儿记到名下,从庶女变成嫡女!” “庶女……变成嫡女?” 顾之素闻言不由冷笑了一声,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手,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起来这件事,前世自然是没有发生的,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正被禁足,哪里能将顾海棠弄进道观,还让辛氏说不出话来,只能拐弯抹角的抓他的弱点,令他不得不对她妥协称臣,亦或是直接引颈就死——想到此处,他极慢的垂下了眼帘,蓦地嗤笑一声道:“她怀着孕还这样不老实,好似抓了我的痛处,她自己就能好受一样。” 君氏一听到他这话,顿时眼神一亮,扯着他衣衫的力气更大,顾之素的身形被她扯歪,她也仿佛全然不在意般,只顾着自己或许会被辛氏带走,可能会受罪的亲生女儿,眼中放出期待的光芒道。 第106章 嫁入宫中 “之素!你不是……你不是很厉害,能够从王妃那里脱罪么?还有太夫人……太夫人也向着你,我信你一定能够救静儿的!要是你也不行的话,我只能去跪在临江院前,求王妃收回成命将静儿还给我……” “姨娘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了。”顾之素在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竟隐约察觉到了她话中有威胁之意,顿时目光一沉侧过身来,面无表情直直的看向君氏的眼睛,一字一顿冷声道,“什么叫做我很厉害,能从王妃那里脱罪,什么又叫做,太夫人向着我?” 君氏被他冷冽没有一丝感情的目光所慑,几乎是瞬间移开眼眸不敢再与他对视,好似是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仿佛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般,而她却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正紧盯着她表情的顾之素,眼底的波动慢慢收敛直到完全沉寂。 就在顾之素默然无声的闭了闭眼,手指在袖中完全握紧之时,君氏才陡然好似察觉到,与他解释并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现下身处险境的女儿,忙一句话想要岔开他的念头道:“这……姨娘也是心急……之素你可以救你妹妹的,是不是?是不是啊!” 眼见即使是在自己没有进宫前,自己的亲生母亲已然将自己的安危,放在了妹妹的安危之下,虽然顾之素知晓君氏在自己危难时,也曾经为了自己苦苦恳求过金嬷嬷,心中应当也是顾念着他的,可他心底却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发冷,薄唇微动开口之时声音淡淡。 “姨娘,莫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这一次母亲是狠了心,要将妹妹收为女儿的,可不是你普通哭求,母亲就会让步将妹妹还给你,就算她当真肯还回来,父亲也不会允许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君氏本来以为事情还不算严重,只不过是辛氏失去了一个女儿,所以想要她的女儿养在膝下补偿,她担心也是只担心辛氏会虐待顾之静,而不是什么别的,此时听到顾之素的话才猛然察觉,这件事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顿时令她整个人神情一变忙道,“什么叫做王爷也不会允许,王爷为什么——”“姨娘,你还不明白么?”顾之素见她一副仍不明白的样子,眸子微眯不再看她,反倒骤然一把推开了窗子,目光远远的落在了翼王府主屋的方向,骤然冷笑道,“大房,是必须有一个嫡女的,否则,嫁入重重宫阙中的机会,不就被让给了二房三房了么?” 君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可见不是对顾文冕的心思,当真是全然无知的,可片刻之后她却迎着顾之素的目光,咽了口唾沫后上前诺诺的道:“素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姨娘听不懂……” 顾之素定定的盯了她许久,直到君氏突然避开他的眸光,方才蓦地冷笑一声道:“听不懂么?” 他看着面前这张属于自己,亲生母亲的怯懦面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阻拦了此事,乃是同时违逆辛氏和顾文冕的意愿,还是假装不知自己阻拦此事,会被顾文冕所厌弃以及被辛氏谋算。 他安静的盯着君氏,也不知过了多久,蓦地露出讽刺笑容。 “倘若是我呢?”顾之素就这么直视着她,突然开口一字一顿问,“如若不是妹妹,而是我要被收养,自庶双变成嫡双,姨娘会阻拦此事么?” “若是将你收为嫡双,姨娘当然不会阻拦了!”君氏闻言没有分毫考虑,就直接扯出了个笑容,却在正正对上顾之素那幽暗的目光时,有些胆怯的垂下半张脸接着道,“可之素你不是个男双么?而且……而且素儿你和原来,也不一样了……要是你能有嫡双的位份,以后肯定能娶一个名门女子,不会轻易被王妃所害,但是静儿她不一样啊——”他怎么看不出来,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他顾之素和顾之静,分明面临的是同一种命运,如若被辛氏收入膝下为嫡双嫡女,就必然逃不过被辛氏摆弄,甚至不得不代表大房嫁入宫中,或许因并不名正言顺的身份成不了皇后,但是凭借顾氏一个贵妃总是跑不掉的。 他前世以为君氏只是偏爱幼女,所以就算自己被禁足,在没法子解救他的情况下,一力保护了顾之静而已,可后来顾之静死后,君氏吃斋念佛不肯再见他一面,刚开始他的确对母亲心生歉疚—但那时候他已然没了双腿,连寿命也没有几日了,他只是想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面,却只得到了被扔出来的东西,还有那冷酷无情的一声斥责。 你保护不了静儿,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顾之素安静的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的盯着君氏。 在他登上帝位之后的那几年,他曾经无数次的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子,怎么会有人为了保住女儿,就将儿子索性推入无底深渊? 君氏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眼光黑沉深不见底,仿佛要自她眼中看见什么,她心中却全然是可能要受罪的女儿,眼见着这般无法说动顾之素,立即眼眶红红的落下泪来,一边拭泪一边哀哀道:“素儿,王妃她定然对静儿不怀好意,姨娘知道你聪明,你不能不帮姨娘和静儿啊!你就帮姨娘想个办法行么?求求你了素儿!” “何必求我,你若是开了口,我是定然无法推辞的。”顾之素见到她落泪了,反倒露出和缓微笑,自袖中拿出了手帕,给她一点点拭去泪珠,含笑压低声音问道,“不过姨娘可要想好,到底是想让静儿,一辈子都做个庶女,还是冒险被王妃收养,做那下半辈子富贵荣华,还会嫁入宫闱的嫡女?” 君氏闻言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就回道:“自然是庶女!我宁可静儿嫁入平凡人家,也万万不想要因为那些富贵,就让她入宫嫁给那些皇族!” 顾之素缓缓收回了手帕,抬手就扔到了桌案上,含笑一字一顿问道:“那我呢?” 君氏本以为他神色和缓,就是答应了自己要想办法,念及他这段时日的手段,竟然能将顾海棠弄进道观,辛氏也只能干着急不能动作,正暗自高兴顾之静有救了,闻言顿时就是一怔:“……什么?” 顾之素以为她没听清楚,便耐心的又问了一遍,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脸上:“若是我以后会嫁入宫阙,姨娘可会不忍心么?” 君氏一听这话就心惊胆战,张了张口后与他对视良久,眼底泛起了一丝莫名光芒:“你这话……你这到底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啊素儿!” “听不明白么?那就算了。”顾之素闻言施施然的收回目光,挥袖自她身边越过屏风去,隔着一层薄纱与她对视,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响起之时,不知为何却显得有些阴森森的,“既然姨娘想要一劳永逸,那我就给你一劳永逸的法子,母亲那边要妹妹要得急么?” 君氏此刻正心烦意乱着,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闻言就立时回答道:“倒是要得不急……但是只说让我考虑一段时日,倘若中途你父亲知道了要插手,那就——”“姨娘,一会我会让人给静儿送一件衣服,你让静儿记得要穿着那件衣服,就算是穿在里面也可,然后就可以将她给了临江院,不必担心母亲会将她留在身边。” 顾之素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他同样也想好了几个办法能够应付辛氏,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时间,待到君氏忍耐不住的再度询问之时,方才缓缓开口轻声嘱咐道。 “我向你保证不出一个月,我就让王妃心甘情愿的,将妹妹还回来给姨娘。” 君氏见他只对自己说这个,而不是详细的说清,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她不由有些惴惴的,上前想要拉住顾之素的衣摆:“可是……” 顾之素见她要上前来拉自己,神色淡淡的露出微笑侧过身来,轻而易举的躲开了她的手指,反倒含笑面对着她轻声问道:“姨娘不信我?” 君氏对着他含笑的面容,顿时恍惚了一下,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蓦地垂下头来,也不再追问了:“这……自然是信的……那好,我就听你的,只是一个月……” 顾之素见她还是担心自己做不到,眼底闪过一丝幽暗光芒,慢悠悠的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倘若一个月后,王妃不愿意将妹妹还给姨娘,我就亲自前去求太夫人,定然保妹妹安然回到姨娘身边,如何?” 君氏见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说下去就真的要伤颜面,顿时咽了咽唾沫只好作罢:“你的话,姨娘自然是信的……” 第107章 生了仇怨 顾之素见她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了,抬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声音淡淡的问道:“姨娘去罢,今日前来的事情,可告诉了别人么?” 君氏将顾之静看的极高,闻言没有一丝迟疑,便开口否认道:“没有……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碰见任何仆妇……” 顾之素舒了口气,低身坐在了桌案前,并没有再回头看她,而是轻声嘱咐道:“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一些,别碰到仆妇了——姨娘该知道,若是母亲知晓姨娘来此,定然会提高警惕,之后若是此事有了什么岔子,或许妹妹就不能如约,回到姨娘的身边了。” 君氏见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闻言忙点了点头,露出小心神色应道:“好,我一定小心,你放心罢!” “我放心……”顾之素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本想要拿起笔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乍然露出微笑,回转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道,“我当然放心。” 清欢胡沁儿众人此时都在外间,自顾之素乍然推开窗户后,就大气都不敢喘的立在角落,此时终于瞧见君氏离去了之后,清欢下意识就要上前敲门去上热茶,胡沁儿跟在她身后露出若有所思神色,正要跟着她一同进门的时候,却听到屋内传来顾之素冷冷的声音。 “出去。” 乍然听到这样冷冰冰的两个字,不管是清欢还是胡沁儿,都不由定住了自己的动作,寒梦正立在她们身后不远,闻言立时抬手将她们拉回来,刚准备悄然无声的离开雕花门时,屋内却乍然再度传来顾之素的声音,这一次则是唤人的。 “胡牙。” 站在最远的胡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上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关紧门在屏风后低身,沉声唤道:“少爷。” 顾之素的面容在一层纱之后,显得无比模糊看不清楚,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吩咐道:“立刻在明都之内,寻找……” 顾之素话中吩咐的事情,以及他森冷的语调,都令胡牙觉得汗毛倒竖,良久后仍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问出声音来:“少爷,您……您真的要这么做?” 屏风后的身影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淡冷的声音透出:“怎么?你想说什么?” 胡牙有些吃力的咽了口唾沫,只觉那道目光自屏风之后,骤然落在了自己的背上,刺得他浑身有些发冷,却还是强忍着不适迟疑道:“可这样大的事情,您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姨娘?”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低笑,传出的语调愈发淡了:“你觉得我做的不妥?” 胡牙听到他的声音那一刻,就觉得背后发凉,已然觉得不该说下去,但仍强自晈牙接着道:“少爷,胡牙只是觉得……您若是不告诉姨娘,就拿了衣服给七小姐,以后姨娘看到七小姐,若是对您生了怨——”“生了怨?” 屏风后的人沉默许久,方才低喃着这三个字,再度投向他眼光的时候,却少了几分漠然冷意:“我知晓你想劝我什么,不必再说……你去罢,照我说的去做。”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溶梨院中的灯火摇曳起来,坐在外间一直没走的寒梦,以及清欢和胡沁儿,瞧见屋内骤然亮起的烛火,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后,清欢已然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喃喃着道。 “这可怎么好啊,自从姨娘走了之后,少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动,这样怎么能行呢?” 寒梦看见她担心的模样,目光一闪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回廊中坐下,胡沁儿则端着茶壶过来,手指稍稍在杯口一抹,含笑将那杯热茶递了过去:“清欢莫要担心了,先喝口水坐下来,我们好一起想想办法。” 清欢抬手接过胡沁儿手中茶杯,稍稍垂下眼勉强喝了一口,侧过身看向神色恬淡的寒梦,还有仿佛有些走神的胡沁儿,迟疑着问道:“沁儿姐姐,梦儿,你们说到底怎么办呢?我虽然跟着少爷长大,可是少爷最近好像变了,也不会听我的劝说,现下少爷就这么一直坐着,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寒梦闻言微微勾唇,抬手将她手中茶杯拿出,放置在了回廊之上,含笑安慰道:“放心罢清欢姐姐,会有办法的,你还是先睡一觉,等到醒来就好了。” 清欢乍然听到这一句话,不由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片刻后却陡然觉得一阵眩晕,还不等说出一句话来,就骤然昏迷在了寒梦怀中,寒梦小心将昏迷的清欢扶起,让她靠在廊柱之上不动,便眸光含笑看向了胡沁儿。 “你为何要对清欢姐姐用迷药?” 胡沁儿没想到他这样快就看清自己的小动作,她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寒梦,总觉得此人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其实心中是别有心思的,闻言立时上前一步扣住他手腕,笑吟吟的问道:“你既然看见,为何不阻止?” 寒梦被她扣住了一只手腕,另一只手却在袖中动了动,美丽的面容在月光之下,显出花朵一般的柔软脆弱,在胡沁儿每日盯着他时,他也同样在看这个与清欢相比,看似普通却绝不普通的丫鬟,只觉得这小院子里看似平静,实际上暗潮汹涌难以揣度。 “你是……主上的人?” 胡沁儿一听到主上两字,先是一怔,随即面容霎时变了,捏着他手腕的力气愈发大:“我没有见过你,你不是月晦与日厄中人,别想蒙混过去!” 寒梦闻言也是微微怔然,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唇角笑容霎时变了几分,指尖微动挥袖一甩,乍然让以为他毫无抵抗之力,本想找机会将之迷倒的胡沁儿,面色一变旋身躲开了一击,侧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就在离自己方寸之地,一根细针已然没入廊柱之中。 见她动作奇快躲开了自己的针,寒梦唇角笑容更深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望着她轻声道:“看来你我的主上,并非是一位主上。” 胡沁儿手中的秘药已然换为毒药,正准备随着暗器而出时,乍然听到了这一句话,只觉脑中光亮一闪而过,下意识问道:“你的主上……是少爷?” 寒梦见她惊讶的模样,眸光晦涩的掠过她袖摆,面上仍然含着恬淡笑容,轻声应道:“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会天天来此,如此细心的教导你们?” “你——”胡沁儿听他那不紧不慢的语气,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后,手中的暗器倒是收了回去,她如今身在溶梨院中,主子也并非顾之素而是辛元安,自然不能处置顾之素的人,闻言想说些井水不犯河水的话,目光一转之间却乍然瞧见不远处,一闪而过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见过主子!” 身着玄色金纹锦袍的人刚踏入院中,便见胡沁儿低身向自己行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寒梦,瞧见寒梦正目光戒备的看着他,墨蓝色曈孔不由深了一层,低声道:“不必多说,你们少爷呢?” 胡沁儿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屋中,轻声应道:“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胡沁儿就见眼前一空,辛元安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只剩下低沉声音:“守好院子。” “是,主子。” 甫一推开房门,身着玄衣的人霎时闻见了,扑鼻而来的浓郁檀香气味,微微皱眉回手将门关紧,低身快步走到香炉边上,抬手用桌上茶水浇灭香片,见坐在桌前的人一动不动,侧脸上神色淡淡,没有一丝表情的望着窗棂,不由微微皱眉低声唤道。 “曜容?” 顾之素乍然听到他的声音,好似才骤然醒过神来,动作极慢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被打破了坚冰般,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柔软下来:“……你怎么来了?” “自是来见你。”昏暗的屋中烛光摇曳映出了缓步而来,停步在他身侧的人俊美无睱的面容,以及那双摄人心魄的墨蓝色眸子,“怎么点这样重的檀香?” 顾之素乍然看见他的面容,忍不住怔愣了许久,方才勉强勾唇露出个笑容,一时间眸中恍惚之色闪过,用一种异样深沉的眸光注视着他,仿佛是要从他的面容之中,看出另外的什么人来,沙哑着声音淡淡回道:“我习惯了……没什么事,你昨日来不是见过了,怎么今日还来见我?” 辛元安是听到了胡牙稟报,说顾之素与君氏起了争执,方才放下了手中之事,一入夜便前来见他,闻言面上不由露出关切神色,低身抬手将他涌入怀中,手指拂过他肩上长发,声音多了一分柔和:“今日之事,我听胡牙说了,你可还好么?” 顾之素伏在他怀中,掌下摩挲尽是温热,耳边响起那人低沉声音,禁不住垂下眼来,更深的偎进了那人怀中:“我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锁?! 一更 第108章 非常在乎 辛元安察觉他与往日有些不同,深吸了一口气后低下身来,骤然将他整个人自桌边抱起,顾之素被他的动作惊的一怔,下意识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还没等说出什么话来,背后就触到了一片冰冷柔软,那人的面容在黑暗中近在咫尺,墨蓝色的眸子绽出柔光。 “既然没事,好好休息。” 顾之素见他低身将锦被为他盖上,又低身为自己脱下长靴,禁不住抬手扯住那人袖摆,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一般唤道:“长安。” 那人正垂着头帮他掖被子,闻言稍稍抬头看他:“恩?” 昏暗的烛火掩映之下,顾之素眨了眨眼睛,握紧了他的袖摆,神情在黑暗中模糊,声音愈发低的听不清楚:“先不要走……” “好。”身着玄衣的人站直了身体,闻言勾唇低笑一声,挥袖将桌案上烛火弹灭,躺在他身边抬手抚了他的发丝,薄唇自他眉心之上落下,声音中仿佛夹杂着梨花芬芳,带着温暖扑面而来,“放心罢,我在这里陪着你。” 顾之素定定看了他许久,侧过身来伏在他胸口,冰冷手指放在他脸颊上,一点点摩挲他面容轮廓,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叹息一般的再度开口唤道。 “长安……,,抱着他的人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愈发收紧了手臂,轻吻落在了他乌黑长发上,手掌遮住了他的双眼,声音轻柔的犹如一个幻梦。 “睡罢。” “我只是有些不懂,分明是一母同胞,她的态度因何不同……”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顾之素淡若云烟的声音,方才有些闷闷的在他胸前响起,“我对幼妹并无恶感也愿维护,但她好似一点都不相信我……” 听到那人压抑的低声细语,拥着他的人目光冷了下来,突地抬手将锦被拉了拉,顺势起身握了握那人的手,就准备转身朝着门外走去,顾之素没想到他会离开,思绪一转就猜到他要做什么,忙直起身来抓住他的手指,低声问道:“长安!你做什么去?!” 辛元安背对着他沉默一瞬,念及顾之素心思重若自己直接离开,之后定然又难以歇息,便直接说出不让他多想:“你不能当面问你的亲生母亲,我却可以。” “你不许去,我不准你去见她!”顾之素料想他就是要去见君氏,立刻脸色骤变下床扣紧他手腕,稍稍仰头直视着那双深邃的墨蓝眼眸,不自觉放缓了语调轻声嘱咐道,“至少现下不行……现下还不到你暴露身份的时候,你绝不能被这顾氏宅中,其他的任何一位主子看出身份”辛元安见到那双乌黑的眸子,就想起方才顾之素坐在桌前,孤独出神的模样,一时间只觉的怒火上涌,照他看来顾之素行事极有条理,且虽然手段狠辣对关切之人,依然会小心翼翼相护,君氏与他争吵的内容他虽没听到,但他直觉认定是君氏伤了他的心,便当即要去找君氏问明原委。 “曜容,可是——”“想想你的母妃。”顾之素见他面上神色冷冷,眼底却仿佛蕴着怒火,就知道他是心痛自己,一时间只觉心中又酸又软,忙握紧了他的手劝道,“她令你平安长至如今,而我的那位母亲,虽然不如你的母妃,关心爱护于我,却也庇护我多年,起码令我活到了此时。” 辛元安听他用伊妃来劝他,反倒有些迟疑握住他的手:“曜容……” 顾之素见他仿佛还是在意,再度放松了声音含笑道:“她有些偏心我并不怨怪,只是因此想到了别的事情,方才想的过了时间……这么多年来,我毕竟为她惹了许多麻烦……怨怪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众人眼中会被人看做不孝,你若是真因此事去问姨娘,你我可当真是要一同被嫌了。”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身着玄衣的人便低哼一声,骤然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划过顾之素颊边,沉声道:“我不在乎。” 顾之素看着那人专注的神色,只觉心中骤然鼓荡起来,忍不住抬步靠近了那人身边,极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低声喃喃道:“可我在乎……非常在乎。” 说罢,他不等那人再说什么话,就含笑自他身边脱开,走至炭炉边坐了下来,眉眼被炭火的红光映亮,声音比方才轻快几分:“独孤俨的事情,你可知道么?” “我只知道,他与回朝的将军陈名有仇怨。” 辛元安见他只穿单衣披着外衫,衣摆下的双足光裸靠在椅上,便自木施上取下大氅来,索性低身坐在他脚边,用手中大氅将他赤足包裹,手指却忍不住划过光洁脚背,朝着那人衣衫下的小腿摸去,顾之素乍然察觉到他的神色,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索性也不想坐在椅子上了,身形犹如灵蛇般滑落入他怀中,靠在那人肩上听那人低声说道。 “陈名于路上曾联合你三叔顾文英,用顾氏死士截杀于他,但他和他的属下身手高超运气颇好,竟然一路追杀他到了明都都没死,后来独孤俨和他的属下,就突然消失在了明都里——那次将你截去的便是他?” “不错。”顾之素一向畏寒,察觉搂着自己的那人,身上滚烫犹如火炉,不禁愈发靠近了他,不管那人的手已不老实,窸窸窣窣的准备朝下摸,便一掌将他的手拍飞出去,含笑轻声嘱咐,“他和他的那些属下,如今已都是我的属下,你下次瞧见,可莫要让日厄月晦动手。” 辛元安听到他竟收服了独孤俨,先是忍不住惊讶上下扫了一眼,随后才点头抱紧他应道:“你已收服了他们?这样最好……不过你三叔顾文英——”顾之素想到前世调查出来,顾文英曾做过的那些龌龊事,若不是有顾氏这柄大伞罩着,依照大齐律法早就该千刀万剐,眸中就闪过一丝暗色沉声应道:“我会杀了他,替独孤俨报仇,你不必担心。” 辛元安将怀中人正搂的严严实实,闻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哼一声后意味不明的道:“下手干净些,莫要被人抓住把柄,威胁于你?” 顾之素听到他那一声问句,顿时忍不住仰起头来,低声笑道:“都过去那么久,你还记着钱亦铭,也不嫌累得慌?” “方才我在门外,看见了那个小双子。”辛元安见微光之下,那人有些泛红的脸颊,一时间再度低叹,竟觉对着这张脸连气也气不起来,念及方才自己进门之前,一眼掠过的寒梦面容,不由微微皱了眉,“你当真要将他送过去?他与你长得这样相似……” 顾之素闻言含笑与他对视,眸光在火光中愈发深邃:“相似?” “不。”辛元安定定凝视了他许久,终于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一字一顿轻声说道,“这世间,没人与你相似。” 顾之素仰起头任由那人落下亲吻,身上却被炭火和那人身上的暖意,渐渐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将要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却想起一事,就稍稍动了动身体低声含笑道:“再过一段时日就是千秋节,宫里定然会举行宴会,到时候还要请皇子殿下,助我一臂之力了。” 辛元安见他即将要入梦了,便小心将他再度抱起,一边走向床榻一边笑道:“想要本殿助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付得起么?” “殿下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顾之素搂紧他的脖颈,稍稍蹭了蹭脸颊,神色狡黠如狐,“之素,全都接下。” 黑暗之中脚步渐止,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其后就沉默下来,床帐微微摇晃仿佛传来细语声,片刻之后却也乍然消失无踪。 “少爷,少爷?” 顾之素只觉自己仿佛被浸在温水中,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直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时,方才骤然睁开了眼睛看向唤自己的人,目光好一会才恢复清明之色,看了面前的人好半晌之后,舒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目。 “清欢?” 清欢见顾之素醒了过来,面上禁不住露出喜色,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含笑低身给他穿上靴子,虽然昨晚她有点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睡着的,可清早一起来便发现,顾之素竟熟睡一夜,中途没有被噩梦所惊醒,就很是高兴忘记了这件事,闻言立刻兴致勃勃的道。 “您醒过来啦,您还是第一次睡得这样熟呢,清欢叫了您几次都没叫醒。” 顾之素靠在床帐上,抬手接过热巾子低头擦了擦脸,念及昨晚之事唇角露出微笑,却是一闪即逝:“什么时候了?” 清欢自他手中接过巾子,笑着回道:“刚过了卯时,现下是辰时。” 一听已然是辰时了,顾之素顿时精神一正,站起身来自木施上取下一件大氅披上,一边朝外间走去一边沉声吩咐:“今日该去给太夫人请安,将我昨日的画收好了,也不必再用早膳,你随我一起去见太夫人。” 第109章 不会害你 清欢经他这么一提醒顿时想起,今日乃前去看太夫人的日子,连忙走到桌案前将画收好,仔细一看那画竟是幅百寿图,顿时知道了自家少爷的意思,喜滋滋小心的将那卷轴收好了:“是,少爷。” 主仆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走到了正屋门前,顾之素缓缓握紧了手炉,压低身体进门之时,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那隔断自己目光的山水画屏,唇角无声无息的露出笑容,低头刚绕过屏风走了几步,目光却瞧见一截绣着芙蓉的衣角,他顺着那衣角朝上看过去,正巧与似笑非笑的辛氏,眸光对了个正着。 “孙儿见过祖母。” 即使在屋中瞧见了不应该在此时,就出现在太夫人这里的辛氏,顾之素仍然神色不改,压低了身子对着太夫人,以及坐在太夫人身边,目光仿佛猝了毒一般,直直望着他的辛氏请安,话语柔和又带着尊敬,竟是丝毫不怕被挑剔。 “见过母亲。” 太夫人仍是那副淡淡模样,手中的佛珠换了一串,不紧不慢的转着,闻言便缓缓说道:“起来罢,你倒是来的不早不晚,正巧遇上你母亲。” 顾之素听出太夫人这话中,仿佛有些许看好戏的意思,不禁低笑一声轻声回道:“能在祖母这里遇见母亲,孙儿自然是高兴的。” 说罢这话,顾之素转过身来抬了抬手,跟在后面的清欢就知晓,他是要自己手中的百寿图,连忙低身将东西双手递了过去,耳边则听着顾之素缓缓道:“这是孙儿这几天,为祖母写成的百寿图,还请祖母看看是否喜欢,若是喜欢的话,孙儿将此物交给针线坊,定然在上元之前,为祖母赶出一幅百寿屏风来。” 太夫人听到百寿图三个字,稍稍抬了抬眼皮,在身旁穗嬷嬷打开的卷轴上,扫了一眼之后摆了摆手,示意穗嬷嬷将东西收好之后,复又递给了立在一旁的如琴:“这是你的孝心,我看着自然好,既然要绣成屏风,也不必让你去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佛珠停顿一霎,低声吩咐道:“如琴,去把东西送去针线坊。” 如琴双手接了那匣子,低身应了:“是,太夫人。” 顾之素眼看着如琴离去,神色淡淡的握紧手炉,正准备再度开口之时,耳边却乍然响起一个,怯懦中带着期盼的女声:“哥哥……” 这个声音是他无比熟悉的,闻言他眸光微微变化,顺着那声音看了过去,不出意料的瞧见,就在辛氏腿边不远处之地,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身粉色衫子,白乎乎的毛领子将小脸围着,睁大了眼睛怯怯的望着他开口唤着,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眼神亮了几分,下意识想要走过去的时候,却蓦地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辛氏,眼底仿佛透着几分恐惧和询问。 辛氏也同样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动作,更正好对上了顾之素的眸光,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带着几分慈爱,眼底深处却满满的都是恶毒之色,她手指纤长面容美丽毫无破绽,看起来仿佛就是一个爱护庶女的嫡母,可不论是她抓着的小女孩,亦或是顾之素都很明白,辛氏绝对是这世间,算得上最为恶毒的嫡母之一了。 此刻她含笑抓着小女孩的手腕,将她带着朝顾之素面前拉了拉,看到小女孩泪眼汪汪却不敢违抗的样子,她的笑容不由更深了几分夹杂十足满意,手指紧紧捏着她手腕抬起头来,面对着顾之素含笑一字一顿道。 “之素,你瞧这是谁?” 顾之素瞧见女孩害怕的模样,神色倒是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双眸的颜色更深了,唇角反倒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的辛氏不由觉得背后发冷,一时间也用戒备的目光看他,反倒松开了抓住女孩的手指,女孩一瞧见辛氏松开了自己,下意识朝着她身侧更远处挪了挪,虽然是不敢直接离开,却显露出她对辛氏难以隐藏的惧怕。 顾之素看见这一幕后,不由暗中垂下了眼帘,唇角却露出一抹微笑,压低了身子轻声问:“静儿也随母亲来见过祖母么?” “静儿,快去你庶兄那里,让他仔细瞧瞧你。” 辛氏见他沉默过后还是朝着女孩说话,唇角露出讽刺抬手推了女孩一下,示意女孩可以前去顾之素身边,女孩乍然得到这样的允许,顿时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马上小步的走到了不远处兄长面前,一把就抓住了顾之素的衣摆,眼巴巴的看着他低声唤道。 “哥哥……我想……我想回去……” “你不可能回去了,静儿。” 辛氏听到她诺诺胆怯的声音,蓦地不紧不慢的拿起茶盏,一边漫不经心的吹着雾气,一边含笑声音冰冷的说道:“你以后就是我的女儿,永远都不可能回去。” 说罢,她也不顾女孩听了这话,霎时面容惨白眼眶发红,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落下,一副万分恐惧悲伤的模样,便冷哼了一声斜眼瞧向顾之素,眉目之间是毫无忍耐的杀意,以及猫戏老鼠一般的自得。 顾之素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变,见她对待顾之静的态度着实不像是对待女儿,反倒更像对待一个不上心的工具,且一点关爱的假面都不准备戴,便知晓她心中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他刚抬手准备摸一摸女孩的鬓发,就听到辛氏的声音再度慢悠悠响起。 “再过几日,王爷便会改了族谱,让静儿养在我膝下,你母亲倒是心急,昨日就将她送了来,本妃就立刻着人做了新衣,但是给她好吃好穿后,她看起来却不似高兴,当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你可要与她说一说,让她表现的高兴一点,不然我可要不高兴了。” 顾之素见到辛氏说完话后,女孩已经害怕的瑟瑟发抖,迟疑瞬间还是叹息一声,抬手将她半抱在怀中,稍稍拍了她的后辈安慰道:“静儿莫要害怕,那是母亲,是不会害你的。” 眼见着女孩在听到他的安慰后,也顿时抬起头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光看他,顾之素极轻的叹了口气,却再没有说什么话了。 顾之素自听到辛氏说出的那些话,就知她绝对不会兑现诺言,此时这样说好听的话给他,无非是为了让他或是君氏,对这件事心怀期望放松戒备,辛氏觉得只要顾之静在手上,君氏就一定会被她钳制,而君氏被钳制就是自己被钳制,这正是辛氏最希望看到的。 被自己的敌人抓住了痛楚,之后的日子不得不缩手缩脚,辛氏就有了更多谋划时间,待到她再将腹中之子生下,她的筹码就更大了几分,何愁不能找到个机会,令碍眼的庶子永永远远,都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因此,她既不会将顾之静记入自己名下成嫡女,也不会为了让顾文冕的谋划成功,就当真将顾之静这样送进宫内——在辛氏的心中,倘若她的女儿无法进宫,那么顾氏之中,最好谁都不能进宫,才是她想要看到的后果。 顾之素心中转过这许多念头,唇角的笑容却愈发温柔,就算女孩如今和他不亲近,他也仍旧语声和缓的劝道:“更何况你跟着母亲,也能有嫡女的名分,这自然最好不过了。” 辛氏听他这样规劝顾之静,冷哼一声后以为他在做戏,手指点了点身旁的茶盏,勾唇冷冷道:“之素心中明白,自然再好不过。” 顾之素见她是这般态度,唇角不自觉露出微笑,下意识抬起手来抓顾之静,却在握住她手指的那一瞬,面容蓦地变了几变,良久垂下头来轻声应道:“母亲过奖了。” “哥哥……你不要静儿了么?”在他身旁立着的女孩,见他的神色隐在发中,好似要抛下自己般,禁不住立时靠过去,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袖摆,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目光胆怯的低声说道,“静儿好怕……静儿好冷……” 顾之素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定定的看了她一会,蓦地抬手抚上她的额头,仿佛是想要用手指,顺一顺她颊边长发之时,指尖却在触到她额头肌肤时,骤然停驻下来收了回去,他的眸子悠悠然转向上首,坐在榻上喝茶的辛氏面上,声音跟着骤然冷了下来。 “母亲,怎么静儿还在发热,您就带着她出来了?府内一直传您慈爱温和,更何况静儿即将记入您名下,如今静儿却发着热伴在母亲身边,母亲就不怕有损名声么?” 辛氏正在喝茶闻言顿时一惊,手中的茶盏发出刺耳之声,目光凌厉的看向顾之素,片刻后又落在了顾之静身上,倒是有些不相信他说话的模样,眸子微眯死死的盯着兄妹两人,咬牙切齿的道:“什么?” 对比于辛氏的惊疑不定,太夫人倒是立即皱起眉,并无犹豫吩咐身边的嬷嬷,沉声道:“穗儿,去看看七小姐,到底是不是发热了。” 第110章 可要小心 穗嬷嬷闻言低声应了,快步走到顾之素身边,将顾之静抱在怀中,小心的试了她的热度,又害怕自己的手指不准,低下头来与她抵了抵额头,在发现顾之素未说假话,立时沉下面容稟道:“回太夫人,七小姐确实有些发热。” “可怜见的,这样的天气发着热,却也被叫做母亲的人,丝毫不管的带出来。方才吹了许久冷风,怎么能不觉得冷。” 太夫人一听顾之静当真发热,回想起方才在顾之素没来前,辛氏带着顾之静等在外面,一定要见自己一面的模样,顿时眉眼沉下握紧手中佛珠,冷冷的指着她道:“辛氏,论起来你也是怀着孩子的人,静儿虽是庶女却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这样恶毒?” 说罢这话,她难看的神色却在触到不远处,正有些畏畏缩缩立着的顾之静,眸光略微温和了些轻声道:“穗儿,把静儿抱过来让我瞧瞧,看是否热的严重了,然后立刻去找府医过来,为静儿诊治!” 穗嬷嬷应声之后低身将顾之静抱起,却还没等走出几步之后,眼角余光就不自觉窥见了怀中,粉衣小女孩脖颈上冒出的红点,顿时身形一顿立在了榻边不远处,正当捻着佛珠的太夫人觉得不对时,就见穗嬷嬷在她身边放下顾之静,且将顾之静的衣衫后颈拉了开来,将她肌肤之上不知何时起的红点,让榻上的人能够仔细的看清楚。 “太夫人,您看!您看七小姐脖子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点?” 骤然瞧见那白皙肌肤之上,几个密密麻麻的红点,太夫人当即变了脸色,身子立时朝后退了退,手中的佛珠禁不住捏紧:“这是……这是疹子啊!” 穗嬷嬷一听到疹子两个字,顿时面色大变退了几步,将怀中的顾之静放下,直起身朝着一边的丫鬟,目光沉了下来吩咐道:“还不快将七小姐领出去!这疹子是会传染的!” 那些丫鬟也听到了太夫人的话,此时正有些惶恐的议论纷纷,唯恐七小姐身上的疹子,或许是容易传染的天花,一个个面上都带了惶恐之色,即使是听到了穗嬷嬷的吩咐,也犹豫着不敢上前,只有清欢闻言皱了皱柳眉,看了跪在不远处的自家少爷一眼,在得到了顾之素暗自点头后,快步上前拉住了顾之静的小手,领着她朝外面小步而去了。 眼见着自己屋内的丫鬟没有反应,倒是顾之素的丫鬟领着顾之静出去,太夫人复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目光冷冷的自屋中的丫鬟身上扫过,最终仍然是落在了身侧榻上所坐的辛氏身上,一声轻嗤同时手中佛珠咔哒一声。 “辛氏,你带着病重的庶女,竟然身上还有疹子,这般前来见我,到底是何居心?” 自听到方才顾之静身上出了疹子之事,面容霎时苍白手指拽紧身上芙蓉裙,目光则死死瞪着顾之素的辛氏,闻言心中时恨毒了故作平静的顾之素,但是知晓这次又是着了这贱种的道,那顾之静身上起的疹子若是她知道,她就算是再怎么胆大布局多么精细,也不会再在顾之静身上下功夫! 辛氏一边暗自恼恨不止,怒火熊熊之时,却还要顾忌面前的太夫人,不得已还是开口解释道。 “太夫人……这……这我并不知道她有疹子啊!太夫人知晓我身怀有孕,这疹子是可以传染的,我要是知道的话,怎么会拿自己的孩子冒险……定然是君氏!是君氏知晓她身上有疹子,这才这么痛快的将她交给我!” 顾之素看着辛氏用孩子当挡箭牌,又一副关心庶女的模样,唇角露出嘲讽笑容,目光一厉蓦地沉声插话道:“事到如今,静儿被姨娘交给母亲,吹风发热出疹子是事实,这疹子是可以传染的,母亲可还要静儿,前去临江院侍奉膝下么?” 辛氏一听到顾之静竟然还要回来,想到自己腹中孩子就觉背后发麻,回身瞪了方才出言的顾之素一眼,却在对上他深邃乌黑的眸子之时,蓦地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但不到片刻她震惊的神色乍然消失,转而变成了狠厉之色。 “她既然出了疹子,便是与我临江院无缘,还有那嫡女的身份……也别想要了!君氏用心竟然如此险恶,将一个出了疹子的庶女交给我,乃是故意要谋害我腹中之子!妾室谋害正室是什么罪,素儿可知道么?” “那么敢问母亲,昨日姨娘将妹妹交到母亲手上时,可有人见到妹妹发热出了疹子?”顾之素早知道她会用这样的借口,听到辛氏给君氏安了这么个罪名,他不急不缓的含笑望着她反驳,“倘若昨日妹妹就发热出了疹子,恕之素无礼,母亲怕是怎么都不会收下妹妹的罢。” 辛氏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已然能够确定就是顾之素,用了什么手段让顾之静染上疹子,心中不由戒备起这个庶子的心狠手辣,竟然连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都能利用,眼底的光芒更是警惕抚着鼓起的小腹,声音森冷的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庶子无状,竟敢冲撞嫡母,好大胆子!” 顾之素见辛氏对着自己的目光变了,就知道她已经猜出此中有自己手脚,禁不住低笑一声无丝毫惧怕之色,垂下头来做出恭顺神色缓缓道:“还请母亲恕罪,之素只是心急,并无怪责母亲之意,也不敢冲撞母亲,毕竟母亲身怀有孕,并非平日可比。” 太夫人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争执,目光自气急败坏脸色煞白的辛氏掠过,落在了每说一句话都饶有意味的顾之素身上,她同样不是瞎子,辛氏能够看出来的事情她也能看出来,因此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此刻跪在自己面前这个面容清秀漂亮,根本就该去做个女双的庶双,竟是一个能够将所有人作为棋子,而根本不将顾氏中人放在心上的人。 想到这一点再度回想前事,太夫人眸色幽深握紧手中佛珠,猛然开口打断了辛氏的话。 “你已身怀有孕,便应该在院里好好呆着,平日里就不必出来了,我这个老太婆无甚好看,既不稀罕你过来见我,也不会自找麻烦见你。” 顾之素在上首的太夫人看过来时,就已然敛下眼眉并不与她对视,心中却因为太夫人的这句话,骤然一冷。 这句话在辛氏听来仿佛是对她的不满,然而落在他耳中,联想起自己之前说过要时常过来,对太夫人一尽孝心且当她为大树庇护自己,便知晓太夫人明着是驳斥辛氏,暗中却在警告自己不要过火,令辛氏禁足是为了保护辛氏腹中孩子,而不是为了给他对付辛氏的便利。 想到此处,他微红的唇弧度不变,长长的睫毛敛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太夫人应该是看出了,自己并未以顾氏为先,也不想让辛氏腹中孩子,安安全全的降生下来,只可惜辛氏自己却并未看透,为了一口气要和他争斗不休,太夫人心思深沉老谋深算,从此之后大概也不会给他庇护,让他毫无顾忌的对付辛氏了。 顾之素手指微微动了动,轻敲在袖中手炉上,冰冷指尖被温暖熨帖,心却依旧冷若寒冰。 这可怎么办呢?太夫人因他手段狠辣,就这样放弃了他,选择保护自己的儿媳,而没有了庇护伞,他要不要收敛些?真是令人苦恼——然而辛氏此时却完全没有听懂,太夫人话中隐晦护着她的含义,只是心惊与太夫人口中说出,那让自己在院中好好呆着的话,以为这是要因为那贱种的计策,太夫人抓到机会要直接禁她的足,心中不由更加冷了几分,一时间只觉太夫人怎能这样偏心,自袖中抽出手帕沾了沾眼睛,红了眼眶后开始尖声哭号道——“太夫人……您怎么能……这件事不是儿媳的错啊!” “回去罢,莫要将自己的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 太夫人见她不解自己的意思,竟然还自顾自的在那里哭号,一时间眉宇间闪过愠怒之色,念及顾之素诸多手段虽防不胜防,但是苍蝇始终是不叮无缝的蛋,辛氏与顾海棠都是骄傲跋扈惯了,一旦遇到那些原本身份卑微,却手段高超的人物就不顶用了,那蠢物一样的脑袋瓜里就只有烂点子,用出来之后除了被人笑话,就是被利用反倒算计了自己。 想到此处,太夫人面上闪过不耐烦,也不想与她多说什么,骤然抬手拍桌身子略微前倾,指尖直直的指向辛氏的脑门,冷声警告道:“你教养女儿的手段,我是已然见识过的,大房只剩下一个庶女,王爷虽然糊涂,可我的眼睛还睁着,你可要小心些了。” 辛氏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的看着上首的太夫人,以为她已然不顾惜自己腹中嫡子,反倒去偏帮着那个庶子,顿时整个人神情都变了:“太夫人!您怎能这样……这样戳儿媳的心啊……” 第111章 你敢做么 太夫人见她冥顽不灵,简直被气得心口发痛,抬眸看了神色淡淡,跪在下首的顾之素,终究叹息了一声,挥袖不愿再看他们俩:“去罢,我累了,都出去。” 就在辛氏看到这一幕,眼底对太夫人涌起恨意,而顾之素则再镇定不过,任由辛氏将事情想左,含笑躬身行礼道:“祖母,孙儿告退。” 榻上的太夫人眯起眼睛,望着眼前少年渐渐直起来的身形,犹如亭亭翠竹般即使被狂风压弯身体,也终究能够立根稳固不被风雨侵袭所扰,她不禁有些可惜起来逸出一声叹息,若是顾之素投生在辛氏的肚子里,成为顾氏支撑大梁的当家嫡子,顾氏百年之内定然能再进一步,而并非似此刻交在顾文冕手中,空有野心手段不足只得守成。 太夫人许久望着顾之素的身影,竟有了几分儿子不如孙子之感,她面上显出一点疲惫之色,不等辛氏再说些什么,就对着顾之素将要离开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嘱咐道:“素儿,此事适可为止,在你父亲那里不必再提什么,安抚你的生母莫要让她生怨,你可清楚?” 顾之素知晓她在意指什么,但却并不在意含笑应道:“孙儿自然尽力而为,绝不偷懒。” 辛氏本来还想要在太夫人面前,再度哭诉个一两回,可是方才她见了太夫人的样子,自以为太夫人不再顾忌她肚子里的嫡子,而是更加看中那个卑贱的庶双,一瞧见顾之素迅速退下了,她也索性不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的低身,朝着太夫人行礼之后就扶着丫鬟出门去了。 望着辛氏和顾之素一前一后,迈步离开屋中的背影,榻上的太夫人终于叹息一声,手中的佛珠放在了榻边上,声音淡淡的冷笑道:“辛氏这个蠢货,居然以为我是要害她,这么着急忙忙的走了,想必是要找素儿算账去,可就她那两手心机,素儿怕是把她看的透透,她不听我的话留在屋子里,到时候孩子保不住也是她该受,与人无尤。” “太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穗嬷嬷见到那两人离去,太夫人又是这样神色,忙挥袖让丫鬟们退下,自己则快步走到她身边,低身坐在脚踏上为她捶腿,她曾经是太夫人的陪嫁丫鬟,终身不嫁一直在太夫人左右,侍奉尽心尽力不敢分毫怠慢主子。 当初她曾经被上一代翼王看上,想要将她充作通房被她推辞,从那之后她一直是太夫人心腹,连现下的翼王顾文冕也曾没有人能够在太夫人这取代她的地位,因此她一直是主院之中最得脸的嬷嬷,话也比普通的丫鬟更敢说一些。 此时瞧见太夫人面上出现疲惫之色,思索一番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王妃腹中的毕竟是个嫡子,您若是想要保下那孩子,后宅之中无人敢不给您面子,四少爷毕竟只是个庶子,是决然比不上嫡子珍贵的。” 谁知太夫人听了她的话,反而似笑非笑的抬起头,注视着她沉声说道:“穗儿,辛氏愚笨不明白我的意思,难道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穗嬷嬷被她冰冷的眼神一看,顿时明白了什么,同时觉得太夫人的心思,有些过于难测了些,她多年以来在太夫人身边,最是知晓太夫人的狠心,闻言便试探着道:“太夫人……难道为了王妃腹中的孩子,要直接舍弃四少爷么?” “这就要看我的警告,对素儿来说,是否足以保下这个孩子。” 沉沉的一声叹息之后,带着皱纹的手触到佛珠上,那翠绿的颜色被阳光衬托,愈发显出盈盈之色,就仿佛今日离开的那个少年,身上所氤氲着的光芒一样,她的确不想令那足以照亮顾氏的光芒湮灭,但如果留下这缕光芒的代价是顾氏嫡子,她就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来。 “倘若不行,那么对于素儿来说,顾氏一族就并不重要。” 舍弃顾氏一族的人,也终将被顾氏舍弃,就算是再锋锐的刀刃,若没有操控其的能力,就必须将之全然毁灭,不能让其最终伤到自己。 穗嬷嬷听出她话中隐喻,知晓主子的命令不得违抗,沉默了半晌之后,又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太夫人不是曾经说过,就算是庶子,用好了也能光耀家族的么?” “我是说过这话,可是——”太夫人闻言极轻的笑了笑,手指陡然抓住了佛珠,一点点将之举到半空,随即骤然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那琉璃做成的佛珠,坠落地上摔了个粉碎,“本以为是豺狼,今日一见,却没想是虎豹,豺狼尤可以利诱之,虎豹凶残则是天性,生肉在前怎能控制?” 便在太夫人挥袖示意身边的穗嬷嬷也退下,自己则不再捻着佛珠而是支着头靠在榻上,闭上双眸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的时候,此时门外的顾之素则终于等来了将顾之静送走,匆匆回转前来接她的清欢。 正准备抬步离去之时,却蓦地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森冷嘲讽之意。 “顾之素,你当真是好手段,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可以这样算计,本妃本以为你不算什么,究竟还是小看了你。” 乍然听到这样一句话,顾之素唇角带笑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丫鬟,知晓现下是在太夫人屋外,他一举一动太夫人都能知晓,且君氏只要上心打听,也不难能打听的到今日之事,因此他决然不能承认,自己当真算计了顾之静,且让顾之静起了疹子之事。 虽然他也知晓,君氏那里瞧见送回去的顾之静,联想起那件他让胡牙去寻,浸满风疹病人口沬的衣衫,他面上的神色有些恍惚,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唇角却下意识勾起笑容,声音淡淡辩驳道。 “母亲过奖了,您说什么算计亲妹妹,之素可不能承认此事,母亲这样看待之素,可是折煞了之素,之素不敢当。” 辛氏见他神色有些飘忽,就知晓他这么做,定然没有和君氏通气,仿佛一下发现什么大秘密般,手指陡然松开了芙蓉裙,心念电转之间已有了一条毒计:“你妹妹身上起了疹子,此事必然与你有关,看君氏知晓作何反应,你又能得意几时!” “之素恭送母亲。”顾之素此刻心思复杂,倒也没注意她神色,只在目送她身影离去后,直起身来对着身边清欢问道,“七小姐呢?” 清欢将顾之静送回去之后,也一直愣愣的没有说话,闻言仿佛骤然醒过神来,低头应道:“少爷……七小姐她,已经送回姨娘的院子里去了……” “是么,那就好。”顾之素闻言也怔了一瞬,片刻才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气朝前走去,声音轻的仿佛能被风吹散,“与其得了疹子被送回姨娘院子,总比一直待在母亲身边好,清欢你说是不是?” 清欢听到他这样讲,立即停下了脚步,欲言又止的道:“可是少爷,那疹子……那疹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天花,要是天花的话……” 顾之素察觉到她停下脚步,自己也跟着停了步子,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那不是天花,只是见风就起的风疹罢了,若不贴身用她用过的东西,就不会传染给别人,更不会送命。” 清欢闻言,吃了一惊:“少爷……您……您都没有看,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你最好还是不要知晓。” 顾之素闻言偏过头去,扫了一眼清欢之后,目光之中暗光闪动,那神色十分复杂,竟一时间让清欢心中一沉,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良久之后方才听顾之素再度开口。 “就算那疹子不是天花,若养不好或出疹时用力抓挠,面上是会留下疤痕的,姨娘短时间内照顾静儿,应当不会出院子来找我,我也正好不愿再见她了。” 清欢听到顾之素说的这些话,却不能理解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闻言瞧见他已然再度往前走,不由快步跟上了自家少爷的身影,一直走到一个较为偏僻的拐角,没有看到什么丫鬟小厮在的时候,方才面露难色的悄声在他背后说道。 “少爷……您最近……最近好似一直怪怪的……清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如其沁儿姐姐和梦儿能干,可是少爷也不能什么都瞒着清欢,清欢从小就跟在少爷身边,少爷想要做什么的话,清欢也可以帮少爷做——”顾之素乍然听到了她的话,脚步霎时一顿,回过头来时眸底幽幽暗暗,唇角没有一丝笑容,神色却是似笑非笑的:“哪怕是杀人,你也敢做么?” “杀……杀人?” 清欢被他轻易吐出的两个字,顿时吓得面上没了血色,本来她对于最近少爷神神秘秘,且十分亲近胡沁儿和胡牙,就已然心中有些担忧,自家少爷性情柔顺善良,也许会被人迷惑走错了路,闻言一听说少爷要杀人,立时紧张起来抓住顾之素衣摆,也顾不得方才顾之静的事情,又是紧张又是怯怯的问道。 “少爷……您……您要杀……您要杀谁?” 第112章 琉璃榴花 顾之素见她如此紧张,反倒被她逗得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半开玩笑般的说道:“我若说我想要杀的,是想要我死的仇人呢?” 谁知他这句话一出口,清欢整个人脸色一变,本来胆怯犹豫的神情,全然化作了坚定之色,虽然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却很是认真的回应道:“要是……要是少爷的仇人,清欢肯定敢……肯定敢!” “好了。” 顾之素见她神态坚定,便知晓她是说的心里话,但他也知晓如清欢这般,性情软和怯懦的人,会拼命护着他直到失却性命,但不能像是寒梦一般,独当一面成为他的利刃,而且他欠了清欢良多,也不希望清欢掺和进这样的事,便含笑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你这样善良柔弱,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你只要好好端茶倒水,别的不需你操心……待到过两年你到了年纪,我就替你选一个夫君,让你好好的嫁出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好不好?” 清欢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嫁人的话,顿时脸色一变垂下头来,扯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清欢不想嫁人,清欢只想跟着少爷!少爷去哪里清欢就去哪里!” 顾之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念及方才她的反应,不自觉就想起上一次,被那人瞧见自己和清欢,“拉拉扯扯”的模样,一时间面上露出微妙神色,几乎是下意识说道:“你要跟着我的话,那要是万一……我不做男双,嫁人了呢?” “您要……您要做女双?”谁知清欢一听到这话顿时神色骤变,紧紧扣住顾之素的袖摆连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莫不是——莫不是您那次救了那位萧公子,就……就动了心!可是萧公子是大元帅的嫡子,少爷您虽然也身份高贵,可是要是给那位萧公子做正室,身份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的。” “我嫁给萧烨?还当正室?” 顾之素被她这些话说的哭笑不得,知晓那个自己救了萧烨,萧烨对自己颇有好感的这个传言,果真已经在明都之内传开了,其中说不得还有萧烨故意推波助澜,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传言,萧烨本人却一直没有上门拜访,最起码也要谢他的救命之恩才是——想到或许是那人阻止了萧烨,顾之素就忍不住弯起唇角,含笑收回了手臂轻声问道。 “你啊,成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有关于萧烨和我的流言,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府中么?,,清欢看见他仿佛毫不知情的样子,也不知晓他对此事怎么看,不由有些小心翼翼的回道:“少爷您不知道么……这是今天……今天清晨的时候,清欢才从主院那边打听到的。” 顾之素听了她的话,几乎是在瞬间面色微变,转过身来紧盯着她:“你方才说,从哪里打听到的?” 清欢有些讶异的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对萧烨这件事生气,而为主院这个消息变了脸色,片刻后呐呐抬起手来指向主院道:“从主院……就是您方才离开的……” 顾之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正巧看见了远处被掩映,层层叠叠花木后的院门,念及方才在院中的那一幕,蓦地冷笑了一声喃喃道:“原来太夫人竟然已经知道了么?居然还是这么滴水不漏,方才我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她是知晓这件事的……看来,是真的准备舍弃我而选择她了”就在顾之素目光愈发冷了下来时,清欢听不懂他在低喃着什么,便也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看了一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便扯了扯顾之素的袖摆唤道:“少爷?” 顾之素被她扯住了袖摆,收回眸光之后,突然低声问道:“再过一段时日,便是千秋节宫宴了,你可还记得么?” 清欢猛然被问起这件事,思忖了片刻后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少爷是想要提醒清欢,要准备好那日的衣服么?” “前一段日子,闵嬷嬷不是将太夫人为我做的新衣,都送过来了么?你去帮我挑选一件好的,不要太过于喜庆也不要太素淡。”顾之素听她说起衣物,倒是有些漫不经心,只是在提起宫宴时,眼底蓦然闪过几分暗光,“对了,我记得你和梦儿的交情,仿佛很是不错?” 清欢不知他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闻言点了点头诚实回道:“是啊,梦儿虽然是针线坊的双子,但是可比那些主院里,还有临江院的双子好多了,每次我不会绣的时候,都会笑着来帮我把东西绣好。” 顾之素听她这么说,笑容多了几分无奈,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都好一段时间了,你的绣艺可有长进?” 清欢猛然被他戳破此事,顿时有些郁郁的摇了摇头:“少爷……” 顾之素见她失落的那模样,抿了抿唇后低笑一声,想到宫宴之上自己的谋划,不由若有所思淡淡道:“看来是没什么长进了,真是可惜……梦儿也教了你许久,我想慰劳一番他的辛苦,这一次宫宴我想带他前去。” 清欢一听他要带着寒梦去,顿时目露惊喜之色道:“您要带他前去!太好了!那……” 顾之素不必看她就知晓她在想什么,如若这一次宫宴之上不会出事,他或许还会带着清欢一起去,只是这一次宫宴是必定要出事的,他已然可以想见除了自己的谋划之外,还有钱亦铭和长安都会各有准备,到时候那宫宴之中事情爆出,以清欢的这点本事万一冲撞谁,亦或是被人算计的话,他想要自其中完全脱身不容易,也很难将清欢保出来了。 想到此处,他含笑挥袖超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既然要带他怕是不能带你,你就安安生生与胡牙在院里待着,待到回来之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在街上给你带糖葫芦。” 清欢最喜欢的就是糖葫芦,一听见自家少爷说糖葫芦,就知晓少爷是真的不想让她去,因此连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那好,少爷我们说定了!” 顾之素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愈发幽深:“说定了。” 待回到院子里之后,清欢就飞奔而去给他挑选要穿的衣服,顾之素则转开眸光看向院门前的胡牙,正守在院门前不知想些什么的胡牙,猛然察觉到一道眼光正看着自己,立时浑身戒备的看了过去,看到竟是顾之素的眸光之后,立刻放松身体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 顾之素推门刚进到屋内,就觉得一片暖香扑面而来,他一边解开大氅系带,随手交给身后胡牙,一边拎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胡牙刚将大氅放置在木施上,回头却见一杯倒好的热茶,不由微微怔然接过茶杯,不解其意的轻声问道:“少爷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沁儿与你相比少了几分沉稳,因此据我猜测,他会将命令日厄的令笔,交给你。”顾之素垂首看着冒袅袅白烟,杯壁发烫的浅青色茶杯,说罢这话后一扫他的神色,便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看你这副神色,我应当是猜对了。” 胡牙不曾料到他会提起日厄,闻言先是怔了一瞬,随即肃了神色当即半跪下来,垂头低声问道:“少爷想要……想要令笔?可是——”顾之素知晓他的犹豫乃是因长安并未吩咐,若他朝月鸦索要令笔月鸦是否可以给他,便回身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准备给那人写一封短信:“自然,若你担心其他,给长安发信,我亲自与他说。” 胡牙看着顾之素正要拿笔的背影,念及这几次自家主人来之后,便总是在屋中过夜之事,他晈了晈牙自怀中掏出令笔,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敢烦劳少爷,请您收下。” 顾之素的笔还未落下,猛然听到这一句顿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笔上,抬手自他手中取出了令笔,手指在那令笔之上点了几下,随即快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停步在屋后偏僻一处,抬手拧开了令笔。 就在他拧开令笔的一霎,一道细细的白烟浮起,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两道影子倏忽落地,正在顾之素脚边不远停驻。 见到这两人,顾之素舒了口气,自袖中拿出一只手指厚,半片玉佩模样的,艳红色琉璃石榴花,沉声嘱咐道:“几日之后便是千秋节,宫宴之上悄悄将此物放在陈名身上,莫要让别人发现。” 跟在他不远处的胡牙,在看到那枚琉璃佩时,面色突然就变了,下意识喃喃道:“这是一_”顾之素乍然听到他的话,敏锐觉得有些不对,侧过身来紧盯着他:“怎么,你知晓什么?” 胡牙与他对视一眼,不曾犹豫片刻,就自袖中拿出一张纸,双手递了过去:“是主子……主子知晓此事,说若是您想要处置陈名,就令我将此事告诉少爷。” 第113章 失却记忆 顾之素看着日厄两人接了琉璃佩,霎时消失在自己面前后,低头迅速将那张纸展开,发现其上正画着方才,他交给那两人的艳红琉璃石榴花,再度抬眼之时察觉到胡牙试探的眸光,便将那张画了图样的纸塞回袖中,轻声嘱咐道。 “既然如此你便回他我已知晓,今日的事情也如数稟了就是。” 胡牙没能在他面上看出端倪,这时候也不敢乱说什么,忙点了点头道:“是,少爷。” 待到他复又回到屋中,在窗前将那绘着琉璃佩的纸展开,手指一点点勾勒石榴花笔触,方才禁不住喃喃道:“你竟然知道么?这个时候,独孤俨都没有找出的隐秘之事,你竟然也知晓……看来你对宫中一切,的确是了若指掌。” 能够得知陈名的这个破绽,他是靠了前世的记忆沾光,陈名此人与顾文英狼狈为奸,自然在好色上也是一模一样,他暗中培养了一位美人送进宫中,却耐不住与美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来即使美人已经入宫,他还是念念不忘这位美人,最终在和那美人幽会的时候,被大怒的皇帝发现处置了。 按照他的记忆,这件事应当是在两年后,陈名站稳了脚跟才发生,当时揭露此事不是别人,正是偶然发现美人握着琉璃佩,却躲躲闪闪不欲人知的辛临华。 当初他听闻辛临华的解释,便信了他发现那美人秘密,乃是无意凑巧了,但现下想一想,莫不是他想要给皇帝戴绿帽子,也勾引了那位水性杨花的美人,那美人才将秘密告诉他这个奸夫,让他能够寻到机会揭露美人和陈名之事。 陈名那时在明都之内,已然做到了兵部尚书之职,辛临华就在他死后,悄悄将心腹推上位置,得以顺利的接管兵部,在军机上蒙蔽皇帝多次,将自己的下属安插进了各个军中。 此刻回想起那些前世之事,顾之素眸光深沉看不见底,将手中的琉璃佩图样放下,低身坐在桌前,拿起笔准备给那人写信,可刚落下长安两字,他的笔就骤然停住了。 如若当初他与长安更亲密些,亦或是他能不做那陪嫁媵妾,又或者不真心爱上辛临华,前世的一切想必都会不同——然而他的神色也只恍惚了一瞬,便重新复归清明,笔锋在宣纸上停顿刹那,已然晕出了一个墨点,顾之素定定盯了那个墨点一会,唇角却缓缓露出微笑低喃道:“想这些做什么呢……都过去了。” 写好了给那人的信笺,令胡沁儿找机会送出,顾之素随手拿了卷棋谱,坐在贵妃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就在落下围困黑子的白子之时,脑海之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辛元安与他不一样,根本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如今他知道用这样的计策,就一定能令陈名死去,那么今生有他暂且不说,前世为何却没有用陈名之死,收服独孤俨及其残军? 顾之素神色莫测的坐在榻上,将手中的棋谱放了下来。 他想起前世自牢狱之中走出的独孤俨,犹如罗刹而非现下的人,那人没有收服独孤俨,或许是不希望杀了顾文英,引起顾氏一族对他的注意?还是因为……他觉得独孤俨性格莫测,或许不会为这恩仇所限? 就在顾之素垂目思索之时,此时身在皇子所中的人,则刚刚拿到了一卷信笺,展开迅速扫了一眼,薄唇微勾露出一抹笑意:“他竟然知晓陈名那件事?不愧是能收服独孤俨的人,明明身处于后宅之中,居然连宫中消息也这样灵通——”便在他说完这话的下一刻,那双墨蓝色眼睛陡然一闭,立在桌案前的高大身影一晃,他背后一直悄无声息立着,着一身月白胡服的女子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唤道“主子?” 辛元安只觉眼前突然模糊,后脑更是隐隐作痛,不由稍稍抬手去触——在他后脑发冠之下的方向有一道被石头砸出的疤痕,那是他十三岁时在伊妃死后守灵之时,被觉得是他害死了伊妃卯着劲要打他的辛元平,一块砖石砸到后脑之后的痕迹。 当时他被砸昏在出宫的路上,醒来之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前的事,当时萧烨尚且还在明都之外,他宫外也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出宫要做什么,只是心中仿佛还存留着急切,欣喜,懊悔等等复杂的情愫,令他心中焦灼却更加茫然无措。 他一直怀疑那一次之后,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么多年后依然想不起来,只是偶尔留下的那个疤痕,会时不时的在他知晓一些,本不应该在此时知晓的事,就开始隐隐作痛难以停歇。 那些他本不应该知晓的事情,大部分是本来还未发生的,便如同这一次陈名之事,他原本并未注意过陈名,是在那一次顾之素提起独孤俨后,当晚回到皇子所就做个了梦,梦中便是陈名幽会宫中嫔妃,以一块红石榴花琉璃佩做信物,结果被皇帝抓奸在床之事。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且自从他见到顾之素后,有时候顾之素说起什么,他就会突然梦见一些事,梦醒之后立刻着月晦日厄调查,往往还真的能查到蛛丝马迹,好似是上天在给他什么暗示一样,月晦和日厄倒因此事更加忠诚,但他的困惑则一天比一天重。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样的事情,这件事是不是无比重要?那时在他出宫的时候,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是想要找人么?若是找人,又是找谁?且为什么在见过顾之素后,他会愈发频繁的梦见,这些本应该还未发生之事?难道顾之素……就是他忘记的那个人么? 可是那一次在宫中相见,他瞧见那人的第一眼,分明觉得这应当是他们的初见一辛元安双手按在桌案之上,闭目沉默了一会,吐出一口气来挥了袖摆,示意身后的人不必扶着自己,抬手一边揉了揉太阳穴一边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胡服女子闻言忙松了手,老老实实的后退一步,躬身立着等待主子吩咐。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么?” “是,主子。” 既然陈名的事情那人已有成算,日厄的人也自中为那人效力,他就不准备再在此事上费心思,心念一转目光微微闪烁问道:“给钱亦铭的药要提前备好,到时候你将他扶进去,待我给你发讯你就立刻前去,将人引去那里。” 立在他身后的女子,闻言有些疑惑,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可主子……若是那钱亦铭当真收用一个双子,他不是世家大族之子么?怎么会连一个双子都容不下?按理来说,肯定会将那个双子带回去的,主子您为什么非要引钱伯爷夫妇前去看呢?” “若是常人受了这样的算计,又想着有一个双子失了身,定然会心生怜惜将他带回去,但钱亦铭此人心思细腻深沉锱铢必较,且对于嫡庶之分很是有些嗤之以鼻,以后想必在他的后宅之中,若是没有本事的妻妾怕是要被欺负至死,有本事能斗倒他的妻妾还有大嫂的人,估计才能得到他的青眼相待。” 辛元安听她问起这个倒是不吝于给她解惑,手指自桌案边上,那写着钱亦铭三字的书卷上掠过,颇为不屑的冷哼一声道:“但此人虽欣赏后宅之争的胜者,却恐怕很难喜欢将这样手段,暗算他的双子或是女子,因此你将钱氏夫妇引去,以钱氏夫妇的看法定是让他收下双子,他短时间内也就只好将那双子收入宅中,而不能下手干脆杀掉双子永绝后患。” 不光是他对于这钱亦铭有所不齿,立在他身后的胡服女子闻言,也很是不赞同的摇头皱眉道:“只不过是一个收用的双子,他怎么就这样的容不下,若是父母没有看见的话,竟然还要将那双子杀了——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听她这样形容钱亦铭,辛元安挑了挑眉,将那卷消息在火下烧毁,缓缓开口道:“他的确是一个性格奇异,百年难见的……世家贵子。” 胡服女子眼看着他将纸卷烧毁,刚准备低身退下之时,却听到自己面前的主子喃喃自语:“因此若是他收用了这个双子之后,不曾被他的父母瞧见成了定局,那么他一定会处置这个在宫宴上,令他无意收用了的双子……若是他在那时看清这个双子,对他不曾表现出抗拒之色,而是直接听从了他父母的话,那么——”宫宴之上,顾之素已然准备好令寒梦出手,寒梦若是被钱亦铭收用之后,钱亦铭心中肯定会对他起杀心,但之后就会看清寒梦的面容,钱亦铭若是真的喜欢顾之素,就算寒梦当真将他算计,他也定然会留下寒梦在身边,那时候钱氏夫妇也就不光是钱亦铭不杀他的保证,还是寒梦进入后宅能够得到名分的工具。 第114章 谁可清静 念及寒梦与顾之素相似的面容,辛元安心中不由有些酸涩,面容也跟着不好看了起来。 她瞧着自家主子说了这话后,面色仿佛黑了一层,有些不解其意的好奇:“主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那双带着冰冷的墨蓝色瞳孔,骤然扫了过来,吓得她一个哆嗦跪了下去。 “主子,是月瑶多嘴,还请主子恕罪!” 辛元安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手指缓慢的捻了捻,面上深沉之色渐褪,敛下眼眉轻笑一声道:“你这样活泼的性子,若是以后侍候他,说不准还会好些——下去罢。” 月瑶这一次虽然心中好奇,但是可不敢再度插言了,有关于自家主子有了心上人的事,月晦自从月眛那件事之后,几乎已经全都传遍了,她知晓自家主子说的是那位心上人,可她还从未见过那位心上人,心中对于那个听起来很是温和的人,与面前冷脸的主子一比,更加多了几分期待。 也不知道主子说她能侍候那一位,到底是不是真的…… 月瑶一边小心翼翼的退出门去,一边抬手准备将门紧闭,就在她将两扇雕花门关闭时,无意中看见背对着自己的主子,自腰间拎起的那块碧色的双鱼玉佩,目光柔和的盯着它看,仿佛是在透过那玉佩,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 千秋节宫宴的当日,天穹一直暗沉沉的,寒风呼啸如刀子一般,飘飞细细米雪冰凉彻骨。 顾之素在屋内被清欢包了个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半张雪白面容,他天生畏寒也不觉得有什么,低身出去的时候不禁握紧了手炉,待到走到翼王府的大门口候着,给先上车的太夫人和辛氏行礼,就将手拢在袖筒里望着三房的嫡子嫡女出来。 顾海朝还未回到翼王府,顾海棠被关在院子里,顾之静发疹子不能前去,整个大房竟只有顾之素一个,他也不着急去坐马车,立在原地等到二房众人过去后,才缓步迎上了众庶子庶女之中,最后面的一个身影。 顾之淮今日穿的有些单薄,面色也是异样苍白,正一边咳嗽一边朝外走,眼看着顾之素迎了过来,便露出一个笑容来:“你怎么没上车,在这里等我?” 顾之素自那一次落水之事后,就和顾之淮多了几分默契,上一次宫宴还将顾之静托给他,因此如今府内他最熟的就是顾之淮,看着他也没带袖筒也没带手炉,就示意寒梦将多备着的那个递给顾之淮,顾之淮眼见着有手炉朝自己递过来,并不推辞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 “还是你记着我,多谢了。” 顾之素见他痛快的接了手炉,不由露出一抹笑容,抬了抬下巴朝向辛氏方向,哼了一声道:“我可是等着蹭你三房的马车呢,那边又没有我的地方,要是不记得你,你不让我上马车怎么办?” 顾之淮见他含着微笑,被绒绒的毛边一衬,面容更是如画一般,不由也高兴几分,他知晓大房排挤顾之素,三房也只有他一个庶双,他对于这个身份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本事大的庶弟,很是有几分莫名喜欢,于是稍稍靠近他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快走罢,外面冷。” 顾之素知晓辛氏定不会管他,就随着顾之淮上了三房的马车,他瞧见这个马车外面有些简陋,还比前面坐着嫡双嫡女的马车小一半,倒也并不觉得不舒服,一进去就侧着身靠在软垫子上,耳边却听到顾之淮问:“听说你妹妹病了,可好些了么?” 顾之素一听他问起顾之静,不由垂下了眼帘,想到自己后来前去看时,君氏连出来见自己都不曾,只派了丫鬟来让自己离远些,小心被传染上了疹子,便轻声应道:“那疹子传染,我进不去院子,院子里的人也出不来,就听清欢说,好似是好些了。” 顾之淮没想到会这样严重,一时间也禁不住担心起来,望了望他的神色低声喃喃道:“是这样么……你也别担心了,总会好起来的。” “你放心,我没事。”顾之素淡淡的掠过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他有些苍白的面容,问道,“你呢?身体这么弱,怎么出个门,连手炉都没带?” 顾之淮闻言笑容淡了些,攥紧了手中的暖炉,垂下眼睫轻声道:“院子里的小厮用着不大顺手……是母亲给的,我也不好说什么赶了他,正反也不在乎这些——”顾之素知晓三房之内,照顾文英那副好色德行,妾许多也有过庶子庶女,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顾之淮这个没了娘的,他又是胎里带来的病弱,这么多年一直吃药养着,深居简出从不惹事,三房倒是不如大房在风口浪尖,可嫡母的磋磨总是免不了的。 顾之素想起前世之时,顾之淮出过屋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自己嫁了东宫之后,只听说过顾之淮满了十八,方才嫁给了礼部尚书做填房,后来没几年就病弱而死,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动起来,禁不住低声唤道:“三哥。” 顾之淮听到他叫自己,立时抬起头来看他,眸中清凌凌似水一般:“怎么?” 顾之素望着昏暗之中,他清秀苍白的侧脸,神色凝重下来问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顾之淮见他神色凝重,便也跟着敛了笑容,轻声认真回答道:“都叫三哥了,我若是知晓,自会回答你。” “不知三哥,可恨三叔么?” “恨?”昏暗的车厢之中,顾之淮的面容在微光中沉浮,恍惚着看不清神色,“不,我不恨——只也不爱,他于我,我于他,都不过是陌生人。” 顾之素想到他会对顾文英灰心,却没想到他竟这样豁达,定定的看了他许久之后,方才呼出一口气来,轻声说道:“弟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三哥,却不知是否该说。” 顾之淮闻言,见他十分认真,含笑点了点头:“你说便是,我不一定能应,但绝不会泄露“三哥言重了。”顾之素念及独孤俨之事,必然要寻找一个人,在三房内寻找一个帮手,比派过去月晦与日厄更加有用,而这个帮手若是对三房熟悉的顾之淮,定然能很快将此事摸清,闻言便肃了神色低声说道,“是一件有关……三叔之事。” 雪花飘飘忽忽的落了下来,马车骨碌碌的朝前走去,已隐约能够看见宫门口。 马车内的顾之素,也将独孤俨母亲的事情,稍微隐瞒了一些说出:“事情便是如此,三哥可愿意帮忙么?若是为难——”顾之淮在听到了独孤俨的事情后,面容自一开始的轻松至现下凝重,沉吟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应道:“如若那人,当真将那位公子的母亲,藏在了顾府之中的话,我倒可以一试寻找,但若是在顾氏外,我怕是不能帮上忙了。” 顾之素见他是真心愿意帮忙,含笑点了点头谢道:“三哥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了。”顾之淮见他这样客气,神色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反倒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大,不必如此生疏,我如今是个女双……1te是以后没有字,如若你不嫌弃,便唤我名字便好。” 顾之素听出他话语之中,隐藏着的深深无奈,知晓当初选择女双,乃是因为若当了男双,嫡母肚子里尚未爬出男子,现如今也只有嫡双和嫡女,定然会对他百般磋磨,他是没有生母又不受父亲喜爱的双子,索性顺了嫡母的心思当个女双罢了。 “若三哥不嫌弃,我给三哥一个字,好不好?” 顾之淮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由怔愣了一瞬,片刻后缓缓将头垂了下去,顾之素将他神色看在眼中,便知晓他并非抗拒,而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便索性含笑接着说道。 “淮者,清也……不如,便叫清隐。” 顾之淮闻言倒复又抬起头来,神色莫名的抿了抿唇道:“清隐……倒似个居士的名字。”顾之素轻呼了一声,蓦地一字一顿道:“只愿能似此名之愿,让三哥日子平静,犹如居士无人打扰。” 顾之淮听出他是在说自己的嫡母,唇角不由露出一点笑容来,半是感叹半是无奈的道:“是啊,我倒想如你那般活,只可惜本事不够,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便只好做个居士了,多谢你的字,我很喜欢。”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马车前就传来了翼王府的侍卫,压低声音的稟报:“两位少爷,宫门口到了。” 顾之素与顾之淮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眼看着前头的太夫人和顾文冕辛氏,已然走的不见了踪影,二房也正在大太监的引领下进入宫门,三房顾文英的夫人钱氏回过头来,目光淡淡扫了这两个庶双一眼,倒并未将顾之素赶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后就无视了两人,带着自己的嫡双嫡女进了宫门。 二更?昨天有关重复章节的事情,我正在努力处理,大家别担心么么大! 第115章 小心为上 顾之淮虽说是兄长却跟在顾之素身后,看起来不慌不忙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直到两人跟着小太监引路到了宴会上,又参拜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和皇后,顾之淮小心翼翼随着嫡母起身,也顾之素对视了一眼之后,两个庶双就坐在了最靠近廊柱的偏僻处,默然无声的望着前面众臣挨个给皇后贺寿。 千秋节乃是皇后的生日,按理来说她应当高兴才是,只是今日坐在她下首不远,尚且咬着手指的的辛元易,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何莫名兴奋,每一个大臣只要一开始贺寿,辛元易就开始用手拍桌子,久而久之不光贺寿的大臣尴尬,上首坐着的皇帝也皱起了眉头,弄得皇后面上红了一层,显然也是陷入了恼火之中,不曾感受到一点喜悦之情。 顾之淮远远的瞧见这副情景,不由靠近了身边的顾之素,悄声问道:“太子这副模样,宫中那么多太医,就无法医治么?” 顾之素目光淡淡的看过去,眸子在辛元易的面上闪了一瞬,下一刻却乍然滑了开来,手指把玩着酒杯轻声道:“这谁知道呢?不过或许是不能医治罢……不然皇后娘娘只有太子一个,陛下想要让娘娘之子当太子,太子却迟迟没有被太医治好,其中到底有没有文章——”太子之事与皇后之事,当时的自己并不清楚,后来皇后太子暴毙,辛元平却坐上了皇位,他就更加无从知晓,太子之病是不是真的不能治好,而皇后心中又在打什么主意一顾之淮见他说着这些话时,目光敛下仿佛若有所思,不由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轻声提醒道:“在此处,还是慎言。” 顾之素见他十分紧张,索性将思绪按下,含笑点头应道:“不错,小心为上。” 话音落下之时,坐在对面不远处的陈名,已然轮到了朝皇后敬酒,待到上首的皇后点了点头,他复又坐下与身边人说话时,片刻之后神色却突地一变,紧接着自脚边捡起一物,因离得远顾之素看不清,但能够隐约瞧见他手中的东西,正巧就是鲜红的颜色。 目送着陈名悄悄离开了席位,顾之素缓缓垂下头来,看着自己杯中碧色酒液,饶有意味的露出微笑。 就在他低身将酒液一饮而尽时,在他对面不远处的钱亦铭,却在他盯着陈名看的时候,也正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喝下了杯中的酒,神情不由露出得色,抬了抬手之后,一个穿着月白宫装,杏眼白肤的宫女上前,压低了身子听他的吩咐。 “一会你去引他过来,顺便给他下了药,我就在那偏殿等你,知道么?” 那宫女闻言低声应是,垂下头来的时候,却很好的掩住了眉宇之间,深藏的那一丝讽刺:“是,公子。” 钱亦铭目送着那宫装女子朝着顾之素的方向而去,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稍稍扬起,像是远远的给端坐在那里神色淡淡,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顾之素敬了一杯酒,方才带着满意的微笑直起身来,挥袖消失在了桌案之后。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那个前去传信的宫女,已然走到了顾之素身后,也不管顾之淮讶异的注视,便低身给顾之素行了大礼,杏眼弯弯神色柔缓含笑道。 “顾四少爷?” 顾之素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此女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她,便挑了挑眉道:“你是?” 宫女神色恭顺的垂下头,回话之时手腕微微一翻,露出细白肌肤上的弯月:“奴婢名为月瑶,我家主子请您前去一叙^”顾之素一见到那墨蓝弯月,便想起来她是谁了,目光略有缓和的看向顾之淮,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站起身:“三哥,我要暂且离开一段时间,若是一会母亲发现我不见了,你就说我去如厕尚未回来。” 顾之淮不知这女子有何可信赖,但见到顾之素如此干脆离去,也知晓他素日最有分寸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拦于他,只是压低声音提醒道:“之素,现下是在宫中,你还是快去快回,自己小心才是啊。” 顾之素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扫了对面一眼,发现不光陈名离去了,钱亦铭也不见了踪影,心中就已然有了底:“三哥放心,我有分寸。” 随着身着月白宫装的宫女朝着门外走去,顾之素察觉到月瑶一直悄悄观察自己,却也并未觉得冒犯,因为前世他们两人第一次相见,月瑶对他也是这样的态度,那时候他已失去双腿脾气乖戾,最终月瑶却还是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是他可以相信的心腹之一,一直到他派月瑶跟随着那人出征,随后就是皇宫之内的一场大火。 顾之素一边回想旧事一边朝前走去,目光在昏暗的天色下绽出盈盈幽光,看的一旁的月瑶心中有些惴惴,也不敢再抬起头端详主子的心上人了,老老实实的将他引到了皇宫后花园里,挨近皇子所的那一片梨花林之中。 顾之素眼看着面前的月瑶后退一步,神色柔顺的站在自己身后,便知晓此处便是那人要约见自己的地方,他抬头望着面前已然谢了花朵,复归干枯峨峋枝干的梨花树,禁不住抬手去触摸,下一刻耳边却听到沉稳的脚步声,乍然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辛元安望着雪花飘落之中,那人雪色的背影,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抬步上前立在他身后道:“等了你许久,终于等到那边献礼过后,方才唤你出来,可觉得宫宴无聊?” “无聊自然是无聊,倒也习惯了没什么。”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手指微微一顿,倒也没有回头便笑道,“梨花都已经谢了……不过还能赏雪,倒也是不错的。” 辛元安见他触到树干的手指,已然冻得有些微微发青,不由皱起眉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朝皇子所的方向走去:“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顾之素反握住他的手指,稍稍偏了偏头低声应:“好。” 月瑶悄然无声的跟在两人身后,刚走了几步之后,却觉得背后仿佛跟着一个人,顿时戒备的立时转过身来,朝着那人看去之时却发现是一个女双打扮,乍眼望去还有几分相似顾之素的人,她不由疑惑的皱了皱眉。 “你是——”“我叫寒梦,是跟着少爷的,姐姐先请罢。” 寒梦本来就跟随顾之素顾之淮,一同进了宫里,但因为他只是仆从之流,不能进入皇帝宴请大臣的正殿,只能在一片接近宫墙的地方等着,顾之素让他想办法进入后花园梨花林中,他用了些小手段方才到了此处,便瞧见了顾之素和辛元安的背影,立刻抬步赶了上来缀上了两人顾之素尚未走出多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稍稍转头看了一眼,含笑对他们两人招手:“是寒梦么?一同过来罢。” 月瑶眼看着站在顾之素身边,自家主子也点了点头,便与寒梦一起跟在他们身后,直到瞧见两位主子停步在回廊上,方才退后了几步静等着主子们说完话。 顾之素甫一走入回廊中,便准备抬手拍肩上的雪,立在他身边的人却先一步伸出手,动作柔和的拍了拍那雪色领子,温暖的手指自他颊边掠过,拈去了他玉冠上飘落的大片雪花,顾之素温顺的敛下眼眉任由他动作,直到察觉到他的手要收回去时,方才骤然抬起手来握住他手腕,轻声道。 “陈名之事……” 偏巧同在此时,那只被他抓住的手,也骤然握住他的手:“陈名他……”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又因为与对方说的一样而沉默,顾之素抬眼注视着那人俊美侧脸,唇角终于蔓起极淡的微笑,拉着他的手放下来,抬步更加靠近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也没什么,无非是看结果罢了。”辛元安见他走到自己身边,目光定定的注视他半晌,蓦地掀开自己的纯黑大氅,将他整个人搂入怀中轻声问,“可冷么?” 第116章 我心悦你【本卷完】 顾之素没想到他竟这样大胆,可四周冰天雪地,乍然被人涌入温暖怀抱,还是令他心中柔软的那个人,他现下一点都不想挣扎,可目光扫到一边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他们的月瑶和寒梦,他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直起身脱开那人怀抱轻声说道。 “现下是在宫中,就算有日厄月晦,万一被他人瞧见,我该如何去说?” 辛元安见他虽然脱开自己怀抱,面上却染上一丝好看的淡红,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我们回皇子所?” “我不去。”顾之素感觉到那人炙热的眸光,几乎有些无奈的朝外躲了躲,下一刻却再度被那人抬手,一把抓住拉到了身边,“若是到了那里,你更要肆无忌惮了。” 辛元安目光下落在他的唇上,目光深邃指尖自他唇角划过,还不等在说什么话时,背后却蓦地传来一个冷幽幽的,仿佛还带着寒风一般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此处倒是便宜,可知晓那边已闹翻天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辛元安目光微暗,顾之素却抬手抓住他的手指,回身看向不知何时过来,此时正坐在回廊栏杆上的人,含笑低身一礼道:“萧公子,许久不见。” 萧烨不知何时懒洋洋的靠在回廊上,瞧见他们两人转过身看自己,便撇了撇嘴瞅着他们俩,翻了个白眼说道:“打扰了你们两人,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辛元安与他多年交情,闻言一点都不客气:“发生何事?” “方才饮宴结束之后,陛下跟皇后就离开了,皇后带着太子去看太医,陛下就一人走回养心殿,结果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陛下突然想起前几日,自己新收的那位美人来,自然就转道去了美人那里,谁想得到啊——”萧烨靠在回廊之上像是没骨头一样,俊朗的面容上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一边说着自己刚得到的消息,一边不着痕迹的看着他们,仿佛是要从他们的反应中,瞧见什么蛛丝马迹一般。 “听说陛下在后宫当场抓着,那位前几日刚进宫的美貌嫔妃,竟然和刚被召回明都的大将军陈名,厮混在了床上啊啧啧啧……” 辛元安见他神色诡异,就知晓他是在怀疑自己,但这件事的发生缘由,除了日厄受顾之素指派,他可是一点都没有插手,闻言便低低嗤笑一声,更加握紧了顾之素的手指。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顾之素听萧烨啧啧的声音,神色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勾唇淡淡补充道。 “陈名能和那嫔妃厮混到一起,就证明他们原本便认识,更不如说……自一开始,这位进宫的美貌嫔妃,就和陈名有所牵连。” 萧烨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目光奕奕的看了过去:“不是!你的意思是进宫之前,那位嫔妃就……就给陛下戴了绿帽子?” 顾之素念及那位被献上的美人,是一位女双,思索片刻就接着说道:“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情,我在民间曾听说,女子有复造身子的手艺,如若是双子那更简单,一条可以洗去的红线足以证明,待到陛下不注意的时候,暗中自己擦掉也就是了。” 萧烨听到他这么说,一时间只觉的这陈名,可真是好胆量好手段,禁不住喃喃叹道:“这可真是……胆子大过天了。” 辛元安见他们谈的高兴,倒是也没有插嘴,只是蓦地抬脚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了顾之素的视线,隔在了顾之素和萧烨两人中间,声音淡淡的添了一句:“陈名之后,怕是再难出现在朝堂——不,今夜过后,便无陈名此人。” 顾之素见他拦在了中间,阻挡了自己的眼光,便知晓那人的心思,有些忍俊不禁的转脸,索性不看着那人道:“这样的结果,也正是我想看到的。” 萧烨完全没察觉这两人的动作,只看辛元安神色淡冷站在面前,反倒瞧不见顾之素的影子了,也索性不去瞧顾之素,转而将目光落在了辛元安脸上,摸着下巴悄悄道:“哎我说,这样的结果……莫不是你们两人的手脚罢。” 辛元安闻言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却没有出声回答他的话,反倒是背对他的顾之素走下回廊,含笑抬手接住了一片飘雪:“我们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陈名心甘情愿的和嫔妃厮混?萧公子想多了。” 萧烨闻言顿时一怔,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敢与宫中嫔妃私会,这件事看起来牵涉不大,但定然会掉脑袋的,似陈名这般已然是将军,大好前途正在眼前,却仍然被皇帝抓奸在床,可不是一两句撺掇,就能够做得到的:“说的也是……” 顾之素盯着自己掌心中的雪花,正在瞧着它一点点化掉,身后便蓦然觉得一暖,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时出了陈名之事宴会必然乱成一团,月瑶已易容成钱亦铭信赖的宫女,正要引你前去成就好事呢——”自他口中说出成就好事四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顾之素知晓是因钱亦铭之事,不由失笑着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目光含笑与那双深沉的墨蓝双眸对视。 “他与我,能成就什么好事?我倒是想给他,带去些祸事呢。” 说罢,他看向回廊之上的月瑶,陡然开口道:“月瑶,既然钱亦铭信赖你,自然将他设计的地点,以及手段都告诉了你?” 月瑶听到问话,忙上前来,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此物乃是钱公子,想要在您身上下的。” 顾之素眼见她拿出一包药,眸光顿时暗了暗,抬手在身边人伸手之前,就将那药拿过来一闻,面上神色微冷嗤笑一声:“下三滥的药物,居然以为我会上当?” 辛元安皱眉看着他掌心中的药,正要拿走扔掉之时,却见顾之素自身边快步走过,将那包药递给了垂着头的双子,轻声吩咐道。 “你随着月瑶去罢,今后你是否能报仇,就要靠你自己了——倘若事情有变,我会令人寻你,你不必担心。” 寒梦接过了他手中的药包,沉默的握紧之后,抬头定定望着面前顾之素许久,终是低身跪下行了个大礼:“多谢主上……寒梦拜别主上。” 顾之素定定的望着他片刻,肃了神色低身将他扶起,为他轻轻整了整衣领,示意他跟随月瑶离去:“去罢,千万小心。” 目送着月瑶和寒梦的身影远去,顾之素知晓这一次不会出岔子,目光却在瞧见皇宫屋檐之下,那随着风雪而晃悠悠的铜铃,神色莫名的变得有些恍惚起来,萧烨坐在栏杆上看了看他们两人,唇角露出一丝极浅的微笑,转身就拎着白瓷酒瓶消失无踪。 回廊之上,转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顾之素深吸了口气,凝望着一片片飘雪,眸光低垂轻声叹道:“雪下得愈发大了,宫内出了陈名之事,想必不能久留了,若是再不回去,怕是赶不上马车——”玄色大氅在风雪中划过,那人身上浅淡的梨花芬芳,顺着寒风萦绕在他身边,令他禁不住抬起头,看向一步步朝自己而来,高大俊美的那个人。 “我送你回去。” “不必。”顾之素被他握住双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突地在他唇角一吻,含笑轻声问道,“我认得路,你看着我走,好不好?” 见他的唇要离去,身着玄衣的人低笑一声,骤然搂住他的腰将他箍在怀中,低头狠狠的吻了下去,幽静的回廊之中只有雪花簌簌,呜呜的风声滑落檐角环绕在两人身侧,枝叶在白雪中渐渐露头的梨花树,沉默的注视着这两个密不可分的人影。 雪越下越大,披着白色大氅的人下了回廊,抬手打起绘着梨花的纸伞,走出梨花林的那一霎那,忍不住偏头回望一直站在廊下,目送他远去的那人默然伫立的身影。 “长安。” 顾之素握紧了手中纸伞,定定望着那道身影许久后,突地露出艳丽绝美的微笑。 雪花自天穹坠落入伞上,化成水滴飘洒而下,沙沙的坠入白雪中,随着晶莹的冰粒一起,深入地底染上梨花芬芳。 当他再度转身的那一刻,即使知晓那人听不见,依旧无声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便随着身影,随着飘雪坠入寒风深处,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我心悦你。 【庭院深深卷完】 第117章 只为一人 自宫宴上回来已有几日,冬日的雪连着下了许久,翼王府内一片银装素裹,连花木之上都布满雪色,紧邻外间院子的角门不远处,平日里丫鬟小厮都是动作轻省,不敢打扰里头主子的溶梨院中,和以往般乃是一片安然平静。 清欢立在屋中点上了香片,又小心翼翼加了一点暖香,方才将放着香片的盒子关上,轻手轻脚的出去换茶,正侧躺在贵妃榻上的顾之素神色淡淡,正眯着眼睛一页页的看着一本游记,待翻到其中有着朱批的一页时停顿一下,目光在那朱批上扫了几遍,方才不急不缓的再度扫了过去。 这是那人让胡沁儿递来的,于一个清晨放置在桌案上,大部分都是游记之类的杂书,内容很多却十分有趣,很多还有那人写上的朱批,显然那人曾经仔细看过,其中一些字迹可见稚嫩之色,显然是那人在少年时写下的。 他这样看着看着,倒是觉得很有意思,甚至有时候看着朱批,比那些游记还有趣,很多时候都看的出神,连用膳的时间都忘记。 一直看到了外间的天黑下来,顾之素才揉了揉太阳穴,随手将书合上放在榻边,自己则低身躺下浅寐起来,只是修长手指却不自觉活动着,一点一点的点着那木头做的榻角,直到外间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女声稟报。 “少爷,沁儿求见。” 顾之素的手指一顿,直起身来轻声道:“进来罢。” 胡沁儿低眉顺眼的进了门,饶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来,将一张宝蓝色的帖子递上来:“少爷,外院给您递过来一张帖子,是元帅府萧大公子写的,说是请您去茶楼一叙。” 顾之素一听是萧烨的帖子,眉宇微微一动,抬手接过那帖子展开,同时问道:“父亲和太夫人知晓了么?” 胡沁儿闻言,立时回道:“太夫人知晓了,但是没说什么,王爷知道了之后,倒是看起来很高兴。” “自己的一个庶子,居然能够认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嫡长子,萧烨萧公子且还救了他一命,父亲能够凭借我前去接近萧烨的父亲,说不准等到交好之后还能打别的主意,他自然会很高”顾之素听她说顾文冕很是高兴,太夫人相比却没有反应,几乎是在瞬间站起身来,手指轻轻的捻着那张帖子,良久后终于抬手将其扔在桌上,垂下眼问道:“帖子邀我前去,是什么时候?” “是明日清晨。” 顾之素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窗户,望着院中被冰雪覆盖,银装素裹的院子,声音在炭火噼啪作响下,愈发显得淡了:“知道了,还有何事?” 胡沁儿随着他转过身来,也跟着朝着他的方向转面,闻言抬手自发中取出银簪,两面一旋将纸卷抽出,双手递过去的同时,低声稟道:“主子递过信来,说您要的东西,已然准备好了,明日一并送来。” “他的动作倒是快,这样也好。”顾之素一眼扫过纸卷,随手就将之扔到了炭盆里,微青的指尖落在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下去罢。”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屋中停滞,一身梨花素服的人立在窗前,目光莫名的紧盯着面前,那棵比院子还高的梨花树,唇角露出一丝讥嘲笑容。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父亲将自己视为棋子,就算妹妹没有死去,亲生母亲也不闻不问,嫡母费尽心思要弄死他,嫡姐恨不得生食他的肉,太夫人也已经准备好舍弃他,至于辛临华更是不说也罢。 所以说,就算是再活了一世,那些要负了他的人,终究还是会负了他。 那么他的重生,是为了什么呢? 乌黑的双眸定定的望着窗外,他身姿修长伫立如松,被寒风扬起的黑发飘落,白皙手指在桌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他手边不远处,那一盏与雪同色的白玉梨花上。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双墨蓝色,不管何时对着自己时,都带着温柔与爱意的眼眸。 就算只为了那一人。 他想起自己临死前的那一幕,漫天的火焰吞噬这一切,那一次带走了他最爱的人,然而穷尽今生今世,他决然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这种境地——“且看罢……”容貌艳丽绝俗的少年,唇角勾起惊心动魄的笑,“上次我没有输,而这一次——”到第二日出门之前,天穹上的雪花终于缓了缓,虽然明都之内还是一片雪白,但待马车来到茶楼下的时候,却已然可以不必再撑伞了。 顾之素低身扶着胡牙的手,刚踏过脚垫走到了台阶上,偏头就瞧见一个宝蓝身影,正巧便是这次请他过来,说为救命之恩前来一叙的正主。 瞧见他站在此处等待自己,顾之素隐约察觉到什么,唇角笑容不自觉更深几分,抬步上前拱手道:“烦劳萧兄在此处等着,家里有些事情耽误时间,所以不小心来的晚了些。” 萧烨就那么斜靠在茶楼门前,闻言也跟着勾了勾唇角,陡然开口极不客气的道:“弟弟严重了,且快些走罢。” 顾之素被他乍然唤出弟弟两字,面上的表情动也不动,仍旧是那副含笑的模样,反倒还更是恭敬的抬手道:“萧兄请。” 萧烨强忍着牙疼,故作亲密的扣住他的时候手腕,一边把他往里扯一边道:“弟弟请。” 顾之素察觉到他手上力气颇大,也并无要挣脱开他手的念头,便镇定的跟随他上了茶楼,一直走到一间屋中停步下来,他才抬手挣脱开了萧烨的手,绕过屏风走到摆满茶具桌案边,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内,发现并无什么别的人影,便神色淡淡的开口问道。 “萧公子今日请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萧烨看他神色淡然低身坐下,即使没有看到应该见的人,也仍旧是一副镇定模样,不由眯起眼睛靠在屏风上,笑嘻嘻的问:“没什么重要事,就不能请你来了?” 顾之素听了他的话,抬眸扫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好笑,口中却再度了称谓:“弟看萧兄,不像是没事找事的人。” “好了好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嘛,用得着这样——”萧烨被他那句萧兄,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不由打个哆嗦摸了摸胳膊,抬手指了指桌案边上书架,“喏,正主在那,你找他去。 顾之素随着他的指向看去,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手指摸索着书架之上,唯一放着的一盏香炉,抬手轻轻拧了它一下,便见面前的暗门咔嚓一声,缓缓在他面前转开,露出其后身着玄衣,正脱下兜帽目光熠熠的人。 眼看着他迈出暗门走到自己身边,顾之素回头看了胡牙一眼,便见他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辛元安看到了这一幕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给你递了消息,可收到了?,,“若是没有收到,怎会前来见你?”顾之素任他牵着自己坐下,前几日那人让月沁传信,说已经挖到了他说的宝藏,他便传信过去让那人将东西交给寒鸩,顺便试探一下寒鸩众人忠心,昨日便得到回报说了个消息,令他颇觉得这件事很是有趣,“那东西在哪?” 辛元安抬手将他半搂在怀中,转身就推开了背后窗户,以目光示意他朝对面看,唇角带着一丝笑容道。 “今日可是这新来的珠宝阁,一得阁开业的时候。” 顾之素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便看见了就在这家茶楼对面,不知何时新建一座二层小楼,小楼之上挂着黑底烫金的牌匾,其上写着一得阁三个大字,招待的两个小二面上带笑,正引着几位带着面幕的女客进去,显然不是卖脂粉就是卖珠宝。 瞧见这一幕顾之素唇角微勾,而一直盯着他的辛元安,则目光一闪将人更抱紧了些。萧烨见到辛元安自出现后,就整个人黏在了顾之素身上,念及几年前那个爽快跟自己拼酒,和面前这个看一眼都会瞪人的好友,他的唇角莫名抽搐了一下,好歹端起一杯茶来喝干平静下来,跟着走到窗边指了指下头:“没错啊你瞧,连通源钱庄,锦绣布庄还有聚宝斋的大掌柜,可都来为这名不经传的珠宝阁,来贺喜来了。” 通源钱庄和锦绣布庄以及聚宝斋,钱庄乃是大齐最有名的钱庄之一,锦绣布庄中的霞云阁给宫中织造,乃是明都中所有达官贵人的最爱,聚宝斋的主人则是明都第一古董商,其背后还有当今皇上的大皇子,荣亲王作为靠山,因此能让这三家大掌柜前来道贺,可见这看似小小的一得阁,定然是有着十分强硬的后台。 “如若寒鸩的消息不错,那通源钱庄是你名下的?”顾之素思绪转到这里,饶有兴趣的偏过头来,与那双眸子对视含笑问道,“只不知那锦绣布庄,还有聚宝斋的大掌柜,又是如何会过来的?” 第118章 付出性命 辛元安瞧见他的笑容,目光更是柔和了些:“你可还记得,你的笔墨斋?” 顾之素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就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微闪笑若有所思道:“暗中分红……这么看你的钱倒是挺多,快要赶上陛下的私库了罢。” “陛下的私库里都是宝贝,我这里就是些金银钱币,可是远远比不得的。” 辛元安听他这话似有深意,便知晓他是绕了个弯子,要试探自己对帝位有何看法,听到这句话之时,连一旁的萧烨目光都是一厉,他却神色不变的自袖中拿出一物,交到那人手上之时改了话题。 “知晓你拿着地契为难,分红单据却不难的罢?” 顾之素见到那张分红契,便知那人用了自己在笔墨斋的法子,将那座小楼记在他的名下,大部分的分红却给了自己,想到此处他看了一眼萧烨,发现萧烨连看都没有看这边,就知晓他对这件事,八成是心中有数的:“萧公子还在这里,不考虑见者有份?” 辛元安听他问起这个,连头也不抬的道:“他的那份放在我这里,等到你走了之后再给。” “喂我说辛长安,你这样太不仗义!”萧烨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眼光,那宝藏虽说是顾之素说的,但其实是日厄和萧烨的人,合力一同去挖出来的,“又要用我的人却不给我好处,你们两个人未免太会使唤人了些!” “我敢给你,你敢要么?” 辛元安闻言神色不变,手中又抽出一张分红契,朝着他递了过去,饶有深意的开口问道。 顾之素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到萧烨此时,那无比尴尬的质子地位,皇帝一直派人盯着他,除了和辛元安在一起时,皇帝不喜欢辛元安,所以盯得不太紧之外,若是他手中有什么产业,定然是瞒不住皇帝的。 辛元安瞧见他听了自己的话,顿时蔫了下来很不高兴,也不由站起身来立在他身边,拍了他一下后含笑调侃:“取钱的时候直接去就是,你的脸掌柜都认识了,还会拦你萧大公子不成?,,顾之素听到这一句,有些忍俊不禁,目光却柔了下来,侧过头望着他们两人。 辛元安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身来也不管萧烨了,低身在他身边与他对视,从怀中拿出一枚麒麟戒指,小心给他戴在了小指上,指着其上的麒麟印文:“通源钱庄你用这枚印信,不管你要多少都会尽力帮你。” 话音未落,他缓缓握紧了那只手,墨蓝色的眼睛扬起,被阳光照了个清楚,一片看不清的深沉:“不要推辞。” 顾之素望两人交握手指,禁不住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好。” 萧烨望着他们两人低声细语,没一会就觉得很是没意思,撇了撇嘴转身就出去了,辛元安回头目送他离去,侧身将顾之素揽在怀中,亲呢的吻了吻他的额头道:“陈名经宫宴之事死后,独孤俨情况如何?” 顾之素出来许久有些冷了,便更深的朝他怀里钻了钻,任由他温暖柔软的唇落下来,含笑回答道:“宫宴之后我还尚未见过他,自顾府死士被消灭后,寒鸩对我更加忠诚,应当不会再违抗我命令,府外的消息都很灵便,你那边若是缺人的话,可以将日厄撤回了。” 辛元安一想到独孤俨,曾经在逃跑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可怀中人却没有武功底子,心中就是一阵担忧,他不相信怀中人从未想过,可从未听过他说要学武,他也就不好多提什么,唇角带着一分笑容道:“还没到那时候,再让他们留一段时日。” 顾之素以为他仍不信独孤俨,且这样的事前世也曾经发生过,他也没有多想便含笑应允:“你若坚持也无甚不可……日厄的人且罢了,月晦的那两人我暂且离不了,府外的消息他们能够打探,在府内就不免有些缺人了,毕竟他们以前都是军士,想要带进府内太难——不过现下府内情势我还能应付,短时间内他们也翻不出花样来,稍微缓缓也是可行的。” 辛元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猛然听到他说有些缺人手,虽然月晦需要监视宫内动静,但要是再抽出一个月瑶,倒还可行:“要不要——”顾之素一听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就捂住他的唇,低声劝阻道:“月晦中人数本就不多,你已经分出两个,若是再分会捉襟见肘,不可。” 见他拒绝辛元安欲言又止,想到他府内出的那些事情,眉毛就皱了起来:“可——”顾之素定定注视着他,念及自己终究要将他推上皇位,很多事情不能得过且过,双子可以做的事情,本就比女子要多得多,因此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为今之计,是要找些女双,不拘年纪大小亦或身世,只要能为我们所用,安插进重臣身边,或许直接进入朝堂,缓缓笼罩整个明都,待到最终需要的那一刻——”这一回不等他说完这话,辛元安就骤然将他搂紧,脸颊紧贴在了那人颊边,声音低低的唤道:“曜容,不管如何,我只希望你能……”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渐渐淡了,直到最后几个字都听不清楚,唇角虽然不自觉勾了起来,眼底却蓦地升起一分深深怅然。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我会的……”他一点点抬起手来,也紧紧的抱着那个人,轻声在他耳边许诺道,“如果那是你的愿望。” “就算不为了我,也要为了你自己……”抱着他的人听到他这么说,声音沙哑的低笑一声,温暖的手指落在他的脑后,顾之素只觉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暖中,竟是一分一毫都不想动弹,直到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曜容,不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保护你。 哪怕是付出我的性命。 顾之素听到他带笑的声音,却在瞬间就明白他话中之意,骤然闭上了双眸低喃道:“我知道。” 为了保护我,不管是什么,你都会去做。 哪怕是付出你的性命。 他只觉自己沉浸入一片黑暗,眼前仿佛闪过了无数光影,众多人的喜怒哀乐闪过,最终却停留在那张熟悉的,仿佛能放出光芒的俊美面容上,一点点荧光在黑暗中化成火焰,噼啪着不断灼烧他的心:“……我知道。” 这样剧烈的疼痛令他明白,他已经失去过了一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萧烨在茶楼之中转了一圈,心想暖阁里应该谈完了,就转身朝着房门走去,结果刚抬步进了房门,便透过屏风发现两人相拥,他眉头不着痕迹的挑了挑,倒也没有去打扰他们两个,只是神色有些怅然靠在廊柱上,眼神飘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元安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却仍然不肯放松自己的怀抱,直到顾之素挣扎着坐起身来,敛下有些微红的面容端起杯子喝茶,方见萧烨慢悠悠的自屏风后走出,也不跟两人废话的走到书架处,复又将那香炉轻轻一拧打开暗道。 “此处茶楼乃是我家的,我特地让他们挖了地道,可以直通一得阁中,以后若不想招人眼目,尽可以自此处进出。” 顾之素本以为他约见这间茶楼,应当是辛元安暗中的私产,却没想到是萧烨藏下的私产,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看了看面前同病相怜的两人,拱手朝着萧烨行礼客气道:“那就多谢萧兄了。” 萧烨听他客气,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十分笃定拍了拍胸膛,很是有几分得意的说道:“长安是我兄弟,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结果说到半截他觉得有些不对,不由侧过身来,看向正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的辛元安,只觉背后有点冒冷汗:“呃,长安你……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顾之素扫了一眼他们两人,含笑放下了手臂猜测道:“我想他……只是想问萧公子的那句,‘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当然……” 萧烨想也没想下意识就要回答,可说道一半却猛然意识到什么,侧头看向方才开口问话的人,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朋友妻不可戏啊! 因此面对着辛元安淡淡神色,萧烨顿时斩钉截铁接着道:“绝对不是!” 顾之素见他改口这样快,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走入地道,没有几步就瞧见不远处,正有一个身影躬身等待,唇角不由缓缓勾了起来。 来人瞧见他走到面前,立时低身行礼道:“寒阎见过主上。”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顾之素抬手示意他起身,一边朝着一得阁走去,一边敛目轻声说道,“一得阁乃是我的产业,以后由寒鸩来护着,顾氏那些死士刚死,你们在明都内小心一些,暂且避过这个风头,莫要让顾氏中人查到蛛丝马迹。” 第119章 已有端倪 就在顾之素出宫宴的那一日傍晚,寒鸩遇到了那些追杀而来的死士,以再度重伤的代价全歼死士,其中几人还吸取了死士功力,同是在那一晚陈名在明都内消失,皇帝新纳的妃嫔也被打入冷宫,几日之后才在郊外见陈名尸体,王公贵族中消息灵通的知晓了丑事,却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陈名抛尸荒野消失在朝堂。 一身黑衣的独孤俨念及此事,等跟着顾之素进了一得阁,方才骤然低身跪了下来:“寒阎还未谢过主上,为属下杀了陈名的恩德。” “你既然唤我一声主上,我这个主上便不是白当的,不必再跪了。” 密道直接通往一得阁顶,只留给阁主的那间雅室,顾之素甫一走进门,就发现摆设是按照溶梨院内,那间他平时起居的屋子摆放的,可见定然是有人用了心,他唇角流露出一丝微笑,没问这间雅室是谁布置,接着谈起了正事。 “陈名已死,顾文英的死士不能造成威胁,那么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上书请朝廷为你父平反,且做出你已然死去的假象。” “谨听主上吩咐。” 顾之素听他不带犹豫便肯定,有些讶异的回头看他,注视了他片刻后垂下头,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磕,半边面容隐入黑暗之中:“寒阎,倘若你急着建功立业,此时用独孤将军嫡子之名,也并非不能入朝……我阻挡了你这条路,你可怪我么?” 独孤俨垂下头来,声音有些犹豫:“属下……属下其实不想入朝。” “哦?”顾之素以为他当初答应,效力于自己的话,不光是为了复仇而已,没想到他对权利,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野心,不由目光微闪放下茶盏,“说说看。” 独孤俨沉默了许久,握紧了手中长剑,手指攥的有些发白:“请主上恕属下冒犯,不识主上的好意,属下其实一开始,就没有过入朝的心思,答应主上也只为复仇……属下年幼便失去父母,此时好容易得母亲消息,母亲若被顾文英掳去,多年以来就算不死,也定然是痛不欲生,属下若隐藏在黑暗中,尚且可保全母亲,如若非要在阳光下,那么——”顾之素听他说是为了母亲,倒是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他念及前世那人阴森模样,对比于此刻表露的纯挚,不由眼神复杂起来:“自古文人口诛笔伐,你的母亲就算是被迫,也必然是非死不可了……你倒是十分孝顺,我知晓了,你起来罢。” 独孤俨低声应了站起身,想到方才顾之素的试探,心中隐约有了个想法,便再度开口道:“不过主上若想要朝堂之上,也有寒鸩之人,寒羽与寒霜两人都是将官,如若为他们洗冤令他们入朝,同样可行。” 顾之素听到这话,眼光闪了一闪,倒是想起了别的:“他们本都是八品小官,就算有了陈名之事,破格提拔也越不过京畿大营与禁卫,与其去做这样的事情,不如让他们俱都化整为零”独孤俨闻言,若有所思:“主上的意思是?” 顾之素转过头来,目光之中漩涡深深,薄红唇角微勾:“我要在这朝堂之中,嵌进去一些看不见的,足以影响全局的钉子。” “属下必不负主上所望!” 说罢了这件事,顾之素又嘱咐几句,将袖中早已写好的名单,抬手交给了他之后,站起身来要走入密道时,最后含笑说了一句。 “再过两日你就入府来,你要的消息已有端倪了。” 独孤俨闻言神色一动,知道他有了自己母亲消息,顿时激动万分应道:“是,主上!”再度回到茶楼之中,顾之素见到屋中没人,便知晓那人已走了,不由呼出一口气来,抬步走出门外,看见萧烨正靠在不远处,一边喝着酒一边瞧着下头,下头此时正搭着个戏台,咿咿呀呀的不知唱什么,倒是莫名有股清清冷冷的劲。 仿佛是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萧烨手中的酒瓶放下,回头倪了他一眼道:“回来了?”顾之素四周巡曳一圈,未曾发现那人身影,敛下眼眉轻声问道:“长安回宫了?” 萧烨点了点头,权作回应:“他说今日还去见你,让你莫要太早睡了。” 顾之素闻言含笑摇了摇头,及其轻微的吐出一口气,半是慨叹半是无奈的道:“他倒是闲得发慌,整日也不再皇子所内待着,若万一被其他皇子发现,想要在皇帝面前踩他,还不知麻烦有多少——”萧烨支着手臂靠在栏杆上,手指借着那拍子打过:“你这是嫌他了?” 顾之素握紧了掌心手炉,长长的眼睫落下来,被光色映出一片阴影:“我只是有些担心… ...”萧烨知晓他的话意指他们两人,现下在皇帝面前的处境,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目光霎时闪过一丝寒光,又极快的消失在了眼眸深处:“回去罢,天色不早了。” 顾之素没有再抬头看他,看了一眼立在戏台之前,正看着上方两人的胡牙,含笑躬身轻声道:“告辞。” 就在马车远远的消失在茶楼前,一直立在窗畔目送着他的萧烨,也在茶楼之内消失了踪迹,吵嚷的街道仍旧如以往一般热闹,只有一道黑影在拐角处停顿片刻,也跟着霎时消失在了阳光下。 而此时的翼王府临江院内,辛氏刚刚孕吐过一次,面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正在背后大丫鬟的服侍下,再度净面之后涂上了口脂,她只觉胸口仍旧闷闷的,一股恶心欲呕的感觉,仍然不断在她喉间徘徊,让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头,索性开口朝着丫鬟问道。 “那个小贱种回来了?是萧公子送他回来的么?” 大丫鬟秋拂听到这问话,忙低身应道:“回王妃,四少爷再过一会就回来了,此刻应当已经到了门口……跟随他的管事传信回来,是他自己一人回来的。” 辛氏正被她整着发髻,闻言稍稍偏了下头,顿时被扯到了头发,轻轻的嘶了一声,秋拂没想到会扯到主子头发,忙快步退后不敢再动,被辛氏再度抬手召回,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抬手为辛氏插上簪子。 就在秋拂端详辛氏的神色时,辛氏却在此刻勾了勾唇角,面上阴晴不定的冷冷哼道:“他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哼,我就说不过是将萧公子带回萧府,这样的小事——怎能轻易得到兵马大元帅嫡子的青睐?无非是那小杂种让萧公子欠了情,所以不得已就下了帖子而已,他还想借着萧公子势不成?也不好好瞧瞧他有什么脸面!” 秋拂的手指沾了沾花瓣水,轻轻的在辛氏脑后发上抹过,一边瞧着铜镜中辛氏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是王妃,四少爷毕竟是被萧公子下了帖,而且王爷也十分关心此事,若是您要在此时为难四少爷,那王爷那边还有小姐——”辛氏一听到顾文冕,对于顾之素已然变了态度,心里就不自觉窜起邪火来,猛然不顾身后的秋拂,霍然站起身来冷哼道:“王爷也是瞎了眼睛!竟然会看重那个小贱种!而且还一直关着我的女儿,让我没办法对那小贱种直接出手,当真是气死我了!” 说道此处,她只觉腹中一阵隐约作痛,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小腹,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方才将那腹中闷痛忍了过去,辛氏腹中胎儿最近活动的厉害,府医也已经嘱咐让她不要动气,可她一想起那还活的好好的小贱种,就忍不住怒火冲头难以自已。 好容易方才平静下来,辛氏被秋拂扶起安坐榻边,又喝了几口安神的热茶,脑中仿佛想起了什么,骤然呼了口气低声喃喃道:“就算我现下不能动手……也早有准备了,况且现下孩子为重,我就让那小贱种,再多快活那几日!反正之后他能有的,不过是无尽的痛苦!” 幸好她在萧烨和顾之素相识之事,被顾文冕和太夫人知晓之前,已然令自己府中的人做了手脚,将那混杂着血婴砂的香片,过了闵嬷嬷的手进了溶梨院,那血婴砂虽然用作涂抹效果最为明显,可就算掺杂进香片之中被长时间吸入,不管是男双还是女双,之后都无法孕育正常后代,且中毒过深就会直接丟掉性命。 秋拂看她神色狰狞显然是难以释怀,大抵是因为此事对顾之素抱有更深恨意,也不敢轻易的插什么话劝说她,只小心服侍着她又喝了一口茶后,方才退后将巾子拿起为她擦手。 就在辛氏念及自己后手,慢慢平复了自己心思时,门外的丫鬟脚步声响起,低声对她稟报道:“王妃,金嬷嬷求见。” 辛氏没想到金嬷嬷会回来,金嬷嬷是她派去看着顾海棠的,按理来说没有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回来找她的,一想到此她顿时面色微变,忙开口道:“她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海棠那里出了事?快让她进来!” 第120章 风雨欲来 话音未落,门口的帘子被拉起,金嬷嬷低头走入屋内,神色之中没有慌乱,低身对辛氏行了礼,方才缓缓开口道:“奴婢见过王妃,请王妃安。” 辛氏见她并不着急,猜测应该不是顾海棠出事,不由松了口气,现下她身怀有孕,胎象也不大平稳,且顾之素有着萧烨为友,又不在意重病的妹妹及君氏,她若再想要对付此人,要想更加有力的办法。 顾海棠若是老实呆在院里,应当不会轻易被算计,只要顾海棠和她腹中孩子,都能够安然无恙,她收拾起顾之素来,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辛氏上次过去留下金嬷嬷,就是知晓她的性子,若是没有重要之事,是不可能前来找她的,便不等她行完礼就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侍候海棠么!” 金嬷嬷听她这么问,立时低身应道:“回王妃,正是小姐让我前来的。” 辛氏闻言,知晓是顾海棠不老实了,只觉眉头跳了跳,叹息一声开口问道:“海棠出了事?,,“王妃安心,并非如此。” 金嬷嬷闻言摇了摇头,反倒自袖中掏出一只香囊,双手给她递了过去:“小姐这几日被关在院子里,一直思念着王妃,王妃上次去带了些上好的针线,小姐听说王妃有了身孕之后,就立刻要了些紫棠花纹的布料,连赶了几日工将这安神香囊做好,让奴婢赶紧来交给王妃用着,说是自己也不能做些什么,只能给王妃做个香囊了。” 辛氏听顾海棠给她绣了香囊,忙抬手示意身边的秋拂递来,待到将那只深紫香囊握在掌心,细细的端详了一番配色之后,确认是顾海棠亲手所做的,便骤然将那香囊握紧几分,捂在自己的心口上喃喃道:“我的儿……这是生怕我忘了她啊!她可是我的心头肉,我就算忘记了王爷,也不会忘记她的啊……” 说到此处,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忙将那香囊放下,对着金嬷嬷嘱咐道:“你去回了小姐让她暂等几日,待到这肚子凸起,我定有办法让王爷去将那锁打开,放我儿出来!” 金嬷嬷自顾海棠那里接过香囊,听闻自家小姐让自己将香囊送去时,便已然猜想到顾海棠的意思,是想要让辛氏尽快找机会救她出来,一时间禁不住有些慨叹难解。 她是知晓如今辛氏腹中之子,不如顾海棠想象的那般稳当的人,顾海棠这时候来催促辛氏,也未免也太过不懂事了些,更何况就算是顾海棠出来了,也就只能是进了道观里,辛氏腹中反正还有嫡子,何必为了一个注定要嫁出去的女儿,费这样多的心思。 但辛氏毕竟是顾海棠的母亲,这样的维护顾海棠也是寻常,金嬷嬷知晓自己作为一个下人,也没办法多说只好立时低身应道。 “王妃最懂小姐心意,奴婢这就去回了小姐,让小姐不必担心。” 辛氏见她要回去见顾海棠了,面色稍稍缓和点头应了:“快去罢,另外,最近那院子里,可有人怠慢我儿?” 金嬷嬷闻言,回想近日的情形,诚实回道:“回王妃,那些人都是王爷的人,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也必然不敢怠慢小姐,还请王妃放心。” 辛氏一听女儿没有被慢待,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挥袖示意秋拂送她离去,顺便递过去一个满是金叶子的锦囊:“这样最好不过,你先回去罢,别让我儿着急了。” 目送着金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屋内,辛氏本来正端详着那香囊,结果不到片刻骤然变了脸色,秋拂刚回转过来瞧见辛氏面色,就知晓她是又恶心要吐了,忙让小丫鬟端来干净铜盆,一边抚着辛氏的背后让她舒服些,一边让其他的丫鬟端上清水漱口,还有压着那恶心劲的酸甜梅子待到辛氏好容易从这一阵缓过神,又用清水漱了口重新净面之后,秋拂忙用湿热巾子给她擦了,又抬手示意那些丫鬟过来,重新将面脂胭脂等物拿了过来,辛氏有些疲倦的歪在榻上,任由她重新给自己上了胭脂,让苍白的面色显得红润一些,目光稍稍瞄了那些东西一眼,瞧见那里头的胭脂口脂,因为这几日的折腾已经用掉许多。 辛氏前几日刚让人送了胭脂,知晓这是自家胭脂铺子里送来新品,还未开始向王公家眷赠卖,她自己用了这几日,觉得自己就算是害喜严重,也能察觉到与众不同的幽香,颜色也很是鲜研可人,反复涂几次也并未觉得不适,便支着头低声吩咐道。 “最近坊里的胭脂做的不错,还有口脂颜色也很好,下次去坊里也拿这几盒,不必再换什么别的。” 辛氏口中的坊内乃是辛氏嫁人之后,用自己的钱财买下的一家,专门给明都王公做胭脂的铺子,翼王府内所有女眷用的胭脂,几乎都是从那间铺子里进来的,尤其给辛氏的胭脂最好,秋拂作为她的大丫鬟知晓此事,连忙低声应道。 “是,王妃。” 便在辛氏有些困倦的躺了下来,侧过身来准备休憩片刻之时,一辆普通的青蓬小车已停在在翼王府的角门处,一个身穿淡蓝短打的双子跳下车,小心翼翼扶着雪色斗篷的人下车,待到他足踏地面之后,方才声音低低的稟报道。 “少爷,方才您在未回之前,院子里有人前来拜访。” 顾之素闻言稍稍一怔,片刻后仿佛若有所思:“是谁?” 胡牙垂下头来,轻声回道:“沁儿回报说,乃是妙悦院的人。” 顾之素缓缓垂下眼来,手指微动将手炉递出,沉默着走了几步之后,远远的就看见溶梨院前,仿佛有着一个人影徘徊,让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清欢?” 清欢自从妙悦院中的丫鬟,前来寻找顾之素之时,就已然有些焦虑不安,终于瞧见了自家少爷,她忙快步迎了上去,目露急色的低声稟报:“少爷,妙悦院那边传来消息,君姨娘请您过去一趟。” “姨娘唤我?”顾之素即使已经知晓此事,眉目也禁不住沉了几分,闻言沉吟一番方抬步,一边朝着妙悦院走一边问道,“妹妹的病怎么样了,你最近可打听了么?” 清欢瞧见他朝着妙悦院走,立时上前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忧的跟了几步道:“听说……听说还没有完全痊愈,只是府医来看过说不是天花,王妃之后也没有动作了。” 顾之素闻言没有停步,只目光闪过一丝寒光:“府医说没有说,妹妹的疹子会不会传染?” 清欢想说的也正是这一句,闻言连犹豫都不曾,忙抬手拉住顾之素胳膊,想要阻止他接着朝前走:“府医说……说是会的。” 顾之素察觉到她的心思,脚步霎时停顿下来,面上神色却没有改变,仅低声问道:“就算府医说会传染,姨娘也一直在里面?” “是,少爷。”清欢见他不走了,也不敢以为他这就是不去了,只好一直拉着他不肯松手的道,“七小姐的病还没有好,虽然姨娘要见您,可是您……您健健康康的,要是万一染上疹子……您还是不要去了……” 顾之素沉默了片刻时间,目光复杂难解,再度抬步时轻笑着道:“我不去?我不去她不会罢休的,她正等着在这个时候,为了妹妹那一身疹子,跟我算一次账呢。” 清欢不明白他话中之意,有些讶异的握紧他袖摆,喃喃着说道:“您在说什么话呢?七小姐身上的疹子,又怎么会是您——”“清欢。”顾之素神色淡淡挥了袖摆,示意清欢不必再说什么,抬步朝前走了几步后,方才稍停下脚步吩咐道,“回去罢,替我准备热茶和点心,把炭火烧的旺一些,我怕是会去很久,等到回来的时候,一定又饿又渴又冷。” 清欢心中止不住的有些惴惴,自他的话中已听出了些意味,也不敢再赶上去阻拦他了:“少爷—”就在顾之素踏上回廊之时,扫过自己身后跟着的人,蓦地垂目低声嘱咐道:“胡牙你留下,今日他说会来……待到他来了后,就说我已睡了,不想让人打扰。” 本来想要跟着他一起前去的人,闻言顿时知晓顾之素的心思,忙低身应道:“是,少爷。” 顾之素独自一人越过回廊,只觉寒风刮过鬓边彻骨冰凉,他雪色的云纹毛边靴子,一步步踏上了青石板,朝着那悬挂着妙悦院三字,满植葱绿花木的庭院走去,刚走到近前便瞧见院前,正有一个他无比熟悉奶过顾之静的嬷嬷,此时立在君氏院中仿佛在等他,身边还有君氏屋中其他的丫鬟,可见此刻屋内只有君氏顾之静,并无他人在内。 顾之素知晓君氏这么做,大抵是害怕顾之静的病,不小心会传给丫鬟嬷嬷,可念及她特意唤自己前来,却并无让自己回避之事,显然也是不怕他患病了,唇角不自觉浮现一丝讥讽,却也转瞬即逝消失无迹。 第121章 没有一丝 那奶嬷嬷一向在君氏院里很是得脸,每次在顾之素面前也还算恭敬,自顾海棠谋算顾之素不成后,奶嬷嬷更在听闻消息之后,对于顾之素这位少爷多几分敬畏,此时瞧见顾之素缓缓走过来,便忙忙上前低身行了个礼。 她其实对君氏还未等顾之静病好,就要唤顾之素前来之事而惴惴,但君氏态度出乎意料的强硬,她毕竟只是嬷嬷无法反抗君氏命令,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对着缓步而来的顾之素低身行礼道。 “少爷,姨娘让我在这里等您……姨娘说……姨娘说让您进去。” 顾之素淡淡扫了她一眼,闻言抬步走进了院中,不曾迟疑便准备推门:“知道了。”嬷嬷望着他的背影,瞧见他没有一丝忌讳,就要抬手将门推开,下意识的抬手阻止道:“可是少爷……” “无事,你们不必进来。” 就在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顾之素的手指已触到门框,稍稍用力便将屋门打开,扫了一眼屋内的层层纱帘,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药味,他面上露出复杂难解的神色,反手就将那些窥探隔绝在外,缓步走到了那长长纱帘之前,目光定定落在了床榻边上,只有一个模糊影子的君氏身上,压低了声音开口唤道。 “姨娘。” 君氏自听到门响之后仍然神色不变,只是拍抚着床榻上正熟睡的顾之静,神色在纱帘之下看不清楚,只是语调之中带着几分冷意:“你来了。” 顾之素隔着纱帘安静凝视着她,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反倒是君氏没有听到他说话,反而放低了语调柔声说道:“前几日你妹妹病情严重,姨娘与府医在此寸步不离,方才将你妹妹守了回来,如今她的病已然好一些了,姨娘这才想起了你来,素儿不会怪责姨娘罢。”就算君氏此刻的声音柔和,顾之素也没有丝毫轻松,心中似压了一块大石,目光更是晦涩难明,声音低哑的道:“自然不会,妹妹生病,自然为先。” “你也知道你妹妹生了病!”君氏听到这句话时,就仿佛骤然被激怒一般,站起身来看向纱帘之后,同样模糊的顾之素的身影,目光之中不复对他的慈爱,而全然剩下了满满的怒火,责问道,“你告诉我,当初你送来的那件衣服,到底是不是……是不是——”顾之素早知此事爆出,定然是这样的后果,但即使心中早有预料,当真与君氏走到这一步,他坚如磐石的心还是不自禁,一点点碎裂出一道缝隙:“姨娘既然这么问了,想必心中也自有答案,不必之素多说了。” “她是你的亲妹妹!” 君氏听到他声音如此平静,顿时怒不可遏的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来,一把就将那纱帘掀了开来,目光死死的瞪着他不动,仿佛要一口吃了他一样,在她瞧见顾之素面上,只有平静而无其他是,她眼底竟出现一分恨意,霎时扣住了顾之素的肩膀,用一种要将他肩膀卸下的力气,恶狠狠的咬牙低声喊道。 “你怎么能这样狠毒!竟然拿风疹病人的衣物,就这样来害你的妹妹!你知不知道风疹过后,你妹妹的脸上会有印子,你妹妹还或许会死!就算她现下已没了性命之危,以后脸上有了疹子痕迹,你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长大之后如何嫁人!” “这件事,姨娘说错了。” 顾之素听着这满是寒冰,没有一丝想要问他所想,反而尽数都是斥责的话,不由将眼光微微挪过去,定在君氏那张扭曲的面容上,他仿佛自这张脸现下的表情中,瞧见另外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一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与神色的脸,分明只要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他坠落的更慢一些,然而最后只能听见波澜不动的声音,以及毫不留情隐带厌恶的语气。 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不会再认你! “不是我想害我的妹妹,而是我听了姨娘的话,定要为您想出一劳永逸,不让母亲抱走妹妹的法子,我这才出此下策的。” 脑海中再度浮现那冲天火焰,顾之素的笑容虚幻几分,面对着眼前的这张面容,陡然不想再忍耐下去,语气轻缓的低声说道。 君氏没想到他竟会违抗自己,自顾之素少时她就发现,他的性子软弱怯懦,且又对自己心存孺慕,从来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有时候还会为她顶罪,因此她对于这个孩子,还是有着几分歉疚在的,可若是对比如珠如宝的女儿,这个儿子又不算是什么了——因此第一次被这样违逆,君氏的面容更加冷了几分,抬起手直直指向他的脸,沉声道:“顾之素,你——”“难道现下姨娘还肯定,母亲还会抱走妹妹?” 顾之素见她眉眼之中,所有的戾气再难掩饰,一时间只觉心中隐痛,又觉得更加痛快了些,不顾她指向自己的葱白指尖,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勾起。 “已经不可能了。妹妹身上患的病,母亲即使知晓不会再传,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让妹妹再靠近自己,因为她如今正怀着孕,以后还会养育新的嫡子!而且妹妹脸上的疹印,我看也能让姨娘高兴,因为只有她长得不好看,父亲才会打消让她入宫,成为皇帝众多嫔妃的念头!” 君氏被他这几句话,噎得几乎脸色发紫,明明知晓顾之素所为,当初的确是自己要求,千方百计让顾之素想办法,不能让顾之静被辛氏夺走,更不能让顾之静入宫,可她如何想到实现这一切,居然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你这是强词夺理!” 顾之素丝毫不顾她此刻复杂心境,唇角的笑容愈发锋锐森然,那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与他对视,一字一顿的道:“是当初的姨娘告诉我,您要的方法想一劳永逸,我自然也就给了您,一劳永逸的法子。” “你——你这个孽子!” 君氏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终于给刺激的理智全无,自己如珠宝般疼爱的女儿,此刻还在里面睡的昏沉,而让她睡得昏沉的凶手,正在她面前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就算面前的人是她该称儿子的人,也让她再也难以忍受——“你给我跪下!跪下!” 顾之素听到她这样气急败坏的,目光定定的看了她许久之后,却并未轻易的反抗于她,而是动作极缓的跪了下来,只是他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随着这一跪消失殆尽。 缓缓低下头来垂下眼帘,顾之素面上扭曲了一瞬,终究化为死寂般的平静。 他虽然不知府医对此时,顾之静脸上的疹子到底如何说,但他前世曾经患过风疹,也同样就是在这一年,深冬大雪之后的这几日里。 那时他落水正被禁足在溶梨院里,就那么莫名其妙的染上风疹,后来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其实是辛氏去了明都之外,一个许多都患了风疹的小镇上,拿来一件风疹病人的衣衫,故意让他穿上才染上的。 风疹此病并不容易传染,普通风疹病人的衣服,也难以让他染上疹子,只有被风疹病人的口沬,浸满之后的衣衫再穿上,才会有患上病症的机会。 当年他全身都出了疹子,君氏也不过就隔着院子,甚至连门都不愿意进,就那么看了几次之后,不曾安慰自己几句,就对自己说要看着顾之静,急匆匆的离开了溶梨院。 一直到顾之素病好之后,都没有见过她再来一次,而辛氏当时为了表现爱护庶子,特地请府医过来看,也只说这风疹除了不能见风,还有不能将疹子弄破之外,过一段时日病自然会好,他也就以为君氏是知晓这个,所以觉得他没有什么事情,这才不过来看望他的。 现下看来,不是君氏不担心他的病,而是真让君氏担心的这些人中,从头到尾都没有他顾之素—当初他生着疹子的时候,身体并没有现下这样强健,又没有一点点武艺,落水的后遗症尚未好全,一边发着疹子还发着热,君氏身为他的亲生母亲,却从未想过像看顾之静一样,这样细心的贴身照顾于他。 前世的他那样心软又善良,从未怀疑过君氏对他的母子之情,就算君氏被辛氏告知,自己即将成为媵妾进宫,也依旧是先护着身为女子的顾之静,不曾有丝毫阻拦他进宫受苦,那时候他也十分疼爱妹妹,不肯让顾之静受媵妾的苦楚,这才老老实实的嫁了人。 可结果呢——在他二嫁入宫得宠之时,顾海棠身为皇后大发脾气,辛氏爱惜女儿同样生气,便用了手段去害顾之静,让她在出嫁前夕拜了佛寺,不小心坠入悬崖下而亡,君氏在顾之静死后没有多久,就自己在妙悦院中建了佛堂,自闭门户不愿再见他一面。 第122章 琼华密令 他当时不过以为,君氏因顾之静的死太过伤心,短时间内不愿见他而已,大抵怎么都不会想到,君氏对他根本没有分毫怜惜! 前世曾困扰他的这个疑惑,终于在今生同样病症试探之下,被他清清楚楚的看了明白——妙悦院主屋内的两人一站一跪,站着的那个人满脸愤恨,跪着的人却全然沉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着一身雪色衣衫的少年,方才骤然抬起头来轻声道。 “姨娘现下若后悔,未免太晚了些。” 顾之素抬起头来这样说着的时候,眼底跟着划过一丝深沉暗色,即使膝盖正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也渐渐蔓延起难以抑制的冷意,他唇角的笑容却依旧不曾消失,只是再度开口时言语字字如刀。 “这么多年以来,姨娘对我倾心相护,但是仔细一想,您心爱的终究是妹妹,否则为何那一日我落水,您不过在门外拦着金嬷嬷,连府医都不知要为我叫呢?后来我支撑着出了门,您见我回来听我劝了几句,就那么轻易的离开了,居然相信我没有得罪辛氏,之后也从未为我筹谋,我那时当真是疑惑万分,难道只有妹妹是姨娘之子,我就不是姨娘之子了么?!” 这是他前世今生,最为难解之事——君氏这样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一个,对她全然忠心耿耿的仆役一样,完全不是对待儿女的态度! “你说的不错!”仿佛是没想到顾之素会说出这话,君氏眼中突然心虚之色一闪而过,表面上却立时收回自己发颤的手指,色厉内笙的驳斥道,“你既然敢对你妹妹下手,那么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也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你也再不是我的儿子!” “为什么?” 顾之素即使心中对此早有预料,此刻再度听见前世那句话,再度在她口中一字字重复,他仍觉得心中隐痛愈发剧烈,手指死死的攥进了手掌中心,暗红的鲜血自指间滑落而下,一滴滴点在他雪色衣摆上,晕出一朵又一朵血红的花。 “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君氏此刻已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心虚还是愤怒,面对着跪着的顾之素,手指几乎要点在他额上,尖利的指甲更是在他眉心,骤然划出了一道血痕。 “没有为什么,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妙悦院!也不必认我这个母亲,还有你妹妹……也绝对不会再见你!” “……”好,顾之素只觉眉心刺痛,定定的望着她许久后,唇角的笑容突然潇开,那张艳丽绝美的面容,犹如春花盛放摄人心魄,君氏被他这个笑容一照,眼底也不知为何,突然现出一丝惊慌之色,又隐约多了几分心虚,竟然不敢再跟他对视下去。 “姨娘的话,之素无不遵从。” 顾之素见她偏过头去,以为她连看都不想看自己,知晓这件事情一过,两人已提早走到前世顾之静死去之后的局面,然而他却并不如前世那般毫无准备的绝望了,此刻他与君氏决裂之后,只觉得一种极淡的怨恨升起,又极快的在掌心的刺痛中压了下去。 君氏始终不回答他的话,不肯令他明白到底为什么,君氏会这样冷漠的对待自己,甚至完全不将他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他曾经猜测过自己不是君氏的孩子,可是自己自出生之后就在府内,翼王府更不是普通的大户宅院,若自己不是君氏的孩子又是谁的? 顾之素望着面前的君氏,这个他应该称呼母亲的人,虽然始终有不解难以释怀,但最终还是毫无犹疑,低身朝着她行了大礼叩首沉声道。 “之素,拜别姨娘。” “走……你走就好!” 君氏仿佛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原本怯懦软弱,连大声说话不肯的双子,此刻却是如此的强硬,闻言甚至连求饶都没有,就这么低身叩首三次,任由白净的额头之上,已然有了青紫色的印子,也仍旧面色不变的直起身,不曾再看她一眼便转身,一步步踏出她的视线之中。 她看着顾之素的背影,有些说不出的心慌,一时间又恨得咬牙,手指颤抖的抬起手,竟一扫往日温顺模样,挥袖就将桌案上的茶盏,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骂道:“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之时,外间的奶嬷嬷也听见了,顿时脸色微变握紧手指,犹豫着想要朝屋子前靠去,听一听屋中君氏发出的声响,推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听到母子两人对话,只知晓里面争执许久,天色都微微有些暗沉时,顾之素的身影方自内而出,雪色衣袖上有着点点红色,细细看去方才察觉那是血,额头上也是青紫大力撞击的痕迹,顿时让她吓得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离去。 此刻就在顾之素离开了之后,她的心中就更加没有底了,何况她无非是个奶嬷嬷而已,就算是奶了顾之静,身份也不会比顾之素要高,顾之素进去一次都这个模样,她着实是有些害怕然而就在她想要靠近屋内,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鼻端却突闻到一股甜腻香气,下一个瞬间立时眼前昏黑,耳边嗡嗡直叫什么都不知道了,院中的丫鬟远远瞧见她晕倒,还以为她是生了什么病,其中几个忙快步过来把她扶住,朝着外间的回廊走远去瞧了。 就在奶嬷嬷被人扶走的那一瞬,屋内的君氏面色阴沉要滴出水来,表情愈发可怖的端坐梳妆镜前,片刻之后霍然快步走到床榻下,低身看了一眼正熟睡的女儿后,低身将床下的脚踏一下搬开,自脚踏之下抽出两块松动的青砖,取出青砖底下盖紧的长条铜盒。 “哼……只要我有了这个,就算是没有了那个白眼狼,长公主又能奈我与静儿何?” 就在她沉着脸将那盒子放好,晈着唇将那盒子一点点开启,拿起了里面摆放着东西,目光闪烁着低声喃喃出声时,她几乎是在同时觉得脖颈一阵刺痛,紧接着手上拿着的东西就蓦然消失,一个高大的身影仿佛是在瞬间出现,墨蓝色的眸子之中没有一丝笑意,唯余冰冷之意扫过她的面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她方才小心翼翼,视作救命稻草铜盒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如能沁出油脂,白的仿若牛乳般的菱形玉令符,令符的正面端端正正刻着琼华两字,背面则是层层叠叠细致雕刻的宸华花。 “琼华?” 辛元安见到面前的君氏,即使被自己用银针扎了穴道,瞧见他拿了这枚玉令符,还是神色焦急要上前夺来的模样,立刻知晓本来留了下来,想要瞧一瞧君氏与顾之素相处,结果最后却看见他们母子决裂,最后则是想要给她个教训的决定,看来还有了别样的收获。 但是不管他得到了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看来,都尚不及那人一根手指宝贵,君氏却为了一枚这样的玉令符,直接抛弃了那人且还让那人伤心,辛元安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已决定这不管是什么东西,都绝不会还给君氏了。 下了决定之后,他便低低嗤笑了一声,抬手将那玉符抛向空中,一副完全不上心的模样:“这是什么东西,竟能让你有这样的底气,能够硬生生抛弃儿子?” 话音未落辛元安敏锐察觉到,君氏的目光一直盯在令符之上,鬓边甚至有些汗珠落下,明显不仅是看重这件东西,还很是有些忌惮这玉令符,不由微微眯起眸子握紧令符,抬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问道。 “其他的东西呢?在哪里?” 君氏见他竟然不知此物如何使用,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好像有了底气,有些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之后,结结巴巴的低声道:“你……你到底是谁?!还不快把东西还给我!这东西不是你可以拿的,若是再不还给我的话,我就让你……” 辛元安见她被自己制住,竟然还想要用自己受伤,这不知用途的令符来威胁,唇角的笑容锋锐几分,乍然低下头来轻声道:“姨娘最好还是小声些,不然若是被人听见或是被丫鬟撞破了,姨娘也就只能戴上与外男通奸的帽子了,谁都不能将你保全!” 君氏没能想到他根本不怕,也确定此人并非是为玉令符而来,心中立时就升起一个念头,眼珠一转瞧见自己身边的顾之静,思索了一番后故作为难神色,朝着那铜盒上看了一眼道:“令笔在那里面……” 辛元安料想她有用此物的方法,闻言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瞧见她眼神躲闪便知不对,却毫无畏惧之色的走到窗边,抬手将那铜盒打开取出白玉令笔,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稍稍将那玉笔夹在窗框之上,注视着那令笔中一道白烟擦过,朝着愈发深沉的纯黑天幕而去。 第123章 鱼目混珠 就在那道白烟朝天穹而去,在半空之中飞散成雾时,君氏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而立在她身边的玄衣男子,正抬步而前抬起手来,将君氏脖颈之上的银针取下,还未等转过身来时,却霎时觉得背后一凉,森冷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你是谁?为何拿着琼华令符?” 辛元安尚未转过头去看背后到底是谁,便瞧见此刻已然直起身来的君氏,用一种隐带得意的眸光盯着他不放,他目光微闪知晓这声音与令符有关,刚要转回身来之时,却听到背后的声音微微一顿,女子低哑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带着几分莫名的怀疑与期盼道。 “难道你就是……你是主上之子?” 君氏一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开口,便在此时辛元安骤然转过身来,看向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着一身白衣带着雪色面幕的女子,有些疑惑的上下端详她一番,手指则更加握紧了那玉令符几分:“你方才说……主上?” “……你的眼睛……”谁知就在他回过神来之时,那女子乍然瞧见了辛元安的容貌,以及黑暗中被月光映亮的墨蓝眸子,不禁没有像是君氏想象的发怒,将辛元安手中的玉令符夺回,眼底反而多了恍然之色上前一步,低身对着辛元安行礼轻声问道,“……您可是公主殿下的儿子?” 辛元安一听到公主两字,顿时面色一变——距今二十年之前的大齐之中,一位女真部族的公主入了明都,嫁入皇宫做了皇帝的嫔妃,便是辛元平与辛元安的母亲伊妃,而能够一眼见到他唤出公主的,大抵都是对此事犹记得的老人了。 辛元安一时间又惊又疑,敌意倒是少了几分,并未注意到那女子说出,自己乃是公主之子时,君氏那蓦然变了的脸色。 “公主殿下?” 那女子听到他带着疑惑的嗓音,抬手将面上的面幕取下后,露出面幕后神色温和的面容,细细的端详了辛元安一番,片刻后方才语带慨叹的问道:“伊真公主当初诞下双生子,小的那个才有蓝色眼睛,您就是那位五皇子么?” 辛元安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见她神色淡然谈起伊妃,露出的面容虽然白晳,发间却有几根银丝,仿佛年纪已然不小,便猜测此人乃是当初,与伊妃相识的旧人之一,他念及当初君氏侍奉伊妃,心中就有些疑惑这令符来历,以君氏这样的小小妾室,不可能会拥有这样厉害的令符,居然能引来这般武功高强,令他毫无防备便出现,且还知晓当年旧事之人。 想到此处他心头更是疑惑,伊妃亡故之前手中所握之力,其中大部分已交给他,而这玉令符上琼华二字,引来的此人又与琼华有何关系? 这般念头转动,辛元安唇角微勾,墨蓝色眸子一闪,问道:“伊真公主……您说的是我的母亲……伊妃娘娘?” 那女子见他不知,反倒有些讶异,良久方点头应道:“伊妃……不错,那便是公主进宫之后,大齐皇帝给的封号。” 辛元安闻言沉默了一瞬,念及母亲在记事之后,便不愿提及自己的姓名,他只曾在母亲留下的团扇上,瞧见用墨笔勾勒的伊真两字,此时经过面前之人一说,他目光微闪低声叹道:“原来母妃的名字,唤作伊真……却是知道这个时候,我才知道……” “既然你知晓我的母妃,甚至知晓她的真名,还知晓我与兄长两人,甚至我的瞳色……那么你的主上想必与我母妃,有着很不一般的的交情?” 辛元安见到她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目光有些莫名的复杂之意,手指在袖中微微捻了捻,持着玉令符的那只手指向一旁,瞧见他们两人说话已然掩不住,面上的惊恐之色的君氏,含笑试探道:“能与母妃有着交情的,定然不会是后宅的姨娘,更何况她还是这副怯懦模样,你的主上应当不是此人罢。” 那女子转眼就瞧见君氏,对辛元安的话嗤之以鼻,目光刮在君氏身上如刀,显然对她也并无好意,转眼紧盯着那块玉令符,挥袖低低冷哼了一声:“这话如何可能?主上便是主上!我家主上的确姓君,却绝非是这个女子!” 说罢,她不顾辛元安若有所思,又带几分考量惊讶的眼神,抬手指向君氏冷声道:“她不过是我家主上之婢,当年主上分娩后重伤而故,便将少主人托付给此人,此人却一直隐瞒少主人身份,害得我一直找不到少主人,只能接受这婢女要挟,不得已待在她身边保护她!” 辛元安瞧见此刻君氏面对这女子,那几乎要脱出眼眶之中的惊慌,便知晓这个女子并未说假话,他几乎是在瞬间想到了方才离去,黯然失色面无表情的顾之素,以及君氏和顾之素那激烈的争执,君氏对那人和顾之静截然不同的态度——难道只有妹妹是姨娘之子,我就不是姨娘之子了么?! 那时顾之素一字字问出这句话时,那淡淡隐忍之中带着憎恨,却隐约有着解脱般的神色,辛元安只觉自己永远都忘不了,然而此时回想起君氏的态度,又看见面前这个女子对君氏态度,他脑中霎时掠过一丝光亮,不由肃了神色低声问道。 “你家少主人,是——”那女子闻言低叹一声,面上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难以释怀的遗憾之色:“那时候琼华为了护住主上,逃到大周时几乎全都重伤,这婢女使我们错过公子诞子,后来琼华全然养好伤已是几年后,我们原本相信她不会欺骗我们,谁知这婢女却咬死不开口,因此到现下我们都不知晓,少主人到底是男是女还是双子,此刻又在哪里——”辛元安听到她这一番话,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确定,就算顾之素不是她口中,所谓的那主上之子,君氏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还有在顾之素走后,君氏拿到玉牌当做救命稻草,毫不在意他态度的模样,顾之素也一定并非君氏之子。 “……是之素,对不对?”瞧见君氏的面色在他们说话时,已然变得愈发慌张,也不自觉朝着背后床榻退去,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遮盖躺在床上熟睡的顾之静,辛元安眸子微眯转过身,霍然抬手用玉符指向她,声音森冷又带着杀意,“她口中的少主人,就是之素,之素他……不是你的亲生子,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 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君氏一听到他说这个,却反常的镇定下来,目光直直的对视着他,仿佛没有说谎话一般,也很有些理直气壮,然而就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却更让辛元安怀疑,同样也不知辛元安怀疑,一直立在他身边的女子,也在同一时刻眸光微动。 君氏仿佛也察觉到,那女子真正将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不由咬牙切齿的恨,她强自冷静下来驳斥辛元安,缩在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发抖。 “你不要以为,方才听了我与之素的话,知晓我与素儿争执,便能这样说之素!之素他自然是我的孩子,他也是王爷的儿子,当初我生他的时候,很多稳婆丫鬟看着,我怎么可能鱼目混珠……” “你说这话,就不觉得心虚么?”辛元安不愿听她再说什么,见她的身形遮蔽着顾之静,又思及方才她对顾之静的维护,他冷冷一笑蓦地走上前去,一把挥开了君氏扣住了女孩的脖颈,一点点用力令顾之静颤抖起来,“如若你不说,你尚且撑得过去,也不知道你的女儿——”君氏眼见这一幕发生,下意识就看向那女子,仿佛是要让那女子出手,然而这一次女子看出端倪,只是目光冷冷的看向她,一动不动的立于原地,顿时让君氏面色霎时惨白,却不知为何咬紧嘴唇,反倒紧盯着辛元安不放,仿佛要看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辛元安见她还是心有侥幸,知晓这么长时间,顾之素的真实身份未被发现,君氏在此事之上,不是用普通方法就能逼问出的,唇角骤然勾出一个笑容,索性一指点上顾之静的睡穴,让她不论如何也无法醒来,便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给沉睡的顾之静服了下去。 那女子之前也曾用过许多办法,不过总是在君氏身上逼问,照她看来君氏最重要应是儿子,而非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孩,因此她们曾暗中胁迫君氏,以她的儿子顾之素做筹码,但这样做了之后,君氏却没有一丝动容,她担心若是真杀了兄妹两人,君氏会破釜沉舟永远隐瞒,最终也没有动用太过激烈的手段。 而此刻眼看着辛元安的手段,女子却没有抬手阻止,反而静静的盯着君氏,面上的神色也四号不该,就仿佛要自君氏的脸上,看出此事的真相一般,手指不自觉慢慢握紧。 第124章 狼心狗肺 辛元安刚给顾之静服下药丸,顾之静便当即面白如纸,止不住的在榻上翻滚挣扎,却不论如何睁不开眼,一副痛苦万分不得解脱的神色,耗了没有多久就面如金纸,连挣扎也不挣扎了,唇角陡然逸出一滴滴鲜血来,胸口的起伏也减缓下来,眼看着好似是要不行了。 君氏死死盯着辛元安许久,见他任由顾之静翻滚挣扎,墨蓝瞳孔中无一丝动摇,反倒饶有兴趣的望着自己,她心中知晓辛元安不是那女子,那女子因为前事诸多渊源,尚能让她欺骗多年,此刻她若是再不开口说什么,顾之静就是真的要死了。 辛元安身为大齐的皇子,不怕与她这个小小妾室结仇,背后力量想要捏死她和女儿,犹如捏死两只蚂蚁,何况还是在女子的眼皮底下,女子也并未开口,显然是准备袖手旁观了,仿佛是要就此来告诉她,此时若是不说出真相,她就再也没有说出真相的机会了。 想到此处,她仿佛骤然被人抽走了骨头,骤然靠着床榻边上萎顿在地,抬手抓住了顾之静的衣摆,头上跟着冒出了许多冷汗,她拼命想要留住这个秘密,就是为了自己和女儿,若是没有了女儿,这个秘密的保留就全无意义——“不!不要对我的女儿出手!我——我承认就是……” 辛元安见她已经承认,也懒得再对顾之静出手,何况若是顾之静真死了,顾之素知晓异常,定然会怀疑到他身上,他并不怕君氏狗急跳墙,会把他的行踪供出来,却怕顾之素知晓一定伤心,见她承认就拿出药丸,抬手一弹到了顾之静口中。 “你的意思是……你这贱婢……你这贱婢竟当真将少主人,当做自己的孩子?”眼看着君氏承认此事,情绪波动最大的便是白衣女子,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君氏,还有那榻上渐渐恢复平静,仿佛再度陷入沉睡的顾之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突地低低冷笑一声道,“不错……若是如此的话,有些事情就能解释——”“当时你也怀孕了,那时少主人应当已经出生,我与青儿养好了伤来见你,你本应该是怀孕七个月的模样,谁知怀中已然抱着一个双子,那时候我和青儿都觉得奇怪,那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早产,后来也是因为你巧言令辩,又拿出琼华牌来威胁我们,我们厌恶你所以才没有调查,原来你当真竟敢这样——”辛元安立在她身边听她如此说,墨蓝色的眸子里幽暗光芒阵阵,念及月晦之前报来顾之素少时,被嫡母磋磨的连饭菜都吃不上,心中只觉得一阵隐痛兴起,以及对君氏母女的厌恶更深几分,目光冷的犹如在看死人。 “她不仅敢骗你们,还敢任由嫡母磋磨你们的少主人,若是你们的少主人再弱一些,怕是早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就不得不受那位长公主钳制,为了与自己毫无血缘的人卖命,此刻还不知道到底是生还是死!” 说到此处,他回想起今日离去的心上人,那淡淡含着微笑的侧脸,转眼看见君氏那苍白的,只不过是几分美丽的面容,想起顾文冕那冷漠神色,又念及顾之素这么多年的苦,竟都是为了这样的母亲和父亲,声音不由更低沉几分。 “细细想来就能知晓,之素面容艳丽风姿绝世,甚至比顾文冕还要出色,更不要提比你了,以你这般的容颜气度,怎可能会是之素的生母?” “你欺骗我们这么多年,让我们保护你与你的女儿,如何还这样对待少主人!” 白衣女子此时看清一切始末,想到被她蒙蔽了多年,眼睁睁视自己要找的人不见,心中恼恨几乎要将君氏,就此撕裂成好几瓣,回想起当初之事心中酸涩,怒火与憎恨更是狂燃一她抬手指向了君氏的眉心,挥袖之间银光乍然闪过,还不等一旁辛元安看清,那道银光就没入君氏脑中,君氏一见到这银光,眼底面上都露惊恐之色,竟吓得顾不得女儿,一溜烟朝着榻上窜,良久发现白衣女子冰冷眼光,顿时像是要崩溃一般,扯开嗓子要喊出来。 辛元安立在一旁瞧见她如此惊恐,知晓那一道银光定然十分可怕,眸光闪烁间抬手封住君氏穴道,让她不会在此刻陡然叫出声来,耳边则听到了白衣女子含怒的低斥。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主人是如何对你的你忘了么!主人那般信任你却如此对待主人!就算是少主人知晓真相之后,念旧情要将你和你的女儿保住,琼华也决然不会放过你!” 女子说罢话仿佛有些心急,一刻也不想再在此处停留,显见她觉得那一道银光,已然足够制住君氏,话落转身就要朝外而去。 “既然知晓了这一点,我要立刻去稟报少主人!” “等等_”辛元安见她就要这般离去,知晓她这是要找顾之素,侧身就挡在了门前,阻止她接着朝前走,他虽知晓这些人认顾之素为主,定然不会对他有所危害,可是这些人毕竟过去多年,是否全然忠心暂且不知,顾之素身份特殊若万一曝出,翼王府决然不会容他再留,他如今不清楚顾之素知晓此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因此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脑中转过许多思绪,面上却勾起温柔笑容,俊美容颜被月光照亮,愈发显得温和起来:“不知道这位……” 那女子见他挡在面前,念及方才他对顾之素的偏袒,和毫不留情逼问君氏,最终问出了真相之事,已然对他有了几分欣赏,虽不知他为何拦住自己,倒是并未生了恼意,反倒含笑开口应道:“我为明菱,与双子弟弟明青,妹妹明柔,乃是琼华的首领。” 辛元安见她停下脚步,没有继续朝前,也不由松了口气,面前的女子武功诡异,可能在自己之上,若是两人在此处对战自己定敌不过她,好歹他现下还有故人之子的名头,能让这女子暂且冷静下来:“明菱姑姑——”名唤明菱的女子眯了眯眼睛,看他万分进账的盯着自己,唇角不由露出一抹微笑,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皇子殿下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挡着我的去路。” 辛元安见到她这副神色,眼前不自觉晃过那人身影,墨蓝色眸子更暗几分:“其实……其实我是想要告诉姑姑,我来这顾府之内不止一次,之素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算得上有些了解他了,因此有几句话想要告诉姑姑,可否能令姑姑停步一听?” 明菱见他仿佛真的有话要说,回头看了失魂落魄的君氏一眼,点了点头权作应许,稍微压下了自己急躁之心,与辛元安一前一后离开妙悦院,走到离溶梨院不远一处偏僻假山,方才放缓了语调轻声道。 “皇子殿下,您是伊真公主的孩子,又与少主人交好,这样确实再好不过。当年伊真公主乃主人好友,一直希望帮主人照顾少主,但是碍于公主身在大齐宫廷,若是要托付少主过于为难,主上这才没有托付公主,从前主上希望公主殿下的孩子,以后能与少主人成为好友,如今若是看到殿下与少主,这样要好定会很高兴……殿下也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明菱便好。” “明菱姑姑太客气了,元安不敢当。” 辛元安听闻此事还有这样隐秘,倒是对留下这一支琼华,顾之素的亲生母亲多了几分好奇,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瞒下此事,找机会避开琼华告知顾之素,而并非让毫无准备的顾之素,陡然面对自己亲生母亲留下的,也许已然不再安全的琼华。 想到此处,辛元安目光一闪,抬步走到明菱身边,正好与她擦肩:“只是告知之素此事,我想或许应该暂缓。” “哦?这是为何?”一听到辛元安要自己隐瞒身份,明菱眼底顿时涌起深沉之色,话语之中仿佛也带了怒气,明显辛元安的话令她很是生气,“难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心念期盼的少主,都不能知晓我们的身份?这女人蒙骗少主之事,也就这样算了不成?!” 辛元安见她是真心对顾之素,神色不由更是和缓,做足了晚辈的礼方才接着道:“明菱姑姑不要生气,我这样说自有理由,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皇子殿下请说。” 月光如水般散落而下,待到辛元安说完诸多担忧,明菱已然陷入沉思,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权作认同了他的这些话,回过头来看向妙悦院方向,若有所思的低声道。 “那么她——”辛元安极轻的呼出一口气,转瞬间便开口提议道:“她毕竟是之素名义上的母亲,之素若是知晓了自己身世,但还想在翼王府内停留下来,将她这般不管也不行,不如姑姑暗中派出两人,一直监视着她便是,至于处置她……还是让之素决定更好。” 第125章 当真可信 明菱听了他的办法,也觉得很有道理,比自己那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要好许多,抬手指了指他手上的令符,便含笑点头应是道:“好,琼华之事我会和两位妹妹处置,少主人那边及这玉令符之事,就相托于皇子殿下了。” 辛元安握紧手中的玉令符,念及顾之素真正的身世,一时间心中竟复杂难解,低身轻声道:“姑姑客气。” 再度悄然无声的落于屋中,辛元安第一次没有见月晦之人,也未曾询问情形便走至榻边,低身坐了下来端详着那人侧脸,仿佛有些迫不及待的低下身,一个个轻吻落在那人眼角唇边,又注视着那人含笑睁开眸子时,忍不住抬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以压制自己心底难以抑制的惧色,与无比深切不能抹去的情愫。 熄了烛火在床上假寐的顾之素,回了溶梨院之后便问了胡牙,知晓辛元安尚未前来,吃了晚膳就遣退所有人,支着头一边思索一边等着他,谁知这一次一等就是许久,他今日与君氏纠缠许久,耗费心劲很是疲惫,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那人不断落下轻吻,方才骤然自黑暗中清醒过来,极为柔顺的伏在那人怀中,有些眷恋的反手抱住他,含笑轻声道。 “你来了。” 辛元安看他神色有些倦怠,额头上的青紫已然上了药,此刻没有方才那样可怖了,黑暗之中几乎看不清楚,那人目光神色淡如波光水纹,让他禁不住低头吻上那双眸子,手指自他脑后乌发拂过,一点点平复了自己躁动的心思,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怎么才这样便倦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都歇了。” 顾之素在他怀中低笑一声,他自君氏那里出来之后,就一直想要见到这个人,此时被这般拥在怀中,他只觉心口被撕开的那个缝隙,正被那人怀中的温暖弥合起来,禁不住极轻的叹了口气,含笑扫了外间天色一眼道。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沁儿胡牙他们都已然歇了,我还以为你会来的早一些,没想到这样的晚……今晚你再来,可是还有什么正事么?” 话音未落,顾之素便听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正事,便不能来见你?” 他听到这样理直气壮的话,不自觉挑了挑眉含笑道:“你总是有话说。” 辛元安低头盯着他乌黑的发顶,眼眸深深愈发收紧了手臂:“冷么?” 顾之素并未觉得他今日奇怪,只以为他那霸道的毛病又犯了,索性轻笑着纵容道:“再抱紧一点,就不冷了……” 辛元安将他牢牢抱在怀中,沉默着闭了闭眼,方才开口轻声道:“曜容……我方才,去了妙悦院。” “什么?!” 顾之素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念及方才自己在妙悦院中,与君氏决裂的情形,回到溶梨院后看到胡牙,问起那人是否已来时,胡牙立时摇头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怀疑,到底是胡牙说了谎,还是辛元安跟随着他回府,所以才能与他一同到妙悦院。 辛元安看着黑暗之中,他面上晦涩的神色,一时间竟觉心中酸涩,手指拂过那人乌发时,却瞧见那人乌黑的眸子,正微微扬起与自己对视。 “你听见了……听见了我们说话?” 辛元安想到当时自己跟随他,不过是想要看一看他,平日里在院中都做些什么,谁知却得知惊天秘密,心中也不知该喜悦亦或是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怀中之人的疼惜,指尖抚过他粉白面颊道:“是。” 顾之素听到他说知晓了他们的话,顿时目光一滞回身避开他的手指,挥袖赤脚朝着床下走去,目光在黑暗中愈发晦暗难明,辛元安见他挣脱了自己怀抱,顿时面色微变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低声唤道:“曜容?” 身着白色单衣的人,赤脚立在冰冷的青石之上,目光淡淡的望着明月,任由那人将手指握紧,目光却愈发深沉迷离,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之后,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脑海中前世今生情形,犹如浮光掠影般滑过,他不由压低了声音,像是怨恨又像是解脱。 “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难以认清……她明明是我的母亲,却只喜欢我的妹妹,对我则这样无视,甚至要与我恩断义绝——我知道是我做的过分了,不该用那风疹来试探于她,只是……只是我真的累了,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她也……” 辛元安听他这么说,一时间心中酸软难当,握紧了他冰冷手指,念及他不是君氏之子,下意识张了张口,马上就要告诉他真相,却在那一瞬间忍住,挥袖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耳鬓厮磨时低声喃喃:“好了,若是太伤心,就不要想了——你只要想着我,好不好?” “想着你做什么?”察觉到他紧贴肌肤的温热,顾之素蓦地闭了闭眼睛,极为轻柔的蹭了蹭他,手指抬起朝他面容之上,那双墨蓝色的眸子摸去,“你不就在这里,还要我一直想你,也太过任性了些。” 辛元安自他背后将他圈在怀中,手指却一点点握紧那人掌心,他的目光与月光般绽出淡淡光芒,悄然无声的在黑暗之中闪烁,手指却在他的掌心之内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字时低声问道。 “曜容,你会离开我么?” 顾之素被他在自己手心之上,写下的那几个字而惊,知晓他这样对自己说,定然是此处隔墙有耳,心中正惊疑不定的时候,耳边却又听到他这样的问话,不禁陡然转过身来,暂且忘却了妙悦院中事,怔怔的盯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昏暗的屋中只有月光明亮,只照亮了那人微抿的唇角,却未曾照亮那墨蓝双眸:“先回答我。” “不会。”顾之素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覆上那人的手背,将额头抵在那人肩上,轻声一字一顿的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不能舍弃的……”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重要的,最不能舍弃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不论会发生什么,也不论如何艰难——“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你知晓什么,永远不要离开我。”辛元安定定的望着那双眼,仿佛能自那乌黑的眸底看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的沉默,才蓦地一字一句沉声说道,“你既答应了我,就不可以后悔。” 顾之素见他不信,不由轻笑着抬手:“击掌为誓?” 见他抬起手臂,辛元安也抬起手臂,轻轻与他击掌,唇角露出了笑容:“击掌为誓。” 便在他击掌的那一刹那,他顿时觉得心中鼓荡,背后先是不自觉一冷,后脑却突然尖锐的痛了起来,一幕幕血红自他眼前掠过,转瞬间化为无边无际的大火,让他眼前一片昏黑看不清楚,可他此刻正面对着顾之素,知晓不能让顾之素发现异常,唇角眉梢依旧是那几分浅笑,只有额头之上冒出点点细汗而已,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丝毫颤抖。 “今日过来,确实有一件正事……是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顾之素听他说是有正事前来,目光下移看见他递过来,那一只黄澄澄的长铜盒,不由升起几分好奇上前,抬手接过之后掀开了盒盖,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只令笔,还有一块菱形的玉令符,他觉得自己前世没见过这东西,一时间不由有些奇怪起来,便拿起来细细端详了片刻,疑惑问道:“这是什么……玉令符,琼华?” “白日之时你不是说过,寒鸩中人无法派入内宅么?”辛元安看他目露疑惑,将手中的琼华令翻来翻去,便知晓他是真的没见过此物,念及君氏对他的欺瞒,他唇角不自觉露出冷笑,抬手搂住顾之素之时,语调却温和下来轻声道,“这琼华令符下属,有着你需要的人,且绝不会背叛你。” 顾之素闻言,下意识以为这是他的下属,只不过让他用别的名头,就这么送给了自己,不由微微皱眉问道:“这……这是你——”“这琼华令符非是我的,而是属于你的。”辛元安也知晓他想到了月晦,然而此刻他不愿将事情说出,令本就心中郁愤的人更是难受,更不愿意因为琼华而骗他,便低身注视着他轻声道,“你若相信我的话,莫要问它的来由,便让我瞒一段时日,好不好?” 顾之素听他这么说,沉默了片刻之后,反倒定定望了他许久,方才再度开口:“其中之人,当真可信?” “不错。” 见他毫无犹豫就点了头,顾之素知晓他做事有分寸,也不相信他会害了自己,索性他此刻也缺少人手,不曾考虑就将那令符收下,含笑吻了吻他的唇角道:“既然你如此笃定,我信你便是,至于你要瞒着……你想要瞒下来,必然有你的理由,这令符我收下了。” 我发现了鱼目混珠那一章里的错误,然而实在太小了也就不劳动编辑改了,明菱说的那一句“当初我们逃到大周”其实应该是逃到大齐……我写混乱了抱歉…… 第126章 梨花沁血 辛元安见他终究相信自己,低下身咬了他唇瓣一下,在顾之素失笑的目光下,再度将人抱了起来,两人在榻上窃窃私语一会,辛元安注视着他闭目熟睡,方才依依不舍的出了溶梨院,刚朝前走了没有几步,却再度瞧见白衣女子的身影。 “皇子殿下。” 辛元安原本就认为白衣女子多年来,刚找到了顾之素定然是要将他护住,方才两人的谈话也极有可能被人听去,所以才除了表露出两人亲密之外,并没有多说些别的什么,此刻他瞧见白衣女子身影,便知晓她是有话要说了:“明菱姑姑。” “怪不得皇子殿下会说,自己去交方才万无一失。” 明菱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十分凌厉的看向辛元安。 她寻找多年才确定少主人,自然是要一直守在少主身边,至于琼华内或许会有的叛徒,她都交给了两位妹妹处置,谁知她满心期待的落在溶梨院中,想要见见少主到底长得什么样,却在看见辛元安进屋之后,一直在与自家少主耳鬓厮磨。 那个时候,少主的眼神也并非是强迫所有,而是深陷情网的神色,她立时就明白了辛元安,真正愿意逼迫君氏的理由,可并非是什么所谓的挚友,而是更为亲密的关系——想到此处她的眼神如刀,利箭一般射向一直沉默,目光却毫无惧色,与她对视的辛元安:“原来是因为我家少主人,已然和皇子殿下……私定了终身。” “菱姑姑说的这是什么话,曜容与我之间虽有情意,但从未有过过分之举,顾氏中人都不知此事,曜容不愿给我带来麻烦,我也不愿让他被人看低——”辛元安见她目光几乎是在瞪着自己,明显是因为顾之素和自己的关系,令明菱感到十分恼火他的欺骗,他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来,神色淡淡低声回道:“姑姑不必担心,曜容不是普通少年,并非是您所想那样好欺负,他一直身处群狼环饲之地,除了我的保护之外,以后若是有着姑姑护卫,元安就能更加放心了。” 明菱念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辛元安能够得到顾之素的心,定然是已经为他做了许多,此刻看着他们两情相悦,明显不是逼迫而成的模样,并不想也不能拆散他们,就想到顾之素真正身世,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过去。 “你不愿让我告诉少主,他真正的身世……到底是为了不让少主伤心,亦或是不想让少主人,离开大齐与你身边?” “两者皆有。” 辛元安知晓她在意指什么,顾之素的真正身份,并非是翼王顾文冕之子,如若这个身份一旦曝出,他就不再拥有大齐贵子身份,不过是个普通平民罢了,自己若是想要夺那帝位,娶一个平民做皇后绝不可能,最终只能在帝位和顾之素之间,选择其中之一罢了。 而按照明菱所想,顾之素若是真的知晓真相,说不准会立刻离开翼王府,去寻找当年主上所在之处,这样就一定会离开大齐,而辛元安令自己隐瞒此事,必然是有着不愿让他离开,想要顾之素留在身边的念头。 出乎她意料的是,辛元安神色坦诚目光与她直视时,已不似方才般晦暗没有光亮:“前者与后者相比,我也不知孰轻孰重,但若为了不让他离开,就一定要伤害他,我会在他之前选择离去——更何况如今我已得到他的许诺,我相信他不会轻易离去。” 明菱见他神色笃定眸光温和,念及方才自己在溶梨院中,不小心听到的两人对话,不由回想旧事轻轻叹息:“当年伊真公主与主上成为好友时,曾经戏言今后之子可为婚姻,怕是连主子都没有想过,这句戏言会成了真。” 说罢这话,她也不等辛元安再问什么,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展开掌心递给了辛元安,含笑问道:“此物殿下可见过?” 望着她白皙的掌心之中,那色泽淡青雕刻一支梨花,只有花蕊之处鲜红似血,仿佛有人割破了手指,将心血滴在花蕊上一般,只有女子掌心大小的半块玉佩,辛元安墨蓝瞳孔一缩,下意识低声喃喃道:“这是……梨花沁血佩?” “你或是你兄长,其中一人定有此佩。” 明菱见他认识此物,面上不由露出笑容,并未将那玉佩收回,反倒朝着他稍稍扬手,示意他将这玉佩接下。 待到瞧见辛元安将之置于他的掌心中,身着白衣的女子不明意味的微笑,抬步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开口,竟开始解释起此物的渊源来了。 “此佩本为前朝慕容世家所刻,乃是护国公与护国内君,晚年时亲自镌刻而成的对佩,其中一只因护国公独女嫁入大周,被带入了大周留在了那里,另一只最终被大齐之主所得,成为皇室之中的一件私物。” 听到护国公之女嫁入大周,此物也被带到了大周,辛元安霎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握紧了玉佩,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问道:“曜容的母亲,乃是大周之人?” “不错。” 不曾出乎他的意料,明菱闻言立时点头应是,只是她在听到母亲两字时,目光禁不住闪了一下,唇瓣微动仿佛要说什么,最终却不知为何沉默下来,倒是陡然转了个话题,目光含笑看向辛元安,若有所指的轻声道。 “当年伊真公主还在女真之时,就知晓了这玉佩成对之事,后来公主嫁给大齐之主,这只玉佩被赐给公主殿下,琼华是知晓此事的,而公主殿下亡故之前,则定然将之赠予两位殿下其中一个,现下看来这玉佩,是被赐给了殿下您。” “不错……因为我这双眼睛之故,母亲在兄长与我之间,总是偏向我更多些……” 辛元安闻言唇角不由泛起微笑,极轻的点了点头后,抬手自己脖间拽出一只玉佩,正同样是半块梨花沁血佩,与他掌心之中的那块轻轻一对,霎时合为两支纠缠枝桠的梨花。 他之所以能一下就认出此物,也是因为此物本属于他,且是伊妃亡故之前,在交给他日厄月晦时嘱咐的:“这玉佩是在母亲亡故前,传给我日厄月晦时亲手为我戴上,让我若以后见持此玉佩者,定要与之为友绝不可危害。” 明菱倒是没有想到,死去的伊妃还有这样吩咐,望着那一对玉佩的目光,不禁更加温和了些:“伊真公主一直惦念着主上,这倒是十分平常之事,却没想到还会这样嘱咐殿下……这玉佩本是一对,如今少主人情系殿下,该是少主人与殿下,各持一块才好。” 辛元安定定的注视着那块,已然合为一体的玉佩良久,陡然再度将那玉佩分开,复又将那块刚得的还给了她,神色笃定目光柔和的轻声道:“这块玉佩便劳烦姑姑,前去交给曜容罢。 明菱见他将玉佩还回来,还让自己去转交,不由多了几分惊愕:“殿下不回过头去,亲手去交么?” 辛元安心中对这玉佩的确不舍,若是能够自己交给顾之素,两人之间的定情信物都有了,可这玉佩毕竟是顾之素亲生母亲,留下的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想必明菱也不多,他已然在琼华面前隐瞒了顾之素,不想连这块玉佩也私自瞒下。 “姑姑身为琼华首领,也是曜容母亲之人,今日已然告诉我,很多我从未知晓之事,元安已然很是感激,至于这块玉佩还是——”“此玉佩并平常玉佩,乃是蕴含着主上,还有公主殿下的心意。明菱倒是以为,还是殿下亲自去交,最为妥当。” 明菱知晓他这样做为了什么,一时间笑容倒是更和缓些,她方才借着辛元安入溶梨院中,已然令守在翼王府内的姐妹,将顾之素最近做过的事情看了一遍,对于顾之素此时的性情有了猜测,心下也自然知晓该准备些什么,方能让顾之素相信自己的身份。 “至于我,合该唤出明青与明柔一同见过少主人,还请殿下放心,尚有些东西可以证明我们姐妹身份,少主人做事极有章法心思缜密,虽然年幼却想必心中自有成算,是不会轻易被蒙蔽的。” 辛元安闻言握紧手中玉佩,极轻的呼出了一口气来:“既然这样,多谢姑姑的玉佩。” “殿下太过客气了,天色已晚,殿下也该回宫了。” 明菱含笑望着将玉佩小心收起,目光温柔看向溶梨院的辛元安,声音更加温和了几分提醒道:“不过少主既然和殿下……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想必再过不了几日,你我还是会再见的。” 就在明菱目送着辛元安身影渐远,唇角笑容渐渐化为一声叹息时,此时本应该在院中熟睡的顾之素,却蓦地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直起身来,手指将枕边的那只铜盒敞开之后,自内中取出那块菱形的玉令符,手指不自觉抚过令符之上镌刻着的字迹。 “琼华……” 第127章 足够珍贵 他仔仔细细的注视着这块令符,只觉得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在上一世时他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在那人身边见过这块玉令符,那人今日前来给他令符的时候,别人看不出但他却看出那人神色奇异,而且这令符的玉看起来有些年份了,必然不是新物而是旧物,但是却为什么要交给他呢? 难不成是今生那个人,又收服了一些别样的人?但是前世虽然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并不是现在名字也——顾之素百思不得其解的翻了个身,刚复又将那玉符放过了铜盒中,脑海里却不自觉想起方才,在那人和自己说话之时,悄无声息的在自己掌心之中,划下的那几个字:“小心……大周?,,他缓缓在黑暗之中握紧掌心,只觉许多谜题未解但并不惧怕,极长呼了口气将令符收好,复又关上了铜盒沉入黑暗中。 第二日一大早阳光明亮的坠落而下,将溶梨院中梨树峨峋干枯的枝桠照亮,顾之素在清欢的服侍下洗了脸,看见自己额上的青紫消了下去,便披上了外衫将手炉握紧,刚舒了一口气之后便听外间稟报,说是妙悦院那边派来了个小丫鬟,传了几句话就立刻离开了。 “称病?” 顾之素听到进门来的胡沁儿,将方才小丫鬟的话转告自己,闻言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目光在淡淡的阳光照射之下,显出几分别样的深沉颜色。 “还不让人前去探视?” 胡沁儿正低身为他捶腿,点了点头后应道:“是,妙悦院那边就是这么说的,姨娘也让人嘱咐您,短时间内不要前去了。” 顾之素的手指极轻一动,在手炉之上敲了敲,眸子敛下唇角勾起笑容,却淡若烟云般一吹即散:“是么……我知晓了,你去一趟妙悦院,给姨娘回话罢。” 胡沁儿收回手来,神色恭敬应道:“是,少爷。” 待到目送着胡沁儿出屋,顾之素也跟着站起身,手指握着手炉片刻,仿佛是觉得有些热了,就随手将之放在了一边。 他也不披身后清欢送来的大氅,独自一人的走出屋子里,在院子里踱了一会步,手指不自觉的抬起来,触到那深棕色的枝桠上去。 就在他触到那梨树枝桠时,手指却蓦地轻轻一弹,他不自觉侧过身来,看向他触摸的枝桠,发现竟不知在何时,那枝桠上发出米粒般大小,泛着鹅黄颜色的嫩芽。 天气虽仍是寒冷,春日却不知不觉,绽出暖意令它察觉。 顾之素定定的望着那一粒嫩芽,许久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再度触了触那一点米粒,唇角不自觉露出笑容时,耳边却陡然传来了一道,同样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听到这一道声音顾之素眸光一闪。回过身来之时怡好瞧见院门不远处,正立着一个着嫩黄棉袍面容有些异样苍白,身后一个仆婢都没带的瘦弱少年。 他一瞧见这个少年,笑容不禁更是温和:“三哥来了,快进来坐。” 顾之淮见他露出笑容来了,也不自觉抿了抿唇,在溶梨院众仆婢目光之中,缓步朝着他走了几步,顺着他的眼光看向梨树,以及那几乎不可见的米粒,声音极轻的说道:“天气愈发好了,那梨树都开始发芽,可见是离春日不远。” 顾之素瞧见他神色和缓,眸子不由也弯了弯,抬手朝着屋中指道:“三哥说的是,我这里有新摘的梅花,三哥可要一尝么?” 顾之淮含笑抬步跟随着他,一直到低身进了屋中坐下,又被清欢递了手炉吐出口气,方才含笑轻声说道:“你这里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可比我那里好多了,我没什么可嫌弃的。” 顾之素将那茶盏朝他推了推,见他就算是天气已然回暖,也依旧是脸色苍白难以回复,不由暗自叹息神色莫名,知晓他今日前来是要说正事,抬手便示意让屋中几人下去,方才含笑低声道:“三哥这么说,我可放心许多。” 顾之淮见他给自己递茶目光中隐有关切,便也不自觉露出微笑端起茶垂下头去,稍微吹了吹其上漂浮着的梅花花瓣,低头抿了一口茶后方才说道。 “你此次唤我前来,不是光为了喝茶罢。” 顾之素闻言抬首,含笑与他对视:“三哥前来,也不是为了光喝我的茶罢?” 顾之淮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勒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自袖中取出一块绢帕,朝着顾之素推了过去,那绢帕之上隐有黑色,显然是写着什么东西。 “我这段时日在家中走动,当真是耗费了许多理由,短时间内大抵是不能再出外了,这些乃是我探查过之后不能入内,或是我自己有些疑惑的地方,不过——你要用什么样的办法,自由出入那边不被人怀疑呢?” 顾之素见他将此物给自己,顿时神色一肃接了过来,将那绢帕打开扫了一眼,发现这竟是一张三房地图,其上还用朱砂特别勾出几个圈,都是顾之淮心有疑惑不得入内,亦或是觉得有问题却调查不出的地方,显然顾之淮对此事十分用心,当初并非是随口敷衍的。 一见到这一张地图,顾之素唇角勾起目光骤然一亮,将那绢帕叠好看向他开口道:“我若是带着丫鬟仆从过去,也只能是用看你的名头,但是我也不能时刻去看你,因此前去寻找的人,并非是我。” 顾之淮一听他不会过去,一时间目光微闪,手指也不自觉触上茶盏,极轻的一声碰撞:“莫不是……” 顾之素见他惊疑不定的神色,便知晓他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侧脸,不知思索了多久之后,还是作下决定轻声道:“虽说有些不妥当,但我以为,还是让你们见一面,更加好些。” 他原本对三房之中的人,并无任何的好感,不管是荒唐好色的顾文英,喜欢磋磨庶子的钱氏,趾高气昂却愚蠢的三房嫡双,应声虫一样懦弱的三房嫡女,他都一点兴趣都没有,如若独孤俨有兴趣的话,他也不介意将这些人舍弃。 反正顾氏他已然没有留恋,因为这里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哪怕一点的感情,他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可以回应,剩余下来的只存那一点冰冷——所以,不如让它就这么全然覆灭。 然而——顾之素缓缓的垂下眼帘,手指在桌案上迅速几次点过,仿佛是打着节拍一般,下一刻一道黑影闪过,悄然无声的在他身侧落定,低身神色恭敬的对他行礼道。 “主上。” 瞧见单膝跪在自己身边不远的独孤俨,以及看到了他之后手指一颤,却并没有失态强自镇定的顾之淮,一身浅青色梨花锦袍的少年勾唇浅笑,抬首对着自己的兄长轻声说道:“这就是那一位失却母亲,想要令你代为寻找之人。” 然而,顾之淮与这些人,都不一样。 这个隔房的兄长本来力量弱小,不但不能庇护他更要让他费心照顾,可顾之淮是真心愿意多给他一点温度的人,就像是他一直观感复杂的顾之静,他们将自己当做亲人来信任,可以为了一句话而为他做事……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肠经过前世,已然冷硬的不似是人,可直到这一刻才清楚明白,他并非是舍弃了这样的感情,更不如说他是不敢伸手触碰——哪怕只是一点点,对曾经经历过一切背叛的他而言,都足够珍贵了。 顾之素想到此处心中也不知是何感觉,只能暗自嗤笑一声挥袖站起走到窗边,做出不打扰这两人对话的姿势,目光却不自觉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原来如此。”顾之淮看了一眼离开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顾之素,便站起身对着见顾之素离开,霍然跟着起身的黑衣男子见礼,“敢问……” 独孤俨瞧见他容貌目光就是一闪,待瞧见那桌案之上叠好的绢帕之时,神情才稍有缓和开口应道:“我乃寒阎——你是顾文英之子?” 顾之淮见他这样直白就问此事,下一刻却觉得那人的眸光,犹如刀锋一般要割裂了自己,手指不由有了一点颤抖,却强自压抑住了自己的惧色,垂下头来有着几分柔顺道:“家父顾文英,此事……着实难出口。” 独孤俨听他这样说,低低哼笑了一声,目光愈发如淬了毒:“是因有这样的父亲,感到羞耻么?” “寒阎。”顾之素听他这句话咄咄逼人,便立时转过身来看向他,目光有些凌厉的扫了扫,沉声问道,“三哥对三叔所做之事,几乎算是全然不知,你怎能将三叔的罪过,落在三哥的头上呢?” “主上,寒阎虽不喜牵连无辜,也知晓罪不及下代。” 独孤俨乍然听到顾之素的声音,立时收了神色垂下头来,令顾之淮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却因为他的话,再度提起了心来屏住呼吸。 第128章 辛氏流产 “但他乃顾文英之子,就是我的……” 还不等独孤俨说完,顾之素便叹息一声,抬步走到桌边道:“既然你不愿见,倒是我多事了。” 独孤俨闻言下意识抬头,正好与顾之素对视,自他眼中看出一分深沉,神情便愈发恭敬起来,下一刻他便见少年将那叠起的绢帕,交到了他的手上沉声嘱咐道:“将东西收好,这一次只有你一人前去,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定要自己小心为上。溶梨院不过庶子庭院,除了家丁之外没有厉害人物,而我三叔的院子里掌控死士,你可莫要让那些死士发现了。” 独孤俨见他的确尽了力,调查自己母亲所在,还将亲自报仇的机会,送到了自己的手上,心下不由十分感激:“谢主上。” 顾之素看着他收起绢帕,连看都不看顾之淮,就霎时消失在了屋中,不由暗自叹息一声,他今日让独孤俨见顾之淮,就是想要借着这位三哥之手,或许能给他性命多一层保证,可如今独孤俨并不领情,希望这一次一切能够顺利,很多事情也是他多想了。 “那一位独孤公子……看来,是恨毒了我的父亲。” 就在顾之素沉眸思索之时,立在他身边不远的顾之淮,倒是突地复又坐了下来,目光有些怔然的看着茶盏,蓦地一字一顿说道:“不过我对父亲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他如何狠毒了我的父亲,或是想杀他,与我而言……若是当面瞧见父亲被杀,也许会出手阻拦,毕竟身为人子……可若阻拦不得父亲便死,我也不会拼命——”“三哥所为,倒显出心思冷漠,不顾父子之情。” 顾之素听他竟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在自己的面前,就知晓他因为见了独孤俨,亲自确认此事为真后,对自己已然多了几分信任,但他也并不觉得丝毫喜悦,只是不自觉有些慨叹,亦或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若是让三叔知晓,大抵会大怒作色罢。” 顾之淮听出他的语气,仿佛没有一点意外,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又是了然之色,闻言挑了挑眉后,将手上的茶盏一举,含笑开玩笑道:“若是真被他如此说,我正反也帮过你一个忙,到时候我就来溶梨院,你来帮我挡住他如何?” 顾之素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着低身坐下喝茶:“三哥可真是会难为人。”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说话,只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倒是没有人再开口,直到胡沁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远远自外间随着脚步声传了进来。 “少爷,外间出事了。” 顾之素一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微微一挑眉,侧过身来之时正好瞧见,胡沁儿快步自外间入内,低身对自己行礼的模样:“不是让你去妙悦院了么?急匆匆的,可是院里出事了?” “……不是妙悦院出事……”胡沁儿与他对视一眼,眼角余光看见顾之淮,略微犹豫了一下,但见顾之素没有反应,便知晓就算让顾之淮听了,这件事也没什么要紧,“是大小姐出事了……不,也不能说是大小姐,应该说是王妃,王妃出事了。” “不光你家少爷糊涂,我也被说糊涂了。”顾之淮察觉到这丫鬟的眼神,知晓她对自己有些戒备,最后说出来也是看在顾之素面子上,闻言倒是露出几分疑色道,“你这话的意思…… 到底是谁出事了?” “回稟两位少爷,事情是这样的。” 胡沁儿回想了一番事情经历,沉下心来轻声应道:“我也是瞧见那些仆妇匆匆,好似是出了什么大事,就上前去问了一嘴,谁知晓是王妃的胎落了,听说还是因为小姐才掉的。” 顾之素在听到这话时,手上的茶盏轻轻一顿,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因为大姐掉的?这倒是新奇。” 顾之淮闻言将茶盏朝前推了推,目光不自觉的自少年面上转开,他方才一直盯着顾之素表情变化,第一时间就发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顾之素的神色并没有什么特别变化,反倒更像是料到亦或根本是成竹在胸。 “我瞧你的神色,可一点都不像是新奇模样。” “三哥这话是怎么说的,倒是令我有些惴揣了。”顾之素闻言勾唇轻轻一笑,神色淡淡的转回身,一边抬手示意胡沁儿可以下去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饶有意味道,“嫡母既然出了大事,想必再过一会就会传遍府内,三哥可要留下吃块点心,一是帮我这个容易招灾的避避嫌,二是瞧瞧这事情会如何发展——”顾之淮听他这话说出,意指辛氏可能会将滑胎之事,不知用什么法子套在他身上,是想染自己给他做个人证,证明今日两人一起在这里喝茶,并没做过什么有害于嫡母之事。 他以往遇见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沾身,可这一次他算是与这位堂弟,因为一件事已然互相信赖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愿意作证的念头,闻言也就点了点头抬手捻一块蜜糕,一边吃着一边悠然自得的喝了口茶。 “自然却之不恭。” 顾之素见他答应留在院子里,知晓这一次辛氏抓不到破绽,大抵是栽赃不到自己身上的,只是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一次他的确是做了些手脚的,只是那手脚不过是将香片里,那些要害他的血婴砂掺入了胭脂,只能算是他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她这么快滑胎,也不准备做出什么举动,而是希望辛氏怀胎满月,生出一个令人害怕的畸胎,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凡人家,若是妻子或是小妾突然生出畸胎,不管谁生出来都会被认为德行有亏,且暗中定然是做了许多见不得人之事。 这样的事情一出,不光是辛氏名声有损,永远因为孩子不能翻身,还有顾文冕的声誉,也会因为这个胎儿受损,到时候他下一步的计划,才更加有可能成功——只是如今辛氏小产,他下一步计划几乎走不通了,不过估计现下的辛氏,才是最伤心的那个人……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辛氏不会无缘无故小产,那么这个让辛氏小产的人,不是他又究竟会是谁呢? 莫非——顾之素的下唇已然触到茶杯,下一刻却因他一闪而过的猜测,顿时手指轻轻一抖令杯中茶水,稍稍飞溅了些许落在他的衣衫上,一旁无意中瞧见这一幕的顾之淮,顿时有些惊讶的低声一呼,引起他身后等着服侍的清欢的注意来。 与他相比,顾之素自己却仿佛丝毫不觉,缓缓垂下眼帘将手中茶盏放下,抬手示意清欢不必上前来侍候,反倒一个人慢慢直起身来走向窗边,目光晦暗不定的看向层层屋檐下,临江院所在的那个方向,不知多久才若有所思的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森然中带着戾气的微笑。 此时的临江院中,正是一片乱糟糟的情形,大丫鬟秋拂看着太医出去,又瞧见那一盆盆血水,早就觉得心中发虚得不行,后来听到太医下了定论,顿时觉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步步都走的不稳,好歹到了榻边跪坐在脚踏上,还没有多久就瞧见榻上的主子,面色苍白的辛氏挣扎了一下,眼皮睁动起来好似要醒过来,立时快步凑上前低声唤道。 “王妃,王妃您醒醒……” “王妃……” 辛氏只觉全身无力漂浮在空中,下半身更一阵又一阵的疼,却只能被困在一片血红中,不论如何都无法脱身之时,耳边响起了一阵阵嗡嗡的声音,将她缓慢的从一片昏暗之中,渐渐的拖拽出来,令她有了些力气能够睁开眼睛,对上那摇摇晃晃的明黄色床帐。 秋拂一直凑在她身边,是第一个发现她醒了的人,瞧见她睁开眼睛,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站直了身体,小心翼翼的扶着面容樵悴,苍白犹如薄纸的人坐起,喜极而泣道:“王妃,您醒了!太好了!” “孩子呢?” 辛氏甫一清醒就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已然平平的腹部,神色顿时在没有察觉到,本应该是在她腹中的孩子,稍微活动的那种感觉而变了,表情多了几分狰狞坐起身,一把就抓住了秋拂的手指,半是惊恐半是慌张的喝问道。 “我的孩子呢?!” 她还记得今日本来是带着点心,想要去瞧瞧女儿,结果刚进门就被迎面扑来的女儿抱住,后来她腹中就开始剧烈的疼痛,临昏迷过去之前她只瞧见女儿惊慌神色,听到秋拂和金嬷嬷变了调的喊声,随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时她看见自己小腹平坦,本来凸起的弧度已经没有,下半身还一阵阵疼痛,心中清楚孩子没有保住,可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事实,直到秋拂见她神色不对劲,又被她拽的几乎要没气了,虽然知晓说了实话之后,可能会更加刺激到辛氏,却也不敢欺骗辛氏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应道。 第129章 凶手是谁 “回稟王妃,您的孩子……孩子已经没有了,方才太医刚走片刻,说这一胎虽然没了,以后若是好好养身,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您也不要太伤心了——”“别的孩子……还有什么别的孩子!我都已经快要过四十了,能够怀上这一个已然是……已然是上天赐了天大福气!如今竟然就这么活生生没了……” 辛氏一听到秋拂的话,手几乎在瞬间松了开,整个人神色崩溃下来,状若疯癫的落下眼泪,面容眼眶俱是血红颜色,手指一下下锤着榻边,眼底满满的都是憎恨,仿佛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能不再忍耐,说出自己心中的怨恨,口中也咬牙切齿的喊道。 “王爷在我院子里过夜的日子,尚不如那小贱蹄子三分之一!那小贱蹄子若不是毁了身子,怎可能只有一个庶子来堵我的心!那小贱蹄子才得了王爷真心!如今我没有了这个孩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那个小贱蹄子可高兴了!” 秋拂见她神色癫狂可怖,脖颈上还有她掐出的红印,一时间也吓得不敢上前,她知晓辛氏口中的小贱蹄子,说的乃是顾文冕的远方表妹,从小青梅竹马和他一同长大,本来是身份不够要嫁他做侧室,最后却因为顾文冕娶了长公主,不得已退为贵妾的叶姨娘。 当初辛氏入翼王府新婚才一个月后,顾文冕迫不及待娶了叶蝶梦做妾,叶蝶梦当时已然是珠胎暗结,入府没有多久就生下了庶子顾之明,辛氏心中恨得几乎要把叶蝶梦生吃,最终却还是因为顾文冕维护,不得已只能放弃对庶子顾之明动手,反而悄悄给叶蝶梦下了绝育药。 后来辛氏接连生下嫡长女顾海棠,还有嫡长子顾海朝之后,眼见着叶姨娘不再能生下一儿半女,腰板也就终于硬了起来,并且令自己稍小一些的嫡子,顶替了顾之明这个长子的名号,硬生生让顾之明从大少爷变成二少爷,辛氏的心气方才渐渐顺了下来。 却没想到这一次小产之后,会将辛氏心底的怨气,再一次全都勾了起来——秋拂心中清楚这些事情,知晓这都是辛氏逆鳞,闻言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小心安慰道:“王妃莫要伤心,您刚刚没了孩子,定要顾着自己……” 辛氏听到她这句话,用血红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晈了咬牙稍微恢复理智,却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沉声喝道:“查!给我查!本妃的孩子不能无缘无故,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秋拂闻言忙低身应是,今日本来辛氏去见顾海棠,是想要给顾海棠送些吃的,却在她被锁的院子里小产,当时一看见大小姐扑过去,不小心将辛氏撞晕了之后,她们这些丫鬟觉得不好,立时令人将王妃扶回临江院,后来果真辛氏是小产了,更是令她们噤若寒蝉,此时辛氏醒来要查,自然是要从大小姐那边查起,这让秋拂觉得很是有些为难。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句,到底辛氏是要她从哪里查,耳边就在此时响起辛氏声音,即使虚弱也显得阴森森的,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后退:“这几日你可知晓,那个小贱种都在做什么?” 秋拂一听她问这话,顿时垂下头开始思索,因辛氏自落水之事后,总是派人瞧着溶梨院的动静,因此她在金嬷嬷走后,也是十分注意溶梨院,辛氏突然小产,怀疑溶梨院那边动手,可是再正常不过了——闻言她心中一惊,想了一会低声回道。 “回王妃,这几日四少爷都在院子里,闵嬷嬷也只能过手衣物,他身边的人并无接触过院里,还有大小姐那边的人,今日清晨的时候,那边的人来回报,说是请了三房的三少爷,现下估计在喝茶吃点心。” 辛氏听到这话,胸口顿时闷气上涌,知晓顾之素要做手脚,在这铁桶一般的临江院,的确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可她不管是吃的用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之后,她之前是多么小心翼翼,本来不应该会出现,她中途流产之事的! 如今顾之素没了嫌疑,甚至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么害了她的人是谁?! “不是他……那又是谁?!” 秋拂看见自家主子变幻莫测的脸色,也不敢多提醒她其实是顾海棠,将她一撞之下她才昏迷过去,直到辛氏自己骤然脸色一沉,自枕边拿出了一只幽紫色香囊,目光莫名的盯了那只香囊许久,待到看的秋拂都有点心惊肉跳了,辛氏方才将那只香囊递给了她,衬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声音愈发低沉的有些可怖。 “去——将这荷包,拿给太医瞧瞧!” 秋拂就算心中已有预料,一瞧见辛氏拿起香囊,还是有些头皮发麻,一边是辛氏一边是大小姐,她身为一个丫鬟而已,不管这件事是谁做的,她都谁都得罪不起,只能为难的轻声提醒:“王妃可这荷包,是大小姐做的……” “本妃让你去你就去,为何要这样多嘴?!”辛氏的眼睛已然全红了,显然因为这个失去的孩子,理智也跟着所剩无几了,可她表面上看来无比冷静,吩咐之时也很有条理,不光将那香囊给了她,还一一指了许多东西,包括桌案上的那些胭脂,以及她最近穿的衣物,“不光是这荷包,还有我近日吃的用的,不管是衣物还是胭脂,都拿去让府医瞧!” 秋拂攥着那个香囊,直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理由违抗,只能心惊胆战的应道:“是,王妃。” 辛氏眼睁睁的看着秋拂离去,就算身体已虚弱的不得了,正是刚刚小产元气大伤时,丫鬟们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以及辛氏利刃一般的眼神下,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说,让辛氏暂且放心休息片刻,整个屋子里只有滴漏的声音。 屋中静寂了不知多长时间,门外才匆匆行来了脚步声,先进门来的仍然是秋拂,只是不知为何她此刻面色,也白的堪比床上的辛氏了,一瞧见榻上的主子就霎时跪下,本来走之前手上攥的香囊,此刻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辛氏一见到她手中没了香囊,眼前就是一黑,知晓自己方才闪念的猜测,竟然很有可能是真的,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开始发颤起来,却强自压抑住自己的心底惊恐,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秋拂方才已然得到了可怕的结果,此刻闻言垂着头不敢发声,辛氏只能瞧见一个乌压压的发顶,心中一半犹如刀绞一般疼痛,另外一半却是霎时少了一块一样,呼呼的朝着空洞里冒着凉风,连声音都不复方才阴沉:“还不快说!” 听到这四个字,大丫鬟胆战心惊的抬起头,一边哆嗦着一边应道:“回王妃,府医和太医都在外面,异口同声说那香囊之上,仿佛有麝香的气味!” 辛氏乍然闻听此言,顿时如同天打雷劈,整个人身体抖了抖,霎时软了下来,喃喃着道:“是么……” 秋拂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吓得也良久之后,方才勉强恢复冷静,膝行了几步轻声道:“王妃……您——”“你去叫海棠过来,现下我已然小产,你就说我不行了,不管如何都将她……将她给我带过来!我立刻就要见她!” 谁知还不等她的声音落下,辛氏仿佛乍然被惊醒一般,眼底的红色愈发鲜艳,声音却已然恢复平静,只是平静的让人心中害怕,嘱咐的话也让人心惊胆战:“还有,将这段时间内,跟她接触过的,不管是丫鬟还是小廝,还有金嬷嬷……都给我立刻看管起来,严加审讯麝香——麝香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秋拂一听她说自己没了的理由,就是一阵头皮发麻膝盖发软,但是却不敢违抗她的话,只能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哆哆嗦嘹的低声应道。 “是,王妃。” 当秋拂颤着腿领着两个小丫鬟,对着锁住顾海棠的侍卫们,威逼利诱了几句之后,眼看着他们将那把锁打开,她的眼光不自觉落下去,正好落在方才辛氏小产,流下的一行细细血线,方才霎时被这血色所激,慢慢的平静下来。 低身请顾海棠梨花带雨的出来,秋拂走在她身后离开之前,对着两个小丫鬟暗示了一眼,这才垂下头来默然无语,一直看着顾海棠走进临江院,将屋门打开之后立在原地,并未跟进去听母女两人对话,反倒长长的舒了口气。 顾海棠丝毫没有发觉,带领他前来的秋拂,神色有什么样的异常,她眼神之中尽是惊慌,一进门瞧见榻上的辛氏,眼泪如珠子般滚落下来,快步朝着辛氏跑去,霎时跪下拽着她的衣角,哽咽着喊道:“母亲……母亲您还好么?海棠方才在外面,看到那些血水,都快要吓死了,您——” 第130章 泯灭人性 辛氏见到她跪在自己身边,眼底的红色还尚未褪去,目光更是深不见底,闻言抬起手来抚在她颊边,陡然声音森然的开口问道:“海棠,母亲的孩子没有了,你可觉得伤心么?” “母亲说的是什么话?”顾海棠听到她这话,仿佛没有想到一半,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下一刻却忙垂下眼,不想让面前的辛氏看出什么,话语之中带着哭音,一副悲伤万分的模样,“海棠的弟弟妹妹没有,自然很是伤心了!” 就算她遮掩的很快辛氏却已然瞧见了,方才顾海棠的反应她几乎是在瞬间认定,就是顾海棠做了手脚而并非是有人陷害,确认了这一点后,她眼珠暴突出来额角更是蹦起青筋,手指陡然扣住她肩头,指甲嵌入了她的衣衫内,几乎要活生生自她身上扣出一块肉来,语气之中更是满满的戾气--“那海棠你可知晓,这一枚你做的荷包之上,有着令女子堕胎之物?!” “什么?!”顾海棠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辛氏这样可怕的表情,她又因自己做的事情心虚,就算肩上痛得她几乎要失声喊叫,她竟然也忍受住了这样的疼痛,满脸流着冷汗全然惊慌的辩解道,“这不可能!母亲,这如何可能!您可是我的亲生母亲!您腹中孩子也是我亲生的弟弟妹妹!我怎么会送一个麝香香包给您呢?!” “这一点我其实也曾怀疑,以为是那个小贱种,透过闵嬷嬷的手来害我。” 辛氏在她过来之前,还对她给香囊下麝香之事,抱有着些许的侥幸之色,可就在这几句话之中,她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女儿,知晓她八成做了这件事,并不准备再为她留什么颜面,也自心底感觉到彻骨冷意——这是她从小养大如珠如宝的女儿!谁想到最后却是这样对待她的! 辛氏见她死不承认,一时间松了劲力,就在顾海棠以为蒙过去时,辛氏却蓦地嗤笑一声,目光冷冷自她脸上扫过:“你可知晓你做香囊的那一匹紫棠锦,乃是我亲自挑选查方令金嬷嬷送去的么?!你独自一人在那院中,做了这样的香囊,又让金嬷嬷亲手送来,中途又怎会经过别人的手呢?你连陷害别人都不会,还以为能骗过我么?!” “母亲,这不可能……不是我……不是我!” 顾海棠在听到这句话之时,整张脸的神色都变了,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许久,就算已经心虚到极点,也知晓大抵瞒不过辛氏了,却也还是拼命的摇头否认,泪水更是一滴滴落下,衬着那张娇媚漂亮的脸,更显得万分楚楚可怜了。 “母亲您要信我啊!这香囊里并无麝香!我是被冤枉的!或许是金嬷嬷,金嬷嬷她——”“金嬷嬷……金嬷嬷或许不敢违抗,会为你找来麝香,但是她是我的嬷嬷!没有那个胆子敢害我!因为我才是她的主子,而不是你!” 辛氏见她到了这一步,还是死鸭子嘴硬不准备认,唇角冷笑愈发尖利了,她也不顾忌什么别的,手指紧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之后,目光狠毒的一字一顿道。 “你将麝香磨成粉撒在香囊中,我佩戴几日就会嗅闻几天,时间久了孩子定然会掉,到时候你将这件事,栽赃在那小贱种身上……我的胎虽然的确不稳,但我自己清楚,决然不到会小产的地步!现下突然就小产了,连府医和太医都说了,是这香囊上有麝香,你竟然还想要狡辩么?!” 顾海棠见她是认定了自己,单凭自己怎么都说不清,更何况她本身也并不无辜,心下慌乱无比忍不住抬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她衣摆,露出更加楚楚可怜的神色叫道:“母亲!”“秋拂!进来!” 瞧见顾海棠表现出这副模样,辛氏知晓她准备硬撑到底,怎么都不肯说实话了,便也不再管她坐起身来,反倒对着外间沉声喊了一句,待到在外守着的秋拂进门来,她才阴沉沉的开口问道。 “我让你审问的那些人,你可审问出结果了么?” “回王妃……其中一个小厮,已经招了……” 秋拂方才去接顾海棠时,除了带上两个小丫鬟,其余都是辛氏陪嫁而来,皇宫中的几个会武功的双侍,在与那些顾文冕手下的人,说好只是唤人前去问话后,顺利的带出了那院子里,所有服侍过顾海棠的仆婢,一一用了法子秘药审问,没有多久就问出了端倪。 “那个小厮说,大小姐给他一支金钗,令他雇人前去药房,不惊动他人偷取麝香,这样便没有购买麝香的痕迹,后来那小厮还将麝香磨碎,交给了大小姐,大小姐见他差事办得好,还赏了他金——”“不必再说了!” 辛氏待听到麝香这两字,已然不想再听下去了,面上的神色可怖又扭曲,跪在她身前的顾海棠见事情败露,顿时像是抽了骨头一般,整个人都委顿下去低泣起来。 坐在榻上的人冷冷的望着她,第一次丝毫不为她哭泣所动,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厌恶之色,带着一点血渍的手指伸出来,直直的指向她低下的乌黑发顶,恨得咬牙切齿的说道:“顾海棠,你当真好狠的心啊!我原本以为害我的一定会是那个小贱种,或者会是那个一直想要报复我,却从未成功的那个小贱蹄子!没想到竟然会是我的亲生女儿!” “母亲……母亲您不要生气,是女儿的错女儿不对!只是女儿真是害怕……女儿如今已成了这样,父亲和祖母都不要女儿!都想要让女儿死了,以全了顾氏一族清白……可女儿真的不想死!更不想去那道观!女儿一定要好好活着,要比别人都活得好!” 顾海棠没有瞧见她的表情,只是垂下的面容上,虽有眼泪眼底却全然疯狂,手指死死的拽着衣摆,声音仿佛是从齿缝中传出来的,一字一句全无犹疑的抬起头,目光之中没有丝毫后悔:“这不是您教导女儿的么?母亲!” 自从辛氏怀孕之后,就很少过来看她了,她也知晓辛氏这么做,是为了能安然生下孩子,但辛氏不过来的时日越久,她就越发的害怕起来,害怕辛氏会因腹中之子,不再救她这个注定扶不起来的人--就这么害怕着害怕着,她有一次和房外的嬷嬷说话时,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希望让辛氏用滑胎,引得父亲的怜悯,父亲若是怜惜母亲,亦或是碍于长公主的身份,待到这时候母亲苦苦为她求情后,这样她就一定能从里面出来了! 不必呆在那个小小的斗室之中,也不必被人牢牢看守着如同犯人! 辛氏听到她这些话,知晓这是她心中所想,一时间心神震动,目光死死的瞪着她,知晓她的心意,居然是要自己小产,将此事诬陷给别人后,为她求情将她救出来,竟丝毫不想自己知晓后,心中会是如何的伤心,那个她腹中死掉的孩子,又是否是无辜的,顿时只觉她可怜又可恨,不敢置信的咬牙问道。 “我教导了你这些,难道是让你用上手段,暗害自己的母亲么?你简直是,简直是泯灭人性——”顾海棠仰头看着她听到这些话,不禁面色没有和缓反倒更难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件事做的不对,心底却没有什么悔意,只是害怕辛氏和她有了什么间隙,以后就不会再护着自己了,她心中恐惧没有前路的明日,一时间也不理直气壮了,反倒再度装起可怜来哭号道。 “母亲!母亲您原谅我啊!海棠现下只有母亲了!海棠不能没有母亲啊!” 秋拂自从稟报完那些事情,就心惊胆战的跪在角落里,不管顾海棠和辛氏说什么,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直到顾海棠的声音弱了下去,辛氏也不发声之时,她下意识想要起身退出,门外却传来小丫鬟脚步声,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顿时让她心中一惊直起身,也管不了此刻辛氏与顾海棠对峙,便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王妃,大小姐,王爷过来了。” 顾海棠一听到秋拂说这个,面上的表情当真无比惊恐,她下意识看向床榻上的辛氏,却发现辛氏听到了这话后,也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眼底没有一丝以往的柔和,只剩下全然的冷漠和讥讽。 她直到这时候瞧见辛氏的神色,才蓦地开始真正后悔起来,可惜心底却更加清楚,自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只能寄希望于辛氏心中那一点柔软,还有多年以来对自己的爱怜和庇护,扯着那床榻一角压低声音苦苦的哀求。 “母亲!母亲您救我!您要是不救我,我真的要死了啊!” 辛氏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了片刻,蓦地挥袖将顾海棠的手拂了下去,在顾海棠无比绝望隐带疯狂的目光中,又示意对门口跪着的丫鬟上前,待到她跪在脚踏上后方才低身嘱咐:“秋拂,你过来……去我的柜子里,第三个抽屉里取……然后……” 第131章 心有隔阂 顾海棠虽然离她们很近,但是辛氏故意压低声音,秋拂又很贴近她的身子,导致她在心神恐惧之下,竟然听不见她们的对话,直到秋拂面上带着沉静神色,蓦地起身朝着门外退去时,她都不知道辛氏到底准备如何,又是否要将她所做出的事情说出,让顾文冕直接将她赶进家庙,亦或是让她得到更可怖的下场——就在她心弦颤抖害怕万分,下意识又要开口之时,一阵脚步声却乍然挨近,顾文冕的面容随着掀起的帘子,乍然出现在了屋中,目光自床榻上辛氏苍白面容,还有她已然平复的小腹上扫过,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沉声问道。 “怎么会突然小产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这话,他仿佛也不想听辛氏再说,就自顾自的走到床边,目光沉沉的直视着她,眼底仿佛有着疼惜,更多的却是对那个失去的孩子,而并非是对床榻上的那个人。 开口之时,顾文冕的话语中含着勃勃怒意,方才进门之前,他已然从太医口中知晓一切,知道了不是辛氏身体缘故,而是有人害了辛氏落胎,顿时心中恼怒多过于可惜,满满是不能饶过凶手之意——“本王听太医说,你身边挂着的香囊上,有着麝香的粉末,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是谁让你小产?本王非杀了他不可!” 顾海棠也正跪在床边不远处,瞧见顾文冕自进来之后,就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她下意识看了辛氏一眼,又极快的收回了自己的眸光,在辛氏还未开口之前,就眼底盈盈的朝着顾文冕唤道:“父亲……您来了……” “海棠?” 眼看着辛氏没有说话,垂着头神色也不分明,只是脸色分外苍白,顾文冕稍稍皱起眉,刚准备接着开口询问,耳边就听到熟悉声音,低下头对上了顾海棠,看见她那副娇弱模样,心底还是有些疼爱的,可还没到下一刻就回想起,顾海棠做出的那些事情,神色也跟着严厉起来,冷声斥问道。 “你不是在禁足么?怎么在这里?” 顾海棠闻言抬起袖摆,像是受惊一般抹了抹眼角,待将眼眶揉的通红,这才怯怯的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辛氏一眼,却正好对上了辛氏冷冷眸光,立时垂下头来不敢看她,话中满是慌张回答道:“回稟父亲,海棠不是故意要出来……也不是故意违逆父亲,只是今日母亲是……是在看我的路上小产,海棠实在是心中担心所以——”顾文冕见她眼眶红红,又是一脸担忧之色,的确是担心辛氏的模样,他不知晓方才发生的事,见到这一幕之后,面色也不由和缓了些,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起身,也不必惊慌失措了:“原来如此,你担心母亲,也算情有可原,起来坐着罢。” 顾海棠听到这话,再度看了辛氏一眼,却没有看见她的眼光,只能惴惴的站起身,却也不敢这么坐下,面带感激之色低低道:“多谢父亲。” 就在顾海棠站起来了没有一会,顾文冕的眼光自她身上移开时,坐在床榻上的辛氏勾起唇角,露出讽刺笑容之时也乍然开口,一出声就让床榻边上的两人,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只是此刻他们两人的眼底,流露而出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王爷,那个带着麝香的香囊,本是海棠做的……”辛氏语调缓慢一字一句道,眼看着自己说完这话后,顾文冕露出惊愕万分又不敢置信,顾海棠则是万分惊恐的神色时,她才骤然垂下眸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但我已经调查清楚,乃是……乃是金嬷嬷,在递过来的时候,于其上下了麝香粉。” 顾文冕听到是别人下了麝香,又听到辛氏说出了这个人,顿时回想起当初在主院之中,瞧见的那个令人心生厌恶的嬷嬷,既有些预料之中又有些恍然大悟,几乎是在瞬间低声喃喃应道:“金嬷嬷?居然是她——”顾海棠在听到辛氏最终定论,乃是金嬷嬷害了她而并非自己,心底也是乍然一阵放松,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倒下去,最后还是尽力恢复了以往平静,目光之中依旧是殷殷关切,手指却不自觉的松开了袖角,竖起耳朵听顾文冕接下来的话。 “金嬷嬷一直在你身边,许久之前照本王来看,她就总是趾高气昂,仿佛对王府不满一般,如今给你下了麝香,谋害你腹中的嫡子,当真是罪无可赦之事!来人,去给本王将金嬷嬷立刻抓来!本王要审问与她!” 跟着顾文冕而来的侍卫,闻言立时神色一肃,弯腰之时低声应了:“是,王爷!” 辛氏听到他这样吩咐,手指在被褥上轻轻一动,最后却只有一声叹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也不知道金嬷嬷是何时趾高气昂,竟然让顾文冕瞧见记在了心里,此时她的话没有得到顾文冕的疑惑,倒是让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只是她虽然在最后一刻决定,还是保下顾海棠这个女儿,是因为有多年的情分在里面,而不是就这样原谅了她——辛氏这样想着的时候,目光也更加冷漠,扫了身畔顾海棠一眼,落在了刚刚低身进门,正平复呼吸的秋拂身上,瞧见秋拂对她暗中点头,意思是已然处置好了之后,她才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索性靠在软垫上假寐起来。 就在秋拂回来了没有多久,顾文冕派出的那个侍卫,也脸色难看的回来了,一瞧见顾文冕就低下身,拱手对着屋中的三人道:“王爷!稟报王爷!我们去抓金嬷嬷的时候,发现金嬷嬷她已然……已然畏罪自尽了。” 顾文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辛氏此刻已经小产了,那金嬷嬷又已然死了,他没有什么意图去追查此事,又向来不管后宅之中的争斗,此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看了辛氏与顾海棠一眼,思索片刻下了决定道。 “她既然畏罪自尽最好不过,可见她是心虚了!她在府内作威作福多年,又害了自己的主子,死了就一张席子裹了,给扔到乱葬岗去罢!将她的家人都抓起来,若是问不出什么来,就都给我赶出府外,背叛主子的人不能留在王府!” 那侍卫闻言脸色一肃,忙斩钉截铁的应道:“是,王爷。” 顾文冕点了点头回过身来,垂目思索了片刻之后,看向辛氏柔声嘱咐了几句:“你刚刚小产,也好生休息,本王还有事,待晚间再来看你。” 辛氏知晓他白日因为政事留不久,更何况自己对他而言,也无非意味着正妻名分,远远比不上叶蝶梦,那个青梅竹马在他心中位置,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于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然没有了丝毫念想,只是一心一意的护着子女。 而今甚至连自己护着的子女,竟然也想着要害自己,当真是令她心冷到了极致——辛氏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想再扯着笑容面对,便垂下头来轻声道:“妾身恭送王爷。”顾海棠眼看着顾文冕要离开,辛氏没有一点要求情的模样,一时间更是心中恼恨不已,倒是将那股好不容易升起的回忆,霎时冲的淡了许多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了殷切的期盼和不安,双眼水光盈盈的面对着顾文冕,试探着道:“父亲……那海棠……” 顾文冕这一次倒很是大方,也大抵是急着离开之故,闻言看了她一眼,也并不追问那香囊之事,觉出辛氏的情绪很是低落,念及这么多日过去了,顾海棠也被关了这样长时间,应当是有了几分长进,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了,因此思索片刻解了她的禁足:“你母亲刚刚落胎,她平日最喜欢你,你就在此处陪着,暂且不必回去了。” “是,多谢父亲!”顾海棠一听顾文冕说,辛氏最喜欢她的话,就是一阵止不住的心虚,不敢和母亲辛氏对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面带娇弱之色的低身应是,“海棠一定会好好安慰母亲,不会让母亲再伤心了。” 顾文冕闻言摆了摆手,倒是不再开口说些什么,挥袖低身迈出门外后,不一会身影消失在外间,显然是急匆匆的忙正事去了,竟丝毫没有发现辛氏,与顾海棠之间态度的异常。 待他走后,辛氏的神色愈发晦暗,也不跟顾海棠说一句话,就身体略微滑了下来,秋拂瞧见如此忙快步上前,服侍着辛氏睡下又放下帘子,两人的动作默然无声,却显然都忽略站在一旁,正盯着这一幕的顾海棠。 顾海棠看着辛氏睡下,压下了那份心惊胆战,知晓如今辛氏对自己,虽然因为自己做出的事,没有了以往的庇护和宠爱,可是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若是自己不勉强留下,之后被顾文冕发现端倪,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出头日了—— 第132章 传家之宝 想到此处她注视着秋拂离去,虽然也很想做些别的什么,但看着辛氏已然睡下了,就只能抿唇坐在椅子上,悄然无声的等待着辛氏再度醒来。 就在临江院此时已经恢复平静时,顾氏大房叶姨娘所在的怜花院,同样也是一片安然平静此时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坠入屋中,潇出一片澄澄的金黄颜色,大开的窗户间摆一盆合抱大,不应该在此时盛放的海棠花,自边缘处伸出的一把金剪伸出,剪下了一根扬起的杂枝,被白嫩娇柔涂着蔻丹的指尖捻起,轻轻的放在一边的白玉盘子里。 屋子大半被阳光照亮,却还有一些显得昏暗,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乍然在屋中响起:“这么说,大小姐已然承认,且王妃也动手,将金嬷嬷处死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双十年华的丫头,闻言立时应道:“是,姨娘。” 手指微微一动,又剪下一枝:“如此就好,那个小厮呢?” 丫鬟回想起这件事,倒是略微顿了一下:“那个小厮……也已经被王妃——”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了,明显是那个小廝,现下已然落在了辛氏手中,估计现下已然死了,听到了这样的话,剪着花枝的那只手,放下了手中的金剪,指尖触到枝头盛放的,如一块小镜大小的海棠花,嫣红的指甲愈发夺目,轻轻拂过那柔软的花瓣。 “他没有说出什么罢。” 丫鬟见她全不在意,不由上前了一步,更压低了声音回稟道:“回姨娘,他家中的人都在我们手上,是不敢对王妃说什么的,姨娘放心。” 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转身离开了窗边,朝着昏暗的室内走去,话语声依旧清浅,没有一丝紧张:“如此便好。” 话音未落之时,她已然安坐在桌边,纤好玉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注视着淡绿色之上,漂浮着桃粉的花瓣叶子,手指极轻的抚过茶杯上,那绘着花鸟的瓷制薄胎。 “失去了一只臂膀,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如今的王妃想必能够明白,当年她施加给我的痛苦,更不必说这样的痛苦,还是她最爱的女儿给的,当真是好啊……现下这样的局面,我也要多谢那位四少爷了,要不是他将王妃目光引了过去,我想必还不能轻易成功——”丫鬟听她这样说,眉目之间,也闪过几分若有所思:“那姨娘想?” “那位四少爷,已然与原来不一样了,现下可是个厉害人物,不能轻易的怠慢。” 着一身桃粉色小衫与同色马面裙,用一条狐狸围脖挡住了脖颈,面容娇媚神色淡淡已届中年的叶蝶梦,看起来却还是粉面含春杏眼盈盈,菱唇勾起之时犹如二八年岁的少女,只眼底的那一份深沉,是在岁月磨砺之中留下的。 她听了身边丫鬟的话,思忖着这一段时间以来,顾之素所做过的事,片刻后就下定了心思,沉声嘱咐道:“再过一段时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我亲自前去见一见他,若是他所想要的东西,与我所想要的并不冲突,我们就可以各取所需,暂且合作以待来日。” 丫鬟闻言也点了点头,不敢怠慢主子的话,片刻后试探着问道:“要是去见那位四少爷,姨娘觉得送什么为好——”“我还记得前几年的时候,王爷曾经赠给之明,那一套前朝的文房四宝,之明一直小心翼翼的,也不敢随意去使它,现下应该已经快忘了罢。” 叶蝶梦不等思索多久就下定了心思,嘱咐完那一句话之时,已然快步走到了妆台边上,启开自己的盒子取出一只更小的银盒,打开之后低头注视着里面的东西,良久方才勾唇一笑将银盒递过去,目光笃定一字一顿道:“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这一样东西,到时候都送过去。” 丫鬟自瞧见那盒子,面上就忍不住,露出惊愕万分之色:“可姨娘,那是——”“这两份礼物都是虚的,且价值太大,他不会收这礼物。”叶蝶梦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端着那只盒子,一脸为难不愿去送的模样,倒是饶有兴味的勾了勾唇,目光深邃一边抬步一边道,“但是若瞧见了,定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到时候见面之时,定然会将这两样东西,都还给我的。索性也不必等我去见,你现下就将这礼物送去,不过莫要让人发觉了。” 丫鬟闻言,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便低身应道:“是,姨娘。” 就在这个丫鬟刚将盒子收好,准备立刻退出去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就从外间而来,对着端坐在桌前的叶蝶梦,带着欢喜的笑容轻声稟告道:“姨娘,王爷已经过了垂拱门,朝着这边来了。” “是么?” 叶蝶梦没想到还是白日,顾文冕刚从辛氏那里出来,就跑到自己这里来了,一时间只觉的面上有光,想到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刚刚小产的辛氏如何升起,她的笑容不禁甜丝丝的,语调更显出几分娇柔来,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发髻。 当年她明明与顾文冕青梅竹马,虽然身份的确是有些低,但一个侧室名头还是能争的,谁知最后顾文冕却尚了长公主,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嫁入翼王府,自己就只能做一个贵妾了,令真心喜欢顾文冕的叶蝶梦,不知心中对辛氏有多么作呕。 但是这样又如何?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辛氏表面活得好,掌控了翼王府后宅,也生下了嫡子嫡女,最后受宠的人,还不一样是自己?自己那比嫡子还大的庶子,现下还不是要考取功名了? 叶蝶梦想到此处,以及今日发生的的事情,乃是她令人不着痕迹,给顾海棠出了个主意,让顾海棠起了害辛氏小产,来救自己出院子的事情,唇角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心想着一会顾文冕来,自己可不能表现的高兴,反而要显得苍白一些,便连忙低声吩咐道。 “方才睡了一会,倒没有整理妆容,给我拿镜子来。” 两个丫鬟都心向叶蝶梦,自然希望叶蝶梦得宠,闻言立刻低身应是,眉眼之中也隐带喜色:“是,姨娘。”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溶梨院也沉入一片光晕中,院子中的梨花树安然伫立,悄然无声的拱起了一点嫩芽,再度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 清欢刚自屋中拿出了披风,抬眼便瞧见自家少爷立在院子中央,雪色的衣袂在风中飘荡,衣角金色的梨花刺绣在光芒中,不自觉晕出一层又一层的光纹,忙快步上前将衣服给他披上,顺着他的眼光瞄了一下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少爷,这日头都到这里了,三少爷也都走许久了,您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也快些回屋去罢。” 顾之素收回自己的手指,轻轻捻了捻,任由清欢将披风给自己披上,念及方才和顾之淮用过午膳,这才让胡牙将人送回去的事,倒也不知自己立在这里多久,顺势开口问道:“现下什么时候了?” “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清欢也不知晓,为什么顾之淮走了之后,顾之素一直站在院里,目光深沉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反正也听不懂也就不问,给自家少爷系好了披风后,抬头问道,“少爷要现下用,还是过一会再用?” 顾之素虽然并无空腹感觉,抬眼看了看天色,却也轻叹一声低低道:“现下摆罢,不必拖了。” 清欢点了点头,应道:“是,少爷。” 身着白衣的人刚要转身,却在踏入回廊的那一瞬,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胡沁儿的声音:“少爷。” 顾之素没有回头,只是朝着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了?” 胡沁儿见他没有停步,也端着托盘跟了进去,停步在屏风之前回道:“回少爷,方才怜花院那边来了丫鬟,给少爷递过来两件东西,说是给少爷的礼物。” “怜花院……叶蝶梦?”顾之素低身在铜盆中净了手,闻言倒是微微挑了挑眉,一边接过布帕将水珠拭净,一边含笑示意她将东西递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胡沁儿闻言抬步绕过屏风,先小心翼翼将托盘放下,随即将其上两个盒子打开,退开一边等待顾之素查看。 顾之素方才一扫之下,没有看清里面的东西,此时仔细的去看,目光自那文房四宝上,几乎是一掠而过,霎时却停在了那锦盒之中,还套着的那只银盒上,神情略微变得有些莫名,手指一点点抚过其上刻印,尤其是在盒子右下角上的顾字,反复流连了很长时间。 这东西他前世见过,在他登基抄家顾氏时,方才在辛氏的房中,无意中见到了此物一此物乃是双子或女子所持之物,是只有顾氏一族的嫡长媳,才能拿到的顾氏传家之宝,却没有想到原来这么长时间,这东西一直不在辛氏的手中,而是在本是个妾室的叶姨娘手中……也不知道前世的辛氏,是怎么逼迫叶姨娘,将这东西交出来的。 第133章 含珠龙印 顾之素抬手轻轻开了盒子,不出意料的看见了那东西,正端端正正摆放其中,他小心将东西自盒中拿出,一点点细细的端详了片刻,良久方舒了口气喃喃道:“果真是这东西,翡翠含珠螭龙印……” 清欢立在他后面不远,顾之素手上的东西,又只有几颗棋子那样大,自然是看不清楚,令她有些好奇的凑过去看,待到瞧见那白皙掌心中,是一枚通体赤金打造,其上用碧赤两色翡翠,雕刻成一条口中含珠的螭龙,活灵活现正张牙舞爪,其下则刻着顾字的金印,不由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少爷,这是……这是什么?” “这东西……未曾料到,她竟敢拿出这东西,是料定我不会不还?” 顾之素知晓叶蝶梦敢将东西给他,还同时送了一套笔墨纸砚,就是在隐晦的要瞧他的眼力,也是想看他到底要后宅还是前朝,亦或是究竟要做男双还是女双,回想起叶蝶梦之子顾之明,便知道叶蝶梦真的想要问他的,不过是他会不会和顾之明争抢,那个本属于嫡子顾海朝的,顾文冕屁股底下翼王的位置。 若是他最后选择了笔墨纸砚,叶蝶梦就再也不会与他合作,但若是他选择的是这枚金印,叶蝶梦给予他的就是一个承诺——之后不管他会爱上什么人,或者是想要嫁给什么人,叶蝶梦都会尽力为他周全。 “这样的承诺……值不值得我出手呢?” 他唇角不由扬起一丝微笑来,将那金印在自己掌心中转了转,有些爱不释手的低声喃喃道:“可惜,我只相信自己,不会相信别人——”清欢没听他说什么,对着那金印看了又看,满脸兴奋的问道:“少爷,这东西好漂亮,真的是金子做的?” 顾之素见她感兴趣的模样,也并未将那金印递给她,而是小心的放回盒子里,目光垂下只是微微柔和,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若有所思的含笑说道:“那当然了,这可是顾氏的传家宝呢。” 清欢一听是传家宝,立刻稍微远了些,指着那枚金印惊道:“传家宝……要是传家宝,叶姨娘得到这个,还不好好收起来!这肯定是王爷给的,她怎么会给少爷呢?” “是啊,这金印是传家宝,又好看又贵重……按理来说,她是绝不会给我的。而且就算她已经送来,我也决然不该收下,否则就是乱了规矩,不管是被父亲还是母亲发现,我可都是要受罚的,连这东西也肯定保不住。” 顾之素缓缓将那银盒盖好,复又将那锦盒也关起来,抬手就塞到了袖子里,任由胡沁儿将另外一件收起,重新放回那托盘之中后,目光闪烁之间方才轻声道。 “但此物既到我手中,我可不想还回去,姨娘那边我自有主意,你就不必担心了……先用膳罢,用完膳再说这个。” 清欢还是不懂他的话,闻言还是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准备摆饭,不一会伺候顾之素净手,又注视着他用罢饭后,方才哼着小曲退了下去。 待到夜色渐沉月光坠下时,顾之素低身吹灭了蜡烛,自袖中取出那只锦盒,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便自桌案上拿起一只令笔,从窗框缝隙之中悄然拉开,注视着那白烟袅袅而去,唇角勾起一丝微笑,轻声低喃道。 “琼华——就让我瞧瞧,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 他的话音刚落,就觉背后一丝清风不着痕迹的掠过,顿时回过身来正好与刚刚落地,低身朝着自己行礼的三人对视,乌黑的眸子之中晦暗不明,月光之下只照亮了那微勾的唇,却看不清他到底神色如何。 自从顾之素拿到令牌之后,明菱三人就在一直等待,与寻找多年的少主见面,此刻终于瞧见那令烟,顿时悄然无声的落下来,心中很有几分激动之感,却只能垂下头来强自压抑,等待着面前顾之素的吩咐。 她们本以为少主一直被君氏养着,肯定身上是没有武功的,此时却在一落地之时,就感觉到面前的顾之素,并不如她们所想一般,当真是一点武功都没有,一时间更有几分敬意,同时低身对他稟报道。 明菱第一个开口道:“琼华所属,明菱。” 跪在明菱身边不远,着深紫长衫面容俊秀的男子,同样低身沉声道:“明青。” 明青身边的女子容貌漂亮,眉心之间还有一颗红痣,身量更是娇小可爱,面色也是一正行礼道:“明柔。” “见过主上!” “三位请起,不必客气。” 顾之素看见他们三人的神色,发现在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们的眼中竟没有傲气,更没有对自己的轻视,只剩下满满的对自己的恭敬,与自己第一次见到月晦中人,竟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心中不由起了几分疑惑,目光更是暗中闪了闪,见到他们三人起身恭敬垂首,唇角勾起再度开口。 “今日第一次唤你们前来,我也不说什么废话,他将你们交给了我,说你们定然会效忠于我,这样从天而降的馅饼我不信,但是你们到底是否忠心,我有的是时间来看——我这样说,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么?” 明菱是最为清楚,当初辛元安如何将琼华玉令符,自君氏手上拿走交给顾之素的,闻言看了一眼身边的明青和明柔,上前一步沉声回道:“回主上,琼华与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现下还不能告诉您,您如今不信我们是自然,待到时日长了便能真正分晓。” 顾之素见明菱年纪似乎不小,虽然戴着面幕看不清容貌,眼光却带着异样的温和,倒是让他心中更是狐疑,只是却想不明白琼华的来历,但毕竟已然接受了那玉令符,闻言思忖片刻就点了点头:“这倒不错。” “既然如此,有一件事情,我想你们去办。” 他点头应许之后,复又自袖中拿出一物,打开之后取出银盒,朝着三人递了过去。 “这样东西,你们可认识?” 着深紫色长衫的明青瞧见,立时神色一肃,抬手接过了那银盒,打开之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低声道:“这是……顾氏每一代王妃,还有内君都相传的……” “不错。”顾之素没有想到他们三人,竟然还有一人认识此物,便觉这琼华大抵有些本事,心中多了几分满意抬起手来,点了点那银盒之中的金印,目光深沉的低声说道,“我要你们在三日内,不管用什么办法,或是什么样的材质,都给我仿造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 这一次身材娇小的明柔,闻言眼眸微闪,倒是先一步问出口:“不论材质?” 顾之素一听她问这话,就知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唇角露出更深的微笑:“只要一模一样,不要让人一眼认出来,便可。” 话音落下,顾之素眼看着明青低身行礼,霎时消失在了自己面前,显然是替自己做事去了,便满意的回头看向方才出言的明柔,压低了声音接着开口问道。 “今日清晨有关三哥的事情,你们可知晓么?” 明柔闻言微微顿了半晌,回想起今日清晨之事,不由迟疑着应道:“回主上,明柔听到了主上与顾之淮的话,但却不大清楚其中含义,还有那个男子……恕属下冒昧,敢问主上,那个男子可是主上麾下之人?” “他是我麾下寒鸩的首领,如今刚刚效命于我,要到这翼王府内报仇。” 顾之素见她反应的很快,眼底又似乎有着几分试探,便知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索性也不绕圈子直接道。 “他报仇的对象乃是顾文英,顾文英手上有许多死士,一直潜伏在顾氏三房中,身为我的属下,我也不希望他折损在此,但我麾下少有女子女双,在这内宅之中伸展不开,如今有了你们琼华,想必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听了他这样的直言,明柔反倒没有戒备,立时低身应是道:“琼华麾下一共二十七人,其中女双九人,剩下的皆为女子,可以任凭主上差遣。” 顾之素料想其都是女子,人数大抵不多,此时听闻便点了点头,目光闪烁时骤然问道:“其中可有一开始,就潜伏在顾氏中的人?” 不出乎他的意料,明柔闻言毫不迟疑,便低声应道:“有三人,一人是双子,两人是女子”顾之素挑眉,接着道:“都在何处?” “双子在怜花院,一个女子在临江院,另外一个在针线坊。” “怜花院,临江院……看来,你们跟大房的牵扯,还不浅。”顾之素略微思忖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目光定定的落在她们两人身上,若有所思的低声吩咐道,“便是那个针线坊的丫鬟,让她想些办法到三房去,服侍三哥也保护他们两人,怜花院的双子也暂且不必,叶姨娘的手腕可远不如辛氏,让他想办法到我这里来服侍。” 第134章 心中有数 明柔得了吩咐,低身应是后,便消失在屋内:“是,主上。” 顾之素目送着明柔离去之后,方才将眼光缓缓垂下,也不去看此时立在面前,三人之中明显为主的明菱,目光晦暗的看向开了缝隙的窗棂,直到立在他身后的明菱察觉到什么,面含微笑的先一步开口问道。 “主上特地留下我,是想要问些什么?” “你们对于这翼王府,太过熟悉了——甚至熟悉的让我觉得,自一开始你们就在。” 顾之素听到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只是稍稍侧过头来,面容一半被月光完全照亮,一半则隐匿在了黑暗之中,语气更是晦涩不定隐带怀疑:“虽是他将玉令符送给我,但我此刻觉得,他仿佛与你们并无关联,反倒是这个翼王府,亦或是整个顾氏大房……对于你们来说,才是你们真正熟悉的地方。” 明菱知晓他对事物十分敏锐,又极为聪慧,自己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却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让顾之素看出了端倪,回想一番只能是方才明柔回答,有关于顾氏大房的事情,引起了顾之素的疑心——然而她们与顾之素的关系,虽并非是见不得人,此时叙说却的确不妥,更何况其中夹着辛元安,也不好如此随便就说出口:“主上……想要知晓缘由?” “……不。”顾之素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愈发显得深沉难测,看着她的时候眸光并未落下,仿佛有些出神般轻声问道,“我只想要你告诉我……我与琼华之间,是否当真有抹不掉的联系,而这样的联系,正是他想要隐瞒于我的?” 明菱知晓他话中的他是谁,思忖片刻还是点头,告诉了他实情:“主上聪慧。” 顾之素见明菱点了头,心下一时间复杂难解,他知道辛元安交给自己琼华,定然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却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和大房有关,他心中一时间闪过许多猜测,手指也不自觉在袖中握紧,但不到片刻又乍然松了开来:“若是如此……我暂且不知晓,倒也可以。” 明菱注视着他皎皎如月,异样艳丽夺目的侧脸,只觉得自己仿佛从他面上,看到了以前那位主上的风采,几乎是下意识的询问道:“敢问主上……您与他之间,可是认真的?” 顾之素听她提起辛元安,眸子上扬注视着那明亮弯月,语调缓缓变得柔和下来,仿佛是想起什么往事:“若不是认真的,我又如何会冒险,不顾惜被发现的危险,不顾惜身为男子的自尊,与他在府中这样相会?” 明菱自然不知他们前世牵扯,只当顾之素与辛元安交往日久,到如今已全然无法放弃,何况辛元安对他当真十分照顾,低身敛目之间已下定决心道:“主上若下定决心,属下自当遵从主上决定。” 顾之素呼出一口气来,挥袖自她身边掠过,立在桌前低声问道:“溶梨院附近,可有你们的人保护?” “自前几日主上接了令牌,琼华已派九人保护院中,还请主上放心。” “他将日厄和月晦的人,都派来给了我,如今有了你们,他也就该放下心了。”顾之素闻言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一句之后,挥袖示意她可以离去了,“去罢,已经无事了。” 明菱应是,低身行礼:“属下告退。” 屋中再度恢复一片黑暗,顾之素轻叹了一声,将面前的窗框紧闭,正要回身朝床榻走去,却听背后一阵风声,紧接着湿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还有温暖修长的手指,都是让他万分熟悉的:“方才的话,真是好听……我还想再听几句,你能不能说给我?” 顾之素没想到他昨夜前来,今日也依旧过来,虽然已习惯了他每晚过来,心中却对他如此粘人,又是觉得温暖又是觉得无奈,知晓他在明菱没离开之前,就已然落在了屋中藏身,明菱大抵也是知晓他在,这才问出那样的话来,想要确定自己对他的心意。 想到此处,他念及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禁面容微红,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辛元安见他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忍不住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廓,墨蓝色的眸子里全是温柔笑意,整个人都与他密密相贴起来,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不早不晚,刚刚够听到你说,认真不认真那句。” 顾之素被他磨的无奈,又隐约觉得身上有些发热,立时转过身来扯开他,不等动作却再度被人拉进怀中,挣扎了片刻终是无奈摇头,抬起手来抚了抚那人的发丝,轻声喃喃:“你啊一_”辛元安见他话语虽有无奈,眸子却满含淡淡笑容,盈着月光更是美的不可方物,忍不住又低头吻他的眸,一边吻倒也未曾忘记正事:“听说今日辛氏小产了,更加上我本来有事,这才这么早就来找你,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顾之素一听他说这话,就知道他究竟要问什么,唇角笑容更深一分,淡淡应道:“辛氏的事情,栽不到我身上,你放心就是。” 辛元安听了这话,本来要抱他的手一顿,有些讶异的问道:“辛氏小产的事,不是你做的?,,“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做的?”顾之素听到他这样回答,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暗色,蓦地垂下头来不与他对视,语调下一刻愈发低了几分问道,“在你的心里,我的心就这样硬,如若与她有仇,就定要她小产不可?” “我可一点都不觉你心硬,反倒觉得你太过心软。”辛元安见他低下头,又听了他的话,知晓他是误解了自己的话,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之后,方才半是叹息半是狠厉道,“她竟敢给你下血婴砂,让你中那样的毒……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血婴砂之事,我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顾之素见他记得这件事,且一直想要自己报复回去,不由挑了挑眉道:“但辛氏小产之事,却出乎我的预料。前一段时日,我就发现辛氏保胎的药量加重,可见是胎气并不是很稳,缘由大概一是因为顾海棠,二则是谋划不成静儿的事,都令她心烦意乱动了胎气,然而我并不愿意她就此流产——”辛元安有些不解其意,低头与他对视着问道:“为什么?” “对比于短暂的痛苦,我更希望的,是长长久久的痛苦。” 顾之素注视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只觉而那眸色深深能将自己沉溺,手指自他的鬓发落在他眼角,下一刻则稍稍靠近了他一些,蓦地低头一口晈在他唇角上,声音含笑轻声一字一顿道“她想要我不管做了男双女双,以后都不可能有正常的后代,那么她自己也要尝一尝,这样的苦果——在她怀孕之事传出后,我就将她给我的血婴砂,加在了她的胭脂口脂里,她孕吐严重定经常涂抹这些,血婴砂的分量每次又很轻,混杂在那本就多香的胭脂里,以前没有见过血婴砂的太医,定然是看不出来的。” 辛元安猛然挨了这一口,眸色顿时深了几分,下意识就要将人抓回来,可还不等他动手,顾之素已然知晓他要动作,不等他伸手去抓就走到他背后,含笑轻轻靠在他的背上,辛元安察觉他靠在自己背上,倒是并未再度将他搂入怀中,手指却仍握紧了那人的手。 “这一次辛氏小产,他们没有发现血婴砂?” “怡好来的竟是没有见过血婴砂的,因此不管是太医还是府医,都没有发现我动了手脚。”顾之素靠在他背上沉眸思索,唇角的笑容却丝毫不改,闻言轻声回答道,“如今辛氏已然小产,以后想必也没有再一次怀孕的机会,因此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反正辛氏也不会就此收手,以后不再对付我的。” 更何况如今的情形,不是别人让辛氏小产,反倒是辛氏最爱的女儿顾海棠,竟动了这样可怕的心思,就算最后辛氏为了顾海棠,还是瞒下她害自己的事情,将顾海棠自那封闭的院子里救出,内心深处也不可能没有什么疙瘩,之后不管顾海棠到底想要什么,辛氏都不会以前那样与她亲近,更加尽心为她筹谋所有了。 “后宅之事,你心中有数就好。” 顾之素正低头想着这件事,耳边就再度传来那人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点难解的眷恋,以及触手可及的深深温柔:“如今有了琼华,我也算可以暂且放心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这话中隐含之意,顾之素蓦地一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艰涩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我方才听到你的话,想让我收回日厄……这一次倒是能如你的愿了。”辛元安察觉到他的眸光,却没有立刻回转身体,而是立在原地微微眯了眼睛,墨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之中,愈发晦暗深沉,“你可知晓,顾海朝去做什么了?” 第135章 定情信物 “顾海朝?”顾之素没有想到他会说起顾海朝,他犹记得这一段时间,他一直被嫡母辛氏禁足,再出来的时候顾海朝已经回来,因辛氏与顾海棠咄咄逼人之故,他对顾海朝就少了几分关注,此刻竟见顾海朝与面前的人有关系,立时皱了皱眉问道,“他去做什么了?” 第一次听到他说不知,辛元安扯了扯唇角,乍然回过身来,稍稍垂下头来与他对视,高大身影将他笼罩,声音仍旧是含着笑的:“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真是令我惊讶。” 顾之素见他仿佛不想告诉自己,不由眸光凌厉上前一步,乍然扣紧了他的肩膀沉声道:“辛长安!” “好,你想知道,我说就是。” 辛元安见瞒不过他,索性也不再隐瞒,与他对视着轻声道。 “便在三个月前,镇守在女真部族边缘的城镇内,也就是我母族附近的大齐军队,经历过一场大战……萧烨的父亲兵马大元帅,萧将军麾下的两个副将之一,便是在那场大战中重伤,已然殒命有一段时日了。顾氏想要在军队之中插进一个副将,以便能够渗透入萧氏军中掌控兵权,而这件事十分隐秘不能泄露,就交给了顾氏嫡子顾海朝——”顾之素不等他说完,目光乍然一暗:“那一场大战,是大齐输了?” 他这样干脆,辛长安倒是唇角一勾,有些讶异:“你知道?” “我猜的。” 顾之素应答之时,正努力回想此事却没有一点印象,便知晓这件事前世并未影响到他,而这件事顾海朝可能前世也去做了,却也是因为辛元安的缘故,最后这件事并没有做成功,这一生他与那人先一步在一起了,他更加自然不能因此阻拦辛元安前去。 想到此处,他瞬间下定决心,唇角便带上微笑,轻声反问道:“若不是输了,为何到如今,朝中都没有消息,丝毫提及这件事?” 辛元安抬起手指,抚过他的侧脸,垂眸轻声笑道:“你还是这样聪明。” 顾之素轻叹一声,眼底不舍一闪而过,化为全然的温和,抬手握紧他的手腕,沉声问道:“你要与顾海朝,争这个副将之位?” “不是与顾海朝。”辛元安定定的望着他,眸光笃定一字一顿道,“是与顾氏。” “……”好。,’顾之素抬步更靠近了他些,对他所说顾海朝或是顾氏,其实都并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只有这个人——直到下一刻被那人拥入怀中时,他没有挣扎反倒抬起手来,愈发扣紧了那人的后背轻声问。 “顾海朝虽贪花好色,与顾文英一样,他却比顾文英有见识,也有一些手段,他的胆子更比顾文英小,有些事情不敢碰——这样的性子,你可全然了解?” “放心。”辛元安听到他这样的话,知晓他是担心自己轻视顾海朝,以为他在顾氏之内诸多表现,便是顾海朝真正的本事了,最后也许会败在大意之下,眸色不自觉更深了一层,深吸—口气低声应道,“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不会输。” 顾之素听他语声沉凝,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愈发抱紧了那个人,鼻端之处只闻得到那人身上,极淡极淡的梨花芬芳:“我等你回来。”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辛元安见他垂着头,几乎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一副柔顺之极的模样,全身禁不住有些发热,手指不自觉抚了抚他的发,稍稍转了个话题低声道,“钱亦铭的亲事,已经定了。” 顾之素一听钱亦铭三字,目光一暗抬起头来,饶有兴趣的问道:“已经定了?是谁?” 辛元安见他问的这样快,明显还是很关心钱亦铭,顿时内心有些酸涩,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有眼光直直盯着他不放:“南平高氏之女,高丞相的小女儿。” “特地来告诉我,我也不会如何的。”顾之素察觉到他的眼光,一时间不禁有些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到他的神色放松下来,这才挥袖低身坐在榻上,目光沉了沉低声喃喃道,“寒梦进钱府,如今也有几日,不知他过得如何?” 辛元安见他坐下来,就蹲坐在他腿边脚踏上,手掌将那人手指托着,一边玩一边应道:“自那一次宫中,他与钱亦铭有了肌肤之亲,被钱氏夫妇发现,被钱亦铭当即纳为妾室,后来一直在钱氏后宅,钱亦铭也并未去找过他。” “并未去找过他?看来是不得宠爱了。”顾之素见他没有坐在自己身边,而是靠在自己腿边不远,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之色,不着痕迹的靠近了他一些,旋即故意说道,“不过他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想来那不受宠的日子,也不会再过多久罢。” 辛元安自己提起钱亦铭,本来就是要看他的反应,这时候瞧见他挂心寒梦,方才好容易压下的酸意,几乎瞬间就翻涌起来,墨蓝色的眸子暗了一层,乍然抬起头问道:“你连这个都要担心?” 顾之素听到他那略带不愿,隐约还有几分固执的声音,就知晓他虽然说起这话,心中还是不愿自己提起钱亦铭,不由低笑一声遂了他的心思:“好,你不愿听,我就不说。” 话音未落,他骤然觉得眼前一黑,脊背触到了冰冷柔软的锦被,那人俊美的面容就在眼前,墨蓝色眸子在月光之下,愈发显出几分炙热的情愫,他被那人紧紧的压住身体,一时间只觉得那人身上滚热,紧接着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那人的唇就这样压了下来。 昏暗的榻上响起衣衫相合,那不断簌簌摩挲的声音,隐约混杂唇舌相缠的水声,帐内的两个身影纠缠起来,白皙的肌肤在黑暗之中,愈发显出了几分盈盈光亮,低沉的喘息声愈发大了,直到月光被窗外乌云遮蔽,屋内响动才渐渐消却无声。 顾之素面颊带着晕红,垂着头喘息了许久后,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之上,刚被那人咬出的红印,忍不住微微皱眉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瞧见那人侧过身来,将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眼前,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又极快的缩了回去轻声说道。 “这个给你。” 顾之素注视着递到眼前的玉佩,目光微变抬手接了过去,手指拂过那熟悉的纹路,指尖停留在那梨花花蕊,犹如血滴溅入的痕迹之上,轻声低喃道:“梨花沁血……好生漂亮。” 这块玉佩他是见过的。 传说乃是南昭慕容氏之主,护国公与护国内君之物,伊妃将之交给了辛元安,而在前世他登基的那个晚上,那人将这件东西送给了他,只说是为了还那双鱼玉佩,却始终不曾亲口对他说,这是一直想要给他的定情信物。 辛元安见他望着那玉佩,仿佛有些出神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不自觉掠过那人,有些凌乱的衣衫露出的脖颈,还有那有些微肿的唇瓣,不自觉更加凑近了一些,手指顺着那人的腰线抚过,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方才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脖颈上另一块玉佩道。 “你看^”顾之素被他乍然拢在怀里,稍稍动了一下垂下眸子,一眼就瞧见他脖颈上的玉佩,竟是自己前世未曾见过的,有些没想到这玉佩他两块都有,倒是没有升起问他的心思,只小心翼翼的让两块玉佩合一,看着那纠缠着的梨花花枝,他手指抚过那淡青色的花瓣,唇角渐渐潇起艳丽夺目的微笑。 “这算是定情信物?” 辛元安见他微笑忍不住凑近了他,再度低身去吻那微勾的唇角:“自然算是。” 顾之素将那玉佩戴在脖子上,蜷起身体缩在他怀中,含笑轻声问道:“那我的那块玉佩,你要怎么算呢?”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辛元安将他紧紧搂住,抬手抖开了锦被,小心给他盖在身上,又低头吻了吻他眉心,方才轻声说道。 “天色晚了,睡罢……我守着你,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就在溶梨院中再度恢复平静,黑暗之中顾之素闭上双眸,在那人的温暖怀抱中安眠时,此刻顾氏三房中却并不平静,吵吵嚷嚷的声音自主院而起,一直蔓延到了本来已经睡下的顾之淮耳边。 他因为这样的吵扰坐起身来,神色凝重的披衣下床打开窗子,迅速的四处瞧了一眼周围的情形,发现外间的火光明明晃晃的,念及今天在溶梨院中的事情,心中暗觉有些不好,便扬声开口问道。 “出了什么事?” 守在不远处同样被声音惊起,本来是今日守夜的小厮闻言,立时拎着灯笼快步而来,看一眼乱糟糟的外面回应道:“回少爷,老爷说院子里进了小偷,也不知道到底是偷了什么,老爷现下很是着急呢,已经唤了许多的仆役,四处要找抓那小偷!” 第136章 有仇无情 顾之淮闻言神色一变,黑暗之中他脸色看不清楚,因此那小厮没有察觉异常,只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抓小偷?” 那小廝是个实打实的男子,见到顾之淮只披了一件衣衫,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内衫,露出白皙莹润的领口肌肤,衣衫自他抬起手来不自觉滑落而下,胳膊之上鲜艳的红线若隐若现,那张原本只算得上苍白清秀的面容,倒是在月光之下别有几番韵味,不自觉眼睛都有些发直,咽了口唾沫之后不敢再看,声音却低哑了几分稟道。 “公子,您还是进去罢,听说那小偷很是凶恶,从老爷那里逃出来时,还砍伤了好几个人!,,顾之淮没有察觉到这小廝的异常,他此刻有些担心在溶梨院中,自己曾一见的那个名为寒阎的人,会不会已被自己的父亲所抓,闻言不由接着追问道:“砍伤了好几个人?” 小廝抬眼就瞧见顾之淮担心的神色,以及那白皙如玉的肌肤和清秀脸庞,脸色在黑暗之中更是红了几分,手指在袖子里捏起来又松开,眼光慢慢的带上了几分淫邪之意,却又极好的在回话时遮掩了下去:“是啊公子,您还是……您还是快些进去罢……” 顾之淮垂眸点了点头,知晓现下自己担心无用,何况既然顾之素敢相信,那人独自一人进此能够救出要救的人,他也应该相信才是,想到此处他便稍稍松了心弦,沉吟着嘱咐了一句:“你去守着院门,别让那小偷进来。” 那小厮看着顾之淮关上窗户,只留下一点白色衣角一闪而逝,顿时沉沉的吐出一口气,眯了眯那双充斥着莫名意味的眸子,低低应道:“是,少爷!” 顾之淮耳边听着外间的声响,倒是再也难以入眠,就披上了一件外衫点起灯火,随手拿了一本闲书来看,谁知不等他抬手翻开几页,耳边传来极轻的水滴啪嗒声,怡好就落在手边不远处,他下意识顺着声音去看,却发现落下的一滴并不是水,颜色黑黑的让人看不清。 鼻端隐约传来了一股腥气,他顿时屏息抬起手来,小心用指尖触了一下那水滴,不出意料的看见烛火下,指尖的一滴水潇出鲜血的暗红,他几乎是下意识抬头朝着上方看,下一刻却瞧见面前黑影闪过,一个身影低身半跪在自己身边不远,粗重的喘息之中带着浓重血腥。 顾之淮一瞧见这个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却也能猜测到此人是谁,忙站起身来迎上去,压低了声音唤道:“寒公子?” 那个黑色的身影听到声音,立时扬起头露出坚毅面容,眸色有些晦暗的与他对视,唇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闻言下意识抿了抿唇刚要开口,外间吵嚷的声音却霎时近了起来,顾之淮顿时想起现下的情形,面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道。 “别发声,他们在四处找你。”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小厮的声音。 “三少爷,那些奴才找到了外面,说是老爷让人前来,每个屋子都要搜一搜。” 那小厮的声音一出,将顾之淮的下一句话,立时就堵了回去,他眼看着小厮说罢之后,独孤俨半跪在地上扫视一圈,准备朝着床榻边上的衣柜而去,立时压低了声音阻止道。 “那柜子太小,里面有箱子,你进不去的。” 一听这话,独孤俨顿时眸光一沉,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落在了不远处顾之淮身上,看着那烛火中分外白皙,也分外脆弱的脖颈,眸子不由微微眯了眯,手指正要勾握成爪,直起身来朝着顾之淮靠近——他既然没有了躲藏的地方,就想要将顾之淮抓到手心里,作为人质退出这个院子。 反正顾之淮是顾文英之子,就算顾文英不顾忌顾之淮,外面追来的奴仆却会在意,这样他逃跑的几率就会更大些,也不会就此连累到别人——谁知就在他想好了刚准备出手之时,顾之淮自己却先一步面色一沉,不管外间越来越大的吵嚷声,以及独孤俨此刻幽暗的眸光,快步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廝立身在门外头,久久听不到有人应答,回想起方才的顾之淮,那裸露出的肌肤的面容,全身就是禁不住的一阵热,看了一眼背后的那些奴仆,索性也不想再等里面的人应答,抬手一边推着门一边问道。 “三少爷?您睡了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还不等他将门推开,内中就传来了顾之淮的声音,已然是以往一般平和的语调:“他们要搜的话,让他们进来罢。” 小廝得了话,毫无忌惮的用了力气,一下就将门推的大开,目光迅速在内里扫了一下,发现顾之淮此刻正低头点烛,身上披着一件外衫靠在床榻上,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淫邪之色,又很快的低头遮掩了这样的神色,故作恭敬的道:“是,少爷。” 顾之淮靠在床榻上握着书卷,任由那些冲进来的奴仆,在屋中翻了一圈后未见人影,便立刻朝着他行了礼低身退走,那小厮走在最后还有些磨磨蹭蹭的,顾之淮不自觉皱了一下眉,手指下意识扯了扯盖住下半身的锦被,沉声斥道。 “还有什么事?” 小厮一直不着痕迹的盯着他,闻言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眸色愈发暗了几分,闻言立时露出了讨好的笑,垂下头来轻声问道:“奴才想问……您明日早晨,可有想吃的么?” 顾之淮以前少见这个小厮,不知他为何赖在此处不走,又做出与自己亲近的模样,还突地问起了明日的早膳,一时间虽然有些疑惑,但因屋中还藏了一个人,紧张已然压过了眼前之事,闻言不曾考虑便答道:“我这里又没有小厨房,自然是大厨房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说罢,他见那小厮还不挪动,只是用那双眼睛,有些奇怪的望着自己,他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心中愈发觉得有点奇怪,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被褥:“还有事?” 那小厮目光留恋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来之时已然有了念头,表面上的神色却愈发恭敬,闻言便低声应道:“少爷休息罢,奴才告退了。” 两扇雕花大门一被完全关上,顾之淮的动作先是丝毫不变,手中的书页再度翻过之后,骤然坐起身来朝外挪了挪,随即一把掀开自己身边的棉被,正好与独孤俨正望过来的深沉眸子对视,面上的红晕比方才更盛了几分,一时间动了动薄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情况紧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屋中也没有藏人之地,只好将这位寒公子一把拽到床榻上,用锦被盖住令他藏在自己身边,这才勉强遮住了血腥气味,方才那些人进来搜时,他表面十分镇定其实很是紧张,只觉得跟自己紧靠的那个人,让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得滚烫起来。 独孤俨也没有想到,方才在危急之下他竟会这样做,低身被锦被盖住的那一霎那,他下意识伏低身体靠在顾之淮身边,用他的身形来遮蔽自己的身躯,鼻端只闻见锦被上熏的淡淡青竹香,混杂着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竟令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之感。 他虽然已经将要及冠之年,可多年以来不是逃命就是杀人,如今身上更还有救母之责,这样近的接触一个女双,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遇到的又是这样身份,与他只有仇并无情的女双。 虽然方才之事在他心中,不免让他多了一点触动,身上渗血的伤口却时刻提醒他,此刻他面临的境况是为了什么,眼前的这个女双又有着什么样的身份。 想到此处,他的眸子在烛火下愈发晦暗,任由鲜血浸润自己的衣衫,却仿若没有受伤一般低下身来,对着面前的顾之淮低下身来轻声道。 “今日,多谢顾三公子……还有三公子的地图,不然我身上有伤,大抵不能逃出来。”顾之淮见他不顾身上的伤,甫一与他对视就下了床,低身持剑朝着他行礼道谢,面上的红晕方才缓了下来,也披着外衫下了床轻声应道:“公子不必言谢……此事终究是父亲不对——我身为人子,不过是还债罢了。不知公子,可找到母亲了么?” “今日一探,有了眉目,却未找到。” 听到自顾之淮口中还债二字,独孤俨的眸光更深一层,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长剑,闻言便缓缓开口应道。 “只是闯进去时被顾文英发现,这才以小偷之名让仆役来抓我,但因我跑的很快又躲到了此处,没有让顾文英发现我的意图,只以为我当真是个小偷,才没出动死士前来追杀我。” 顾之淮听他直呼自己父亲之名,知晓他与自己的父亲有深仇大恨,如此都算是客气的了,闻言抿了抿唇后也不追问什么,只道:“原来如此,现下那些人离开此处,寒公子可要离开?” 第137章 证据真假 独孤俨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低身再度对他一礼,身形就霎时消失在了屋内,只留余音袅袅:“在下告辞。” 顾之淮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内,这才长长的松了这口气,良久才将因为方才的事情,有些微红发热的脸颊冷却下来,他看了一眼床榻之上那沾了血的被褥,忍不住微微皱眉低身去收拾,正想着如何将这些带血的东西处理掉,眼角余光却看见了一片叠起的锦帛。 抬手将那一片锦帛拿起,顾之淮觉得有些眼生,又见这锦帛边角之处,有着血色浸染在外,便知晓是那人无意落下的,他下意识将那锦帛展开,待看清其上字迹竟用血写成,其上内容更是骇人听闻,竟是揭发自己的父亲顾文英,与南疆部族首领私通的密信! “这是……,,顾之淮怔怔的看着那上面的血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中突然醒悟到如此大的动静,只有丢了这样可怖的密信之后,自己的父亲才会这样追杀那个人——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只觉得全身发冷难以抑制,许久方才将眸光移到密信末尾,见到其上署着的名字时瞳孔微缩。 “独孤……博?”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破晓而出时,照亮了已然醒来练武之人的面容,顾之素抬手用湿热的布巾擦脸,擦完之后随手将其抛入水盆中,注视着端起水盆离去的清欢背影,那张白皙艳丽脸上却没有表情,看一眼身后的胡沁儿和胡牙,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之后,方才蓦地沉声说道。 “我听说,三房昨夜出了乱子?” 话音未落,独孤俨的身影骤然落下,半跪着对顾之素低身行礼,沉声道:“是属下鲁莽,惊扰了主上。” “当真是你,你倒是动作快。” 顾之素昨夜刚刚熟睡,没有多久却被外间声音吵醒,醒来发现那人已经离开,只有脖颈上那块玉佩冰冰冷冷的,证明昨夜那人的确是来过,后来他眼看着天色有些放亮,就唤了胡沁儿进门来询问,知晓这声响是从三房那边过来的,心中就对此事有了几分预料。 没有想到他这样一问,还当真是独孤俨动手了。 顾之素略微侧过身来,轻轻吐出口气来,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目光直直的看着他,轻声道:“有血腥气……是你身上的?” 独孤俨见他走到自己身边,抬手示意自己起身说话,迟疑着还是没有动弹,反而更加压低了头轻声道:“请主上责罚,寒阎打草惊蛇。” 顾之素见他神色笃定,虽然身上受了伤,明显没有后悔之色,不由略微挑了挑眉:“你发现了别的什么,才突然改变了注意,不以救你母亲为先,反倒引起顾文英的注意?” 独孤俨念及昨夜之事,以及自己和那些死士交手,受伤不敌之后逃走,自顾文英手中抢走东西,偷偷的在顾之淮身边躲藏……想到最后一件事,他思绪先是一乱,又很快镇定下来,握紧了长剑低声道。 “昨日深夜……顾文英在屋中要毁掉……毁掉一封血书,被我发现是我父亲所写,其上内容是他与南疆人私通,与右将军陈名一起,私自卖兵刃给苗疆部族换取金子,父亲的死并不光是因为母亲,更多的怕是因为这件事。” 血书? 顾之素闻言先是一惊,知晓若是他遇到这样的事,估计也会动手抢夺血书的,但还不到片刻的时间,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他前世虽也收了独孤俨为下属,却从未自他口中听说过此事,这件事可并不是什么小事,他要调查独孤俨怎么可能会放过此事? 且据他对顾文英的了解,他这位三叔虽然胆子大,也仅限于他好的女色方面,这样通敌卖国之事,不是他自己以为,就算是顾氏真的有人会做,也是他那位野心勃勃的父亲,亦或是他那位冷血无情的二叔—这件事,八成为假。 倘若这封血书是假,那么目的是什么? 顾之素对这件事先是想不通,转眼瞧见了跪在自己脚边的独孤俨,却乍然眸色一闪明白了什么。 这封血书针对的不是别人,正是知晓当年的事情,顾文英还未杀死的独孤俨本人! 这样的诱饵对于独孤俨来说,可真是难以抵抗啊……顾之素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有些明白当年顾文英,是怎么能将这般小心的独孤俨,顺利抓到且送入牢狱关押多年。 顾之素念及前世将独孤俨抓入牢狱,便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不由低低嗤笑着走到他身边,蓦地低下身来面对面沉声问道:“这封血书他拿了多年,为何昨夜突然拿出来,更在你面前毁掉,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独孤俨被他这么一问,倒是略微一怔,本来发现了血书之后,被仇恨几乎冲昏的头脑,顿时有些清醒过来,念及昨晚自己怨恨之下,躲到了顾之淮身边还不够,甚至还多做了一件事,他就不由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迟疑着道。 “主上……我的确无法认定此血书真假,所以昨夜逃走之时——我故意将这封血书多造了一份,将假的那一份留在了三少爷院里。” “留在了三哥院里?你这是何意?!” 顾之素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做,顿时睁大了眸子神色变了,霍然起身后退了一步,想到顾之淮看到那封信后,或许会私自销毁那封假的血书,假作自己什么都不知晓,与顾文英一起追杀独孤俨,亦或是相信那封血书上的内容,选择大义灭亲将此血书交出去,告发其父亲私通南疆之事,可是不管他到底是选择什么,都一定会拿着那血书去见顾文英——“你是想要试探三哥,知不知道三叔害你父亲之事,你不相信他会不在意自己的父亲……不,你是想要用三哥的命,去试探这封信的真假!” 独孤俨察觉到他锋利的,几乎要刺穿自己后背的眼光,有些讶异的感觉到自叙说之后,面前少年竟显露如此深重的戾气,但即使如此事情已经做下,他就没有再想要狡辩什么:“主上聪慧,便是如此……顾文英不会骗自己的亲儿子,那封血书到底是真是假,只要用顾三少爷一试便知!” “若是顾文英怀疑三少爷,就是从他那里取走血书的人,他们之间有着相同血脉,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岂不是更能看出端倪!” 顾之素听他当真承认,是要顾之淮去顾文英那里,用一封假的血书送死,心中顿时涌起怒意,手中的茶杯哐当砸在他脚边,霎时就碎裂开来飞散出去,沉声吼道:“寒阎!你好大胆!” “还请主上恕罪。”独孤俨脊背挺直跪在地上,任由那瓷片划过自己侧脸,拉出一道长长血痕,他的神色却动也不动,仰起头来乍然直视着他道,“三房之内都是属下仇人,虽说顾之淮并非元凶,但他乃是元凶之子!寒阎因此并无顾惜之意,难道主上竟后悔为寒阎报仇么?” 顾之素知晓报仇是独孤俨的执念,其他的事情还都罢了,一旦牵扯到他身上的父母之仇,独孤俨就会失却平日冷静平和,自己与他相识日短更是难以阻止,更何况顾之淮还是顾文英之子,要让独孤俨放弃不利用顾之淮,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些顾之素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一个白影倏忽落下,在独孤俨霎时戒备起来,挥袖挡在他面前之后,方细细端详了独孤俨一番,又施施然对他低身行礼:“明菱见过主上。” 顾之素自她立在自己面前,就已然认出了她的身形,闻言抬手示意独孤俨推开,点了点头后问道:“明菱……你有何事?” 明菱依旧带着面幕,看不清容颜几何,声音却十分轻缓,没有一点慌张:“回稟主上,明菱知晓,那封信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顾之素刚轻轻挑了挑眉,独孤俨却已然忍耐不住,上前一步目光满是不信,沉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封信是假的。” 明菱不管他是何反应,见顾之素并无阻止之意,就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自前一段时日起,每到深夜时分,顾文英都会留在书房,将那一封血书拿出,仿佛是故意在等什么人,难道那封作为引子的血书,有可能竟是真的么?” 顾之素虽以前已有了些猜测,琼华定然一直监视着整个顾氏,却只以为她们对大房尤为关注,闻言倒是对他们如此清楚三房之时,不自觉略微显出几分惊讶来,如若他只有着些许惊讶的话,独孤俨整个人的神色则都变了,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喃喃道。 “你说什么……” 明菱见独孤俨变了脸色,顾之素则眸光淡淡,仿佛已然猜到血书是假,不由低低叹息一声,目光恳切的问道:“敢问独孤公子,那封血书虽署了独孤将军之名,但是字迹可是独孤将军的?” 第138章 阴差阳错 “不是……那是人用手指写的……而且歪斜的厉害……” 独孤俨听她问起这个,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回想起自己抢来那血书,当时发生的一切,只觉思绪仿佛坠入迷雾,竟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以为……” “你便以为,这是独孤将军命绝之时,写下来留给你的?” 明菱见他竟这样冲动,禁不住叹息一声,心中略微有些不满,目光却在扫过不远处,正淡淡注视着她,唇角带着笑容的顾之素时,压下了自己本想说的话,神色柔顺走到他身后,做出静听吩咐的模样。 顾之素见她并未对独孤俨再说什么,眉宇中极快闪过的幽暗不减,缓步走到神思恍惚的独孤俨面前,目光则愈发凌厉:“如若当真有这样的东西,被顾文英瞧见的话,他第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将之烧毁,甚至连灰都不会给你留!” 独孤俨抿了抿唇,蓦地低身跪了下来,抬手沉声道:“属下鲁莽,请主上责罚!” “你报仇心切不假,我也能够理解,但你既然已决定,不再牵连顾文英以外,其他顾府无辜之人,你就不该言而无信!” 顾之素知晓他现下年纪尚轻,也并未如同前世一般受尽折磨,有着非同常人的心智与眼光,思忖片刻仍是没有多提醒他什么,只道:“去找三哥,立刻将那伪造的血书拿回!务必要在他去见顾文英之前,跟他好好说清楚!” 独孤俨闻言,念及昨日的黑暗之中,那人倒映着烛火的眸,不由攥紧手中剑柄,压低了声音道:“是,主上。” 就在独孤俨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中,顾之素则眸光晦涩的抬起头来,看着三房的方向沉沉叹息之时,此时三房之内早已醒来的顾之淮,刚穿好了衣衫坐在桌案之前,就禁不住抬起手来去摸自己胸前,那贴身放着的已然叠好的血书,只觉自己的心中乱麻一片。 昨日他为了这封血书上的事情,几乎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只在天色微亮时浅寐了一会,再度睁眼时一看天色已然大亮,就忙不迭的开始起身穿衣洗漱,但在这一切可以做的事情做完后,他却觉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是被整个三房,所有能被称为亲人的人,抛弃的那一个。 而他如今却拥有着,能够改变三房中,所有人命运的东西。 他不知晓这封血书之上,写下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也知晓自己不能贸然去问,否则以顾文英的性格,知晓他手上竟然有了此物,或许是不会杀他亦或害他,但定然会逼迫去他害别人,以保存这个惊天一般的秘密。 他该如何做? 即使是在最深的寒冬里,也罚他跪在冰冷石板上,让他咳疾复发几乎死去,却瞧着他笑的嫡母,不小心打碎了一块墨,便让小厮扇他的嫡兄,饿了一天一夜之后,巴巴的将米团端来,却笑着用脚踩碎的嫡姐,以及漠然注视着这一切,连一丝表情也不会给他的,父亲。 这么多年来他为了临死之前,母父让他好好活着,不要招惹麻烦的嘱托,怯懦的在夹缝中生存,最终得到的只有无尽轻视,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世上,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大概,也只剩下堂弟顾之素,肯与他说一说话。 顾之淮不自觉扣紧了胸口,只觉自己仿若在烈焰中挣扎,脸色渐渐泛起潮红之色,犹如春日里新开的桃花,又痒又痛的感觉自胸口漫上来,让他止不住的低下身来,将身子几乎压弯成长弓模样,剧烈的咳嗽起来甚至难以抑制。 便在他低身剧烈的咳嗽,又捏紧了领口喘息起来,面颊愈发晕红若桃花盛开,支撑着要站起身来去取药丸,暂且压住自己马上要犯的咳疾时,背后本来紧闭的门却乍然开了,小厮的声音夹杂着饭菜香气,骤然传入了这小小的斗室之内。 “少爷,您醒了最好。” 昨日守门的小厮一点规矩都不守,也不敲门就自己进了来,一边走着一边还四处偷窥,瞧见顾之淮坐在桌案前,因咳疾还未吃下手中的药来,面色依旧红的如朝阳般漂亮,他顿时暗中吞了口唾沫,回手就将房门落下了锁,拎着那满满一食盒的饭菜上前,也不管此刻顾之淮如何反应,就开始自里面拿出饭菜来,一样样的摆在顾之淮面前。 那食盒看着挺大,其实里面也就两道菜,还全都是素菜,一盘热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翡翠汤。 这样的菜色是平常人家吃的,顾之淮这个名门之中的庶子,看到这样菜色却是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那小厮一眼——他平日里能从大厨房里端的,也就只有一盘菜和馒头,连一小碗翡翠汤都轮不上,这个小厮也不知如何动作,竟然自厨房拿了这样多菜色,给他这个府内最不受宠,原来甚至连顾之素都不如,只和仆人一般的三少爷吃。 顾之淮正恍惚着看面前的饭菜,还不等抬手拿起筷子时,耳边却传来小廝的催促声,隐约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奴才刚从大厨房,拿了这热乎乎的饭菜,过一会就没有了,您赶紧吃了罢,尝尝可好吃?” 那小廝侍奉在桌前,眼看着顾之淮今日,仿佛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倒也未觉奇怪,就拿起筷子夹了菜,吃了一点馒头之后,就开始喝那碗翡翠汤,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不自觉更靠近了他些,手指也慢慢握了起来。 他在这院子里侍候了多年,最知晓这位三少爷顾之淮,在三房可当真是个不受宠的,就算是当真和自己这样身份的人,因为什么睡到了一起后,正房的三夫人也定然不会管,反倒会乐见其成将这位三少爷,随便找个不好的人家就这么嫁出去。 到时候等到这一位嫁出去,没有红线还关自己什么事?说不准为了封他的口,再看这女双少爷的笑话,三夫人还会特地给他几两银子酬谢呢! 小厮昨日自见到顾之淮,起了那淫邪之意后,心中将事情想了个遍,觉得自己若真这么做,定然是万无一失的,就开始想找个法子,怎么也要一亲美人芳泽,最后就将主意打到顾之淮的早膳上。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偷偷地叫了府内相识,特地弄来了一包烈性的好药,还有让人无力反抗的软筋散,全都下在了这些热乎乎的饭菜里,尤其以那翡翠汤里放的最多。 此时瞧见顾之淮毫无戒备,将这带了药的饭菜都吃了,小厮面上顿时不再掩饰神色,那带着淫邪的目光更不遮掩,直直的朝着刚放下筷子的顾之淮而去,然而顾之淮却仍因血书之故,还有方才要犯的咳疾有些复发,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 小廝见他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一点都不心急,只是不自觉露出奇异笑容,待到顾之淮离开桌前之后,就用那食盒将饭菜都收好了,放置在桌下这才施施然转过身,朝着刚起身就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全身使不上劲坐回了榻上,神色有些茫然的顾之淮而去。 顾之淮刚刚在榻上坐下,眼角余光瞧见那小厮过来,正准备开口让他出去时,却见那小厮带着奇怪笑容,居然走到自己身前抬起手来,一把就将他朝着榻上推了过去,而令他更加惊愕的是,眼看着那只手朝着自己推过来,他下意识就要抬手反抗之时,却连自己胳膊都抬不起来,身上也没有了一点力气,只能软绵绵的任由他一推,竟就这么侧身倒在了榻上。 那小厮看着他全身无力,震惊万分又十分戒备的神色,和被药性所侵蚀慢慢潮红的面容,不由嘿嘿的笑了两声,走到他身边坐下之后,一只手摸了摸那白皙的手指,又顺着胳膊朝着脸上摸去,另一只手也同样不闲着,十分猴急的朝他外衫的衣带而去,一下就将他绣着青竹的长衫扯下,露出雪白的中衣与米色的里衣来。 顾之淮被他推在榻上之后,只觉身上不仅软绵绵的无力,全身更是开始渐渐发热了,他心中一沉知晓不好,眼看着小厮摸上来却无从挣扎,刚被摸到胳膊他就已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廝给他下了药,此时竟是想要逼他在此时失去初身。 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不乖顺,所以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嫡母,终于忍耐不住要毁了他么?还是这小厮见他失势,屋子里连一个丫鬟都无,起了色心要侮辱于他? 他脑海之中一片乱糟糟的,心中眼中都是一片昏暗,喉间的那股痛痒的意味,随着药力的一点点发作,愈发让他憋闷到难以呼吸,伏在他身上已然解开他衣衫,贪婪注视着他裸露肌肤的小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自顾自反复摩挲他手臂上的红线,一把将他身上的里衣扯下,有些着迷的注视着他剧烈起伏,仿佛带着杂音响起的胸膛。 第139章 等我回来 而就在他扯下里衣的一瞬,一张极轻极薄的锦帛,也自那白衣中坠落下来,那小厮本来想立刻扑过去,好好享受一番这名门公子,错眼间却瞧见那张锦帛,正好落在了自己脚面上。 他给顾之淮的药下的极重,也不怕他就这么跑了,便低身将那锦帛捡起,刚一展开却发现锦帛上,几乎全是浸满了鲜血的字迹,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顿时让他手指一抖没有抓住,让那血书自他指缝中飘落下来。 虽然那血书坠落到了地上,但是那上头内容他却瞄了一眼,已然看到了些许可怕之处,面色也跟着骤然变了,对榻上那人的心思都淡了,手指颤抖着刚要低身,将写满血字的锦帛拿走,仔仔细细的再看一遍时,却只觉背后一阵寒风刮过,紧接着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他眼前仿佛出现一个黑影,紧接着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犹如黑夜般漠然深沉的眼睛。 鲜血自他身上飞溅而起,落在了雪白的被褥上,以及此时已昏昏沉沉,只勉强睁开了双眼,却正好瞧见鲜血飞溅时,鲜艳的颜色一闪而逝,露出其后逆着阳光的坚毅面容,和一双深不见底的乌眸。 药力渐渐挥发的厉害,顾之淮有些忍耐不住,呼吸沉重的蹭了蹭被褥,却并没有觉得丝毫缓解,他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胸口憋闷却愈发严重,直到那个逆光的身影上前,低身将衣衫盖在他身上,又用力将他一把捞起时,他只觉得在这样的高热中,仿若一股凉意沁入心底,让他禁不住朝着那人怀中,一点点的倒了过去。 独孤俨见他这副模样,就知晓那个已然死了的小厮,方才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手指一动正要取什么,目光却在下意识看见那血书时,略微一顿之中缓下了动作,反倒蓦然抬手将他搂住,注视着怀中人嫣红的面容,眸色深深的垂下头去,低声在他耳边开口问道。 “可还好么?” 顾之淮本就沉于药性之中,此时甫一察觉到他人气息,还热乎乎吐到了耳边,顿时有些抑制不住的,朝着他的怀中蹭了过去,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断断续续艰涩开口道:“……寒……公子?” 独孤俨知晓他难受,又敏锐察觉到他呼吸声有些不对,立时将他半搂在怀中扣上脉门,低声嘱咐道:“你别说话,这药性猛烈——”话音未落,他只觉怀中的身体蓦然一颤,紧接着顾之淮乍然弯下腰来,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还没等咳几下不受控制的栽倒下去,唇角跟着涌出一股股暗红鲜血,虽然他的脸色依旧带着潮红,可瞳孔却已然涣散开来显然没了意识。 独孤俨昨日见顾之淮时,因被他藏在了被子里,能够靠近那人的身体,虽然知晓顾之淮很瘦,也只以为不过是饭菜不好,亦或是被嫡母苛待之类,却没想到他身上还有旧疾,不过是被下了药而已,竟然会令顾之淮呕血昏迷——眼看着他的呼吸愈发艰难,口中的鲜血仍不断涌出,独孤俨叹息一声搂紧他,小心的为他拍了拍后背,发现并无作用之后,面上才显出了为难之色,用出内力来帮他逼出淤血,又扣住那人的下巴,令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待到瞧见那双清澈的,带着几许茫然,仿佛蕴着水光的眸子,独孤俨不禁屏住呼吸,良久方下定决心,低头亲在了那温软的唇上,撬开他紧咬的牙关,稍稍用力为他吸出血块,又再度用了几分内力,这才让顾之淮的呼吸,再度平顺下来恢复正常。 用袖摆抹去了那人唇边血渍,他自屋中找到了医治的药丸,给顾之淮服下后刚将人放平,准备让顾之淮歇息片刻时,本来昏迷着的人却低低呻吟出声,面容之上再度涌起嫣红之色,不等他放手就抬手环住他脖颈,下意识在他身上缓缓的蹭了蹭。 独孤俨神色一怔之间,怀中已多了一具滚热躯体,他下意识抬手将人抱紧,唇角蹭过那人高热,细腻又分外潮红的肌肤,眸色顿时深了几分,待到那人的手已然不老实,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他才抬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目光之中暗色一闪而过。 察觉到身上的人回应自己,顾之淮即使在昏迷之中,也仍旧被那深重药力驱使,仍旧在他身上蹭个不停,但他毕竟从未有过鱼水之欢,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直到搂着他的独孤俨,蓦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手指有几许颤抖掀开他的衣衫,眼神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朝着那滚热的肌肤摸去…… 昏暗的室内响起粘腻水声,和着衣衫摩挲的簌簌声响,微风刮过窗棂呜呜作响,乍然将床帐吹落下来,掩住了榻上的一片旖旎。 待到例行给太夫人请安,又陪着她喝了一会茶,顾之素才匆匆回到院中,还没等卸下肩上披风,就突然瞧见胡沁儿和胡牙两人,一同走到自己面前跪了下来。 他瞧见这一幕顿时眉头一跳,也顾不得先让清欢退下去,就越过屏风压低了声音问。 “他……已经走了?” “回少爷,主子就在您走后来过,见您迟迟不回就离开了,临走前给了我们这封信,让我们将信交给少爷。”胡沁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闻言忙点了点头,自袖中拿出了一封信,双手递给了顾之素道,“还有,我们两人已被逐出月晦,还请少爷收留我们!” 顾之素一听他竟然来过,顿时身体一僵,下意识寻找那人踪影,后听到她说那人已离,不自觉垂下头来,抬手接过那封信攥紧,目光一凝思忖片刻后,蓦地低声问道:“他把你们逐出月晦……是不想让你们跟着他?” 胡沁儿与身边的胡牙对视一眼,终究低下头来轻声道:“奴婢不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低下身来,神色恭敬的沉声道:“月沁(月鸦),请少爷收留!” 他们服侍顾之素也有些时日,已经不似刚来溶梨院之时,那般轻视面前看起来年少,实则心思缜密不似常人,手段高超还通晓世事的少年,心中反倒都有几分对他的敬佩,何况辛长安自将他们派来,就并无再收回他们的意思,若是他们一直服侍顾之素,跟随他也是应有之事一“起来罢。”顾之素定定看了他们一会,确定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跟随他左右,也早已料想过这个结果,便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含笑望着他们轻声道,“你们服侍我也有一段时日,差都办的不错……你们愿意以后都跟着我,自然可以——既然如此,你们便入寒鸩罢,从此更名寒沁、寒鸦。” 胡沁儿与胡牙闻言,同时露出笑容来,低身应道:“谢主上赐名!” 顾之素舒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信,目光蓦然变得有些复杂,良久之后摆了摆手道:“去忙罢,不必侍候了。” 两人对视一眼,低身退了出去:“是,少爷。” 清欢一直站在屏风后,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不大明白他们说什么,良久瞧见胡沁儿与胡牙离开,方才有些迟疑的走到顾之素身边,望着他的侧脸低声道:“少爷,他们……”顾之素回首瞧见她站在身边,知晓这件事总是瞒不过的,不曾犹豫便隐瞒了辛元安的事,低声嘱咐道:“他们原本是我熟识之人,特地安排来保护我的,如今已成了我的下属,你也不必觉得他们不可靠,有什么事情若决定不了,又不愿意来问我的,也可问问他们所思所想。”“是,少爷。” 清欢一听胡沁儿与胡牙,原来是特地过来保护顾之素的,想到这么长时间少爷重用这两人,还有这两人身上自己没有的本事,一时间眼光与面色俱是一亮,点头应是之后瞧见他手上那封信,察觉到顾之素在看见这封信后,神色竟是有些莫名的黯淡,不由小心翼翼的放缓了语气道。 “那这封信……是派人来保护您的人,写给您的?” “不错。”顾之素对着那封信有些走神,闻言方才侧过身来,一边将披风脱下一边低声道,“你也出去忙罢,到了午膳的时候,过来唤我便是。” 清欢见他不想被人打扰,便心领神会的低身应了:“是,少爷。” 见到他们三人都已然出去,顾之素缓步走到桌案边,将手中那封信复又展开,自内中抽出折叠好的宣纸,缓缓展开之后瞧见纸上,竟用丹青细细描绘了贵妃榻上,一个着梨花暗纹长袍的少年,正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支着头,唇角带笑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画自己的小象,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瞧见,自己斜躺在榻上看游记的模样,心中虽是有些无奈,唇角却不自觉扬起几分,手指抚过那画上窗框外,用工笔一点点绘出的梨花,指尖滑动最终落在了角落上,那用簪花小楷写就的四个字上。 等我回来。 第140章 自投罗网 定定的望着这四个字,顾之素蓦然闭上双眸,将小象放在了桌案上,唇间逸出极轻的叹息,随即低身坐在了桌案前,手指在青竹笔上敲了敲,终究抬手将之拿了起来,铺开一张宣纸落下笔来。 就在顾之素立在窗前,低身写下簪花小楷时,此时的三房之内,却不如以往般平静。蓄着短须脸盘很是几分圆润,除了轮廓与顾文冕相像,全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与丰神俊朗的翼王,到底有何处相像的顾文英,听到了身边的仆役稟报后,几乎是在瞬间暴怒起来,抬手一拍桌案沉声斥道。 “什么?!没有搜到?” 那些仆役昨夜被支使一个晚上,一个个都是眼眶泛红,强忍着要打哈欠的冲动,低下身来露出恭敬惶恐模样,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是,王府内上下都搜过了,没有院子里藏人的……” 顾文英闻言面色狰狞,回过身指着他们吼道:“他一个受了重伤,还被死士追杀过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从王府内逃脱?昨夜他定然躲在府内,你们居然连个受伤的人都搜不出来!我要你们做什么吃的!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三爷息怒!”那些仆役瞧见顾文英发怒,顿时噤若寒蝉的低下身,颤抖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着接着问道,“那今日……今日还要搜么?” “都已经过了一天,如何还能搜得到!”顾文英看见他们这副胆怯的模样,就觉得心中怒意升腾,禁不住在面上就表露出来,良久方稍稍熄了怒气,若有所思的坐了下来嗤笑道,“不过不要紧,他既然偷了一件东西,就定然会偷另外一件!定然会再自投罗网的!” 那些仆役不知那个所谓“小偷”,到底是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顾文英既然有些把握,他们自然不敢再插嘴多说什么,闻言立时低身纷纷应是,待到顾文英抬手示意他们都下去,这些仆役顿时如一窝蜂般顿时消失。 顾文英紧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眸光一时间犹如能吃人一样,回想起昨日夜间自己拿着血书,依旧等待着独孤俨前来自投罗网,却因为那些死士少了一部分人,护卫不及时差点就让独孤俨砍到自己,想到这个人随时都会再回来找他,眼底就隐约多了几分恐惧之色,霍然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走,只觉心思紊乱不由沉声喝道。 “来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房梁上,一跃而下:“三爷。” 顾文英瞧见自己掌控的死士出现,目光幽深的看了他许久之后,好容易才将自己想要再从顾文冕那里,多要一些死士保护自己的心思压下,抬手对他指了指院子之后命令道:“将这个院子围成铁桶,要是那个人敢再来,若是无法活捉的话,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死士闻言,却没有立刻听他的,反倒迟疑道:“三爷……可那位白夫人?” 顾文英听他提起这三个字,面容微变,当初他害死了独孤博之后,为了得到他美貌的妻子白氏,曾经以她儿子独孤俨的性命威胁于她,甚至在死士面前向她保证,绝不让顾氏的死士取独孤俨性命,因此死士对于独孤俨每次都是重伤,却决然不会要他的性命——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独孤俨的功力愈深,还杀了这么多死士,若是他再留手的话,下一次死的人,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呢! 顾文英想起昨日夜间,独孤俨霎时到了自己面前,眸光之中尽是杀意,一剑砍过来的样子,就是一阵心惊胆寒,好容易方才镇定下来,神色却愈发凶恶起来,闻言便恶狠狠的道。 “她侍候我多年了,虽然很是乖巧,但这样大的年纪,我也有些厌了!她想要保住儿子,已经保了这么多年,现下她的儿子要的,可是我的命!生死在前,难道我还能为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连命都抛弃么?!不必再管她的话!” 那死士听顾文英如此,知晓这位主子,向来是不守诺言之人,就不再提起这件事,开口应道:“是,三爷!” 眼见着那死士消失在门前,顾文英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短须,面上眼中尽是浓浓的讥讽,口中沉沉道:“独孤博……你等着罢,当初你那样看不起我,可我不仅要你的夫人,还会要你儿子的命!” 还未到傍晚时分天色就暗了下来,一道道闪电自浓浓乌云中劈过,没有片刻雨水就哗啦啦流下,噼里啪啦的落在青石缝隙之中,渗入泥土之时几乎悄然无声。 顾之淮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耳边响起沙沙的落雨之声,身上没有一点应有的力气,甚至连挪动身体都十分困难,良久方才支撑着要坐起身,下一刻却见身边一道黑影,有人低下身来将他扶坐起来,又有些笨拙的给他盖上锦被。 他有些怔怔的望着那只手,一时间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竟然什么事都想不起来,直到坐在他对面的人,蓦地开口沉声唤道:“顾三公子?” “寒公子”就在独孤俨开口的瞬间,顾之淮仿佛蓦地想起了什么,脸颊一下多了几分血色,却因为脸庞过于苍白显得怪异,垂下头来的时候脖颈之上,还留着几个淡淡的红印子,他慌乱之间朝后退了退,下一刻却觉得不应该如此,又强自抑制住不让自己挪动,声若蚊蝇的低声喃喃道。 “我……我们……” 独孤俨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想到那时候自己给他解药性时,那带着竹叶清香滚热白皙的身体,眸子不由霎时深了一层,眼角余光见他连脖颈都有红色,便知道他当真不好意思,直起身拿了桌案上的玉瓶,抬手递了过去轻声道:“先将药吃了,再说其他。” 顾之淮看到那药瓶到了自己眼前,顿时小心抬手伸过去接了过去,抬手之时里衣袖摆滑落而下,露出小臂之上仍旧鲜红的红线,以及红线之上吮吻的点点痕迹,独孤俨几乎是在霎时错开眼,没有再去看顾之淮的动作,耳边只听那人有些低哑的声音。 “多谢寒公子。” 独孤俨缓缓垂下了眸子,仅是点了点头权作应答。 将手中的药就着水吃了,顾之淮方才镇定了些,端坐在榻上舒了口气后,想起今日发生的事,面容不由再度苍白下来,手指不自觉捏紧药瓶,四处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那小厮的影子,回想起那时模糊的记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敢问寒公子,那个小厮……他……” 听到他问起这件事,独孤俨才转过脸来,直视着他回答道:“他已经死了,在你沉睡时,我将尸体埋在院中,到晚上会将他带出去,你不必担心。” 顾之淮闻言霎时一颤,手指不由自主攥紧:“死了……” 独孤俨见他是这样反应,抬步低身坐在他身边,稍稍凑近了他低声问:“害怕?” “不……”顾之淮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有些不敢直视的偏过脸来,脑中闪过那小厮暗害自己时,他推断而出的两个可能,此刻却都暂时不能验证了,后来又想起了其他重要之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里衣,却并未在内里发现任何东西,想到那时小厮脱了他的衣服,他面色先是白了一白,随即又禁不住低声喃喃,“那血书……” “不必担忧。”独孤俨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知晓他是在找什么,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他在这人熟睡之时,已然将那带着血字的锦帛烧毁,眸光愈发凝然的沉默许久,方才接着缓缓道,“我已拿走放好,那小廝就算看见,也再也说不出话。” 顾之淮听他这样说,念及那东西是他的,且独孤俨武功高超,血书让他保存自然好,可他毕竟对那血书内容,心中一直有着疑虑,闻言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敢问寒公子,那血书之上写的……可是真的么?” 独孤俨仿佛早已预料,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闻言倒是直起身来,目光淡淡的望着他道:“你想知道?” “我若是没有看见,自然不想知晓。”顾之淮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是两人虽有肌肤之亲,其实却并不相互熟悉,因此他只能试探着道,“但既然已经看见,若能一解疑惑,自然想要知道。” 独孤俨听他说出这样的话,眉宇之中暗色一闪而过,定定注视着他低声问:“你可知晓,独孤博是谁?” 顾之淮闻言沉思片刻,眸子垂下缓缓应道:“照我猜测,能告父亲通敌叛国之人,大抵该是个将军。” “猜的不错。” 独孤俨没想到他一猜就猜准,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握紧,这一回不曾有丝毫犹豫,便直视着那人一字一顿道。 “独孤将军因顾文英缘故,与及其子已然俱亡,我乃是独孤将军的属下,要代替独孤将军父子报仇,更何况我的母亲因貌美被掳,我更是不得不去救——至于这血书上所写,我虽不知真假,但觉应当确有其事,不然顾文英为何平白无故,非要害死一个将军不可?” 第141章 南昭慕容 “是么……”顾之淮听了他的话,丝毫没有起疑心,手指在锦被上划了划,神色多了一分阴郁,唇角却扬起一丝讥嘲,“我久不出宅院,困于这方寸之间,只为苟延残喘——却不知我的父亲,还做了这样的事。” 独孤俨听到那苟延残喘四个字,禁不住想起那人伏在锦被上,一边咳嗽一边吐血的模样,眸光倒是更深了几分,稍稍挨近了顾之淮轻声问道:“你的病……你不是这府中少爷么?怎么病成这副模样,也没有府医来看?” 顾之淮见他关心自己,暂且压住了自己心里,关于那血书的思索,唇角逸出一点苦笑应道:“这是胎里带的病,治不好的,寒公子不必担心,这几年我还死不了。” 独孤俨神色晦暗的望着他许久,终究站起身来朝着外间走去,快要走到门前推门之时方开口道。 “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寒公子。” 顾之淮望着他的背影,眸子被阳光映亮,一时间竟有些迷离,却愈发显得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多谢你……今日帮我。” 独孤俨仅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一般,转过脸来低声应了:“不必。” 顾之淮眼看着他走出门外,将屋门紧紧关闭之后,忍不住先是松了一口气,低身躺下闭上眼睛休憩时,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虽然那血书之事他已经管不了,但帮着这位寒公子救母亲,他还是可以有些作用的…… 旧一年的元宵节转眼过去,天气就开始渐渐转暖,又大抵过了一月有余,翼王府的丫鬟换上春衫,淡粉的颜色与新绿交替,仿若道旁正长花苞的桃花,娇嫩美丽让人心中欢喜,而溶梨院中的那棵梨花树,也已焕然一新萌发鹅黄嫩芽,令每一个走到身边的人,都禁不住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春日里新长出的嫩叶,又不自觉露出会心的微笑。 “清欢。” 着一身暗红绣金春衫的少年,正安坐于梨花树之下,手指自面前的白玉盖上,极轻的滑落而下,唇角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最近我们府上,可是要请什么贵客?” “请人?”正低身给他续茶,也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春衫,面上带着微笑的小丫鬟,闻言倒是有些怔怔,低头想了一会后有些不解其意,“没听说过……少爷为什么这么说?” “那盛开的二乔和洛阳红,可都是明都内的名贵花种,且现下还不到开放的花期,但前几日我去后花园散心时,却偶然瞧见她们摆了许多,那花那样贵重——若不是府内要接待贵客,我怎么能在院子里瞧见?” 顾之素看着那浅碧色的茶水,在那白玉梨花盏内旋转,乌玉般的眸子微微闪动,手指轻触其上雕刻的梨花,指尖仿佛带着些许眷恋一般,反复摩挲不止也未曾离开。 “母亲的身子刚有些起色,倒是再有赏花的心了,难道不是很奇怪么?立刻去打探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欢闻言,也知晓事情重要,立时放下茶壶,低声应了:“是,少爷。” 顾之素望着她的背影渐远,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正在煮水的胡沁儿身上,待瞧见胡沁儿看向他恭敬点头,他就仿佛骤然明白了什么,眸中神色愈发深不见底,手指端起那白玉梨花盏,低头轻轻抿了一下。 “少爷,清欢打听到了。”清欢走出去没有多久,就在后花园打听到了,自家少爷想要的消息,忙小跑着回到了院子里,面上犹还带着几分期待之色,对着神色镇定的顾之素低声稟道,“是王妃……王妃要举行赏花宴,请各府夫人小姐来赏牡丹。” “小产之后没有两月,母亲就着急要宴客了。” 顾之素看着清欢高兴的模样,知晓她在屋子里也闷得久了,喜欢热闹的天性不改,翼王府内若举行赏花宴,大抵就会很是热闹——想到这些,顾之素神色不变,面上也没有喜色,只是若有所思的,将眸光落在了院墙外,辛氏所住临江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淡笑:“看来对于大姐,母亲还是很上心,并不因那件事疏远,这倒是一件好事。” 清欢再一边听着他低喃出声,有些不解其意却不敢问,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天色,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瞧见自家少爷自梨花树下起身,朝着回廊的方向而去,刚走了几步却像是想起什么,蓦地侧过身来沉声唤道。 “连珠。” 话音落下之时,正端着小点心走在半途,一个看起来二八年岁,容颜秀丽的双子,忙快步走了过来,低身对顾之素行礼:“奴才在。” 眼看着清欢连忙上前,从这名为连珠的双子手上,将那做好的小点心接了,顾之素抬步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去查一查,这一次的赏花宴,到底都请了谁。” 连珠闻言,眸光一闪,低身应了:“是,少爷。” 直到天色渐完又吃过午膳,顾之素正让清欢点起蜡烛,自己则侧身靠着贵妃榻,有一页没一页的翻书时,一阵脚步声就渐渐靠近门边,令低头看书的人乍然抬眼,不出意料外的发现,一个双子正侍立在门边不远处。 “少爷,连珠回来了。” 注视着连珠进屏风内回话,清欢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将两扇雕花门紧紧关上,只留下屋内两人说话。 看着名为连珠的双子进门来,顾之素的眸光略有些复杂,这个双子一个月前,被太夫人当做自己人,自怜花院中到了溶梨院里,表面上为了监视他一言一行,是太夫人不愿让他再动手,阻止他与顾海棠和辛氏拼斗之人,然而实际上这个年少的双子,却是琼华在大房中的三枚棋子之---想到琼华在顾氏大房,竟能埋下这样的棋子,顾之素眼神更深了几分,站起身来呼出口气,将手中的游记放下,缓步走到了窗边垂下头,听着连珠的低声稟报,良久后方才淡淡道。 “你方才说,慕容意?” “是,少爷。” 连珠跟随顾之素也有一月时间,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主子到底性情如何,知晓他不必绕圈子,顾之素定然能明白其中深意,就毫不犹豫的低声应道:“其他的王公贵族,在明都之内邀请,看在顾氏面子上,都一定会前来,但只有这个慕容意,就算是王妃请了,也不一定会来——但帖子已发出去,王妃定然是十拿九稳,所以才分外奇怪。” 顾之素自从听到慕容这两个字后,面色就骤然变得微妙起来,良久方才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慕容意……南昭慕容氏,嫡系大房幺双,这样的身份——”南昭慕容氏在大齐的地位,可以说是一直都十分超然,根本在于前朝大金之时,南昭慕容氏护国公长双,慕容昶在皇帝南钧朗病逝后,为太后将其亲子太子软禁,将时任护国公的慕容垂贬出朝堂,其弟慕容敛则被罢官,被迫迁往琅琊慕容氏,一生再不能出仕。 后慕容昶坐上皇位,摄政十年令行禁止,不但并未重用慕容氏,反而令南昭慕容氏,这一脉立下了誓言,三代之内不得出仕,南昭慕容氏自此之后,紧守门庭不再入仕,却怡好避过了大金灭亡,辛顾两氏争权之事。 南昭慕容氏家学渊源,子弟文武双全者多,且与辛顾两氏中人,都有着扯不断的联系,旁系女子更嫁入明都,许多成为王公贵族嫡妻,因此虽然族中子弟,很少有人真正入仕,但其声名响亮,也受大齐皇帝看重,明都里若非极贵人家,必然请不动慕容氏之人。 至于这个名为慕容意的人,乃是这一代慕容氏家主的嫡出幺双,很小就喜四处游山玩水,结交了很多明都贵子,虽然只是个双子而已,却十二岁就参加大齐科举,成了大齐最小的探花郎,只是他经脉有些问题,自小没有习过武,不如他的两位兄长一样,文武双全。 虽然慕容意并不会武,大齐皇帝却十分欣赏他,不仅不嫌弃他年纪小,还封他为从五品校书郎,令他呆在翰林院里,为大齐修撰书籍,一直到了如今,慕容意年至十八,还有两年就会加冠,明都的许多人家,都很是相中这个双子,希望他能成自己的女婿。 如今看来这期望的众多人中,好似还多了一个辛氏? 顾之素前世并未见过慕容意,不知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不过慕容氏中的子弟,向来是芝兰玉树,皎皎月华般的人物,何况是仅以十二岁稚龄,就当了当朝探花郎的少年? 不必想就知晓这慕容意,定然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想到此处,顾之素弯了弯唇,只觉得辛氏的打算,当真又大胆又新颖,一旁的连珠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不由试探着开口问道。 “我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第142章 弄巧成拙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蓦地勾起唇角问道:“慕容意,如今在何处?” 连珠看出他的笑容之下,仿佛隐藏着几许深意,下意识垂下头来,不敢再与他对视了:“据我们所知,如今慕容意,还在翰林院中,此时应在明都。” “慕容意……顾海棠……辛氏……”顾之素神色淡淡的,一个一个数过去,眼底光芒骤然一暗,压低了声音喃喃问道,“你说,一个男双和一个女人,如若被凑在一起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连珠闻言悚然而惊,仰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道:“主上,您的意思是——”“令琼华准备好,我们接下来,可能要看一场,由大姐和母亲,亲自演得好戏了。” 顾之素知晓他是惊奇,如今顾海棠已是残花败柳,居然也敢肖想嫁入慕容氏,辛氏更加是匪夷所思,竟然当真这么做了——可他却对猜到这一点,没有一分一毫惊奇。 人逼急了跳墙,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如今辛氏与顾海棠表面是好,内里小产的疙瘩却并未解开,这样的主意只有顾海棠敢想,若成自然是顾海棠的好处,若是败了辛氏也不会可惜,恐怕也正是想通过此事,正好给顾海棠一个教训,若是顾海棠最终谋划不成慕容意,她不仅自己可以出一口气,以后也可以借着此事,彻底让顾海棠老老实实的死心,之后只能听她的指挥行事了。 辛氏借着长公主这个身份,趾高气昂了这么多年以来,已经自大的谁都看不见了,她不挑萧烨是因其有兵权,不挑高氏是因高氏乃文官之首,但是偏偏却挑上南昭慕容氏,虽然表面上南昭慕容氏,既并非是高氏那般丞相之府,又不是萧烨那样的握有重病。 可不论是辛氏还是顾氏,与慕容氏牵扯极深,虽说这么多年过去,慕容氏并未有人入仕,也并未掌朝中重权,可是很多事情的背后,都隐隐约约有着,这个家族的影子…… 顾之素定定望着窗外,那已然发出簇新嫩叶的枝桠,手指不自觉缓缓抬起,握住了脖颈上梨花佩,喃喃着说道:“我只希望她们莫要弄巧成拙,不但没有勾上要勾的人,反倒白白得罪了慕容氏,到时候这出戏……可就没法接着唱了。” 连珠望着他在阳光映照之下,耀眼的几乎难以直视的面容,不由自主敛下了眉目来,拱手应是之后退出门去,复又令室内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几日之后,辛氏赏花宴的帖子发出,出乎顾之素意料的是,这一次辛氏发出帖子,竟然连太夫人也未阻止,更不提不管后宅的顾文冕,因此这众多的帖子之中,就包括了辛氏这一次,最想请的那位慕容校书郎。 天色刚刚放亮没有多久,萧烨就带着自己的小廝,摇摇晃晃的上了街市,很是百无聊赖的四处晃悠,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自家少爷无所事事的走来走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啊?” “听说今日翼王府,不是有个赏花宴么?”萧烨闻言眯了眯眼睛,思忖了片刻之后,骤然决定去见顾之素一面,手指在自己腰间酒壶上一弹,转身就朝着翼王府走去,“我虽然没拿到赏花宴的帖子,但可好久没去看顾四公子了,今日反正出来就顺便去看看他。” 小厮闻言也跟着点头,他不知萧烨和辛长安之事,只当真一直以为顾之素,是真的救了萧烨的命,小步跟随着他开口肯定道:“少爷说的是,毕竟顾四少爷救了您的命,去看看也是应当的——”“可别提救我的命这件事了行不行,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萧烨听到自家小厮这么说,就禁不住想起自己受伤那天,脑中一片空白的咄咄怪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没从辛长安嘴里问出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等到辛长安跑去南疆,他就更不知道要不要问了,顾之素跟辛长安那样的关系,他怎么好意思直接问出口,难道到最后他都要不明不白的,一直被冠上被顾之素所救的名声么——想到此处,他很是有些愤愤,忍不住低声咕哝道:“都怪辛长安又走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不然我早就问出来了!哼!” 小廝跟在他后面未曾听清他说什么,也不敢出声去问他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前头已渐渐挨近翼王府,瞧见翼王府门前正是一片热闹景象,再联想起主仆两人并无帖子,他就有些心虚的挨近了自家少爷,悄声道:“少爷,前面就是翼王府了,要递拜帖么?” 萧烨反倒有些不以为意,自己虽然没有接到帖子,可是翼王府这样的王公贵门,可是绝不会将他关在门外,甚至还巴不得他进去参加赏花宴,闻言稍稍扬了扬下巴道:“去说一声就是,难不成翼王府,还会拦着我不成?” 小厮闻言心中也有底了,忙低身应了,小步朝着门口跑去:“是,少爷。” 萧烨有些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一边缓缓的朝着王府门前走,一边四处打量着那些马车,直到蓦地瞧见一辆比周围马车,都要小巧几分也普通几分,好似是平常人家的乌蓬小车,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抚着下巴低声喃喃道:“这是谁家的马车,瞧着有点眼熟……” 就在他疑惑的说出这句话时,那小厮已然快步跑了回来,闻言顺着他的眸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小车之上,应该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不由嘴快的提醒道:“少爷您忘了!这不是慕容家的马车么?您瞧那郦鸟的家徽!” 就在小厮的话音落下一瞬,萧烨的眸光也跟着落下,正巧落在了那马车之上,带着郦鸟家徽的地方,目光骤然不自觉闪了一瞬,紧接着又极快的黯淡下来,他蓦地垂目转过身来,拉起身边还在说话的小厮,就要朝着翼王府内走去。 他这样的态度,竟是丝毫没有与马车上的人,一同入内的心思,让本来面带得色,提醒了萧烨的小厮,顿时蔫了下来不敢再说,跟随在萧烨身后准备入内。 可还不等着一身宝蓝锦衣,手中紧握着酒壶的人,抬步迈上翼王府的台阶,背后就乍然传来一道,存几分清雅笑意的男子声音。 “萧公子?”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瞬,萧烨的脚步霎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又极快的隐没下去,良久才慢慢回身,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缓缓看了过去。 那辆与众多马车相比都小几分的车上,已踏出了一只白底云纹长靴,紧接着垂下的玄色布帘拉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持着玉扇,将面前厚厚的布帘子掀起,露出那张有着少年的秀美,又隐约有几分英气的男子面容,这样白玉无暇般的容貌一出,四周声音仿佛都静了一静,良久才传来嗡嗡的低声议论,都是在谈论这马车之上的人,到底是谁家的公子竟这样俊美。 甫一瞧见那张含笑的面容,萧烨不自觉握紧袖中手指,身体几乎蓦地僵硬下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许久注视着那人走下了马车,落定脚步在自己面前时,那不停躁动的血液仍无法停息,仿佛要自他胸口迸出一般沸腾。 然而距离他咫尺之遥的那个人,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反而含着笑容走到他面前,持着玉扇拱手对他行礼,那双乌黑的眸子灿若星辰,一时间让人忍不住沉迷,声音更加是无比清朗:“萧公子,许久不见,可安好?” “慕容公子……”萧烨有些怔然的盯了他许久,闻言几乎霎时垂下头来,错开了他那双纯黑的眼,唇角也勾起了一丝微笑低声道,“许久不见,我没什么变化……你倒是长得更漂亮了”慕容意与他乃是旧识,当年萧烨还年少时,两人曾在南疆见过面,那时彼此都不算熟悉,萧烨却记住了这个,面容异常秀美像个小姑娘,每次微笑都会有酒窝的少年,后来两人回到了明都,再度相见的时候——萧烨乍然触碰到回忆,眼底颜色愈发深沉时,耳边却乍然听到面前人,压低了声音的清浅叹息。 “你还是那样子,没有变……” “萧公子!”他的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乍然被他身边守着,膀大腰圆丝毫不似个女双,武功高强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为了保护慕容意安全的小厮,骤然瞪圆了眼睛开口打断道,“您怎么能每次见到我家少爷,都说我家少爷长得漂亮?长得漂亮那是形容女人的词!我家少爷可是个男双!萧公子您这是故意侮辱人!” “故意侮辱人?我侮辱谁了?啊?” 萧烨没有听完那后半句,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一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令他一点都不敢再动,只能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转而唇角一扯看向那小厮,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说道:“瞧瞧你这个小厮,心眼还不如针尖大,你家少爷都不在意,就你一个蹦蹦跳跳,还没完没了了么?” 第143章 另有隐情 慕容意定定的盯着他,瞧见他脸上爽朗的笑时,眸光极快的闪了一下,手指跟着捏紧了玉扇,闻言含笑垂下了头,对着身边的小厮低声道:“萧公子说的没错,一个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萧公子又没有恶意,总是将小事放在心上,最后自己的心眼也小了。” 那强壮的女双小厮闻言,有些呐呐的挠了挠头,眼见着萧烨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自家少爷面上也没有阴郁,扁了扁嘴之后只好应道:“少爷教训的是……奴才以后,不斤斤计较就是慕容意见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保护安危的小厮有点不服气,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别的,稍稍抬起下巴望着萧烨,眸子在耀眼的日光之下,仿若流光璀璨滑落万分美丽:“萧公子,也来参加这顾府的赏花宴?” 萧烨望了那流光溢彩的眸子一眼,就瞬间转过身来朝台阶上走,背影映在慕容意的眸子里,幽幽暗暗的几乎看不清楚。 “那倒不是,我都没收到这赏花宴的帖子!” 眼见着他朝翼王府内走去,慕容意跟着抬步走上台阶,一步步怡好迈在他走过,那一个个的脚印之中,唇角微勾特地放轻了语调:“……难道不是请了许多明都贵子么?怎么会没有萧公子的帖子呢?” 萧烨知晓那人跟着自己,却也不在意的朝前走,一进翼王府稍稍分辨位置,就朝着溶梨院方向而去,丝毫不管本来想要带路,却半途被抛下的引路丫鬟,步调不急不缓的颇有姿态,慕容意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抬手阻止了引路丫鬟,反倒跟着他一路朝前走。 刚走了没有几步,他耳边就想起萧烨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带着嗤笑:“慕容公子还不知道罢,自从我和五皇子亲近之后,这些瞧见风势的大人物,可都不愿理我这个质子,不给帖子是经常的事情,反正我也不那么爱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竟有这样的事么?” 慕容意知晓他和辛长安两人,一直都关系甚好,又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朝中虽很多人厌憎,那双与胡人一样的眼,他却觉得辛长安表面玩世不恭,实际却如包裹在鞘内的剑,一旦到了能拔剑之时,那些厌恶着他的大臣们,还有那些看起来十分抵用,实际上全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的众多皇子们,好日子也就该到头了。 想到此处,慕容意垂下面容,唇角带一丝讽色,手指在袖中捻了捻,望着那人挺拔的背影,见他仿佛对此处庭院,很是有几分熟悉,又并非是朝人多的方向走,反倒悄无声息的拐上小路,明显是要去见什么人,顿时眸色微微一暗,蓦地再度开口笑道:“没有请柬,萧公子今日也来此地,莫不是急着要见什么人——”萧烨闻言不自觉望了望天,念及辛长安走之前,对他的嘱咐以及那一得阁,不由抬手揉了揉眉角,心想着自己要是再不来,等到那厮回来之后,见他竟然光答应不办事,到最后不陪他喝酒怎么办--眼看着身后那人是要跟到底了,萧烨索性也就不再隐瞒,他去见顾之素是有渊源的,两人之间又没有什么私情,闻言自然就开口回应道:“这翼王府内有着我一位旧识,与你一般是个男双,我许久没和他说话,最近又甚是无聊,过来见见他而已。” 慕容意先听到旧识那两字,长眉略微的挑了挑,随即又听到男双这两字,眸光不由阴沉一瞬,转眼间又恢复成以往一般,带着淡淡笑容的模样:“原来如此……萧公子这样的人物,能让萧公子引为旧识,想必也是不得了的人物,意倒是想去见见他了。” 萧烨闻言倒是没有多想,见他已经跟着自己走到半路,心想着顾之素那样的人物,千年寒潭尚能比拟,多带一个人前去估计也无甚不可,就侧过身来等了慕容意几步,含笑轻声问道:“既然慕容公子这么说,那不如你我一同前去?” 慕容意见他特地等自己上前,眉宇间终于逸出一点笑意,拱手低声回应道:“却之不恭。” 此时的溶梨院中,顾之素刚放下手中的笔,准备将一旁的白玉盏拿起,就瞧见胡沁儿快步进门,低身对他稟报了几句话,令刚刚搭在玉盖上的手指,不被人察觉的动了动。 “哦?萧烨他……竟然带着慕容意来了?倒是有趣……” 顾之素听了胡沁儿说的话,沉吟了片刻之后露出笑容,一边随手将披风拿下朝外间走,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处亭台吩咐:“立刻去备茶点,让胡牙去接他们,说我在后花园里,听风小筑中恭候。” 他的话音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清欢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和连珠一起备茶点去了,胡沁儿亦步亦趋跟在少年身边,胡牙闻言也跟着忙低身应道:“是,少爷。” 待到顾之素坐在亭台中,看着清欢落下帘子,对着他点了点头时,不由垂眸低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外间,隐约已经露出人影,越来越近的两人抬手,目光定到走在前头,着一身宝蓝锦袍的公子身上,拱手含笑轻声道:“萧公子,久见了。” 话音还尚未落下之时,顾之素突然觉得背后传来,一道炽热到难以忽视的眸光,下意识的心中一动,抬眼朝萧烨身后望过去那一刻,本来用这样的眼光望自己的人,却是一副温顺安静的模样,令他心下蓦地一稟提起几分戒备,唇角的笑容也跟着锋锐几分。 “这位是……” 萧烨心眼粗的能灌进一条江,丝毫没有感觉到初初见面,两个男双之间的波涛暗涌,只觉得自己面前的顾之素,与自己身后的慕容意,不管是从容貌还是气度,几乎都难分伯仲一般出色,慕容意乃是出身南昭慕容氏,有着这样的感觉也是正常,但是翼王府中一个小小庶双,却也有这样令人倾倒的感觉,就忍不住让人很是好奇了。 他虽然心中一直很好奇,当初辛元安见到顾之素,是怎么这么快的时间,就让他们情投意合了,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那个发小在看人上,倒是有着不错的眼光。 萧烨心中猜测着顾之素和辛元安的事,面上就显得很是有些心不在焉了,抬手示意身边的慕容意,有着几分随便的直接走到亭台内,很是熟稔的拿了一块点心抛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道:“这位乃是我以前认识,虽不算是太熟,也是点头之交的旧友。” 饶是胡沁儿认识萧烨,也没有想到他如此随便,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全,就这么坐在那里吃点心,但她毕竟是知晓萧烨,辛元安与顾之素的关系,瞄了一眼瞧见这一幕,都目露惊愕的其他人,她隐晦的上前一步,暗中提醒道:“萧公子,您——”她的话还未说完,顾之素也已然发现,萧烨这么做有些过于随便,但心中却并不以为意,和萧烨假作情投意合,这件事辛元安是知晓的,传出去也并没有什么,反而有利他在顾府内站稳脚跟,只是心中虽然并无滞涩,他却隐约察觉到自己身边,慕容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显得愈发炽热难以摆脱——他比萧烨不知要敏锐多少,慕容意现下这样的反应,在他眼中只证明了一件事——这位南昭慕容氏出身,五品校书郎男双慕容意,对此时毫无所觉的萧烨,仿佛有着几分心思……顾之素不自觉想到方才萧烨说,他自己和慕容意是旧友的事,唇角缓缓勾出了一缕笑容。 真是有趣。 前世他也熟识辛元安,更与萧烨有过几次接触,不过萧烨和自己初见,正是守父孝的时候,后来直到自己死去,萧烨身边都没有人陪伴,他从前以为萧烨眼光高,不愿意随便找个人相伴,以免牵绊自己的脚步,然现在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眼看着顾之素正用一种略带审视,却没有丝毫恶意的目光,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那双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之下,如刀锋一般仿佛能够刺破人心底,挖掘出他最想要隐藏好的秘密,慕容意下意识握紧了手指,垂下眼睛错开了与那人相对的眼,持玉扇拱手含笑轻声道。 “在下慕容意,翰林院校书郎,贸然前来,打搅顾公子了。” “慕容公子太过客气了,我不过是翼王府之内,一个小小的庶子罢了,身上又没有功名,当不得这一拜。” 顾之素闻言抬起手来,示意慕容意不必客气,目送着慕容意从自己身边擦过,端坐在了桌案前,正好能与萧烨对视的位置时,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却不知道萧烨对于慕容意,到底是怎么想的,眸中不由闪过几分戏谑之色,特地坐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凳上。 瞧见自己坐下之后,慕容意和萧烨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脸,用截然不同的目光盯着自己,顾之素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开口道:“两位请。” 第144章 定有机会 萧烨看见顾之素坐在自己身边,反倒觉得有些不大适应,禁不住朝着反方向挪了挪,像是要避嫌一般。 只因他上一次见顾之素的时候,辛元安把自己当牛皮糖的那副模样,到现在还萦绕在他脑海里没散,虽然辛元安不在明都之内,但朋友妻可是不可戏的,他默默的离远了顾之素些,方才继续无聊的塞点心吃。 “多谢顾公子。” 反倒是慕容意听了顾之素的话,先暗中看了萧烨的反应,在瞧见他不自觉的朝后躲,眉毛顿时微微一挑,眼底的暗色也跟着褪下几分,抬手将面前的茶盏捧在手中,低头浅尝了一口之后,目光微滞看向了身边端坐着,也正低头喝茶神色淡淡的顾之素,开口轻声问道。 “这茶……倒是有些清甜,莫不是用去年冬日,梅花枝上的积下的雪,又采了梅花花瓣冲泡?” 顾之素料想到这茶,萧烨分辨不出来,慕容意则定然可以,闻言一点没有惊诧,只含笑点了点头道:“慕容公子好眼力,确是如此。” 萧烨坐在一旁将杯盖一扔,大口喝了还品咂一下,半天也没喝出来什么,低哼一声将杯子放回去,对着顾之素低声说道:“什么冬雪泡的茶啊,什么梅花花瓣啊,我这么一喝,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壶烈酒,把我当做——”顾之素还不等听到他后头的话,就知道他这是要将辛元安漏出来,丝毫不客气的踩起脚来,一下就落在了他的脚趾头上,顿时阻住了他后头要说的话,神色镇定的再度垂下头来,低头抿了一口飘着花瓣的茶水。 慕容意察觉到萧烨的停顿,却没有察觉顾之素的动作,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睛,看向萧烨轻声问道:“萧公子?” 萧烨被那一脚踩过去,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面前还有慕容意,要是万一说出辛元安来,那么顾之素和辛元安的关系,就定然是保不住的了,闻言立刻遮掩着低头喝茶,打着哈哈笑道:“啊……啊我刚才说……说这茶我实在喝不来,顾公子要是给我一杯酒,我可是会十分感激……” 顾之素知晓萧烨的性子,很可能在外说漏嘴,面上也没什么特别神色,闻言便朝背后侍立的人,低声吩咐道:“连珠。” “曰”疋。 “去厨房瞧一瞧,看有没有烈酒,给萧公子来一碗。” 萧烨眼看着自己闯了祸,还能得到一碗酒,顿时高兴起来,也不记着他方才踩自己了,眉飞色舞的拍了拍顾之素,笑着朗声道:“哎,这样才对嘛!” 顾之素被他拍的肩膀生疼,却并没有侧身躲避他的手,而是动了动唇角将目光,自一直看着他们仿佛若有所思,慕容意的身上一掠而过,放下手中的茶盏轻笑应道:“像是萧公子这般的人物,倒是也让之素少见了。” 萧烨知晓这话是在讽刺自己嘴不严,不由暗自哼了一声撇过脸去,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直到连珠带来了一壶待客的青梅酒,方才复又露出笑容自斟自饮起来,慕容意始终看着他们两人,许久突然低笑一声看向顾之素,话语之中饶有意味的低声说道。 “你们两人,倒当真是交情好,萧公子并未骗我。” 萧烨此时刚喝下一杯青梅酒,闻言看向了对面的慕容意,目光却像是不敢多看,一掠而过便笑着问:“你说我和顾公子……交情好?” 慕容意笑容浅浅,秀美面容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如玉一般,美丽的令人心醉神迷,包括本是只想看他一眼,这一眼却怎么都无法偏过去的人。 萧烨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差一点将内中碧色酒液泼洒,好歹最后回过神来垂下头,目光深沉的看向自己的酒杯,蓦地扯了扯唇角将酒饮尽。 顾之素看见他的这副表情,有些意料之外的挑了挑眉。 而慕容意则定定盯着他,唇角的笑容不像是笑容,声音却温温和和的带着笑意:“不然我还会说谁?” “我与萧公子相遇,不过偶然罢了,提不上很是熟悉,也仅是见过两次。” 顾之素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慕容意身上,想到辛氏今日所办的赏花宴,目标竟是眼前这个令人看不清的男子,心中不免多了些看好戏的意味,很有几分若有所思的轻声道:“如若慕容公子,肯交我这个朋友的话,我也愿意时常招待慕容公子。” 慕容意闻言回头看他,与那双深沉的乌眸对视许久,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如此,意可求之不得。” 顾之素察觉到他说话时,那特别的晈字和态度,眯了眯眼睛后轻声应道:“客气了,慕容公子。” “什么,你亲眼看见了?!” 就在听风小筑的亭台之中,三人正低声相谈之时,此时的临江院里,蓦地响起了辛氏惊怒的声音,以及站在她身边的顾海棠,有些焦躁沉重的脚步声。 那稟报的丫鬟看着辛氏立在屋中,面色难看神色不定的模样,心想着自从辛氏小产后,仿佛一直都神色阴沉,对本来一直很喜欢的大小姐,如今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 但这一次大小姐提出,要举办赏花宴寻觅夫婿,辛氏却不仅没有阻止,还亲自为她给了慕容意帖子,怎么都让人觉得奇怪,可是大小姐却仿佛看不出来,一直高兴的盼着这一天来。 本来这一日正是赏花宴,她刚奉命去门外等着,却错过了慕容意进门,忙四处询问寻找他,谁知最后这么一找,竟然让她瞧见了四少爷,此时正和那位慕容公子喝茶! 此时听到辛氏询问,丫鬟不敢隐瞒,忙低声回道:“是,王妃……” “怎么可能……那位慕容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认识那个小贱种!” 顾海棠这一个月以来,可是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她已从被锁的院子中出来,可出来之后顾文冕像是将她忘了,每次过来见辛氏的时候,也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更不允许她离开临江院,辛氏更是因为小产之事,平日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就是一阵无止境的沉默。 直到她小心翼翼的服侍辛氏,大概有了一个月的时候,辛氏这才大发慈悲的,每日跟她多说了几个字,她也才敢提出赏花宴之事,想用自己顾氏嫡女的身份,找一门好亲事将自己嫁出,也就不必再在翼王府中受气了。 谁知她与辛氏已物色好人选,有下了帖子要将他请过来,那个她们所选的人,却跑到了顾之素那里,和顾之素亲近起来了! 顾海棠一想到自己如今,都是顾之素那个贱种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指死死的攥紧,念及慕容意的身份,又是困惑又是憎恨的道:“那个小贱种只是个庶子而已,怎么可能会一_”辛氏比顾海棠镇定些,闻言只是思忖了片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接着对丫鬟说道:“你将你看见的场景,事无巨细全告诉本妃!” 丫鬟不敢隐瞒,忙细细回想,当时自己看见的场景:“是……方才奴婢瞧见就在后花园,听风小筑的那个亭台中,慕容公子和萧公子都和四少爷坐在一起,他们一直在低声谈笑,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慕容公子和萧公子都带了人守着,奴婢怕他们发现就没有靠过去,所以听不见他们说话,可是看着那模样,仿佛四公子和他们两人,交情都很不错……” 辛氏一听到萧公子三个字,眉头顿时微微一皱,垂目看着自己手中茶盏,低声问道:“所以你并未听到他们说话,只是看到了他们谈笑,是么?” 丫鬟连连点头,恭敬应道:“是,王妃。” 辛氏听她这样应了,反倒再度镇定下来,目光沉凝垂下头来,压低了声音喃喃道:“那小贱种和萧烨,有着些许交情的事情,本妃倒是知道……若是他们三人在一起,大抵是因萧烨与慕容意,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交情,萧烨自从那一次救命后,就一直和那小贱种亲近,这一次也不是第一次了……” 顾海棠此时也顾不得去恨顾之素了,只是担心自己今日要辛氏办的赏花宴,可能要这么就此打了水漂,心中就是一阵带着痛的可惜:“可他带走了慕容意,又让人看着不能接近,我们的这一次谋算——不!母亲!我们不能如此轻易放弃!还有机会的!” 顾海棠此时如同一只困兽,不断的在屋中徘徊乱走,看的辛氏都微微沉了面容,直到片刻后那张芙蓉般的面容,终于从狰狞变为僵硬的笑容,转过身来对辛氏连珠炮般的道:“只要慕容公子不离开王府,他已经收到了那赏花宴的帖子,定然会前来拜会您这个主人,到时候我们的丫鬟就可以近身,那谋算也一定有机会的!” 第145章 旁敲侧击 辛氏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更深了几分,却什么反驳都没有,反而点了点头应道。 “这样也算是个办法……既然如此,赏花宴的时辰也到了,你立刻前去那听风小筑,将慕容公子请过来,还有萧公子……不过那位萧公子向来孤僻,若是碍于萧大元帅之故不肯来,你就不必费劲再说什么,直接将慕容公子带过来就是。” 丫鬟闻言,不敢违抗,低声应道:“是,王妃。” 翼王府后花园中的听风小筑里,三人说了一会话,眼瞧着不远处的人愈发多,顾之素不由眯了眯眸子,随便朝着那边扫了一眼后,发现仿佛有一个眼熟的人朝这边走来,待到那个丫鬟停在了不远处,和守在外面的胡沁儿说上话了,他才想起来这个丫鬟不是别人,正是辛氏身边得力的二等丫鬟。 看来辛氏是已然得了消息,知晓慕容意此时在他这里,要采取什么行动来谋算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缓缓转过头来,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看一眼面前的慕容意——尚未见过慕容意之前,他只觉得这位校书郎,定然只是普通的贵子,顶多因为家世的缘故,一定是个翩翩的美公子,有着几分真才实学,却并不将朝堂放在心上,不过待到他瞧见真人,说过了几句话之后,倒是觉得这位慕容公子,心中怕是有丘壑的,若是辛氏想要那种,对付普通公子的手段,来暗算慕容意的话,估计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之素将手中茶盖放下,蓦然露出了笑容,对着慕容意低声说道:“有人来了,看来是找慕容兄的。” 慕容意顺着他的眼光一看,瞧见那个丫鬟上前来,禁不住挑了眉轻声道:“哦?” “见过四少爷,慕容公子,萧公子。”话音未落丫鬟已走上了台阶,朝着顾之素三人低身行礼,片刻后像是不敢面对顾之素一样,霎时就将眸光转了过去,对着慕容意垂下头来,轻声说道,“稟三位少爷,赏花宴已经开始了,王妃请三位少爷过去。” 顾之素见她虽说的是三人,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慕容意,心想若是自己当真应了过去,辛氏瞧见自己跟着慕容意,还不知道表情会有多么好看呢,但他今日瞧见了慕容意之后,也不想掺和今天的事情了,转念之间含笑拒绝道:“今日我身体不适,就不去赏花宴了,你去回稟了母亲罢。” “我也不去!”顾之素的话音刚刚落下,又将杯子喝空的萧烨也发声,目光自对面的慕容意深山,极为隐晦的一扫而过之后,方才低下头来低哼一声道,“我又没有什么帖子,这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是万一惹了一身骚,回去这衣服我就要扔了,白白浪费我一件衣服的事情一一我可不干!” “萧公子这话,说的倒是有趣。” 慕容意听出他话语之中,仿佛有着几分讽意,也不知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但转眼之间瞧见顾之素,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眸色更深了几分站起身来,朝外间走去时低声叹道:“奈何咱们三人之中,只有我收下了这帖子,因此只有独自前去了。” 顾之素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不等他最后一步落下台阶,突地悠悠然开口提醒道:“慕容兄好走,自己小心才是。” 这一句话不禁让慕容意,步伐霎时一顿,更让那领路的丫鬟,全身一颤落下冷汗,只是不敢稍动,生怕慕容意看出什么端倪,直到她瞧见慕容意侧过身,对着低头喝茶的人问。 “一个赏花宴而已,怎么说出小心来了?莫不是其中,另有关窍?” “到底有没有关窍,这要看慕容兄的眼睛,到底尖还是不尖了。” 坐在石桌畔的人闻言,唇角微勾面容带笑,侧身抬了抬手中茶盏,那张艳丽夺目的面容,仿佛能在阳光之下,泛出一层薄薄的光芒,令将要离开的慕容意,都忍不住眯了眯眸子,不敢直视那张面容,仿佛生怕被灼伤一般。 “以茶代酒,送慕容兄。” 慕容意垂下眸子眼见着那人说完后,面前的丫鬟却露出了紧张之色,顿时觉出了什么事情,目光微动之下故意开口说道:“你都这么说了,想必今日的赏花宴,是宴无好宴罢。” 顾之素看出他故意说出这话,让那辛氏的丫鬟听见,若是辛氏也知晓自己所说,定然会以为他知道辛氏谋划,又才故意让辛氏谋划不成——倒还真是个记恨的,一点点试探而已,居然这样的睚眦必报。 目送着慕容意的身影渐渐远去,顾之素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萧烨,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石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让他太舒服了,这样才算是礼尚往来。 想到此处,他手指轻轻敲在茶盏上,指尖描绘着其上的梨花,蓦地对神色有些阴郁,一杯接一杯喝酒的人,乍然开口问道:“眼睁睁看着他走,你明明知晓有问题,却不追上去……难道我方才所见是假的?你一点都不心悦于他?” “你——”没想到顾之素会说这样的话,萧烨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起,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手指不自觉握紧掌心的酒杯,那瓷制的酒杯受不住他的力道,几乎瞬间就发出龟裂之声,好歹下一刻被他发现了,有些慌张的松开了手指,并没有将那酒杯捏成碎片,然而却将与顾之素对视的目光,带着几分错愕的移了开来,面上露出懊恼之色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许对他讲!” “我不对他讲,照你这副模样,也早晚要泄露。” 顾之素见他这样的反应,丝毫没有惊奇之色,他自这一次见到萧烨的那一刻,就已然察觉到了他今日的异常,有些奇怪为什么慕容意看不出萧烨奇怪,后来却乍然意识到慕容意竟也身在局中,自然不如他这个局外之人看的清楚——他颇是有些没有想到,慕容意那样的公子会暗中恋慕萧烨,而萧烨也有心相许慕容意,只是不知到底那里出了差错,这两人居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心中之想到底如何,慕容意甚至在看见自己时,还忍不住的开始吃起干醋来,连自己都被无意中牵涉其中。 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简直觉得哭笑不得,莫名的扫了萧烨一眼,心想这慕容意的醋意,自己也不能白白受了,方才慕容意既然敢在辛氏面前,堂而皇之的给自己使绊子,他也就应该劝劝萧烨,怎么也要报这一箭之仇才好:“你当真……心悦他?” 萧烨听他问出这句话,面上紧绷了一瞬,又迅速的放松下来,垂下眸子看不清神色:“他是慕容氏的人,又是男双,没什么心悦的。” “也罢,你不愿说,我就不问。” 顾之素看出他此刻犹豫,不过是因迟迟不能对慕容意死心,但是碍于慕容意身份,着实有些不同寻常,他不禁想到了南昭慕容氏,那道自慕容昶之后出现的,嫡双不能轻易嫁出的家训,心中倒是觉得有些惋惜,索性开口说了出来提醒他道。 “不过既然是男双,又是慕容氏的嫡双,慕容氏也有规矩,不得轻易嫁出嫡双,看来你与他之间,若是没有什么意外,亦或不是当真情投意合,估计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萧烨就算心中有着预料,听到顾之素的话,还是和被针刺一样,蓦地站起身来背过去,不肯与顾之素对视,手指死死的在身侧攥紧,仰头将手中青梅酒饮尽,嘶哑着声音道:“这一点我当然知晓,不必你来特地提醒我!” 顾之素见他如此苦痛,就知晓他已然动了真心,手指不自觉在茶盏上摩挲,叹息一声后低声提醒道:“萧公子心中有数最好不过,我并非是故意要坏你因缘,只是慕容氏背后的力量……一个嫡双的去留,终归是只有宗族才能决定。” “我知道……我也没有想过……”萧烨却完全没有听出顾之素,话中其实是想要提醒于他,若是真的要与慕容意结成眷属,要自慕容氏宗族身上下手,反而当做他劝说自己放弃,神色一顿后蓦地转过身来,淡淡的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要再提此事了,就当它从未发生过。” 顾之素被他这句话一噎,竟不知道下一句话该怎么接,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只好破罐子破摔,当做自己真是在劝他放弃:“你能放下,自然最好。” 待到给萧烨倒了杯茶水,又眼看着他垂目不再看自己,顾之素眸中多了几分无奈,朝着外间淡蓝的天穹望去,良久之后方才轻声喃喃道:“也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他的话极淡极轻,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萧烨,却听清楚了这一句,敛下自己颓废的神色,乍然回过头来问道:“这么长时间了,你没收到他的信?” 第146章 螳螂捕蝉 “信自然是有的。”顾之素手中的茶盏晃了晃,低头注视着那白玉里的碧色,目光微黯轻声回答道,“只是他给我寄信,既不说归期也不说情形……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萧烨听到这里倒是好奇起来,辛元安自从离开之后,只跟他寄了一封信说了情形,又告知了明都之内几处布置,还特地许诺捎好酒让他帮忙,但是他如何跟顾之素写信,萧烨就不知道详情了,闻言稍稍靠近了他一些,压低了声音好奇问道。 “连情形都不说,那他给你寄信,都说什么?” 顾之素见他靠过来,面上没有一点因方才慕容意之事,无比失落晦暗的神色,也不知是叹息他心宽很好,还是叹息慕容意在他眼中,尚且比不上一点新奇好。 他对此事倒没什么要隐瞒,闻言就痛快回答:“大抵是些见闻,或是看我喜欢游记,还特地让月晦捎了几本,那边的游记过来给我。” “他还有心思给你捎游记?!” 萧烨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痛心疾首的想起来,辛元安在给自己的信里,画出的那几个空空的大饼,自己居然还信了他的话! “唉,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酒喝完了,还有没有啊?” “萧公子来我这里,倒是当真不客气。”顾之素一见他的反应,就知晓那人肯定也写了信,估计也是让萧烨照看自己的话,萧烨今日才会前来看他,唇角不自觉泛起温柔笑意,也不管萧烨瞪着眼睛,便含笑垂下头来轻声吩咐道,“连珠,看看厨房里有没有整坛酒,你和胡牙一起去,务必让萧公子在此处喝好。” “还是你和辛长安了解我……每次总能抓住我的软肋,让我想说什么都说不成了。” 萧烨看着那个女双远去,眼见着这亭子里再无什么人,方才勾了勾唇坐了下来,手指把玩着那白瓷酒杯,半是感慨半是叹息的轻声道。 顾之素听他提起那人名字,即使知晓萧烨是看着四周无人,方才说出来也仍有些惊诧,萧烨抬眼就瞧见了他的表情,唇角笑容更深了几分摆手道:“好好好,不在外头说他的名字,不必提醒我我知道,我现在只想喝酒,别的话你就不必说了。” 见他复又坐回去喝酒了,顾之素含笑垂下头去,手指却不自觉抬起来,握住自己胸前悬着的玉佩,指尖极轻的抚过那冰冷玉石。 听风小筑里还是一片闲适,刚自赏花宴请的公子中走过,吸引了众多目光的慕容意,正迈步进了临江院之中,低身对着屋中正端坐在榻上,一身庄严妆扮的辛氏恭敬行礼道:“慕容意,给王妃请安了。” “慕容公子不必客气。” 辛氏一眼瞧见慕容意的时候,即使知晓他风采出众,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出众,竟然让她忍不住晃了一下神,待到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立刻侧去看了一眼屋中偏僻处,一扇一人高的屏风,这扇屏风不大且摆在偏僻的位置上,方才来的人都没有注意,其上一直隐约映着一个人影。 屏风之后坐着的顾海棠,也在看见了慕容意风采后,很是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身边站着的丫鬟,对上首的辛氏暗中点头,催促着辛氏可以立刻动手了。 辛氏身边正立着大丫鬟秋拂,得到了自家小姐的示意后,忙低下身来端起托盘,缓步朝着慕容意走去,辛氏瞧着秋拂将茶放了下来,目光禁不住微微一闪,含笑对着慕容意抬手示意道“来者是客,慕容公子请坐。” 慕容意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闻言便勾起唇角露出笑容,在方才秋拂上茶的地方坐下,侧过身来拱手低声道:“多谢王妃。” 辛氏见他如此客气,心中对他的印象更好一分,眼看着他低头要端茶盏,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以慕容公子的风采容貌,又是这样年轻的探花郎,想必家中已然有了,和公子定亲的对象罢。” 慕容意闻言稍稍顿了片刻,随即手中的茶盏一晃,又极快了恢复了平静,垂下头来勾唇轻声应:“回稟王妃,家中对我的终身,听凭我自己喜欢,并不强加干涉,但我如今……” 话语未竟,归于无声。 辛氏见他如此回答自己的话,猜测他大抵没有心上人了,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就索性不再掩饰直接问出了口:“探花郎这样的容貌性情,难道明都之内这么多贵女,就一个都没有看上的么?” “倒是有一位,乃是我心仪之人。”慕容意听到这一句问话,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却在想起“心仪之人”时,唇角的笑容扩大几分,语调也不自觉放轻了,“但他身份特殊,我也尚未求取,也不知晓……最终能否如愿……” “哦?探花郎已有心上人了?” 辛氏本以为他没有心上人,这才多问了那一句,谁想到慕容意并非没有,而只是没有前去求取而已,这件事对她今日的谋划,有着不大不小的阻碍之力,念及能够让慕容意都犹豫,这么长时间没有求取的人,不是身份太高就是身份太低,但她想来想去宫中并无适龄公主,贵门之中和慕容氏匹配的,大概只有顾氏和高氏——高氏的小女儿已经许配给了钱亦铭,剩下的也只有顾氏的姑娘,想到这里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便看着慕容意露出恍惚的神色,知晓他确实是有心仪的人,但那位“姑娘”怕是身份太低,这才让慕容意一直没有求取。 慕容意说出求取两字之后,脑海中就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听风小筑之中,那人因为喝了青梅酒,面颊有些泛红的模样,唇角不自觉露出笑容来,心想着这样的一位“姑娘”,若是当真想要求取,可是要费不少的气力才能娶到,面上却是一片镇定从容。 这两句话之后,辛氏和慕容意陷入各自思量,屏风之后作者的顾海棠,有些恼怒事情不似想象,挑选的人竟心有所属,而立在慕容意身边的女双,闻言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家少爷,好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短暂的一片静默之中,辛氏最先回过神来,面上没有丝毫异色,一副慈和的长辈模样:“也不知……是明都之中,哪一家的姑娘?” 慕容意被她这么一问,不曾犹豫便低声应道:“此事未定之前,意暂且不想透露他的身份,以免坏了他的名节。”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特地加重了名节两个字,顺利令本来平静的辛氏,几乎在瞬间变了脸色,眸光下意识凌厉起来,手中的茶盏跟着轻颤,以为他是在影射什么,亦或是发现了屋内的顾海棠,但是瞧见那张秀美面容上,没有丝毫讥嘲的神色,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想多了,便装作自己没有听出他加重语气,转而笑着轻声附和道。 “原来如此,明都之内仰慕探花郎的人,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呢,若是探花郎当真求亲,怕是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王妃殿下,可在我看来,只要意心上之人,不受一点伤害。” 慕容意见她听到了自己的话,明明知晓自己在讽刺顾大小姐,却还是这样的故作慈和,眼角余光掠过不远处的屏风,知晓辛氏是不准备收手了,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回想起自己临来时顾之素的话语,就半是故意半是无意的道。 “就算是伤害了别的人,意也全然不放在心上,毕竟别的人有千千万,而意心爱之人……却只有一个。” 辛氏见他说罢这话后,就低头喝了一口茶水,一时间倒是顾不得,他话中蕴含的深意,只觉得大事已然定了,眉眼微微眯起笑道:“慕容公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呢。” 慕容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看不清神色的垂下眸子,闻言便含笑轻声道:“意所说尽是歪理,还请王妃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辛氏目光微微闪动,闻言饶有深意道:“探花郎何出此言呢?既然有了心上人,就要牢牢的抓紧,这一点不论是谁,都会认同的。” 上首的辛氏的话音尚未落下,端着茶壶上前准备给慕容意续茶的丫鬟,却好似被什么东西乍然绊了一下,连慕容意身边的女双都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瞧着那丫鬟摔倒在地,不仅让那茶壶整个都摔碎了,更加让一旁的慕容意身上溅了茶水,乍然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来。 这样的变故令人吃了一惊,连辛氏的话都顿了顿,片刻后那丫鬟爬起身来,忙满脸慌张的低身跪下,对着慕容意请罪道:“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公子恕罪啊!” 眼看着这个将自己泼了一身茶水,可怜兮兮朝着自己请罪的丫鬟,慕容意无声的垂下双眸,掩住了眸底泛起的一点幽光。 第147章 谁是黄雀 “你这个丫鬟是怎么回事,居然端着茶水朝公子泼,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慕容意自己不动声色的端坐,眼看着神色连动都不动,立在他身边的小廝却忍不住,稍稍变了脸色之后低哼道,“还以为翼王府是明都内,数一数二的贵门呢!没想到丫鬟这么没有规矩,且还是在王妃的面前——”辛氏听出慕容意这个小廝的话,是影射翼王府内的门风不好,心底顿时微微腾起了怒意,刚准备接着说话的时候,坐在下首的慕容意却淡淡开口,直接截断了辛氏说话的机会。 “好了,木澜。我想这丫鬟并非故意,王妃也定然料不到,有人将水泼到我身上——不过无碍,只是下摆湿了,也不影响什么。” “这怎么能行呢?” 辛氏听着他慢悠悠的说出这话,仿佛是心底对此事全然不在意,可是细细去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中犹豫了一瞬间,但还不等她犹豫多久,就瞧见身旁的秋拂动了动手指,立刻知晓若是自己再不说话,顾海棠大抵是要撑不住出来了,顿时镇定下来决定破釜沉舟道。 “来者是客,是翼王府中的丫鬟不小心,溅湿了慕容公子的衣裳,自然要赔公子一套新的,不知公子可否移步暖阁,待到换了衣服后再来饮宴?” 听到辛氏这么说,慕容意无声的勾起唇角,并没有出言否认什么,低下身来含笑拱手道:“王妃真是太客气了——既然如此,意,却之不恭。” 辛氏长长舒了口气,给了秋拂一个眼神,示意她带着慕容意离开:“探花郎请。” 一路顺着回廊走到暖阁前,秋拂看了一眼身后,拿着衣裳的小丫鬟,抬手推开了雕花门,示意身后的慕容意入内,待到看着两人消失眼前,方才悄无声息关上门,转身就朝着来时路走去,竟是不准备管方入内,本是准备换衣的人了。 慕容意带着小厮进门,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房门阖上的声音,唇角笑容多了讥嘲,继续朝着前方走去,进了屋门的那一刻,鼻端顿时涌入一股清香,当真是沁人心脾的紧,小廝跟在他身后闻见,看了一眼屋中拜访的衣衫,仿佛是很早就准备好的,四周又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自觉提起心来低声道。 “公子,怎么这暖阁之中没有人,而且这衣服也……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啊。” 慕容意看着那叠好的衣衫,倒也并不伸手去拿,而是用手中的玉扇,轻轻挑起了那衣领,眸中闪过深沉暗色,上下端详着衣衫轻声笑道:“方才临走之前,那位顾四少爷就说,今日的赏花宴有关窍,却没有想到是真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不远处却乍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几分娇蛮和怒意,几如同炸雷一般,响彻在主仆两人耳边。 “他居然敢对你说这样的话,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木澜方打量四周以为并没有人,这时候却听人开口顿时神色微变,抬手就护在慕容意身前,下一刻却察觉到自家公子,抬步走出了他的手臂之外,抬手示意他不必紧张,薄唇微勾轻声问道:“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淡色面幕着鹅黄衣衫,袅袅娜娜的身影穿过帘幕,方才那一声斥责已熄,语调反倒变得柔婉缠绵起来,看了面前的慕容意一眼,仿佛有些不胜娇羞般,稍稍偏过了后后,方才对着他低身行礼:“见过慕容公子,我是此处的丫鬟,来服侍公子换衣的。” 木澜一见这丫鬟,态度仿佛不似普通,也在临江院并未见过,回想起她方才的话时,心中又是奇怪又是警惕,闻言立时沉脸斥道:“公子换衣不必你来服侍,你这丫鬟忒是无礼,竟然随便说主人是非,还不快些出去!” 慕容意唇角笑容不变,抬手止了身边人的话,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人,眸子微眯轻声说道:“不必赶她,她是不会走的。好不容易费尽心思设了局,她就是等着我来此,如今又怎会因为你离去呢?” 蒙着面的女子闻言一惊,下意识以为他早看穿一切,可目光闪动中瞧见不远处,香炉之中升起的青烟,她就复又镇定下来勾了唇,低身对着面前眉眼俊秀,令人心折的公子轻声笑道:“慕容公子好聪明,只可惜聪明的不是时候。” 慕容意见她毫无放弃之意,不明意味的上前一步,同样看向腾起青烟的香炉,手指自那青烟上掠过,眼看着顾海棠的神色微变,他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蓦地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这位小姐的胆子真是大,你竟然敢独自一人前来,甚至不惜名节为外男换衣,就不怕我起了坏心眼,让我的小廝将你制服了后,强行毁了你的名节,又干净的脱身而去?” “对于此事,不劳慕容公子费心,我自然早有准备。”顾海棠见他竟丝毫不怕那烟气,如玉般的手指更拨动香炉,虽然知晓慕容意喝了茶水,已然逃不过她的谋算之中,但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只觉得心中慌乱难以抑制,下意识就开口威胁道,“更何况这香,可不是白点的。”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一直守在慕容意背后,身材高大的木澜,只觉眼前花了起来,还等不及说完一句话,就蓦地栽倒在了地上。 “少爷……怎么……” 慕容意眼看着他倒地,面上的神色尚未收敛,蓦然神色如电看向女子,眯起眸一字一顿道:“香是迷香?” “不错。”顾海棠眼看着小厮倒地,屋中只剩下慕容意清醒,顿时松了一口气,知晓这香的确起了作用,面上笑容跟着勾起来,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悄然揭开了自己的面纱,凑近了慕容意身边,吐气如兰的说道,“且这香不光是迷香,你方才喝的那杯茶里,可有这香的药引子,现下你闻到这香气,药效应该已经发了罢。” “你是……”眼看着这个女子脱下面纱,慕容意的眸子霎时一闪,薄唇开阖语气隐有疑问,“顾家大小姐,顾海棠?” 顾海棠没想到一见面,他就能将自己认出来,联想到他方才说已有心上人,只是一直没有求取,下意识以为是他一直关心自己,所以早将自己调查了个清楚,面上多了几分娇羞若有所指的道:“你认识我?难不成……你说的那位心上人……” 慕容意见到她这副模样,面上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虽然因为诸多顾虑,从不在众人面前说出,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但是心上人这三个字,也不是谁都能侮辱的,想到明都里流传的那些事,他唇角逸出几分讥嘲,下一瞬开口不留一点情面。 “顾大小姐的名声,都已经在明都内传遍,在下自然认识你了。” 顾海棠本来正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猜的肯定不错,心中窃喜慕容意这样的人,居然也成了裙下之臣,正要高兴的扑上去时,耳边却传来这样的话,顿时让她整张脸神色骤变,泛出青白之色瞪大了眼,指着他尖声喊道:“你——你在说什么?!” 慕容意见她露出这副丑陋模样,心中的厌恶就更深了几分,抬步一点点靠近她时,唇角含笑的轻声说道:“顾大小姐的心思,我大略已经知晓了,只是有些可惜的是,虽然你对我这仆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但若是只凭你的话,要对付我一个人,终归是力有不逮罢。” 顾海棠见他过了这么久,甚至还凑到了香炉边,居然全然无事的模样,也不曾有晕眩表露,顿时忍不住惊慌起来,眼看着他逼过来了,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无措的低声喃喃道:“你……你方才不是喝了茶么?怎么会——”“喝茶?”慕容意听她提起那杯茶,顿时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含有深意的笑,“顾大小姐是说,下着东西的……那一杯茶么?” 顾海棠见他神色淡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就是蓦然一沉,手指更禁不住发抖:“你竟然知道……” “那一口茶,如今应当在我袖中。”慕容意抬起手来,甩了甩自己的袖摆,将自己丨需湿的衣袖,在她面前轻轻摆了摆,笑容应在顾海棠眼里,犹如鬼魅一般,“一会待我脱下来,大小姐就能够瞧见了。” 话音未落,顾海棠刚想转身离开,就乍然被那丨需湿衣袖中,蓦地甩出的一蓬药粉,正面扑了个满脸,她惊恐万分的睁大了眼,还不等说出一句话来,就骤然倒在了地上:“你干什么……你……” 慕容意冷漠的看着她,唇角笑容缓缓褪下,直到顾海棠完全晕过去,才缓步走到另一边,低身自袖中拿出一只瓶子,在他的鼻端稍稍晃了晃,眼见木澜挣扎着挪动手指,随即直起身来低声斥道。 “醒了也不起来,你是还想在地上趴着,一直趴到我走么?” 第148章 无奇不有 话音未落,地上的人低低唔了一声,已然睁开了眼睛,有些茫茫然的站起身来。 “王妃,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就在主仆两人走出暖阁,又随手将大门敞开之时,临江院中端坐的辛氏,此时正缓缓放下茶盏,直起身来和秋拂对视一眼,听到秋拂在耳边这么说,辛氏特地用眼光扫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慕容意的身影,她下意识以为这件事已成了,所以并没有接着压低声音,反而故作惊讶神色问道。 “都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怎么不见慕容公子回来?” 结果她的话音未落,立在她身边的秋拂,神色却蓦地变了,抬手攥住辛氏的手,声音有些变了调——“王妃,您看!” 辛氏被她这么一捏,只觉得胳膊有些疼,下意识就要训斥她,可目光顺她的眼光看,却蓦地瞧见不远处,已换了一身浅碧衣衫,翩翩公子般的慕容意,以及慕容意身后的小厮,顿时整个人面色一变,好歹还知晓身边有人,压低了声音沉声吩咐。 “慕容意!他不是应该……糟了,快着人过去,看看海棠如何了!” 秋拂也知晓事情严重,脑门上全然都是冷汗,不敢怠慢忙应了:“是,王妃!” 慕容意靠在回廊的栏杆上,手中的玉扇不自觉开阖,直到瞧见辛氏面色大变,身边的大丫鬟朝暖阁而去时,方才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正要直起身来离开回廊之时,却听到背后的木澜低声问道。 “少爷,您要是不去赏花宴,那我们是直接回去,还是去顾四公子那里,道个别再走?” 慕容意想到此刻听风小筑里,那人说不准还在喝酒尚未离去,就微微有些心动垂目笑道:“顾四公子这一次帮了我,又是萧公子的好友,我们离开之前不去见他,显得有些不大知礼……自然先去听风小筑,与他告别之后再走。” 木澜闻言也觉得应该,他方才被那迷香迷倒,又被自家少爷救起之后,就算是再怎么愚笨,也知晓是辛氏要暗算他们,因为他并不认识顾海棠,所以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辛氏的目的是什么,只觉除了那位顾四公子之外,这府内就没有什么好人——“是,少爷。”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的朝来路而去,这一回身边没有丫鬟敢跟着了,就在两人眼前隐隐能瞧见,那听风小筑垂下的淡色纱帘之时,慕容意耳边却听到一阵低语声,让他忍不住的停下脚步,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冒出新芽的灌木之后,几个丫鬟和嬷嬷的声音,随风飘入了他耳中。 一个丫鬟道:“唉,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天萧公子来了。” 另一个丫鬟闻言,连连点头应:“这个我知道!不就在那边的听风小筑里么!都要了好几次酒了!这一次倒不是递帖子,请四少爷出去了,反倒是趁着赏花宴,过来看四少爷了。” “四少爷自从救了萧公子的命,萧公子就常常过来看四少爷,定然是想要娶了四少爷!”“是啊是啊,我瞧四少爷虽是男双,却是越长越美了……最近听说笔墨也不喜欢了,看起来是有嫁人的心思,不想要再当男双了罢。” 几人之中的一个嬷嬷,闻言不紧不慢插了一句:“这深宅大院里的双子,又是个庶子,还是当个女双更好些,嫁个好人家不比什么都强?” 几个丫鬟纷纷点头,都觉得很有道理。 “嬷嬷说的是……不过四少爷不过二七年岁,要是嫁人年纪也太小了些,怎么也要再过两年才行。” “说的也是……不过四少爷是庶双,要是嫁给萧公子,到底是侧室还是正室?” “我们翼王府的门楣也不差,说不准要是四少爷受宠,一进门还能做个正室呢!” 几个丫鬟的声音谈论了几句便止,后来渐渐远去听不见了,就是闲谈过后做事去了,木澜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停步,只眼看着慕容意听过那些话,神色不知为何愈发难看,不等问出口的时候,身边的少爷却突然大步离开,他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少爷,您等等!” 话音落下的时候,慕容意已然走上台阶,仿佛是想要知晓什么,抬手骤然掀开了纱帘,目光沉沉面色微暗,朝着纱帘之内看了过去。 一股青梅酒的气味,混杂着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涌入鼻端。 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的石桌之上,竟只坐着一个人——慕容意看见萧烨支着手臂,因为酒醉正阖眼沉睡,目光不由四处巡曳一番,却没有瞧见本该在此的另外一人,还不等抬步上前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轻缓自然又有些熟悉。 “见过慕容公子。” 慕容意闻言回过头来,发现是立在自己身后的,正是方才被顾之素委派,跟在他身边名为连珠的女双,顿时眸光闪烁放下帘子,不想惊醒里面睡着的人,就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只有萧公子一个人,顾四公子人呢?” 连珠早知他要问这个问题,闻言立时低身回道:“回慕容公子,您刚走之后没有多久,二公子就过来找少爷,与萧公子喝了一杯后,少爷就与二公子离开了。” “哦?”没有想到顾之素已然离开,还是和顾氏之内的人,慕容意不自觉眼神微动,唇角勾起笑容轻声问,“不知道顾四公子是去哪里了?我还想与他道别之后再走。” “这一点,连珠不知。” 慕容意瞧见连珠神色平静,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就知道他是真的不知,吐出一口气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之中,还不忘抱着酒瓶的萧烨,他蓦地吐出了一口气,挥袖转身踩上台阶,轻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处等一会,等到赏花宴结束再说。” 连珠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头不由垂的更低:“公子请。” 慕容意注视着自己身后的纱帘放下,便觉小筑之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隔开了外间的层层坎坷,以及难以诉说的种种艰辛——他情不自禁的迈步上前,低身坐在了那人身边,手指想要去触那张熟睡之后,显得分外安然的面容,却最终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指,低身坐在那人身边凝望着他,目光如同看着什么得不到珍宝般,带着一点点惶恐和许多不舍。 只有在那人熟睡的时候,他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触碰。 慕容意定定的盯了他许久,眼底蓦地涌出沉沉思索,手指也不自觉在桌上,沾着泡梅花的茶水划了划,不知片刻之后想到什么,手指顿时定在了原地。 顾之素此刻并不知晓,慕容意在领教了辛氏手段之后,竟然不立刻离开翼王府内,而是呆在了小筑内萧烨身边。 他正注视着面前那一对父子,微微眯起墨玉般的眸子,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嘲讽。 方才他本来看着萧烨喝酒,自己则接着喝茶看游记,顺便等待着辛氏的结果,谁知还不等翻开几页,守在院子外面的胡牙匆匆前来,说是顾之明来了溶梨院寻他,说是久未让父亲考察功课,今日顺便与他一同去见父亲,顺便看一看最近功课如何。 顾之素在听到顾之明来了之后,就已然知晓这是怜花院中,那位姨娘对自己的示意,自从他收到怜花院之物,先将文房四宝还了回去,随即又过了几日,方才将自明青手伪造的,那一枚仿造的翡翠螭印,放回了银盒之中还给叶姨娘,那位姨娘就“自以为”明白顾之素的打算,之后特地往溶梨院里送了许多布料,都是明都当下最时新的料子——只可惜那些花色,都是女子亦或是女双能穿的,叶蝶梦究竟在想什么,光自这布料上都能看出。 想到这些事情,又听到今日顾之明来找自己,顾之素就明白辛氏的谋算,可不是他一个人察觉了,想必叶蝶梦对此事也要插一脚,只不过是要用不一样的方式。 临走之前萧烨正喝到兴头,瞧见他有事就摆了摆手,一眼都不看他就示意他自便,他知晓萧烨和辛元安的交情,若是有事情不会轻易离开,放心的留下了连珠照顾,自己则转身回到了溶梨院内。 他刚带着胡沁儿和清欢两人回来,就正巧遇到等在溶梨院前,说是前来寻他等他一同的这位庶兄,甫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不等顾之素开口说什么,就见顾之明转开了眼睛,冷冷说了句跟上来,丝毫不管他的转身走了。 顾之素看见他这样的态度,唇角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却什么都没说的跟过去,一直跟着顾之明入了主院的书房,站到了本应该事务繁忙的顾文冕身前,眼看着自一进门之后就滔滔不绝,举着一些书稿和顾文冕畅谈的顾之明,顾之素只觉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位前世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兄,此刻居然这样的被顾文冕看重,两人亲密的就如同嫡亲父子一样。 “最近明儿的功课大有长进,不愧是我顾文冕的儿子!” 第149章 当面抓人 耳边响起顾文冕这样的称赞,顾之素稍稍抬起眸子,再度看一眼那两人神色,乌眸之中闪过暗光,又不着痕迹的垂下头来,装作自己并不在屋内般,悄然无声的听着他们说话。 他不说话不代表一直观察着他,特地被叶姨娘嘱咐过,说是这位庶弟手段厉害,所以不能得罪,心中却满是不以为然的顾之明,不会因他不说话而不说什么。 顾之明如今年满十九,正是准备文试的年岁,又一来就得到父亲夸赞,顿时有些喜不自胜,何况顾海朝不在府内,头上终于不再压着一个,不学无术贪好女色,却因为身份高贵在府中横行霸道的嫡长子,闻言就不由有些飘飘然,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顾之素,面上露出半是关心半是担忧的神色,眼底的轻蔑的光却不曾掩饰。 “多谢父亲夸赞,那四弟他——”顾之素一听顾之明开口,就知晓他要打什么主意,似顾之明这样的人,见谁比他好都不行,何况这看起来比他好的人,还是小他整整四岁的庶弟,特别还是半个女子的双子? 难道顾之明竟然以为,自己会因为顾文冕的看法,而心中阴郁倍感不快么? 顾之素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讽色,又极快消失无踪,面上却做出期盼神色,直直的看着顾文冕,仿佛很是紧张他要说的话。 瞧见顾之素这样的反应,顾之明顿时觉得拿住了他的软肋,有些得意洋洋的垂下头去,他知晓顾文冕是不喜欢顾之素的,而且顾之素与自己相比才华浅薄,定然不会得到顾文冕什么好话,果真他的话音刚落下没有多久,就听见顾文冕冷漠了许多的声音。 “你四弟见识有些增长,可见用功看书了,只是这文章……着实是……” “父亲不必多说,孩儿知晓在文章上,是比不得二哥的。” 顾之素眼看着面前这两父子,是不踩在他头上不罢休了,不明意味的勾唇浅笑,话语之中满是惶恐之色,不等顾文冕说完就低声道:“二哥读的书比我多,见识也比我广,文章自然也写的比我好,孩儿甘拜下风。” 顾文冕本来要出口的训斥,顿时被堵在了半途之中,想起最近府中发生的事情,几乎大抵与这个庶子有关,但每一次查清楚了之后,这个庶子却都能全身而退。 他心中其实有些奇怪,但是后宅之事他从来不管,只看重儿子在朝堂上得用几分,如今顾之素年纪尚小,还不到可以考科举之时,因此顾文冕对顾之素,并没有什么关心,说话也就是应付着道。 “你有自知之明,谦虚就好。” 顾文冕给他这样的态度,顾之素就算不过来见他,也已然知晓了这个结果,因他前世也经历过一次,这一次早已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听到他这句话时,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漠然,其他竟然没有一点伤悲。 他生为庶子却也有父母,若是只碍于身份,不表露出慈爱也就罢了,可他的父亲与嫡母,还有他的亲生母亲,却将他看做了什么? 既然将他生了下来,为何又不好好对待? 如若一开始就不想要,又为什么要让他生出来? 顾之素垂着头这样想着,耳边仍然听着顾文冕,正在不断的夸赞顾之明,好似多么的看重他一般,实际上只要是有作用的孩子,顾文冕都会给予温和的假象,甚至连所谓“真爱”叶蝶梦的儿子,也是一样。 不管是对于叶蝶梦对于辛氏,甚至是对于君氏,还有前世不断期盼,想要得到这份慈爱的自己,都未免太过讽刺了些。 就在他略微有些出神的时候,顾之明却在此时停顿了一下,迟疑片刻仿佛才敢开口道:“父亲,前两日儿在藏书阁那边,瞧见一本有意思的书,只是那书籍太过珍贵,儿身为庶子不敢随便拿,所以想要请父亲帮我——”“不过一本书罢了,再珍贵也是我的书!是谁不让你借阅?”顾文冕没有想到,让顾之明犹豫不决的,竟然是这一句话,神色一顿面上涌起怒色,“是辛氏?” 顾之明见不必自己过多引导,顾文冕就能想到辛氏,强忍住不让自己面露喜色,低下头来添油加醋道:“不是……儿只是觉得,觉得儿身为庶子,不应该惹母亲生气……姨娘也是这样说,因此儿就没有拿。” “一本书而已,我儿想看,拿去便是。” 他越这么劝说,顾文冕的火气就越盛,自从辛氏小产之后,顾文冕对辛氏不满愈盛,虽然还是抽时间去看,但再也不留宿在临江院,想到辛氏竟阻拦自己的儿子,一本书都不让顾之明借阅,他的目光就跟着冷了下来,一边说一边朝外走着。 “索性今日无事,你们两人又都在此,跟我一同去藏书阁,不光将明儿的书拿来,素儿也选一本看罢。” 顾之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闻言目中顿时多出几分得意洋洋,甚至没有管身后的顾之素,到底有没有跟上来:“多谢父亲。” 顾之素立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当真是不想再跟,可碍于叶姨娘的面子,最后他还是低喃了一句,薄唇微勾跟了上去:“……多谢父亲。” 三人就这样走出了主院,顺着回廊朝后花园走去,半途之中本来走的好好,眼看着也快要到藏书阁了,顾文冕却骤然停下步子,朝着不远处的暖阁看了过去,微微皱起眉来低声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暖阁那边那么多人,是出了什么事么?” 一见他看向暖阁,顾之明露出几分喜色,又极快的消失不见,而跟在最后的顾之素,终于明白叶蝶梦来,让顾之明与自己见顾文冕,所要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顾海棠暗算慕容意的地方,好像就是在暖阁之中一便在顾之素不着痕迹的,眸光暗了一瞬时,顾之明已然忍耐不住,看了一眼那暖阁之前,果真有着辛氏的人,他按捺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忍不住开口低声提醒道:“父亲,那边好像顾文冕想起今日,仿佛是辛氏举办赏花宴的日子,但是赏花宴应是在后花园中,暖阁前应该没人才是,心中一时间更是奇怪了几分,闻言就低声问道:“好像什么?” 顾之明闻言,指了指暖阁之前几个大丫鬟打扮,明显是守在那里,神色却有些慌张的几个人道:“守在暖阁前头,那两个丫鬟,好像是母亲的人……” 顾文冕一听果真跟辛氏有关,方才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再度怒涨起来:“辛氏?她又在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摆袖子,气冲冲朝暖阁去了。 顾之明眼看着顾文冕走远,正要抬步跟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顾之素,正用一种奇妙的眼光看着他,看的他心中竟有些发冷,但想到今日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他下意识忽视了这种冷意,反倒忍不住再度洋洋得意起来:“怎么不跟上啊?四弟。” 顾之素看着那张脸上,涌现出压抑不住的得色,回想起辛氏的手段,和他前世的狼狈模样,更加柔顺的低下了头道:“长幼有序,自然是二哥先走,之素才能走。” 顾之明见他让着自己,下巴不由抬得更高了:“四弟客气,为兄愧受。” 顾之素缓步跟着顾之明朝前走去,刚落步在暖阁之前,就听顾文冕压着怒火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顾文冕的声音一落,紧接着是辛氏带着些惊慌,却强自镇定的声音:“王爷,您怎么来了?,,顾文冕此时正站在暖阁前,看着瞧见自己之后,立刻迎上来的辛氏,以及辛氏背后不远处,一扇刚刚关闭的屋门,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抬手指着那扇门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辛氏一见他指向那扇门,脸色顿时变了变,下意识低声回道:“王爷,没有什么……” 顾文冕看着她这副神色,就觉得这里面定然有东西,侧身就自辛氏身边走过,朝着屋内快步而去。 “为何不让本王进去?里面藏着什么?” 辛氏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还不等阻止就见他推开了门,眼看着门前已摆上屏风,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王爷,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这里面有人……” 顾文冕听出她话语带着为难之色,看清了里面影影绰绰的,好似是个女子的身影,便仿佛猜到了什么,眉头微皱脸色倒是缓和下来:“里面有人?是谁?” 辛氏眼看着瞒不住了,正反最后顾文冕也要知道,索性不再隐瞒什么,垂下头来低声回道:“是……是海棠。” “不是不让海棠出来么?怎么她出现在这暖阁里?”顾文冕方才见到那个女子影子,就有些怀疑应该是顾海棠私自出来,被辛氏抓住堵到了这里面来,如今猜测被辛氏这句话说中,想到这个不老实的女儿惹下的祸,顿时面色沉了些低斥责道,“让你一直看着她,她怎么能随便乱跑!,, 第150章 无甚可想 辛氏闻言先是低声应是,随即眼看着顾文冕说罢,竟饶过屏风走了进去,禁不住有些惊慌的低声唤道:“王爷!” 顾文冕快步走了进去,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一脸惊慌失措,或是讨巧卖乖撒娇的顾海棠,谁知道一眼就望见不远处的榻上,正躺着紧闭双目面色潮红不断挣扎,虽然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的顾海棠。 顾文冕瞧见顾海棠这副样子,顿时大惊失色觉得不对了,回头看向正忐忑的辛氏,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是——”辛氏被顾文冕的目光看着,一时间心中也有些慌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帕子,回想起自己在慕容意走后,立刻就找了个借口离席,本想要看看顾海棠自己,是不是弄出什么事情来,好立刻给她善后来者,谁知到了暖阁之后,却见到顾海棠紧闭着眼睛,在榻上不断挣扎的模样,好似是深陷于梦魇之中醒不过来。 如今顾海棠这副模样,慕容意却没有一点事,必然是没有喝茶,更抵住了那烟气,还趁机对顾海棠,下了她所不知晓的毒。 辛氏知晓这件事虽是顾海棠提议,但真正动手的人是她,若是被顾文冕发现的话,不仅贞洁已失的顾海棠,今后可能再度被关回去,连自己在后宅之中的位置,也会大大受到威胁,禁不住握紧了手指,面上勉强露出笑容道。 “是……今日是赏花宴,海棠说心情抑郁,想要出去逛逛,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就一直睡在此处……方才叫了许久,到现下都没有叫醒,我已经叫了府医,所以没有惊动王爷……” 顾之明就在离屋门口不远,同样自进来之后,就一直盯着顾海棠看,闻言倒是蓦地插话道:“母亲,恕之明来看,大姐这……不像是睡着,倒像是中了什么暗算……” 辛氏就怕被人戳穿谎话,此时听到有人这么说,还是叶蝶梦生的庶子,顿时整张脸都变色,手指颤抖着指向他的脸,沉声斥道:“顾之明,你莫要胡说八道!” “平白无故的,在暖阁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海棠睡着了就够奇怪的!还这样叫不醒总是挣扎,脸色看起来也不似正常,这不是被暗算了是什么?” 谁知不等辛氏的话语落地,目光沉沉盯着顾海棠许久,早就看出事情不对的顾文冕,也不准备假作什么都看不出了,闻言眯起眼睛抬手指向顾海棠,一字一顿话语之中满是怒意。 “之明说的本来就没错!你自己看看她这副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氏被他吼的神色一暗,手指也禁不住一抖,正一边思索着该如何说,一边试探着上前时,暖阁之外却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顾文冕身边的小厮,就骤然自外间跑了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一瞧见顾文冕就忙低声说道。 “王爷,王爷不好了!” 顾文冕瞧见这个小廝,惊慌失措的模样,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扫了身边辛氏一眼,倒是暂且不追问她了:“什么事?” 那小厮看了一眼他身边,顾之素顾之明和辛氏三人,忙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悄声稟报道:“宫中传来消息,说是顾贵妃病重了,想要见您和太夫人,皇上急召您与太夫人,要立刻进宫去见贵妃!” “什么?!”顾文冕怎么都没有想到,本来宫中一直安然宁静,此时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紧跟着整张面容就霎时变了,“传旨的人呢?” 小厮听到这话,知晓事情轻重,忙低声回道:“就在主院那边,太夫人听了这消息,差一点没犯心疾,现下已经缓过来,等着王爷您过去呢。” 因这件事过于危急有关顾氏起落,顾文冕此时也管不了顾海棠了,满心都是若宫中的顾贵妃死了,皇室如今与顾氏的联系,就只剩下自己的嫡妻辛氏,一时间语气反倒缓下来,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辛氏道:“海棠的事,回来我再与你算账!” 说罢这话,他转过身来正要离去,却看见面前的两个庶子,目光在顾之明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的自顾之素面上扫过,见顾之明出现难以掩饰的失落,而顾之素则八方不动垂着面容,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幽光,压低了声音吩咐最后一句。 “你们两个,立刻回自己院中。” 顾之明和顾之素不敢怠慢,闻言一同低身恭敬应道。 “是,父亲。” 眼看着顾文冕快步走了出去,辛氏虽然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事,让顾文冕能够不再追问此事,也知晓可能是前面出了什么大事,她暗自下了决定要立刻追查,口中却立刻对身边的秋拂吩咐道。 “还不快将海棠护着,立刻去找府医前来!不……府医不一定管用,立刻拿了我的牌子,去找太医前来!” 秋拂眼看着今日之事,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瞧了一眼仍在挣扎的大小姐,忙垂下头来低声应道:“是,王妃。” 辛氏眼看着秋拂身影远去,又不自觉的缓步走出暖阁,朝着更远处即将要消失的,那一白一青的两道身影,眯起了眸子晈牙低声喃喃道:“顾之素,顾之明……那个小贱蹄子,果真和那个贱种,联系在了一起……好!真好!” 一同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时,在一个拐角处顾之素停下脚步,目送着顾之明的背影离去,耳边仿佛还回想着方才顾之明离开前,那趾高气昂满是得意的声音,仿佛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兄长回去之后,代弟问姨娘好。” “四弟客气了。” 眼看着这一路前去见顾文冕,顾之素没少见顾之明的冷眼,还有那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清欢和胡沁儿都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如今身为寒鸩的胡沁儿,立时上前一步垂下头来,抬手自手腕上不着痕迹轻轻抹过,压低声音对神色淡淡的顾之素道。 “主上,要不要……” “一颗小石子而已,有什么可惦记的。” 顾之素不等她将话说完,就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想,因为两人回来的时候天色暗了,因此他也没想萧烨和慕容意还在,就一边朝着溶梨院方向走去,一边含笑低声问道。 “赏花宴应该已经散去,萧烨和慕容意那边如何?” 谁知他的问题刚刚问过,背后的胡沁儿就悄声应道:“慕容意先行离开了,萧公子还在府内。”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萧烨绝不会留到这么晚,闻言他下意识要转身,朝着听风小筑的方向而去,可还不等他再度抬步之时,衣袖就被胡沁儿一把抓住,耳边传来胡沁儿低声细语。 “少爷,为了掩人耳目,萧公子是和慕容公子一同走的,方才接到消息说去而复返,此时正在溶梨院中等您。” 顾之素面上神色不动,闻言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四周无人,这才复又朝溶梨院而去。 “我们走。” 溶梨院那棵高大的梨花树下,此时正立着一个宝蓝身影,只不过身上一件玄色披风,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罢了,面容被淡淡的夕阳完全照亮,唇角没有带着一丝笑容,看起来仿佛有些孤寂之色,眸色深沉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离近了闻到青梅酒的味道,就萧烨如今的这副模样,怕是谁都不会相信他喝醉了。 萧烨并没有醉。 明都的情势随着他的年纪,以及那些皇子的年纪,愈发显得晦暗复杂后,他虽然越来越嗜酒,却也越来越难真正的喝醉,直到后来遇见了慕容意,他终于开始下定了决心,扶助自己的好友辛元安暗中夺嫡—因为只有皇帝的权势,有一日才能让他得到,自己心爱的那个人。 他有些怔怔的盯着面前,那棵高高伫立的梨花树,目光落在枝桠上的嫩叶,手指极轻的抚了过去,直到背后传来一声低语。 “萧公子?” “顾公子。” 见过了慕容意的萧烨,与平时相比更镇定些,错眼看仿佛全然不同,顾之素不知他这般变化,是因今日见了慕容意,丝毫不能触碰所致,还是知晓就算两人相悦,也不能轻易相守之故顾之素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极轻叹息一声,刚准备开口的时候,萧烨却先一步转过身,神色凝重的低声说道。 “有三件事,很是紧要,但是碍于慕容……就没有说。” 这一句话将他的话堵了回去,顾之素看着那双平日里,因醉酒而时常找不到焦点,今日却分外凝重的眸子,终究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含笑轻声应道:“萧公子请讲,这院子内外全是我的暗卫,你我所说的话不会传到外间去,放心便是。” “第一件,一得阁的事。”萧烨听到他说院子内外,都是他的暗卫,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那惊诧压了下去,自袖中拿出银票,抬手递给他时沉声问道,“那些珠宝卖的很快,这是这段时间的分红,长安说你会画清样,问问你是否要插一手,扩大一得阁。” 第151章 大事未成 “这是自然。”听他提起清样的事情,顾之素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决定试试,准备自记忆之中,挖出一些女双所用的样子,“清样我会想,画好之后令人传给你,至于分红——我如今还不缺银钱,萧公子手上私产虽不少,却并非都是轻易能动的,长安此时又不在明都内,钱终归是不嫌多的,也用上我的分红罢。” 眼看着自己递出去的银票,又重新递回了自己手上,萧烨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复又接过了那些东西,塞回自己袖中低声说道:“那好,第二件事……再过半月,便是皇宫每年的春宴,顾氏身边都是咬人的狗,长安没回来护着你之前,你自己要小心为上。” 顾之素听他提醒自己春宴,思忖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知晓他说的是如今没了希望,几乎要疯狂的顾海棠,以及得了顾海棠的身子之后,为了顾氏不依不饶的辛临华,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捻了捻,沉声应道。 “多谢提醒。” 萧烨将前头两件事情说完,迟疑了一瞬之后,方才缓缓接着道:“最后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所以就当做你不知道,过来告诉你一声——顾海朝,顶多再过几日,春宴之前,必然回到明都。” 春宴之前就会回来? 顾之素被这个消息,惊得心中一跳,他分明记得前世的时候,顾海朝虽然回来了,却应是今年夏天,为何这一世这样快?是自己派遣寒鸩帮辛元安,让他先一步击败顾海朝,还是什么别的变数…… 他送走的那个眉儿,如今还在笔墨斋里,腹中的孩子尚未分娩……不过若是顾海朝回来,就算是眉儿不曾分娩,他也要看境况将这枚棋,挪到它该在的位置之上。 顾之素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最终还是镇定下来,唇角复又浮现出几许微笑,垂下头来轻声说道:“我知晓顾海朝要回来了,只是不知他具体时日而已……多谢你传信,你要是再不说的话,我可就要将他给忘了。” “你会将他忘了?”萧烨听到他这话,眸中倒是多一份笑意,看着顾之素不解神色,不急不缓的添了一句,“他回来之后,下一个回来的,就是辛长安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顾之素反应,就挥袖朝着院外走去。 “告辞。” “萧公子。”顾之素眼看着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自己面前,思索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在那人跨出院子之前,开口试探着问道,“你与慕容意之间……” 萧烨背对着他的身影一顿,终是没有回过头来,声音却淡然之中隐有坚定:“如今大事未成,认真不认真,说了又有何用呢?” 大事未成。 顾之素听着这四个字在耳边响起,眼前一瞬间蒙上一层血色,脑海之中不自觉回想起,今生他要不惜一切的让那个人,登上那天下至尊的愿望——下一刻回过神来的时候,萧烨的身影已消失在了院外,梨花树下只剩下他一人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弯月挂在天上,顾之素才蓦地垂目,眼底尽是沉沉黑暗,深处却隐约灼烧火焰,转身朝着屋内而去,步伐坚定没有犹豫。 就在溶梨院的灯火乍然亮起时,此时临江院内也是灯火通明,辛氏斜靠在罗汉榻上,一只手垂在桌案之上,另一只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秋拂快步走了过来,便有些疲累的抬起眼来,低声问道。 “海棠怎么样了?” 秋拂见到辛氏面上露出不耐,知晓她这一日折腾,又是要准备好赏花宴,又是要想着顾海棠,当真是有些疲累了,如今顾海棠还出了事,闻言忙低声安慰道:“回王妃,太医说小姐情形平稳,再过两日就能醒过来,王妃也不要太担心了。” “废物,简直是废物!” 辛氏一想到如今还躺在里屋,人事不知醒不过来的女儿,内心就是一阵抓心挠肺的怒意,怎么发都发不出来,手指用力的拍在桌案上,惊得屋中所有人都一顿,她的脸色才蓦地晦暗下来,压低了声音喃喃道:“让她去给别人下药,最后自己却弄成这样,还要特地去宫里找太医秋拂听到她说的话,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在衣袖之下绞紧,良久方才听到辛氏的声音,复又带着些急促的低声问道:“你方才去宫中的时候,可有打听到王爷突然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方才辛氏令她去找太医的时候,也同样给了她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令牌和金叶子,秋拂替辛氏跟宫中联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闻言立时上前一步,凑在辛氏耳边悄声回道:“打听到了一点,与王妃相熟的那位嬷嬷说……是顾贵妃出事了。” “顾文瑜出事了?”辛氏没想到宫内会发生这样的事,面上一闪而过的先是凝重,随即想到顾文冕离开的时候,那瞬间对自己变化的神色,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讥讽,“怪不得今天在暖阁的时候,顾文冕本想要责备于我,结果最后听了那个消息,却又立刻熄了怒气安抚我,原来是准备求到我头上来了!” 秋拂瞧着辛氏这副表情,还听她直呼翼王和顾贵妃的名字,虽然院子里都是辛氏的人,可还是觉得心惊肉跳的:“王妃您小声一些,万一让外面的人听见,您直呼贵妃娘娘的名字,还有王爷……” “怕什么?现下是他顾氏求着本妃,而不是本妃求着他!” 辛氏心头涌起的怒火,终于在顾贵妃重病,大抵要不行了的消息中,一点点被消弥殆尽,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侧头瞧了一眼内室方向,目光自阴沉中恢复平常,叹息了一声后开口道“若是如此的话,海棠今日的事情,也就不算什么了——只是她已然这副模样,除了慕容意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人选……先养着身体罢,还好那一次之后,她腹中没有孽种,否则——”秋拂不敢再听她的话,下意识后退两步,而辛氏也意识到什么,话说一半也就不再说了,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时,一个小丫鬟却在此时快步进门,将袖中的信笺拿出来双手举过,对着坐在榻上的辛氏低声说道。 “王妃,好消息!大少爷传信回来了!” “海朝的信?”辛氏一听顾海朝来信,顿时眸子一亮,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摆了摆手道,“快拿给我看看!” 秋拂见她高兴起来,神色也轻松几分,忙自小丫鬟手上接过信,双手交给了辛氏道:“王妃您看——”“太好了。”辛氏一目十行的扫过那信笺,面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片刻之后舒了口气靠在榻上,目光狠厉的扫过窗外溶梨院与怜花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再过几日,等到海朝回到我身边,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都不得不要绕道了……那个小贱种和小贱蹄子,也都蹦跶不了几日了!”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秋拂一听顾海朝要回来,顿时也是喜上眉梢,顾海朝与顾海朝虽都是嫡出,但是嫡长子和嫡长女相比,必然是嫡长子更加有力,且说话也更有分量一些,原本是因顾海朝不在府内,顾之素身为庶子还蹦跶的起来,等到顾海朝这个嫡长子回来了,不管是顾之素还是顾之明,在顾文冕心中可都比不上顾海朝。 “大少爷一回来,您做什么事情,都能更加放心了,而且大少爷也会帮衬大小姐,定然不会让王爷将大小姐,重新送去什么道观里了。” 辛氏已然被这一连串,自顾之素手下吃瘪之后,先是女儿的清白没了,随即被害的流产的事情,弄得有些身心俱疲,但此刻顾海朝的出现,就如同她的靠山一般,令她不自觉放松下来,满意的眯起眸子,含笑点头开口道。 “这是自然的了,海朝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是对待海棠,那可是最没说的了。” 说罢这话,她又想起些别的,忙指了几个丫鬟,仔细吩咐道:“既然知晓大少爷要回来了,还不赶紧去清扫一下院子,将什么被子褥子晒一晒,让闵嬷嬷多做新衣裳,这几天做的话海朝回来就能穿了。” 就在临江院内派出丫鬟,朝大少爷顾海朝所住院子而去时,此时溶梨院中的堂屋内,胡沁儿正低下身来稟道。 “少爷,王妃那边仿佛得到消息,已然有动静了。” “看来,萧烨给我的消息,是没有错的。”顾之素翻了翻自己刚画的清样,随手将之交给了另一边的连珠,思索片刻后又接着画下一张,口中则问道,“长安那边……可有消息?”胡沁儿闻言神色一顿,片刻之后方顾之素停笔,回头朝着她看过来时,方才垂下头来低声回道:“回少爷,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两位副首领都没有传信,照属下的猜想——” 第152章 海朝回府 “被长安特地截住了?”顾之素听她说了前头这几句,就已然猜到了后面的话,闻言倒是也没有生气,只是勾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也罢,他既然还有这个闲情,又将顾海朝逼了回来,便是没有什么危险,我不知晓倒也无所谓。” 几日时间倏忽而过,溶梨院怜花院与临江院,都是一片平静无风无浪,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就在直到一日正午的时候,连珠神色淡淡快步走进院中,低身对顾之素行礼之后道,“少爷,大少爷回来了此时正在主院呢,太夫人那边派了丫鬟来说,要让大房的人今日晌午时都去主院吃饭。” “这样大的动静,看来我这位大哥,就算在外受了排挤,进门还是一样威风。” 顾之素一听顾海朝回来了,又是这样大的阵仗,要让大房所有人都去,就知道顾海朝虽离开了,府内还是有着一两眼线,知晓在他走了之后,庶子是如何在府中蹦跶的,这是想要借着太夫人的手,将他和顾之明压一压了。 虽然他不知,顾之明对此事到底怎么想,但他却是丝毫都不害怕的。 将手中白玉盏放下,顾之素站起身来,一边朝着外间走,一边含笑喃喃道:“说不得大哥一回来就底气十足,也有辛氏在背后撑腰暗示的缘故,毕竟如今贵妃姑姑在宫中情形不清,皇室与顾氏只剩下母亲这个联系,为了让皇室能够完全放下心来,父亲正是不能得罪母亲的时候”连珠闻言忙上前,目露担心之色:“那少爷您……” “自然要去。”顾之素垂下头来,片刻之后又想起什么,目光暗了一层后,蓦地开口问道,“太夫人既让大房内……所有人都去的话,妙悦院那边有反应么?” 连珠听他问起妙悦院,一时间不由神色奇异,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顾之素少见他这样神色,何况他在顾氏中待了多年,有什么事情能令他惊奇,说出来也必然让自己惊奇,他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自从和君氏断母子之情,妙悦院的事还真未故意去问,此时看见他如此倒是起了好奇心,“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 “是,少爷。” 连珠眼看着不能瞒下去了,他并不知晓顾之素真正身份,却知晓明菱不知为何,一直想对妙悦院动手,后来琼华跟随了顾之素之后,碍于顾之素的缘故,不敢也没有背着主子,暗中处理妙悦院的人,此时倒是能清白撇开来,对顾之素直言君氏的情形。 “妙悦院那边,君姨娘好似自封了院子,说是经过七小姐这件事后,要一心朝向青灯古佛,太夫人说既然姨娘身上带病,又愿意一心皈依佛祖,就免了姨娘和七小姐请安,王妃那边更是忌讳小姐的病,所以——”看着连珠面上的疑惑不解,仿佛不能明白君氏如今,虽年纪大了可还有几分姿色,膝下更有一儿一女,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狠心,分明依靠着顾之素还有一拼之力,连辛氏都知道儿子重于女儿,她却莫名其妙的为了女儿抛弃儿子,自己封了院子情愿被人宰割。 顾之素想着这些不解的事情,看了一眼身边的连珠,摆了摆手后只叹息一声,就不再说什么了:“自封院子,倒也下得去狠心。” 话音落下,他回过神来,低下头来,看了一眼衣衫,挑了挑眉道:“时辰不早了,穿着这身衣服,可不好去见大哥。” 清欢此时就站在不远处,一听自家少爷要出门,忙快步迎了上来,正要给少爷拽衣角的时候,却听到顾之素这样说,顿时神色一愣疑惑的问道。 “少爷,为什么不行……这件衣服是闵嬷嬷刚送来的,少爷您穿着最合适了!” “就是因为我穿着合适,又是新衣服,就更不能让大哥看见了。”顾之素看着清欢迷惑不解的模样,含笑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手指拂过领口处盛放的梨花花纹,神色淡淡道,“不然,大哥回家还没穿新衣,我这个庶子却穿了新衣,这不是现成给大哥找碴的借口么?” 清华看着面前,自家少爷穿着新衣服,丰神俊朗的模样,又想起当初顾之素穿旧衣,衣袖都洗的发白了,连府内小廝穿的都不如,一时间跺了跺脚,只觉得顾海朝简直讨厌透顶,连别人穿衣服都要管。 “那……那难道少爷,还要穿旧衣服不成?” “有什么不能穿的,又不是没穿过。”顾之素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直到清欢气冲冲回过神来,准备去箱子里翻弄衣服时,又不轻不重的补充了一句道,“原来的那些衣服都没扔,去挑一样看着中等的,不那么光鲜的衣服来。” 清欢闻言点了点头,垂着头应道。 “是,少爷。” 待到顾之素收拾好了,带着胡沁儿和清欢两人,甫一踏入主屋门口时,耳边就传来太夫人的声音。 “海朝走了这么长时间,看起来可是瘦了不少,都让祖母有些心疼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之素神色微微一顿,唇角泛起讽刺笑容。 太夫人这话说的实在亲密,尤其是她向来性情冷淡,对孙辈更是能少说便少说,怕是只对顾氏的嫡长子,才会说出心疼这两个字来。 顾之素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不动神色,让清欢将披风拿好,低身朝着面前屏风走去时,耳边就听到一个并不陌生,也不熟悉的男声含笑答道:“祖母不必担忧,孙儿虽然瘦了,可也健壮了不少,这些都不碍事的。” 这是顾氏嫡长子顾海朝的声音,都已经十多年没听见了,当真是令他怀念极了。 顾之素垂着头绕过屏风,不等太夫人再说什么,就低身给榻上人行了礼,容色恭谨神态淡淡:“素儿见过祖母,请祖母安。” 太夫人一瞧见他来了,眸光就是一暗,自那一次她觉得,顾之素没有大局之观,就不怎么爱见这张脸,闻言对他也并不亲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就再度将脸转了过去:“素儿来了,还不快见过你大哥?” 顾之素从善如流的转过身,对着太夫人身边,穿着一身浅褐色锦袍的人,低身恭敬行礼道:“弟见过大哥,不知大哥出外,可还一切安好?” 顾海朝看着这个表面恭敬,实则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的庶弟,又念及自己在外面的时候,府内的人曾经给自己传来密信,说是自家母亲和妹妹只要一有坏事,背后定然会有这个庶子的影子,虽然他在府中并不觉这个庶弟有何不对,每日见到顾之素也不过知晓他懦弱,在他心中这个庶弟是没有这么大胆子,更没有什么心机来陷害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的。 虽然话有些不好听,但是照他来看,要是反过来说,自己的母亲妹妹陷害顾之素,他觉得可能还大一些。 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辛氏和顾海棠,毕竟也受了委屈,何况顾之素只是庶子,顾海朝更不放在心上,见他给自己请安也爱答不理,慢吞吞的走到一边坐下,自己剥了个橘子吃了,又喝了几口暖茶方才道:“四弟来的倒是快,我刚和祖母说过几句话,四弟就先赶来了。” 顾之素察觉到他故意晾着自己,面上既没有焦急也没有不满,只是一片淡淡的没有喜怒,他白皙的面容在黑暗之中,仿佛能够放出幽香的昙花,笑容一闪即逝无人可见,此刻听到顾海朝一开口,就暗指溶梨院的消息灵通,居然在顾文冕之前就到了,也知晓他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倒是愈发垂下头做出胆小怕事的样子,喏喏的道。 “大哥谬赞了,不过是丫鬟的腿脚快,让之素先一步得到消息,忙着来见大哥而已。” “许久不见四弟,倒是口齿伶俐不少。”顾海朝看着他这副胆怯模样,倒是觉得顺眼了很多,等到他自己觉得为难够了之后,方才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算你有理,坐下罢。” 话音未落,顾之素刚想要抬头,耳边却又听到脚步声,稍微抬眼朝外一看,便发现是辛氏和顾海棠到了,就缓步朝后面退了退,一直退到了那红木椅后,方才停下脚步舒了口气,抬眼去看快步进门的辛氏,发现这竟然是她第一次进门后,既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看太夫人,反倒目中泛着耀眼的光亮,快步向着顾海朝走了过去。 顾海朝看见辛氏走过来,忙低身向她行礼道:“海朝见过母亲,问母亲安。” “朝儿快些起来,我们母子好不容易相见,你还跪我做什么。” 辛氏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着顾海朝,甚至将自己带来的顾海棠,几乎完全忘在了脑后,更加没有先给太夫人请安,然而这一次太夫人却仿佛并不在意,只是捻着佛珠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黑瘦了许多,不过回来就好。” 第153章 孤陋寡闻 顾海朝看见辛氏也是一阵激动,辛氏纵然在太夫人和顾文冕眼中不好,可当初尽心竭力将顾海朝抚养长大的,不是奶嬷嬷而是辛氏这个皇室公主,甚至连顾海棠都没有让辛氏这样上心,因此顾海朝身上虽有贪花好色的毛病,但对于辛氏这个母亲几乎是千依百顺,有时候辛氏的话甚至比顾文冕都管用——顾之素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考量,还没等多想什么别的,就听见顾海朝开口问话,声音在不大的内室中回响:“母亲这段时日可安好?” 他此话一出屋中霎时陷入静寂,太夫人目光跟着挪了过去,若有似无的看了他们母子一眼,辛氏被太夫人的目光看的一顿,片刻后神色就恢复以往一般,面上带着笑容轻声说道:“不算大安,过得去罢了。” 说罢这话,辛氏自进屋之后,终将目光落在太夫人身上,话语之中多有慈爱:“这些闲话待会再说,太夫人特地为你备的接风宴,你还不快谢过太夫人?” “母亲说的是,是孩儿无礼了。”顾海朝察觉到了辛氏的暗示,忙跟着回过身来面对太夫人,压低了身子拱手恭敬说道,“孙儿再度叩谢祖母,多谢祖母费心准备。” “好孩子,快起来罢。”太夫人对辛氏不冷不热,但对于顾海朝却很温和,闻言立时停了手中转珠,点了点头饶有意味含笑说道,“我可是你的祖母,又不是旁人,备一桌酒宴也无甚,不如你母亲匆忙,刚在府内办了赏花宴,她才真是费了心的人。” 辛氏没想到这时候会提起赏花宴的事情,顿时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了身后的顾海棠一眼,她有些怀疑太夫人知道了什么,又看太夫人对待自己态度不变,仿佛不是要忍耐她的模样,立时猜想顾贵妃应当并无大事,只是病情看着凶险罢了。 辛氏不及深思其中含义,面上依然十分恭敬,索性就当做听不懂:“太夫人谬赞了,临思惶恐。” 出乎她意料的是,虽然太夫人已经提起,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此时自己一低身服软,却又被轻轻的放过:“这么大喜的日子,有些事情就不必说了,起来坐下说话罢。” 屋中众人心思各异,一瞬间陷入沉默,直到辛氏露出笑容,低声应道。 “太夫人说的是。” 话音落下时一直立在辛氏身后,终于找到机会上前的顾海棠,面容有些胆怯神色的上前,先是心惊胆战的给面无表情的太夫人行礼,待到瞧见太夫人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这屋子里没有这个人一样的,顾海棠也知晓自己不能在朝前凑了,忙快步退了下来略微红了眼眶,低身又对着顾海朝行礼娇声道。 “大哥……,,顾海朝看着太夫人对顾海棠的态度,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毕竟人没有在府内,给他传信的人也不敢将顾海棠,当真是失了贞洁的事情说出去,因此他也只以为是顾海棠任性,再度惹怒了太夫人而已,倒也并不放在心上的笑面对她,还很是亲近的对她低声说道。 “海棠,许久不见你了,大哥这次出去办差,可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听说你住在母亲院里,就着人送到母亲院子里,你回去就能瞧见了。” 顾海棠见着久未见面的顾海朝,想到在顾海朝离开之前,自己是多么的风光,现下又是如今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由心中更是憋屈,几乎要将手中绣帕扯碎了,才委委屈屈憋出几个字来:“多谢大哥……” “你面色好似有点苍白,是生了什么病么?”顾海朝看见她说话的时候,面容被灯火一映更显可怜,再加上那张虽然白却国色天香的脸,即使知晓这是自己的亲生妹妹,顾海朝心底那怜花惜花的毛病就犯了,更加关切的低声嘱咐道,“你可是个女儿家,身体可要好好养着才行”“多谢大哥关心。”顾海棠察觉到顾海朝这句话一说,不光是太夫人不给她一个眼神,连辛氏的目光都冷冷投过来,仿佛是在暗中警告着她什么一般,顿时让她小心的退了两步,声音也更是细弱了,“大哥一路风尘仆仆的,向来也劳累许多,还是快些坐下歇着罢。” “许久不见,你倒是少了些娇气,会疼人了。”顾海朝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看着仿佛“懂事”不少的顾海棠,一边叹息着一边坐下说道,“只可惜最后会便宜别人,你大哥我真是伤心。” “不会便宜别人的。”听他说道这一句话,辛氏几乎瞬间屏住呼吸,顾海棠面上失却血色,太夫人则转了转佛珠,不急不缓的开口说道,“海棠以后都会留在家中,你什么时候想见她都可以,不必这么不依不舍的再说话。” 顾海朝听到这话顿时一惊,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这话的意思,外间就走进来大丫鬟低声稟道:“太夫人,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您看——”太夫人垂目看了一眼,瞧见正走到外间的叶姨娘,带着顾之明朝这边走过来,便不着痕迹眯了眯眼睛,抬手止住了屋中几人的话,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人差不多也都来齐了,再等一会就可以开席了。” 顾海朝和辛氏都不能违抗太夫人,一直站在角落中的顾之素,自然也不能表示出什么来,看着叶姨娘带着顾之明进来请安,随即顾文冕就跟在叶姨娘身后来了,又是一阵见礼请安方才消停。 众人正要一同坐下吃饭的时候,顾海朝看了一眼席面之上,唯一显得孤零零的顾之素,皱了皱眉后突然开口问道。 “奇怪,今日怎么没见君姨娘,带着静儿妹妹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太夫人放下热巾子,神色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君姨娘自请封了院子,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你妹妹前一段日子病了,到现下病也没有好利索,怕染了其他的人也没有出来,你自然是见不到的。” “姨娘自封院子?静儿病了?” 顾海朝本以为是君氏受罚,亦或是顾之静犯了错,所以这两人才没有来,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闻言先是忍不住怔了一瞬,下一刻瞧见辛氏暗示的目光,方才瞄了面无表情的顾之素一眼,以一句话了结了这件事。 “有这样多的事情发生……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好容易将那嫡出一家亲热,庶出悄然无声的一顿饭吃完,太夫人留了顾海朝和顾文冕说话,待到月上中天使顾海朝方才走出来,立在主屋之前思忖了一番之后,终究带着身后的小廝朝临江院而去。 辛氏自用过膳食之后,就一直在临江院里等着,果真在一个时辰之后,等到顾海朝姗姗来迟的身影,忙快步迎上来又让丫鬟们退下。 顾海朝甫一进门来,就瞧见辛氏的面容,顿时露出笑容低身行礼:“回来之后先去见太夫人,还有父亲那边也有事要交代,拖到现下才有空前来看母亲,还望母亲恕罪。” 辛氏等了他一个多时辰,面上却是满满的笑容,闻言忙快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坐下之后方才笑道:“我的儿,你辛苦了。今天你第一天回来,都这么晚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歇息才对,怎么还过来看我?” 顾海朝握住她的手看了四周一眼,并未发现本应住在此处,应该在附近顾海棠的身影,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深,闻言却只是笑着回道:“孩儿这次出去的时间长,很是想念母亲,就算天色晚一点也不要紧,总是要看一看母亲,才好放下心来回去歇息的。” 辛氏见他的眼神飘忽,一时间没有察觉他在找什么,只语气有些低落的叹道:“好孩子,这深宅大院之中……也只有你记挂着母亲了。” 顾海朝闻言有些惊讶,转瞬间明白了这话,眉宇间又透出几分阴霾,压低了声音问道:“母亲这话是为何?” 辛氏看着儿子的面容,禁不住有些感慨的拍了拍他的手,方才收了笑容说道:“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府中可是发生了许多事,不仅是你料不到的事,也是母亲料不到的事……” 顾海朝今日来此,就是想从辛氏这里知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闻言立刻肃了肃神色:“看母亲的样子,在我离开府内发生的这些事,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事罢。” “你倒是看的明白。”辛氏点了点头,一边将茶水递给他,一边思忖该如何说,同时低低的嘱咐道,“索性你今日来了,又不急着回去,我就与你说个清楚,等到你全知道了,也好莫要多说什么,惹怒了你父亲和太夫人。” 顾海朝喝了一口茶,看着辛氏如此小心,也知道之后他们说的话,定然是只有自己能知道,且十分重要的秘辛了,闻言立时点了点头应道:“母亲请说便是。” 啊最近在找工作……然后又有毕业答辩的事情…… 只能吃存稿…… 我看看下个月能不能六千……心塞塞的…… 第154章 各怀鬼胎 辛氏见他沉下面容来,整了整思绪之后,方才低声叙说起来。 待说到半途知晓顾之素动手,竟让顾海棠和辛临华在一起,顾海朝眼底顿时闪过冷色,蓦地直起身来握紧手指,好歹现下知晓外面还有人,声音之中虽满是震惊却一直压着:“什么!竟有此事!” 辛氏见儿子如此激动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叹息一声垂下头来。 “那庶子和姨娘如此猖狂,母亲就没有教训过他们么?”眼看着母亲竟这般颓丧,仿佛是无能为力的模样,顾海朝只觉得心头一股火,终究忍不住拍案而起冷声道,“还有海棠……她——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连我妹妹都敢动手!” 辛氏看着儿子气急败坏的模样,以为他是为妹妹失去清白而伤心,也情不自禁叹息了一声之后,抬手抓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眸光之中全然都是狠厉之色:“我自然是想要教训,奈何那庶子仿佛手眼通天,每次都能怡好躲过谋算,而太夫人和你父亲,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非要护着他不可——”顾海朝想起今日看见的顾之素,即使是被刁难也是那副懦弱模样,再联想起辛氏说的这些话,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若是当真是懦弱无能这般表现也就罢了,如今顾之素已然不似从前那般卑微,却还在自己面前做那般模样,这个庶子当真已然深不可测了。 想到这一点,顾海朝心中一寒,却立时对辛氏说道:“母亲不必忧心,这件事交给儿子来办,必然万无一失!” “海朝,你身为男子就不该管这些,后宅你也不能过多沾手,以防被你父亲发现,说你没有出息,又平白为我们母子,头上再加一道恶名。” 辛氏一看他要插手顾之素之事,本来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事情,可临了临了想起顾之素的手段,又情不自禁的犹豫了一会,仍然是抓住他的手殷切嘱咐道:“若是母亲真想要你帮忙的话,母亲是定然会开口对你说的,你不必担忧。” 顾海朝自小长在辛氏身边,算是极为了解母亲,闻言知晓了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小心顾之素,眸光不自觉更沉了几分,拍了拍辛氏的手迟疑道:“既然如此……母亲心中有数便好,只是妹妹那里……” “你妹妹的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这一次赏花宴不成,还有下一次机会。” 辛氏自小产之后虽仍将顾海棠看做女儿,可心已然冷了许多,这件事她不准备告诉顾海朝,只是言语中却不能摆脱对顾海棠的冷漠。 “海朝,说一句不算好听的话,你妹妹虽然嫡出但只是女子,母亲身上的荣耀有她最好,没有她也不至于没了希望,母亲最为看重的是你,只有你好好的没有什么事,母亲就心满意足了。” 顾海朝见她以自己为先,且并不那么看重顾海棠了,眼光顿时一转,凑到辛氏身边轻声道:“孩儿知晓,孩儿会记住母亲的话,做什么事都小心为上。至于海棠的事情,如今走到这副田地,母亲也要狠下心来,若是当初刚出了事情,海棠就——”辛氏乍然闻听此言顿时一惊,她身为深宅大妇自然知晓,顾海朝的意思是在顾海棠失去贞洁时,索性就直接给她一个痛快,也好留下一个烈女的名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已足够冷,连亲生女儿都能任由丈夫关着,导致女儿下手将她的孩子害死,直到看见此刻顾海朝冷漠神色,猛然意识到顾海朝知晓此事后,方才的反应并不是为了顾海棠而伤心,而是有些恼怒为何到了这样的地步,顾海棠和顾之素却好好的活在府内,之后或许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亦或是整个顾氏的名声。 辛氏在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顿时只觉一股寒意漫了上来,可面前正对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唯一的期望,她如今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况顾海棠的情形和去留,如今也是她难以解决之事,因此在她思索片刻之后,终究是叹息一声让了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现下已然来不及,何况她……她毕竟是我亲生女儿,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母亲心地太过软善,就会给别人机会。妹妹一日在府内,一日就是母亲的软肋,何况妹妹也不聪明,骄纵不说还经常被人当枪使。” 顾海朝看出辛氏的犹豫,不自觉放缓了语调,压低了身体悄声说道:“原来她还冰清玉洁的也就罢了,如今她有了永远抹不掉的污点,不论是谁想要置母亲于死地,只需要稍稍挑拨之下,就会酿成难以解决的后果,母亲对于妹妹的去向,还是要尽早做下决定才是。” 辛氏闻言倒是当真犹豫起来,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儿子,想到顾海棠惹出的种种事端,心中虽然还是不能完全同意,顾海朝想要将顾海棠杀死的念头,却渐渐皱起了眉毛握紧手指,迟疑着低声对他说道。 “海棠的事情……我着实下不了狠心,你让我再多想一段时日,你身为海棠的兄长,在海棠面前,这样的心思可不能露出来,否则依那孩子的性情,必然不肯与你善罢甘休。” “妹妹如今没了贞洁,虽然身份依旧高贵,但是名门嫡妻的位置,估计是没有希望了,赏花宴之上的谋算,更是可一而不可二——”顾海朝眼见辛氏松动了些,知晓她是一片慈母心,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被自己说动,但是顾海棠的事情要尽快处理,只要辛氏不表露出极端的反对,他如果借着别人的手将顾海棠杀死,这样就算以后被辛氏发现了端倪,辛氏也不会跟自己断绝关系或是如何。 想到此处,他面上露出一抹极淡,仿佛下一刻要消失的笑容,缓缓的在辛氏的心上,再加上一枚重重的砝码。 “何况顾氏何等大族,怎能出一个……没有贞洁的嫡长女?” “你说的话,母亲都知道。” 辛氏被他说得脑仁发痛,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过,知晓儿子这样来劝自己,定然是已经有了对亲妹的杀心,一时间她心中又是冰冷又是无措,一方面着实是想让顾海棠去死,也好直接了了由顾海棠惹起的麻烦事,另一方面则是对顾海棠的母女之情深切,更不想让儿子用计杀了女儿——她心中已然笃定念头,不会让儿子这个可怕的想法成真,转而想着如何让顾海棠出外,逃过顾文冕和顾海朝的算计,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松了开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让母亲再想一想……想一想……到底该如何处置海棠——天色已经很晚了,快些回去歇息罢。” 顾海朝听见她这么说,却误以为她是想通了,自己能够对顾海棠出手,眼底不由露出满意神色,站起身来低身一礼,身影朝着外间缓步而去:“孩儿告退。” 待到顾海朝走了许久之后,临江院中的丫鬟们仍未入内,拐角的阴暗处却闪出人影,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过拐角,事无巨细的将方才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没有删改的说给屋中,正低头绣着一朵牡丹的顾海棠。 在听到他们说起自己之时,顾海棠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待听他们决定将自己置于死地,手指一抖绛红绣线瞬间嘣的一声,自中间断裂成了两截,她在灯火之下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仿佛灼烧着怒火,一字字仿佛从齿缝之中迸了出来。 “我的好母亲……我的好大哥……” 话音落下之时,她低低的嗤了一声,将手中半截的牡丹放下,蓦地拿起了一把剪刀,低头细细盯着烛火下,那刀刃放出的森冷光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母亲待我这样的冷漠。” 那丫鬟低下了头,看不清神色,只低低的应道:“大小姐……” 顾海棠那张美丽雍容的脸,在黑暗之中显出几分诡异,手中剪刀一点点滑开:“还好你机灵,知晓在那屋子边上,让我听见他们的话……若不是如此的话,我怕是最后还会高高兴兴的,以为他们是最心疼我会替我谋划……却无声无息的死在自己的亲生母亲,与亲生兄长的合谋之下!” 说罢这话,她侧过头来看着那丫鬟,见她仿佛不敢说话的模样,蓦地露出一个恶毒微笑,骤然将自己手中的剪刀,一把划开了那半截嫣红的牡丹:“就算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也终归比死在这里要好!” 丫鬟闻言更低下头来,仿佛有些惧怕的退了退,垂下的眸子却闪过暗色。 顾海棠将手中的剪刀放下,目光幽幽看向自己身后,仿佛隐没在黑暗中的丫鬟,自袖中掏出一封信来,又将一荷包金叶子给了她:“事成之后,我保你出了顾府,给你千两黄金,做商家嫡妻过好日子!” 第155章 大戏(一) 丫鬟看着面前那两样东西,好似被顾海棠的话打动,闻言双手恭恭敬敬的接了,低下身来给顾海棠行了个礼:“多谢大小姐!” 注视着丫鬟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顾海棠的目光再度移到那剪刀上,薄红色的唇无声无息扬起,抬手将方才成了两半的牡丹抛到铜盆中,又重新给针上换了一截玄色丝线,慢悠悠的再度绣起水墨牡丹来,只是才绣了几针就骤然忍耐不住,抬手就将面前桌案上的东西,用力一扫都摔到了地上,直到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方才缓缓的舒了口气平静下来。 就在顾海棠暗自咬牙切齿之时,溶梨院中的主屋之内,顾之素正低身笔走龙蛇,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头也没抬的问道。 “怎么样了?” 连珠奉上一盏茶,看了一眼顾之素所写,发现他此刻所写的,竟是一篇往生咒,念及自己要稟的事,他不由心中一悚,不敢再看的低身应道:“不出您的所料,事情已经成了,如今就只等宫宴,那封信就能传出去。” “很好。” 顾之素看着自己抄下来的往生咒,灯火之下艳丽眉目微微弯起,愈发显得美丽不似一个凡人,话语中不免有几分若有所思:“前几日寒阎那边传过信来,已经找到了他母亲所藏之处,今夜怡好顾海朝也回来了,正好唱出这一折戏,也让我瞧瞧看他有多么厉害,又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话音未落,外间的胡沁儿快步走进来,目光明亮的低声稟道。 “主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之素将手中青竹笔放下,挥袖立在了门前不远处,压低声音对连珠吩咐道:“令琼华助寒阎,立时动手!” 连珠悄无声息的低头应是,快步走出了溶梨院中,将手中冒出白雾的令笔放出,目送着几道身影自身边,极快的冲天而起消失不见,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此刻的三房正屋之中,顾文英正端坐在罗汉榻上,将手中的茶一口喝下半杯,又低头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早早就伪造而成的信笺,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之焚毁。 这些信笺无一例外,都是他“里通外敌”的信,信上署名却不是独孤博,而是独孤博之子独孤俨,上一次独孤俨拿走了血书,却没有再来此处自投罗网,顾文英已然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还不肯放弃这个谋划。 若是能够抓到独孤俨之后,再让独孤俨“诬告”于他,到了时机将已成废人的独孤俨交出,如今知晓真相的陈名死了,他就能彻底洗掉有关独孤博之事,也将白夫人的身份完全隐藏,今后不论如何都不必躲藏,当真是一箭三雕的事情——但是这一切的计划,都要是他能抓到独孤俨,方能继续……这个独孤俨,不是心急为他父亲报仇么?为什么拿到了那样的血书,还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莫不是猜到了那血书是假?但照独孤俨为父报仇的心思,见到这血书有八成会当成真的,不会有人说服他让他相信那东西是假——就在顾文英神色诡秘垂着头,在灯下思索着的时候,耳边陡然传来沙沙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敲门声:“笃笃笃。” 蓦地听到敲门声,顾文英霎时抬起头,目光阴霾沉声问道:“谁?” 话音落下之时,外间的影子扭了扭,显出婀娜的身段,显然是个女子:“三爷,是我丝儿啊。” 顾文英听到丝儿这个名字,眸色微微一动,知晓是自己的妾室寻来了,想到着一段时日他为了独孤俨,几乎都没有进过后院安抚自己的美妾,虽然三夫人钱氏对此毫无异议,但是想必那几个美妾寂寞久了,前来找他也是正常,心中不由燃起一丝火焰来,站起身来将房门打开来“丝儿,你怎么来了?” “难道不是三爷身边的小厮,叫丝儿过来侍候您么?”外间的女子一见房门开了,忙扭着纤腰快步走进来,一下就扑到了顾文英怀中,一边娇娇的吐气一边低声笑道,“而且不管如何,三爷没去丝儿那里,也有好几日了……丝儿想三爷想的心口都疼。” 顾文英温香软玉抱了满怀,一时间不由心神飘飘然,低头一看就是自己的爱妾,下意识就上下其手来,可借着那烛火光芒一看过去,这美妾身上却还穿着丫鬟衣服,他顿时眸光一暗动作跟着一停,不着痕迹的用力扣紧了美妾的肩膀,沉声问道:“你怎么穿成这幅样子来了?”“三爷别抓了,妾身好疼!” 那名为丝儿的美妾,只觉得肩上那只手渐重,忙低低的呼了声痛,摆手就将他的手打掉,故作娇嗔的解开扣子,指了指里头滑腻白皙的肌肤,露出方才顾文英捏出的红印,再度靠在了顾文英身上,一边去拽他的衣衫一边抱怨道。 “妾身要穿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夫人!最近您都不宠爱妾身了,夫人不肯为丝儿做新衣,院子里的丫鬟逢高踩低的,妾身为了前来跟三爷相会,又怕夫人知道了不肯罢休,就穿了丫鬟的衣服过来,今天晚上好侍奉三爷啊。” 顾文英在瞧见她解扣子,露出肩上雪肤的时候,眼睛顿时有些直了,也不再心生什么怀疑,一把上前就将人搂过,手指自她肩上摸索下去,笑声压得低低的:“看来丝儿是真的想爷了,恩?” 守在外间的死士和仆役,听到这一句话之后,知晓这是在告诉他们,便立时消失在了门前,屋中的烛火依然灼烧着,映亮了女子娇媚的面容,以及眉心上那一抹朱砂,她乌黑的眸子划过暗光,红唇在黑暗中勾了起来。 “三爷说什么呢,难道连丝儿也怀疑么?” “我的好丝儿,爷也许久没见你了,快来让爷抱一抱……” “爷您怎么这样……讨厌……” 屋中撒娇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男子笑声,待到不一会蜡烛噗一声熄灭,一个死士突然去而复返,压低了身体听着屋内的动静,目光之中满是警惕之色。 “那今夜,丝儿可就留下伺候了?” “好,就听丝儿的。” 待到听见这两句话之后,那死士听到里面吟哦之声,便不再停留身形消失不见,也就在他身形消失的那一霎,已然衣衫半褪的女子蓦地低下头,将藏在口中的毒针轻轻一吐,扎入了顾文英的脖颈之上,顿时让顾文英整个人面色凝滞,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停了呼吸。 女子伏在顾文英身上片刻,过了一会之后又低身试了试,见他当真是没有气息了,方才直起身来缓步下地,将自己身上的衣衫完全褪下,扔在了已死的顾文英身上之后,自床底拖出一个已没了呼吸的死士,迅速换好了他的衣服。 待到这一切都收拾完毕,她将那死士推回了床榻底下,又自怀中拿出一支短香扔入香炉,随即自面上轻轻一抹,露出其后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容,带上了死士的遮脸巾之后,纤腰一扭顺着另一侧窗框跃出,悄然无声的贴在了墙壁之上。 就在她的身影贴在白色墙壁上时,一道白色的烟雾已无声无息的,将外院之中守着的仆役尽皆迷倒,本就没有完全撤走的死士见此,顿时纷纷在院中显露出身形,看了一眼四周满地仆人后,朝着立在院子正中的死士首领低声道。 “首领,只是普通的迷药,并没有人死去。” 身材高大的男子垂下头来,开口时声音嘶哑低沉:“是迷药?三爷那里呢?” 那个稟告的死士闻言,顿时微微低下头来,他们都是内功深厚之人,平日里只要顾文英带着爱妾,就不会允许他们太过靠近,此时正在成就好事就更是如此,闻言立时低身回道:“三爷正在和丝姨娘……” “生死攸关,分明没有见到人影,这些仆役却都倒下,我们只管三爷,管不了那位丝姨娘了。”高大的男子缓步朝前,一边向着内院而去一边道,“去看。” 那死士闻言,顿时化为黑影,朝着内院而去:“是,首领。” 转眼间那些仆役检查完毕,除了一个丫鬟不知所踪,其他的都在此处昏迷,高大男子心中觉得不好,立刻飞身落在了内院之中,不等身后的诸多属下跟上,就看见方才进去的死士,正推门将内中情形露出。 高大男子见面前的人,一瞧见自己就跪下,竟然一个字都不说,心中已有了不详预感,抬手推开他就往里走,一进门先是闻见一股男子身上,与女子合欢之后的麝香味,随即一把拉开床帐帘子时,却只发现了身上披着丝姨娘衣服,半身**面容陶醉中凝固的顾文英。 哪怕不必低身去试一试,也知晓顾文英已没了气,高大男子顿时后退一步,心中闪过许多念头,知晓大概是中了圈套,耳边听到背后的死士,正压低嗓音不知所措道:“三爷他……三爷被那位丝姨娘给……” “这件事光推给丝姨娘,说不通。” 第156章 大戏(二) 高大男子沉默了片刻,就快步上前低下身来,开始在顾文英身上摸索,没有几下就发现了,其脖颈之上有一根细针,顿时神色一厉将之取下,低头细细看了一会后,目光微微眯起低声说道。 “丝姨娘的身份所有死士都知道,她不可能如此快杀了三爷,立刻在我们眼皮底下跑的无影无踪!那个人定然也是个死士!而且方才的事情,也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动的手……那个在院子里失踪的丫鬟,定然是被别的人派来的棋子!” “而且就算三爷真被丝姨娘杀了,那满地的仆役如何解释?难道你跟我说是丝姨娘,也有着一手好毒术么?” 那死士闻言,顿时低下头来,仿佛想到了什么,眼光闪烁着道:“属下不敢!只是首领,方才那个死士杀了人,我们却都在外间等着,并没有看见有人影出去,难道这个凶手……现下还在院子里?” “你说的不错——”高大男子将手中细针弃掉,只觉鼻端的麝香气味更浓,心中却不以为意,只蓦地回转身体定定看着跪着的人,那双本来正常的眸子,不知何时慢慢变成了红色,声音也从沙哑稍稍多了几分扭曲,“或许不止在这院子里,而是……就在我面前!” 跪在他面前的人闻言有些讶异,但是在瞧见高大男子的曈孔时,几乎是立时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想要站起身来避开面前的人,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睛,此时也和高大男子一样变了色,想要举起剑柄挡住高大男子的动作,可他的手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蓦地拔出了长剑迎了上去,两人在屋中就开始打斗起来,顿时惊动了外间的其他死士。 “首领?” 其他死士一进门,也纷纷闻见了淡淡麝香味,还没等去看死掉的顾文英,就眼看着高大首领杀掉那个死士,猩红的眸子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竟然不发一言的冲了过来,朝着他们就是一掌而去,硬生生将前头的几个死士都打的呕血。 “首领这到底是怎么了?” 其中几个受伤的死士见此,顿时大惊失色的退了退,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是烈性的致幻药!” “你们几个!快阻止首领!” 立在稍后一些的死士闻言立时上前,先是奋力想要阻止高大男子杀人,随即几人直接被高大男子杀死,剩下的人眼睛也跟着变红,竟纷纷露出笑容持剑迎了上去,其他的人只要进到屋子之中,也不由自主的抽出长剑来,纷纷和眼睛通红的同僚杀了起来。 最后留下的两个死士,听到内院的声音有些不对,虽然知晓应该在此守着,但是着实有些着急,正准备令其中一个前去看看,另外一个朝外间报信的时候,不远处的外院青石小路上,却骤然转过来了一盏灯笼,紧接着仔细一看却是个翩翩公子。 两个死士扫一眼满地昏迷的仆役,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不由先是压下了各自的心慌,其中一个人抬步迎了上去,不等面容苍白的顾之淮靠近此处,就骤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低身行礼,沉声说道。 “顾十一见过三少爷。” 顾之淮猛然看见面前有人,顿时一惊手中跟着一颤,差点将灯笼扔到面前来,后退两步看清面前立着一个人,不由松了口气故作镇定道:“你是谁?” 那人低下身来,几乎看不见面容,声音里也没有恭敬,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十一乃是顾家死士,三爷院中的。” 顾之淮听他这么说,倒是缓缓松了口气,面容在黑暗后愈发苍白,手指不自觉抓紧灯笼,即使眼见面前的死士,仿佛有阻止他朝前的意思,却仍然神色淡淡的迈出步子,一边朝着院子走去一边道。 “原来是顾家死士……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只是方才去了母亲那里,不小心触怒了母亲……母亲就让我过来跪着而已,你们也不必管我,让我在院子前头跪着就行。” 听到是嫡母罚这位三少爷跪院子,死士倒是没有觉得奇怪,因为顾之淮少时这样的事情不少,跪在院前的事几乎不计其数的重演过,这些死士都是一些无情无心的人,就算是瞧见嫡母这样苛责庶子也不觉不对,这一次也是因为院子里出了事情,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才阻拦。 想到此刻院里的情形,顾十一更不肯让顾之淮过去,抬手就拦住了顾之淮的去路,垂着头沉声说道:“三少爷还是请回罢,今日三爷的院子,怕是不能让您跪着了。” 仿佛没有察觉到面前的顾十一,对自己隐约有冒犯之意,顾之淮倒立定步子微微皱眉,看向面前的人低声问道:“这是为什么?” “十一。”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另一个身影骤然落地,也不管面前顾之淮,就压低声音说道,“首领和其他人打起来了,仿佛是中了什么……我们快走!” 顾十一闻言神色大变,但临走之前,仍然看了一眼顾之淮,目光晦暗难明的道:“可是三少爷……” 那人顺着他眼光看去,待到瞧见顾之淮后,面上也没有丝毫改变,只垂下头低声拱手道:“回稟三少爷,今日三爷院中事多,还请三少爷去请大爷。” 顾之淮见他们不准备跟自己说什么,将自己指使出去找顾文冕,顿时面色跟着涌起几分怒意,握紧了手指低哼一声道:“你们真是说得好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且母亲让我跪在这里,我怎么去请翼王叔?” 听顾之淮这样说,顾十一倒有些迟疑,对身侧人问了一句:“三爷那边如何?” 这一句话陡然提醒了什么,后来的死士眸子微眯,低身对着顾之淮说道:“回稟三少爷,若是您去见大爷,便可对大爷稟告……说三爷方才已经……已经仙去了。” 顾之淮几乎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本就苍白的脸更加失了几分血色,踉跄的退了几步之后,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低声道:“你说什么?!” 顾十一见身边的人说了这话,也觉不必再多说什么了:“还请三少爷离院子远些,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属下也无法保全三少爷。” “……那好。” 顾之淮看起来仍然被父亲已死的消息,难以接受神色滞涩立在原地不动,闻言良久方点了点头应道。 “那我立刻去找翼王叔——”瞧见顾之淮身影朝反方向走了,两个死士方才对视了一眼,霎时消失在了青石小路上,而此时正走出几步的顾之淮,也就在同时转过了身来,面上和眼底的悲色没有消却,面容却一点点变得冰冷无波。 就在他拎着灯笼停步在原地时,一个身影乍然自他背后走出,玄色的衣衫随风稍稍扬起,紧跟他身后的则是身着白衣,带着面幕眉眼柔和的女子——就在这三人步伐落定,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几道黑影迅速自院中掠出,悄无声息的停在明菱面前,压低了声音稟报道:“里面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你们的差办的不错,尤其是明荷。”明菱低头看了一眼她,声音笃定唇角含笑,挥了挥袖摆后低声说道,“主上也已知晓了,下去歇息罢。” 眼看着那几道黑影在眼前消失,尤其是其中那个身形纤细,面容平平杀掉顾文英的女子,寒阎不由自主舒了口气,蓦地闭眼将眸中复杂掩下,对着一旁的明菱拱手道。 “明姑姑。” “不是还要救你的母亲么?快去罢。”明菱看着他对自己行礼,目光不由转向立在他身边,正垂着头不知想什么的顾之淮,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寒阎留在顾府,她也因为顾之素的缘故,渐渐对寒阎熟悉起来,此刻闻言倒是不曾遮掩便问道,“三少爷也要一同去么?” “是。”寒阎与面前的明菱对视,待瞧见她饶有深意的目光时,只觉得额头上冒出汗珠,方才他听到仇人已死的消息,分明应该是无比狂喜才是,但不知为何下一刻瞧见顾之淮,他的喜悦仿佛骤然被浇灭,现下心中只剩下对救出母亲的急切,闻言抿了抿唇后低声应道,“明姑姑,三少爷同我一起,我带他进去就好。” 明菱眼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一旁的顾之淮转过身来,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正看向寒阎的背影,眉头不由微微皱了皱,琼华中人擅长处理宅中秘事,何况其中多是心思细腻的女子,加之她乃是琼华三首领之一,经历过了许多风雨,此刻不会连儿女情意都看不出。 只是寒阎的身份和顾之淮,这两个人在一起…… 明菱不自觉叹息一声,目光转向寒阎,蓦地压低了声音道:“你要知晓你我之主,并非那样好瞒过。” “我知道。”寒阎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自己本和顾文英有仇,却故意引诱无辜的顾之淮,利用他对自己的情意来寻找自己的母亲,顾之淮是顾之素的堂兄,不管这件事到底对还是错,顾之素知晓他如此擅作主张,定然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此事过后,我会去主上那里领罚” 第157章 大戏(三) 顾之淮离得稍微远些,没有听到别的什么话,隐约听男子说领罚两字,忙强自压住心中思绪,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寒阎……” “你找这边,我去那边,我们分头找。”察觉到顾之淮上前,两人立刻止了口中的话,寒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顾之淮之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内院,压低了声音道,“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顾之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迟疑片刻扔下了灯笼,便跟随着快步走了过去,留下明菱一人望着他们背影,不知多久之后方才喃喃道。 “寒统领……人世间许多事情,要看清了自己的心,才能作下正确的决定——不知你是否看清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话音落下之时,她身影微微一闪,霎时在院中消失。 自一走进三房主院之中,迎面而来的就是血腥气味,寒阎目不斜视的超前走,也不管身后跟着的顾之淮,究竟能不能适应这样的情形,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的朝右而行,顾之淮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见他走的方向乃是顾文英所住的,便知晓他不想让自己看见,自己父亲死时的样子,不由迟疑着朝着另外的方向而去。 刚走了几步,就瞧见不远处顾文英的书房,顾之淮抿抿唇低身走了进去,快步到了博古架之前找到只青花瓷瓶,沉着面容将之轻轻朝右拧了过去,随即只听到极轻的一声吱嘎轻响,博古架边上的墙壁乍然开启,露出其后黑洞洞望不见底的暗道来。 顾之淮发现此处乃是一个意外,他只瞧见这条暗道该如何开,却不知道这暗道到底有多长,里面又是不是能够装着活人,但此时他就是来寻找寒阎母亲的,自然每一个地方都要搜过才好——想到此处,他稍稍收敛了心神,将桌案上蜡烛点起,小心翼翼的护好后,快步朝着暗道下走去,待走到一半的时候,陡然看见一扇带锁的门,不禁心中一紧,自袖中拿出一柄匕首,朝着那锁链用力一砍,竟一下将那锁链完全砍断。 黑暗之中锁链落地的响声,几乎让顾之淮屏住了呼吸,下一刻他刚要上前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妇人,并不年轻且带着几分惊慌的声音。 “谁?” 顾之淮听到这声音心中一跳,立时知晓自己找到了人,忙抬手一把推开了木门,待瞧见里面的妇人正惊慌看着自己,虽然眼角眉梢能瞧见几许皱纹,面容也很是苍白没有血色,那张脸却依旧显出几分清丽颜色,也怪不得自己父亲多年以来都不放人,要将之囚禁在书房下的暗道之中——“是……是白夫人么?”顾之淮看着那妇人满含戒备,一瞧见自己时露出错愕表情,虽然不像不敢与他说话,但也仍旧用眼光一直盯着他,顾之淮不敢靠的太近怕吓到她,只能抿了抿唇低声解释道,“我是……我是来救您的。” 白夫人蜷缩在不远处床榻上,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有信,只是又朝后退了退,方才颤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顾之淮不知这时该说什么,迟疑一瞬握紧手中烛台,犹豫许久终于抬起手来,将自己光裸的小臂给她看,语调也更加柔和了几分,“您别害怕,我只是个女双,不会伤害您的。” 白夫人紧盯着他光裸一片,本应该有一条双子红线,此时却无丝毫痕迹的手臂,知晓他是已破身的双子,脸色才陡然放缓了许多,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你是……你是已经嫁人的双子?” 顾之淮听到嫁人两字,下意识想要解释,可面对着眼前的人,又知晓她是寒阎母亲,他实在是不好解释,自己和那人错综复杂的关系,迟疑许久还是点了点头,放下自己衣袖低声应道:“是……” 白夫人看着他垂下的面容,眸光一点点突然放亮,打量了他许久之后,终于放下戒心下了榻,走到顾之淮身边低声问道:“要你救我的,可是俨儿?” 顾之淮没有听清她的话,以为她口中的“俨儿”是“阎儿”,闻言便立时点了点头,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低下头来轻声应道:“是,夫人。” 白夫人呼出一口气来,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少了一开始的戒备,目光一直定在他脸上,其中蕴着几分温柔,一边端详着一边问道:“俨儿他……他在外面么?” 顾之淮闻言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烛台放下后,说了一句就准备朝外走:“是,他就在外面,我们是来分头找夫人的,我立刻让他来见夫人!” “等等j”白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不等他走出几步,就乍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目中好容易褪下惊恐,不到片刻又涌了回去:“你们不应该来找我的,这里可是顾府!你快点和俨儿一起离开,我得到俨儿的消息就好了,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你让他不必再管我这个老太婆了!走的远远的!” 顾之淮被她推着朝外走,眼看着她惊慌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喉间塞着什么,眼眶也跟着一阵酸热:“夫人……夫人!”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步子,反手握住了白夫人的手,声音艰涩的吐出字来时,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压着,让他难以再呼出一口气来:“我父亲……我父亲他已经死了。” 白夫人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时,霎时平静下来,只是看着他的目光骤然变化,良久抓着他的手指微微松开,情不自禁的低声喃喃道:“你父亲?” 顾之淮不敢看她的眼睛,想到方才自己承认嫁了人,只觉得自己应当立时消失,连手指都禁不住抖了起来,即使女子并未松开他的手,他也不自觉的朝黑暗中退去,口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父亲……就是……” 那个名字盘旋在舌尖,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已经没关系了。”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忍不住垂下头来,不知自己心中痛还是无奈,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低声道,“我带您出去,他还在外面等着——”“孩子,你等等。” 乍然听到顾之淮是顾文英之子,白夫人先是忍不住愣了神,但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却快步走到他身后迟疑问道。 “你当真是……彳严儿的……” 顾之淮不敢回过头来,只能背对着她低声道:“我……我与寒公子只是……” “寒公子?什么寒公子?” 白夫人自听到顾文英已死之后,而来救自己的人是儿子,她的神色就完全放松下来,此刻瞧见顾之淮正背对着她,手指就缓缓的深入袖摆之中,自内中掏出了一只白色瓷瓶,不迟疑将内中的东西一口服下,闻言神色仍然和方才一般柔和,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我儿子复姓独孤,单名一个俨字。” 顾之淮原本正要离开,可一听到独孤这个姓,他整个人神情凝固,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正对上女子温柔的眸光,下意识想起了那封血书之上,写下的独孤博三个字,还有玄衣人那时微微垂下,深不见底的乌黑双眸:“独孤……俨?” “看你,这不是知道么?” 白夫人见他能念出儿子的名字,眼底的神色更多一分释然,她猜到独孤俨和顾之淮相处,娶了他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却不告诉他自己的真正身份,或许也是害怕顾之淮心有芥蒂,闻言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指,指尖自他消失的红线上抹过,眉目不自觉多出几分怅惘神色。 “这孩子看上了你,甚至已经娶了你为妻,却对你只用了化名,想必与你父亲有关……你们相处定然极为不易,你肯中意他也是辛苦了——他那样的性子,从小又失去爹娘照顾,定然是钻了牛角尖,以后有了你在他身边,我也就能放心了。” “夫人,您不要再说了,我……我爹与他……” 顾之素自她说出那个名字,本来就因为父亲刚刚死去,难以抑制的紊乱思绪再度浮现,眼前一会闪过顾文英死不瞑目的模样,一会则是那个人面无表情的容颜,只觉一颗心仿佛瞬间撕裂开来,他不知为何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只能怔然握紧面前女子的手指,低声喃喃着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好似是在说服别人一样。 “我们以后……以后是绝不……我是来救您的,您还是快些随我出去罢。” 眼看着顾之淮说罢话,竟也不抬头看她,就拉着她要离开,白夫人笑容依然温和,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一滴滴冷汗自额上滑落而下,骤然砸在了交握的手指上。 “……夫人!” 察觉到有水滴落下,顾之淮觉得不对劲忙抬起头来看她,下一刻还不等问出口,就看面前的白夫人闭上眼跌坐在地,他的心乍然沉了下来快步上前,一只手牢牢的扶住了白夫人,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清丽的妇人,身上早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黑暗中,到底受到了顾文英多少的折磨。 第158章 大戏(四) 想到此处,顾之淮心中不知是何感觉,眼眶倒是愈发红了,稍稍抱紧了怀中的白夫人,还不等开口之时,却见白夫人再度醒了过来,手指虚软的落在他胳膊上,目光细细自他脸上扫过,含着一点微笑轻声道。 “孩子,如今我这副面目,又被囚禁多年,早就不愿再见任何人,哪怕是我的儿子……如今顾文英死了,俨儿又已经有了你,我已经可以放下心了,我本是个不该活着的人,也应该死去才对……” “夫人……为什么……”顾之淮见白夫人气息奄奄的模样,如何猜不出她背着自己服毒,手指不自觉缓缓握紧了,一直含在眼底的雾气化为水珠,乍然自眼眶落了下来,声音不复清朗有些哽咽,“他还在外面等着您……您怎么能——”“孩子……我不知你和俨儿如何相遇,又是如何走到今日地步,但我知晓你付出了真心……付出真心的人,不应被白白辜负。” 白夫人看着他落下泪来,眼神有着不自觉的恍惚,下一瞬仿佛下定了决心,自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玉镯之上雕刻着荷花花瓣,在黑暗的光影中泛出光泽,被她塞入了顾之淮手中:“这只玉镯子……是当年俨儿的父亲,交给我作为聘礼的东西,后来被顾文英掳过来,我还是一直戴着它,如今见到了你,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这件东西就给了你罢——”“……白夫人……”顾之淮眼看着手中的镯子,却只觉得心沉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可我只是……只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上一辈的恩怨,就应该随着上一辈过去……你的父亲杀了我夫君,但你却救了我——我们之间的仇怨,自今日起已然两清了。” 白夫人看着他的侧脸,即使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唇角却依旧带着微笑,那双乌黑的眸子,和独孤俨的眸子几乎一样,定定的看着他的时候,令他不自觉战栗起来,不敢再看的垂下眼睛来:“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若真心对他,就好好照顾他,好不好?” 顾之淮张了张嘴,脸色一片都是白:“夫人……” 白夫人死死扣住他的手臂,额头之上青筋迸起,目光带着哀切和笃定:“答应我!” 顾之淮蓦地闭上了眸子,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死死咬着牙低声应道:“好……我答应您!” 白夫人见他已经答应,不由松了口气,吃力的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张了张口,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顾之淮闭着眼睛抱着她,只觉得怀中的温度渐渐冷了,眼前一阵又一阵的黑暗,偶然闪过的光亮也是血色,不由咬住嘴唇无声的落泪,直到极轻脚步声在身边停驻,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一身玄衣的男子高峻如山,在瞧见他环抱着母亲尸身,而母亲却是面带微笑时,就已然猜测到了一切,压低了身子给白夫人磕了头,随即低身要抱起白夫人的身体,下一刻却瞧见顾之淮手中,半握着的那只纯白荷花玉镯。 在看到那玉镯的一瞬间,独孤俨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不自觉握住了母亲的手指,下一瞬却很快平静下来,低身仔细的端详了那玉镯一会,抬手蓦地握住了顾之淮的手,将那只玉镯套在了他手上。 顾之淮怔怔的看着手腕上,那本属于白夫人的镯子,念及方才白夫人说的话,一时间连声音都低哑:“独孤公子……” 独孤俨抬头看了他一眼,即使眉宇中满是哀痛,目光也仍旧笃定沉凝,将白夫人自他怀中抱起,朝着外间的暗道走出时,方才一字一顿说道:“母亲既然认定了你,你跟我去将母亲一起安葬。” 顾之淮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之后垂下头来,也跟着蓦然起身低声道:“……好。” 就在他们两人走出暗道之时,顾之素仍然端坐在桌案前,这个时候却没有再写往生咒,而是慢悠悠的喝着一壶温酒,酒是自外面买来的桃花酒,倒入杯中之时还飘起花瓣,一股淡淡的甜香蔓延开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唇角眉梢透出的却是凛冽杀意。 他身边不远处立着明菱,屏风之后的角落之处,还有连珠屏息守在那里,而明菱的话音刚落下,就骤然瞧见本安然坐在原地的人,蓦地握紧面前的白玉酒杯,霍然直起身来变了脸沉声道。 “什么?寒阎与我三哥?” 说罢这话,他的脸色闪过一丝阴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将手中酒杯放下低声道:“寒阎人呢?” 明菱闻言不曾犹豫,低身回道:“他说此事过后,会来给主上一个解释。” 顾之素抿了抿唇,眉目在昏暗烛火下,愈发显得晦暗难辨:“连珠。”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低身:“少爷。” “去看看三少爷在不在院里……”顾之素沉默片刻之后,分明知晓没什么用了,却还压低了声音吩咐,“若是在,就去立刻请三少爷过来!” 连珠闻言低声应了,忙快步走出屋子,朝着三房的院子而去。 明菱目送着连珠离去,目光有许多难解复杂,并没有将所想诉之于口,而是压低声音问道:“主上还有何吩咐?” 顾之素闻言沉思片刻,复又坐了下来,暂且将顾之淮事情抛开,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片刻后骤然低声道:“今日的事情,找个机会让父亲知晓。” 明菱闻言心中一惊,下一刻就听桌案边上,饮尽一杯酒的顾之素,骤然抬起了眼睛说道:“父亲若是知晓此事,今日定然是睡不着觉,会将顾文英的消息封锁,而且秘不发丧只待春宴后,怡好几日后春宴我们非去不可,你去立刻着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父亲和二房知晓消息,对太夫人和辛氏则要死死瞒住。” 明菱听他这么说,知晓若是太夫人知晓,出于对儿子的爱,一定会让顾文英发丧,辛氏则是正好没了女儿,若是有了不入春宴的机会,她定然会添油加醋,而一旦顾氏主子发丧,那么皇室春宴顾氏便参与不了。 反之若顾文冕和二房知晓,一者为了顾贵妃的情形,二是为了选妃之事,在顾氏嫡长女不得嫁时,二房之中还有一个嫡双,可以当做嫁入宫中的筹码,若是二房能在春宴上做出什么,那么以后顾氏皇室之中的人,就会变成二房中的人,以后二房在顾氏中更能抬得起头。 明菱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节,立时抿唇低身应道:“是,主上。” 顾之素目送着她远去,还不等再将杯中酒饮尽,耳边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连珠去而复返,压低声音稟道:“稟主上,三少爷不在房内,不知去了哪里。” 顾之素微微皱眉,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去叫沁儿来,让她查寒阎去哪里了。” 连珠得了吩咐快步出外,对一直守着的胡沁儿,低声说了几句话。 不到片刻时间,胡沁儿低身进门,对屏风后的影子稟道:“回主上,首领之母服毒自尽,此刻首领正在安葬。” “也罢。”顾之素一听到白夫人自尽,心中虽然对这样的结果有所猜测,怒火倒是平息了许多,念及寒阎和顾之淮的关系,此刻顾之淮不在定是寒阎将他带走,他只觉出了这件事有些烦乱,抿了抿唇却还是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再去一次,一定要将三哥带过来。” 胡沁儿知晓事情成了,但是却因顾之淮的事情,令顾之素有些不舒服,如今她乃是寒鸩之人,而寒阎却是寒鸩首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话,闻言忙低声应道:“是,主上。” 眼看着胡沁儿小心翼翼的,顾之素念及当初收服寒鸩,他给寒阎允诺的东西,心底的怒意倒是完全散了,只剩下几分莫名的怅然,终究叹息一声摆了摆手,对着门外守着的寒鸦连珠,同样低声吩咐一句:“今日之事已毕,已然是深夜了,你们都歇息去罢。” 三人同时闻言,先是互相对视一眼,随后悄无声息回了屋子。 顾之素独自一人立在窗前,任由初春冰冷的风拂过脸颊,手指缓缓扣住了面前窗棂,定定注视着院子里那一株,隐约露出枝桠的高大梨花树,不知多久才骤然闭上眼睛,抬手将面前两扇雕花窗完全关闭。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顾之素便醒来扎了马步,在清欢服侍着他净面时,连珠自外间走了进来,他将手中的巾子扔给清欢,挥了挥袖摆低声问道。 “如何了?” “少爷,大爷那边派出许多死士,已将三爷院子看管起来。”连珠闻言快步上前,避开收拾东西的清欢,稍稍踮起脚尖轻声回道,“三房之中虽然有双子,但那个双子从来不敢随便进出三爷院子,大爷只要小心一点,春宴之前绝不会被发现。” “顾文英的尸身,他准备如何处置?” 第159章 真情假意 顾之素点了点头,思索着顾文冕这样来做,的确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今日怡好是他前去问安的时候,也可看一看太夫人到底情形如何,一边朝外面走一边低声问道。 “太夫人和三夫人那里如何了?” 连珠服侍着他穿上外衫,又自一边的木施上拿下披风,一边给顾之素系带一边低声道:“大爷今日去请安的时候,跟太夫人说三爷昨日夜间,领了差事出外办事去了,还特地给三夫人也报了信,将两边都瞒得严严实实的。” 说罢,连珠已然将顾之素的披风系好,可是想到之后要说的话,面容却不自觉多了几分踌躇,好一会方才低声稟报道:“至于尸身——”顾之素察觉到什么,霎时停下脚步,目光微暗低声问道:“怎么?” 连珠抿了抿唇看了一圈,眼见着清欢已经出了门,方才悄声对他稟报道:“大爷害怕将尸身运出去会惹人注意,安插在那边的人前来回报,说是大爷将三爷的尸体,已经藏在了暗道里“暗道?”顾之素听到这两个字,顿时神情有些微妙,他是知晓昨日救白夫人,人到底是从哪里发现的,薄唇勾起一丝讥嘲,只觉得这件事虽然荒诞,却让人觉得理所应当,“莫不是软禁白夫人的那个?” 连珠也觉得这件事真的凑巧,顾文冕竟然知晓顾文英书房密道,且将顾文英的尸身放在那里,显然也是知晓那里以前有人的,进一步不必再猜就能知晓,当初顾文英做的那些事情,顾文冕表面上装作一点不知,其实很有可能全都知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只觉惊恐,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气涌上,此刻瞧见顾之素也似笑非笑的神色,便知他也是第一次知晓。 他不敢再看顾之素的神色,只能默默的垂下头应道:“是……” “看来我那位好父亲,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三叔做的这些蠢事,居然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是一点声色不露,且在三叔找理由借他的死士时,还很是信任的借给了他。” 顾之素停步在原地思忖片刻,唇角讥嘲的笑容愈发浓了,不自觉看向桌案上白玉梨花盏,神色之中的冷意方才散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喃喃着说道:“也不知道他瞒着这些,是想要有朝一日出了什么事,拿捏着三叔的这个把柄做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隐瞒——”说到此处,顾之素禁不住顿了顿,方才接着问道:“白夫人的尸体呢?大爷见了么?”连珠想到昨日夜间,待到他们回去之后,顾之素令两位首领,想办法将那用来代替,本是那丫鬟的尸身,妆扮成了白夫人的尸身,又用化尸水将之融成水液,在暗道之中留下痕迹,而顾文冕知晓这件事,若是那时候不见白夫人尸身,只见到满院子的死士尸体,还有顾文英已死的样子,定然会疑心这件事与救白夫人有关,而并非如同现下怀疑是寻仇之人。 “按照少爷的吩咐,都万无一失。” “这就好。” 顾之素不必多想,就知晓自己那位父亲,看起来脑子很是灵光,一遇到重要事情,就忍不住要耍小聪明,想到如今顾文冕知晓,但是二房那边传消息,并不如这边容易,且二房中本有太夫人和辛氏的人,想要同时避过这两人的耳目,在顾氏之中还是有些困难的。 想到此处,他稍稍侧过脸来,低声嘱咐道:“二房那边传递消息,记得千万小心,我们在那里钉子不够,要是泄露了什么,被大爷好容易瞒过的太夫人和三房,使起火来父亲可受不住”“是,少爷。” “顾海朝呢,这件事父亲告诉他了么?” 连珠不知他为何要问顾海朝,思索了一会据实回道:“没有传来王爷要见大少爷的消息,应该是还没有告诉大少爷。” “没有告诉他?”顾之素听到没有告诉,面上升起几分若有所思,手指在袖中捻了捻,“看来父亲对于大哥,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无比的看重于他。” 连珠看着他仿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神色却有些恍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刚准备低身提醒他的时候,顾之素已然回过神来再度问道。 “三哥那边还没有消息?” 连珠闻言,知道他担心,立时应道:“沁儿姐姐一早就去看了,三少爷还没有回来。” “三叔的事已然告一段落,三哥之事一定要解决。” 昨日是天色晚了他才不得不作罢,今日一早起来又想起这件事,顾之素微微皱起眉头,只想先见一见顾之淮,问问他和寒阎之间到底发生什么,到底是假戏真做还是心知肚明,若是寒阎隐瞒了顾之淮什么,寒阎的目的怕是一开始就不简单。 如今他身边有了琼华和寒鸩,不愁辛氏对他动手亦或暗算,可顾之淮却不能不顾忌这些,且寒阎与他之间有着杀父之仇,若是他猜的不错寒阎与他一起,恐怕是为了救白夫人之事——顾之素心中掠过许多思忖,一时间却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再度抬步朝着外间走去,走到门口时方才嘱咐:“你去三哥院外守着直到他回来,若是看他精神实在不济,就先让他睡一觉我下午去见他,若是看他精神还算可以,便跟他说我有事相商,请他速速来我院中商议。” 连珠听他这么说,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是少爷,三夫人不知道三爷出事,定然会让三少爷过去请安的——”“差点将三婶给忘了。”顾之素点了点头,想到三夫人平日里的难缠,还有和辛氏磋磨庶子一样,三夫人那软刀子杀人的手段,微微皱眉对连珠吩咐,“若是三哥要去,你跟着三哥一起去,他昨日经历那样大的事,想必不管如何都很难过——必要时候,允你用手段帮衬。” 连珠听出他话中意思,是不限制自己的武功,眼光闪了闪低声应道:“是,少爷。” 然而就在顾之素吩咐好一切,准备抬步跨出大门的时候,一个身影却倏忽落了地,就在屏风边上沉声开口道。 “主上,不必请三少爷了。” 顾之素一听到这个声音,眼底顿时涌起一丝厉色,回过神来看向落下的那人,耳边再度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此刻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道。 “寒阎大胆,前来领罚。” “领罚?”顾之素回头看见寒阎,心中本来压下去的火,几乎瞬间涌了起来,一旁的连珠觉得不好,还没等抬手要关门时,就听到身前的顾之素哼了一声,冷冷开口嗤笑道,“我罚得动你么,独孤公子?!” 胡沁儿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小心翼翼靠近一瞧,果真是寒阎已经回来了,眼看着顾之素眉宇间蓬勃的怒意,她和连珠暗中对视一眼后,纷纷低身对着顾之素跪了下来:“还请主上息怒”“主上息怒。”紧跟在寒阎身后的,是匆匆而来的明菱,一瞧见屋内这副情形,也跟着行了个大礼,沉声说道,“还请主上稍安勿躁,令寒阎说完此事,之后如何处罚不迟。” 顾之素眼看着明菱跟过来,这一段时日的相处,已让他对明菱有几分了解,知晓她这样为寒阎说情,定然心中是偏向寒阎的,且寒阎身世注定他做事偏激,有这样的后果也并非没有因由,他思忖后抿了抿唇终究抬起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跪着,语气也跟着缓和不少。 “没有你们的错,都起来说话。” “寒阎,其他的我可以不问,你的对错也暂且不说,只有一句话,我必须要问你。”顾之素缓步走到他面前,蓦地一字一顿问道,“三哥与你有杀父之仇,你是不是故意接近他,而与三哥在一起的事,是不是只为了利用他来报仇?” 寒阎闻言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又极快的消散而去:“——是。” “果然……” 顾之素听到这话后目光顿时晦暗几分,却还没等说出话来,背后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正是属于本不应该在此顾之淮的,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顾之素垂下头,敏锐的发现跪在自己身前的寒阎,眼底那一瞬间尽是掩不住的慌乱之色。 待他回过头去看,果不其然瞧见了顾之淮,正穿着一身薄薄单衣,苍白着面容低咳两声,瞧见顾之素望过来的眸光,下意识牵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眼底是蔓延开来的绝望之色:“我猜的,果然没有错。” 顾之素望着他的面容,良久方才挥袖转身,朝着他身边走去,压低了声音唤道。 “三哥,我——”“我……我只是来看看……”瞧见堂弟走过来了,顾之淮有些惊慌的低下头,声音愈发的小了,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落泪,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低声道,“之素,我只是……我只是昨日,听到他说你会责罚他,所以想来告诉你一声……如今看来,我怕是多余的那一个……你别罚他,他没什么不对的。” 第160章 不服掌控 顾之素没想到他知晓真相,居然还在为寒阎说话,但是面对着那双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澄澈,并没有一点点勉强的痕迹,他禁不住低低叹息着道:“三哥,你……” 顾之淮仅仅与他对视一瞬,也不敢去看跪在那里的寒阎,就一边转身一边说道:“我先回去了,天都已经亮了,我害怕母亲会找,有什么事情……等以后再说,好不好?” “三哥先行,我派连珠去服侍你。”顾之素见他身形很是单薄,又是掩不住的低声咳嗽,忙朝着身畔的连珠使了个眼色,待瞧见连珠快步赶了上去后,方才接着低声嘱咐,“有什么事情,三哥告诉连珠,连珠会告诉我。” “多谢你了,之素。” 待到目送着两人身影远去,顾之素缓缓回过神来,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寒阎,看他即使听到了这个声音,也依然一动不动的跪着,就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就算心底有着千般挣扎万般不愿,也任由自己沉浸在仇恨之中,连真正喜欢的人都抓不住。 真是蠢。 顾之素抬手揉了揉额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明菱,在得到明菱点头之后,他算是猜到了一些始终,低哼一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也不开口问寒阎事情经过,就神色淡淡的一口口抿,明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知晓顾之素不会再罚寒阎了,就试探着对顾之素低声道。 “少爷,那——”“姑姑也跟着去罢,躲在暗处小心看着,别让三哥钻牛角尖。”顾之素一眼都没看跪着的人,对着明菱的神色却柔和下来,“姑姑几日辛劳,这件事之后就是春宴,就不烦劳姑姑再动手。” 明菱自取下过面纱,被顾之素看到容颜,随后客气的称呼姑姑后,脾气就变得很是柔软,她心中知晓上下尊卑,且面前的顾之素又是她心念多年的少主,就算是被主子唤作姑姑,也仍旧十分恭敬的应:“主上客气,明菱愧受。” 顾之素含笑点了点头,看见她又低身行礼,就抬手扶了她一把:“姑姑应得的。” 寒阎看着顾之素目送明菱,刚才的事情将他搅得心中烦乱,此刻他又想去见一见顾之淮,又不知见了顾之淮能改变什么,他利用顾之淮就是为了报复,按理来说并无一点情爱——可他不知为何,难以制止心里乱糟糟的念头,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终究还是忍耐不住的出了声:“主上……我——”“你有点不甘心,觉得我责骂你,你很是冤枉,是不是?” 顾之素低头倪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些什么,片刻后又极快隐藏下来,又低身倒了杯茶,看着那淡青色的茶水旋转,以及其中打着飘的一片茶叶,神情有些复杂的低声道。 “你这么想也并非无理,因我和你确实有些相似,也没什么可说你的——你复仇要用手段,利用杀父仇人之子,为了救你的母亲,这件事如果是我,或许也会这样做,我可以理解你的念头,却着实不能认同——”“所以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仔细想来这怒意也没有理由。” 顾之素低头一口饮尽茶水,将茶杯放在了桌案上,目光之中波澜不动犹如深潭,他对于寒阎的怒气,大部分来源于顾之淮身为庶子,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处境,寒阎的作为令他想起了前世的辛临华,但就在方才他看见顾之淮平静神色,又听到顾之淮低低的请求声时,却又突然醒悟到寒阎并非辛临华,而顾之淮也不是自己。 仇恨,报复,深爱。 这是连他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也同样不明白答案的谜题。 顾之素蓦地低笑一声,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却恢复了以往沉着,看向身边的寒阎时,一字一顿认真说道:“但三哥毕竟是我的兄长,所以既然三哥已经知晓这件事,那么这就算对你的惩罚。” 寒阎听到他就这样算了,神情倒是多出几分怔愣,下意识回应道:“这样,怎能算是——”“你觉得这样一件小事,不算是惩罚,对不对?” 说罢这句话,顾之素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在听到并非是寒阎手刃仇人,而是琼华之中的明荷杀了顾文英,当时他就已然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听到寒阎与顾之淮的事情,他反倒突然想通了这件事——想到此处,顾之素缓缓垂下眸子,直直盯着面前的寒阎,目光愈发幽远深邃几分。 既然并没有对顾之淮动过心,那么又为什么不和明荷一起,索性亲自手刃了自己的杀父凶手,而最后选择单独让明荷动手杀顾文英? 是害怕,还是不忍? 是害怕自己当真杀了顾之淮的父亲,两人之间就真的走到了尽头,还是不忍让顾之淮知晓,所爱之人才是亲手杀他父亲的凶手——虽然顾之淮并不将那人看做父亲,且寒阎去报仇也是合情合理,但顾文英此刻已然死去,且因一人的杀父之仇而死。 他们两人之间到了如今,也许真真正正绝无可能,又也许——顾之素心中念头闪过,弯起的唇角化作叹息,也不再低头看他,反而再度转身朝外走去,声音轻的犹如微风,仿佛带着几分怅惘:“方才那句话被三哥听见,之后你们两人之间如何,我不会管也不能管——只希望你,看清自己,好自为之。” “是,主上。”寒阎见他的身影离开,显然是朝着主院去了,良久方才怔怔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喃道,“属下告退。” 顾之素独自走在去主院的路上,一旁跟着的胡牙和清欢对视,都有些不敢开口去问,但知晓其中事情的胡牙,终究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少爷,春宴……” 顾之素脚步微顿,唇角勾起笑来,神色不变低声道:“放心罢,毕竟乃是顾氏之主,父亲定然能撑得住。一会要去见祖母了,你们两个小心些,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胡牙和清欢闻言,纷纷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少爷。” 顾之素将两人留在了院子里,抬手取下了披风交给丫鬟,稍稍压低了身体走过屏风,待眼角余光看见榻上,太夫人依旧和每一日一般,手中转着佛珠神色淡淡的模样,他心下便知顾文冕瞒过了太夫人,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孙儿见过祖母,请祖母安。” “起来罢。” 太夫人刚起身没有多久,顾文冕就匆匆来请安,顺便提了昨晚外间出了事,三爷顾文英连夜出去处理,大抵春宴之前是见不到了。 太夫人倒是很想问问是什么事,但看着儿子面色不算太好,眼下也是青黑颜色,就知道他昨日没有睡好,心想着或许和近几日宫中事有关,有可能自己的三子是为宫中贵妃,寻医问药去了这才急匆匆离开,她倒也没有再多想有的没的,点了点头反倒宽慰了儿子两句,这才目送着顾文冕回大房去了。 结果顾文冕才走没有多久,顾之素就像是掐好了时辰,紧跟着就进来请安了。 一旁的穗嬷嬷立在那里,听到四少爷的声音,就小心翼翼看了太夫人一眼,发现太夫人面容动了动,眉目之间没有怒意也没有喜色,前一段时日对四少爷的喜爱,更是猛然就消失无存她心中有些叹息太夫人唯我独尊的性子,看着不远处跪在那里身形修长,虽然脾气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但是气色神情却比以前顺眼不少的顾之素,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话。 “四少爷来的可真早,方才王爷刚走,四少爷就跟着来了,不愧是父子两个呢。” 谁知她话音刚落,顾之素跟着抬起眼,正要朝穗嬷嬷那边看,太夫人手中佛珠一响,蓦地再度出声:“今日我有些不舒服,你也不必来的勤,正反府中没什么要事,我瞧平平安安的正好,素儿说呢?” “祖母说的是。”顾之素听她将平平安安,这四个字压得很是低沉,便知晓她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惹麻烦,薄唇掀起更深的微笑来,手指捻了捻认真的回答道,“若是能够平安,孙儿自然不愿再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要是辛氏能够忍住不动手,他自然会老老实实的,暂且不去打辛氏的主意。 反正辛氏抹了这么长时间血婴砂,就算他之后不管不问再不下手,最后她也得不了什么好结果。 “府内好好的少爷,说什么朝不保夕!” 太夫人看到他眼底的认真,顿时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向来喜欢掌控一切可以掌控的东西,一直不满辛氏最大因由就是她不服掌控,但是自己的儿媳又是长公主也就罢了,如今她面前不过是个庶出的孙儿,居然也敢正大光明的违抗她——但她很是清楚这孙儿的手段,且一段时间不见顾之素,穗嬷嬷只觉得他的气色好了,而太夫人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突然觉得一股冷意顺着指尖攀爬,只觉得面前的顾之素与以前相比,仿佛有着些许的不同,但她又说不出来不同在哪里。 第161章 觅得佳偶 府内如今好不容易太平的几日,却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太夫人不由自主轻叹一声,终究盯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 “你下去罢,莫要打搅我了。” 顾之素见她这般反应,眉眼低垂含笑应道:“谨遵祖母之命。” 待出了太夫人所住的主院,顾之素在清欢服侍下穿好外衫,先是去了一趟一得阁看看声音,待挑选了一管玉笔让掌柜记账后,就坐着马车到了紧邻着钱家书画斋,一间大小适中不时有人进出的铺面前,被清欢扶着下了马车朝内走去。 虽然主仆两人的动作不慢,但是顾之素身形修长面容艳丽,不仅将其作为双子的身份显露,且身上料子一看就是富家子弟,顿时吸引了周围许多男子的目光,包括本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厮,瞧见顾之素的侧脸一闪而过,顿时扯住了自家公子爷的袖摆。 “少爷,您看……那不是顾四公子么?” 钱亦铭本来都要走到马车边上,闻言几乎是在瞬间回过头来,朝着小厮指向的地方看过去,也怡好看到了一个将要消失的背影,正是自己前一段时日恨得咬牙切齿,就算是娶了亲也依旧不能忘怀的那个人--确定了当真是顾之素,钱亦铭随手将东西一放,正要转身朝着那边走时,马车上的人仿佛听到脚步,几乎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骤然抬手稍稍掀起了车帘,露出一张犹如海棠春睡,白皙又清丽夺人的面容。 “……夫君?” 钱亦铭在看见这张脸,和记忆之中自己晈牙切齿要报复,亦或刚刚走进门内的那张脸,竟一点点开始在眼前重合之时,眼光不由愈发复杂了几分,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吩咐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回。’’寒梦虽然没有武功,却耳目明亮,听到方才他们的对话,知晓钱亦铭看见了谁,心下有了几分思量,面上却浅浅露出担忧之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唤道:“夫君……” “梦夫人。” 眼看着自家少爷已经走远,小廝瞧着马车之上的人,那张和顾四公子相似的脸,一时间只觉的头皮发麻,很是后悔刚才多说了那么一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低身道:“那……小的去跟着少爷了?” “你去罢,看好了夫君,莫要让他冲动。”寒梦眼见着自己掀起帘子,有许多进出书画斋的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面容也没有丝毫怯意,只是声音冷了下来,直视着那个小廝嘱咐道,“此处在钱家书画斋附近,有很多人都认识夫君,你该知道如何做的,对不对?” 小廝跟在钱亦铭身边时间不短,知晓现下这位梦夫人,在钱府和钱亦铭心里是什么分量,且这位梦夫人还手腕高超,哄的钱亦铭的正夫人和钱老夫人,都是服服帖帖交口称赞的,他一个小廝被捏在手心里,怎么都不敢违抗这位梦夫人,闻言忙低声应道:“是,小的知道。” 寒梦远远的望见那小厮追上,下一刻刚要放下帘子时,却见到胡牙匆匆跑了出来,稍稍抬起的眼光正与他对视,随即悄无声息的点了点头——薄红的唇勾了勾,寒梦手指微微一松,任由帘子滑落下来,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顾之素进了书画斋之中,本想立刻去找掌柜,让他带自己去看眉儿,可还不等走出几步,耳边就听到清欢一声惊咦。 “少爷,您看……钱二公子过来了!” 顾之素听到二公子这三个字,立时眸光一闪转过身来,目光刚与钱亦铭碰个正着,一旁的伙计却先一步发现了他,不等钱亦铭靠近快步迎了上来,给他低身唱了喏后笑着问道:“小掌柜的,您怎么来了?” 顾之素眼看着钱亦铭立在身前,唇角带笑偏过头来低声吩咐:“我有事要找你们大掌柜,不过等一会我再去,你先不必稟报你们掌柜,去忙罢。” 那伙计见钱亦铭过来,认出这是钱氏的公子,也跟着对他行了个礼,这才笑吟吟的去了,留下钱亦铭面对着顾之素,目光有些莫名的在他脸上扫过,两人上一次相见之时,钱亦铭那张狂模样被胡沁儿告诉清欢,清欢一见他就下意识靠近了顾之素,满脸戒备的看着钱亦铭。 顾之素看到清欢戒备的模样,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起前一段时日,钱亦铭已然娶了高氏为妻,便拱手对他低声贺喜道。 “还未恭喜二公子,觅得佳偶。” “你——”钱亦铭以为他们这次相见,他会依然怒火中烧,亦或是恨不得用尽手段,如同那一日许下诺言,索性将此人掳进府内当妾,以报当时的羞辱之仇,可是他如今看着顾之素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一抹笑容,脑海中乍然浮现的却是方才,在马车之上看到的那张脸。 钱亦铭以为寒梦和顾之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就在他见到顾之素后,方才发现——寒梦犹如一枝春睡的海棠,含笑的时候带着点娇憨,而顾之素犹如天边的月光,就算是笑着也让人觉得冰冷,他们的面容或许有些相似,神态与气势却完全不同——钱亦铭有些错愕的注视了他良久,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骤然偏过脸来压低了声音道。 “原来这件书画斋,是你的。” “钱二公子误会了。”顾之素看着他的眼神变化,知晓他是在透过自己看谁,一时间眼底浮现嘲色,眸子垂下却很好的掩饰完全,声音之中仿佛带着笑意,轻轻拂过钱亦铭的耳边,“顾氏之中,庶子不能有私产,这书画斋我有分红,却并非是大掌柜——不过钱二公子来这书画斋里,可是要买些笔墨东西?” 钱亦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刚想说自己已经买过了,嘴唇开阖却发不出声音来。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见他一副丟魂的模样,心想着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位顾四公子,方才应当是自家公子的心头好,马车里的那位虽然说是长得像,但不论怎么说都是个替身,若是这个真的进了钱氏府内,怕是府内的梦夫人也就玩不转了。 但这位梦夫人的手段着实是厉害,他如今也算是梦夫人手底下的,一家老小都捏在梦夫人手中,可不敢吃里扒外给自家少爷出主意,让少爷将顾四公子收进房内,那样的话岂不是整个钱氏内府,都要因为自家少爷乱了套么——就在小厮胡思乱想起来,钱亦铭也有些心不在焉,动了动嘴唇居然一句话不说,连清欢都看出他们主仆两人奇怪,带着些询问看了一眼顾之素。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之素反倒是四个人中,最为镇定的那一个,眼看着自己说完话,钱亦铭许久不回答也不尴尬,含笑指了指周围接着道:“二公子若是要在这家买笔墨,索性也不必收二公子的钱,索性直接记在我账上,我这点东西还是请得起的,二公子觉得如何?” “这就不必了,顾公子太客气。”钱亦铭听他说请得起这三个字,想到当时在顾氏的后宅之中,自己对面前这人许下的所谓承诺,一时间只觉得心思复杂难以言喻,眼神倒是比方才平静许多,拱了拱手后客气说道,“我是带着夫人前来的,不过是瞧见故人身影,想要过来看一看罢了,并非是要在此买笔墨。” 还是和原来一样的狂妄,分明已经走进了笔墨斋里,看不上其中笔墨还罢了,居然直接对主人说不买——顾之素念及此,当初心中对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以及他失礼的诸多举动的怒意,倒是因为这句话消散了不少,听他谈起夫人两字表情突然微妙。 “钱公子的夫人?莫不是高氏小姐?” 钱亦铭没想到他知晓自己娶妻之事,不由微微挑起了眉头:“你知道?” 顾之素看他这幅神色,懒得猜他想到什么,闻言含笑说出下文:“我是听萧公子说的,难道他说的不对?” “……是听萧烨说的么?” 萧烨和顾四公子的事情,只要听过“救命之恩”之事的王公贵族子弟,基本上都知晓,前一段时日还在顾府赏花宴时,萧烨可是在顾府内留了许久,就是为了去见顾四公子,奈何顾四公子是个庶双,不能娶为正妻这件事让萧烨伤脑筋,所以两人才这么一直吊着——钱亦铭知晓那件救命之恩的事,霎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以为他是心中抑郁不得嫁萧烨,方才突然问起了自己的婚嫁,他自己认为上一次的事情并无冒犯,且顾之素用了手段报复回来,他自觉两人之间已然两清,说罢这话也不想再多待,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在下想起还有些事要回府,就此告辞。” 顾之素看他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要离开的模样,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止,反倒望着他的背影道:“二公子客气了。” 第162章 恶磨恶人 清欢眼看着钱亦铭远去,这才呼出一口气来:“少爷,他专门过来找您,话说的莫名其妙,也不想要买笔墨,到底要做什么?” 顾之素不置可否的垂下眼,含笑捻了捻手指道:“我要是知晓他想要做什么,不就成了他肚里的蛔虫了?” 清欢闻言,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她是很怕虫子的:“少爷说的真可怕。” 清欢的话音刚落,胡牙就走了回来,低身对顾之素行礼:“少爷。” 顾之素看了一眼外间,问道:“怎么样?” “外面马车上,的确是那位姨娘。” 顾之素低笑一声,想起方才钱亦铭的眼神,语气微妙些许:“看来他不负所望,已然半拢住了钱亦铭的心。” 清欢有些不明所以:“少爷说谁?” 顾之素没有再回答他,摆了摆手后朝内走去:“你们两个在外守门,我进去见大掌柜,莫要让人发现了。” 胡牙和清欢对视一眼,知晓他这一次过来,是为了眉儿的事情,便立即低身应道:“是,少爷。” 待到清欢扶着顾之素上车,胡牙方才跟着进了车厢,低身给他递了一张布条。 顾之素抬手接过字条展开,知晓这是寒梦递过来的信笺,目光一寸寸看过去之后,唇角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在溶梨院中刚用过晚膳,清欢和胡沁儿低身收拾碗盘,正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顾之素坐在桌前喝茶,神色淡淡的望着窗外的梨花树,正一件件回想最近发生的事,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窸窣,他顿时神色一厉站起身来,还没等看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就霎时被那人抓住了手臂,又被一把拖入那人怀中挣扎不得。 他仿佛嗅闻到一阵草木气息,面容霎时涌起一丝晕红,薄唇却微微抿起低声道:“谁?” 搂着他的人低笑一声,将下巴放在他肩上,墨蓝色瞳孔望着他侧脸,含笑轻声问道:“不欢迎我?” 顾之素看见是他的脸,当即稍稍松开了手,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吐出一口气来无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进明都没有多久,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辛元安见他柔顺的模样,眼光更加温柔了几分,将他抱紧之后低头嗅闻他的发香,再度闻到熟悉的梨花芬芳,不由舒了口气低声喃喃,“本想要回皇子所的,但是很想见你,所以就过来看一看你。” 顾之素被他这么牢牢抱着,连不远处的窗户都不能关,还好路过的连珠发现了,忙抬手将窗户关好了,这才在他怀中转了个身,上下仔细端详了他一眼,发现他穿着一身夜行衣,靴子之上沾着泥点,眼底更是有几分疲惫,知晓他肯定是快马加鞭赶回来,就低身倒了杯茶,递过去的时候轻声笑道。 “你什么时候,也染上了油嘴滑舌的毛病?” “我哪里油嘴滑舌?”辛元安接过他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后将杯子放下,复又将人拉在怀中抱紧了,轻声问道,“赶了好久的路,身上又是汗又是水的,味道可还好闻?” 顾之素低哼了一声,抬手抵住他胸口:“不好闻也已经闻了。” 话音未落下一刻就被那人死死搂紧了,顾之素只觉他手臂紧紧箍着自己,竟一时间让自己挣扎不开,不由弯了弯唇角也索性不挣扎,反倒抬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安静相拥了一会,顾之素才呼出口气来,压低了声音喃喃道:“多日不见……我也甚是想念皇子殿下。” 辛元安抚了抚他的长发,又蹭了蹭他的脸颊,这才稍稍放松怀抱,含笑道:“曜容这话,真是好听。” 眼看着他低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推过来,顾之素也低身坐在他身边,思忖了片刻方才低声唤道:“长安……” ‘‘辱、?” 顾之素的手指摩挲过杯壁,良久之后终于叹息一声,念及昨日发生的诸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我三叔的事情,你可知晓了么?” “这件事不是早有定论么?” 眼看着顾之素说出这话,眼底仿佛有着几分暗色,辛元安早知晓他谋划此事,也知道独孤俨身上发生的事情,回来的路上更听闻下属回报,说是顾文英昨日已死顾文冕隐瞒,这件事还尚未让顾氏中人知悉,此刻听到顾之素垂着眸子低声问,倒是猜到顾文冕隐藏下这件事,怕是其中还有心上人的手笔,思索片刻之后低声回答道。 “不过你会在春宴前动手,倒是让我有些想不到,万一你那位父亲兜不住,其他的事情你要如何?” 顾之素知晓他在说辛氏,以及顾海棠身边的暗棋,念及今日寒梦给自己的信,和眉儿那满了七个月的肚子,唇角勾勒出一丝冰冷的笑:“就算当真没有春宴,有些事情该发生的,也依旧会发生,若是父亲真的兜不住,那些事情也是该得的……难道不是么?” 辛元安这般想了想,倒也点了点头笑道:“说的不错,恶人自有恶人磨,倒是也有些趣味”顾之素听他这么说,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去想他说的谁是恶人,谁又是磨恶人的恶人,反倒望着那稍有倦色的面容,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嘱咐道:“天色晚了,你刚刚回了明都,别在我这里多待,快些回去歇息罢。” 辛元安侧过头来,吻了他的指尖:“好。” 目送着那人的身影消失,顾之素只觉心神畅快,正要转身去开另一扇窗,还没等手指触到窗框,却听到清欢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少爷?” 顾之素一把将门推开,却怡好看见一只麻雀,自窗户下挪了过来,倒是一点都不怕人,就用那绿豆一样的眼睛看他,他不禁露出一点微笑,不等那麻雀展翅飞走,就乍然伸手将之抓住,捏着翅膀端详着说道:“进来。” 清欢端着铜盆走进门内,一进门就开始四处乱看,待到瞧见抓着麻雀,也不知在笑什么的顾之素,慢慢走到了他身边试探着问:“少爷,方才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或许是鸟叫?”顾之素闻言头也没回,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麻雀,漫不经心的说着谎话,也不管清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骤然手指一松让那麻雀飞走,蓦地转了个别的话题道,“这一段时日,自从那梨树发芽,院子里进了鸟雀,倒是有了些热闹。” 清欢一听他提起鸟雀,倒是起了几分精神头,闻言点头如啄米的道:“少爷说的是,那些鸟雀清欢一直在喂!” 顾之素没想到她还会这般,倒是有些失笑指了指她:“如今院子里多了些钱财,却都让你拿去喂了鸟雀,你啊——”清欢见他笑的没有阴霾,和这几日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也不去想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事,反倒跟着高兴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端起茶壶,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少爷茶都凉了,我给少爷烧茶去!” 顾之素目送着她身形远去,不由含笑摇了摇头,片刻之后蓦地想起什么事,低身自桌案下的箱子里,拿出一只满是花纹的银盒子来,一边看着它一边轻声叹息道。 “来去的这样急,害的我将这东西也忘了……” 话音未落,他眼光看见胡沁儿走过去,便开口唤道:“沁儿。” 胡沁儿一听顾之素叫,立刻停下了脚步,睁大了眼睛低身行礼:“少爷!” 顾之素用手帕将银盒子包起,抬手递到了胡沁儿手中,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方才他来过一次,将东西拉下了,你将此物给他。” 胡沁儿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接过,知晓他是要让自己与月晦联系,再将此物转交到辛元安手上,立时点了点头转身就朝院外走,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碰见连珠回来,两人含笑各自颔首之后,连珠就低身进了屋对顾之素一礼。 “回来了,那边情形如何?” 连珠回道:“三少爷看起来很平静,也不觉得有多么伤心,寒首领一直守在周围,什么话都不说,人也并不进去打扰,更不让三少爷发现,奴才也不好多说什么——”顾之素猜想到会是这样,一时间倒也忍不住叹息:“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解决罢。” “天色晚了,早些歇息。”他一边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薄唇勾起低声道,“你与沁儿过几日随我进宫,这春宴之上……可还有一场重头戏呢。” 连珠闻言,眼光一肃,低声应道:“是,少爷。” 溶梨院里平淡无波的过了几日,皇宫春宴便在其后一日如约而至,顾氏之内在宴会前依旧风平浪静,顾文冕不出意外的将顾文英的死讯,死死的瞒住了太夫人以及辛氏三房,顺利让顾氏大房内眷都顺利登上马车,。 只可惜这一次的宫宴,顾海棠因为之前之事,依旧不能前去。 第163章 入宫参宴 谁知辛氏一得了顾海朝之后,腰板这一回总算是能够挺直了,好说歹说没让顾文冕答应叶姨娘,让顾之明跟着顾海朝一同进宫,叶姨娘即使生气也没有办法,只好给顾之素递了个信让他回来之后,要去怜花院见她一回。 顾之素听到这个消息不置可否,他一直身为男双却和女双一起作马车,出门之前还被顾海朝瞪了一眼,显然顾海朝对他很是不满且不吝表露。 辛氏上次已试图拦过顾之素,这一次也不打算再做什么功夫,索性再度当做没有看见顾之素,顾之素只好又蹭了顾之淮的马车,这一次两人对坐寂然无声了一路,直到顾之素眼看着顾之淮下车,也只见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张了张嘴终究也不能多说什么。 顾海朝一下马就脸色阴郁无比,显然方才不知为何被顾文冕责骂,见到二房三房的人不好发火,一瞧见与顾之淮一起走的顾之素,就狠狠的皱起了眉头冷声斥道。 “你一个男双坐马车像什么样子!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还不跟上!” 一旁的顾之淮听到训斥声,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带着担忧的看向顾之素,但未曾在顾之素面上看到惧怕,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尽是淡淡讽色。 他定定的看了顾之素许久,方才再度转过头来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了。 顾之素没有察觉身边人的神色,知晓这是顾海朝在顾文冕那里吃瘪,是要在自己的身上找回面子来,即使是被他在宫门口之前这样责骂,他面上的神色没有露出丝毫不满,反倒唇角微勾施施然应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知晓了。” 顾海朝见他仍旧是那副温顺模样,本来升起的怒意下去了些,挥了挥袖摆也不再等他,就独自朝着宫门口方向走去:“还不快走!” 顾之素一边答应着,一边看了身边的顾之淮一眼,待终于得到他的回应时,方才舒了口气抬步跟上:“是,大哥。” 皇宫正殿之中依旧金碧辉煌,长长的珠帘掩去了阶下众臣神色,也同样掩去了上首皇帝的面容,一旁的司礼太监仰起头拉长了尖利嗓音,声音在安静的殿宇之中回荡开来。 “跪——”“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之素这一次跟随在顾海朝后面,因此就站在了大臣的那一边,待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之后,一旁跟着的连珠才悄无声息扶着他,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事情一般,对着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少爷,您看——”顾之素闻言便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直看到了上方众皇子所坐之处,不出意料的看见痴傻坐在皇后身边的太子,目光平平却四处打量的辛元平,却不见本应该在此的辛临华,就在他若有所思,眸子不自觉移到辛元平下首时,不出意料的和一双墨蓝色双眸对视,那人见他果真将眼光投了过来,便含笑扬了扬手中的银色酒杯。 长安? 顾之素甫一瞧见辛元安坐在那里,心中觉得有几分奇怪却也高兴,只因皇帝多年来厌恶辛元安,所以并不愿意其入皇室宴会中,此刻顾之素猛然瞧见了那个人,反倒很是新奇禁不住勾了勾唇,无声的还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瞧见那一抹极淡笑容,辛元安眸色深了些许,低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等到众人都开始敬酒时,就百无聊赖的玩着手中银杯,直到片刻后下面那帮大臣歇了,他才慢悠悠的将杯盏放回,转身就要朝着不远处回廊而去,显然是不想再在此处宴会待着了。 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辛元平,一眼就看到了辛元安要离去,那张和胞弟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蓦地露出嗤笑神色乍然朗声说道。 “宴会可刚开始呢——这么急着要去做什么啊?我的好弟弟?” 辛元安背对着他的眼光,那双墨蓝色的眸子敛下,薄唇微微掀起些许,最终露出一个不似笑,又不似悲伤的表情,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我去做什么,不必你来管。” 话音未落,他已然再度抬起脚步,朝着不远处回廊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之中走去,步伐悄无声息却极为沉稳,不一会就消失在辛元平的眸光中,而看见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这样无礼走掉的辛元平,却咬紧了牙没有让自己发怒,反而挥了挥袖摆低声说道。 “来人。” 听到了他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忙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颇为恭敬的低身,对他行礼道:“殿下,老奴在。” “最近辛元安很有几分奇怪,看起来仿佛有些不对劲,还经常出宫不在皇子所里,也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辛元平看着自己杯中酒液,目光一点点变得幽深,犹如萃了毒一般的狠厉:“你最近找机会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要是他敢对父皇阳奉阴违,私下置了产亦或是和谁私通,本殿下就一本参到父皇那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监闻言,立时垂下头,恭敬应道:“谨遵殿下嘱咐。” “可恶的辛元安,要是没有他,母亲手下的那些人,本应该是我的!” 辛元平一想到当年发生的事情,还有伊妃在的时候,总是偏向辛元安的事情时,心头就是一阵熄不了的怒火,他仿佛完全想不到因为那双眸,从小到大辛元安所受的委屈,只看到本应该是自己的东西,却落入了辛元安的掌心中,一提起就禁不住恨得咬牙切齿。 一边说着连面容都扭曲起来,手指死死的扣着手中银杯,一字一顿的对身后的人道:“本殿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也绝不会让他好过!他从本殿下手中抢来的东西,本殿下终究要一件件夺去!” 话音落下,他眼看着身后的老太监还在,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这个老太监是伊妃临终之前,特地留给他的唯一一个忠心仆役,也曾经为他办了不少的事情,对他也有着足够的忠心,他在宫中最为相信此人,也只有让此人去调查辛元安,方才能不让辛元安警惕起来。 辛元安此人虽有些手段,但唯一缺点就是太念旧情,而这终会令他败在自己手下——辛元平想到此处,不由哼笑一声,面上涌出几分得意,摆了摆手道:“还不快去!” 老太监闻言,头垂的更低:“是,殿下。” 就在那老太监的身影消失时,下首众多大臣的座位中,顾之素已然悄然无声,朝着顾之淮身边挪过去,几乎绕过了整个殿宇,方才低身在他身边坐下,本来正垂头深思的顾之淮,听到声响顿时一惊,下意识看向身边坐下的人,发现是顾之素时才松了口气,脊背却仍然紧绷着不放,看的顾之素有了几分莫名忐忑,良久之后方才试探着开口道。 “三哥这几日,过的可好?” “四弟。”顾之淮看了一眼身前不远,仿佛察觉到了动静,朝着这边看来的顾海丽,目光淡然没有波澜,不等顾之素说出下一句话,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罢,我还撑得住。” 顾之素看着他的侧脸,禁不住低叹一声,当初寒阎结识顾之淮,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如今寒阎和顾之淮,居然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总觉自己有抹不去的责任:“三哥。” 顾之淮回头看了他一眼,突地露出一个微笑,反倒抬手怕了拍他的手背,话语中多了几许安慰,仿佛真正失落的人不是他:“且到了今日就结束了……等到回去之后,大抵就能够听到那个消息了罢。” 顾之素见他眉眼中虽有愁色,更多的却是释然,也知晓自己担心这些无用,抬眸看向不远处顾文冕的位置,不出意料的看见那位置已空,只留下顾海朝一人喝着闷酒,目光更是深沉了几分:“父亲他只是为了这场春宴,来探一探贵妃的病况罢了,一旦探到了宫内确切消息,定然不会再阻止消息泄露。” 顾之淮垂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好一会才低声说道:“是啊……而且几天都过去了,我倒是有些好奇大伯父,究竟是如何将父亲——”话音未落,顾之素只觉背后一动,回过头来看去之时,见胡沁儿正跪坐下来,自袖摆中拿出一张纸条,悄无声息放置在他手边,他就也不着痕迹转过头,将那纸条握紧在手心中,垂下头瞄了一眼之后,复又将之收起唇角含笑,扫了一圈没发现要找的人,便也准备起身朝外间走去。 “帮我看着一些,若是有人找我……便说我去——”顾之素话还没说完,偏头看了一眼顾之淮,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发愣,不由讶异的挑了挑眉,开口试探着低声唤道。 “三哥?” 第164章 荣安戏院 话音未落,顾之淮仿佛乍然醒过神来,也没有再抬头与他对视,而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有事便去罢。” 顾之素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思索了片刻还是放弃,站起身来轻声道:“多谢三哥。” 目送着顾之素的身影走远,顾之淮再度垂下了眼睛,眸中幽幽暗暗不知在想什么。 狭长又阴暗的回廊之中,微风拂过檐下晃动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咚咚之声,顾之素甫一越过拐角,就看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背影,那个人着一身玄色麒麟披风,身形在黑暗中尤其修长高大,半张面容被外间阳光照亮,墨蓝色的双眸犹如月轮一般,深邃美丽令人禁不住心动。 顾之素含笑定在原地,看了他许久后才抬步走去,自那人身边落定脚步,唇角含笑轻声问道。 “怎么这时候唤我出来?” “方才我在宫门看见你了,想见你自然唤你出来。”辛元安听到他的声音,立时转过身来看他,见他一身单薄春衫,连手炉和披风都没有,不自觉蹙了蹙眉,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一边给他披着一边问,“你怎么随着顾海朝一同走了?我记得你不应该喜欢他才是。” “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顾之素看着玄色披风落在自己身上,含笑抓住那人还未离开的手指,回想起方才顾海朝那副嘴脸,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轻声反问,“他是我的嫡亲兄长,我若是不跟着他,难道要跟着你走么?” 辛元安含笑将他手指反握,两人一同走过回廊之时,当顾之素踏下朝御花园方向,而去的青石台阶之时,耳边陡然听到那人低声问道:“这次回去,怕是那件事瞒不住了罢。” “方才我和三哥,也说了此事——都这么长时间了,再瞒并无意义。”顾之素听他也提到此事,不自觉稍稍靠近了他些,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嘲讽,说了一句便不肯再说,“不说这件事了,我倒是有话想问你。” 辛元安见他靠过来,对着身后跟着的人,暗中使了个眼色,待到身后的人失去踪影,方才舒了口气,抬手将他搂紧了轻声道:“为何会出现在宫宴上?” 顾之素看见他身后的人消失,便知晓他是用日厄和月晦,将这一片的人都引走了,放心的靠在他身畔含笑道:“你知晓就好。” 辛元安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想起昨日傍晚之时,皇帝突然给他口谕,让他参与今日的春宴,这让多年不在皇室宴会上出现,几乎等同于没有的辛元安,先是讶异后是忍不住的惊异,他本来对于帝位无太多奢求,不过是为保安全在养心殿插了人,这一次皇帝突然改变主意,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这未免太过于不寻常了些——此时听闻那人问这件事,辛元安不着痕迹的垂下眼,从实以告并无任何猜测:“是昨日请安时,父皇突然说的,曜容觉得他突然召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的众多兄长,都已经娶过亲了,甚至连七皇子,都已经订了亲。”顾之素闻言沉默了片刻,睫毛在面上投下一丝阴影,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莫不是看你年纪到了,要借着春宴给你择妃?” “他怕是有这个心思,但估计一直摇摆不定,又有皇后在一边掺和,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这里你放心就是。” 辛元安望着怀中的人,见他说罢这句话之后,倒是罕见的有些沉默,更收紧了自己手臂,眼底闪过幽暗光芒,半是叹息半是无奈道:“似你这样的大家庶子,自身份来说本应是最好选择,且顾氏中人嫁我也绰绰有余,但同样是因为你姓顾,所以父皇有生之年,绝不会答应我娶你。”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说,神色有了几分奇异,抬起头来望他的时候,却不像不高兴的模样,反倒有些忍俊不禁,看的辛元安有些莫名,直到少年稍稍后退,挣开了他的手臂轻声道:“好好说着,怎么突然谈起了嫁娶?” 辛元安不知他心中想着什么,看他脸上扬着轻笑,面容在错落的淡色光芒下,愈发显出粲然夺目的美丽,不禁勾了勾唇轻声问道:“我方才其实一直想着,若是我们现下去父皇面前,告诉他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你猜他脸色是不是会特别好看?” “长安……,,顾之素望着他脸上极淡的笑容,想到前世辛元安因为不愿成亲,曾经耍过诸多手段的好笑心思,不由一点点的淡了下来,念及皇帝这个时候对他的态度,也禁不住叹息了一声,走到他身前握住他手臂,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别心急,太子如今是那副模样,宫中情形是皇后独大,只要等到那位一旦——最起码我和萧烨两人,会拼尽全力助你的。” 辛元安定定于他对视,仿佛能够看见,他在说出皇帝驾崩之时,那双乌眸中燃起的火焰,顿时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低身抵住他光洁的额头,轻声喃喃着说道:“萧烨助我还就罢了,你就莫要帮忙了。” 顾之素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突地勾唇而笑愈发凑近了他,含笑轻声一字字问道:“不想让我帮忙?莫不是看不起——”“宝贝你还来不及,怎么敢看不起你。”辛元安将少年拥入怀中,手指拂过他乌黑长发,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宫宇时,声音愈发低沉缠绵,“还记得当初母妃没有过世时,我经常待在她身边望着她,那时候就曾经想过以后,若是我要娶亲的话,一定要娶母妃那样的——直到我遇见你,才……” 顾之素听到他的话没说完,就渐渐自耳边熄于无声,沉默了良久方才忍不住问:“才怎么样?” “不管在何时,我都希望你平安顺和。”乍然明亮的阳光之下,那双墨蓝色瞳孔愈深,犹如一汪无底幽潭,“至于那个位置的事,我一个人沾血就够了——不要让无谓的污秽,染脏了你的手。” 听到这些话,顾之素抿了抿唇,将心中陡然而起,难以止歇的刺痛压下,禁不住喃喃着道:“你总是这样——”辛元安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禁不住稍稍垂下头去问:“什么?” “没什么。”顾之素不想让他知晓什么,便极快的转了话题,仰头含笑看着他一字字道,“这些事情还早,那一位身体还算强健,大抵不会出什么事——至于你要娶亲之事,想必你自己就能应付,是不是?” “你是当真一点都不担心我。”辛元安抬手捏了他脸颊一下,两人再度侧身十指相扣,一步步朝着来时路走去,“这几日一得阁那边的分红,又到了该支取的时候,放在钱庄里接着扩大一得阁,还是——”“这几日,我有了其他的主意,那分红暂且留下来。”顾之素望着他的侧脸,唇角带着几分笑意,目光望着明都东南方向,若有所思的低声道,“我记得就在明都附近,常州方向有许多戏班,你可曾听过那些人唱的戏?” 辛元安听他提起戏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戏班?你想做什么?” 明都的王公贵族经常前去的,不是青楼楚馆就是戏班子,各家女眷去不了青楼楚馆,但是戏班子却是男女皆可,若是运作的好了稍稍一拨动,就能在关键时刻有着别样影响。 “等到这一段时日过去,你要亲自去常州一趟,选一些戏班子回来。”顾之素见他露出那样神色,就知晓自己的用心他是明白的,索性也就不多说什么别的,手指不自觉抚过胸口衣衫下,那块温热的梨花沁血佩,“我要开一个戏院,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荣安院。” 辛元安瞧见他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垂下头,目光在腰间锦囊一扫而过,一边抬手取下了锦囊,一边含笑轻声问道。 “安安平平,富贵荣华,如何?” 顾之素看着他打开锦囊,自内中取出那枚螭龙印,不由抬手接了过去,手指拂过其上的花纹:“我看你不是想要安平富贵,而是想要些别的什么才是。” 辛元安见他听出来自己话意,是分别用两人的名字为戏院取名,倒是一点都没有被发现的紧张,只是靠在廊柱上望着他,直到他复又将那螭龙印交给自己,才含笑压低了声音道:“这螭龙印上刻着顾字,大抵不是普通的东西。” “不错。”顾之素见他把玩着那枚金印,目光自他脸上划了过去,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这是顾氏代代相传,每代嫡长媳的信物。” 辛元安的手霎时停了,差点将那金印摔到地下,好歹反应快一把抓住,目光却变得哭笑不得,片刻后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将那螭龙印塞回锦囊中,抬手扣住那人手腕拖来抱紧,低头蓦地吻在了那人唇角。 “曜容……” 第165章 偷梁换柱 顾之素伏在他怀中,反手搂住他的肩膀,稍稍拉开了距离含笑道:“莫不是感动的说不出话了?” 辛元安没有说话,只是抚了抚他颊边长发,含笑轻声问道。 “将此物偷梁换柱,后果你可想好了?” “这东西本在叶姨娘处,就算是我偷梁换柱,也并非是我的错。” 顾之素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眸光闪动,念及方才说的戏院之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沉吟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对了,方才你我商议的戏院,要暂且借用你的钱庄。” 辛元安听到这话,倒是微微惊讶瞬间,随即想到顾之素身份,其实并不适合开戏院,要是被人追查到了,恐怕对于他是个大麻烦,但是让他用钱庄的名义开,这倒是有些别具一格:“你要以钱庄的名义来——”“正是如此。”顾之素点了点头肯定他的猜测,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我不过是高门庶子,人微言轻还在其次,戏院这东西不同珠宝阁,只要有了后台就行,可还要有一个放在明面,让人信服的大掌柜才行。” 辛元安听他如此说,是连自己都排除在外,思忖片刻之后道:“你说的那个人,大抵不是我罢。” 他如今在皇帝面前,仍旧不过是透明的,想要让他走到明面,或是萧烨到明面,隐患都是极大,除非是他们周围的人,既可信又有手段背景,这样的人在整个明都,也是屈指可数的一顾之素见他深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笑容道:“我已经有了个好人选,只看你与萧烨觉得如何。” “还当真是和萧烨有关?” 辛元安看着他笑容神秘,提起萧烨的时候,仿佛是若有所指,几乎瞬间眼前一亮,当真想到了一个人。 “莫不是那位慕容校书郎?” 顾之素含笑颔首:“一语中的,五皇子殿下。” 辛元安知晓要拜托慕容意,当那戏院表面主事之人,便是要送他戏院分红,让慕容氏成为遮风之人,混淆明都内的眼光,慕容氏向来不涉朝政,开了戏院也不会引人注意,而且若是慕容意当真接下,萧烨和他相处以后定然免不了,时日久了要是发生了什么,到时候那两人说不定就能顺利如愿——想到此处,辛元安禁不住点了点头,话语中满是赞叹:“当真是一箭多雕,真是佩服之至”顾之素勾了勾唇,低身朝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都将此事按了下来,又走了几步之后,顾之素想到今日进宫,最为重要的事情,禁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差一点忘记问你,你前几日就回了宫中,可知晓我那位贵妃姑姑的现状?” 辛元安料想他会问这个,但日厄与月晦多年经营,虽然在暗中较好动手,可毕竟在宫中根基尚浅,如今只能摸到皇后那边,皇帝左右又都是老人,想要插进一手谈何容易,他也不过收买了几个,守在老太监身边的小太监而已,很多事情都是因他反应的快,才能最终有惊无险的度过。 至于顾氏贵妃的事情,自一开始皇帝就守得极严,他隐约知晓因为此事,皇帝仿佛还给明都外,常驻的守备军写了一道折子,具体的内容他并不知道,但是在这个时候写折子,绝对有防备顾氏的意思,但如今事情到底如何他不清楚,也不敢随意告诉顾之素令他着急。 因此他思忖片刻,选了最重要能确定的话,也低声回答道:“那边被父皇的手下看管的严实,你也知晓顾氏不同其他勋贵,若是除了什么大事会影响朝堂,何况当初还有那个储君之约呢——”顾之素见他神色似有犹豫,便知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上辈子虽然没出什么事,但那是因为他沉于后宅,不知其中的凶险之处罢了,如今他几乎能掌控整个后宅,前朝的事情自然就更加重要,何况顾贵妃虽然只是一个妃子,却维系着辛顾两氏脆弱的关系,不能不让人心生紧张难以放下。 想到此处,他极轻的吐出一口气来,目光凌厉的看了过去:“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将你知晓的说来听听看。” 辛元安见他一定要确切之语,迟疑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照我来说便是一一你那位贵妃姑姑,大抵是撑不过一个月了。” 顾之素眸光闪了闪,声音低沉重复道:“一个月?” “知道瞒不过你。”辛元安见他眸光闪烁,知晓他没有相信自己,他垂下眼睫想了想,叹息一声再度开口道,“若是当真赶上的话,估计几日都撑不下去。” “不是普通的风寒么?”顾之素前世今生,一直怀疑顾贵妃的死因,不仅仅是一场风寒,见那人有这样的猜测,不禁开口穷根究底,“为何会变成这般?” “普通的风寒?”听到他说出这五个字,辛元安极轻的叹息一声,注视着他的眸子沉声道,“若当真是普通的风寒,却能够患病十数年么?” 顾之素闻言,脊背一寒,下意识开口:“难道是陛下——”辛元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望着他缓缓开口道:“在这宫里有这样大的胆子,敢直接令贵妃一病多年,除了父皇却还有谁呢?” “这就难怪了……” 顾之素想到多年以来,辛顾两氏表面亲和,实际势如水火,大齐之内两虎相斗,隐患始终埋了下来,最后自己登位时外敌入侵,甚至找不到更多得用将领,朝堂举步维艰江山难以为继,当年的自己满心死志并不在意,但若是今生皇位由那人来登,他的线就要放的更长才是。 想到此处,他呼出一口气来,念及两人如今境况,竟是那人比自己艰难,想起自己刚刚重生,身边只有清欢的情形,到如今内宅中不惧任何人,不禁莫名露出微笑,转过头来轻声说道:“月晦若在宫中人手不够,我可将手上的琼华,暂且分给你一半之数。” “但你——”“不必担心我。” 顾之素自袖中取出玉牌,递到了他的手心里,仰头露出一个淡淡笑容。 “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捏扁揉圆的庶子了。” 辛元安握紧了他的手指,正要抬手去抱他的时候,一道黑色身影骤然落地,嘶哑着声音开口道。 “主上……” 顾之素站的不算远,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顿时微微皱起眉来,辛元安比他更早发现,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回身快步走到那人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 “回主上——”那人的伤在肩头,血腥气渐渐重了,神智却还算清楚,声音压得很低回道,“就在方才……月晦中人,有一人叛逃。” “月晦中人?叛逃?”辛元安闻言脸色骤变,墨蓝色双眸乍然冰冷,声音里也带了杀意,“是谁?” 那人犹豫了一下,方才迟疑着回道:“是……月眛……” 月眛? 顾之素站在不远处,听到他们说话,隐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是一时间想不到,自己到底在哪里听到过,就看见那人朝着自己走来,目光虽然有些阴郁,却并不像是全无准备。 “我要暂且离开一会,虽说有连珠和沁儿两人,但还是小心一些。” 顾之素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 待到辛元安的身影消失,连珠和胡沁儿忙快步赶上,跟在顾之素身后,还没等走出几步,胡沁儿突然低低一呀,低声对着顾之素提醒道。 “少爷,您的披风。” 顾之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头看见自己的披风,是那人见面时披他肩上的,手指轻柔抚过其上麒麟暗纹,抬手褪了下来将之交给胡沁儿,压低了声音嘱咐道:“他走的有些急,你去给他送过去罢,一会回宴会找我。” 胡沁儿接了披风,小心翼翼的翻了一下,将其上的麒麟暗纹遮掩,看起来好似普通披风一样,方才低身应道:“是,少爷。” 目送着胡沁儿的身影远去,顾之素带着连珠正要拐过回廊,就看见不远处也正有一人,神色阴郁的朝着他来的方向而去,他不由眯起了眸子唇角笑容压下,知晓如今就算是避也避不过去了,索性缓步朝着那人的方向走去,待到两人之间隔了大抵两臂之远,那人也正用幽暗的目光看他时,顾之素才施施然低身拱手道。 “见过宝亲王殿下。” 辛临华最近一段时日很是不顺,自从那一次自顾氏之中出来,他费尽心机将谣言传了出去,想要逼迫顾氏将顾海棠嫁给自己,谁知顾文冕不但并不妥协,甚至抓住了之前他收了地方官员的孝敬,将此事直接一本参给了皇帝。 而皇帝见到参本之后果真大怒,斥骂了他之后让他在王府中思过,甚至后来即使听到了市井掩不住的,有关顾海棠和他之间的传言,也当做完全没有听见一般,甚至在自己面前连提都没有提,显然是想要就这么无视这件事了。 第166章 敬酒不吃 想到此处,辛临华满心都是难以释怀的郁结,尤其是对于顾文冕更是恨得牙痒,此刻看见了这个曾经在顾氏之中,居然敢下手暗算他和顾海棠的庶子,心中满是要发泄而出的怒火,眯了眯眼睛之后冷笑道:“这不是顾四公子么,久见了。” “宝亲王殿下客气。”顾之素仿佛没有察觉他话中讥讽,只淡淡的低身恭敬回答道,“之素一个小人物罢了,如何当得起久见这两字。” 辛临华上下扫了他一眼,虽然神情无比阴郁,表面却还是那副翩翩君子,不知为何突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问道:“也不知顾四公子不好好呆在春宴,反倒独自到此处游走,莫不是想要来见什么人么?” “殿下说笑了,之素又不认识什么人,怎么会来见什么人呢?”顾之素见他靠近,不自觉的后退一步,像是在惧怕一样,可那双垂下的乌眸,却依旧深邃不见慌张,闻言勾了勾唇,也不自觉压低声音回道,“倒是宝亲王殿下,方才在宴会之上,之素未曾见到您身影……莫不是陛下——”辛临华听出他话有讽色,袖中手指不自觉攥紧,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自己没办法对顾文冕如何,但是一个庶子而已,顾之素居然敢冒犯他,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要将顾文冕的仇,索性报到这庶子身上! 想到此处,辛临华的神色反倒缓和,不似方才那般阴沉狰狞,唇角勾起一丝笑容道:“顾四公子,倒是知道许多。” 顾之素不知他心中打什么主意,突然就和颜悦色了起来,但他知晓辛临华是什么德行,手指已然握紧了一只玉瓶,神色依旧十分恭顺的轻声道:“亲王殿下谬赞了。” 辛临华本来想要立时动手,但他今日未曾前去春宴,因此不知顾氏到底来了何人,若是顾海棠来了的话,他还不如利用这个庶子将顾海棠诱出来,眸光死死定在顾之素身上问道:“你姐姐顾海棠,今日未来春宴?” “大姐身子不适,这一段时日都未出门,自然也未前来春宴。”顾之素听他问起顾海棠,知晓他还不肯放弃,又想到顾海棠前几日,令丫鬟带进宫中的信笺,此刻估计正在宫中,不由露出极淡微笑,轻声说道,“原来亲王殿下,是如此思念大姐么?等到之素回去之后,自然会跟大姐叙说,还请殿下莫站在这里,白白挡我的路。” 辛临华见他应付了自己一句,竟然就要转身而去,何况顾海棠如今并不在宫内,他对这个庶子也无须留手了,闻言也不管他话中的讽刺,挥袖令自己身后侍立的黑衣人,霎时将长剑连着剑鞘,横在了顾之素的脖颈上。 一旁的连珠惊呼一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只好站在不远处握紧手指,紧张万分的盯着顾之素,直到瞧见顾之素袖中手指,极轻微的动了一动,他的神色方骤然一变,下一刻极快的掩饰好了,仍是那副惊慌模样,眼神却落在了辛临华的身上。 顾之素即使被长剑横脖,依旧神色淡淡没有惊色,反倒抬眼看向持剑之人,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这位是?” 辛临华不见他已成刀下鱼肉,不知他此刻问这个做什么,闻言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就准备上前抓他的手腕:“这是本王的侍卫——”顾之素见他要过来,手指微微一摆,避开他的动作,知晓他是要扯开袖子,看自己手臂上有无红线,唇角逸出一丝冷笑,蓦地开口朗声说道:“亲王殿下,不过是一言不合而已,难道还要将我掳走不成?” “顾四公子若是识相,本王自然不会动粗^”辛临华见没有抓住,倒也并不在意,正反他只是查看一番,何况顾之素与辛长安,在他眼中早就有过关系,他如果与顾之素有了肌肤之亲,还正好被众人发现的话,就算顾之素之前已经不清白,也必须要嫁给他不成了。 想到此处,他看着顾之素平静的面容,只觉得这庶子样貌不错,当个妾倒也并非是虚待,抬手压下了侍卫的剑鞘,示意他重新站在身后,才蓦地勾起笑开口威胁道:“且四公子若是心仪五侄儿,光靠着幽会可行不通——”果真不出他所料,一听他说到辛长安,顾之素立时变了脸,目光也森冷下来:“亲王殿下,此话慎言!” 辛临华自以为捏住了他的软肋,抬步上前立定在他身边,此刻一点都不着急了,反而含笑一字一顿说道:“若是不想让本王再说,顾四公子也要拿出,与之相称的筹码才行,顾四公子自己说呢?” 顾之素冷笑一声,这一次倒是没有避开他,反而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一点点的掀开衣袖,眸光愈发狠厉起来,神色却不由露出几分惴惴,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不少:“亲王殿下,那您的意思是?” 辛临华看到那红线之后,心中的怒火下去了一些,心中虽知晓辛长安和顾之素私通过,看到顾之素的反应也已然确定,但得知顾之素现下还是清白之身,令他觉得有一种夺人所爱的快感,何况虽然辛长安在皇室中是透明的,可毕竟是皇帝那老儿的亲生子,要是他能夺去辛长安的心上人,也算是别样赢了皇帝一挥,这么想倒将以前的阴郁扫空了些。 想到此处,他也有了猫戏老鼠的心思,放下了顾之素的手腕,靠近了他悄声说道:“若是本王说出当时是你暗算,才令本王与顾海棠在一起的事,怕是你的父亲和母亲,以及那顾氏一族,从此之后都不会容你了罢。” 顾之素藏在袖中的手指,又是极轻微的一动,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惊惧:“亲王殿下,您怎能如此?!” 辛临华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阳光之下愈发白晳,又显出几分艳丽的面容,禁不住要低身去触,唇角笑容更深了几分:“四公子最后会不会被宗族所弃,就要看四公子想要如何去做了。” 顾之素见他靠的实在太近,神色有些紧张乍然后退,指尖闪过一道细微光芒:“请殿下明示。” 辛临华此刻含笑看着他,就仿佛看着自己掌中之物,不论如何跳不出掌心的模样,如今顾之素乃是清白身,且自己手上还有他的把柄,他就将之前的心思稍作改动,换为让顾之素回了顾氏之后,做自己的棋子也正好带出顾海棠。 “嫁予本王,本王自会给你侧妃名分,且不会计较你和五侄儿,还有你那位姐姐……你也要找机会将她带出来,如若你能将此事办成,本王定会好好奖赏于你,也绝不会亏待了你,以后更会对你很好,如何?” “王爷,当真好大的口气。”顾之素见他仿佛成竹在握,方才面上的惊惧之色,突然如潮水般褪了下去,手指自背后再度轻轻一动,眼光中带了些蔑视之色,“只可惜之素乃是男双,恕不能从命,而我那位大姐——她到底要嫁给谁,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辛临华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成功,顾之素却宁可身败名裂,也不肯屈服于他,分明有了一箭双雕的办法,如今却不得不用原来的那个办法,且自己只能得到这么一个庶子,令顾文冕面上无光,他内心怒火升起不肯轻易放弃,再度开口神色狰狞的威胁道。 “顾之素,你莫要敬酒不吃罚酒!要是我现下说出你和辛长安的龌龊事,不光是你会被除出宗族,辛长安之后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殿下的罚酒,我可不敢吃。” 顾之素看着他蓦地勾唇一笑,笑容艳丽分外灼人,见到辛临华望着他的眼神变化,便抬步走到了他身前,就在那人忍不住伸出手,要抓住他的袖摆拉他之时,他却先一步的抬起手来,还不等那黑衣侍卫反应过来,长针就扎入了辛临华的脖颈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 “况且之素也不知道殿下,要我吃什么样的罚酒?” 辛临华在被扎了之后,一声都没吭就昏了过去,那侍卫没想到他敢这样做,几乎下意识抽出长剑,指在了顾之素眉心上,目光森冷之中全是杀意:“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顾之素被他拿剑指着,面容不由稍稍躲开了些,不想在脸上留下痕迹,就没有试图激怒此人,反而唇角含笑的回答道:“自然是下了普通迷药而已,你连这都没有看出来么?” 黑衣侍卫闻言,神色依旧紧绷,显然是不信他的话,长剑更朝前点了点,寒光擦过他脸颊,斩落了他肩上一缕长发,声音冷然带着杀意:“别说废话!快些解开!” “普通的迷药,哪有什么解药?” 顾之素一边回答着,一边看着那个黑衣侍卫,幽幽的看了片刻后,唇角多了几分嘲讽。这个侍卫不认识他,但他可认识这个侍卫,他们前世因为辛临华,曾经熟的不能再熟,因此他知晓这个侍卫,心中隐藏最深的那个秘密—— 第167章 偏好男风 一个能让他身败名裂无处可逃,再也不受辛临华信任的秘密。 所以他此刻的境况,其实还不到最糟。 顾之素唇角扬起笑容,抬手示意身后的连珠,稍安勿躁先不动手,自己则慢悠悠的回道:“你等着他睡一会,自己就能解开了。” 那黑衣侍卫见他不紧不慢,甚至不让身后有着武功,明显功力不弱的双侍动手,不由自主的惊疑起来,手上的剑却没有一丝颤动:“不可能没有解药,拿出来——”顾之素见他的剑朝脖颈上挪,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突地抬手捏住了剑刃,将之推的远了些缓缓道:“莫要在我脖颈上留伤,不然一会出去很难解释,你也别想要什么解药了。” 连珠没想到他会直接伸手,去抓那黑衣侍卫的剑刃,一时间心跳到了喉咙口:“少爷!小心!” 顾之素闻言也没有回头,只是与黑衣侍卫对视一眼,唇角蓦地逸出一点笑意,挥了挥袖摆对连珠吩咐道:“后退十步。” 连珠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可少爷——”顾之素侧过脸来,目光淡淡的道:“放心罢,我没事,你退。” 连珠见他神色坚定,并不似任意而为,只好后退几步,低声应了:“……是。” 黑衣侍卫见此,神色之中戒备更浓,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为何要让他退后?”顾之素见他仿佛惊疑不定,唇角勾勒起一丝无声笑容,声音低沉犹如鬼魅:“让他退后,自然是不想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以后小命怕是不保。” “不该听的?”黑衣侍卫不觉得一个庶子,会知晓什么惊天的秘密,心下哂笑握紧了手中剑柄,不过看着连珠在更远的地方,的确让他的心弦不由放松了些,“那你就不怕说出来,你自己的小命难保么?” 顾之素气定神闲的与他对视,毫不在意他眼底的轻视之色,弹了弹自己的手指轻声说道:“三个人若是知晓这个秘密,那么三个人里必须要死一个,但如果两个人知晓这个秘密,这两个人就可以成为同谋——”黑衣侍卫紧盯着他的手指,生怕其中有药粉洒落,然而最后却什么都没看到,本来放松下来思绪再度绷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别急着生气。” 顾之素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缓缓的说出了话:“若是我方才没有看错,也没有猜错的话……在你的心中,可是爱慕亲王殿下的?” 黑衣侍卫在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脸色全都变了,手中的剑更是忍不住颤抖,好歹他自己连忙控制住了,方才没有直接割到顾之素身上:“你,你怎么会——”“我怎么会知道?这根本就不重要。”顾之素见他表面上镇定,眉眼之中却有几分慌张,眼底不由透出一点光亮,不紧不慢的指了指昏迷不醒,显然是要睡很久的辛临华,话语之中全是蛊惑之色,“重要的事情是,现下殿下正是昏迷不醒,他是先皇最小的儿子,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再找到机会,可就难了。” 黑衣侍卫被他这句话,说的脸色骤变,手上的长剑终于端不稳,顺着身侧放了下来,可是他现下看着顾之素的眼神,却满满都是掩不住的杀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之素面色淡淡的与他对视,片刻后见他仿佛不相信自己,倒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自己尚有保命的筹码,不过若是能撺掇这侍卫以下犯上,等到辛临华知晓此事之后的样子,他可是真的很想亲眼瞧见。 前世辛临华在从明都逃跑时,先一步发现了这侍卫的心思,居然不管其护着自己的功劳,反而悄无声息的将之处决,他那时隐约猜到这侍卫的死因,只觉得这侍卫死的很是不值——反正这侍卫也不肯离开辛临华身边,那就让他看一看这份仰慕,如若有一日心愿得偿之后,两人之间的情形会有何种精彩——顾之素见他起了杀意,便知他已经动心,只是自己也知晓真相,方才还对辛临华动手,他仍不敢完全相信自己,因此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不信你可查看他的脉息,他的确只是中了迷药,而且这药乃是我特制过的,能够迷倒几头大象的,他被我毫无防备扎了一下,若是没有晕过去才是不对。” 话音未落,那黑衣侍卫看了过来,这一次当真低身查看,片刻后神色稍缓,身侧的长剑却又蠢蠢欲动:“你可曾想过,我知晓你清楚此事,有可能第一个杀得就是你?” “我猜你没有那么傻。”顾之素见他完全心动了,知晓只要最后一步,就能令他心甘情愿走进去,薄唇开阖之间缓缓说道,“若是你不杀我的话,尽可将此事栽在我头上,辛临华在杀了我之前,是不会来找你麻烦的……而如果你杀了我,那么就算将此事栽在我头上,辛临华的怒火就会发泄你一人,到时候你不论用什么办法,也不可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黑衣侍卫定定的望着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寒,他不知道只是一个高门庶子,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可怕,又有这样深重的心机,那双眼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秘密:“你不怕我告诉他?” 顾之素看他将长剑收回剑鞘,知晓他是准备一偿所愿,其后的借口应当也想好了,怕是辛临华醒来之后,就会更加憎恨于他——但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想到此处,他的手指在袖中瓶子上点了点,无声的微笑着说道:“如你所见,我对他并无惧怕。” 黑衣侍卫的眼光,更是复杂:“为什么?” 顾之素转过身来,丝毫不介意将背后暴露给他,连珠看着他们说完话,忙不迭迎了上去跟在顾之素身边,黑衣侍卫眼看着他身影远走,耳边只听到了那人最后一句:“得到了好处就好,又何必去问为什么?” 连珠方才离得远,根本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就见那侍卫突然收了剑,此刻看他驮着辛临华消失,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好奇,但他自小受琼华中人训诫多年,知晓有些秘密不该他知道,他就应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再度开口就只是问顾之素安好:“少爷,您还好么?” “他的剑真是快,还好我躲得也快,未曾被他伤着。” 顾之素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殿:“没事,只是耽误了些时间,我们也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连珠神色一变,突然扯着他躲在了廊柱后,压低了声音悄然提醒道。“少爷,那边有人来了。” 顾之素知晓自己出来见辛元安,必然回去的路上会遇到王公,辛临华与他有仇还就罢了,其他的人要是也见到自己出来,最后被顾文冕或辛氏知晓就不好了,便料定来者是自己没见过的:“是谁?” 连珠脸上闪现奇异神色,先是看了顾之素一眼,这才试探着说道:“是……是忠义公。”“忠义公?” 听到这四个字,顾之素顿时一怔。 这个忠义公,他前世没有见过,但是这位的名声,却连内宅都知道,明都内的男子男双,要是长得漂亮没有武功,背后也没有家世支撑,定然会被这位爱好男风,甚至即使被御史参奏,也上书直言自己就一个爱好,不愿领兵只爱男风,把皇帝都噎的说不出话。 其实论起忠义公其人,年轻时是皇帝左膀右臂,后皇帝上位虽封他为公,但并不重用于他,甚至在他领兵后几次还想杀他,所以这位忠义公不得已,只好显出爱男风的弱点,以一副好色面孔混迹在明都,倒也是硬生生被皇帝逼的。 顾之素知晓连珠让他躲起来,是因他虽是顾氏之子,但是面容艳丽又只是庶子,要是在此刻被忠义公发现,还当真不知道忠义公会如何做——眼看着那边的人影渐近,顾之素本来准备避开,可还没等挪动步子,却又想到了方才之事,眼底浮现一丝幽光缓缓道:“真是巧了……这位忠义公,既然特别喜欢男风——如今除了我之外,不是有现成的么?” 连珠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却有些讶异于自家少爷的大胆,竟然想用忠义公的眼睛,将辛临华被侍卫以下犯上的事,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毕竟自家少爷跟宝亲王结了仇,即使将其踩到泥地里也不嫌狠毒,何况不过是这样的阴私之事,宝亲王动过比这狠毒多的心思,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爷的意思是?” 顾之素自怀中掏出,那一日在三房之中,所用的致幻药,抬手递了过去:“连珠,要辛苦你去,诱他一诱。” 说罢,他指了指一个方向,含笑轻声说道:“我仿佛记得不远处,就是那位亲王殿下,在皇宫内的居所罢。” 第168章 元平垂涎 连珠对他的话早有预料,抬手接过了瓶子之后,认准了方向就低身一礼,自顾之素身后走出去,挑了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拐角,且是忠义公必经的道上洒下药粉,自己则站在了拐角尽头转为内息,正巧被拐过来醉醺醺的忠义公看个正着。 “宫中哪里来的,这样的小美人……本王怎么之前没有见过!” 一旁服侍他的宫侍闻言,顿时顺着他眼光看去,瞧见连珠一身双侍的打扮,又看他身上的料子不错,便猜出了连珠的身份:“看那衣衫式样,好似是今日参加宫宴的王公,带来侍候的双子仆人罢。” 忠义公闻言眯了眯眼,听说不过是个仆从而已,顿时放开了自己的胆子,再加上酒醉神智有些昏昏,也正好想要一个男双或是男子解馋,拍了拍身边宫侍的肩膀吩咐:“穿着男双衣衫,那就是个男双了——虽然没有男人解馋,双子倒是也不错……你去将他给我带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那宫侍在宫中算是老人,知晓这位爷是什么德行,也曾经为这位爷办过事,自诩从来没有看错过人,瞧见忠义公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将银子拍到了他手上时,他顿时眉开眼笑的塞进袖中,低身给忠义公行了个礼:“谨遵国公爷吩咐。” 谁知他刚朝着那边走了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连珠,仿佛是发现了他们两人,眉宇微微一皱转身就走,显然是并不愿与他们碰面,宫侍不敢一个人追上去,生怕后头这位国公跟不上,便眼珠一转走到了忠义公身边,一边扶着他朝前走一边说道:“国公爷,您看那双子朝着里头去了——”忠义公醉醺醺的被他搀着,闻言扬了扬头很是得意,倒是并未计较宫侍收了银子,此时却没有去办事的事:“说不定小美人也对本王有意,这不是特地勾引本王了么!” 宫侍闻言连连点头,扶着他就朝连珠消失的方向走,不自觉踏上那些药粉,也一点都没有察觉不对,过了拐角之后他立刻寻找连珠,果不其然连珠并未走多远,不过是想要避开他们而已,两人一拐弯就能看见连珠转身,朝着不远处一处殿宇而去的身影。 宫侍一看能追上连珠,也不管他到底是向着那边走,就连忙扶着忠义公追过去,口中一边还奉承着道:“国公爷这般英俊潇洒,您出马自然马到功成了!” 他急着要去追连珠,忠义公比他还急色,瞧见连珠仿佛要跑,眯着眼睛加快脚步,一边还朗声笑道:“说得好!快走!不然就瞧不见小美人了!” 宫侍一看他也着急快步走,忙不迭抬手将他护好了,两人也没有人发现,连珠是朝宫内皇子所方向,还是辛临华在宫中的居所而去。 “是是是,国公爷您别急小心脚下——”顾之素耳边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施施然自回廊立柱后侧身,一抬眼瞧见不远处胡沁儿身影,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来。 胡沁儿方才也看到忠义公,也悄悄躲起来不敢出现,生怕将自家少爷的位置泄露,此刻瞧见忠义公终于已经走了,顿时露出个笑容来迎了上去:“少爷!” 顾之素对着她点了点头,含笑轻声说道:“我们回去。” 顾之淮有些怔愣的坐在原地,望着自己面前杯中的酒液,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位置,发现仍然没有顾文冕的人影,眼光不自觉挪动却落在顾海朝脸上,不等顾海朝反应过来又垂下头,刚要抬手去握紧面前杯子,一旁就传来窸窣之声。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顾之素的脸。 一道目光直直从身边投过来,顾之素低头顺衣摆的手顿了一下,唇角含笑朝着身边看去:“三哥,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之淮在他抬起眼睛时,缓缓将目光沉了下去,握紧了手指抿唇低声道:“你去的有些久……大哥一直在往这边看,我怕大哥发现你离开。” 顾之素抬起头正好与顾海朝对视,唇角露出了一点微笑,拿起了酒杯朝着他低身拱手,等到顾海朝的眼光冷冷扫过,又转到了另外一边之后,才呼出口气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喃喃自语:“大哥喜欢盯着我,就让他盯好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顾之淮垂下眼帘,面容显得苍白,手指一点点移过去,攥紧了白玉酒杯。 阶下一片歌舞升平之景,珠帘之后的皇后喝了口酒,不自觉朝着太子方向看去,瞧见太子又开始吮吸着手指头,眉心窜上了一层淡淡阴霾,上首的皇帝眼角余光扫过,耳边传来环佩伶仃作响声音,女子娇小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拈着长须沉默不语。 紫袍太监就在此刻上前,一边踉跄着走一边跪了下来,眼神游弋找不到焦点,声音极力压制还掩不住颤抖:“陛下,不好了!” 皇帝手中的杯盏顿了,凑在唇边没有动:“怎么了?” 紫袍太监连爬带滚站起来,压低了身体凑到皇帝耳边,扭着一张脸悄声稟报道:“皇子所那边……忠义公和宝亲王……” 这两个名字一自耳边响起,还是连着响起来的,皇帝的唇角不自觉僵了,紫袍太监不敢耽误忙接着说,还不等说完皇帝眸子骤然睁大,抬手一拍龙椅就站了起来,挥袖侧过身来沉声吼道:“你说什么?!” 这一声吼将阶下众臣及舞女,都震得动作一顿,舞女们接连跪了下来,大臣们也面面相觑,抬眼只看见明黄色龙袍一闪,珠帘碰撞一阵叮咚作响,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连一片衣角都不见了。 待到皇帝的身影消失,众多大臣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一旁的小太监也忙交头接耳,辛元平身后的老太监见此,不由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手指,白发垂下扶着一边坐榻要起身,辛元平却乍然侧过身来,喝下手中握着的酒时低声咕哝:“父皇这么急急忙忙的,看来后宫是出了乱子,也不知道又是什么事……” 话音未落,刚刚自外间吩咐了小太监,转回来坐辛元平身后的老太监,蓦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不到下一刻看见他的眼光转向,落在了阶下一个身着青衫,边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如何的双子身上。 老太监见到他这样的眼光,手指忍不住动了动,还不等把话说出口时,辛元平放下了手中酒杯,靠在椅子上用手指点了点阶下,那个青衫双子的方向问道:“哎,那边的那个双子,是谁家的双子?长得可真是水灵。” 前几日辛元平在王府之中,那几位得宠的妾室,如花般的脸蛋鲜红嘴唇,还有指尖好像还点在眼前,一片片金叶子递了过来,最终消失在他宽大的袍子里。 老太监不自觉抿了抿唇,微微皱了眉头,扫了一眼他看着的顾之素:“回殿下,那位双子是顾氏的双子。” “顾氏的?”辛元平挑了挑眉,面上的笑容更蕴着兴味,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就更好了,庶出的?” 老太监垂下头来,细小的眼睛眯了眯,声音拖得很长:“是,顾氏大房庶出的,不过他是个男双——”辛元平唇间发出嗤笑声,唇角朝上又勾了勾,听到顾氏大房四个字,他的表情有一瞬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放松身体,靠在椅子背上低声说道:“男双又怎么样,到了本殿下这里,男双也要变成女双!” 老太监发现他虽然说着,眉角却动了又动,眼珠一转稍稍靠前,朝着皇后扬了扬下巴,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但那双子是顾氏的人,如今顾氏中人还未入宫,您要是娶了顾氏做侧室,皇后娘娘那边——”辛元平一听他提起这个,手指不自觉握紧酒杯。 昨天傍晚之时他跪在台阶上,给景仁宫内的皇后谢罪许久,只因为不小心拉了那傻子,让那傻子撞到了一个宫女,因太子总扯着那个宫女不放,最后没有办法只能由皇后出面,事情的错自然是他的,皇后给了那个宫女妾室的名分,又任由他在宫门口跪了一日,这件事才勉强算是完了。 皇后的那副狰狞的嘴脸,还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辛元平慢慢侧过头来,将目光自顾之素身上转开,狠狠将手中的酒杯一放,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 “又是这些倒胃口的事,若不是因为那个傻子——”老太监见他的眼神转开,顿时松下了一口气,紧张的看了一眼上首不远,正搂抱着太子低声说话,一身宫装眉头蹙着的皇后,忙膝行上前几步低声劝说:“殿下,慎言啊!” “算了算了,一个双子而已,不娶就不娶。” 辛元平脸上的兴致满满褪下,瞳孔转向看着身后眉眼清秀的宫女,抬手扯着她搂抱在了怀里,在宫女的低呼声中亲了她一口,指了指她手中的酒壶低低笑道。 “倒酒!” 第169章 给个教训 老太监见他来了这么一出,悄无声息复又挪远了些,静默的垂着头敛下面容,就算是在他身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摩挲,好一会才重新稳稳的放回膝上。 宫宴之中的暗潮汹涌,因皇帝的中途离开,而分外显出了几分诡秘,众臣一瞧见时间到了,纷纷跟上首还在的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太子请过安,带着家眷出了宫准备回府,一个个都装作聋子哑巴,露出一点好奇神色都没显露。 宫中四角的天穹暗了下来,丝绒一样的深蓝天空之上,点缀着宝石一般的星子。 有人负手立在梨花林中,抬头仰望着天穹,墨蓝色瞳孔在黑暗中,折射出淡淡的光芒,沙沙脚步自他背后响起,立定在他身后几步之处,悄然无声的拉下兜帽,对着他低身一礼后说道:“老奴见过少主。” 辛元安侧过身来看着兜帽之下,那张熟悉之极的苍老面容,薄唇微弯吐出一口气来,抬手扶起他语气和缓:“公公见我还要客气?快些起来罢。” 老太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笑容在脸上露出却有些拘谨:“多谢少主。” 辛元安的目光自他脸上扫过,清冷又温和犹如微风拂过,乌黑发丝自肩头垂落而下,声音压得很低问道:“今日来见我,可是我那位兄长,又是出了什么事?” “回少主,今日老奴来见少主,是因四殿下要老奴调查您,最近到底在做什么,有无对皇上阳奉阴违,私下置了产亦或是和谁私通。” 老太监看着辛元安带笑的脸,一眼过后就不敢再看过去了,抬手擦一下额上流下的汗水,迟疑着还是开了口说道:“恕老奴直言,四殿下对您只有憎恨并无亲情,少主屡次帮助殿下度过难关,殿下都对少主置之不理,且想尽办法要暗害少主——”辛元安听到他说的话,回身看向身后的梨花树,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玉白指尖抚过刚长出的嫩叶,眼前仿佛出现了少年之时,其他的皇子一见到他,就像被激怒一样欺负他,他们并不当他是亲生兄弟,用石子或是东西砸他时,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不过在看卑贱的胡人而已。 而他的那位亲生兄长,也和那些人一样,用恶毒的言语骂他,直到母妃匆忙赶到,训斥几句才不甘不愿的罢休,就算自己得了母妃的庇护,到了皇帝的面前也依旧如此,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分明与他有着血缘之亲,看他的时候却像是个陌生人。 反反复复的责骂和蔑视,哪怕是迎面而见陌生孩子,都不会轻易的做出这种事。 辛元安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只有半张脸是亮的,俊美的面容落着几分阴影,面上的笑容稍稍转动,扭曲一瞬又恢复了平常:“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倘若他不是我的同胞兄长,又没有母后临死之前吩咐,在这暗潮汹涌之中,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老太监一直盯着他,眼看着他神色变化,此时再度露出笑容,眉眼深处却是掩不住,几分厌恶与森然戾气,脑门上再度冒出了几滴汗珠:“少主——”他已经侍候了伊妃多年,后来因为贪财这件事,被辛元安抓住了马脚,不得不归顺于辛元安,后来伊妃将他给了辛元平,他表面上效忠于辛元平,实际上被辛元安钳制多年,且辛元安手段厉害,身后的日厄与月晦深不可测,他自己虽不讨皇室中人喜欢,但是老太监前几日还看见,一个在皇后娘娘身边得宠的女官,手腕上露出一抹墨蓝色弯月。 月晦的标志,他最清楚不过,却不敢告诉辛元平——不光是因为辛元安的胁迫,还因为这么多年以来,要不是辛元安在暗中相助,皇后早就用了手段,将如今年纪只在太子之下,却仍旧活的好好的辛元平,作弄的生不如死了。 “这件事不必劝了,我暂且还不愿动他,还有——”辛元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墨蓝色的眸子乍然敛下,面上的笑容消失无踪,化为一片无尽的平静。 “你可知晓,我已下定了决心。” 老太监听到决心两个字,面上的神色先是一僵,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多了几分喜悦,他的脸因年岁都是深刻皱纹,这么一高兴面容就有些扭曲起来,却还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少主,您的意思是?” “我要得到它。” 那无上的至尊之位,手握执掌生杀的权利。 这条路满是鲜血白骨,但只要望着那个人,就没有什么可怕。 辛元安勾了勾唇角,目光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看去,白日里那人的笑靥还在眼前,代替将要流下的暗红鲜血,火焰就要自他瞳孔中燃起时,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暗光,他的后脑突然剧烈疼痛起来,有什么东西要自其中破土——眼前一幕幕画卷乍然展开,其中却满满都是模糊之色,只有无边冲天的火焰灼烧,滚热的泪水落在脸颊之上,呼啸的狂风之中带着鲜血气味,他仿佛独自一个人在往前走,在急着追赶着什么,是想要握在指尖却抓不住的东西。 耳边响起一个人嘶哑的,低沉的声音不断的喊着。 长安——他不自觉垂下头来,强忍着劈开了脑袋般,持续不断的疼痛,抬手朝天穹方向点了点,低声一字一顿道:“不管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 老太监脸色有些发红,眼底也放出亮光,闻言跪地低声道:“少主英明。” “以后若无什么别的大事,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我也懒得去听什么了。”辛元安见他低身跪下,这一次却没有弯腰扶他,而是闭了闭眼睛嘱咐道,“我不会害他,亦不会帮他,之后——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罢。” “谨遵少主之令。” 目送着老太监的身影走远,辛元安抬起手来,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手中持着信笺的人,就低身将信笺奉了上去,待他漫不经心的将之扯开,刚看了一眼就神色骤变,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笑容,墨蓝色瞳孔在黑暗中愈发幽深。 “他的胆子倒是不小,竟要背着我娶之素?”老太监一直呆在辛元平身边,不知道他和顾之素的关系,方才没有提到此事倒在意料之中,辛元安将手中的布条复又卷起,自怀中拿出火折子将之点燃,眼看着他在脚边化为灰烬之后,墨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舒了口气轻声接着道,“看来他最近是太闲了一些,听说过两日辛婀要回来?” 他身后的人闻言,立时回道:“是,殿下。” 辛婀乃是皇帝一位喜爱的美人所出,那美人乃是大齐鱼米水乡中人,本来身量娇小弱不禁风,进宫的第三年怀孕生下了辛婀,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子不说,辛婀还没有长到记事的时候,这位美人扛不住后宫摧折香消玉殒了。 至于美人剩下的公主,皇帝亲自为其命名为婀字,希望女儿身量婀娜美丽,且在美人因病逝世后,将公主交到只有太子一个的皇后手上,让皇后代为抚养公主,皇后再怎么不喜欢别人的孩子,一个公主也还尚且能够忍受。 因太子和公主一同教养之故,太子是个傻子不知道是妹妹,总是把辛婀当成宫女来对待,拽着她衣服打她或逼迫她跟自己玩,皇后看到也不阻止太子这样,辛婀的日子过得差脾气也差,竟这样与皇后和太子反目成仇,又偷跑出宫找了个女师父学武。 幸好皇帝足够宠爱于她,非但没有阻止她学武,而且还特地请了女师父进宫,后来辛婀这位女师父,成了皇帝榻边的一位妃子,辛婀就认了这个妃子做母亲,前几年嫁给了丞相府高氏嫡长子为妻,嫁人为妻之后她以公主的身份,不允许高氏嫡长子纳妾。 要是那嫡长子敢在外拈花惹草,辛婀就敢用鞭子打断那女人的腿,后来明都只要有些身份的小姐,都不愿意靠近高氏嫡长子,因辛婀之故连要做侧室的心都熄了,自此之后过了几年她声名愈响,辛婀就算得上明都有名的悍妇了。 “我这位妹妹可是个粗暴的主,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娶了妾室,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的模样。” 辛元安抬脚踩上那信笺的灰烬,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任由身后的黑影亦步亦趋跟着,低声吩咐之时眸光迫人冷冽。 “可我那位兄长怡好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听说最近这一段时日,他总是在一个宠妾那里待着,其他的莺莺燕燕们都要找他,不光是他在宫外的王府,连皇子所他住的地方也很热闹,你待她进宫后去将这件事捅到她面前,他会替我让辛元平收收心的。” 说罢,辛元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愈发晦暗莫测:“还有,月晦之中派出几人,故意朝他投诚,务必在一年之内,使他听从你们之命。” 六一啦,儿童节快乐~~ 第170章 看走了眼 自他身后的人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分讶异之色,很快却又完全隐藏下去,恭敬的压低身体应道:“是,主上。” 辛元安停顿了一会,才再度开口问道:“月眛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身后的人听他问起月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光芒,握紧了手指低声答道:“回主上,我们发现月眛在重伤月瑶逃跑前,月瑶的袖中正带着附魂。” 附魂乃是月晦中人自杀的毒药,因其附魂蚀骨没有解药,且死时面目全非难以看清,因此被称之为附魂,辛元安听他这样稟报,不自觉想到以月瑶的习惯,“月瑶情形如何?” “月瑶性命无忧,只是尚未清醒。” 辛元安定定望着不远处,目光幽深的注视了许久,方才挥袖朝着皇子所而去:“不管月瑶是不是在她逃跑前,意识到她有不对给她下附魂,你们都试着用秃鹫去追,能够追上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追上的话,就算将这明都翻个底朝天,也定要将这个叛徒找出!” 就在他身后的影子消失无踪时,金銮殿上的皇帝正大发雷霆,看着下首脸色苍白跪着的辛临华,忍不住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盏甩了出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殿中回响而起,将一旁的紫袍太监吓得跪在了地上,整个大殿更是死一样的寂静。 殿中只有皇帝辛临华和太监三人,此时紫袍太监跪着瑟瑟发抖,辛临华垂着脸眼中全是恨意,皇帝面上则满是怒火难以释怀,即使是摔了茶杯也难以抑制怒意。 焦躁的在殿上左右走了许久,他抬手颤抖的指着阶下的辛临华,念及自己被太监稟报之后匆匆离开,到了皇子所辛临华所住的地方,还没等进去就看见一个黑衣侍卫守门,而里面则交替传来了男人的呻吟声,脸上就一会青一会紫的煞是精彩。 “你说说,你到底要做何等的荒唐事,才会就此乖乖的给我待着?!居然跟忠义公滚在了一起,皇家没有你这样的王爷!” 辛临华自被顾之素一针扎晕后,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燥热,身上还压着一个沉重的男人,自己则在和男人做那难以言表之事,他当时却像是着了魔一样神智昏沉,竟然一点没有推开那男人的意思,如今想来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辛临华不甘心被这样冤枉,垂下头来强忍着身后痛苦,咬牙切齿的沉声说道:“皇兄,这件事我可以解释——”“朕不会听你的解释!”皇帝震怒之下挥袖就要离开,青紫色面皮慢慢恢复正常之色,转身就朝着后殿方向而去,“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如此做,将皇室的脸丢尽,给朕闭门思过去!” 辛临华眼看着他要离开,知晓要是他一旦离开,这件事就成了定局,念及方才他清醒之后,忠义公那副诚惶诚恐,看着他恨不得以身谢罪,最后皇帝却只训斥了几句,让他去闭门思过的事情,知晓皇帝这是要将此事压下,自己的苦也就白受了。 虽然他也并不想将这件事公诸于众,也不想让在皇帝心中十分特别,且领兵之才十分厉害的忠义公,心中对自己有什么芥蒂之感,不得已咬牙压下了心中的耻辱,甚至对着欺辱自己的人小脸相对,但他心底绝不是全然无感——可此刻瞧见皇帝不在意的样子,他顿时变色扬声争辩道:“皇兄,我当真是招人暗算,并不是——”这一次他的话还不等说完,皇帝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他跪在地上全身发冷,一时间连动也动不了,直到身边伫立了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将他扶了起来,他才强忍着身后的痛楚,目光中带着掩不住的阴霾。 “混账!” 甫一看见黑衣侍卫的脸,辛临华就不自觉想起那件事,眼底不由自主涌上些许杀意,也不管此刻是不是在殿中,就沉声吼道:“你看着忠义公与我……为何不去阻止?!” 黑衣侍卫见他如此暴怒的模样,忙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低身跪下,面容压得低低看不清神色表情:“回王爷,那时属下只是离开片刻,回来就见王爷和忠义公……忠义公对您那般做了,王爷您也并未反抗,反倒是……属下不敢。” “忠义公竟敢对我如此,我定然饶不了他……”辛临华本来怒火都熄下去,闻言眼底再度蒙上一层火焰,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握紧,“只是如今,如今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若是等到我登上——”虽然他今日和忠义公所做之事,定然是谁特地暗算了他,但他此刻脑中没有一点头绪,也不知道到底在昏迷之后发生什么事,让本来应该在宴席上的忠义公,竟然跑到了自己的皇子宫中且还和自己…… 耳边再度传来黑衣侍卫的声音,与方才比几乎没有一丝波动:“还请王爷息怒。” “对了,当时你在我身边,我问你——”辛临华的脑中闪过那顾氏庶子,那张带着讥讽微笑的面容,以及脖颈一痛自己眼前昏黑,之后再醒来就是在皇子所中,而之间的事情他全然不知,念及此处他骤然回过头来,目光逼视着跪在脚边的人,“顾之素不过一个小小庶子,居然敢就这样迷倒了我……你可曾将他抓了?” 黑衣侍卫闻言,没有犹豫立刻回道:“回王爷,顾之素身边有厉害死士保护,属下孤身一人惦念王爷安危,不能保证直接活捉此人,但是若在宫中杀了顾氏庶子,顾氏的颜面定然大损不会放手,之后陛下也定会追查其中凶手,到时候您万一被追查出来——”辛临华一听到死士两个字,面容就霎时一变,手指死死的在袖中握紧,片刻之后才终于问道:“这么说,顾之素是安然无恙的?” “是……“顾之素居然有死士保护,看来他身上并不简单,我竟然看走眼一个庶子!” 辛临华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本来是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可他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只觉头脑胀痛的厉害,想到那个顾氏庶子敢令他昏迷,最后让他落到这样的境地,就有些开始怀疑起来,压低了声音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难道这次忠义公之事也和他有关?可他如何能指使动忠义公……不可能!不过是一个小小庶子!就算他手上握着几个所谓的死士,居然敢让我落到了如此境地,我非要想办法杀了他不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黑衣侍卫见此,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他,手指再触到他手肘时,不自觉的顿了一下,方才牢牢的抓稳了。 辛临华只觉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连呼吸都仿佛带了几分热气,任由身边的人扶着自己,倒是没有再试图挣开他的手,而是压低了声音嘱咐着道:“你去调麾下死士,就在今夜我要围杀_”黑衣侍卫听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说,瞄了一眼此刻辛临华的神色,见他面容之上浮现出隐约痛苦,走路之时更是尤其如此,不由回过头看他身后的淡色袍子,瞧见一小圈嫣红的血迹浮现,眸色更深了几分没说什么话,直到将辛临华重新扶到了皇子所内时,目光才不着痕迹的在屋子里,那正在灼烧艾草香味的香炉上扫过,手指不自觉握紧了带着点香灰的袖子。 辛临华侧身坐在榻上,也不必再走动牵起伤痕,很快就缓下了疼痛,刚要接着说方才的事,就听见外间传来笃笃敲门声,随即是低沉嘶哑男子声音:“主上,外间有一个丫鬟,说是带了此物为信物,要见宝亲王殿下一面。” “海棠花?”辛临华听到这话顿时一怔,片刻后整张脸神色一变,即使身后的疼痛仍未止住,也依旧支撑着扬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不远处的黑衣侍卫微微皱眉,眼底仿佛闪过了几丝暗光,但是极快就垂下了面容,后退一步将身形隐入角落中。 辛临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别的,只吃力的坐起身来故作无事,等到抬手端起面前茶盏之时,不远处刚闭合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丫鬟走进来,先给坐榻上的辛临华端端正正的见了礼:“见过宝亲王殿下。” 说罢,才自胸口处掏出一枚玉佩,是通体透红的翡翠海棠,又自袖中抽出一封薄信,两样东西一同递了过去:“奴婢乃是顾氏中人,今日带着小姐的信物,还有一封私信来,转交亲王殿下。” 辛临华分明看见了那枚玉佩,却故作自己什么都不清楚,手指在茶盏上抚过一回,垂下了眼睛低声问道:“信物?” 那丫鬟见他即使看见了,也当做没有看见的模样,菱唇不由弯了起来,低下身行了跪拜礼,又上前一步双手托举两物,声音犹如娇俏的黄莺一样:“殿下请看,此物乃是我家小姐,自小贴身所佩之物,乃名贵的赤色翡翠,翡翠背面有一顾字。” 第171章 要我性命 辛临华本因为方才的事情,一直有些不舒坦要舒气,顾海棠的事情还怡巧,就是他最想舒气的事,何况顾海棠居然也有求自己的一日,他几乎都能够猜测到顾海棠信中,无非就是想通了要和他一起,因此这时候看着这丫鬟跪下了,他面上的神色平静了许多,唇角也跟着露出几分笑容:“你这丫鬟,倒是乖觉。” 丫鬟听出这话,有着对她会看眼色,知晓要服软的欣赏,却也含笑回答道:“奴婢愚昧,不敢当王爷的夸赞。” 辛临华勾起的笑容更深了些,将那薄信打开抽出信笺,只是扫了一眼就看清内容,果真就如同他早料想好的,神色也就骤然多出了几许微妙,怡到好处的表露了疑惑之意:“你家小姐的意思,本王瞧这信中……仿佛是要本王,亲自从那顾府之中,接应她到王府里来?” 丫鬟不敢抬头看他的神色,但知晓顾海棠信中的大略内容,闻言就立刻点了点头:“回殿下,小姐正有此意,不知您意下如何?” 辛临华望着手中的信物还有薄信,思忖这件事情还是有几分可信,何况以顾海棠那样的脑子和直肠子,估计是不会拿这件事来设计的,可他今日在顾氏庶子的手中吃亏,竟然沦落到了现下的地步,不得不对所有的顾氏中人,心怀几分戒备和怀疑:“你家小姐的这封信,是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丫鬟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问,没有一丝慌张的低声答道:“不瞒殿下说,我家小姐自梅林之事后,在府内境况举步维艰,且父母兄长皆有不慈,竟都想要我家小姐性命,我家小姐惊惧之下想起王爷,嘱托我万万请王爷快些救命,不然怕是再过一段时日,顾氏将再无长房嫡女此人。” 辛临华一听到这丫鬟说,父母兄长皆有不慈这句,就已然猜到了她要说的话,心觉这才是顾氏大族,处置一个没了贞洁的嫡女的办法,而顾海棠竟然现下才意识到,当真是和那庶子的心机差的太远,也怪不得会被那庶子所谋算,落到如今这个境地还不自知——眼前仿佛再度回放今日宫宴,自己想要威逼于顾之素,顾之素却露出诡异微笑,让他眼前昏黑不知所以的事,辛临华的唇角不自觉抽搐,片刻后才恢复了原来模样,声音倒是比方才温和许多,又有着几分循循善诱之意。 “他们竟然想要海棠的命么——也罢,既然海棠是我的人了,虽然她还不算喜欢我,不过是权宜之策而已,但我还愿意接纳她。” 辛临华一边说着,将海棠玉佩放置在桌案上,随手自桌下摸出盒子,自内中取出一块玉牌,其上刻着明华两个篆字,递给了跪在眼前的丫鬟:“将这枚信符交还给她,三日后令她暗中想办法,出了内院所限就好,我定会救她逃出生天。” 那丫鬟看见玉牌,就知道这件事办成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低身给辛临华行礼:“奴婢代我家小姐,多谢殿下大恩大德。” 辛临华看着这个丫鬟,不由感叹顾氏之中玲珑人多,像是顾海棠那样的真是少,可见顾氏这一摊水深,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伸出一只脚时要不在意,却大抵会淹死了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去:“不必,你去罢。” 待到那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屋中,黑衣侍卫自角落中露出身影,低身朝着辛临华试探着问道“主上,那顾之素——”“事情既然有了变化,围杀顾之素的事情,就暂且缓一缓罢。” 辛临华望着桌案上那枚海棠花,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虽口中说是要将这件事暂缓,可眼底的杀意却丝毫不减,手指缓缓在桌案上划了过去。 “三日之后,待到你人去接顾海棠时,令人顺手将之砍杀也就是了,这几日你正好调查于他,本王不相信一个庶子而已,顾文冕到底会有多看重他,又会给他拨去多少顾氏死士!” 黑衣侍卫闻言怔了一下,片刻后眼底闪过一丝光芒,那枚海棠玉佩确是顾海棠给的,但并不代表顾文冕会因为顾海棠,就这么快的屈服于自己的主子,如今辛临华要杀顾之素一为了泄恨,二就是明面上挑衅顾文冕了。 念及今日守在顾之素身边,那个面容清秀带着武功的双子,以及顾之素那气定神闲的微笑,黑衣侍卫觉得那个庶子身边的人,倒是看起来并不像是顾氏死士,反倒像是顾之素自己手中之人,可顾之素不过是个高门庶子而已,又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力量? 他如今能够瞒过辛临华,自己已然冒犯于他的人,全赖于在辛临华昏迷后,他在殿中点燃的催情香,以及不知为何会闯进来,正好瞧见辛临华赤身**,昏迷着没有醒来的情形后,就看都不看急色扑上去的忠义公——不过若当真是顾之素将忠义公引来,这样高超的手段没有一丝痕迹,也没有让辛临华和忠义公察觉不对,那顾之素到底什么能耐必须重新考量。 他深深的弯下腰来,对着辛临华行礼,垂目将面容神色掩盖:“谨遵主上之令。” 顾氏众人的马车在府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时分,顾海朝扶着辛氏走下马车时,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大门口,有一截海棠花的女子衣角透出,辛氏紧接着也看见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辛氏还没等迟疑着说什么,顾海棠的脸就怯生生的露了出来。 一瞧见那张雍容漂亮的面容,和那双满是胆怯的眼睛,辛氏有些勉强的勾起一个笑容,却有些意不由心之感,而顾海朝的眼底带上明显厌恶,和回来后第一次见到顾海棠,态度几乎是转了个大弯,扫了她一眼就没有再看她了。 顾海棠半个身子藏在门后,接触到辛氏此刻的目光时,眸色就是陡然一深,待到瞧见顾海朝不耐烦的模样,手指几乎在袖中掐出了血,直到看到车队末尾走来一个丫鬟,不着痕迹的朝她点了点头,她下拉的唇角才骤然恢复上翘——顾海朝注视着辛氏走下马车,回头去望也刚下了马的顾文冕,刚和辛氏对了一个眼神,准备朝着顾文冕走去时,眼角余光就瞧见他沉着脸,竟然连辛氏都没理的匆匆进门,甚至不曾瞧见近在咫尺的顾海棠,低头快步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显然有什么事要立刻见太夫人。 顾海朝和辛氏同时闻到不寻常的味道,母子两个也顾不得管别的人,也跟着顾文冕迅速迈步而去,而顾海棠即使没有得到母亲兄长招呼,也依然是一副乖巧万分的模样,见到他们进门之后行了个礼,就带着丫鬟朝着临江院的方向走回去了。 顾之素此时正被连珠扶着下马车,在仆人背上轻轻一踏落了地,只瞧见了这一幕情形的末尾,唇角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回头看了一路上默然无语的顾之淮,终究只是低低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带着连珠和胡沁儿,转身走上通往溶梨院的路。 初一抵达溶梨院大门,顾之素刚低身坐在桌案前,喝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连珠就自外间快步而来,低身递给了顾之素一个竹筒,竹筒之内有着一张窄窄绢帛。 仅是低头扫了一眼,顾之素就嗤笑一声,望着胡沁儿拿来的铜盆,抬手将之用烛火点燃,扔进去之后站起身来,手指拂过面前的白玉梨花盏:“三日之后么?倒是当真无比心急。”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起头来,目光如利刃般锋锐,对着两人吩咐道:“令琼华三位首领,以及寒阎立刻前来见我!” 胡沁儿和连珠闻言,顿时都是脸色一肃:“是,主上。” 密密匝匝的梨树嫩芽张了开来,衬着淡淡的阳光显出几分鹅黄,边角处还有细细的绒毛露出,看起来又是可爱又是鲜嫩,顾之素立在梨花树下抬起手,刚要触到那近在咫尺的树枝,耳边接连响起衣衫窸窣之声。 “明菱。” “明青。” “明柔。” “寒阎。” “见过主上。” 顾之素缓缓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被守住的院门,以及面前的四个人,唇角勾勒起微笑来。“都起来罢,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有正事相商。” 望着面前的四个人站起身,琼华三人面上没有讶异表情,显然是知晓些他要做的,反倒是一旁的寒阎,看起来还是有些魂不守舍,顾之素一眼扫过他们几人,定在寒阎身上一瞬之后,又不着痕迹的偏了过去,垂下头来缓缓开口说道。 “这段时日我与那位明都里,出了名的明华公子结了仇,他估计是不会轻易放过好机会,定然会在三日后带顾海棠出去时,顺手要了我的性命——”明菱闻言红唇勾起,带着笑看了身边的明青明柔一眼,目光在寒阎身上停驻一瞬,随即低身朝着顾之素行了个万福:“还请主上放心,主上的溶梨院如今水泼不进,只要并非是顾氏所有死士,一同一拥而上的话,琼华和寒鸩足以应付一切。” 第172章 死讯传出 “事情倒是也并无那般严重,辛临华也抽不出那么多人。”顾之素闻言含笑摆了摆手,如今他手下人手足够,要是连辛临华那几个尚且不成气候,内院都不敢进的死士抓不到手的话,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就都做了无用功了,“我将你们全都叫来,是想要活捉那些杀我的人,并且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利刃——你们,可明白么?” 明菱三人闻言,知晓顾之素的心思,是想直接不费力气,将那几个死士收为己用,虽说操控死士有些困难,但不过是几人之数,琼华和寒鸩一同的话,应付起来绝不困难:“愿为主上效命!” 顾之素看他们都胸有成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唇角笑容更深了几分,对着面前立着的三人,反倒拱了拱手轻声道:“自三房之事过后,你们倒是一直辛苦,三日后事情办好,留下几个人在此,足够我应付内宅,你们都歇一歇罢。” 仿佛是听出话语之中,含着些许的关切之意,明菱三人闻言对视,一同朝着顾之素回礼:“多谢主上体恤。” 顾之素抬步走到了他们身前,容色在阳光下显得温和许多,也不去理一直心不在焉,立在旁边不知想什么的寒阎,便含笑语带深意的说道:“三位言重了,我年纪毕竟尚轻,且刚刚接手琼华——若是太过强硬,未免失之气度。” 明菱听到他这话,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明青抚掌微笑,点了点头应道:“主上说的,确有几分道理^”顾之素目送着琼华三人离去,目光终于转了个方向,落在一直沉默的寒阎头上。 “寒阎。” 听到耳边乍然而起的唤声,寒阎陡然抬起了头,错眼一看只见顾之素,便知晓自己走神了,忙低身半跪在地,半是请罪半是慌张:“主上。” “方才的事情,你若是心思烦乱,就让寒羽和寒霜来一次,我来嘱咐他们便可。” 顾之素看着独孤俨坚毅的面容,说着话时还飘忽的眼神,以及今日入宫之后顾之淮时不时走神,苍白的脸色和有些红的眼睛,叹息一声终究未将话说出,反倒和缓了语气低声说道。 “三哥那里急不得,莫要失神误了事,还有你母亲的事情——我允你最后一段时间,待到顾文英出殡之后,你决不可再留在三房,这些事也不必再多想了,否则我就告诉三哥一些事,索性让你们痛快来个了断。” 寒阎听到了断这两字,身子不自觉僵了一下,他知晓顾之素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要害他,而是为让他快刀斩乱麻,尘埃落定之后的失去,总比不上不下的希望要好,闻言他缓缓的垂下头来,终究是拱手低声应道:“是……谢主上提醒。” 待到院子里复又恢复以往平静,顾之素抬手又去摸梨花叶子,这时候外间才传来方被支开,去了主院那边打听消息的清欢,急促的脚步以及清脆的喊声:“少爷,少爷不好啦!”顾之素一瞧见清欢慌张模样,目光微微一沉,面上露出一丝奇异之色:“什么事?” 清欢快步跑到了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从主院那边传来消息,王爷说——王爷说前几日三爷办事,不小心被仇人给杀了……” “被仇人给杀了?”顾之素怎么都没有想到,顾文冕居然会用这样的借口,抬手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方才接着问道,“怎么杀的,可有说么?” 清欢摇了摇头,她这几天有事没事,就朝着主院那边走,今天顾之素走了后,她并没有呆在溶梨院,而是先去了临江院一趟,发现顾海棠很是老实,躲在屋子里也不知干什么,她也不敢随便打听什么,就跑到了主院去转了一下,结果正好看见顾文冕进去。 一看见顾文冕的身影,就表示顾之素也回来了,清欢本想要立刻回院子,可是还没等挪动脚步,主院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呼,紧接着是顾文冕的一声母亲,顿时引起了要走的人心中好奇,索性就多留了一会打听到消息后,一路奔回了溶梨院中稟告顾之素。 顾之素并不知道其中曲折,只看身边的清欢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这个奴婢没有打听到,却知晓三爷的尸身,如今已经运回王府。” 清欢没有打听到这个,倒是正常。 顾之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暗光:“太夫人如何反应?” 清欢一听他提起这个,自己知道就立刻回答:“太夫人受不住这个消息,直接就晕过去了,看起来仿佛情形不好……府医如今在主院那边,王爷已命人拿着对牌,让人去宫中请太医来了。” 太夫人平日里那副拈着佛珠,好似一切都尽在掌中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般活灵活现,顾之素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方才望着主院的方向幽幽说道:“太夫人这样冷情的人,到底是逃不过亲子去世,此刻十指连心之痛啊——”虽说太夫人对他这个庶子,为了顾氏甚至起了除掉他的心思,但毕竟太夫人不像是辛氏,如今也并未对他用什么恶毒手段,所以他暂且不愿对太夫人用计,若是太夫人抗不过顾文英之死,以及即将自宫中传出的顾文瑜之死,那么也就不必他再费什么心思动手。 一旁的清欢见他垂着头,好似是在伤心一般,她就想起了自家少爷,此前是被太夫人护着,如今才能一直安然无恙,要是万一太夫人出了事,自家少爷就没有人护着了,一时间面上流露焦急之色:“少爷,您说太夫人……太夫人会不会出事啊?” “放心罢。”顾之素抬眼看到她焦急,知晓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太夫人之间,还是连成一线的,倒是没有多做解释,反而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安慰道,“太夫人一向身体硬朗,不会如此轻易就倒下的。” 清欢一听太夫人没事,也不管太医是不是这么说,就相信了自家少爷的话,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咕哝道:“是么?这就好。” 顾之素眼底含着一点无奈,扫了她一眼之后,将眼光转向了三房方向,想到三夫人和顾之淮,不禁低声喃喃着说道:“不过倒是三房那边,三叔就这么突然死了,只剩下三婶和两个嫡子,他们大抵不会善罢甘休。” 清欢听到他喃喃自语,露出一头雾水的神色:“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三爷都已经——”顾之素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反倒抬手指了指屋子,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如今消息既然定了,其中也并无我们的事情,我们就只需静观其变,你去准备几件素色衣服,等一会我该听到消息,要穿着那素色衣服去主院。” 清欢闻言,如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是少爷,清欢马上去准备!” 待到清欢的身影消失在屋中,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却没有插言的连珠上前,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道:“少爷,那三房那边,会怀疑到——”“三叔刚死的时候仔细查察,都不一定抓住我们马脚。”顾之素看着他面上紧张之色,薄唇蓦地掀起一丝淡淡微笑,脚步轻缓朝着屋中而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安慰道,“此刻连春宴都过去了,我们已经全然无忧,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说罢这话时,他的脚步已然踏上台阶,不自觉顿了一霎:“父亲当初既然一力承当,在祖母面前遮掩三叔消息,那么在三房和太夫人的眼中,三叔的死和父亲脱不开干系,父亲是必要给三房补偿的,而这个补偿——也正是父亲想要看到的。” 顾文英这个三房主事者死了,三房之内如今只剩下三夫人,还有一个嫡双和一个嫡女,没有了顾文英的三房摇摇欲坠,嫡双和嫡女还没有成家立业,若是顾文冕想要自中择其一,将人送入宫中嫁给太子,自然是挑两个嫡子其中一个,这样既给了三房的补偿,让他自己成为三房后盾,又能够堵住二房的嘴,还能让太夫人无话可说。 当真是精打细算,谁都没有放过。 一旁的连珠在他说出,顾文英的死和顾文冕,此刻已经脱不开关系时,眸子就是骤然一亮,立在原地没有跟着他进门,反倒是安静的思忖许久,方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还不等低身进门帮着清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嬷嬷快步领着丫鬟,正快步朝这边而来,一瞧见守在门前的清欢,就稍稍点了点头低声问道。 “四少爷呢?” 连珠神色恭敬面上丝毫看不出,已知晓顾文英之死的模样,看了一眼方紧闭的屋门,反倒压低了声音回道:“少爷在里面更衣,嬷嬷有什么事么?” 话音刚落,顾之素的声音就透过木门,于内中响起:“是谁?” 那嬷嬷看了一眼连珠,发现连珠一听顾之素说话,就悄无声息后退一步,面上的神色更是恭顺,她立时对顾之素调教下人的本事,稍稍另眼相看了一些,闻言就跟着垂下头来道:“回四少爷,老奴是太夫人院中的,特地过来给您报信。” 第173章 死因是何 屋中的声音停了一瞬,仿佛是有些惊讶,主院居然会有事来找:“什么事?” 嬷嬷闻言不曾犹豫,面上露出几分哀戚,声音愈发低沉些许:“三老爷没了,太夫人刚才为了此事已经晕过去,如今刚被太医救醒了,王爷吩咐我们前来告诉各位夫人少爷,让各位少爷夫人立刻前去主院。” 屋内先是静了一霎,随即一声叹息,顾之素声音低哑,仿佛有些伤心般,片刻后方才回道:“我知晓了,多谢嬷嬷。” 话音落下之时,那嬷嬷再度低身一礼,带着丫鬟们离了溶梨院,连珠目送着他们离开,刚抬脚准备上台阶,就听那雕花大门轻轻一响,顾之素着一身素白长衫,其上隐约有着青竹暗纹,缓缓踱步而出目光深沉,看了他一眼之后低声道。 “既然事情摆到了明面上,我们现下就该去主院了。” 连珠闻言,低身应道:“是,少爷。” “三叔没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临江院中,顾海朝刚在屋内坐定,还没等端起茶盏,就听闻了主院那边,传来顾文英的死讯,顿时面色一变站起身,不敢置信和辛氏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喃喃道。 “方才父亲忙着去主院,就是知道了此事,要告诉祖母么?” 辛氏听了他的话之后,手中的茶盏一顿轻轻放下,望着那报信的嬷嬷走远后,挥袖让屋中的众多丫鬟退下,直起身来朝着外间走了几步,纤细的身影映在窗前光芒中,愈发显得狭狭长而森然,目光里更是闪烁起幽幽暗光。 “这件事不对劲——春宴之前,三弟就在府内消失,当时王爷说三弟办事,我也就没想什么别的,可是如今这才过了几日,三弟就突然没了,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些。” 顾海朝听辛氏这么说,倒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母亲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屋中的角落之中,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母亲……,,顾海朝在听到这个声音瞬间,顿时面色微变朝着角落看去,当看见站在角落中的顾海棠,并未随着方才那些丫鬟离开,而是一直悄无声息立在这里,眼底闪过难以抑制的怒意,刚准备开口训斥的时候,知晓儿子已然对女儿不耐烦的辛氏,却先一步目光闪烁开口说道。 “海棠,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去屋子里罢。” 顾海棠神色满是怯生生,这样的神色在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陌生之感,让辛氏不自觉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亲生养大的女儿,虽然顾海棠做错了许多事,但辛氏不愿抹去母女之间的亲情,所以她对待顾海棠的态度和缓些,也不肯让顾海朝对顾海棠做什么。 顾海棠没有发现这一点差别,只是听到了辛氏的话之后,缓缓垂下头来眨了眨眼睛,愈发显出了几分可怜:“可母亲,三叔那边……” 顾海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她什么都不必说了:“三叔不需要你去看,你只要好好呆着,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行。” 顾海棠被他这么一驱赶,眸中不由泛起泪光,手指更是死死的掐着手心,却也不敢反抗顾海朝的话,只能委委屈屈的低身一礼:“我知道了,哥哥。” 辛氏目送着顾海棠的身影出去,终究想要吐出口的话没有说,待到那脚步声渐渐远走之后,方才看了顾海朝一眼略带责怪的道:“你对她这么凶做什么?当心她恨上你。” 顾海朝望了一眼辛氏,低身复又坐了下来,将那盖放下的茶端起,唇角眉梢尽是轻蔑之色,语调却比方才低了许多:“恨上我也无甚要紧,正反她已经是定了的人,难道母亲还未下定决心?” 辛氏想到他之前跟自己说的话,就是一阵的心惊胆战,唯恐他受不住顾海棠的样子,当真不告诉自己就动了手,迟疑了一瞬之后试探着问道:“如今你三叔刚没了,你父亲大概也不好受,难道就这一段时日,你也忍不住了么?” 顾海朝听到她这句话,手指轻轻一放,任由茶盏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眸光若有所思回转,落在了辛氏的身上,笑容中满是戾气:“母亲,不是我忍得住忍不住,而是您同不同意。”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今天就说个明白。”辛氏看着他带着杀意的眼睛,生怕他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就对顾海棠下手,握紧了袖中的手帕紧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可以让顾海棠这个身份死,但我要我的女儿活下去。” “原来母亲是这样想的。” 顾海朝其实早就已经想好,到底如何让顾海棠顺利的去死,只是碍于辛氏毕竟是长公主,又是他的亲生母亲不好违抗,要是瞒过辛氏将顾海棠处置,怕是辛氏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得了辛氏的准话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并未思索就应了她。 “也好,索性我也不想出手,杀了我的亲妹妹……这件事过后,也不必告诉海棠,我会准备好的,母亲就放心罢。” 辛氏见他要用替身的法子,呼出一口气来放下心,她相信顾海朝自己有分寸,因此也并不多说什么别的,坐在他身边给他续上茶水,还不忘最后嘱咐了一句:“你记得瞒好了她身边的人,不然她知道了不会轻易罢休,定然会在王爷面前告状——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么?到时候收不了场,莫要怪我没有提醒。” 顾海朝听辛氏嘱咐自己,不要让自己暗中做替身的事情,让顾海棠知晓什么始末,他倒是明白辛氏的顾虑,是担心顾海棠一旦知晓,估计会不愿意放弃顾氏嫡长女的身份,到时候顾氏又会被她搅得天翻地覆,让她假死的这个办法就行不通了。 “曰m-cv”疋j两人在临江院中商议片刻,各自换了衣衫也前往主院,正巧遇到同样前来的二房,寒暄几句就一同进了主院,不出意料的听到了一阵哭声,声音是从三夫人钱氏嘴里出来,在她身后跪着顾海丽和顾海逸,同样是眼圈红红低声抽泣着,屋中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辛氏和顾海朝见此忙互相对视一眼,垂下头来悄悄的朝着立在床边,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的顾文冕身后走去,一边走时眼角余光还瞧见二房的人,站在屏风后狠劲揉了揉眼睛,装成悲伤至极的模样,孟氏被自己的嫡双扶着到桌边停下,而顾文闵却走到顾文冕身边,先瞧了一眼被帷帐遮掩,躺在榻上看不清情形的太夫人,才更靠近了顾文冕低声问道。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顾文冕乍然听到顾文闵问话,脸上的阴沉之色不变,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奇异又带着黑暗,神色显因这件事很是难看:“事情你们不都已经知道了么?还问什么。” 顾文闵见他不愿意多说什么,心中不由有些发虚,他也只是方才知道弟弟死了,具体缘由和事前都无所得,如今看着顾文冕阴沉的面容,却还是忍耐不住自己的好奇,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问道:“三弟的事我们当然知晓,关键是三弟的死因,我们都不知道啊。” 他这话一出口屋内几乎静了静,不光辛氏孟氏同一时间看过来,钱氏的哭声也跟着停了,眼眶通红的仰起头来,终于抽噎着开口问道:“是啊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家三爷,我家三爷就这样没了!” 顾文冕就猜到顾文闵憋不住这一问,钱氏就一定会打蛇随棍上,而他怡好不知如何去说,顾文英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叹息一声知晓自己是绕不过的,垂下头来扶起了钱氏低声说道:“三弟妹,你不要着急,这件事……这件事说来话长啊。” 钱氏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又看见他此刻为难的神色,就知晓顾文英的死,定然不似看起来那样简单,方才她也见了顾文英的尸身,只觉得顾文英死时的神色奇怪,不像是遇到了意外而死的,更像是被什么人设计杀死了,那样带着笑容的神色就像——因色而死。 就在钱氏心中满是困惑,还有对于顾文英的死,难以抑制的悲伤愤怒,重重的帷帐深处榻上,却乍然传来一个苍老的,虚弱的仿佛随时要断:“老三媳妇,你进来。” 顾之素刚低身走到屏风后,就听到太夫人自内传出的声音,与他同来的两个二房庶女,有些胆怯的缩了缩头,也不敢凑到前头去做什么,压低了声音商量了几句,就避开了一旁的顾之素,走到屏风边上的角落里,悄然无声的像个丫鬟立着。 顾之素神色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虽然并未和她们一样站在角落,却也并未在此时饶过屏风,而是走到另外一边稍稍抬眼,朝着立在屏风前的众人看去。 第174章 何去何从 只见那一道道帘子被拉起,穗嬷嬷一脸慌张焦急的走出来,跟站在前世身边的顾文冕点了头,顾文冕的神色立刻放松下来,脸色也不如方才那样阴沉了。 想来太夫人这一次,并没有因顾文英的死讯,而病的太过严重。 瞧见了这一幕之后,顾之素迅速自穗嬷嬷,还有顾文冕的对视中,得到这样一个消息。钱氏一等着帘子拉起,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哭喊着扑到了脚踏边,也不管此刻太夫人,是不是刚刚坐起身来,脸色也依然苍白如纸,就自顾自的抓着手帕,大声的唤了一句:“母亲!”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她的声音哽咽的不行,稍远处的顾海丽跟着哭,顾海逸则略有些走神,不过他的头垂的很低,也看不清到底什么神色,因此不知是不是哭了,顾文冕耳边听到哭声,面上带了一点唏嘘之色。 他此时也不管身边的顾文闵,先是抬步走到了太夫人床边,关切之中带着浮于表面,仿佛很悲伤的神色缓缓道。 “母亲您终于醒了,可将儿子吓坏了。” “你给我滚出去!”谁知今日的太夫人,看着钱氏在身边哭,面容还是古井无波,但一瞧见顾文冕,整个人神色都变了,眼眶也跟着迅速红了,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朝着外间的方向指去,竟是第一次发了火,“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待着!” 钱氏和顾文闵一听这话,都知晓太夫人话中有话,其中定然和顾文英之死,隐藏着的秘密有关系,忙不迭都竖起了耳朵,可惜顾文冕虽然没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小动作,但是闻言立刻反应,上前一步抓住太夫人的手,十分恳切的在榻边跪下,脸上满是失去兄弟的悲伤,还有不知所措的懊悔。 “母亲!三弟之死虽然跟我有关……但我不是害了三弟的人,三弟是为了我们顾氏而死!您可要明鉴才是,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明鉴?”听到顾文冕这几句话,钱氏和顾文闵几乎在瞬间,神色都有轻微滞涩,随即各自又恢复成一个悲伤,一个不停低声哽咽啼哭的样子,太夫人则冷冷盯视着顾文冕,将自己的手指自他手中抽出,眼眶微红的冷哼一声道,“我明鉴了你,你死去的三弟,却有谁明鉴?!” 顾文冕见到太夫人这副样子,知晓她这是气得狠了,虽然自穗嬷嬷那里知晓,如今太夫人身体无大碍,可是太夫人毕竟也年纪大了,这样的大悲大喜定然承受不住,他有些惶恐的垂下头来,方才因顾文英的死他眼底其实并无悲色,神色也不过是流于表面而已,但瞧见太夫人竟是不肯原谅他,这一次眼底才染上几分慌乱之色。 “母亲,您千万注意身体,一定要息怒啊!” 辛氏在一旁瞧见这情形,也跟着跪在了顾文冕身后,抬手抹了抹微红眼角,压低了声音跟着道:“还请太夫人息怒!” 顾海朝随之撩袍跪下,给太夫人行了个大礼:“请祖母息怒!” “你们都不必跪,我看你们没有错!”太夫人看着他们一家跪下,面上诡异涌起一丝红色,显然是气得很是不轻,手指颤抖的指着顾文冕道,“你觉得三弟死的很值,没有给顾氏门楣丟脸,还为你解决了麻烦,你的妻子和你的嫡子,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 顾文冕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整个人都是一怔,面上竟有了一点不知所措,眼底深处跟着有了一点怨色,一旁的辛氏敏锐的发现这点神色,又不着痕迹的垂下头思忖,面上神色渐渐有些微妙起来。 “母亲,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戳儿子的心么?” 顾海朝见到自己的父亲,被太夫人这样的说,面上也有些茫然的唤道:“祖母——”“你三弟乍然就这么没了,这里面到底真相如何,还不是翼王殿下自己,空口白牙的说出来的,事先竟然一点风声都不露,翼王殿下可真不同寻常!”太夫人眼看着顾文冕难受,反而却好受了许多,靠在软榻上神色平静些许,手也跟着收了回来,目光之中有厉色闪烁,“可你倒是告诉我,从你嘴里出来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顾文冕被太夫人这样说,一时间面上也涌起怒意,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母亲,如今不管如何,三弟已经没了,这件事是事实——您这样怪责儿子,是想儿子遭受什么,索性来一个痛快么?” 太夫人没想到他负气之下,不仅没有好好解释的意思,竟然还敢跟自己顶嘴了,本来她身体就没有好,此刻更是眼前发花又发黑,气得脑门冒青筋差点又昏过去。 还好穗嬷嬷先一步发现不对,忙上前扶住了太夫人的胳膊,又拿起了一边盘子上的药茶,赶紧服侍太夫人喝一口,这才将将让太夫人平静下来,喘息了一口气指着顾文冕,眼眶更加红了几分道。 “你——”顾文冕仿佛是不想再在纠缠,顾文英到底是如何死的,反而骤然低身半跪在地,对着太夫人拱手说道:“望母亲息怒,如今三弟已死,三房却还未散,要追究的非是死因,而该是三房之后,何去何从!” 听到他说起三房的去向,太夫人终于镇定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耳边再度传来钱氏细细哭声,方才皱着眉头开了口:“怎么?翼王殿下又想说什么好主意?” 顾文冕见太夫人眼底,仿佛有着几分防备,面上涌现烦躁之色:“母亲,我和三弟之间,也是血脉相连,我不会害三房的!” “要是那样,最好不过。”太夫人此时折腾了一番,也没有什么力气了,摆了摆手示意穗嬷嬷,给背后再垫上一个软枕,低头又喝了一口药茶,声音淡的几乎听不清楚,“有什么打算,尽快说了罢……趁着我还能听见的时候。” 顾文冕这一次就像没听到,太夫人话语中的讽刺,像是对这件事思忖已久,反倒神色平静的回答道:“照儿子的意思……三弟走后,三房之内只有一个嫡双,可以继承得了三房血脉,索性就赶在热孝时候,让三房的海逸定亲算了,也好对三弟有个交代。” 太夫人听到这话眼光微微一闪,面色缓和了些且没有反驳,而是沉吟良久迟疑着说道:“定亲?你要提前给海逸行冠礼?” 顾文冕听到太夫人的语气,就知晓她并不反对此事,神色之中全然一片赤诚,说着还回头望了顾海逸一眼,见他低着头不知什么神色,却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乐意的,方才接着缓缓道:“如今三弟逝去,我身为顾氏族长,又是海逸的大伯,从身份上来看,自然可代他父亲,给他先行了冠礼。” 顾海逸面上无甚异常,倒是钱氏看起来,为这话很有几分惊诧,还有一些猝不及防:“母亲,大哥……给海逸行冠礼,还要定亲?可海逸才,海逸今年才十岁……” “十岁确是有些小了,但是定亲却是可行。”太夫人听出她说这话,仿佛是有着几分犹豫,不由目光凌厉的看过去,看的本就眼眶红红的钱氏,也顿时不敢多说什么,“如今老三已经去了,你膝下只有一个双子,你若不早作些考虑,难道是要三房绝户么?” “母亲,儿媳不敢!如今三爷没了,儿媳自然听您的——”太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跪在钱氏身后,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目光有些胆怯的顾海逸,语重心长的吩咐钱氏道:“那就好,将事情在热孝时候办了,不要再让我操什么心。” 这一回不等钱氏答应,顾文冕就再度开口,目光很有几分晦涩,神色平淡的接着道:“母亲,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合时宜,我也想和三弟妹,商量一下。” 钱氏一听到这话,心中就有些不舒服,念及方才顾文冕所说,让顾海逸定亲的话,她不知顾文冕此刻,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忙低下身来行了一礼,嘴上的话就带着刺:“大哥请说便是……如今我们孤儿寡母,在府中只能依靠母亲,还有大哥的照拂了——”顾文冕听到孤儿寡母四字,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口中却没有一点停顿,反倒注视着钱氏接着道。 “弟妹应当知晓,有关辛顾两氏,之间的储君之约罢。” 储君之约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屋内都是霎时一静,辛氏和顾海朝变了脸色,顾文闵及孟氏神色微妙,连想要闭目养神的太夫人,都顿时睁开双眸看向顾文冕,躲在屏风之后的顾之素,闻言袖中手指摩挲,陡然露出个极淡的微笑。 他的那位父亲,果真在打这个主意。 钱氏乍然闻听此言,有些不敢置信的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第175章 三房入宫 “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但海棠的事情,想必三弟妹听闻过——如今的海棠,已经无法嫁入宫内,成为太子妃了。” 顾文冕说到此处,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倒有几分真真正正,话音落下没有多久,又接着对太夫人说道:“如今宫内情势紧张,宫宴之中我本想请见贵妃,都被陛下的人挡了几次,要不是贵妃娘娘早有安排,我差点没有见到娘娘的面……这件事本来儿也要和母亲说的,只是因为三弟的事情稍稍耽误,还望母亲勿怪。” “你去见了文瑜?”太夫人膝下有三子一女,最为疼爱的就是这个,早早进宫却没有子嗣,性子温和让人喜爱的女儿,那张本来因儿子的死去,分外显得苍白颓丧的面容,闻言加上几分着急之色,也顾不得和顾文冕斗气,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问,“文瑜此刻如何了?快说来我听!” “母亲不要担心,妹妹虽然精神不济,气色却比上次入宫,有了几分好转了。” 顾文冕见她当真担心顾文瑜,也不准备隐瞒这件事,紧紧皱着的眉宇松开了些,看了一眼钱氏方才接着道:“只是妹妹在我临走前,嘱咐我了一件事,便是有关这储君之约,皇后已经有些耐不住了,若是我们再不决定人选,万一陛下非要毁掉这约定,我们顾氏怕是要有大麻烦”钱氏骤然被太子妃,这么大的一块馅饼,当头砸在了脑袋上,顿时惊喜的忘记悲伤,抓紧了手中帕子,虽然眼眶还有些红着,眼底却露出惊喜之色:“大哥,您的意思是……是要我们海丽——”就算是顾海棠出事之后,辛氏和顾海朝对此事早有预料,此刻听闻顾文冕就这样,将太子妃的位置拱手,让给了三房而非留在长房,也还是对视一眼有些怨气,只不过碍于长房除了顾海棠,当真是没有一个嫡女或是嫡双,辛氏又是抵死不会将顾之素,收入自己膝下当做嫡出子的,因此这个机会也只能给二房或三房——辛氏这么想着的时候,仍旧是自顾自的气闷,直到听到这话之后,反应过来的顾文闵,骤然整张脸的神色变了,抬手戳了戳身边的孟氏,孟氏心领神会立刻点头,对着顾文冕扬声说道:“大哥,按照长幼有序,这储君之约,也轮不到三房那边,而且娘娘也只催了,如今三房还戴着孝,怎么能就这样——”“老二媳妇!” 谁知还不等孟氏将话说完,上首的太夫人就乍然开口,目光如锋锐的刀锋一样,直直的看向跪在下首,脸上还带着不满的孟氏,一字一顿的低声训斥道:“如今三房已成这样,你怎么还能如此,你就不顾念手足之情么!” 孟氏听了这话,更是满肚子委屈,绞着手中的帕子道:“母亲,不是我和二爷不顾念手足之情,只是大哥……大哥家既然没了嫡女,按理来说也该轮到——”顾文闵在撺掇孟氏开口后,就不着痕迹的看着顾文冕,眼见着太夫人出口说话时,顾文冕蓦地转过头来,目光幽幽暗暗的投向自己,他只觉得脊背上凉风刮过,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不自觉的看向上首的太夫人,却触到太夫人带着责怪的目光。 三房如今刚刚失去顶梁柱,顾文冕是要用这张长房中,唯一可称得上是好牌,又是一张废牌的储君之约,当做支撑三房的顶梁柱,而三房的顾海逸那副模样,延续血脉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样的话顾海丽一旦嫁入宫中,还是需要顾文冕来大力相助。 若是如此,嫁出去的虽说是三房的女儿,但最后能够获利的却是大房。 顾文英死去之后,太夫人身为三人之母,一碗水一定要端平,太子妃位置会落在三房,他们二房已经失去机会,如今不管如何辩驳,都绝对是握不住了。 顾文闵在电光火石之间,霎时明白了顾文冕这个,几乎是一石三鸟的打算,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任何理由来阻止这件事,只觉得一心为二房辩驳的孟氏,在此刻的顾文冕眼中就好似小丑,一时间面上不由升起了恼怒神色。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烧,耳边听到孟氏的辩驳声,竟丝毫不想给她面子,抬手拉了她一把低声吼道:“行了,你闭嘴!” 孟氏被他这么一骂,先是忍不住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太子妃的位置不比寻常,多年都是长房霸占,若是他们二房能得到,以后在顾氏之内,地位也不会低于翼王,她实在是不想放弃,回手拽了拽顾文闵的袖摆,有几分焦急的唤道:“二爷!” 顾文闵面上都是隐忍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此时他脑海中已经想不到,三房如今失去了顾文英,而自己也失去了亲生兄弟,他的眸子死死的瞪着顾文冕,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道:“大哥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何况此处还有母亲,你一个儿媳插什么嘴?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一!”孟氏见顾文闵狰狞神色,想不通此事的关节,只当他是心疼死去的兄弟,就不为二房着想了。 而她身边的顾海裕面色僵冷,在她说话的时候拽她衣摆,明显是不想嫁入宫闱的样子,孟氏面上多了几分恼恨之色,手指几乎在袖中掐出血,被儿子和丈夫这么一逼,哗啦啦的眼泪流了满脸,显然是委屈到了极致。 “二弟莫要训斥弟媳了,她也是为了你着想。”顾文冕冷眼看着二房乱成一团,孟氏哭的跟个泪人一样,望着顾文闵的眼底有着恨色,唇角微微压下神色愈发严厉,“只是三弟如今已经去了,三房的男丁年纪尚幼,要是我这个大哥不帮扶,被外面人看了是要戳脊梁骨的!” 顾之素透过那屏风的缝隙,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大戏,手指饶有兴趣的点了点,面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冷,眸光也黑暗一片不知想到什么,竟然隐约带了几分戾气和杀意,一旁的顾之琳和顾之铃,悄悄的朝着他看了一会,被他的神色几乎吓住了,连忙错开了眼光不敢再看。 就在顾之琳和顾之铃悄然无声,再度垂下眼睫跪着的时候,屏风另一边传来太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疑问和一些欣慰之色。 “文冕,你可是决定,将海丽送入宫中,嫁给太子了?” 顾文冕闻言,不再看着二房的夫妻俩,恭恭敬敬的回转身体,对着太夫人低身道:“若是母亲不反对,三弟妹不反对,儿就着手这件事。” 听他这么说,钱氏面上浮现喜色,却知晓有些不合时宜,忙垂下头将之压下,也顾不得去看,身后的顾海丽有些苍白,又不知所措的面容。 太夫人听了他的回答,沉吟着蓦然开口问道:“那么,海棠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如今太子妃的人选已定,顾海棠不能再留在顾氏,甚至连道观里也不行了,顾文冕若是再舍不下心,就证明他对三房入宫这件事,并不是真正的上心去办,而很有可能是另有所图。 钱氏听到了这话,也跟着紧张起来,却不敢去看顾文冕,只是竖起了耳朵,下一刻顾文冕叹息一声,面容之上涌起疲惫之色,也不管身后的辛氏和顾海朝,各自垂下头来的异状,就一字一顿的缓缓道:“母亲,自那件事之后,我就没有嫡女了。” “这样也好。”太夫人得到了这个答案,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跪着的钱氏问道,“老三媳妇,你如何决定?” “回母亲,大哥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钱氏听到太夫人这样问,知晓这件事是一定的了,心中的喜悦再也遮掩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着,面容惨白眼眶红红,怯懦的不敢说话的顾海丽,抢先替顾海丽回答道,“海丽自然也……遵从大哥和母亲的吩咐。” “老三媳妇,你能这么想最好^”太夫人见钱氏这样的识时务,不由叹息一声点了点头,看到顾海丽一副无声哭泣,显然是悲伤过度的模样,念及自己多年在宫内的女儿,如今生着病却还在为顾氏打算,她的目光不由多一点柔和,反而抬手对着顾海丽招了招,难得的放缓了声音唤道。 “海丽,过来让祖母看一看。” 顾海丽性子胆小怯懦和以前的顾之素有些像,不过她自小就是嫡女,怯懦也不过是对着太夫人和钱氏等人罢了,如今这副可怜模样主要因自己突要嫁人,还是嫁入深宫而不免觉得忐忑,倒是有些冲淡了知晓父亲死去,心中的难受和不知所措。 此时闻听太夫人低唤,忙含着眼泪膝行过去,扑到她身边嘤嘤哭泣,模模糊糊的低声喊道:“祖母——”太夫人望着顾海丽满是眼泪,瞳孔之中还有几许害怕神色,仿佛是自顾海丽的身上,看见了当初自身边离去,自己的亲生女儿顾文瑜的影子,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没有意外,该是顾海棠这个性子骄矜的嫡女入宫,谁知阴差阳错倒是挑中了顾海丽。 第176章 尘埃落定 对比与顾海棠和顾海丽,太夫人更喜欢顾海丽的性子些,顾海丽也更像是顾文瑜一些,此时瞧见她哭成了这副模样,太夫人更勾起了对于儿子的伤心,声音渐渐变得多几分哽咽,摸了摸她背后的长发轻声道。 “好孩子,以后你若是进了东宫里,祖母就不能经常看见你了——”“祖母……” 顾海丽满脸都是眼泪,垂着头没有说话,顾文冕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看清她是什么表情,却见钱氏略有讨好的眸光,眼底不由露出了满意之色,却很快就被掩饰住了。 而坐在上首的太夫人,眼眶微红望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既然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待着——老三刚刚没了,只剩下你们两个,以后母亲精力不济,管不了你们做什么,只望你们平安就好。” 顾文冕一听太夫人说这话,虽然已经不必刚才诛心,可也有几分颓丧之意,禁不住叹息一户逼:母东--太夫人摆了摆手,低身拉起了顾海丽,又让穗嬷嬷给她搬了凳子,面容上也忍不住悲伤,这次一眼都没有再看顾文冕:“老三的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办罢……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倒是真能忍得下心——”顾文冕的目的达到,此时心满意足,闻言做出担忧之色,忙低下身来轻声道:“母亲莫要伤悲,儿子惶恐。” 太夫人何等精明,怎会不知他心中什么打算,不过碍于三房失去顶梁柱,的确需要有入宫之人,作为三房自己的支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顾文冕去安排这件事,如今看到这件事尘埃落定,她的心中满是对儿子逝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倒也懒得再说什么话。 “让海丽留下,陪我这个老太婆,说一会话再走。” 顾文冕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母亲。” 待辛氏和顾海朝两人跟着顾文冕走出来时,方才发现不知何时,顾之素和顾之明正在他们身后不远,顾文冕本想回头跟顾海朝吩咐,却看见了跟在后面的两个庶子,不由稍稍沉下脸来低声吩咐道。 “你们两个,都回院子里去,没有人叫你们,不许出来。” 顾之素早就料到,这么重要的事情,顾文冕定然不会让自己,亦或是顾之明随同,没有丝毫留恋之色,装作看不见此时身边,顾之明对顾海朝的嫉恨,恭恭敬敬的低身应:“是,父亲”顾海朝望着顾之素恭顺神色,还有迅速离开的背影,又察觉到了顾之明,心有不平盯着自己看,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面上却是温文尔雅,也没有转头看顾之明一眼,闻言则跟着低声道:“父亲,那孩儿——”“你随我来,一同去看你三叔。”此时大事为重,顾文冕也懒得理一个庶子,究竟是如何看待嫡出兄长的,吩咐了顾海朝之后,又将面容转向了辛氏吩咐,“你去见一下二弟妹,商量着一同给各府报个信,还有宫中也要递个信,让他们知晓三弟的事情——”辛氏眼珠子一转,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垂下头来低身应:“是,王爷。” “不—”顾文冕说把这话就要离开,片刻后又想到什么重要关节,霎时转回身来复又说道。 “孝服棺木这些事情你们不必管,你还是换了衣服现下进宫一趟,将三房的情形跟皇后娘娘说,亲自将顾海丽的事情稟上去,请皇后娘娘立刻派一个教养嬷嬷来,我明日也会上折子说清这件事,想必陛下也不会反对什么,热孝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想要将海丽嫁出去要忙的事情不少,你要辛苦了。” 辛氏闻言点了点头,见到他转身又要离开,这一次倒是缓缓开口道:“那王爷,海棠的事情——”顾文冕一听他提起顾海棠,目光就顿时深了些。 辛氏对顾海棠向来宠爱,他可不能让辛氏做出什么,毁了这好容易谋划的事情,因此他此刻听到辛氏这么问,语气顿时沉下紧紧盯着辛氏:“至于海棠这事先瞒着,或者你挑一个时候,将海棠送出顾府之外,或是家庙或是送回老宅,以后供她吃穿一世就罢了。” 辛氏听出他话中有警告之意,倒也并不放在心上,顾海棠很快会离开顾氏,到时候顾海朝没了后顾之忧,顾文冕也定不会反对此事,指不定还在知晓了之后,会赞他们这件事做得好:“王爷考虑的是,妾身一定遵从。” “这样就好。”顾文冕细细看着辛氏神色,见她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暗中下定决心仍要安排死士,就在临江院守着以备不测,面上却露出温和神色道,“今夜我和海朝,大抵都不会回去,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辛氏良久没听到顾文冕,这般语气柔和的说话了,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点莫名的嘲讽,手指在袖中握紧低身道:“多谢王爷关心。” 顾之素刚一回到溶梨院中,就抬手对着连珠和胡牙点头,望着他们两人将院门关闭后,这才缓步接着朝屋内走去,清欢跟在他身后见到这般情形,还有连珠和胡牙镇定的模样,却不由微微慌了神,压低声音看向顾之素问道。 “少爷,那我们当真就遵从王爷的话,躲在院子里一步都不出去么?” 顾之素见她有些惊慌的模样,含笑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一步都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不然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清欢一看见顾之素不着急,面上的神色就更是慌张:“少爷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清欢。”顾之素知晓她是为了自己,此刻几乎被半禁足的事情,心中有些忐忑而已,含笑侧过身来轻声道,“这件事是三房的事情,与我大房之间的关联,除父亲隐瞒三叔死讯,并无一点关系瓜葛,我又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于此事安安静静的最好,这也并非是什么禁足一一难道,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清欢一听不是禁足,又想了想顾之素的话,不自觉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也对:“少爷说的也是……是奴婢多想了。” “行了,你这个小脑袋瓜,也就只能想想,今天晚膳吃什么——”顾之素见她将此事想通,也就含笑转过身去,一边低身卸下披风,一边若有所思的道:“不过要是办起丧事,大厨房内的吃食,怕是要用些银子买,我们的财却是不能露白,所以每日你要去大厨房,能要多少饭菜要多少,冷了没油水也莫要声张,只管用食盒拎回来,找个地方一埋就是。” 清欢抬手接过顾之素的披风,一想到自家少爷又要吃那冷的,或不好的饭食就微微皱眉,但后来听到顾之素吩咐,要她将那些饭食都埋了,不由怔怔的瞪大了眼睛问:“那少爷,我们没了大厨房的饭菜,要吃什么?” 顾之素低身走进屋内,接过连珠手上的茶,抬手自那白玉梨花上,一点点抚过去轻声道:“你放心,终归饿不到你。” 第二日一早,顾氏三爷暴病而亡的事,就在整个明都中传开了。 翼王府内的三房里,正是一片素白之景,直到众多前来吊唁的人,听到外间传来喧哗,紧接着端着圣旨进门的内监,和一道赐顾氏之女为太子妃,且在热孝时间内成亲的旨意,让明都中人都是议论纷纷。 三房失去了顶梁柱,却得到了太子妃,明都众多王公,都觉得三夫人钱氏,未免太过好运,而顾氏大房让出机会,则表明了顾海棠失贞,这件事的确是真,不然这样好的机会,如何会这般被翼王,拱手让给了三房——就在明都之内暗潮汹涌时,顾氏内宅的偏远之处,却是一片安然平静之景。 梨花树渐渐吐了片片嫩叶,虽然初春依然有些寒冷,坐在廊下一会却是无碍。 眼看着这几日天气晴好,顾之素就让清欢将火炉搬到外间,自己则歪坐在石凳上看游记,因此辛元安刚走进院中之时,便瞧见心上人正侧身躺在回廊边,白皙手指轻轻拂过书上朱批,唇角带着一点微笑的模样。 甚是勾人。 顾之素本低头看的好好的,耳边传来脚步声之时,还来不及反应抬起头来,就被那人迎头一罩,只感觉到一层阴影落了下来,那人墨蓝色的双眸与他对视,薄唇勾起了一个极淡笑容。 “虽是春日,天气寒凉。” 辛元安低身坐在他旁边,就着他手中书卷看了一眼,抬手示意身边胡沁儿,将绣着竹叶的披风拿来,抬手展开后给顾之素披上,唇角带笑的望着不远处,院子里那株高高的梨花树,轻声喃喃道:“外间翻天覆地,仿佛只有你这里,是完全平静的。” 顾之素感觉身上一暖,目光不由更柔了几分,抬头去看那人的侧脸时,却看见那人眼下的青影,不自觉微微皱眉问道:“你几日没有休息了?” 第177章 海棠离府 辛元安看他要坐起身,忙抬手将他按回去,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没有什么,那一次春宴后我那位好哥哥,也不知在父皇面前说什么,父皇就对我起了疑心,又非要让我娶什么亲。我不愿意答应,他就说我驳了他的面子,我好不容易出来看你,当真不想提起这些事情。” 顾之素敏锐觉得不对,抬手就扣住他手腕,蓦地侧过身来,一掌拍到他的膝盖上,果真瞧见他眸光一动,脸色就跟着沉了下来:“你来之前一直跪着,对不对?” 辛元安见被他发现,无声的笑了笑,倒也并未反驳他:“眼睛那么尖做什么?” 顾之素心中怒意升起,想到前世之时,辛元平不顾血脉亲情,陷害辛元安多次,手指一点点握紧:“跪了多久?” 辛元安垂下眸子,勾起唇来轻声道:“一天。” 顾之素抿了抿唇,望着他沉声问道:“是一天,还是一天一夜?” “你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 辛元安话音还未落下,就见顾之素骤然挥袖,眼底眉梢透着怒意,眼看着是要离去了,顿时直起身来,将他拉着抱在自己怀中,面上的微笑有些苦涩,压低了声音轻轻唤道。 “曜容。” 顾之素被他扣住手腕,又触到那人墨蓝双眸,终究低低叹了一声,抬手拂过他鬓边碎发,目光沉凝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念着兄弟之情,不肯对辛元平动手……可你现下这样的纵容于他,到最后难以容忍他分毫,甚至亲手杀了他的人会是你!” “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罢。” 辛元安听他说出这些,眼底之中似有担忧,不由抬手将他抱紧,轻声回应:“他毕竟是我的兄长,母亲的孩子……母亲将月晦和日厄交给我,其一是为了保护我,其二是为了让我保护他,我不想让母亲九泉之下失望。” 他的话落下之时,顾之素念及伊妃,终究动了动嘴唇,没有再劝什么话。 一旁的清欢早就在辛元安进来,和顾之素亲呢相对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瞪大了眼睛,几乎忍不住要低呼出声,但她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来,一旁的连珠和胡沁儿就对视一眼,将她拉了过去,只留下胡牙独自停顿片刻,还是上前低声稟报道。 “主上……那边动手了。” “谁动手了?” 顾之素还没来得及回答,辛元安就松了手臂,侧过头来看着胡牙,墨蓝双眸微眯:“我猜猜……莫不是辛临华?” 顾之素听他说出这话,显然是来之前已经知晓,顾海棠和辛临华之事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侧身复又坐回榻上开口问。 “人呢?” 胡牙见到两位主子分开,不自觉松了口气回道:“正朝着我们这边来,大小姐那边按您的吩咐,至府外一路畅通无阻。” “几个人过来?” “十个。” “只有十个?”顾之素闻言勾了勾唇,想到辛临华手中死士,大部分由钱财买来,于钱财之上是足够忠心,但对辛临华可就不像对金银,那般的无懈可击的,目光中不由略带嘲讽,“枉我以为他会有大阵势,早知道就不必让明菱姑姑,过于紧张将院子围成铁桶,只要调来寒鸩守着就行了。” 辛元安看着他的侧脸,片刻之后突地神色一动,望向院中那棵梨花树,声音沉了几分缓缓道。 “他们来了。” 顾之素见他直起身来,不由微微皱眉:“你要出手?” 辛元安眨了眨那双墨蓝眸子,阳光自头顶上倾泻而下,将他英俊的轮廓完全映亮:“这里可是你的地方,顾四公子让我出手,我才敢出手。” 顾之素见他丝毫不懂遮掩,大白日的在院中还就罢了,此时竟还要跟别人动手,顿时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中,目光神色皆是淡淡:“若是膝盖不痛,自去便是。” “曜容。”辛元安见他真有些不快,含笑跟着他进了屋中,转手将雕花木门关闭,将立在桌前背对着自己的人,抬手拢入怀中蹭了蹭他的发丝,“莫要生气,恩?” 顾之素被他紧紧箍住,一时间几乎挣脱不得,面容忍不住渐渐发红,良久之后陡然扬声道:“清欢!” 外间连珠和胡沁儿,早在两人进屋之后,就放开了清欢的手,清欢还在为方才的事,有些怔怔然回不过神,此时听到屋中顾之素的声音,就立刻下意识扬声应道:“少……少爷?”顾之素的声音,闷闷自屋中响起:“去拿药酒。” “啊……啊,是!” 外间十个黑影落在院中,兵戈之声交接之时,顾之素正低下身来,卷起袖子接过药酒,又抬手将烛火点燃,将药酒倒在瓷碟之中,缓缓拎起那只瓷碟子,在烛火之上烧热之后,方用指尖蘸了蘸那酒,狠狠摁了一下坐在床边,含笑望着他的人的膝盖。 辛元安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面色顿时扭曲了一瞬,但又很快的恢复了平常,低身躺在在顾之素的床上,任由那人下了几分狠力气,唇角带着微笑闭上了双眸。 膝盖上的痛楚渐渐远去,那人侧身坐在自己的身边,温热的气息触手可得,身影被阳光照亮之时,轮廓却于黑暗愈发清晰。 曜容。 黑暗曲折的宫殿回廊中,脚步声一点点的挨近,绣金的四爪螭龙玄袍,无声在青石板上滑动。 两扇雕花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宽大的龙床和帐幔,和帐幔之后蜷缩的那个影子。 他就定定的站在帐幔前,深深注视着那一个影子。 心中仿佛瞬间灼烧起火焰,火焰深处又是彻骨冰冷。 手指抬起乍然掀开幔帐时,迎面而来却是一片簇金,无边箭雨自天空而下,眼前的宫殿化为飞灰,耳边仿佛响起了嘶吼声。 “王爷,请您收回成命!” “王爷!” “皇上已经下旨了,不让您回明都去了,您为什么——”“你们镇守明都,事情一旦有变,可以举旗反齐,索性自立为王。” 他端坐在马上握紧马缰,眼前的一切皆是模糊,只有那个帐幔之后,隐隐约约的影子,这一刻如此的真实。 “而我就算是死,也不能抛下他一人。” 冲天的火焰遮蔽一切,鲜血自指尖坠落之时,他眼前一片黑暗,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触手遍是温热,禁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喃喃着说道。 “……今年不能……陪你……看……梨花了……” 顾之素正站起身来,将药酒交给清欢,自己则在铜盆中洗手,耳边就听到床榻上,那人正低声喃喃,他没听清辛元安说什么,用帕子擦净了自己的手,方才转回身去靠在床边,极轻的叹息一声,手指轻柔抚过那人鬓边。 “长安……长安?” 话音落下之时,他只见辛元安紧闭双眸,面容渐渐有些苍白,冷汗跟着自额上滑落下来,一看就是被梦魇住的神色——顾之素轻轻抬手摇了摇他,却并未将他自梦中唤醒,正要再度开口的时候,却听屏风后传来胡沁儿声音。 “主上,月晦中人前来。” 顾之素闻言眉目一凝,站起身缓步走过屏风。 “外间的那些死士如何?” 胡沁儿见他出来,忙低身行礼道:“早就清理干净了。” 顾之素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顾海棠呢?” “大小姐也已经跑出府外,跟宝亲王的马车走了。” “那就好。”听闻有关顾海棠之事,此时算是处理干净了,他极轻的呼出一口气,透过那扇模糊屏风,看向床榻上熟睡的那个人,“月晦那边,可说有什么事?” 胡沁儿原本是月晦中人,与月晦打交道更是常事,闻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顾之素身边:“说是……” 眼前仍是一片带着血色,翻涌烧灼不尽的黑暗,直到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乍然清晰起来—长安。 那双墨蓝色眸子骤然张开,没有焦点的转了一圈,终落在坐于自己身边,正面含关切低下身,吐息温热的开口说道:“回去歇息……莫要在这里睡着。” “我没事……” 辛元安怔怔望了他许久,方才乍然从梦魇中清醒,抬手按了按自己,仍旧不断作痛的后脑,沙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你会这样睡着。”顾之素见他神色疲惫,眼下青影尤存几分,想到胡沁儿说的话,顿时微微皱眉低声道,“方才月晦中人过来找你,说是你父皇赐药给你,月晦中人易容成你领了药,方才还在外间催你回去——”“赐药?”辛元安听他这么说,浑浑噩噩之中,不由清醒了一些,唇角露出一丝讽笑,“他能赐什么好药?” 顾之素见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复又将披风系上,眸中尽是森然冷意。 他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握住那人的手,轻声嘱咐道:“你自己在宫中,多加保重。” 辛元安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吻在他的眉心上,薄唇终于露出一点柔和微笑:“你也是 第178章 陪嫁媵妾 待到晚膳用过之后,夜色已渐渐暗下来。 顾之素将游记放在桌上,低头誊了一会南华经,放下笔在一边铜盆中,洗了手又擦了干净,开口对身边的连珠问道。 “死士们审讯的如何了?” 连珠闻言,低声应道:“回主上,此刻他们都在一得阁下,那座暗牢之中关着。” 顾之素思忖片刻,朝着外间走去:“吩咐琼华,着人易容成我,今晚前去一得阁。” 连珠见他要出门,忙快步跟了出去:“是,主上。” 月至中天,无边静寂。 暗牢之中传来滴水声音,脚步缓缓挨近牢门,玄色披风自长靴边滑过,浓郁的血腥气味散开,浸润往来无声的几人鼻端。 寒羽正立在牢门前,瞧见不远处的身影,忙低身行了个礼,方才低声稟报道:“主上,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也什么都不肯做。” 戴着兜帽的人无声勾起唇角,抬手掀起自己的兜帽,露出如玉般的艳丽面容,他声音极缓极低,隐约透着几分笑意,但半张脸沉在黑暗里,令人不自觉背后发冷:“是么?” 话音未落,他一步步走到牢边,手指点了点黑铁牢门,看向牢中被刺穿琵琶骨,还被布条堵住了嘴巴,一个个正用仇恨万分,以及戒备之极的眼神,望着他的众多黑衣人,手指捻了捻轻声叹道。 “看来你们的嘴都很硬,且很是忠心啊——这样也好。” 顾之素侧过身来,抬手示意道:“拿纸笔来。” 寒羽不敢怠慢,忙和连珠一起离开,很快送来了纸笔,小心铺在了牢门前,那乌木所制的桌案上,两人立在一边等待,看着顾之素思忖片刻,低头开始一笔笔写,其上的内容都是各种,他们见所未见,也闻所未闻的刑讯之法,一时间不由头皮发麻。 等到顾之素终于落下笔,寒羽已经忍耐不住问道:“主上,这是?” “我以前曾认识过一个,身处于冷宫多年,后来经历了诸多磨难,早不复当初面容的后妃。”顾之素凝视着那些纸张,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将毛笔放回了笔架上,直起身来轻声说道,“这些刑讯之法,有些是他亲身经历过,有些是他听来的,都是宫中的厉害私刑,你们可不要小看了。” 寒羽听说是冷宫妃子就顿时一愣,不知以顾之素如今高门庶子的身份,如何能够结识冷宫中的什么人,但他自顾之素手中接过那本子,倒是也并没有多问什么别的,而是压低了声音恭敬应道。 “是,主上。” 顾之素点了点那些纸张,眼前仿佛复又出现,冷宫之前的那一条,没有人烟的青石小巷,他黑眸之中翻转着深沉漩涡,薄唇跟着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此物予你,好好利用。” 寒羽小心自桌案上拿起纸张,仅仅是略略翻看了一会,就心惊肉跳不敢再看下去,握紧了那些纸张低身试探道:“主上,这些死士若经受过这些刑讯,怕只有其中几个能活下来,剩下的估计就——”“杀八留二,抑或杀九留一。” 顾之素背对着黑铁牢门,也不管自己说出这句话,牢内的人先是陷入死寂,随即又拼命挣扎起来,哗啦啦的铁链声音跟着大了。 寒羽不自觉脊背发冷,额上涌出一滴汗来。 顾之素稍稍侧过身来,看了一眼黑铁暗牢里的人,无声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隐没,愈发显得低沉又森然。 “重要的棋子,一个就够了。” 寒羽听出他话中有话,收起了心中的惊惧,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主上是指?” “武功高的,性格坚韧,留在最后。” 顾之素抬起手指来自那十个人身上滑过,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镇定,即使听到他方才的话也仍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是死死的盯着他的时候像是看着死人,面容坚毅沉稳的一个黑衣人身上,含笑轻声问道:“可明白?” 寒羽见他随手一点,就点在了那十人中,明显就是首领的那个人,顿时肃了神色眼光微变,看着顾之素似笑非笑的脸,压低了身体应道:“谨遵主上之命。” 自暗牢出来之后,顾之素又查阅了账册,稍稍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因此一从一得阁出来,就见外间天色已泛白,端坐在马车上停在广货街宅院里,走过寒鸩和琼华挖出的地道,刚推开衣柜门回到溶梨院中,吃了点心又喝了口茶,在连珠的服侍下换了衣服,正要躺下稍微歇息一会,就听到外间传来胡牙低语声。 “少爷!三少爷不知何事,正朝着这边来了,仿佛很是匆忙。” “这么早,三哥来了?” 顾之素闻言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天穹之上仍是黛青色,并没有完全放亮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疑窦,倒是熄了要休息的心思,示意连珠去打开屋门:“如今那边丧事还在办,又是这样的时辰,他急急忙忙到我这里,定然是有着重要之事——清欢,去准备茶点。” 待到院门打开,顾之素连忙换好了衣衫,正任由连珠披上披风,陡然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忙开口嘱咐胡沁儿道:“沁儿,你去将寒阎拦住,令他在院门外待着。” 胡沁儿如今是寒鸩之人,知晓寒阎一直跟在顾之淮后头,闻言就知道顾之素说这话,是想要避开寒阎,和顾之淮单独说话,忙点了点头认真应道:“是,少爷。” 溶梨院回廊中的桌案刚摆好,顾之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还没等呼出一口气来,就看见胡沁儿快步走出,正巧在院门口碰见脸色苍白,有些魂不守舍的顾之淮,不由微微皱起眉来轻轻叹息。 看起来在顾之淮身上,确是出了些事情,且还是他所不知的。 胡沁儿眼看着顾之淮,几乎没有看路,直直朝自己撞过来,忙小心抬手扶住他,等到他的目光聚焦后,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少爷?您还好么?” 顾之淮被她这么一扶,低头喘息了一会,方才渐渐的镇定下来,手指无力的伸了伸:“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和立于回廊下,正望着他的顾之素对视,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面色骤然变的愈发苍白,挣开胡沁儿的手就朝前走,刚走到回廊的台阶之下,不等顾之素开口说出什么,就乍然低身跪在了他面前,口中喃喃的唤道。 “之素……” 顾之素没想到他一进门,就朝着自己跪了下来,本来疲惫一扫而空,几乎瞬间大惊失色,连忙抬手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三哥,你这是做什么?!” 顾之淮硬生生被他扯起来,那双乌眸仍旧没有焦点,好一会才任由他拉着,坐在回廊之上后垂下头来,声音嘶哑又带着些许慌张:“有一件事,求你帮我。” “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能朝我跪下——你是我哥哥。” 顾之素被他这么一跪,只觉自己脑袋苏苏作痛,前一夜未睡的疲惫涌起,却只能强打着精神,对着身后的人低声嘱咐:“连珠,将门关上。” 连珠闻言忙低头应是,知晓顾之素是要他们离开,且让他们一定拖住寒阎,便悄无声息的点了头,跟胡牙一起低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溶梨院中,只剩下了兄弟两人,相对而坐的沉默着。 “先喝杯热茶,稳一稳心神。” 顾之素盯了他一会,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推到了他的面前。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必是打扰了你……真是抱歉。” 顾之淮抬手握住那茶杯,强自忍耐自己手指的颤抖,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这么多年来,嫡母都是这个时候,叫我前去请安的——”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咬紧了牙关,又接着缓缓道。 “你应当是知道的,三房嫡女要嫁给东宫太子。” 顾之素见到他的模样,听他突然提起这件事,又想起他女双身份,不由瞳孔微缩猜到什么:“难道是——”顾之淮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声音里强忍不住的惧色,和难以掩去的深深憎恨:“嫡母……嫡母她让我做媵妾,陪着她嫁进东宫,还说若是我嫁人,之后诞下了子嗣,可以记在太子妃名下——”顾之素听到他的话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水,自头顶缓缓倒了下来,目光霎时变得幽暗:“……媵妾?” 媵妾。 庶双难以逃脱的命运。 顾之素几乎想要冷笑出声,但看着面前的顾之淮,却连唇角都勾不起来。 他仿佛正面对着前世的自己,和如今的顾之淮一模一样的,惶恐又不知所措的绝望着。 他如今竟庆幸对辛元安而言,没有当初那一切不堪的记忆——顾之素的眸光映在回廊,半明半暗的天穹之中,隐约带着几分幽然冷意,坐在他对面的顾之淮,却仿佛全然不觉这一点般,陡然颤抖着松开了手指,抓住顾之素垂下的衣摆,眸中的惊慌突然褪去,渐渐化为黑沉的决绝之色。 “之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第179章 大义灭亲 顾之素触到他的眼光,眸光不由微微一动:“三哥的意思是——”顾之淮定定了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垂下头来,抬手将自己的袖摆拽起,露出自己光滑的小臂,其上没有一点点红线的痕迹,他望着顾之素霎时变了的神色,唇角不由露出一点苦笑:“你想来,还不知晓这件事罢。” 顾之素霍然起身,看向院外一眼。 他隐约料到了寒阎为了复仇,必然要对顾之淮做什么,此刻眼看着他手上光洁,竟是真的没有红线,沉思片刻声音蕴了怒意:“三哥,你和寒阎——”“就算我去了宫中,也不过是个死而已——之素,我和独孤公子你情我愿,他当初未曾逼迫于我,我也未曾抗拒过他,如今走到了这一步,我并无任何后悔之意。” 顾之淮没等他将话说出口,便抬头看着他,含笑一字一顿说道:“相比而言,我更想要死在这里……不知你,可否助我?” 顾之素听他说出死这个字,就仿佛并非要走向死亡,而不过是要喝一杯茶,也询问自己是否也要,他的目光愈发复杂几分,紧盯着他呼出一口气:“死志已决?” 顾之淮望着他,陡然勾起唇:“绝无后悔。” “好。” 顾之素定定注视他许久,终于呼出一口气来,强忍着不要将面前茶杯,乍然砸碎的这股怒意,闭上了眼睛低声一字一顿道。 “我答应你。” 顾之淮见他答应,又自袖中掏了掏,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推到自己面前来,含笑接了那个小瓶,小心翼翼的装进怀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晓这段时日,他一直跟在我身边。” 顾之素听到他的话,试探着缓缓说道:“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你既然已经答应我,那便是最后的几日……”顾之淮摇了摇头,垂下眼睫之时,唇角却乍然泛起,恬淡又和缓的微笑,“我们缘分已尽,不求他解开心结,就算是无声陪伴,我也心甘情愿了。” 顾之素见他匆匆而来,得到了那瓶毒药之后,又要匆匆而去,念及这或许是两人,如此相见的最后一面,即使他对顾氏中人一向都是心肠冷硬,也仍旧迟疑一瞬抓住了顾之淮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道。 “三哥你应当再考虑一下……这世间之事并非都是一死,就能完全摆脱干净的——”“之素。” 顾之淮被他握紧了手臂,也没有用力挣脱,而是回转身体来勾起唇,仍旧那样清清淡淡的笑。 “我意已决,不必劝我——你要保重。” 顾之素与他对视了一会,终究低低的叹息一声,松开了握着他的手指。 就在顾之素目送着顾之淮,身影渐渐消失的时候,此刻的临江院之中,还不等天完全亮起,内里已然乱成了一团,丫鬟们一个个屏息静气的,生怕惹到了此刻屋子里,正满心怒意的两个主子。 辛氏正站在榻前不远处,手指死死在袖中握着,一脸焦急的看着那丫鬟,忍不住问了又问,不敢置信的喃喃的说道:“你说什么?海棠不见了!” 被她问的是个小丫鬟,辛氏将她派去照顾顾海棠,结果不过是一觉的时间,顾海棠就消失不见,这些丫鬟则到天亮,才醒来发现这件事,忙不迭的过来稟报。 ..”“怎么可能,昨天她还好好的在屋中待着,怎么可能突然就不见了!”辛氏一听是真的消失了,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贵妃榻上有些怔然,片刻后才回过神厉色问道,“那些看着她的人呢?丫鬟呢?都去哪里了?” “那些丫鬟,在我发现的时候,都还昏迷着。”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顾海朝就自外间走进来,满脸是阴沉暴戾之色,一把将茶杯砸了下去,瓷片碎裂的响声响彻屋子,本就心烦的辛氏惊了一跳,还不等站起身问什么话,就听顾海朝接着喃喃道。 “仅凭她一个人肯定没法跑出院子,她一定是找人与她里应外合!早知道我就不应该顾念旧情,也不应该只听母亲您的话,而应该在回来之后就将她处置了,也不会此刻被她这样的谋算——”他这些话说的又狠毒又无情,让辛氏心里也不由胆寒起来,面上却并未表露出半分,直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去,刚准备跟他商量一番顾海棠逃跑,到底是与谁里应外合方才成功,顾海朝又有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时,外间突然响起了大丫鬟秋拂的声音。 “大少爷!王妃!” 此刻天穹还未尽亮,秋拂的声音响彻起来,几乎搅扰了外间死寂,没有人般的临江院,让辛氏皱了皱眉,顾海朝神色更显阴沉。 “秋拂,怎么了?” 话音未落秋拂已然快步进门,走到了辛氏和顾海朝身边后,抬手自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交给了面前的主子低声道:“府外方才传来一封信,指明是要给王妃和大少爷,亲自拆看——”看到辛氏接过自己手中信笺,一旁的顾海朝皱着眉头看时,她面上的惶恐之色更深,迟疑了一会之后,终究还是接着对两人说道:“还有……这信仿佛不是一封,还有一封……是直接递给王爷的——”“……什么?” “孽障!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就在辛氏和顾海朝听到这话,一个摇摇欲坠将要晕过去,另外一个面容沉得要滴下水,此刻在顾文冕的书房之内,也传来了他低沉的怒吼声,那一片薄薄的宣纸承受不住,终究在半空中乍然撕裂开来。 “我堂堂顾氏的嫡女,竟敢跟一个王爷私定终身逃出府内!还居然说什么……什么府中容不下她,她只好给自己另找去处,她找的倒是个好去处啊……她这是要逼着顾氏去死!这是要逼着本王下手!” 顾文冕看见那一封信笺,只觉得那上面的一个个字,都像是火一样烧灼着他,让他内心深处仿佛将要爆裂般:“来人!” 小厮迅速低身,应道:“王爷。” 顾文冕眼光如淬了毒,死死瞪着他的时候,将小厮都瞪出一身冷汗,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门外一字字道:“去……立刻去传死士来!本王要杀了这个孽子!” 那小厮听他说要叫死士,竟是要杀了顾海棠,立时惊慌失措的跪下,满脸都是滑下的冷汗:“王爷,大小姐是您的嫡女,您不能——”“她都要逼着本王,逼着顾氏遭难了!本王如今大义灭亲,正是最好不过的事,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顾文冕眼底都要喷出火,丝毫不再考虑的抬起手,狠狠再度指了指外间,大声吼道:“还不快去!” 小厮被他吼的一抖,也不敢再说什么,一边点头一边退出去:“是,王爷!” 天色大亮之时,顾氏之中,仍是一片波涛暗涌。 连珠捧着茶点进门,正和清欢擦肩而过。 顾之素立在桌案之前,正挥毫填一阙江城子。 连珠不敢看他写的什么,小心将茶点放下之后,行了个礼后低声稟报:“少爷,宝亲王殿下分别给王爷,还有王妃和大少爷写信,如今已经递进了府内。” 顾之素的手微微一顿,还不等再白纸上凝成墨点,就乍然停下了笔锋,将笔放在了瓷制笔架上,捻了一块梅花糕填进口中,咽下去之后缓缓问道:“父亲和母亲,都作何反应?” 连珠神色略有些微妙,垂下头来轻声回道:“回少爷,王爷那边大怒,已经派出死士,说是要……要大义灭亲,在宝亲王的府上,直接杀了大小姐。” 顾之素嗤笑一声,眸中幽暗不辨喜怒,将茶杯盖掀开之后,望着那碧色茶水上,翻转的梅花花瓣出神,良久才接着问道:“这样的话,才像是他的作风,母亲和大哥那边呢?” 连珠面上升起几分困惑之色,眼看着顾之素眸光移过来,这才开口迟疑着说道:“悄然无声。” “哦?”顾之素略微挑了挑眉,将手中的茶盏晃了晃,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怎么会是悄然无声?” 连珠念及方才自己做茶点,自琼华其他人手中,接过的那一卷小小纸张,回想时低声重复道:“听我们在临江院的钉子说,本来王妃听到翼王殿下,要派出死士去杀大小姐,大惊失色要去阻止,但也不知道后来,大少爷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阻止住了王妃。” 顾之素垂下眼睫之时,有暗光在其中一闪而过:“此刻他们还在临江院里?” 连珠不知他所闻何意,点头应道:“是。” “还能有什么样的理由,能够劝住母亲呢?” 顾之素放下手中的茶杯,复又拿起了毛笔,看着它在砚台中翻滚,渐渐沾染上乌黑之色。“自然是母亲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顾海朝前世就口才惊人,此时一定是威胁了辛氏,说是顾文冕正在气头上,若是辛氏当真去劝说,说不定辛氏自己也难保,定然会被安上一个,故意放跑顾海棠的罪名,到时候顾文冕若在盛怒之下,也不知道会对辛氏如何,更加会毁掉顾海朝的前途。 第180章 —心求死 顾之素早就预料到这一切,面上古井无波,写下了最后一笔之后,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待到涂改了几次之后,方才稍稍露出了满意神色,放下了笔复又拿了一张纸,将填好的江城子写上,声音淡淡的接着问道。 “那信笺,你们可看了?又是否提起我?” 连珠听他提起这个,忙答道:“回少爷,我们提前拆看了信笺,没有有关您的消息。” “看来这一次,我是把他打疼了。” 顾之素低头吹了吹宣纸,闻言唇角倒是浮起笑容,只是一闪即逝便无痕迹,目光远远的投向临江院中,念及辛临华最近被他折腾的不轻,派出的死士现下还在他暗牢中,如今要是和辛氏与顾文冕咬起来,辛临华注意到他也就更晚一些,更加利于他私下动手了。 “也罢,看在他让父亲母亲,一个个都气成那样,我就不追究什么了。” 将手中写好的字折了起来,顾之素眼看着胡沁儿,将淡绿色的颜料配好,手指在画笔之上掠过,落下树枝的第一笔时,骤然开口低声问道。 “今日早晨三哥的事情,你可知道了么?” 今日清晨时分,顾之素与顾之淮两人,在院内避开了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分开,顾之淮看起来镇定许多,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大事,直到正午时分用完了午膳,顾之素令他将首领明青唤来,低声嘱咐了许久之后,明青又告知他有关顾之淮,竟然想要求死之事,那时他已然吃了一惊,此时听到顾之素提起,顿时心中一紧低声道。 “少爷的意思是……” “怕是三哥那边,不会再犹豫了。” 顾之素望着窗外的梨花,眸子微微眯起,想到清晨之时,他自袖中拿出的那青花瓷瓶,里面并非是什么所谓毒药,而不过只是蒙汗药罢了,又念及顾之淮死志已决,如若他发现自己被骗,定然不会再前来找他——这个时候,便该是琼华中人,要派上用场之时。 “很快,他很快就会下手,将自己性命结束。” 顾之素点出一枝梨花时,薄唇勾起一个模糊的笑,看着自己桌案角落处,摆放着的另外一瓶,与顾之淮手中几乎一样的瓷瓶,呼出一口气来低声喃喃道。 “你们准备好了,方能万无一失。” 不出顾之素的预料,当他桌案上的药瓶代替给出的,无声出现在顾之淮的怀中时,顾文英头七的那个晚上,本就是一片素白的三房之中,响起了丫鬟急促的脚步声,三夫人钱氏一见到熟悉面孔,心中就是一个忍不住的咯噔。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急匆匆赶过来的丫鬟,正是被她嘱咐过监视顾之淮,待到顾海丽出嫁的那一日,也一同将之嫁入宫中,不能错一眼看着顾之淮的丫鬟。 那丫鬟一瞧见钱氏,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白了好几分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钱氏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示意她暂且闭上了嘴巴,拉着她快步走到屋中后,方才放开了她的手腕,侧过脸来听着丫鬟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慌失措和恐惧的稟报道。 就在她说完的那一霎,钱氏面上神色扭曲一瞬,有些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怔怔盯了她片刻才道。 “什么?!真的死了?” “真的!” 丫鬟本是被钱氏派去看着顾之淮,阻止他想要逃跑亦或心怀不满,做出什么别的可怕的事情来,破坏了这一桩和东宫的婚事,这几日一直是风平浪静,丫鬟也不自觉放松了警惕,觉得顾之淮定不会做什么。 谁知一早起身时顾之淮还好好的,就是独自换好衣服时说是困了,还想要再睡上一小会,她想着如今钱氏要顾之淮进宫,索性也是一件好事没什么可埋怨,更加有几分不愿意侍候他的心思,就关起门来任由顾之淮休息了一会。 可是一直休息到了傍晚时分,她都没听见顾之淮再有动静,就觉得有点不对的推门进去,看着床帐内着一身素衣睡着的人,她隔床帐叫好几声都没听见回答,拉开那一层帐幔时她还未觉什么,直到看见顾之淮面带微笑的躺着,那个微笑仿佛都凝固在了脸上,让人觉得诡异的有些发毛时,她方才真的开始害怕起来,伸出手来试了一下顾之淮的呼吸。 顾之淮不知何时,已身躯冰冷,早就没了呼吸。 丫鬟咽了口唾沫,不敢对钱氏说真话,就模模糊糊的道:“就是换衣服那一盏茶时,奴婢看着这几日,少爷一直很是平静,以为他也是想入宫的,况且入宫是那样好的事,多少人可是求都求不来,所以奴婢就没多心……谁知少爷会突然就——”钱氏完全不关心顾之淮,到底是为了什么死,又是如何死去的,面上甚至露出不屑之色,皱着眉再度重复问道:“当真已经没气了?” 丫鬟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 “好歹他还给我留了面子,只是在我说媵妾之事后,就死的个干干净净的,没在成亲当日有这样的事。” 钱氏仿佛对此时早有预料一般,听到顾之淮的死讯,只是轻嗤了一声就放下。 “既然他在三爷头七的时候死了,那也算是为三爷守了孝道,就赏给他一口薄棺葬下去罢,不必再在三房之中碍我的眼睛。” 丫鬟被她这满是凉薄的话,说的几乎是心惊胆战的。 不过钱氏不再追究顾之淮的死,让丫鬟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扶好了钱氏后,耳边听她皆是算计的话:“何况顾氏之中想要一个庶双或是庶女,当做媵妾陪嫁还不简单么?如今没有了他顾之淮,不是还有大房里顾之素和顾之静,二房的顾之琳和顾之铃么?” “那夫人,您是想要……” “若是想要庶双,自然是大房中,顾之素最好。” 钱氏说起顾之素,就不由想到顾之素那张艳丽的脸,和几次见到时似笑非笑的模样,一时间不知为何虽然很中意此人,但她每次只要一谋划便觉背后发冷,犹豫了一霎之后终究将之放下,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二房的方向。 “不过他这段时日有些邪门,还有若是选了他的话,辛氏那边也不好交代。如今若媵妾这边再出了什么事,怕是就没有办法收场了……既然这一次三房入宫,我们多多少少得罪了二房,如今顾之淮没了性命,索性我们就卖一个好给二房。” 说罢,她垂下头来,低声嘱咐:“你立刻去请二嫂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和她当面说。”丫鬟知晓这件事重要,也不再想起顾之淮,忙低身行礼应道:“是,夫人。” 而在溶梨院中,几乎是同一时候。 顾之素也得到了顾之淮的死讯。 伸展枝桠的梨树下,顾之素负手立着,面容神色皆淡。 在他背后是跪在地上,垂头不出声的独孤俨。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陡然叹息了一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人。 “如今事情已成了定局,你前来找我告知他的死讯,又是想要对我说什么呢?” 独孤俨直挺挺的跪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一滴滴鲜血自指缝之中,坠落而下融入泥土中:“寒阎只想问主上一句。” “我知晓你要问什么。”顾之素见他面色冷硬坚毅,就仿佛和以往每一日一样,但是眼底翻转的痛楚,这一次却奔涌而出再难抑制,就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了,“那毒药确是我给他的,而他那次前来,也正是向我索要此物。” 独孤俨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当听到那毒药,是从顾之素那里要过来时,他的神情里透出几分茫然,又有几分痛心和无措:“……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顾之淮一心求死? 顾之素垂下眼睫,自他身边走过,一字一顿朗声道:“寒阎,到底是为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我……”独孤俨怔了一瞬,仿佛吃力的回想起来,好一会才喃喃道,“是为了……是为了媵妾的事?” 顾之素本来因顾之淮求死之事,这几日面上眼底淡淡,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现,看的连珠和胡沁儿心惊胆战,此时听到了这话,唇角却乍然勾起笑容,只是神色之中满是讥嘲,用一种奇异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独孤俨许久:“你若是这样想,那答案,也就是这样了。” 眼看着顾之素说罢这话,也不曾解释什么,转身就朝着屋内走去,独孤俨身形一颤,望着他的背影陡然道:“主上!” “人既然已经死了,便再也没有机会——寒阎,原来的我的确不觉你有错,但如今你们走到这一地步,已经不再是我所能评判。”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立在台阶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以为当初所做选择,到底是对亦或不对?” 独孤俨眼底渐渐攀上血丝,有些不知所措的摇头,跌坐在地上喃喃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第181章 贵妃之死 “既然你不知道,那么你不必再想。”顾之素稍稍仰起头来,唇角的笑容消却下来,复又是那副淡淡神色,“三哥死在三叔头七一日,怎么说都是孝子一个,三夫人看他入宫前死了,可能觉得晦气不喜于他,但是也决然不敢亏待于他,定会将他好好安葬的,我很放心,你也放心罢。,,眼见着那两扇雕花门关上,顾之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独孤俨仿佛骤然回过神,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明白:“主上!” 头七之后,顾文英到下葬时日,又过三日,顾之淮也葬了下去。 顾之淮乃是未曾嫁人的女双,在验过手臂上的红线之后,葬入了顾氏的祖坟之中。 虽然只占了一小片地方,也算是落叶归根了罢。 顾之素带着玄色兜帽,身边立着方出宫而来,特地前来陪他的人。 “不必伤感。”见到顾之素怔怔盯着下头,顾之淮被下葬的诸多情形,辛元安缓缓皱起眉毛,陡然将他拉入怀中抱紧,手指拂过他颊边的碎发,轻声说道,“你凡事皆有后手,的确是算无遗策……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我的路还长着,我可不想一个人走。” “我只是费了些心力,再加上今日三哥下葬,觉得有些疲惫而已……” 顾之素被他抱在怀中,眼底染上一点倦色,索性也不再去看了,反手将他的脊背抱紧。 他想起顾之淮在那个清晨,对他轻轻泛起微笑的样子。 他想起前世,那人在昏暗的宫殿中,在月光下的梨花林里,在冲天的箭雨和火焰中,对他露出微笑的样子。 他和顾之淮不一样。 哪怕是打断了脊梁,失去了所有,只要还有能握紧的,只要还有可珍惜的。 他就算是爬,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 顾之素一点点露出微笑,抬起头来与那墨蓝眸子对视,直到那人低头在他额上,轻软的落下一个吻,方才喃喃着低声允诺道:“你放心……不管如何,我会陪着你,走下去的。” 哪怕这条路上尸骨如山,遍是鲜血和荆棘。 顾海丽进宫的那一日,皇城之内铺天盖地的艳红,顾之素懒得在府内折腾,反而悄无声息出了府,登高遥望着那十里红妆,目光虽冷然唇角却带着笑容。 胡沁儿立在他身边不远处,望着那只白鸽落了下来,取下其中的布条看了一眼,神色突然微微变了,连忙快步上前低声稟道。 “主上,宫中出事了。” “母亲,母亲!” 顾海丽出门还没有一个时辰,顾文闵就脸色惨白的走进主院,面上全是遮掩不住的惊恐,以及难以控制的慌张之色,甫一见到半躺在榻上虽清醒着,也因为喜事强撑着精神的太夫人,就一个踉跄跪了下去低声喊道。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顾文冕随着去了东宫之中,顾氏之内就只剩下顾文闵,太夫人对于他跑进来稟报,面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罢了,手中的佛珠被一旁穗嬷嬷递上,她一边靠在软枕上一边问。 “老三的丧事刚刚办完,已经足够不好了,如今海丽刚刚出了门,顾氏算是刚去了晦气,你这时候这么慌张,又有什么事情不好了?” 顾文闵眼看着太夫人,气定神闲的模样,面上的神色依旧慌张,甚至没有一点减缓,闻言咽了口唾沫后,眼光几乎是没有焦点的:“母亲,是贵妃娘娘……宫中传来消息,说贵妃娘娘她……她没了!” 太夫人在听到这句话时,手指一抖佛珠落地,她因为顾文英的死,已经耗费了许多心力,如今一听到顾文瑜,竟还没过几日也没了,也顾不得是顾海丽出嫁当日,整个人都是一歪,全身忍不住抽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让人害怕:“你说什——”顾文闵看着太夫人可怕的神色,一时间没想起来太夫人刚受过刺激,反倒是火上浇油的点了点头,惊慌失措的肯定道:“母亲,真的是贵妃娘娘没了,儿子亲耳听到的!” 结果这一次他的话音未落,太夫人就两眼一翻,整个人朝着床榻下倒去,吓得本就慌张的顾文闵,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上前跟穗嬷嬷一起抱住太夫人,眼看着太夫人都出气多进气少了,这时候方才意识到方才的话不对,头上的冷汗哗哗跟着落了下来。 “母亲!来人,快去唤太医!” 顾文闵叫了一会没反应,心里更慌张了,抬手去触太夫人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息这才松气,将太夫人搬到了床上摇晃着,知晓太夫人这是一口气没上来,抬手掐着太夫人的人中唤道:“母亲,母亲您怎么样了!母亲您快醒醒!” 一旁的穗嬷嬷也吓得不轻,太夫人年事已高,顾文英的死已是打击,这几日她时常见太夫人,表面无事其实暗中抹泪,头上也多了许多银丝,要不是顾海丽成亲的事情,冲淡了一些悲伤之情,还不知道太夫人如今,到底是什么样子,现下可好还多了贵妃的死——想到此处穗嬷嬷更慌了,看着丫鬟拿了对牌,朝着外间跑去叫太医,也低下身来望着太夫人,跟着顾文闵一同叫道:“太夫人,太夫人!” “姑姑没了?” 顾之素身在山崖之上,闻言倒是有些惊奇,片刻后恢复古井无波,索性也不再去看那一队,自顾氏到东宫的嫁妆队伍,一边走青石台阶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胡沁儿跟上,应道:“便在昨夜。” “昨夜?”顾之素乍然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冷峻,“既然是昨夜出了事,为何今日消息才传?” 胡沁儿闻言,面有难色的望着他,指了指皇宫方向。 她表现的虽然隐晦,顾之素却立时明白,是辛元安在宫中,想办法截了消息,让寒鸩今日再放。 虽然说不管今日昨日,此事只爆出前他知晓就好,但辛元安这般阻挡寒鸩,未免有些保护过头了。 顾之素念及前一段时日,他们一同去看顾之淮下葬,辛元安临走时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说出话,他就立时明白了什么,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 “昨天晚上,他截了消息,不让我知?” 胡沁儿念及两位主子的关系,如今是愈发亲密了,寒鸩若是面对着辛元安,定然也是束手束脚,何况这个消息也并非瞒下,不过是晚一些到手罢了,对于顾之素也并无什么影响,便点了点头应道:“是,少爷。” “又是这样的把戏,不想半夜吵醒我,倒该用别的法子。”顾之素轻轻摇了摇头,索性也不追究此事,回身接着朝山下走去,口中则问道,“详细说来,我那位贵妃姑姑,到底如何没的?” 就在顾之素听到消息,准备朝着顾府赶回时,主院之内的太夫人,终于在太医行针下,呼出一口气醒过来,先是茫然无措了一会,随即想到自己昏迷之前,顾文闵说出的话,眼泪连珠一样滚落,一只手狠狠锤着榻边,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哭道。 “……文瑜她……文瑜她一直,一直身体很好,怎么会这么突然……突然就没了呢!我失去一个儿子……然后又送走一个女儿……这是要戳我的心啊!” “母亲!您冷静一些,这件事……这件事的确突然……” 顾文闵一直守在太夫人身边,此时见到太夫人醒来,还没等松一口气呢,就见到太夫人悲伤之极,眼看着又要昏过去的模样,忙上前给她顺气着,但他其实并不知此事内情,因此半途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外间传来问安顾文冕的声音,他才骤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帘子被一旁丫鬟掀开,顾文冕低身走进来,就看见太夫人此时,正无声流泪伏在榻上,他明明刚参加过喜宴,面色却是一片阴沉,进门对着太夫人行礼道:“儿子见过母亲。” “文冕……文冕你回来了!” 太夫人乍然听到他的声音,顿时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不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妹妹她……” 顾文冕沉沉叹息一声,声音沉凝面色难看:“母亲,贵妃娘娘,的确已经没了——”话音未落,只见太夫人哭号起来,整个人在榻上翻滚,连满头银丝都乱了,竟是一点都没有,往常那番冷静模样,显然对于顾文瑜的死,她是怎么都无法接受。 顾文冕眼看着太夫人,这样的神色崩溃之状,叹息一声之后,却并没立刻劝说,反而开口接着道:“但母亲,您暂且莫要激动,此事之中尚且有事。” 太夫人听到了这话,终于自女儿逝去的悲痛之中,稍稍清醒了一霎,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喃喃着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文冕闻言不曾迟疑,面容仿佛有阴霾之色,接着说道:“其实昨夜娘娘就没了,但是陛下一直守着殿宇,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我也是听了死士所言,方才知晓这一点——母亲您想,娘娘昨晚没了,今早陛下才告知,儿子想……” 第182章 临死所托【本卷完】 太夫人悚然而惊,念及女儿的死,眼泪落下之后,心中先恐慌起来,随即想到顾文瑜,又是撕心裂肺的恨意:“陛下终于忍不住,想要对付顾氏了么?他害死了我的女儿,害死了我的儿子,你绝对不能饶过他,绝对不能!” 一旁的顾文闵少涉顾氏之事,未曾想过顾文冕光鲜之下,居然还暗地和皇帝斗法,而皇帝竟很有可能,是害死顾文瑜之人,他顿时出了一脊背冷汗,听着耳边太夫人的话,几乎是慌张的站起身,有点不想再掺和其中,压低了声音劝道。 “母亲,当心隔墙有耳!您慎言啊!” 太夫人瞧见顾文闵畏缩的模样,心中更是气得说不出话,顾文冕闻言微微皱眉,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外间就传来匆忙脚步声,小厮隔着一扇门低声道:“稟王爷,太医院院首来了,说是陛下口谕,太夫人年事已高,怕是承受不住,特地派了这位院首,给太夫人诊病来了。” 顾文冕听到这话,知晓小廝在提醒外间有宫中人等候,立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门外,不出意料的看见院门口站着位大太监,身后还带着几位太医,正是太医院院首以及其他擅看老人病的太医,他面上浮现起几分感激之色,低下身来掩去了眉目深沉。 “微臣感激涕零,母亲病重不能当面,望公公转告陛下,谢陛下隆恩。” 大太监瞧见顾文冕,立时低下身笑道:“翼王殿下客气了,咱家一定转述。” 待到顾文冕和大太监寒暄几句,又给了红封之后,大太监心满意足的回宫去,顾文冕便挥了挥袖摆,对面前的众多太医沉声道:“众位太医,还请为我母亲诊治!” 就在顾文冕引着太医入内时,屋内的太夫人挣扎起身,身体几乎要坠落床下,神色也是分外狰狞:“不行!他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就算是死,也再也不受恩惠,再也——”顾文闵瞧着太夫人这模样,一时间浑身发冷,又听到脚步声再度临近,刚准备再度开口劝说,就瞧见太夫人话音未落,竟是一头从床榻栽了下来,随即整个人都没了声息。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 顾文闵大惊失色上前搀扶,怡巧顾文冕也迈步入内,瞧见顾文闵满脸慌张之色,抱着太夫人不知如何是好,顿时变了脸色跟着开口唤道:“母亲!” “太夫人!” “太医,快来看看!” “是,王爷!” 不大的主院之中,因太夫人昏迷,再度乱成一团。 顾之素刚回府内没有多久,就瞧见了自主院之中,再度派来的嬷嬷求见,说是太夫人重病醒来,要见顾氏之中的所有人。 清欢眼看着那个嬷嬷远去,不由奇怪的低声问道:“不是说太夫人病重了么?为什么还要见少爷?” “正是因为病重,才必须要见。”顾之素刚褪下身上外衫,换上一身玄色竹叶长袍,闻言薄唇微勾轻声低喃,“恐怕连祖母都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了罢。” 主院之中春风拂过,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只可惜低身走进屋内,闻到的却是一股**,混合深沉苦涩的气味。 顾之素低身跪在屏风后,依旧没有看见君氏,以及许久不见的顾之静,他神色十分平静,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顾文冕以及顾文闵跪在最前,身后不远是辛氏和孟氏,钱氏垂着头跪的更偏后些,五人之后是各房嫡子嫡女,都悄无声息的不敢说话,屏息静气的听着顾文冕的声音,在昏暗的屋中乍然响起,轻轻的呼唤着榻上半闭着眼睛,明显是在闭目养神的太夫人。 “母亲……母亲?” “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想要嘱咐你们几件事情。” 太夫人听他叫了几声,方才怔然的展开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跪着的众多儿孙媳妇,手中的佛珠滑落而下,叹息一声后缓缓说道。 “第一件事,分家。” 顾文冕听到这话后,几乎没有什么反应,顾文闵却神色一变,不敢置信的开口唤道:“母亲!高堂在世不分家,您怎么能——”“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太夫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上浮现起深浓的疲惫,在经历了丧子丧女的悲哀,太夫人就算再如何冷静,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何况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太医见她突然清醒过来,就已然字斟酌句的对她说,让她今后好好养着不能耗费心神,否则——太夫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自身前两个儿子儿媳,以及他们身后形单影只,看起来很是孤寂的钱氏,唇角陡然牵起一丝薄凉的笑。 “你们也知道,就不必自欺欺人了。” 说罢这话,她骤然抬起手来,阻止了顾文冕,以及顾文闵的辩驳,接着缓缓说道。 “英儿走了,三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在海逸加冠之前,可以不必分出翼王府。二房早已自立门户,翼王府下的田产分作三分,公用的浮财一分为二,一份用作我的棺材本,另一份你们去分,分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顾文冕听她说的这么清楚,虽心中对此早有预料,此刻听她谈起府内财产,到底在分家时如何分配,也不由稍稍变了脸色:“母亲!” “等我说完,你们再说。” 太夫人闭了闭眼睛,半张面容沉入黑暗,另外半张被烛火映亮,低声一字一顿道:“翼王府下的铺子,你们也看着分罢,我当初的嫁妆,如今所剩的不多,除了老太爷给的,一半给了海丽做嫁妆,一些给了作媵妾的之铃,另一些本想给之淮,之静和之琳,可惜淮儿跟着走了,我令穗嬷嬷给之淮陪葬一盒,剩下的就分了她们罢。” 说到这里,她抬手示意穗嬷嬷,让她将自己准备好,要送出去的首饰,都交给了几位庶女,因顾之静今日未到,所以本该是她的那盒,落在了顾之素手上。 顾之素低头望着自己怀中,那檀木泛着清香的牡丹盒子,眼中的神色在昏暗灯火下,愈发显得晦暗难辨。 耳边再度传来太夫人的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极低极缓,神色在屏风之后看不清楚,但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般:“如若从今往后我一心礼佛,说不准是能够多活几日,可惜文英和文瑜的死,终究让我心气难平啊——”顾文冕听到他这样的话,再是如何的心冷如铁,眼底也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丝悲伤之色:“母亲,您……” 太夫人闭了闭眼睛,不知回想起了什么,面上诡异的涌出一丝红光,衬着那张愈发苍白的面容,神色竟诡异的让人难以直视,她不再看面前的两个儿子,只再度握紧手中佛珠,声音却陡然扬起,沉声一字一顿问道。 “文冕,你身为长子又是翼王,当初答应老太爷的事情,可还记得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文冕的神色凝滞一瞬,随即他乍然垂下头来,将神色完全遮蔽时,也掷地有声的应道:“回母亲,儿子记得。” “永远记得,不要忘记。” 太夫人的面上,陡然浮现一丝薄笑,带着几分慈和之色,犹如拈花的佛。 顾文闵不敢抬头去看太夫人,直到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文闵。” “母亲。” 太夫人将目光投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语调再度轻了下来:“你的性格母亲知晓……做事本有些优柔寡断,又一直被父兄照拂着,这么多年虽未出大事,却也做不成什么大事,且如今辛顾两氏表面安稳,实际上却势若水火,若是分家之后有什么事,你切切不可自作主张,要多询问你大哥才是。” “谨遵母亲之命。” 太夫人定定了看了两兄弟许久,终究叹息一声语重心长的道:“如今我顾氏一族嫡系,只剩下了你们兄弟,之后若母亲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当好好的才是。” 顾文冕和顾文闵,都听出她话中隐有告慰之意,面上浮现几分伤色:“母亲……” “行了,都下去罢。” 太夫人稍稍挥了挥手,仿佛是不自觉的,看了一眼屏风后,那个玄色的影子,这才接着缓缓道:“文冕,你留下。” 众人闻言,一同低身,行礼应道。 “是,母亲(祖母)。” 待到屋内的众人离去,连穗嬷嬷也悄无声息,随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母亲,可还有事,要吩咐孩儿?” “我已经累了。” 太夫人望着眼前,自己的嫡长子——顾文冕是她的骄傲,是当代的翼王,是顾氏锋锐的长剑,决然不能有一点损害。 她定定看了儿子许久,终究叹息一声。 而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已无法,也没有时间再庇护他。 “自今日之后,你若无甚要事,不必前来找我。” 顾文冕自小在太夫人身侧,如今望着太夫人鬓边银丝,以及她满面的皱纹疲惫,一时间也禁不住哽咽:“母亲……” 太夫人见他悲伤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陡然抬起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最后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嘱咐你听。” “请母亲吩咐。” “顾之素,是你的儿子,你要看重他。” 太夫人双眸看向不远处,方才顾之素所跪的地方,眸光深沉如能看穿一切。 “但他如不能为你所用,你就一定要杀了他……不能给他离开顾家的机会,否则,他一定会为顾家,带来灭顶的灾难——”顾文冕有些讶异,她特地将自己留下,嘱咐的居然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庶子,不由疑惑的低声说道:“母亲,不过是一个庶子而已,您言重了罢。”太夫人闭上了双眸。 烛火骤然摇晃着,几近熄灭。 “我宁愿,是我多想了。” 出了主院之后,连珠抱着首饰盒,转道去了妙悦院,将东西转交给君氏。 此刻,青石的小路之上,只有顾之素一人。 玄黑绣着竹叶的衣摆,一点点划过冰冷岩石,浸入一片淡色月光中。 他一步步走在回廊之中,目光渐次自身边掠过,脚步轻缓以至于无声,直到一支盛放的雪色梨花,骤然凑到了他眼前不远处——黑暗尽头,一人长身玉立,手持梨花。 含着一点笑容,安静与他对视。 “曜容。” 他安静的立在黑暗之中,任微风拂过鬓边唇畔,扬起乌发与玄色衣角。 那人对他伸出手来,笑容浅浅,被廊外的月光照亮。 “随我走,好不好?” 顾之素定定的望着他许久,眼底渐渐泛起一点雾气,却乍然勾起了薄红唇瓣,露出一个艳绝动人的微笑。 他答应道。 “好。” 【风云再起卷完】 第183章 平凡日子 暄闹的街市之中,弹着小调的说唱人,自街边走了过去。 青砖白瓦的大院子里,雪色梨花越墙而出。 一个着青蓝色丫鬟比甲长裙,梳着双丫髻的女子,正挎着篮子缓步走到角门,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用软糯清甜的嗓音娇娇的说道。 “开门!我买花糕回来啦!” 她的话音未落,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同样梳着双丫髻,看起来更漂亮的丫鬟,自门内探出头来,笑吟吟的接过她手上篮子,转身开门让她走进来:“阿娇回来啦,快进来!” 名为阿娇的小丫鬟,一进门放下篮子,自内中取出一碟糕点,小心放在托盘上,和方才开门的丫鬟,笑闹之后后低身进垂花门,又走了几步瞧见后花园里,一方池塘边上正坐着人影,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少夫人!” 池塘旁放着一把竹制摇椅,一动就吱呀作响,其上侧躺着一个人影,身着浅青色女双衣衫,正支着手臂望着池塘神色淡淡,闻言顿时抬起头来看了过去,正巧看见阿娇端着花糕快步而来,满脸都是笑容将盘子递到他面前。 “少夫人,阿娇买花糕回来啦,还是热的!” 坐在摇椅上的人垂下头,看着那端到自己面前,还带着几丝热气腾起,被做成梅花模样的糕点,其中隐约还有鲜红之色,不由也勾起一个笑容,那张艳丽的面容在阳光下,衬着鬓发之中的梨花玉簪,愈发显得肌肤如玉薄唇似血。 立在一旁的丫鬟身材高挑,一瞧见阿娇这样凑过来,就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朝她斥道:“就这么跟少夫人说话,真没规矩,做花糕手洗了没有?” 阿娇听到高挑丫鬟开口,忙站起身来辩解道:“阿娇亲自做的,自然是洗了。” “阿瑶,别为难阿娇。” 摇椅上的人含笑摇了摇头,看着高挑丫鬟皱着眉对阿娇,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自碟子中取了一块花糕。 “来,让我尝尝。” 阿娇瞧见女双打扮的人吃了,忙睁大了那双杏眼,带着几分紧张的问道:“少夫人,好不好吃?” 摇椅上的人将口中糕点咽下,声音之中带了几分笑意:“阿娇自己没吃几块?” 阿娇偷偷吐了吐舌头,看着主子唇角带笑,终于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来轻声回道:“阿娇尝过了,就怕少夫人不喜欢。” “这是用蜜渍櫻桃做的?”摇椅上的人点了点她额头,转头看着白瓷碟子里的点心,陡然再度抬手拿起了一块,小心掰开之后拿住其中半个,指了指内中的红色果脯,若有所思的笑着问道,“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櫻桃?” “少夫人,这不是樱桃,是山里的果子,用蜜渍过的。”小丫鬟见到面前主子喜欢,指了指自己来时的路,甜甜笑着说道,“阿娇还带了一罐回来,给少夫人尝鲜呢,山上人前几天采的,新鲜好吃着呢。” “味道很像樱桃,倒是我少见多怪。” 摇椅上的人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将那半块点心吃了:“去拿碟子盛了,配着茶吃。” 阿娇闻言,忙点头应是:“是,少夫人!” 月瑶目送着小丫鬟身影远去,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摇椅上的人直起身来,朝着外间的回廊而去时,也忙快步跟了上去轻声说道:“少夫人太宠阿娇,会将阿娇惯坏了。” 背对着她的人闻言勾了勾唇,回过身来的时候,任由春风将他绣着梨花的衣角,以及乌黑的长发跟着扬起:“她年纪小,又天真可爱,进了月晦,已然不容易——也没有几日,索性让她这般,也是很好。” 月瑶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月娇离开的方向,见她又兴冲冲跑回来,不由叹息了一声道:“少夫人脾气真是好,要是我的话,可不娇惯她什么。” 立在她身边的人垂下头,薄唇微勾露出个笑容,也随着她看向朝这边来,正捧着一只青花瓷碟,圆圆脸上都是微笑的月娇,眼底不知为何露出几分怅惘,压低了声音叹道:“月瑶,你就是性子太过沉稳,和阿娇相比,真不像是个女孩子。” 月瑶看着月娇跑过来,兴冲冲的行了礼后,就转身去放那果脯,眼底也多了笑意:“少夫人不就是喜欢我的性子,才让我来当这个贴身丫鬟么?” 立在她身边的人没有说话,转回身子低身捻一片果脯,吃了之后又喝了口茶,抬手之时露出小臂之上,鲜艳之极的一根红线,月瑶和月娇几乎同时看见,又同时立刻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了。 “你们少爷呢?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月瑶想起早晨时的事情,忙低身稟报道:“少夫人,少爷——”话音未落,月娇就透过她弯下的身影,看见了不远处回廊上,正捧着一盆兰花,缓缓朝这边走来的人,含笑拽了拽他的袖摆道:“少爷回来了!夫人您看!” 顾之素霍然抬起头来,顺着月娇的手指,看向她所指着的地方。 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的人,正施施然朝着这边走来,那张俊美灼人的面容,正浮现一丝淡淡微笑,月瑶和月娇瞧他越走越近,忙纷纷低身行礼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后转身退开,只留下顾之素一人立在原地,乌玉般眸子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 “回来了?” 来人将手中兰花放下,轻轻弹了那叶子一下,含笑去搂顾之素的腰:“快到午膳时候,不回来看夫人,我还能去哪里?” 顾之素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的抬手,用扇子格了他的手。 “阿娇带回来些果脯,你拿就朝那边伸手。” 辛元安被他挡住手掌,唇角笑容不改分毫,手指施施然自扇上掠过,扣紧了他的手指,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侧,墨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深沉不见底。 “我不吃那些。” 顾之素被他搂在怀中,稍稍换了个姿势,任由他低下身来,在自己唇角落下轻吻,便含笑望了他一眼,倒也并没有说什么。 半个月前那个晚上,顾氏的内宅之中。 他收下那支被白玉雕成,栩栩如生的盛放梨花,匆匆安排了琼华中一人,暂且代替他的身份,自己则跟随着辛元安,到了常州来挑选戏院之中,他们想要带进明都的棋子。 他们在常州之中买下宅院,月晦中的女子成了丫鬟,男子和男双皆为仆人,他们两人则假扮夫妻,自称乃是明都来的富商,要买下一个戏班子回明都去,在短短半个月内挥金如土,先是采选了多位出名的舞娘,后又买下一个出名的戏班子。 然而这不过是外人眼中所见,只有这大宅子里的人知晓,他们买回来的人究竟是何底细,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与仇恨——辛元安低头蹭了蹭他的发丝,呼吸了一口梨花淡香,静了一会才含笑轻声问:“下午还去看戏?” “自然去。”顾之素闻言微微眯起眼,看着月瑶他们在不远处,端着做好的午膳等着他们,便抬手稍稍挣开了他的怀抱,朝着月瑶的方向缓步而去,“其他的人都已经选好,只剩下最重要的一角,我怎能不去亲自选呢?” 辛元安见他朝前走去,背影挺拔犹如青竹,目光陡然深了一层,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若能如此,就算不争什么,也很好了。” 顾之素背对着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半个月以来他们在常州,没有顾氏和辛氏的恩怨,没有步步惊心的权谋,更没有枕边见血的算计——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生活在这座宅院里,就如天下最平凡的夫夫,春日可以看着院子里的梨花,一边低声细语一边抬手去接。 安然静谧,如坠美梦。 辛元安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今日留在皇宫内的日厄,接连发过来的几条密信,其中说太子娶了顾海丽之后,不管是性子还是行为都变得奇怪,并且皇帝也在近日染上了风寒,足足好几日没有上朝出现过,辛临华和顾氏之间有关顾海棠,那场根本就说不清的暗杀,之后也再也没了什么音信。 明都的局势愈发严峻起来,在皇帝始终没有出现在朝堂后,不光是皇后和顾氏蠢蠢欲动,连大臣们之中也暗潮汹涌起来,前几日几位暗中支持他的武将,和日厄的信笺几乎同一时刻,落在了他的手上,其中甚至还有一封萧烨的亲笔信。 能让萧烨亲笔写信,可见明都局势变化,瞬息万变难以揣度。 辛元安微微眯起了眸子,任由一线阳光坠落,泻入他墨蓝色的瞳孔。 他们两人,不能在常州,再停留下去了。 这样的美梦,终究要醒的。 “见过那个旦角后,我们就回明都罢,这几日明都内发生的,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么?” 顾之素即使一直背对他,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也仍旧弯了弯唇角,缓缓开口之时,眼底却再没了笑意:“不管是你还是我,在明都之事落定前,想要过上这样的日子,都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第184章 秘密暴露 如若你最后登不上那个位子,你我或许就只有同死一途。 他极轻的眨了眨眼蓦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立于背后的那人身上,乌玉般的眸底闪过光亮:“这世间除死之外,从未有醒不来的梦——何况你我的梦,也并非全然噩梦。” 辛元安垂下头来,抬步朝着他走去,待到握紧他的手指,拉着他继续朝前走时,方才对他低声回应:“我知道。” 阳光天穹之上坠落而下,又是一日清晨破晓时分,顾之素低身刚走进院中,就看见几个人迎了上来,胡沁儿胡牙和连珠时常得到消息,知晓他在常州和辛元安在一起,而清欢则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晓自家主子出外办事不在府内,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是假扮的。 她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此时终于瞧见顾之素身影,忙松了口跟着眼眶泛红。 “少爷!您回来了!” 胡沁儿胡牙和连珠三人,晚了清欢一步迎上来,眸中也有着几分喜色:“见过少爷!” “都起来罢,我不在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 顾之素看着他们四人,唇角泛起一丝微笑,抬手示意身后跟随着,抱着东西的月瑶上前:“这是我自常州带回来的,清欢和沁儿都是好料子,还有几支时兴的珠钗,胡牙和连珠也有料子,我听闻连珠喜欢调配香料,特地给你带了些山中草药,听长安说胡牙所用兵刃是铁刺,这次也怡好让我碰见了。” 清欢和胡沁儿看着衣服料子,低声叽叽喳喳了几句,胡牙看了一眼长盒子里,封着一对幽幽发蓝的铁刺,眸中不由泛起一点光芒来,连珠也含着笑低头看了一眼,方才低身对他再度行礼道:“多谢少爷体恤!” “这些都是些小事,都起来。” 顾之素看着他们面带笑意,唇角的笑容却淡了些,回头望了将东西交出去,便狡黠的朝自己一笑,身形消失在院中的月瑶,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暗色。 清欢小心将东西放下,要给顾之素解开披风,却被顾之素抬手阻止,他指了指那些布料,示意她先去收拾东西,待到望着清欢和胡沁儿,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去,他才骤然开口问道:“我走后,府内没出什么事罢。” 连珠和胡牙对视一眼,先一步开口说道:“回少爷,您走之后不久,太夫人就开始不见任何人,还将主院整个封闭了,不过太医们来来往往的,说是太夫人有些不好,王爷非要进去见太夫人,可跪了几日都没进去,只好熄了这个心思。” 顾之素闻言挑了挑眉,他回来的这一天,离太夫人仙去的日子,已经不是很远了:“这么说,太夫人也不再管后宅之事了?” “曰,,疋。 “大姐那边如何?” 胡牙上前一步,轻声答道:“回少爷,宝亲王殿下写了那封信,被王爷看到之后,王爷派死士去杀大小姐,最后被宝亲王的暗卫,还有皇上给宝亲王府的侍卫拦住,王爷就辩解说是一个小妾,叛逃到了宝亲王府内,王爷气不过这才派出暗卫,只想要杀掉那个小妾而已。” “父亲说是小妾叛逃?在皇帝面前说的?”顾之素听了这个理由,终于露出惊愕之色,回转身体之后,饶有兴趣的接着问道,“谁的小妾?” 胡牙提起这件事,也顿了一下,方才压低声音回道:“说是……是王爷自己的。” “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也亏得父亲能担得住。”顾之素面容有一瞬间的停滞,片刻后第一次哑然失笑,目光暗了下来摇了摇头轻声喃喃,“不过这样一来,要是谁再敢说,进宝亲王府内的,是我的大姐顾海棠,可决然不会有人信了。” 只因为哪里有人,会将自己的亲生嫡女,看做叛逃的小妾呢? 辛临华这一次辛苦的将顾海棠,从顾氏府内弄了出去,谁知最后不仅没有得到,顾氏一族的帮助或承认,反倒扣了一脑袋的绿帽子,就算是皇帝知晓他宅中的人,的确是顾氏大小姐顾海棠,可如今顾文冕都这样辩解了,且碍于顾氏权势皇帝绝不会承认——如今辛临华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对付顾海棠,又如何将一腔怒火发泄出来,不过顾海棠在宝亲王府的日子,是一定不会过得好了。 又是一出狗咬狗。 一旁的连珠闻言,垂下头来接着道:“少爷猜的不错,这样一来,宝亲王没有法子,也只好闭嘴不言,有关大小姐之事,听说后宅之中,也没有给大小姐名分。” 顾之素含笑抬步,低身进了屋中,一边走一边道:“我猜,以辛临华的个性,这次哑巴亏,没那么容易让他白吃罢。” “少爷说的是。”连珠看见他要进门,连忙低身给他打帘子,又接着补充道,“后来宝亲王咽不下这口气,上奏陛下说顾氏派暗卫,是因他对顾氏并不亲善,所以顾氏容不下他,陛下现下收了折子,估计尚在考虑之中。” “倒打一耙?” 顾之素听到这个理由,倒是微微皱了皱眉,辛临华给出这个借口,是要给皇帝打压顾氏的借口,但是顾文冕一定也想好了,如何去辩驳这个罪名,倒是也不用他来担心。 想到此处,他的手指在折扇上滑过,最终长呼一口气道:“这个罪名,倒说得过去——不过我那位父亲,刚嫁出一位太子妃,没那么容易就倒下。” 待到他缓步走到桌边,看着连珠低身倒茶,给自己递过来的时候,他抬手接过白玉梨花盏,眸中蓦地闪过一丝光芒,回头吩咐身后的胡牙道。 “这几日你去准备一下,我要请慕容公子过府,商议一些重要之事。” 他与辛元安在常州待了半个月,早已经找好了许多有用的钉子,此刻明都之内暗潮汹涌,且因为皇帝的身体和太子痴傻,以及顾氏对于皇位的不肯死心,这些钉子正是一颗颗埋下之时,待到他们需要迈出脚步的那一日,这些钉子就会变成擎天之柱。 连珠不清楚他出外,到底是为了什么,闻言却立时低声应道:“是,少爷。” 顾之素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正准备浅寐一会回头却见他没走,甚至面上还带几分为难之色,便稍稍转过身来眯起眸子看他。 “还有一件事,连珠冒昧,已先行处理。” 连珠被他这么看着,一时间有些脊背发寒,忙低身行了个大礼,垂低了脑袋低声稟道。“还请少爷恕罪。” 顾之素将手中茶盏放下,目光自他身上掠过,猜测他想要说的事情,应当不是什么小事:“起来说话,什么事?” 连珠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仍旧跪在地上,迟疑着开口说道:“是……是有关妙悦院的。” 妙悦院。 君氏。 那一日的决裂就如昨日,一页页自他眼前翻过。 顾之素蓦地闭上了眼,袖中手指微微一抖:“讲清楚,什么事?” 连珠依旧低身跪着,抿了抿唇轻声回道:“回主子,就在主子回来前几日,妙悦院中出现了一个,很是奇怪的女人。” 顾之素不明她的意思,微微挑眉疑问道:“女人?” 连珠点了点头,开始自前几日起,琼华发现妙悦院中,多了一个奇怪女子,因而升起警惕时,开始讲起:“是,这个女人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嬷嬷的模样,但实际她的反应动作,都不像是个老嬷嬷,而更像是年轻女子。” 顾之素见她神色凝重,知晓这件事,其中还有一些内情,便开口猜测道:“是易容?”连珠缓缓摇了摇头,抬头看一眼顾之素,迟疑着低声回答道:“回主子,琼华发现那个老嬷嬷异常,是因一直监视着妙悦院,所以之后能够肯定,不是易容——”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顾之素的面色霍然变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死死望着自己身边,跪着的连珠道:“你方才,说什么?” 连珠知晓这件事一说出来,顾之素知晓后定然会发怒,但碍于那个嬷嬷实在奇怪,并且妙悦院和溶梨院中,仍旧有着扯不开的联系,以及明菱这个首领的吩咐,他虽然很是为难,话却是不能不说的:“主上!” “琼华,一直监视着妙悦院?” 顾之素缓缓垂下头来,定定望着他的发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为什么?” 连珠重重对他叩首,咬着牙一言不发。 顾之素见他不肯解释,琼华为何不曾稟报,心中顿时升起了暗火——他与君氏之间虽然已经撕破了脸,但毕竟其中还有多年养育之恩,以及不管前世今生曾有过的那些温情,都让他无法对君氏动手。 如今君氏已然闭门不出,他也不愿再与君氏相对,倘若之后君氏和顾之静有难,他仍然会帮忙却不会再出现,这样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最好。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琼华居然会自作主张,在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将妙悦院监视起来,听到连珠说出这话的一霎,他的眼光跟着冷了下来,居高临下的注视跪在脚边的人,声音森寒犹如自齿缝中挤出——“你说不说?” 第185章 非顾氏子 连珠见他当真怒意盎然,他最了解顾之素手段,见他现下当真发了火,也不敢硬碰硬的说什么,只低下头来连连说道:“主子!还请主子宽恕——”“我到底会不会宽恕,你们自作主张的事情,怕不是你能够决定的——”顾之素见他面带为难,明显是知晓内情,却因为某些理由,不敢说出口的模样,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抬手指向窗外沉声道:“去唤明菱明青明柔过来,若是今日这件事解释不清,他们之后也不必再来了!” 连珠一听不必再来这几个字时,不由惊慌失措抬起头来看着他:“主上!” 顾之素神色不动,眼光深沉如海,深处仿若漩涡:“你去不去?” 连珠见他面容隐在黑暗中,素白的脸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仿佛带着戾气,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心中思忖若是三位首领前来,才能对顾之素解释这件事,就忙直起身来应道:“是,主上。” 外间的天色越来越亮,阳光顺着屋檐滑落,映亮了身着月白轻衫,负手而立的那个身影。 顾之素背对着他们两人,即使听到了脚步声,依然神色淡漠目光幽暗。 明菱和明青两人对视一眼,低身在他身后不远跪下。 “明菱。” “明青。” “见过主上。” 话音落下之后,眼见顾之素回过身,明菱缓缓垂下头,又接着开口补充道:“回主上,明柔出外办事,还未回返。” “她没有来,只有你们两个,倒也不错。” 顾之素看着跪在自己身后,显然是自连珠那里,知晓到底为何而来的两人,目光有着一瞬间微妙,又极快隐藏在眸底深处:“我为何唤你们前来,连珠应当已经说了,你们不必再做辩解,只需告诉我你们自作主张,监视妙悦院的理由何在?” 明青闻言稍稍迟疑,抬头看了一眼顾之素,试探着轻声回答道:“回主上,此事……此事事关重大。” 顾之素见他们此刻见到自己,竟然仍是在想着推诿之语,心中的怒火本来就未曾熄灭,此刻的脸色愈发冷硬如铁,目光一点点自两人身上划过,沉声说道:“看来,你们口中唤着我主上,心中却并非如此想。” 明菱和明青闻言,几乎同时变色,低身扣头说道:“主上!属下惶恐!” “惶恐?我看你们一点都不曾惶恐。” 顾之素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冰冷微笑,琼华在他手中,本就是来路不正,如今不顾他的意愿,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再正常不过了。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琼华玉牌,轻轻的放置在了桌案之上,面上带着几分讥嘲之色:“既然从未将我当成主上,我也并无颜面收下你们——”明菱一见他将玉牌放下,转身就要自身边走过,顿时整个人面色一变,知晓不能再隐瞒下去,忙抬手拽住了他的袖摆:“主上!请您听明菱一言!” 看着顾之素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也并未抬手甩开她的手,明菱暗自松了一口气,稍稍转过身体轻声说道:“而且这件事……我们监视妙悦院之事,您虽然不知道,但五皇子殿下是知晓的!” “什么?” 顾之素听到辛元安知道,倒是着实吃了一惊,怒火虽未全然消却,但神色却缓和下来,盯了明菱一会后,有些不敢置信的问:“你说长安知道?” 明菱知晓这件事情,终究瞒不过去了,垂下头来无声默认,明青知晓其中内情,但也知晓明菱答应辛元安,不将其中的真相说给顾之素,闻言也无声的叹息一声。 “若主上当真想知晓,还是该先问五皇子殿下,更为妥当一些。” “好……你们现下,就以琼华的名义,给长安去信。” 顾之素听他们两人都如此说,又回想起当初琼华玉牌,就是那个人亲手交给他,并且还告诉他,这玉牌之内隐藏着一个秘密——仍然还记得,那人交给他玉牌的那个晚上,正是他和君氏决裂之日。 看来那人瞒着他的,或许是个对他而言,难以接受的秘密。 想到此处,顾之素平静下来,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我要立刻见他。” 明菱见他神色和缓下来,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不敢怠慢忙低声应道:“是,主上。” 待到午膳用过之后,顾之素刚放下了碗筷,外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清欢正低身收拾碗筷,瞧见一个容貌清丽,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身形高挑的丫鬟进来,一时间还以为她走错地方,刚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却见那丫鬟对着自家少爷行礼,看起来与自家公子,仿佛是十分熟稔的模样。 “月瑶见过公子。” 她心中十分好奇,想要知晓这个丫鬟到底是谁,结果还没等细看多长时间,就被连珠和胡沁儿两边,一人一只手的再度拉了出去,只留下屋中一坐一立的两人。 顾之素见到她独自前来,就知晓辛元安大抵在宫中,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目光之中暗色轻了些:“你们主上人呢?” 月瑶见他面色淡淡仿佛并不高兴,却也不知为了何事,令没有分别多久的顾之素心有怒火,递入宫中的消息又为何如此紧急,定要尽快催着辛元安来此。 但望着顾之素的神色,她再度开口的时候,就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回公子,主上被陛下叫走,到现下还未出来。”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罢。”顾之素抬眼就看着月瑶,面对着他时有些惴惴,料想自己的神色吓到她,乌黑眸子缓缓垂下之时,不由轻叹一声摆了摆手道,“待到他出来之后,立刻让他来见我。” 月瑶见他神色虽冷冽,语调却放了下来,立时低身恭敬应是:“是,公子。” 待到月瑶的身影消失后,顾之素坐在桌案之前,抬笔缓缓描一枝梨花,耳边是外间连珠和胡沁儿,对清欢低声解释的声音,目光垂下之时飘忽不定,良久方才缓缓凝固一点,不知不觉走起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浓墨凝在笔尖,将落未落之时,骤然被人一把抽走。 顾之素乍然回过头来,便见不知何时,那人立在他身后不远,将他手中的笔放下,又垂下头来与他对视,高大的身影稍稍弯下时,滚热气息跟着扑面而来,那双墨蓝双眸有着些许疲惫,更多的则是雾霭般的深沉。 “曜容。” 顾之素见他略有疲惫之色,也知晓是为了宫中皇帝之事,想问那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却又想到琼华隐瞒的秘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情形,发现院内无一个人影,显然那人在来了之后,已然特地做过了嘱咐,且天穹上日头也有些偏斜,也已经过了正午许久,不想再接着耽搁下去,就缓缓垂下眸子低声问:“我找你的事,你可清楚了?” 辛元安望着他坐在椅上,垂着面容没有看自己,目光顿时变得晦暗:“……是。” 顾之素的手指扣在桌上,听他说完了这个字,就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以为他要接着瞒下去,心头本就没有熄灭的怒火,不由燃的更高了几分,霍然起身与他面对面:“事到如今,你还想要瞒我?” “你若是真想知晓,我不会再瞒着你。” 辛元安知晓他对于君氏,如今仍旧抱有几分情义,这才在听到琼华监视妙悦院后,会有这样的反应,而那个关于身世的秘密,他总是不能瞒一辈子的——“我也并非故意要瞒你,我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顾之素听他说出这一句话,跟着骤然转过身去,身形隐藏在屋中的黑暗里,不自觉便有些心软,怒火也就跟着熄了下来,叹息一声走到那人身后,刚要抬手去抓那人手腕,就再度听到那人的声音,乍然如滚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曜容,你并非是顾氏中人。” 顾之素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整张面容神情一变,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定定的望了他背影一会,发现他并非是在开玩笑,连声音都不自觉干涩几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琼华,是你生母留给你的东西。” 辛元安背对着他,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下意识压低自己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字一顿的解释。 “那一日你与君氏决裂,我跟随着你去了妙悦院——在你走后,我愤怒于你的母亲,竟会这样的残忍对你,便直接出现在她面前逼问她,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知晓,你并非是君氏亲生的孩子,更加不是顾文冕的儿子。” 顾之素怔怔的望着他,表面上看过去,他的面色依然如以往般平和,但隐在袖中的手指,竟开始一点点抖了起来,声音嘶哑的低声问道:“我……不是顾氏之子?” “你与顾文冕,还有君氏,长得都不甚相像——这一点,你这样聪明,应有察觉。” 第186章 早已不同 辛元安说着仿佛平静了一些,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用冰冷指尖自他眉心拂过,又朝着眼角唇边而去。 “只不过你多年在顾氏中,以为自己是顾氏中人,所以一直对此视而不见,且你不过是一个庶双,深宅大院之中美丽便可,能够被当成联姻的利器,还有谁会管一个姨娘之子,究竟是否与嫡父相似——”顾之素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下一刻又猛然松了开来,他的神色仿若乍然从迷梦惊醒,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惧之色。 辛元安看见他的反应,薄唇微勾露出苦笑之色,知晓那人猛然听此消息,定然心思沉浮难以止息,便是他自己刚刚知晓此事,也是心潮涌动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他叹息一声,抬臂将那人拥在了怀中,低头在耳边落下一吻,方才接着沉声说道“我不知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只知晓她和母妃乃是旧识,且原本是君姨娘伺候的主子,当年君姨娘的孩子早产而死,而你的母亲也怡好留你仙逝,君姨娘为了占住琼华这柄利器,就将你一直伪做她自己的孩子。” 顾之素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僵硬的身体良久才松下来,他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心底一阵又一阵的翻滚,不由低头靠在那人肩上,不知多久方才开口问道:“这么说,她不是我的母亲?” “自然不是。” 辛元安拍了拍他的脊背,将他愈发搂紧几分:“知晓这件事情全部的人,是明菱姑姑。而我所知晓的,就只有这些……” 顾之素沉默了片刻,陡然长舒了一口气,自他怀中挣脱而出,抬眼望着他的时候,眼底虽然浮现起一点雾气,唇角却带着一点笑容。 看见他神色的那一刻,辛元安觉得心中一提,又极轻的放了下来。 “你害怕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要离开顾氏,那样我不再是顾氏大族中人,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没办法配得上五皇子殿下了?” 辛元安见他还开起玩笑来,仿佛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喉中的那口气顿时松下来,手指拂过他耳边的碎发,轻声说道:“你我相识这么久,你便是这样看我的么?” 顾之素抬手扣住他的手指,乌玉般的眸子仿若浸了水,错眼之时辛元安以为是泪光,小心抬手拂过他眼角时,却发现那人眼角没有一点水渍。 反倒是顾之素看他如此紧张,倒是终究忍不住露出微笑来,思忖片刻就开口接着问道。 “我还记得那日你将玉牌给我,在我掌心里写下的那几个字——”“琼华中人,都是大周人。” 辛元安定定望着他的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不管是喜或悲都寻找不到,他猜测顾之素知晓此事,定然也是有些伤心的,不过是没有表露出来罢了,索性也不再劝慰些什么,神色认真说起顾之素的生母来。 “你母亲能与我母妃,一国公主为好友,是大周人又姓君,你可想到了什么?” 大周人,一国公主之友。 身份绝不是普通人。 顾之素正低头开始思索,就听见身边的辛元安,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还有……这块梨花沁血佩,其实是明菱姑姑,带给我的。” 他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悬在辛元安颈间,那块和自己胸口处,正巧一对的梨花玉佩。 这块玉佩,是伊妃交给辛元安的,原本乃是大金慕容氏,存留于宫中之物。 存留宫中,大周之人,君氏——大周皇姓,君氏。 “大周……皇室?” 顾之素霎时屏住了呼吸,即使他从未去过大周,也知晓大周于大齐而言,不光疆域乃大金两倍,军力与国力都十分强大,当年他登上帝位之时,因为辛顾两氏之乱,大齐内中早已腐朽,大周派出许多暗子潜伏明都,意图侵吞大齐国土统一天下,最终自己和辛元安死于明都,连辛氏唯一的嫡系血脉辛临华,也同样死在了一片灰烬之中。 他当初不管大齐而复仇,而如今想要弥补前世之过,却发现自己不是大齐之人。 辛元安见他神色奇怪,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顾之素却乍然抬起头,定定望着他轻声说道。 “我的母亲……是大周皇室中人?” 辛元安见他也猜到了这个,回过身来抬手拿起玉牌,将那刻着琼华两字的那一面,翻转之后递了过去轻声道:“那块琼华令牌背后,刻的花纹是宸华花,还未曾覆灭的大金,只有帝子方能——”说到帝子这两个字时,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一顿,顾之素抬手接过那玉牌,手指抚过其上的花纹,眸子微微眯起轻声说道:“看来,我的那位母亲,并非是个女子。” 话音落下之时,顾之素骤然回过身来,与辛元安对视一眼后,蓦地扬声对窗外开口道。 “明菱,你可有什么想说的么?” 立在窗框一旁许久,默然无声的人闻言,缓步走到窗前,面对着两人行礼道:“还请皇子殿下与主上,恕明菱偷听。”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顾之素摇了摇头,神色和缓下来,勾唇而笑轻声道:“姑姑想要偷听,也是人之常情——快些请起罢。” 明菱见他面上没有怒色,唇角眉梢如冰雪初融,心中不由感慨起来,定定望了顾之素一眼后,直起身来抿了抿唇轻声道:“回主上,明菱自小跟随老主人,对老主人十分熟悉,便如殿下与主上推测,老主人的确是大周帝子——”顾之素听她肯定自己的猜测,又见她仿佛还要告诉自己,一些有关于那位大周帝子,他亲生母父的诸多事情,却陡然抬手阻了她的话语,沉声言道:“好了。” 明菱略微一愣,不懂他既然知晓了,并非是顾氏中人,为何还要阻拦她,说出有关大周之事:“主上?” “其实我只需要知道,那人不是我的母亲……这就够了。”顾之素垂下眼帘,仿佛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含笑轻声说道,“至于大周之事,你将它永远咽在肚中,莫要再度提起了。” 见他神色坚定不像是说笑,竟是当真不想知晓,有关那大周母父的事情,辛元安一时间心中酸涩,下意识抬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辩解道:“曜容……我没有立刻告诉你,当真不全是因为害怕,你——”“我不管你是害怕,亦或是不害怕。”顾之素听了个开头,便知晓他要说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薄唇弯起之时笑容怅惘,“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我虽并非顾氏血脉,于顾氏内生存多年,养育之恩于我而言,并不是一片祥和安宁,更多是摆脱不了的痛苦。” 若是他前世能够知晓,自己并非是顾氏中人——他或许不会嫁入宫中,或许早就逃离这座宅院。 那些记忆中的憎恨与挣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但若是知晓,或许他再过一生,也遇不到长安。 顾之素稍稍仰起头来,看着立在自己身边,眼底满是疑问的明菱,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的心中一片笃定决然,竟是没有丝毫的动摇:“若是以前能够早知晓,自己并非顾氏中人……我自然会高高兴兴,离开这个四角宅院里,可如今早已不一样了。” 辛元安听他这样说,闭了闭眼睛开口道。 “曜容,你不要为了我……” “你的面子可没有那么大,莫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之素望了他一眼,唇角的笑容愈发温柔,一边说着一边回过身来,望着明菱低声吩咐:“我不离开顾氏,自有我的理由——至于琼华,今日训斥你们实非我所愿,不过既然知晓你们乃大周人,若琼华之中有人想回大周,便索性不必留在我身边了。” 明菱在顾氏之内已经呆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到顾之素,一直期盼他能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世,好跟着自己回大周去,后来知晓顾之素竟然与伊妃之子相恋,她嘴上虽不说什么心中却知晓,回大周的事情大抵后半生是不能了。 谁知道峰回路转,顾之素知晓真相,她本以为以顾氏险恶,顾之素定然愿意回大周,却没想到顾之素,此刻竟有令他们回大周,自己却留在顾氏的心思,顿时大惊失色的低身,有些不知所措的唤道。 “主上!” “我并未赶你们走,只是给你们选择罢了。” 顾之素一见她低身跪下,就知晓她误会了自己的话,含笑抬手将她扶起,神色认真的轻声说道:“如果你们仍愿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于你们再无戒备之心——你们既是我母父麾下,我虽从未见过母父,但你们一守多年的恩情,对于我而言弥足珍贵,我也自然会厚待你们。” “多谢主上。” 明菱见他不是要赶自己走,而是并不准备钳制琼华,面上露出几分放松神色来,压低了身体表露忠心道。 “不管琼华之中他人决定,明菱愿永远跟随主上!” 顾之素见她再度跪下,忙抬手将她扶起来:“明菱姑姑请起来罢,如今知晓所有后,我可不敢让姑姑再跪。” 第187章 冒名顶替 明菱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唇角也露出几分微笑:“主上莫要如此。” 顾之素见她虽然站起身,面上也是以往温和神色,眼底深处却有几分黯淡,知晓她还是念着琼华旧主,而他自己虽没见过亲生母父,却对于自己那位帝子母父,仍然是有着几分好奇,正好可以自明菱的口中,知晓一些有关那人的事。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父……不知今后闲睱时日,可否听姑姑详细说说?” 明菱见他虽然不愿离开顾氏,却愿意听自己叙说当年之事,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忙低头应了:“若是主上愿意,明菱自然遵从。” 辛元安立在他们两人身边,一直望着顾之素如玉般的侧脸,墨蓝色的眸子深沉不见底,手指一点点扣紧了他的手。 顾之素察觉到他的动作,安慰般的回握一下,转眼再度看着明菱时,肃了神色接着开口问:“今日连珠提起,有关于妙悦院的,到底是什么事?” 明菱见他问起此事,眉头微微一皱,这一回倒不曾迟疑:“回主上,这件事说来话长。自当初借殿下之手,琼华发现被君氏所骗,属下未曾隐忍怒气,给君氏下了几枚夺命钉。” “夺命钉?” 顾之素一听到这三个字,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霎时脸色却全然变了。 知晓君氏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多年以来还一直利用他,他心中对于君氏的恨意淡去,转而全然变为了漠然,但他如今并无意取其性命——“那君氏岂不是——”“主上误会了。” 明菱知晓他虽知道君氏非母,可若是琼华违背他的命令,当真杀掉了君氏的话,这件事定会成为琼华和顾之素之间,难以消解的一根刺。 因此当初即使明菱恨毒了君氏,最终也并未当即取了她性命,而是给她下了暗手控制于她,且令琼华一直监视着妙悦院,以防君氏会做出什么事情,反害了顾之素的性命安全。 “夺命钉看似一种利器,其实不然,乃是一种南疆蛊术,中了此蛊术之人,若一举一动违背下蛊之人,那么只要等到九日之后,蛊虫就会完全吃了她的心,让她悄无声息死去——”明菱垂下头来对他解释,声音容色都很平常,显然是以为这样的惩罚,已然算是轻的了:“属下以为这样做更为稳妥,毕竟君氏当初动了恶毒心思,多年以来任由主上被人磋磨,且隐瞒琼华和主上的身份,若主上对此心中有气,此时知晓还请处置属下!” 顾之素见她面容坚定,对此事显无悔色,心中思忖了片刻,倒也点了点头,他和君氏之间,前世今生的恩怨,早在他们决裂之时,就已经完全抵消了,如今若是君氏不对他起心思,他自然是愿意放过君氏的,但如果君氏最终选择,站在完全与他对立的一边,也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那夺命钉下的时日,可是你与长安,发现她并非我母亲时?” 明菱听他话中没有怒意,知晓做出的这件事,未越过顾之素的底线,顿时松了口气应道:“是,主上。” “接着说。” “夺命钉下到君氏身上后,君氏恐惧琼华威势,不敢再出院子里,更不敢对主上说什么,但最近自主上走后,君氏的院子里多了一人,便是今日连珠曾经提起,那个容止怪异的老嬷嬷”不止是连珠说怪,连见多识广的明菱,也说一个嬷嬷怪,令顾之素挑了挑眉,心下有了几分思量:“怪从何来?细细说。” 明菱稍稍垂下头,目光之中带着疑惑,压低了声音回答道:“起先,我们以为那个嬷嬷并非顾氏家生子,只因以前琼华中人在顾氏无人见过,她出现的时候,就仿佛是突然在顾氏中冒出来一样。” 顾之素听她说,琼华没有在顾氏中见过,便知晓定然是十几年间,这个仆妇没有出现过,顿时知晓了其中奇怪,陡然微微皱起了眉:“哦?突然冒出来的?” “曰,,疋。 明菱点了点头,想到琼华去调查之后,得到的消息,面上神色有几分微妙。 “但我们去细查此人身份,却发现此人的确是顾氏中的仆妇,只不过因病在外多年,今日方才回到了府中侍候,此人在其他认识的嬷嬷口中,都是一副好吃懒做模样,若不是因年轻之时,仿佛是救过一个主子的性命,早就不能安稳的留在顾氏之中了。” 顾之素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霍然看向她:“救过一个主子?救过谁?” 不出他意料,明菱眼光一闪,立刻回道。 “王妃辛氏。” “我的那位嫡母,果真是坐不住了。” 顾之素就知晓这段时日,顾文英和顾海棠之事接连而来,东宫和顾氏又遇太子妃大婚,辛氏没有时间来收拾他这个庶子,如今大婚刚过辛氏决然不甘心,要找机会动手置他于死地——只是他有些没有想到,辛氏的第一步,竟将钉子埋到了君氏身边。 想到此处,他本以为便是全部了,回头看了一眼明菱,却发现她欲言又止,明显还有些什么,猜测到此事还有下文,便接着问道:“还有呢?” 明菱沉吟片刻,闻言抿了抿唇,接着低声说道。 “自琼华知晓这个老嬷嬷,乃是救过王妃辛氏之人,却被派到妙悦院中侍候,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派出两人特地将此人监视起来,发现这个老嬷嬷行为举止怪异,而且虽然满身都是皱纹银发满头,可在她独自一人呆在屋中之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个老人,而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般,十分利落。” 顾之素闻言弯起的薄唇放下,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再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旁的辛元安听到这话,墨蓝色的眸中,倒是陡地暗光一闪。 “你们试过那个老嬷嬷了?” 明菱听到这一次,顾之素没有开口问,反倒是辛元安开了口,知晓辛元安担心顾之素,便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 “是,我怕那人乃高手,就亲自去试过,发现此人确有功夫,虽然并不很高,但足以引起警惕,便特地嘱咐琼华那两人,千万不能对她掉以轻心——谁知就在昨日傍晚之时,这两个跟着老嬷嬷的人,几乎是在同时失却了踪迹。” “失去踪迹?”辛元安闻言,倒是若有所思,“看来这个老嬷嬷,不简单。” “是,紧接着主上回来了,属下不敢怠慢,忙让连珠稟报此事。”明菱见不光是辛元安,顾之素也是若有所思,便猜测到这两个人,应当是各自想到了什么,就低声补充了一句,“如今那老嬷嬷没有动手,也未曾来过溶梨院中,琼华还在寻找那两人,还请主上多加小心才是。” 她的话音刚落,顾之素就抬起头来,眼光含着一点亮色,缓缓开口说道:“姑姑,那个老嬷嬷身上,或许还有些什么,是你们没有发现的。” 明菱闻言,目含疑惑:“主上的意思是?” 顾之素含笑望着她,轻声提醒道:“顾氏之中的仆妇,怎会身有武功呢?” 顾氏乃是大齐世家大族,何况府内豢养家仆众多,还有死士隐藏在内院,一个普通的嬷嬷而已,伺候主子手脚利索就罢了,怎么会有嬷嬷呆在内院里,却还有着一点厉害武功? 明菱悚然而惊,下意识道:“有人冒名顶替?” 顾之素薄唇含笑,目光幽深的道:“若不如此,怎会形如老妇,却动若好女呢?” 明菱低头思索一番,不得不承认,顾之素的话一针见血:“主上说的有道理,只是其他见过那老嬷嬷的人,并没有觉得那老嬷嬷不对,而且琼华中人盯着她一举一动,她从来都没有卸下人皮面具,所以——”顾之素思忖片刻,接着缓缓说道:“如若那张脸,原本不是她的脸,如今又是她的脸了呢?,,“主上的意思是?” 明菱这句话刚刚落下,辛元安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了,墨蓝色眸子更深几分,陡然开口唤道。 "觸。,,顾之素乍然听到背后的声音,意识到辛元安可能知道些什么,顿时回过头来看着他,随即瞧见月瑶身形一闪,低身落在了窗外不远处:“主上。” 辛元安神色沉沉,低声吩咐道:“你随着明菱姑姑,同去一次妙悦院。” “明菱姑姑带着月瑶去罢,如果有消息,亦或是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就回来告诉我。” “是,主上。” “是,公子。” 明菱闻言低身朝两人行礼,知晓他们两人有事要谈,带着月瑶就朝外而去,没有一会身形消失,眼看着是朝妙悦院去了。 待到她们两人都走了,顾之素才偏过身来,望着那人低声问道:“怎么了?” 辛元安定定望着他片刻,面上沉冷之色褪去,语气十分沉凝:“你可还记得,月晦之中,有叛逃之人?” 第188章 叛徒月昧 顾之素听他话中之意,竟是月晦里叛逃之人,竟是跑到了顾氏之中,还竟然与辛氏勾结,成了辛氏对付他的刀:“竟会如此巧合?” “尚且不能确定。”辛元安缓缓摇了摇头,抬眸望向妙悦院的方向,目光沉沉满是凝重,“不过以方才明菱姑姑的话,此人可以直接换一张脸,武功却是平平还是女子,都很像是自月晦中叛逃之人,月瑶对于那个叛徒最为熟悉,只要瞧见定然能认出来。” 顾之素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望着他侧脸接着道:“只就算是认出来了,如今那人已是顾氏家仆,若你的月晦和日厄,大举入内格杀于她,怕是会引起顾氏注意。” 辛元安想到此处,沉凝片刻之后,盯着身边的人道:“自月晦中叛逃之人,武功虽然不好,用毒确是一把好手,你要小心才是。” “我知道。” 绣着竹叶的袖摆划过,落在了乌黑的桌案上,顾之素乍然仰起头来,任由窗外的光亮照进,映亮他温润如玉般的脸颊。 “你今日被陛下叫去,是为了什么?” 辛元安定定望着他,眸光跟着柔和下来:“不过是娶妻的事情,他仍不肯放弃。” 顾之素听到他这样回答,唇角笑容不禁更深,回身靠在桌案上,显然有着几分好奇问道:“找的是哪一家女子?” 辛元安见他仿佛毫不在意,眼底还闪烁过隐约光芒,不禁含笑低身走到他身前,压低身体面对他轻声说道:“皇商家的嫡长女,说是温柔娴雅,很是与我相配。” 顾之素抬手抚过他脸颊,目光陡然晦暗几分,凑近了他耳边轻声道:“你一介皇子,最后娶了皇商之女——陛下待你真的好,这是不想让你,陷入那个血腥漩涡呢。” 辛元安轻声叹息,将他拥入怀中:“曜容,莫要口是心非。” “我又没有口是心非,你最是知晓不过了,不是么?”顾之素被他这样搂着,却没有抬起手来,只是念及他真正的身世,还有那世家贵族之中,娶了双子当做嫡妻之后,就必要娶女子当侧室的规矩,不由似笑非笑的轻声低喃,“若是你能娶一个嫡女,不管是不是皇商家,至少_”前世今生时日流过,他知辛元安不会这样做,但每次想到这一点时,就算他已然心如铁石,也仍旧忍不住有酸涩泛起。 就在他骤然闭上眸子时,辛元安愈发收紧手臂,压低了声音喃喃道:“别试探我,曜容一一你以为到了如今,我还能娶别人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之素睁开眼睛,薄唇开阖时哑声道。 “我信你。”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皇子所内烛火立在窗前,映出了一个高大身影。 “如何?” 月瑶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神色凝重压低了身体道:“回主子,确是月眛。 “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潜入顾氏之中,甚至还想要去害曜容。”辛元安闻言心底涌起怒火,骤然回过神来,墨蓝双眸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愈发显出几分深沉暗色,“当初的附魂之毒,你确定她是中了?” 月瑶许久没有面对,辛元安这样可怖的怒气,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都冒了一层冷汗,不敢怠慢的低下身应道:“千真万确,月眛想对属下动手前,属下对月眛早有戒心,最后属下不敌重伤,昏迷之前抛出附魂,她来不及闭气定然中了毒。” 想到附魂会使人面目全非,辛元安几乎是在瞬间,想通了叛逃的月眛,为何如今竟是嬷嬷的容貌,不由眯了眯眼睛低声道:“那么她换了一张脸,大抵是因为附魂之故。” 听到自家主子这么说,月瑶先是觉得有道理,但片刻后想到不对劲的,不由疑惑的轻声问:“可是主上,附魂之毒乃无生之毒,多年以来为月晦秘药,本应当是无药可解,但月眛如今中了药,居然只是毁了面容,却并没有丢掉性命——”“附魂,月眛。” 辛元安立在原地沉默片刻,骤然抬起眼来,墨蓝睹中闪过暗色光泽。 “君氏,夺命钉。” 月瑶乍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主上的意思——”辛元安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片刻后无声勾了勾唇,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月眛并不知晓曜容的身份,便是那座顾氏宅院中的人,不可能离开了月晦之后,反而知晓了曜容在哪里——她如今身中剧毒为了活命,自然是什么事情都肯干的,而她最终选择留在君氏院中,定是那里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月瑶想来想去,君氏院中无甚特别,除了琼华之人很多,剩下便是可以控制心神,名为夺命钉的蛊了:“难道那君氏的夺命钉,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夺命钉乃是蛊虫,与引魂一般乃剧毒,说不准月眛到那里,正好发现这夺命钉,与附魂之毒相克,就想要自君氏身上,得到这一种蛊虫呢?” 辛元安缓步走向黑暗,面容无声无息隐没,声音却愈发沉凝下来:“琼华打探消息之能,的确十分出色,但在武功上有不足,寒鸩之能虽可比拟死士,但想要抓住月眛,怕会不小心着了她的道,你这几日就在溶梨院中,莫要让月眛有什么机会,接近曜容身边半步。” 月瑶想起当初月眛突然叛逃,虽然她的武功不高,但她全身上下都是毒,若非她先发现不对,如今她想必已经没了命,闻言就立刻提起心来应道:“是,主上。” 就在月瑶离开了皇子所,复又朝着顾氏大宅而去时,此时翼王府内的临江院里,一个身形佝偻瘦弱,满脸都是皱纹的老嬷嬷,正低身小心的迈过门槛,对着一旁的丫鬟露出个笑,绕过门前的屏风之后,就低身给坐在不远处榻上的辛氏,低身行了个大礼恭敬说道。 “老奴见过王妃,王妃千岁。” “起来罢柳嬷嬷,我们许久不见了。”辛氏手中的茶盏一顿,唇在烟雾蒸腾中弯起,目光深处精光一闪,含着笑容轻声对跪在身前,不敢抬起头的老嬷嬷开口道,“秋拂,给柳嬷嬷看座。” 秋拂闻言,立时应道:“是,王妃。” 老嬷嬷被秋拂扶起,看见两边的小丫鬟,已经为自己抬来椅子,又是诚惶诚恐一番,方才有些胆怯的坐下,对着上首辛氏低声道:“老奴谢王妃。” 辛氏将那青花白釉的茶盏放下,带着玳瑁的手指轻轻滑过,声音在半明半暗中愈发晦涩:“这段时日,你一直在妙悦院待着,不知可发现了什么?” 老嬷嬷闻言敛下眉眼,四处看了看方才悄悄说道:“回王妃,照老奴这段时日观察,那君氏十分老实,便如同她所说一般,是一心不管外事了。” 辛氏听到了这话,眸中闪过一丝幽暗,不置可否抿了抿唇:“哦?那君氏尚且年轻貌美,膝下还有着一女一双,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让她这般就轻易放弃了——人的贪心总是无止境的,有了好的就想要更好的,虽然如今君氏老实,可我仍不能完全相信她。”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没有听到老嬷嬷附和,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这个曾经救了自己,贪慕虚荣的老嬷嬷,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微微蹙起眉毛:“柳嬷嬷?” “王妃说的是。”老嬷嬷听到辛氏惊疑的声音,下意识的直起身来看向她,片刻后便一副谄媚模样回道,“既王妃对君氏如此防备,那么想必派老奴前去,除了去看那君氏的心思,也尚且还有些别的安排罢。” 辛氏见她说出这话来,弹了弹自己的手指,含笑点头缓缓说道:“柳嬷嬷是聪明人。” 话音未落,她抬手示意一旁的大丫鬟过去,秋拂暗中点头端着托盘走过去,将那托盘放置在了老嬷嬷眼前,骤然抬手掀开了其上罩着的红布。 “嬷嬷,您看。” 那老嬷嬷看到银子的一霎,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暗色,下一刻却全然变为贪婪,抬起自己满是皱纹的手,颤颤巍巍朝着那上头摸过去,一边摸一边准备往怀里揣:“这样多的银子,老奴以前可从未见过……多谢王妃赏赐了。” “先别急着谢,嬷嬷。”秋拂见到她摸了极快塞进怀里,眼底的轻蔑之色显露出来,陡然抬手将那托盘移开了,含着笑容退到了辛氏身边说道,“这样多的银子,你只能拿走一半——至于这剩下的一半,嬷嬷若替主子办件事,自然都给嬷嬷。” 我害怕月昧的昧字又显示不出来,告诉你们一声,那个显示不出来的字是昧^ r 第189章 因何叛逃 老嬷嬷的手捂在怀中,仿佛害怕谁拿走银子一样,闻言面上也并不惊诧,仿佛知晓自己收了银子,就必然是要给辛氏办事的,她这样的反应一露出来,倒让辛氏面上多满意之色:“若是办事,自然请王妃直言,老奴无不遵从。” 辛氏菱唇微勾垂下头来,抬手将身旁依靠的小桌,稍稍移开取出一只木盒,将之打开后递到她面前:“此物嬷嬷可认识?” 老嬷嬷一瞧见她盒中之物,眼底霎时露出几分惊讶,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后:“这是……稻草人?” 辛氏垂眸望着那木盒子,以及木盒内被绑缚成人形的稻草,手指自那澄黄稻草上的红线里,稍稍用力一点点的划了过去,其上的银针在烛火下灼灼发亮:“嬷嬷好眼力——此乃苗疆之中,咒缚生人所用。” 老嬷嬷一瞧见被红线绑缚,那栩栩如生的稻草人,还有草人身上插着的银针,和银针之下的生辰八字,目光一扫发现了什么,眼底先是闪过惊愕之色,随即却有着几分讥讽:“王妃,这可是巫蛊之术……” 辛氏没有察觉她神色变化,只是将东西交到她手上,幽幽的呼出一口气来道:“我要的,就是巫蛊之术。” 话音落下,她稍稍垂下面容,眸子半明半暗,染上几分杀意,犹如毒蛇吐信:“你要找个机会,将此物,埋到妙悦院里。” 言罢不管老嬷嬷神色如何,她又缓缓直起了身子,挑了挑自己的玳瑁指甲:“若你还有些手段,能够出入溶梨院,能将此物埋入溶梨院,便更好了。” 秋拂见她说着这话时,老嬷嬷看着那盒中之物,目光有些晦涩不定,生怕她会扔了那盒子,便不咸不淡的扶了一下,又轻轻按了按那盒子道:“嬷嬷,给您拿好。” “不知王妃所说……有些手段入溶梨院……是什么意思?” 老嬷嬷看见秋拂凑过来,仿佛一瞬间被惊醒般,霎时抬眼看向面前的辛氏,露出胆怯又好奇的神色:“老奴久不在府内,只知晓那溶梨院,乃是王妃膝下的庶子,顾四少爷所住的宅院,并不知晓那溶梨院,到底有什么机巧关节——”辛氏见她一副不明白的模样,却也不准备给她解惑,反倒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一字一顿说道:“你若是不知晓,只要去一次,便都会知晓的——我便不提醒嬷嬷了,嬷嬷还是自己去看,更为妥当一些。” 说罢,她抬手再度拿起茶盏,轻轻刮了刮茶末子,垂下的眼睫投下阴影来:“秋拂,送柳嬷嬷。” 秋拂知晓辛氏的意思,是让她送这柳嬷嬷走,再装作无意的透露出几分,忙暗中点头低身应道:“是,王妃。” 老嬷嬷跟在秋拂身后出来,瞧见大丫鬟神色淡淡,拎着一只红纸扎的灯笼,却不着痕迹用眼角觑她,便知晓其实是辛氏不放心,让秋拂前来跟自己说话,定然是叙说有关溶梨院的,眼珠子一转隐去其中暗光,反倒故作热情的巴巴凑上去,一边帮秋拂拍了拍垂下衣角,一边啧啧的笑着感叹说道。 “秋拂姑娘,你瞧这天气还没转暖,你穿的这么单薄,也不怕被冻着了。” “柳嬷嬷不必担心,你瞧这衣服薄,其中可夹着棉的。”秋拂见她如此殷勤的模样,唇角流露出一丝满意,抬手格住了她的手指之后,话语之中饶有深意,“就像是那溶梨院中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文文弱弱,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其实心里头全是一团黑。” “秋拂姑娘,您说的老奴都害怕了。” 老嬷嬷听她这样形容溶梨院中人,眼底满满都是好奇和戒备,闻言知晓她这是要说了,便忙忙的凑近了些轻声问道,“您倒是跟我说说,那溶梨院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那溶梨院中,可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视呢。” 秋拂见她靠了过来的确很有眼色,念及这老奴从前救了辛氏,虽然她心中很是看其不起,倒是也故意做出几分亲近,只为了不误辛氏交代下来的事。 “溶梨院中的主子,是王妃膝下的四少爷,本是个低贱的庶子而已,却几次三番的作祟,害了大小姐和王妃,如今大小姐不知所踪,王妃心思郁郁,早就恨毒了那庶子,十分希望有人能够,想办法杀掉那个庶子,以解王妃心头之恨。” 老嬷嬷暗中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惊慌模样,压低了声音叹道:“原来如此,秋拂姑娘若是不说,老奴还不知道,那低贱的庶子,也是个厉害人物呢。” 能斗倒嫡女和嫡母,不过是心机深沉,手段高超的庶子。 老嬷嬷垂下眼睛去,面上诺诺应是,眼底流露几分不屑。 “溶梨院里,不光是主子厉害,那几个双侍丫鬟,也不是省油的灯。” 秋拂看不见她的表情,以为她将之听进去了,生怕她还不够小心,会被顾之素拿住把柄,想起前一段时日,辛氏在三房之内的钉子,回报说顾之素的双侍连珠,好似有些功夫的事情,虽说她并不觉此事为真,但用此事吓唬老嬷嬷,她倒是觉得很是不错——骤然转脸过来的时候,她瞧见那姓柳的嬷嬷弓着身,不由露出一个锋利笑容:“不说那庶子从外面找来的帮手,便是那个新进溶梨院的连珠,也是身上带着武功底子的,可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听到武功这两字,老嬷嬷乍然抬起眼,眼底的惊慌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有武功底子?那可真是——”秋拂见她被吓成这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抬手拂过她的肩,压低了身子缓缓道:“所以嬷嬷,若是要去,可要小心。” 老嬷嬷哆哆嗦嗦的,闻言慌忙应了,还不忘抱紧怀里的银子,看的秋拂不耐的转过眼:“多谢秋拂姑娘提醒了,不然老奴这么贸然过去,可要一头栽到坑里去了。” “嬷嬷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回廊,秋拂弹了弹自己的袖摆,拎着手中的纸灯笼转身,半是敷衍的点了点头后,转身朝着临江院回返路上而去,只留下一道余音袅袅而起。 “我就送嬷嬷到这里,嬷嬷慢走不送。” 老嬷嬷看着她身影越来越远,最后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抿了抿唇露出个笑容,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扬起,却是一副莫名诡异神色,眼光幽幽暗暗没有分毫波动。 “秋拂姑娘也慢走……慢走啊。” 眼见着秋拂的身影消失不见,弓着身子的人抱紧怀中银子,就这样抹黑着朝前走去,一步步踏在冰冷青石上,一直绕过了垂花门走到阴暗处,这道身影方才缓缓直起腰来,满是皱纹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将怀中的银子一把掏出来之后,举在手上神色淡淡声音嘶哑的道。 “溶梨院……顾之素——”说罢这话,她陡然低笑一声,声音嘶哑,犹如被什么东西,不停的咬噬着:“姓顾,身边有厉害丫鬟——倒是有趣。” 月光柔柔软软的从窗前洒下,映亮了溶梨院中梨花树旁,正在雕花窗边伫立着的,那张素白艳丽的面容。 月瑶甫一进院子走上回廊,便见一人身影立于不远,背着手不知抬头望着什么,也不敢顺着他眼光去看,便小心翼翼的低身行礼道。 “月瑶见过公子。” “你怎么来了?”月光之下顾之素长身玉立,投在脚边的影子被拉长,袖摆上的梨花暗绣放着暗光,薄唇掀起弧度时惊心动魄,声音眼神却俱是淡淡的,“长安让你来的?” 月晦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十分平静,显然是早已预料到什么,即使她早在半个月中,接触了一番面前之人,她依旧觉得自己无法看透,顾之素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索性她心中对顾之素很是尊敬,闻言不敢怠慢忙低身应道:“是,因月晦叛逃之人,非一般人能对付,主上怕公子出事,因此——”顾之素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挑:“这个叛逃的人,很危险?” 月瑶听出他这话还有深意,知晓他是要问,叛逃之人究竟危险在何,沉吟半晌之后终回道:“回公子,叛逃的人……便是当初,为公子调香之人。” “调香……月眛……怪不得我会觉得熟悉,果真是从前听过的名字。” 顾之素一直觉得月眛两字,他仿佛是自哪里听过,闻言倒是回想起什么来,薄唇蓦地勾起一丝笑,眼底却却并无丝毫笑意。 “她因何而叛逃?” 月瑶不知该如何说起这个理由,是因月眛恋慕自家主子,在调香之后被主子发现,爱极成恨因而叛逃之事,只能诺诺了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顾之素许久没听她回答,侧过身来定定注视着她,眸光在月光下不显温柔,却犹如刀锋一般的锐利,仿佛能够自她心中看出什么:“怎么?还有难言之隐?” 月瑶被他看的心中发虚,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回公子,其实……其实月眛,是因为,因为您——” 第190章 亲手杀你“因为我?” 顾之素听到她这句话,唇角的弧度加深几分,定定看了她许久,直到看的月瑶背后发冷,禁不住想要退后的时候,方才缓缓的叹息一声道。 “这个理由,倒令我有些疑惑了。” 月瑶稍稍抬起头来,怡好看见顾之素转头,目光深沉盯着梨花树,许久的一阵沉默后,方试探着轻声唤道:“公子……” 顾之素蓦地低笑一声,眉眼在月光之下,柔和几分却愈发清冷。 他声音低沉中带着冷意,清清泠泠如同冰泉,激的月瑶心里一抖:“月眛的叛乱,恐怕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的主子。” 月瑶一听他的话,就知晓他虽然没问,却猜到了此次之事,与辛元安有着关系,或许连月眛那私情,他估计也猜到了几分,她不敢再往下说了,只能垂下头轻声道:“公子明鉴。”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再问了。”顾之素不必去看她,就知晓她神色为难,不敢乱说主子是非,心中倒也没什么怒意,只不过对于月眛此人,观感倒很是有几分奇特,摆了摆手轻声吩咐道,“你去罢,和连珠与沁儿商议一下,如何将我这个院子,遮掩的更严实一些,也让你的主子消停一会。” 听出他话中最后带着笑意,月瑶终于松了一口气,低身行礼之后隐入黑暗:“谨听公子吩咐。” 一步步走出回廊拐到了前院,月瑶抬手擦了擦额上汗珠,一抬头就见胡沁儿立在不远,顿时面容含笑迎了上去——胡沁儿当初还名为月沁时,乃是月瑶在月晦中极好的朋友。 胡牙站在远处看着她们,遇见之后就立在一处,低笑着不知在说什么,而连珠则坐在一旁石凳上,低头望着顾之素给他带回来,那些装着草药的瓶瓶罐罐,直到片刻后蓦地听到什么,乍然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目光戒备的低声道:“有人来了。” 立在不远处的月瑶,闻言骤然闭了口,快步走到了院门边,朝外稍稍窥探一眼,待到瞧见是一嬷嬷,穿着一身褐色短袄,弓着身子朝这边走时,她目光顿时晦暗下来,言语之中满是杀意:“是月眛。” 连珠自正午之后,也知晓琼华监视这么久的人,居然正好是月晦叛逃之人,跟在她身边走过去,随着她一同看了一眼,闻言勾了勾唇露出讥嘲笑容:“真是凑巧。” 胡沁儿立在不远处,听到这话低声言道:“我去稟报少爷。” 连珠回头正巧看着她远去,回头面对着月瑶,握紧了自己袖中的令笔:“我去发信,你可撑得住?” 月瑶知晓他要立刻给琼华发信,不让月眛有逃跑的机会,便立刻点了点头轻声道:“放心便是,短时间内拖住她,我定然可以。” 胡沁儿快步转进回廊后时,顾之素仍旧立在原地,抬头定定望着月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声响就偏过头看她,半张面容隐藏在黑暗里。 “怎么了?” “回少爷,月眛来了。” “她倒是动作的快,不过只去一趟辛氏那里,就急忙赶来窥看情形了。” 顾之素知晓月眛如今的身份,乃是妙悦院中的“柳嬷嬷”,本应该是辛氏在君氏那里的暗子,今日傍晚时分琼华传信,说这位柳嬷嬷悄悄去了临江苑,顾之素就知晓辛氏耐不住,定然是要对君氏或是他动手了,倒是有些没有想到这位柳嬷嬷,竟然当真朝着自己这边来了。 真是有趣。 “看来必然是辛氏对她说了什么,正巧也对了她的胃口——真是用心良苦,月瑶呢?” 胡沁儿闻言,立时应道:“月瑶还在前院,等着擒获月眛。” 顾之素薄唇勾起笑容浅浅,陡然缓缓朝着面前,回廊外高大伫立的梨花树,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浅青色的靴子厚厚踏在地上,轻柔的没有一点声音。 “去准备罢,月眛擅长调香,自然也擅长用毒。你与月瑶两人,都是用毒高手,以你们之能,小心警惕一些,应能抓得住她。” 胡沁儿点头应是,本想立刻回身离去,还没等挪动步子,却又想到了别的:“少爷,若是抓住了她——”“把她压来,尖爪都拔了。”顾之素见她立在原地,有些踌躇不定,挥袖朝着屋中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我想见她,也想问问她一些,月瑶不肯告知我的事。” 胡沁儿如今已经认顾之素为主,方才也跟月瑶说了些话,知晓有关月眛叛逃之事,自家主子是十分关心的,且若是抓住了月瑶之后,顾之素审问月瑶也是常理,便也不管到底月眛叛逃,在月晦之中又发生了何事,神色恭敬的压低身体问道:“是,少爷。” 就在连珠的烟气腾如半空,胡沁儿得到了消息,正低身朝着回路走去时,此时守在门前的月瑶,已然听到了院门笃笃被敲响,那张秀美面容上罩起一丝杀意。 月上中天,一片静谧。 溶梨院内的梨花树,已然被春风拂着,将嫩芽都探了出来。 顾之素低着头描一枝梨花,笔尖轻轻沾染画纸,便晕出深深浅浅的青色,就在胡沁儿抬手敲门时,顾之素的手指没有丝毫颤动,片刻之后待到这一笔画完,才悠悠然的呼出一口气来,将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之上,望着它投入水中漾出一层波纹。 “进来罢。” 月眛被灰头土脸押进来的那一霎,先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随即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时,却正好瞧见坐在不远处屏风之前的人,正用修长手指捏起了白玉梨花盏,又极轻的用茶杯盖刮了刮茶叶,这才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自在又无比闲适,加之他容色艳丽却不妖媚,烛火下灼灼耀眼让人心折,气度风华都是数一数二,竟完全不像一个高门庶子,反倒更像是端坐于那高贵位置,安然俯视执掌命运之人—“原来是你……” 察觉到这些她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却在望着顾之素许久之后,骤然仰起头不可抑制的狂笑,她的笑声嘶哑又难听,其中还隐约带着泣音,屋中听到的人都对视一眼,因月眛本身是个年轻女子,这样的声音显然是为柳嬷嬷,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故意毁掉了自己的嗓子。 同样听到月眛这样的笑声,不似押着她的几个琼华双子,或者是立在门边的月瑶,用冷冷的眼神望着她,顾之素手上茶盏微微一顿,将那白玉茶杯放置在了桌案上,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神色有些疯癫不正常的月眛,压低了声音蓦地一字一顿道。 “你是不敢相信抓住你的人,居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子呢,还是不敢相信,你心爱之人喜欢的人,也不过是一个高门大院里的卑贱庶子呢?”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居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今在这斗室之内蔓延的梨花香气,是当初被她怀着一番心意,日以继夜的调好后双手送上,自以为这一味香可以拨动那人心弦,最终却被做了他人的嫁衣裳。 还有那刻着浅青色梨花的茶盏,她也本以为是那人做了,留给自己所用的却谁知——月眛定定的望着闻着,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突地露出奇异的神色,她盯着顾之素回过头,就那样死死的盯着他,还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面上扭曲的笑容蓦地止了,说出的话语满满杀意,如从齿缝中挤出一样。 “你知道么?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他爱的人,定然是一位明都内的贵女,是我这样卑贱身份的人,完全不敢肖想也企及不得——其实我也并不要什么名分,我只是想要一直陪着他,只要一直陪着他就行了!我不贪心!我真的不贪心!” 他,只要一直陪着他就行了!我不贪心!我真的不贪心!” 顾之素耳边听她嘶哑的吼声,眸子极缓极缓眯了起来。 月眛见到那浅青色的靴子,落定在了自己的身边,瞳孔骤然睁大了许久,唇齿间弥漫血腥气味:“可他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甚至是连爱他的人,他都要如此残忍无情!” 顾之素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目中含着冰冷杀意,垂下头来与她对视,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若是爱他的人都如你这般,我看他除掉你反倒是对的,怎么还能这样的留着你,让你有机会对他刀剑相加呢?” 月眛如今满脸都是皱纹,根本看不清面容如何,又因为方才在院子中,被月瑶连珠和胡沁儿联手,做了一番拼斗才被押过来,因此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其中还散发着阵阵恶臭,血流出来也是紫黑色的,显然是中毒已经深了,性命也定然难以保全,但即使落到这样地步,她仍直直盯着顾之素,面容被血污覆盖愈发可怖,挣扎着吐出嘶哑声音。 “我从未兴起过,对主上刀剑相加的念头,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他而已……如今不过是我差了一步!若我能早早察觉,你便是他喜欢的那个人,我定会设计亲手杀你!” 第191章 戏院开张 “亲手杀我?”顾之素眼睁睁看着她,几乎要挣脱琼华中人的手,逼到自己的面前来,面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只冷冷的看着她被按回去,一步步朝着桌椅走去,手指拂过桌案上的茶盏,淡淡开口道,“你没有机会了,真是可惜。” 月眛被押下去之后,月瑶面上有些讪讪,显然是想要说什么,然而不等她开口说,顾之素就施施然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待到那两扇雕花大门闭合后,方才怔怔望着指下茶盏,再度低身坐了下来,眸光深沉隐有漩涡。 他的心思,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猛然得知自己真正身世,又瞧见月眛这样歇斯底里。 哪怕是他,也觉疲惫。 他并不怪辛元安瞒着他,有关于君氏之事,因辛元安这样瞒着他,大抵是因为害怕——害怕他会因此伤心,也怕他会因此离去。 只是君氏之事,虽然早有预料,终究难以释怀。 顾之素抬步走到窗前,目光再度朝向一轮明月,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捻动。 “主上。” 乍然听到胡沁儿的声音,顾之素蓦地回过头来,神色淡淡的开口问道:“怎么了?”胡沁儿抬手递出一物,隔着窗子摆在了桌上,神色恭谨又有些奇异:“自月眛的身上,搜出了此物,请主上一览。” 顾之素见她是这般什么,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木盒子,手指一勾将之完全打开。 “稻草人?”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霎,青衫人骤然眯了眯眼睛,手指拂过那一束稻草,和稻草之上的生辰八字,还有生辰八字上竖着的银针,“月眛自己没时间去找稻草人,想必只辛氏有这样的闲心,看来此物便是辛氏拿来,想要害我或是君氏的东西了。” 胡沁儿也有这样的猜测,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个稻草人身上的日子,看自家主子若有所思,立刻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只是我们不知,这上面的生辰八字……” “这是太夫人的生辰八字。”顾之素目光淡淡扫过,复又将那盒子盖严了,抬手交还给了她,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咒太夫人死,若是这个木盒被发现,就算是在妙悦院内,我估计都难逃一劫,辛氏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胡沁儿闻言也心中暗惊,思忖了片刻之后,垂下头来悄声稟告道:“少爷,据我们的人来报,说太夫人那边的情形,可能已经撑不过多久了。” 顾之素偏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道:“有详细的消息?” 胡沁儿摇了摇头,想到现下主院的情形,略微皱起了眉头,犹豫片刻方才道:“那边诊治的都是太医,且太夫人几乎不让人侍候,只一个穗嬷嬷照看着,还有最近照看的人愈发少了,太医进出也越来越频繁,属下方才有此推测。” 顾之素稍稍抬眼,自主院方向掠过,神色深沉眸光幽暗:“饮食呢?你们可有注意?” “太夫人用了小厨房,因此饭菜到底用了多少,属下未能清楚知晓。” 顾之素听到她说这话,薄唇勾起一丝浅笑,眼光慢慢的收敛了,声音极淡的叹说道:“看来太夫人,当真是情形不妙。” 胡沁儿有些不解其意,端好了那只木盒子:“主上?” “这个木盒子既然是辛氏,想要让人埋到妙悦院的,那我也不能白白辜负,她的这一番好意——”顾之素望着她不解的模样,倒是也并未打算,直接告诉她其中之意,反而稍稍垂下头来,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话,眸中仿佛倒映着点点碎光。 胡沁儿握紧木盒,侧身应道:“是,少爷。” 顾之素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中,薄唇的笑容化作淡淡逸散开来,不知过了多久方沉沉叹息,抬手将两扇雕花窗棂完全关闭。 阳光悄然无声的坠落,缓缓映亮溶梨院时,沙漏之中滑沙飘落,被修长手指接住些许,又很快顺着指尖坠下。 待胡沁儿低声稟报昨日之事,转过身来退下去之后,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待着稟报的连珠上前,对着屏风后正换衣的人开口道。 “少爷,慕容少爷那边传过信来,说在明日,一得阁对面的茶楼约见您。” “看来他是知晓,一得阁是我名下的东西了。”顾之素任由背后的清欢,将他的长发自背后拉起,小心翼翼的摆在外衫之上,薄唇微勾唇角带着笑意,朝着屏风外走时吩咐,“给他回帖子,说我一定去。” “是,少爷。” 初春时节万物生发复苏,明都城内一片喧嚷之景,大街小巷都是叫卖之声,热腾腾的气息摇摇晃晃,顺着微风四处散了开来。 走在大道边的一队学子,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学子骤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巷中,一个捧托盘飞速朝前走着的小厮,有些讶异的扯了扯自己身边,另外一个学子的袖摆,指了指那小厮手上的托盘,讶异的开口低声询问道。 “哎?那是哪家的小厮?你看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还金光闪闪的?” 被他扯住袖摆的学子闻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着深青短打,仅有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厮,那小厮脚步如飞的朝前走着,手中用托盘捧着一只银盒子,银盒子之中摆着一张金叶子,那张金叶子上有着一行小字,但因离得远看得不大分明。 有几个学子也听到了那问话,纷纷回过头来看向那小厮,其中一个领头的学子,一瞧见那银盒子和金叶子,面上就不由浮现艳羡之情,眼看那小厮往离此处不远,萧将军的府邸快步而去,突然开口朗声说道:“你可知最近明都里,新开了一家戏院么?” 见到那第一个开口发问的学子,闻言也一副茫然模样的摇头,而其他的几个学子,有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领头的学子就知晓他们之中,有人知晓有人却丝毫不知,也不吝惜什么就接着道。 “这是荣安戏院邀请人的英雄帖,小廝手里端着的是戏院特制的金叶子,可是专门给王公贵族发的帖子,不光是金叶子还有银叶子和铜叶子,最后送什么样的叶子做帖子,要看官位和爵位的高低如何。”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原本不知道此事的,都面露惊奇之色,纷纷议论起来。 “这样来送帖子的,倒也真是新奇。” “不过这荣安戏院这样送帖子,他们是靠什么来分帖子的?” “若是帖子发的有什么不对,不怕得罪了明都内的王公么?” 其中一个学子闻言,扬了扬唇角,眸中闪烁着几分光芒:“那你就不知道了,这荣安戏院的掌柜,自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当朝那位慕容校书郎,何况另外一位老板,可是萧将军的嫡长子,朝中人自然认识这两人,很少有人愿意得罪他们,而且荣安戏院送错,也只可能是普通的王公贵族,若是只有一些小官找麻烦,他们自然是不会害怕的。” 一听这荣安戏院的背后之人,居然是慕容氏和萧氏,几个学子赞同的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情按了下去,另一个学子看那学子不说了,突然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开口时稍稍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种帖子是牡丹形状的,专门请的是各府的夫人和小姐,要是能凑上这么一张帖子,进到那荣安戏院里面看戏,可不是能够遇到许多官家小姐了!” “你想的倒是好。” “只可惜我们这些老百姓,只有特别财大气粗的人,方能买一张普通帖子。” “哎,像我们这样的家境,估计没钱进去喽。” “可不是么——”“那戏院里面都演些什么?” “听说跟明都之内,其他的戏院都不一样,我们平民老百姓的,哪里知晓是什么——”一帮学子一边低声议论着,一边朝大街另一端而去,不一会声音就消失无踪,就在他们的身形消失后,一辆小小的青蓬马车,突然自一条小巷中驶出,马车边上坐着两个丫鬟,一个笑容甜美娇憨,另一个面容秀美怡人,引起了街上不少的眼光。 然而两个丫鬟并不在意,赶车的时候有人看着,秀美的那个紧抓马缰,小心操控着马车朝前走,而厚厚的车帘在行走时,稍稍被风扬起一角,露出马车内淡青色的衣角,以及一只绣着云纹的靴子,里面的人低声吩咐了什么,被马车外的丫鬟听见了,忙低声应了一句。 这一辆青蓬小车压过青石板,终于停在了一间三层高,其上挂着金字的黑漆大匾,前门院子那么大的戏院前,秀美的丫鬟当先跳下车来,朝着那紧闭的大门而去,眼看着是去敲门叫人了,笑容娇憨的丫鬟就扶着车上的人,自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铜制的门环重重敲击,门内的人听见之后,忙低身将大门打开,身着深青色短打的小廝,瞧见面前的主仆三人,眼光顿时闪烁了一番。 第192章 入门听戏 虽然面前三人看起来寒酸,其中为主的那一位少爷,也戴着斗笠并未露出面容,可从斗笠之下的袖摆来看,是非富即贵的人方能穿的料子,小厮在此处守门前练了多年眼力,自然不会瞎了眼随便得罪人,即使看见了他们背后乘坐的,不过是辆普通的青蓬小车而已,神色也依旧如常般恭敬自然。 “请诸位出示帖子。” 斗笠下的人弯了弯唇,一句话都没有说,却袖中抽出一只盒子。 非金非银,非木非石。 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纯黑颜色盒子,盒子打开之时,里面有一片白玉叶子。 小厮是第一次瞧见白玉叶子,也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盒子,不知道拿着这样的帖子,算是什么样的贵人才行,但是眼看那白玉叶子通体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成的,便知晓这叶子的价值在黄金之上,拿着叶子的人定是他不能招惹的,神色不由愈发恭敬的侧过身来,抬手将大门小心推了开来。 “贵客请。” 戴着斗笠的人低笑一声,将那盒子和叶子收起,复又放回了自己袖中,方带着两个丫鬟入内,两扇大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微风拂过道边垂下的柳叶,正好打在了那漆黑的牌匾上,只见那牌匾之上四个烫金大字,正是荣安戏院。 甫一入内,两个丫鬟在背后惊呼一声,仿佛不敢相信里面的样子,各自对视了一眼之后,却仿佛觉得不够稳重,又立刻小心翼翼的垂下头,只不过眼神却很是不老实,还不由自主的四处看着。 走在她们两人之前的人,听到她们低声惊呼,脚步也微微一顿,抬眸隔着一层纱帘,看向大门之后,戏院之中的各种摆设——戏院之**有三层,长长珠帘自高处而下,正好垂落在众人眼前,新挖的池塘锦鲤翻动,金莲开放中央是戏台子,其上如冰似玉不知什么材质,却是整个都浮在水中般,阳光透过天顶落下,照亮那空无一人的戏台。 此刻还未到听戏的时候,内中却已然坐了些人,最下一层乃是大堂,第二层则是间间相隔,戏院每一隔间都有拉门,自大堂之中朝上看去,其中只隐约能闻其声,却看不见内中是谁,至于三层之外乃是雕栏,什么样子都几乎看不清楚。 戴着斗笠的人垂下面容,仿佛是思忖了一会,方才对被小廝稟报后,立刻赶过来的戏院管事,压低了声音含笑问道:“我是来找慕容公子的,不知他此刻可在里面?” 管事听了那小廝重复,说是此人拿着白玉叶子,便知晓此人身份特殊,定然是可前去三楼,直接去见慕容意的人,今日正午时慕容意前来,他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如今见到了此人之后,倒是心中多存了几分猜测,神色恭敬的对着他拱手道:“公子请。” 待到管事带着主仆三人,顺着楼梯到了三楼,看见了其中一条回廊,就立时止步不前,抬手指了个方向后,压低了声音稟报道:“此处在下不能入内,还请公子自己前去。” 一听这话,跟在后头的两个丫鬟,纷纷疑惑的看一眼管事,只有走在前面的人,方才悄然摆了摆手,示意管事可以离开此处,才缓步朝面前朱栏而去。 戏院三楼之中同样是隔间,却和二楼诸小隔间不同,仅有四个大隔间占据。 四个隔间门前,各挂一块牌匾。 主仆三人走到一间,牌匾上刻着一簇梨花,只用鎏金撰写而成,顾曲两个字的门前,稍稍回过头吩咐道。 “你们守在门前,若是瞧见慕容公子,让他进来便是。” 两个丫鬟闻言对视一眼,纷纷定下脚步低身道:“是,少爷。” 戴着斗笠的人迈步而今,背后的雕花门缓缓关闭,待到身影完全浸入黑暗时,他极低的舒了口气,快步朝面前的屏风走去,手指触到那屏风之上,黄花梨木的层叠梨花花枝,白皙的指尖陡然微微一动,另一只手卸下了面上斗笠,压低了声音陡然开口说道。 “自以为藏在里面,我就不会发现么?”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一声吱呀响起,屋内的红烛跟着亮起,映出了屋内立着的人,俊美深刻的那张面容,墨蓝色的眸子闪着笑意,唇角也微微弯起道:“怎么猜出我在里面,而不是你找的慕容意?” 顾之素抬起头来看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缓步朝着他身边走了过去,手指拂过他的袖摆道:“上一次被我发现,是因为梨花,这一次被我发现,则是龙涎香。” “刚从父皇那里出来,身上的味道去不掉。” 听到龙涎香这三个字,辛元安微微皱了皱眉,抬臂握住了他的手指,与他一同走到了门边,抬手推开了另一扇暗门,走到从上垂下的珠帘后,望着外间大堂和二楼情形,神色淡淡含笑问道:“来见慕容意的?” 顾之素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稍稍扬起了下巴,看着小厮们忙着上茶上点心,而戏院里的人也渐渐多了,更隐约瞧见了忠义公的身影,入了三楼另外一边的顾音房中,不由稍稍偏了偏身子,以免忠义公瞧见这边情形,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荣安戏院开业一月,日入斗金,我自然要见见老板,商议如何分红啊。” 他的话音刚落,门那边就响起笃笃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刚推开暗门走回屋中,就见胡沁儿带着一人,正推开雕花门走过屏风来,一瞧见他们两人之后,先是讶异的睁大了眼睛,目光晦暗的看了他们一眼,方才含笑冲着顾之素开口道。 “整个戏院都是你的,还需要如何分红?” 顾之素眼见着胡沁儿低身退下,复将那两扇雕花木门关闭,本想松开跟辛元安交握的手,奈何身边的人着实拉的很紧,无奈之下也只好任由那人拉着,颔首之后对着慕容意含笑道:“慕容校书郎,久见了。” 慕容意定定看他们相牵的手,目光自顾之素有点无奈,却并无抗拒的脸上扫过,仿佛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稍稍转了身朝着辛元安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校书郎不必客气,我只是来找曜容的,并非故意潜进来。” 辛元安见他眼神清澈,显然是明白了什么,想到他和萧烨如今僵持,不知从何发展的关系,终于轻轻松开了顾之素的手,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只盒子,打开之后露出那片白玉叶子,倒是让顾之素略有惊讶一他方才还未曾问那人如何进来,却没想到是拿了萧烨的东西,方才和自己一般顺利入内,这非金非木的盒子乃是慕容意,当初特地拿出来给他们三人的,这白玉叶子也是三人一人一片顾之素本不想将辛元安牵涉进来,却没想到他会去拿萧烨手中之物,这般出现在慕容意的面前,荣安戏院本是为辛元安铺路而用,若是辛元安出现在荣安戏院,定会让慕容意觉出奇怪之处,进而猜出辛元安和自己的目的。 想到此处,顾之素面容微变,不由投过目光去,却正好与那人对视——望着那双墨蓝双眼之中,全然无差的笃定从容,顾之素终究叹息一声,任由辛元安递出盒子,交给了若有所思的慕容意。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拿到了盒子的慕容意,却没有先问辛元安成为这戏院背后之手,搅动明都内风云到底是不是为夺嫡,反而将眼神复又落在了顾之素身上,若有所思叹息着轻声一字一顿道:“没有想到,五皇子殿下与顾公子,还有这样的关系,倒是真让意吃了一惊。” 顾之素与他对视一眼,很快的错开了眼光,含笑着扯开了话题:“慕容公子请坐。”慕容意见他不愿意说,倒也并没有逼问,就当做刚才没有看见,辛元安和他双手相扣,反倒抬步走到桌案边,低身坐下端起茶盏后,方客客气气的笑道:“顾公子客气了。” 三人分坐在两边,顾之素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神色淡淡目光幽深的辛元安,抬手拿起了桌案上的茶盏,薄唇在昏暗之中微微勾起:“今日,只有我们三人?” 这句话一出口,慕容意愣了一瞬,倒是没有回答,反倒是辛元安,悠悠然的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慕容意:“不……还有一人,等到他来了之后,我们再谈不迟。” 话音未落,门外陡然传来见礼声,紧接着两扇大门打开,一个人影快步走进。 瞧见那一角宝蓝色衣袂,慕容意手指轻轻一颤,辛元安眼底浮现笑意,和顾之素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轻声叹道:“瞧,这不是来了?” “就说到了皇宫不见你,你又撇下我一个人!”萧烨今日未束着发,只是用玉簪环了,一身宝蓝色仙鹤锦袍,衣衫倒还算是整齐,随着风飘荡着走了进来,一瞧见坐在里头辛元安,就立刻像是着了火一样,声音都忍不住大几分,“辛长安我告诉你,迟早哪天我被你坑——” 第193章 他不会输 “萧兄何必生气。”顾之素一看萧烨朝着这边来,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正坐着没说话的慕容意,霎时开口打断了萧烨的话,含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人道,“此处还有慕容公子,萧兄不先见礼一番?” 萧烨一听到慕容公子四个字,脊背就是一僵,顿时回过头看向慕容意,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将脸上的愤愤之色敛了下去,恢复了名门公子的气度,稍稍拱手低身对他见礼:“见过萧公子。” 慕容意见他低下身来,一副恭敬有余熟稔不足的样子,眸底再度闪过暗光,站起身来抬手去扶他:“萧公子不必客气。” 话音未落,萧烨怡好直起身,将拱起的双手放下,慕容意的手指滑落时,无意触到他的手指,两人几乎是同时一顿,片刻后才都像是没事一样,迅速将触到的手分开。 因为萧烨是背对着顾之素的,连顾之素也没有看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手指相触,只有辛元安扳正了略歪的身子,若有所思的露出一个微笑。 四人分别坐下,寒暄几句之后,外间传来钟声,咚咚连着七下。 顾之素一听到这声音,就看了一眼慕容意,含笑开口问道:“外间到时辰了,我们先听戏?,,四人一同站起身来,走过暗门到了珠帘后,远远瞧见另一端珠帘的背后,忠义公的身影若隐若现,顾之素这时候却不想躲了,目光淡淡的朝下看去,辛元安立在他身边微微皱眉,稍稍侧过身来想要挡住他,却被顾之素一把拉住了袖摆。 “你朝后面退些,莫要让他看见了。” 辛元安知晓他担心忠义公看到自己,会联想出这荣安戏院与他的关系,但是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挪,萧烨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耐烦,一把将他朝后拉了拉,又挡在他们两人之前,辛元安这才垂下头来,握住顾之素的手腕问道:“忠义公为何会在此?” 顾之素还尚未开口回答,慕容意便含笑走过来,站到了萧烨的身边,同样帮他们挡住身形,低声道:“他是我邀来的,自然会在此——忠义公爱玩乐,整个明都都知晓,若是不给他下帖子,荣安戏院会得罪他,我一个小小校书郎,可不敢这样胆大。” 顾之素看着慕容意虽是双子,却也毫无畏惧的面对忠义公,不由极轻的叹了口气。 慕容意乃是慕容氏嫡系子弟,忠义公就算眼馋,也是不敢逼迫慕容意如何的,就算是来此是因对慕容意有心思,面上也不会表露出什么来,荣安戏院刚刚开门没有多久,若是有了忠义公前来,名气倒是大大的上升了许多,现下街头巷尾的瞧见送名帖,都知道这是荣安戏院的戏帖。 想到此处,顾之素看着站在对面,眉头未松的人,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压低了声音含笑说道:“你就放心罢,他就算看到我,也不认识我——何况自宝亲王之事后,忠义公可不敢,随便再去拉双子了。” 辛元安想到他在宫中,让连珠坑害辛临华,竟是将忠义公,和辛临华弄到了一起,这件事虽然没有人多嘴,宫中的消息却私下传开,如今有几个知晓这件事,本想跟宝亲王联姻的大臣,都已经熄了自己的心思,态度也跟着有所改变了。 墨蓝双眸划过一丝暗色,辛元安缓缓转过头去,定定注视了一眼对面,忠义公的身影后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慕容意听到两人对话渐止,便含笑转过身来,低身寻了个座位坐下,又抬手拍了拍,示意外间等着的小廝,入内将众人的茶点奉上,这才自袖中抽出玉扇,点了点楼下的戏台子:“诸位,戏要开始了,坐下说话罢。” 萧烨一听他这么说就低身坐下,沉默不语的端起茶盏,也不知道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辛元安和顾之素刚说过话,此时也是一片静默,纷纷朝着下方大堂看了过去。 下方大堂之内,被方才的钟声提醒,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戏院内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池塘之中的金莲,在几个小厮的操纵之下,渐渐升起绽开了璨金花瓣,露出了里面晃晃悠悠,还隐约发着蓝光的火焰,映亮了水上如冰似玉的戏台。 一阵叮咚作响的水滴声响起,身着水蓝色曳地薄纱长裙,内中则穿着纯白单衣,脂粉淡淡面容清丽的双子,赤脚上悬挂着金色铃铛,一步步朝着戏台中央而去,开口念白之时四方皆惊,纷纷的在台下低声议论起来。 慕容意支着手臂听了一会,陡然转过头瞧着顾之素,压低了声音含笑问道:“我其实一直好奇,这所谓的西洋戏,到底是顾公子,自何处得来的?” 西洋戏。 这种戏本是自大周传来,大抵是在前世十年之后,本子才在市井之中流传,被当时是妃嫔的他,无意之中得到后如获珍宝,日子无聊就喜看这个度日,后来他和辛临华还一起编戏,倒是也在明都内卖出几本,得了一片的叫好声。 如今的明都还未有西洋戏,这种念白奇多,唱腔又不同以往,很像是一直唱小曲的剧目,一开始定会引起诸多王公喜爱,这种戏表面上来看十分简单,实际肢体上的动作却极多,若是想要教会非一日之功,在常州的那半个月中,他呆在府内就是教授那些戏子,如何去演这奇特的西洋戏,以及默写当初自己还记得的本子——顾之素知晓他想问什么,垂下眼睫勾了勾唇角:“慕容公子只要凭借着这戏,日进斗金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去追究这戏本身,是从哪里来的呢?” “说的也是。” 慕容意未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只好复又含笑转回头去,手指捻着玉扇轻轻拍打,片刻之后稍稍扬起扇角,朝着下方的一个角落点了点。 “只不过这样的戏虽以前没有看过,可进到戏院里的却不止是这些,看不上下九流之人的王公官家,你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是明都之内最大戏院福喜院的掌柜,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前来,就是想要看看荣安院到底唱的是什么。” 顾之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以往平静:“这西洋戏贵在新奇,待到被人学去就不新奇,只是荣安戏院卖的又并非新奇——我请这么多王公贵族,又弄出这样多的名堂,难道慕容公子还觉得,只为一场戏而已?”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低,奈何屋中四个之中,萧烨与辛元安武功都不差,闻言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又悄然无声的转过眼光,慕容意未曾发现他们动作,手指搭在茶盏上轻轻一敲,直直的望着顾之素眯起眼睛:“顾公子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顾之素回头与他对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唇边却一点弧度都无,声音虽然淡却很沉,“慕容公子想要的,与顾某想要的,都在这间戏院内,不如各取所需?” 慕容意略微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并未朝着这边看的辛元安,猛然凑近了顾之素耳边,一字一顿的问道:“只不知道顾公子想要的,究竟是人,亦或是更多的荣华富贵?” “我只要有一日,他能坐上那个位子。”顾之素长长的眼睫垂下,正巧底下的唱腔响起来,将他特地压低的声音掩住,“不管我将为此,付出何种代价。” 慕容意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出一点讶然,紧接着却又消失殆尽,唇角浮现一丝叹息:“你可想好了,他如果做了皇帝,你不一定会如何……说不准还会——”“事到如今,不管于他或于我,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之素闭了闭眼睛。 珠帘被微风轻轻拂过,叮叮咚咚的响着,配合着下头的唱词,软语低喃的分外好听。 “如若事情有变,就算这条命,也不过是还上罢了。” 辛元安自始至终,就和他不一样。 顾之素安然的坐在椅子上,耳边仿佛响起了慕容意,还未曾收回的叹息之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手指一点点的捻着袖摆,漫不经心的听着下面的曲子。 就算没有那个位子,他还能离开顾氏,或是做一辈子闲云野鹤,或是和琼华回到大周去,看一看自己亲生母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若是如此,他之后的人生中,就不再有那个人。 手指被一阵温暖覆盖,捻起的衣角被拉开,抬眼望过去的时候,便见那人带着关切,还有几分柔和的眸光。 顾之素骤然扬起唇角,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然而他面前的这个人,如不能登上那个位子,最后便只有一条死路。 他是不会输的。 辛元安见他对自己露出微笑,眸光更深了一层,刚准备抬手去拉他的时候,顾之素却又施施然松开手,复又凑到了慕容意的身边说话,看得五皇子殿下面色多了几分阴郁,又狠狠的瞪了什么都不知道,坐在不远处无辜被记恨的萧烨一眼。 第194章 鲛人公主 慕容意看见他含笑的侧脸,片刻之后终于轻声问道:“萧公子他……也知晓五皇子殿下,要夺嫡之事么?” 顾之素袖中手指一动,侧脸望了过去:“慕容公子觉得呢?” “我不能将慕容氏拖下水。”慕容意定定与他对视,目光在黑暗中晦涩难辨,“然而若只是我,我倒是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台上的唱腔拉的长长,低柔婉转的细语之中,顾之素的面容半明半暗,素白的容颜犹如昙花,乍然随着微笑绽放,他的目光从慕容意身上,转到了不远一直没有看向此处,而是垂头不知思索什么的萧烨身上:“如若当真对他有心,为何从不对他说?” 慕容意瞧见了他的眼光,却并未跟着转过头去,看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注视着他低笑一声,若有所指的轻声道:“如若他对我有心,又为何从不对我讲?” 顾之素笑容愈深,长长睫毛敛下:“如若他对你,当真有心呢?” 慕容意的手指蓦地收紧。 屋内乍然陷入一片安静,顾之素坐直了自己身体,仿佛不想去听他的回答,辛元安瞧见他不再说话,就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远处的萧烨瞧见他们的动作,下意识去看自己背后的慕容意,却正好瞧见慕容意抬起头来,薄唇弯起勾勒出一点浅笑道。 “那就借顾公子吉言了。” 此言一出,顾之素挑了挑眉,回头朝他颔首应道。 “再好不过。” 待到荣安戏院的一场戏演完,外间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昏,眼看着是要到傍晚时刻了,坐在二楼和三楼的王公及各府夫人,已然纷纷乘着马车离开戏院,之后一楼大堂的众多富商这才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个面容很是普通,却满脸放光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紧紧握着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快步走出戏院,就见不远处有小厮等着,忙抬起手来招了招,上了马车后长舒一口气,从车厢底下掏出笔墨纸砚来,刚准备落笔的时候马车一阵摇晃,他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小厮,吩咐了车夫之后进了车厢里来,倒也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一边埋头苦思一边迅速写着什么。 “老板,您总算是回来了!”那小廝瞧见他认真模样,不由悄然凑近了他些,半是好奇半是讨好的低声问道,“不知那荣安戏院里头的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您快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啊!” 中年男子闻言低低一笑,面上涌起几分得意之色,手中的笔丝毫没有停,反倒继续迅速写了下去:“那里头的戏……待我写下来之后,你们就知道了,荣安戏院不过就是凭此戏,能够暂且夺明都王公眼目罢了,等到福喜院中也有了这样的戏,我倒看看谁还去荣安戏院!” 那小厮一听这话,更加凑近了面前,这明都内第一戏院,福喜院的掌柜身边,装作毫不在意的低下身,仔细的看着他默写下来的东西,结果看了一会神色微变,眼底的暗色霎时褪了去,转为满满的疑惑和不解之色:“这是……这是什么戏啊?” “这名字叫西洋戏,你回去赶紧找戏子,让他们来演这个戏!” 小厮闻言面色有些奇异,看着他此刻默写而下,很是不知所云的剧目,有些呐呐的回道:“可是老板……哪有戏子会演这戏啊!” “不会演也得给我演!”话音未落,外间的马车一停,中年男子放下笔,低头审视了一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丝毫不管小厮讶异的神色,霍然站起身来朝外走,“你让开!我自己去找人来演!” 小厮一看他这副模样,立时快步跳下马车,追着他朝福喜院里走,他虽然看不出那所谓的“西洋戏”,到底是哪里特殊哪里好看,却知晓自家老板这是要魔怔了,面上一时间都是无奈:“老板!” 天色刚要擦黑的时候,顾之素终于行色匆匆,自外间的荣安戏院返回。 连珠一直守在溶梨院内,一瞧见顾之素就迎上去,小心帮他脱下了披风,带着笑容轻声道:“少爷回来了,快喝口茶,歇一歇罢。” 顾之素接过他手中的热茶,低头喝了以后放在桌上,沉吟着缓缓回过身来,看向听到了戏院中的戏,若有所思垂着头的胡沁儿,与眼眶红红的清欢问道:“今日你们出去看戏,觉得这荣安院里的戏,演的如何?” 胡沁儿闻言立时抬头,不曾思忖便应道:“回少爷,这戏真是新奇,唱戏的时候,念白那样多,而且调子也不一样。” 顾之素点了点头,含笑接着问:“可觉得好听?” “好听倒是好听,对我们也更容易懂些。”清欢撅了撅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她看了那戏后,如今一想起结局,就禁不住想哭,“只不过那戏本子,写的也太惨了些,那海中来的鲛人,既然为那个皇子付出一切,最后还是赢不过公主,回到海里也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化为泡沫呢?” 顾之素也不知这个从大周传来,名为《鲛人公主》的西洋戏,到底最后为何是这样的结局,不过若强硬的将之改为大团圆,倒是也觉得有些不美,还好这出戏惨虽有些惨,许多官家小姐却十分喜欢,唱鲛人的花旦又长得不赖,才能从第一出就一直叫好到如今。 想到此处,顾之素勾了勾唇,复又拿起了茶杯,吹了一口热气后,目光微闪轻声道:“或许对于那个鲛人而言,能够化为泡沬,才能让她的心平息下来。” 清欢没有被他的话劝服,思忖了片刻之后,反倒开口问道:“可少爷,若是您是那个鲛人,这样的话……” 她的话音还未落,站在她身边的胡沁儿,就顿时变了脸色,抬手掐了她一下,立时让清欢醒过神,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顾之素,有些惊慌的反驳道:“啊不是!清欢的意思是——”顾之素的手指轻轻一动,含笑看了她一眼。 “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不必解释。” 说罢这话他转过眸光,盯着不远处的茶盘中,那一盏白玉梨花。 如若真正眷恋一个人,就算是化为泡沬,也会想要保护那个人。 但让他化为泡沬,他又怎能甘心。 “我可是个人,不会变成泡沫。”不知沉默了多场时间,顾之素转身朝桌案走去,神色声音皆是淡淡,“不过一场戏而已,你都想些什么呢。” 清欢懊悔说错了话,呐呐的不敢在说,胡沁儿和连珠见此,刚准备低身退下,外间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胡牙敲了敲门,就算声音压得极低,也掩饰不住话语中的惊色:“少爷,出事了。” 顾之素了解胡沁儿与胡牙两人,还是胡牙更为稳重一下,此时听他语气都有不对,猜到发生了什么大事,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怎么了?” 胡牙一瞧见他,面色凝重应道:“太夫人过世了。” “何时的消息?” “刚刚,一盏茶之内。” “琼华还是寒鸩发现的?” “都不是。” 顾之素看见胡牙摇头,面色也略微变了。 “琼华和寒鸩,都没有发现?” 胡牙愈发压低声音,声音放轻了说道:“主院突然放出消息,那时候琼华趁乱进去,如今前因后果还要等——”他的话还没等说完,外间传来一道声音。 “四少爷,方才主院之内传来消息,太夫人已经仙去了,王爷请诸位小姐少爷,都立刻前往主院守孝。” 顾之素抬手止住胡牙下面的话,抬步自他身边缓缓走过,朝着不远处的院门口而去,打开院门之后不出意料,瞧见了主院内领着几个丫鬟,身着素服前来报信的嬷嬷,他的神色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像是每一个孝顺的孙儿一般,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红了眼眶,有些哀哀的压低声音问道。 “祖母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嬷嬷看他实在悲伤,也是有些唏嘘,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哽咽着低声稟报道:“就是方才不久,还请四少爷节哀。” 顾之素站在她面前,跟着叹息一声,面上悲伤涌起,沉默片刻垂头,压低声音叹道。 “我知晓了,马上就去。” 送走了主院来的嬷嬷后,顾之素立刻回到屋中,没过多久就见临江院中,有嬷嬷送过来了孝服,穿上之后吩咐了清欢和胡沁儿,带着胡牙和连珠两人出门,还不等走过溶梨院外,那条横过后花园的回廊,耳边就陡然响起低呼声。 “少爷,您看。” 顾之素顺着连珠的眸光看去,在看到不远处的青石小路上,有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时,眸光不由陡然深沉了几分。 许久未见的君氏。 以及他没有血缘牵系的,胞妹顾之静。 君氏猛然瞧见几步路外,竟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着白衣修长挺拔的身影,抬头望去的时候,身边的女儿扯了扯自己衣摆,声音细弱中带着几分欢快。 “娘!是哥哥!” 鲛人公主,原名海的女儿_(:3、Z)_ 第195章 再遇君氏 “在外面,不要叫娘。”君氏听到哥哥这两字,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仿佛瞬间想到什么,忙攥紧了顾之静的手指,胆怯的看了一眼立在那里,既没有迈出脚步朝她走来,也并未当做看不见离去的少年,压着声音对女儿嘱咐道,“要叫姨娘,静儿乖。” 待瞧见小女孩一脸懵懂点头,君氏强自控制住,不让自己流露出恐惧眼神,带着女儿朝着少年走去,待到直视着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不管是气度神色都已和以前,几乎全然不同的白衣少年,她不敢去问顾之素是否知晓真相,此刻在她体内的蛊又让她不能背叛,她的神色愈发古怪起来,喉头艰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顾之素淡淡的望着近在咫尺,拉紧了女儿垂着头的君氏,面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不见。 他得了君氏的养育之恩,虽说这么多年以来,君氏曾经数次将他当做,可用让辛氏出气的工具,可是如今恩怨已然相抵,他与君氏不过如同陌路一般,君氏不再对他起什么坏心思,他会力所能及保君氏和顾之静平安。 君氏望着他许久不说话,顾之素缓缓垂下眼睛,刚准备侧身离去之时,却听到耳边传来声音:“许久不见了,之素。” 顾之素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蓦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毫无波动的笑:“许久不见,姨娘”君氏一见顾之素这般态度,心下能够肯定,顾之素定然已知晓了真相,不由自主就有些胆怯,也不敢再接着说什么了,反倒是顾之静年纪小又被娇养,一点都没有察觉君氏和顾之素之间,那难以用言语表露的波涛暗涌,只觉得从小一直宠爱自己的兄长,如今竟然罕见的见到自己,也没有前来关心的询问自己近况,略微有些失落的撅起嘴来唤道。 “哥哥……” 话音落下之时,本来要抬步的顾之素,骤然身形一顿。 他仍旧没有回过头,只连面上那一点笑,都骤然消失无踪。 顾之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快步上前去,不顾君氏的阻拦,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有些怯怯的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久……这么久都不来看静儿?静儿好想你……” 顾之素缓缓的垂下头来,乌黑眸子定定看着顾之静,直到顾之静与他对视片刻,有些胆怯的松开手,顾之素才挥袖朝前走去,君氏望着顾之素的背影,有些忙乱的牵着很是委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居然惹了兄长生气的顾之静,一步一步的朝着主院走去。 连珠和胡牙在看见君氏时,就已然悄然无声退到最后,任由顾之素远远走在最前,后面则跟着君氏和顾之静,直到三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将要落在主院之中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白衣少年,才陡然回过身来望着顾之静,目光晦涩的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静儿,你也长大了,总有一日,哥哥会离去的。” 顾之静猛然听到兄长讲话,不等君氏做出什么反应,就松开了抓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顾之素,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半是不解半是依赖的问道:“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静儿不能跟着哥哥么?静儿不懂……” “你总会懂的。”顾之素定定望了那张扬起的,虽然和自己没有几分相像,却依旧娇美可爱的白皙面容,目光自她面上落在君氏的面上,含着几分深意的低声叹道,“就算你不懂,也有其他的人懂……姨娘说,是不是?” 君氏的头上涌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与顾之素的双眸对视片刻,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少年眼底,再窥见任何一点波动的情绪,一把将顾之静拉回到了自己身边,带着几分戒备的将她的身影挡住,口中呐呐的回应道:“素哥儿说的这些话,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不过只要素哥儿好,姨娘自然心中高兴——”顾之素见到她戒备的模样,眼光与她对视良久,方才转了开来准备开口,可下一刻却听到什么声响,抬眼望着她们背后的人影,唇角露出一分不明意味的笑。 就在君氏不解其意的望着他,愈发拽紧顾之静的手指时,两人背后陡然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讥讽和兴味:“瞧瞧你们母子俩,分明是亲生的母子,说话倒愈发生疏了。” 顾之素早就在这声音响起时,就压低了身体垂下头去,遮掩此刻自己的面容和神色,君氏一回头瞧见辛氏,也忙忙露出了恭敬的神色,跟着顾之静一起低身行礼道。 “见过王妃。” “见过母亲。” 辛氏扶着秋拂的手,同样是一身孝服,乌发仅有一根玉簪,打扮的很是素净,只是她神色严厉,脸色也不大好看,就算面容秀丽,也仍旧使人惧怕:“都起来罢。” 顾之素直起身来放下手指,神色淡淡的开口说道:“回母亲方才的话,之素的母亲非是姨娘,姨娘也只是姨娘而已,并无什么可生疏之处。” 辛氏听他这样说,是撇清了自己和君氏的关系,又见君氏面对顾之素,仿佛也是不同以往模样,心中思忖到底这一对母子,在自己面前究竟是演戏,还是当真有了嫌隙,神色倒是缓和许多,别有深意的看着顾之素:“之素这话说的,倒还让本妃觉得,你当真长大了不少。” 顾之素拱手含笑,面容隐在黑暗中:“多谢母亲赞扬。” 辛氏默然无声的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却只能看见,少年的那双眼睛一片黑暗,镇定她都想移开眼光了,就在她微微皱起眉头,就要开口接着说些什么时,不远处陡然响起一声,带着斥责的厉喝声:“你们还在那里说什么闲话!还不快些进来!” 顾之素听到这个声音,霎时回转身体看了过去,见不远处浮现一道人影,玉簪上的垂珠浮现浅光,顾文冕显得阴沉的面容,跟着自黑暗中乍然涌出,顾之素低头站在那里,只觉一阵灼热视线,猛然投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疑惑的皱了皱眉。 抬眼望向顾文冕的时候,怡好瞧见他收起眸光,眼神里还有尚未掩去,那一星半点的杀意,顾之素隐约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连珠一眼,连珠悄然无声的点头,趁着辛氏快步朝顾文冕走去,顾之素跟随着君氏朝前走时,在胡牙的遮掩下极快消失不见。 甫一进主院之中,便看到诸多丫鬟小廝,身上都穿着白色衣衫,顾之素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入内后,看着本是太夫人的堂屋,已然布置成了灵堂模样,还有先一步得到消息,正跪在太夫人灵牌前头,仿佛是满脸悲伤的模样,眼神却全无波动的顾海朝,眼底浮现几分嘲讽。 顾海朝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回过头来看去,却正好瞧见辛氏迈步进门,身边是脸色阴沉的顾文冕,也不敢再去找什么人,老老实实的抬手揉眼睛,将自己的眼眶揉成通红颜色,这才再度垂下头作悲伤模样。 顾之素跟随着辛氏和顾文冕进门,却并未跟着他们朝前走,而是看了一眼角落处,众多低低哭泣的丫鬟,找个地方低眉顺眼的跪下,垂下的面容无喜无悲一片漠然,君氏紧跟着他进门来,一瞧见顾之素在角落处跪下了,也牵着顾之静寻了个角落,离顾之素不远不近的跪着,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捂着脸,跟着呜呜的低声哭了起来。 大房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因此顾之素和君氏刚来没有多久,顾之明和叶蝶梦穿着一身孝服,也跟着急匆匆的进了主院跪在灵堂里,顾之素懒得理会他们母子两个,便悄然无声的又朝着黑暗处挪了挪,直到他自己混杂在几个丫鬟里,甚至胡牙都跪在他不远处,他才缓缓的停下了动作,抬眼望了望太夫人棺木的方向。 青烟缭绕那个雪白奠字,让那双乌黑的瞳孔,愈发深邃不见光色。 二房和三房的人听到消息,也很快就到了,三房自从嫡女嫁出之后,人丁当真是十分稀薄,何况唯一的庶双也已经死了,主子就只剩下了三夫人钱氏,和她的那位嫡出双子,二房嫁出去一个庶女一个嫡女,但是还留下一个庶女和一个嫡双,何况二房的顾文闵尚且还活着,总是比三房看起来好了许多。 不管嫡庶的众人来齐之后,纷纷跪在地上为太夫人哭灵,顾文冕则和顾文闵低声说话,顾海朝没一会也跟了上去,三人一同低声商量了一会之后,顾文冕仿佛是瞧见了什么,陡然抬手止住了两人话语,看向灵堂不远处摆着的屏风后,施施然的走出了一个和尚。 屏风之后都是明都内观源寺的和尚,是太夫人在生前都安排好的,若是她一旦去了就要这些和尚,念经为她祈福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太夫人仙去之后顾文冕身为儿子,自然要安排好这些人为太夫人做法,念经超度为太夫人的亡魂祈福。 第196章 僧人有鬼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和尚,正是这观源禅寺的唯一主持,他施施然的走到顾文冕面前,猛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贫僧见过王爷。” 顾文冕看见是他,面上阴郁的神色,稍微和缓了些,抬手扶起了他道:“大师不必客气,不知您过来寻本王,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住持僧顺着顾文冕的搀扶直起身来,对着他时神色很是恭敬,闻言稍稍顿了片刻,方才面露难色的道:“倒是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贫僧想起好似将一样法器,不小心落在了寺院之内,只好现下赶紧回寺庙去取,不知贵府可否允许?” 顾文冕听说竟是法器忘了,法事刚做了没多久就要离开,本来刚刚有些和缓的面容,顿时再度沉了下来,倒是碍于面前的人是主持,最终却是强忍住没有发火,而是阴着脸指指不远处的小廝:“大师忘记了法器是大事,不过也不必大师亲自去,本王派个小厮护送一位僧侣,直接回到寺中去拿也就是了。” 住持僧听到这话,面上神色不变,仿佛对于自己回去,亦或是让其他人回去,并没有多少在意,便低身谢道:“既然如此,贫僧多谢王爷。” 顾文冕见他没有反驳自己,脸色这才重新恢复了些许,住持僧看着他招来小廝吩咐后,就低身恭敬的对着他道了谢,又回身对跪着的女眷们低身一礼,目光不自觉的扫过一圈后,晃晃悠悠的回身朝屏风走去。 顾之素藏身在角落之中,看见那个住持僧在转身时,目光不被人察觉的跟不远处,跪在前头的辛氏相接一瞬,又迅速的转了开来的时候,霎时觉出仿佛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身边胡牙一眼,在袖摆的遮掩之下朝他伸出手,迅速的写下了几个字。 胡牙在他写完的那一瞬,面色有轻微的变化,不一会就寻了个空子,很快消失在了屋子里,顾之素跪在原地沉默不语,直到耳边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辛氏已起身,正随着顾文冕朝着门口而来。 因他已然有了些武功底子,能够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声。 “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就不必再插手什么了,安抚一下三房中的女眷,以及你膝下的庶子女们,海朝随本王过来就是。” “王爷所说的妾身知晓,妾身心中有数,定不会让王爷操心此事,只是——”顾之素听到这句话未尽之语,回想起方才顾文冕的话,薄唇不由牵起一丝冷笑来。 方才顾文冕的话虽像是托付,实际上是不愿意辛氏多露面,让别人瞧见太夫人的丧事,乃是由辛氏来亲手张罗的——想必是太夫人还和前世一样,即使是在死前也不愿见辛氏,估计还因此让顾文冕发了什么誓言,顾文冕本就因母亲去世而伤心,又见母亲如此厌恶自己的嫡妻,心情到了如今怎么能够好得起来?又如何会将太夫人的丧事交给辛氏? 而身为府中嫡长子的嫡妻,却不能出面为婆婆办丧事,若是被明都其他的主母知晓,辛氏这个主母怕会成笑柄。 顾之素脑中念头转过,头却垂的更低了些,眼角余光看见这两人,衣角自身边划过去,也仍旧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不光是顾之素明白顾文冕,辛氏更是明白他话中之意,她心中生气面上却故作为难,稍稍挨近了顾文冕些说道:“可是王爷,妾身毕竟也是嫡长媳,太夫人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若是一个面也不露,那岂不是让别的府内,白白的看我们翼王府的笑话?” 顾文冕本来已坚定了心意,不打算让辛氏插手了,闻言却也禁不住稍稍迟疑,对比与太夫人的遗愿,更加重要自然是顾氏一族的脸面,因此他听了辛氏的话迟疑一番,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沉声道:“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你和海朝一起安排罢,只是尽量少在那些夫人面前露面,莫要在本王眼皮底下多做什么,你可知晓?” 辛氏听出他话中隐带警告,想到自己的长公主身份,她本来是有些不服气要说什么,下一刻却见到顾文冕冰冷神色,她几乎是在霎时浑身一冷,想到了自己私奔出府的女儿海棠,如今已成顾文冕身边的“小妾”,手指几乎要将帕子攥出一个洞,面上终究露出了几分恐惧之色,垂下头来憋屈的低身行礼应道。 “是,谨遵王爷吩咐。” 眼看着顾文冕的身影远去,辛氏眼底蔓上几分红色,身边的秋拂怡好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声抱怨。 “别人家的太夫人去了,都是要嫡长媳来做事的,您还贵为长公主之位,要不是太夫人死前——”“莫要再说。”辛氏不等她说完,面色变了又变,乍然回过身来,看向不远处悬挂,那个巨大的奠字,和桌案上摆放的灵牌,眯起眼睛轻声道,“如今办太夫人的丧事重要,你可明白么?” 秋拂垂下眼睛,恭敬应道:“谨遵王妃吩咐。” 辛氏闻言点了点头,沉吟一番接着开口:“去再拿些香烛纸钱还有孝服来,让外面那些丫鬟仆婢都换上,一会各府听到报丧之后,定然很快就过府来看了,这时候不容出一点差错,你就看着他们换知道么?” 秋拂被她的眼神看着,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是,王妃。” 辛氏安排下去没有一个时辰,听到了丧报的宫中就来了人,太子东宫也跟着来了小侍,紧接着是各府的当家人和夫人,尤其是与顾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臣,更是听到了消息就立刻前来,与顾文冕关在书房之内不知密谈什么。 留下辛氏一人在灵堂内招呼,她乃是长公主身份十分高贵,不是一般人可以得罪的起,何况还是顾氏一族的主母,多年以来她八面玲珑手腕高超,在各府的夫人和小姐面前,将孝媳演的是栩栩如生,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二夫人,都眼眶通红满是哀哀的模样。 顾之素沉默的垂下头来,额头触到冰冷的石板。 “孝子贤孙回礼——”孝子如今还在与大臣们密谈,谋划着如何去夺那至尊之位,孝媳心中各有打算,装的都是惟妙惟肖,庶子庶女与嫡子嫡女们,都不过是在想着自己的出路,又有谁会真正为了太夫人,流下哪怕是一滴的眼泪? 他唇间逸出一声冷笑,缓缓的抬起头来,注视头上飘荡的白布,手指掐在了手心里。 不远处立在廊柱后的秋拂,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坐在角落,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顾之素,直到他乍然抬起头来的时候,方才骤然一惊朝后退了退,戒备的看了一眼面前几个,正在拜祭太夫人的官家夫人,她眼神微闪抬起手来,对自己身边一个小丫鬟,悄悄的做了几个手势。 做完这一切之后,秋拂缓步走到辛氏身后,压低了声音稟报道。 “王妃,那边发生了些事情,奴婢无法决定——”辛氏此时正在和二夫人一起,和面前这些官家夫人说这话,闻言顿时狠狠皱眉回过头,有些生气的压低了声音说道。 “如今太夫人的丧事最重要,何况还有这么多夫人在这,你插什么话?” 坐在她面前诸位夫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不知府内除了什么事,只是他们本就只是来看看,礼数到了也就可以离开,便迅速的起身告辞道。 “王妃无事的,若是府内有事,我们自然不敢叨扰。” “是啊王妃,您若是有事,也莫要顾忌我们。” 二夫人孟氏见到她们要离去,忙也站起身来跟随着他们,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发现辛氏却因为秋拂的话,还皱着眉头在原地站着,便知晓府内怕是真有什么事。 孟氏自己知晓那些要忙的事情,估计也是那些太夫人死后,还来不及处理又着急的杂事,她完全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想看着辛氏这个嫡长媳忙前忙后,最后还因为太夫人的遗愿,翼王顾文冕连个好脸都不会给的样子,闻言就故作关心也跟那些夫人一起劝。 “大嫂,诸位夫人说的是啊,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您还是快些去处置罢。” 话音未落,孟氏瞧见了不远处,因为嫁出了太子妃,显得分外抢手,被许多夫人围住的钱氏,眼底闪过几分嫉妒之色,骤然扬起声音说道:“这里有我和三弟妹,足够暂且应付一下场面了。” 钱氏即使身处在众位夫人中,也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她如今最不能得罪的是大房,何况东宫内的女儿也要大房扶持,因此一瞧见孟氏用辛氏做筏子,她忙快步走到了两人身边,看了一眼面露为难的辛氏,便猜到了辛氏大抵是有事要离开,就跟着开口十分恳切的说道。 “大嫂若是有事便去罢,此处有我和二嫂,大抵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还请大嫂千万放心。” 第197章 鬼从心生 辛氏见到钱氏这般恭顺,想到自己的女儿,面色有着一瞬间僵硬,却也很快就恢复正常,看了一眼身边的秋拂,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既然如此,就麻烦二弟妹和三弟妹了。” 钱氏和孟氏闻言,都纷纷低身应道:“大嫂客气。” 辛氏仿佛是真的有急事要做,点了点头后又与诸多夫人告别,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主院之中,钱氏和孟氏看见辛氏的身影不见,面上差不多反应却不大相同,顾之素跪坐在原地望着他们,看了一眼不远处跪着的叶姨娘,发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时,身后突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骤然回过头来,与面色难看,眸光奇异的连珠对视。 “少爷。” 顾之素展开了手指,任由他一边低声说,一边迅速在掌中写。 那张艳丽白皙的面容,也顿时微微的变了。 “她居然敢——”话音未落耳畔一声惊呼,顾之素心中一沉握紧手指,乍然起身回头去看的时候,正巧看见摆放在屋中的棺材,笃笃的朝上撞击发出抓挠之声,将整个灵堂中的人都吓得不轻,纷纷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而屏风后的众多僧侣见此,顿时也是一阵哗然,还不等住持僧先站起身来,有许多僧人就慌忙停了念经,快步朝着院子里走去,显然是不愿再待在屋中了,剩下的几个僧侣聚到住持身后,不但没有停止念经反而念得更大声。 然而这念经的声音,根本挡不住尖叫。 ‘‘啊!,,“太夫人是太夫人!” “棺材里的人在挠!棺材里的人!” “太夫人起尸啦!” 二夫人孟氏听到声响的时候,就已然面色煞白连连后退,转过头来看到晃动的棺材盖,还不等吭一声就白眼一翻晕过去了,反倒是钱氏虽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身边丫鬟的手后退,眼底却不停的闪过丝丝光芒,迅速的四处打量了一眼。 顾之素在看见这一幕时,不由若有所思的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屏风后的僧侣,薄唇慢慢勾出了一点弧度。 在他若有所思收回眼光的时候,却正好发现不远处一个小丫鬟,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端详自己此刻的神色,两人的眼光在瞬间撞在一起,小丫鬟见他眼底竟没有丝毫惊慌,全然是一片黑沉的平静,不自觉慌张的立刻移开眼睛。 有蹊跷。 顾之素微微眯起眼睛,无声的朝后挪了挪,察觉到连珠在告知后,仿佛还是有些着急一般,再度在袖摆的遮掩之下,在他手心中写下了几个字,他眼光奇异的沉默了片刻,对着身后连珠点了点头。 就在连珠的身影再度消失,胡牙则代替坐在他身后时,书房内的顾文冕已听到消息,急匆匆的朝着灵堂赶过来,将顾海朝和顾文闵留在书房,继续和那些来往的大臣说话。 屋内的诵经声仍旧不停,只是配着这样的情形,愈发显出一种别样的可怕。 这时候棺材盖已经不再响了,只是站在一旁的丫鬟们,都是花容失色全身颤抖,远远的立在屋中四周不敢靠近,就算是瞧见了顾文冕也是垂头,几乎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文冕没有亲眼瞧见太夫人起尸,只能隐约瞧见棺盖有些歪了,背后就已经窜起了一股凉气,还没等开口询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转头看却是脸色煞白急急赶来的辛氏,唇边的怒斥还没有出口之前,就见辛氏死死盯着那歪斜的棺材,面上竟然全无惧色而满是担忧。 “为何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莫不是太夫人心中有什么怨气,这才显露给我们瞧?” 顾文冕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想到太夫人死前的那些吩咐,他眼神微暗瞄了一眼顾之素,却只看到一个垂低的乌黑发顶,再度转回眼神落在辛氏的身上,冷哼一声后缓缓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氏被顾文冕这样盯着,仿佛有些不能承受,面容更加苍白了几分,犹豫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王爷您可是知晓的,太夫人一向慈和,若不是有什么事,定不会用这样的法子,令我们这样不安,因此肯定是屋子里,有谁冲撞了太夫人,这才让太夫人突然——”冲撞。 这个词可不是乱说的。 何况还是冲撞了一个死人,一个在顾氏家主之上的人。 太夫人虽然已经去了,但顾氏之内,却决不能有对她不敬之人,若有子孙冲撞了太夫人,引起太夫人起尸,定然是因为子孙不孝。 而不孝的子孙,又怎能留在顾氏内? 顾之素若有所悟,稍稍的抬起头来。 辛氏也在此时眼神一动,话音未落便看向了顾之素,不仅正好对上他的眸子,还特地让身边的顾文冕瞧见。 顾文冕心有所感顺着她目光看去,正好与陡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乌眸深沉面色有些哀戚之色,看起来很是可怜兮兮的顾之素对望。 太夫人的警告还在他耳边回响,顾文冕虽然心中有些不信,却不敢忘记太夫人多年教诲,而且顾之素不过一个庶子罢了,就算再怎么厉害难道能翻了天去? 想到此处,他唇角逸出一丝冷笑,不明意味的转回头来,对着辛氏开口道:“说下去。”“是,王爷。”辛氏见他看了一眼顾之素,眼神不禁微微波动起来,她不知太夫人的嘱咐,还以为顾文冕是要护着他,不过念及之后会发生的事,她眼底多几分阴霾轻声道,“照妾身想,屋中跪着这么多人,如何能够知晓,到底是谁冲撞的太夫人?” 顾文冕听出这话还有余音,料想到她此时所做之事,大抵是与顾之素有关的,因此静观其变立在原地,听着辛氏压低了声音接着道。 “所以,如今不彻查院子里,是决然不行的。” “你要彻查院子?” 辛氏摸不准顾文冕的心思,看了一眼背后幽幽醒来,一脸惊惧的二夫人孟氏,以及强自镇定的钱氏,还有那些哆哆嗦嗦的丫鬟们,知晓如今的这一幕,定然会透过这些人的口散出,如若她能够找到什么证据,顾之素今日定然是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她不由露出几分,晦涩中有着试探的神色:“若是心中无鬼,又为何不可呢?” 顾文冕深深望了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扬声道:“总管。” 顾氏内的总管乃是顾文冕心腹,从小就伺候这位翼王殿下,最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性情,闻言快步上前走至他身边,就算仍恐惧方才太夫人起尸,也尽力恢复平日冷静模样,压低声音对两人行礼道:“王爷,王妃。” 顾文冕皱眉看一眼辛氏,见她身后跟着大丫鬟,立时压低声音吩咐:“你跟着秋拂一起,前去搜一搜院子,如果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管家一听到能离开此处,顿时忙不迭低身应道:“谨遵王爷之命。” 顾之素看管家带着秋拂离开,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还是可怜兮兮模样,垂着头做出恭敬神色不敢吱声,顾文冕低头瞄他一眼不愿再看,跟不着痕迹要看他神色的辛氏,一同转过身朝着主院门外快步走去,等待着管家和秋拂得来的结果。 眼看着这夫妻两人离开,屋内的丫鬟们也不敢待,忙忙的快步退了出去,二夫人和三夫人更不必说,早在顾文冕转身的时候,就已然被丫鬟扶着到外间,回廊之上坐着喝茶歇息,跟在三夫人和二夫人身后,嫡双以及庶女也都跑了干净,屋中姓顾的只剩下顾之素一人。 还有那些仍在念经的僧侣,以及他身后隐有怒意,却未曾表露的胡牙。 “少爷_”“什么都不必说。” 顾之素闻言敛下了眼眉,暗中看了那些僧侣一眼,随即不紧不慢站起来,抬手制止胡牙再说,知晓太夫人起尸真相的,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估计也就只有促成一切的辛氏,还有隐约猜测到什么的顾文冕,然而他们两人都希望他死,所以顾文冕任由管家去查,最好直接将自己牵涉进来。 为什么顾文冕会如此突然,就想要要他的性命? 顾之素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灵牌背后,那漆黑歪斜的棺木。 不过他能够猜到,这一切,定然跟太夫人有关。 或许是太夫人临死之前,特地嘱咐了顾文冕,一定要在他离开之前,杀掉他以绝后患。 可惜,如今顾氏府内,最能钳制他的,最了解他的人,已然不在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轻叹,定定看了那灵牌一眼,心中不知该喜还是悲,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我们静观其变。” 胡牙看出顾之素神色淡淡,即使灵堂之内只有两人,面上也丝毫无惧怕之色,不禁肃然起敬应了,反而是立在屋子前的两人,看见顾之素竟不出来,顾文冕略微挑了挑眉,仿佛觉得很有意思,辛氏则脸色更黑了几分,偏过头一眼都不想再看。 第198章 知情者谁 屋外的丫鬟低声议论着,嗡嗡的声音响在回廊里,得到了孟氏冷冷的注视,又不着痕迹的收敛了,一旁的钱氏见她面色青白,明显就是吓得有些厉害,见她仍然坚持着不愿走,下意识想要开口劝说,可还不等她好心开口之前,孟氏就陡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又抬手拽过了身后的嫡双,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之后,压低了声音不知说些什么。 钱氏知晓自从东宫之事后,二夫人和自己早已起了嫌隙,就算后来二房庶女入宫,这样的嫌隙也丝毫没有缓解,然而她并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二房并不亲近自己也非要凑过去,瞧见这一幕便咽下口中的话,不着痕迹的垂下头来端起茶盏。 回廊之中恢复一片静谧,直到一阵急匆匆脚步声,跨过了院门霎时响起来,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丫鬟们一瞧见去时是总管和秋拂两个,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总管一个了,忍不住再度低声议论起来,二夫人看见了总管独自回返,竟也不再跟身边嫡双低语,而是整了整神色看向屋门口,立着的顾文冕和辛氏两人。 钱氏不明白二夫人这模样,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而已,便也跟着凝目认真瞧着,看着顾文冕看到管家递上来,一件仿佛是盒子的东西,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就骤然神色大变沉声道:“这是什么?” 他这一声顿时引起了全院人的注意,丫鬟们不敢妄自议论主子,只好暗中互相对了对眼神,二夫人上前一步像是想看看,可还没有走出几步路呢,就瞧见递东西的总管擦了把汗,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王爷……这是——”“居然敢诅咒母亲,真是好大的胆子!” 总管不知在顾文冕耳边解释了什么,让顾文冕的面容红了又白,白了又紫明显是气的不轻,手指死死的捏住那个盒子道:“是谁?这是从谁的院子里搜出来的!” 总管见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稍稍回头,看向身后立在屋内,竟是始终没有出屋,神色淡淡的顾之素,几乎霎时头上落下汗来,却不敢说什么谎话,当即压低了声音道:“回王爷……这是从……是从……” 听他吞吞吐吐的说着话,辛氏就有些不耐烦了,她一瞧见那盒子,正是让柳嬷嬷拿走那个,何况后来顾文冕还抬手,在她身边打开了那盒子,一瞧见稻草人上满是银针,上头还有着太夫人生辰八字,她的心里就是一定,没发现本应和总管在一起的秋拂,这个时候一点影子都不见,便沉下了脸色对总管低声斥道——“到底在哪,还不快说!”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总管就骤然抬起头,神色奇异的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对顾文冕道:“是……是临江院中。” 临江苑三个字被说出之时,顾之素敏锐的察觉到,屋中的诵经声猛然低了,手指不由在袖中捻了捻,垂下头来轻轻嗤笑出声。 “什么?”乍然听到这话,辛氏先是不可思议,随机满脸都是错愕,察觉到顾文冕的目光,如今望着她冷的如寒似冰,她不禁下意识后退几步,不敢置信的扬声辩驳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从临江院搜出来的,这——”分明应该是从妙悦院,或者是溶梨院中被发现才对! 顾之素便在此时施施然迈步,走到了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神色淡淡的看着辛氏辩驳,其实早在没有看见秋拂之时,他就已然能看到辛氏现下的结局,可惜辛氏自顾自沉浸在终成功,将他算计个彻底的心思之中,这个时候就算是再怎么辩驳,明晃晃证据便在眼前又能如何? 辛氏回过头就看见顾之素,正立在不远冷冷望着她,她本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顾之素陡然弯唇一笑,侧过身来露出了背后的灵牌,以及不知何时已然被完全开启,太夫人的棺木棺内的太夫人面色灰暗,嘴唇发紫,死状如同被人毒死一般,面上神色有些狰狞,显然是在死前受了痛苦,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何况是心中有鬼的辛氏? 在看见太夫人尸身的一瞬,她霎时面色骤变连连后退,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事,突然就一点点软了下去,一旁的总管见此下意识去扶她,却被顾文冕满是冰冷杀意的眼神阻止,只好任由辛氏跌坐下来垂着头,抬手抱着自己打起寒战来。 “送王妃回苑,之后不允她再出来。” 顾文冕瞧见辛氏这副样子,就知晓这件事真是没冤枉她,他此刻恨不得活剐了辛氏,一面觉得辛氏如今这般,陷害不成又被顾之素算计,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二则是辛氏作为自己嫡妻,居然用巫蛊之术涉及在太夫人身上,而且这件事看起来早有准备,定然是在太夫人还未死去之时,回想起太夫人临死之前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的那副模样——顾文冕此刻心头满是怒火,冷眼看着总管将辛氏扶起,和一个丫鬟一同将她,朝着外间扶了出去,眼睛微眯掩住眸底的杀意。 多年以来他受辛氏长公主身份钳制,如今自己的嫡子顾海朝长大,顾氏三房有了一位太子妃,辛氏再留下也就没有什么用了。 想到此处,顾文冕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目光自顾之素身上划过,定在那屏风之后仍诵经,仿佛不知道外间之事的僧侣们,抬步自顾之素身边大步掠过,不知和屏风后的住持僧说了多久,方才面色掠松缓的施施然走出,显然是用恩威并施的手段,将看到今日这一幕的僧侣们,对此事的闲话都暂且压了下来。 再度走至外间院门口时,顾文冕将手中的盒子递出,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小廝,唇齿之间迸出低沉声音,虽然未曾转头面对全院之人,话语却是对着全院的人说的:“至于今日之事,都给本王咽到肚子里,若是谁敢泄露半分,下场本王不必多说了。” 仍旧立在屋门之前的顾之素,隐约听出这话明里警告丫鬟,暗中却也在警告自己要老实,不然辛氏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顾之素最明白此刻顾文冕没抓到他,心思郁结满脑火要找发泄的样子,立刻肃了神色再度做可怜模样,只是眼底幽幽暗光闪动深不见底。 而在几人周围的丫鬟背后一冷,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跪下来,之后除了回廊中二夫人和三夫人,以及两人各自的嫡双之外,院中所有的丫鬟都跪了下来,齐声对屋门前的顾文冕应道:“谨遵王爷之命。” 顾文冕深吸了一口气,不等迈步到院门之外,最后低声嘱咐小廝道:“将这东西烧了,把棺盖着人定上,立刻去。” 小厮不知内中何物,因此神色镇定,闻言连忙应是。 眼见顾文冕身影将要消失,顾之素立在房门前低身,神色恭敬的开口朗声道:“孩儿恭送父亲。” “恭送王爷。” 顾文冕走后没有多久,立刻有几位官家夫人来了,屋中太夫人的棺盖闭合,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顾之素悄无声息退回角落,冷眼看着钱氏硬着头皮,上前跟那些官家夫人说话,孟氏假作身体不适瘫在椅子上,捂着心口用帕子遮着脸,就是不看太夫人棺木的方向。 灵堂之内的气氛诡异,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念经的僧侣们暂且作止,已然一起离开了主院中。 二夫人和三夫人互相推诿,这时候倒是羡慕被禁足的辛氏,可以不用在大晚上守灵了,最后两位夫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终究都带着各自的嫡双回了苑内,叶蝶梦见势不对也带着顾之明,悄然的消失在了灵堂之内,君氏临走之前看了顾之素一眼,也没敢太过靠近面色淡淡的人,而是带着惊吓不浅的顾之静,趁着屋内已经没了主子也回去了。 其他的庶子庶女们也不守着,纷纷带着自己丫鬟小厮走了,偌大灵堂之内剩下两个丫鬟,以及顾之素主仆三人。 甫一看见顾之素挥手,示意她们都下去,小丫鬟简直感激涕零,两个人拉着手赶紧走了,连珠和胡牙对视了一眼,低身对着顾之素行了一礼后,就快步朝着灵牌之后的棺木去,正准备小心的将棺材打开,顾之素却轻叹一声开口道。 “不必了。” “少爷?”连珠一听他如此说,手下顿时停了停,胡牙也跟着手指一顿,转过头来看着顾之素,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道,“可少爷,若是此时不开棺验尸,等到太夫人下葬,那太夫人并非病死,而是中毒而死的事,可就——”听到中毒而死这四个字时,就算是早知晓此事的顾之素,也顿时稍稍的眯起眼睛来,手指在袖中轻轻点动一下,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太夫人棺木。 “今日之事发生后,你们还看不出来么?我那位父亲心中,大抵对于太夫人的死因,是有着一番见解的,还有对于今日辛氏和僧侣勾结,造成太夫人起尸的假象,引出陷害我的巫蛊稻草人,父亲也应当是心知肚明的。” 第199章 失去价值 今日在太夫人灵堂内发生的事,有一大半确实是假的,却也有一部分是真的,便如太夫人的起尸,乃是因为那些念经的僧侣,与辛氏合谋在太夫人身上,作下了一点手脚,又在方才用几分手段,这才顺利让太夫人尸身活动——连珠和胡牙听到他这么说,面上纷纷涌起几许惊讶。 他们两人在顾之素入主院后,得到了顾之素的吩咐分头行动,连珠去与主院里的钉子联系,想要知晓琼华未能知晓之事,胡牙则调查辛氏和那些僧侣,是否当真是有所牵连,辛氏又想要做出什么事——当胡牙先来稟报顾之素,有关于僧侣辛氏合谋起尸之事,在顾之素低声嘱咐了几句后,随即很快与几个寒鸩之人,将那埋在临江苑中的盒子之内,绑着红线的稻草人特地显露,任由前去查的人发现此物,并且在秋拂还尚未看见之时,安排琼华在临江苑中的人,设计将东西交至来查之人手上,这才悄然回到了顾之素身边。 而连珠却也几乎在同时,得到钉子的一个消息。 辛氏与太夫人之死,有所牵连。 辛氏不知用什么样的办法,给太夫人的药碗多加一味药,药性相冲之下致太夫人死去。 顾之素垂下头来,目光扫过棺盖上的花纹,缓步上前盯着那灵牌,片刻后终于一声长叹。 他本以为自己的父亲顾文冕,从小在太夫人膝下长大,对太夫人这个亲生母亲,感情定然是不同寻常,可今日当真见到了他那位父亲,他才知晓最为心狠的人,不是已然死去的太夫人,而正巧就是他这位视人为工具的父亲。 连珠看着顾之素神色晦暗,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迟疑之后试探着低声问:“您是说……您是说翼王殿下知晓,太夫人的死是因为——”“他知道,或者不知道,又能如何?” 顾之素自知晓太夫人的死,其中有着辛氏的手笔,便开始怀疑前世太夫人的死,辛氏是不是也早有安排,否则为何今生接连失去一双儿女,太夫人也并未如同前世一样,那样快的就没了声息,而是又拖了一段时日这才——不过如今追究这些也已然毫无意义,顾之素再度想起顾文冕离开时的眼神,冷笑了一声语调在黑暗中飘散:“在父亲的心中顾氏永远是第一,就算是活的太夫人,尚且比不上顾氏带来的权势和金钱,何况太夫人已经死了呢?” 说罢,他眉宇之间嘲讽之色愈深,摆了摆手之后转身,朝着屋门口缓缓迈步而出:“就算我们最后当真查出,辛氏才是杀了太夫人的人,但只要辛氏活着一天,还能浇灌父亲茁壮生长的野心,那么想用太夫人的死打倒辛氏,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连珠望着顾之素离开的背影,跟胡牙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手指快步跟了上去,待到踏上那熟悉的青砖小路,方才试探的开口问道:“少爷,难道王妃……王妃是不论如何,都无法打倒的么?” 顾之素闻言稍稍停步,看向月光之下,道旁已长出花苞,淡青色的梨花:“要想真正打垮辛氏,让她永远都不能翻身,除非真的有一日,辛氏与她的孩子,完全失去了价值——”连珠不解其意,讶异问道:“完全失去了价值?” 价值两字,从何说起? “辛氏的价值,是为了维持辛顾两氏表面上的亲热,也是为了给父亲,生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顾之素见她不解,胡牙也是一脸迷茫,便稍稍停下步伐,低头一边选梨花枝子,想要折下来好看的,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对于当下的父亲而言,顾氏的人已然入宫,辛顾两氏的两姓之好,已然完全延续下来,身为父亲继承人的顾海朝,更是可以堪其重用,辛氏作用已不如当初,今日太夫人之事爆出,父亲心中很是清楚,这件事是为了诬陷我,而本身乃是辛氏所做,对她已然不如当初客气。”连珠闻言思忖片刻,顿时心领神会:“如今大小姐是王爷弃子,能够保住王妃地位的,也就只剩下大少爷了。” “不错。”顾之素含笑折下花枝,指尖在那羽毛般的花苞上,极轻极轻的触了触,“所以下一步要做什么,你们也就该知晓了。”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低身对顾之素行礼。 顾之素见他们若有所思,持着那花枝复又抬步,声音缓缓响在一片黑暗里:“而且如今,父亲对我起了杀心,我已隐约感觉到了。” 连珠和胡牙,尽皆因此事,悚然而惊道:“……王爷对您?少爷,那岂不是?” 岂不是大事不妙。 顾之素听到背后的声音,唇角微勾的摇了摇头:“稍安勿躁。虎毒尚且不食子,若是没有证据的话,他尚且不会对我如何。至于为什么会如此,我确实是有些猜测,如今却证实不了了——太夫人临死之前,还在为父亲着想,当真是一腔慈母心。” 连珠和胡牙听出他此刻说出这话,是在影射太夫人临死前嘱咐顾文冕,要将只是身为顾文冕庶子的顾之素置于死地,虽然他们两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细想一想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顾之素却没有留给他们多想的时间,话音一落陡然转了个话题,侧过身来看向后回来的连珠:“你今日在灵堂内说,眉儿已经产下了孩子,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连珠想到自己带回消息时,几乎在同时得到了琼华传来,府外眉儿意外跌了一跤,差一点滑胎之事,垂下头来连忙应道:“回少爷,首领前去救人之后,眉儿已生下一个儿子。” 顾之素闻言挑眉,倒是有些惊讶:“儿子?不是双子?” 想到自己中途离开主院,稟报明菱的这件事,连珠想起当时自己的忐忑,不由暗自长舒了-口气。 她先接到的是眉儿不小心,竟在笔墨斋中被伙计推倒,腹中的孩子也差点滑掉,之后顾文冕离开后,又得到了琼华消息,说首领明菱已用了法子,让眉儿早产下一个男婴,这才敢稟报顾之素:“连珠不敢蒙骗少爷,的确是个儿子。” “一个庶子,顾氏嫡长子的庶子,还是正好生在,太夫人仙去的第二日。” 顾之素一开始得到的也是滑胎消息,本以为眉儿这条线要断了,谁想到后来明菱出手,及时用医术救了眉儿母子,而听到眉儿竟在今日给顾海朝,不声不响生下个庶子之后,他眼底顿时蒙上一层浅浅嘲意,薄唇开阖之间换换说道。 “我当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瞧一瞧知晓此事后,辛氏究竟还能不能撑下去。” “少爷,什么时候安排眉儿进府?” “按理来说,刚生孩子的女人不能着凉,可是太夫人仙去这样的机会,可算是千载难逢的了。” 顾之素没有思索,就立刻吩咐道:“你将我的话转告给眉儿,说如果她想要一次保全她和儿子,不必这样在外面东躲西藏,就在太夫人头七出殡那一日,抱着孩子出现在翼王府外,到时候顾氏拉不下来脸面,必然是要将她们母子收入府中,至于再之后就看她本事如何了。” 看着那只白鸽系上金丝,在连珠的掌心中飞起,身着素白衣衫的少年,乌黑眸中笑容深深他还记得前世的顾海朝,为了讨顾文冕的喜欢,特地费了千辛万苦,遮掩自己花心之质,用尽手段娶了一位,慕容氏内的嫡女为妻,从此顾文冕对顾海朝,可算更加是另眼相看,但前世那个时候,顾海朝可是没有妾室,更没有一个庶子的——想到此处,他转了转自己指尖的梨花花枝,声音如烟似雾在黑暗中散开,深处隐藏着尽是点点嘲讽:“我倒要看看一个有了污点,在还没有娶嫡妻之前,就有庶子的顾氏大少爷,之后会娶到什么样的新夫人。” 胡牙看着连珠将鸽子放出,看了一眼临江苑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辛氏那边——”顾之素转过头来,朝着溶梨苑走去,含笑说道:“将辛氏的胭脂和口脂都换回来。” 胡牙知晓那口脂好胭脂里,都有着血婴砂的:“换回来?您的意思是……” 月色照亮少年的脸颊,将阴影藏进他眉梢眼角的弧度里:“换成什么样的都好,如今我可急着用钱,大抵是不能再给她,滋润容颜之物了。” 一个失去了儿女支撑,以及容貌之后的女人。 就算是当朝王爷的嫡妻,又是皇室长公主,结果又是什么模样呢? “是,少爷。” 七日之后的清晨时分,太夫人出殡的日子到了,白幡在半空晃晃悠悠,纸钱被扬至半空之中,棺木自顾氏之中缓缓运出,就在顾文冕穿着孝服大步迈出,望着管家牵来的那匹骏马,准备低身拉过马缰上马时,自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一人来,抱着一个襁褓跪在了灵牌之前。 “王爷!” 第200章 滴血认亲 顾文冕刚刚端坐在马上,就见到这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还是自己不认识的女人,甚至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他心中微微一沉觉得不对劲,看一眼府外窥看热闹的人群,迟疑片刻见这个女人垂着头跪着,姿态柔顺却没有要让路的意思,终究还是开口朗声问道。 “你是谁?” 女人一听到顾文冕的声音,立时娇娇弱弱的抬起头,素面之上全是点点泪光,将怀中的襁褓抱紧了:“贱婢见过王爷,您当然不认识我……我是大少爷的丫鬟,我叫眉儿。” “眉儿?” 顾文冕一听到大少爷三个字,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立在不远处神色慌张的顾海朝,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女人怀中孩子,他心中不详的预感乍然落实,不由狠狠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你抱着孩子在这里,挡着府内太夫人出殡,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大少爷!” 谁知顾文冕的这句话刚一出口,女人仿佛是受到了极大惊吓般,骤然抱紧了孩子站起身来,也不管近在咫尺马上的顾文冕,就快步朝着顾文冕身后的顾海朝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口齿清晰的喊道。 “您可以不认我,但是不能不认我们的孩子啊!” “眉儿!” 顾海朝几乎是在眉儿出现,还抱着一个孩子时,就已然觉得事情不对劲了,他在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若是自己的孩子,如今也顶多只有八个月,眉儿除非是刚生下孩子,且不管自己的身体跑到此处,非要用孩子来威胁他进入府内,否则不可能此时出现在这里。 可当初他敢与眉儿私通,就是因为眉儿面容虽好,性子却很是绵软和顺,就算以后自己处置了她,或者是不给她什么名分,她也是不敢过多反抗的,因此这时候看见她抱着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还有着些许的侥幸之心——但此时一见她抱着孩子跑过来,顾海朝知晓这个丫鬟不会善罢甘休,想到现下是在太夫人出殡的路上,自己身为嫡长子居然被丫鬟威胁,还要认一个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心中就升起几分压不住的恼火,就连着退了几步皱眉低声斥道。 “你在胡说什么?” 眉儿见他眉眼都是厌恶之色,心里顿时凉了下来,暗中感激若不是顾之素,说今日是最好机会,说出此事会让顾海朝难以辩驳,自己等到今日过后再想进府,可就是千难万难的了,想到此处她神色愈发哀婉,心里迅速思索出了对策,抱紧了孩子接着开口唤道。 “大少爷,眉儿真的……” “行了!”不等眉儿说完顾海朝开口,坐在马上的顾文冕,面容已然是黑如锅底,他耳边想着周围人的议论,挥袖就拽紧了马缰沉声道,“今天乃母亲出殡的日子,海朝,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父亲!” 顾海朝敏锐的察觉到,自从这个女人缠上自己,顾文冕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已经渐渐起了变化,他知晓今日乃太夫人出殡日,最是不能出差错的时候,自己却捅了这样大的篓子,大庭广众之下在祖母出殡时,为以前的风流债耽误了时间。 何况他如今还未曾娶亲,如果今日真的收下这个丫鬟,还有这个丫鬟抱着的孩子,就是未娶亲之前有了庶子,之后一些名门贵女见他如此,也决然不会轻易的嫁给他——顾海朝见她毁了这么多的事,也见顾文冕带着棺木已然前行,就缓缓的眯起眸子看着眉儿,眼底满满尽是无底般的杀意厉色。 眉儿毕竟与他同床共枕过,更是伺候了他一段时日,他是什么样的性情,眉儿自认也知晓几分,只不过顾海朝对想要的女人,一向是只有温润的那一面,完全不会露出鬼煞般模样,眉儿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神色,一时间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已经略微有些被震住了,怯怯的低下头来唤道。 “大少爷……” 见她一副怯懦的模样,仿佛和当时没离开前,自己所看到的一样,顾海朝面色松了松,再度开口劝说道:“眉儿,是谁指使你这样——”谁知听到了指使两个字,眉儿霎时像被触了逆鳞,本来温顺的神色一变,骤然抱着孩子后退几步,有些警惕的四处看了看,却正好瞧见顾海朝暗暗招手,让家丁过来想要将她擒住,不知要对她做些什么,念及自己从书斋出门之前,那个人对自己的嘱咐,说顾海朝有可能会因自己,要杀她和她的儿子灭口,眉儿就立刻拉开了嗓子,满脸都是惊恐的喊道。 “大少爷!这孩子当真是您的!您不能抓我和儿子!若是您不信的话,可以当街滴血验亲!,,顾海朝见这女人反应竟如此快,来不及让身边的家丁捂上她的嘴,她的话这么一传出去,府外听到的人都是议论纷纷,也不好当街就这样抓住她,顿时令顾海朝眼神更是阴鹜,盯视她许久后唇齿挤出低语:“你——”话音未落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管家自马上迈步而下,低身对着顾海朝行礼:“大少爷。” 顾海朝没想到管家会去而复返,抿着唇看了一眼眉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管家,怎么了?是不是父亲有什么吩咐——”管家见到不远处的眉儿,抱着孩子一副惊恐欲绝的模样,目光微闪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吩咐大少爷,说若当真是家事,就回到府内解决,如若不是家事,直接在此解决。” 听到不是家事的那一句,顾海朝眸底神色微动,若有所思的回过身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眉儿却见事不好立时跪了下来,眼底都是泪水的大声哭号道。 “大少爷饶命!王爷饶命啊!贱婢的命不算什么,可是这个孩子,他是大少爷的血脉啊!还请王爷和大少爷明鉴!大少爷您不能随便,就这么随便让这孩子,没了姓氏又没了家——”管家听到四周的窃窃私语,面色也禁不住有些难看,目光扫了眉儿一眼后转过身,知晓若是现下不好好处置,太夫人出殡的路上发生这样的事,顾氏一族的门楣怕是要安上一个,洗也洗不掉的坏名声,更加会成为整个明都的笑柄。 想到此处,他试探着凑近顾海朝,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少爷,这贱婢的滴血验亲,您看您——”顾海朝如今骑虎难下,本是想要趁着不注意,将眉儿擒入府中再分说,何况他也不大清楚,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的话,他还尚且能给眉儿一分生机,毕竟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不过不管事态发展如何,今日眉儿让自己出了这样大的丑,只要是回了顾府绝无幸理。 事情现下已经闹成这样,若是直接将眉儿擒入府内,倒是让外间看着的人,都觉得顾氏一族仗势欺人,对于顾氏来说也是抹黑,不管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顾海朝内心都已下定决心,将这个孩子当做弃子舍弃掉。 想到此处,他目光晦暗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人:“管家觉得如何?照我来看,有些事还是验一验的好,以免到了最后说不清楚。” 管家见到顾海朝的神色,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大少爷的意思,心中暗自感慨此人狠辣,的确是有着当年顾文冕之风,点了点头后恭敬的扬声应道:“若是大少爷想要验亲,那自然是要滴血验亲的。”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看向立在不远处,神色惊惧的眉儿,缓缓开口说道:“不过眉儿。” 眉儿是认识这个经常跟在顾文冕身边,权利极大的管家的,闻言不敢怠慢他,连忙低身行礼道:“……管家。” 管家见她神色虽惊惧隐透疯狂,神色却还算是柔顺,明显是心中有些成算的人,对付这样的人他最是顺手,因此再度开口话语隐带威胁:“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你真的要滴血验亲,如若最后的结果,这孩子并非大少爷之子,那么你的下场如何,就不必我来多说什么了。” 眉儿听到这话后,知晓管家虽然威胁,却是答应了滴血验亲,不由喜出望外的跪下,扬声连连答应道:“眉儿知晓,多谢管家!多谢大少爷!眉儿肯定这孩子就是大少爷的,眉儿一定要在此滴血验亲!” 管家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不知道见好就收,和顾海朝暗中对视一眼,挥袖时暗中递出药包,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若是如此,去拿水来。” 他身后的小厮闻言,悄无声息将药包收下,手指在袖中捏了捏,指尖转换药包也一晃,压低了声音道:“是,管家。” 片刻之后,小厮匆匆返回,将一碗水递出。 “管家,水。” 管家低头看了那水一眼,稍稍垂下头看了小厮一眼,神色淡淡的转过身来,将那碗水递到了眉儿手上,眉儿也并非是什么笨女人,一瞧见管家在递水的时候,暗中跟顾文冕对了一次眼神,心中觉得不好正要再度叫嚷,错眼间却瞧见那端水小厮,蓦地抬起头来冲她微笑。 第201章 眉儿进府 眉儿只看见了那一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片刻之后,见那小厮身形一转,陡然消失在管家身后时,她仿佛骤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了怀中的襁褓一眼,狠下心来抬手抽出簪子,在孩子的指尖戳了一下,将鲜血挤入那清水的碗中。 顾海朝见她老实的挤血,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些,他十分相信身边的管家,已在这碗水里做好安排,因此毫不犹豫的低头咬指尖,任由自己的那滴鲜血落入碗中。 就在两滴鲜血碰撞的一瞬,几乎是毫无停顿融在了一起,管家看到了这一幕后,不禁惊愕的睁大眼,顾海朝更是脸色乍然变了,眉儿不去瞧他们的神色,只顾着朝碗里看去,一瞧见鲜血融为一体,就满脸喜悦的扬声说道:“大少爷您看,血融到一起了,贱婢没有说谎!” 周围看着这一幕的人,听到眉儿的声音,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当真是融到一起了?那这孩子就肯定是顾氏大少爷的……” “肯定是!你瞧那丫鬟的样子,眉眼含春的,定然是做姨娘的,估计是因为什么事,才偷偷出来生孩子,看来这位大少爷房内,应该也是红颜颇多……” “当真是羡慕啊——”“羡慕有什么用啊,又不是大家少爷,也娶不了这么漂亮的丫鬟……” 顾海朝听着那些话,脸色慢慢涨红,目光更是深不见底,手指在掌心里握紧,刚准备开口说什么,管家却乍然回过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发现身后竟没小厮身影,顿时眼光一变,还未及开口询问什么,却听到一阵马蹄声,顾文冕的身影不到片刻,再度出现在大门之前。 管家瞧见顾文冕亲自回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跟在顾文冕身边低声稟报,便让顾文冕皱起了眉头,看着顾海朝的眼光也起了变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家丁,去抓抱着孩子满脸喜色的眉儿,缓缓沉声吩咐道。 “既然滴血验亲已毕,还不快将她带回去!” 顾海朝听他这般吩咐,心中顿时一冷,下意识上前一步,低声唤道:“父亲!” 一旁的眉儿见到之后,连忙快步上前,此刻她已然有了保证,面上自然多了安心,抱着襁褓低身行礼:“眉儿见过王爷!” 顾文冕听到了她的话,却一眼都没有分给她,淡淡扫了她一次之后,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将她送回去之后,殡葬之礼你也不必跟着了,就在府内等着。” 顾氏一族族长之母的丧礼,却不让嫡长孙跟着行礼,要是这件事传出去的话,顾海朝这个在顾氏之中,虽然是嫡长子却不受宠的传言,第二日就会传到大街小巷,顾海朝的眼光立刻变了:“——父亲!” 顾文冕说罢就转身离开,留下顾海朝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看着他的背影,管家见此叹息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压低了身体一礼之后,转身就跟着顾文冕离去了,留下顾海朝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比调色盘还要精彩许多。 眉儿见那挂着白幡的队伍走出好远,顾海朝还是一动不动的望着,就知晓若是让他陪着自己回府,顾海朝心里必然是有个疙瘩的,因此不顾身边家丁的拦阻,快步走到顾海朝身边道:“大少爷,您还是去跟着王爷,奴婢会好好照顾孩子,不会让您再多分心的——”话音未落顾海朝霎时回过头来,用恨不得活剥她皮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由心生胆怯连连后退,良久方才抱紧了襁褓不发一语,这样的一通闹腾下来,刚出生的孩子有些经不住了,再也忍不住的大声哭闹起来,眉儿刚生完孩子身体有些虚弱,脸色苍白的垂着头轻声哄着,半天也不见她将孩子哄好了,吵得顾海朝额头上泛起青筋。 耳边听着琼华中人转述方才,在翼王府门前发生的情形,顾之素缓缓的勾起薄唇,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含笑叹息着道。 “如此精彩的一幕,我却是没有看见,可当真是遗憾之至。” 虽说出了遗憾两字,顾之素面上却波澜不动,手指在白玉上摩挲一下,刚准备低声吩咐身边人,耳边就传来一阵极轻脚步声,紧接着房门骤然被一把推开,来人宝蓝色的披风滑落而下,俊美的面容上含着几分促狭,墨蓝色的双眸正好与他对视。 “这场戏由你亲手促成,你因看不见而不高兴,可当真是不该。” 顾之素见他来了,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挥了挥袖道:“下去罢。” “是,主上。” 待到连珠带着前来稟报的人,低身将两扇雕花门关上,顾之素仍旧坐在桌前,侧过脸望着缓步而来的人,辛元安施施然走到他身边,薄唇始终带着一分微笑,正准备压低身体抬手揽他,手指却在触到顾之素肩背之前,微微停顿了一瞬方才放下。 即使是这样小的动作,顾之素也察觉到不对,抬手抓住他的小臂,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问。“怎么了?” 辛元安没有开口,低身挤到他身边,将他环抱住之后,枕在他肩上轻笑道。 “我会有什么事?你多心了。” “我倒希望是我多心。” 顾之素沉默了片刻,乍然出手如电,按上了他的肩膀,果不其然察觉那人一颤,却又很快的恢复平常。 即使是已然恢复平常,也足够顾之素看出,他的确是肩上有伤,方才低下身来的时候,是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伤口,这才乍然停顿了一瞬间。 顾之素将手收了回来,紧盯着那人的瞳孔,眼神深了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打定了主意,不对我解释么?” 辛元安没想到只是一下停顿,他都能轻易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忽视掉此刻肩膀上的疼痛,他唇角弧度更深缓缓开口道:“曜容,这不是什么大——”听他这话明显还是想要蒙混过关,顾之素定定的望了他许久之后,乍然一声冷笑自他身边站起,快步掠过桌案旁就要朝外走去,身形很快就要消失在他眼前:“你不说,我让沁儿去问”“告诉你便是,你别生气了。” 辛元安见他是当真要走,连忙复又站起身来,抬手一把将他扣住,又用力将他扯回来,顾之素本不想理他,却不知他伤成什么样子,也不敢太过用力挣扎,只好被他一把扯回来,抬起头来和那人对视。 “和皇上有关?” 辛元安听他这么说,就知晓他猜到了什么,回想起前几日的事情,唇角多出几分嘲讽:“这段时间他一直病者,好不容易再出现在朝堂内,也不知道又想起什么,前几日海外的使臣来访,非要我与那大力士比招,我为了输得像话一些,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顾之素身处内宅之中,这几日又忙着太夫人之事,何况辛元安特地阻拦消息,并不想让他知晓始末,辛元安此刻说的模糊,显然是不想多提的态度,让顾之素有些无可奈何,他侧过脸去看着他,叹息一声后轻声接着问:“后来呢?” 辛元安含笑看着他,陡然凑上前来,低头吻了他唇角一下,薄唇开阖吐出热气:“还有什么后来?” 顾之素见他黏了上来,抬手扣住他肩膀,目光之中隐有笑意,方才被他隐瞒的怒意,倒是一点点消却:“当真没有?” “总是骗不过你。”辛元安见他执意要问,显然是不出一个结果,是定然不会罢休的,只好稍稍眯了眯眼睛,将他半搂在怀中低声应道,“这个大力士水土不服,使团都要离开了,他却因为一点水土不服,迟迟不能跟使团一起上路,因此——”顾之素听他话语未竟,就戛然而止,幽幽的看了过去:“使团将他抛下了?” 辛元安又低头吻了他一下,下一刻就被顾之素推远,只好老实的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案,不再压抑自己眼底的杀意,缓缓说道:“如今他还在修养之中,只怕是等到修养好了,也永远出不了大齐了。” “你有安排,再好不过。” 既已说出了那大力士的结局,顾之素也就不再追问什么,自他怀中转过身来看他,目光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只是你伤的如何,总是要告诉我的。” 辛元安见他的眼神,就知晓他在想什么,墨蓝色瞳孔多几分柔色,再度将他拉过来抱紧:“放心,伤的并不严重,只是被划了一下,伤口有些大罢了,我尚且可以自如活动,你也不别什么其他了。” 顾之素见他靠在椅子上,眉目带笑的看着自己,身上虽有隐约血腥气,面容也略有点苍白,神色却还算自然平静,想起他的武功如何,心中虽还有些担心,倒不如方才那般严重,定定看他一会后问道:“你当真不让我看?” 辛元安偏头看他,笑容淡淡:“你当真要看?” 第202章 仿冒之戏 顾之素看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张开双臂,一副要宽衣解带的模样,回想起自己院子里,如今还有一个每次见他来,都是一脸哭相看着自己,还总是劝自己若要嫁人,就快跟顾文冕说清楚,好转为女双的清欢——何况辛元安这样的动作,定然是伤的不重了,不然怎会这样讨巧卖乖,非要让他来宽衣解带? 顾之素朝后略微挪了挪,不想再压到他的伤口,神色却似笑非笑的:“既然你自己有分寸,那我不看也罢。不过你回去记得上药,这样大的动作,一定会扯得伤口开裂——我会派人跟着你。” 辛元安见他要如此,知晓不能反驳,且顾之素预料不错,他的伤口刚才一动,是有些裂开了,粘稠滚热的鲜血落下,稍稍将衣服都洇湿,闻言只好点了点头:“好。” 两人话音刚落没有一瞬,外间陡然传来敲门声,待到顾之素出声应了后,胡沁儿的声音传来:“少爷,殿下。” 顾之素站起身来,朝着门边走了几步,停在了屏风之后:“怎么了?” “府外传来消息。” 胡沁儿隔着一道门,压低了声音稟报道:“这一段时日以来,太子殿下身体有些不适,因顾氏连着去了三人,皇后娘娘觉得太子妃晦气,所以令太子妃这段时日,都要待在寝宫之内不得出来,以免……以免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冲撞了太子就不好了。” 顾之素听说顾海丽刚嫁过去,就被皇后给禁了足,不由有些讶异的回过头来,不出预料的瞧见不远处,正端坐在桌案之中摩挲茶盏,神色淡淡显然是知晓的辛元安,薄唇微抿压低了声音接着问:“此事可有下文?” 胡沁儿闻言不成停顿,立时开口回应道:“太子妃殿下禁足之后,皇后娘娘做主,选了身边的亲信女官,嫁给了太子当做妾室,如今每日陪着太子玩耍,成了东宫之内最受宠之人。” 将女官当成妾室的事情,顾之素前世也曾发生过,那时顾海棠看起来草包,实际上对付起太子来,却的确是很有一手的,皇后即使将自己的女官给了,最终也并没有顺利得宠,如今太子妃换成了顾海丽,凭借顾海丽那点软善性子,斗不过皇后更拿捏不住太子。 想到此处,顾之素勾唇一笑,立在原地思忖片刻,再度开口问道:“那么,太子妃可知晓此事?” 胡沁儿听到这话,反倒迟疑一瞬,方才轻声应道:“太子妃并无反应,也不知道到底……知还是不知。” 顾之素一听到没有反应,眼光便深了几分,轻笑一声开口吩咐道:“下去。” 待到胡沁儿的脚步远去后,顾之素回头看了一眼,见辛元安正靠在椅上,侧着脸定定盯着他,不由低头轻咳一声,转眼错开了他的目光道:“刚嫁进去没几日就失了宠,还是皇后娘娘亲自讲的,看来顾海丽的日子不好过。” 辛元安看他走至自己身侧,抬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自他手腕上划过去:“你就光担心顾海丽,不担心你那位,亲生的嫡出大姐么?” “我哪里有什么亲生的嫡出大姐。”顾之素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翻过来倒过去的摩挲着,薄唇勾起冷冽又绝美的笑,阳光投下映入他的眼底,将他艳丽的面容彻底照亮,“父亲可是亲口说的,我的嫡出大姐顾海棠,早就已经病逝在府内,如今留在府外的那一个,可是父亲身边叛逃的小妾“你的父亲,也当真是心狠手辣,算无遗策。” 听他提起顾文冕自导自演,那一出女儿变小妾的戏码,辛元安也禁不住眯了眯眼,着实是有些佩服顾文冕,如若他在顾文冕的位置上,对自己的女儿下不了如此狠手,哪怕是他的那位父皇,虽然向来是冷心冷肺锱铢必较,却不会这般对待自己的女儿。 想到此处,他唇角带了一点笑容,只不过尽是讽刺:“自顾海棠逃入宝亲王府,又被你父亲追杀之后,朝中哪怕多少人知晓真相,也决然不敢在皇帝面前,拿此事当你父亲的把柄。” “不过说到我那位,已经死去的大姐——太子妃顾海丽性子软绵,其实远比不上我那位嫡出大姐。如若是顾海棠嫁进去的话,一定能将太子控制在手里,也不会给皇后留什么机会,让她可以离间太子和自己两人。” 辛元安听他这般说,倒是起了几分兴趣,盯着他含笑问道:“你对你大姐,这样有信心?” 顾之素见他兴致勃勃的,那双墨蓝色的双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头软了一软道:“毕竟是相斗多年,她的确是骄纵蛮横,而且不讲道理,但是轮起手段,倒也并非完全不行——至少比顾海丽要好得多。” 辛元安听到手段这两个字,敛下眉眼陡然低声笑了,稍稍用力拉着他的手腕,与他一同走到贵妃榻边,手指骤然用力将人扑在榻上,低头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唇,顾之素猝不及防被他压住,本是想要立刻反手去抓那人肩膀,却因念及那人肩上有伤缩回手,稍稍抵着他的胸口轻声问。 “做什么?” 辛元安被他抵住了胸口,眸光倒闪过一丝流光,压低了身体轻声道:“你的手段,可比你大姐要强多了——真是庆幸你非顾氏嫡子,不然还不等我们相识,你就要嫁给我那位哥哥……若是等你嫁人之后我才见你,我可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听到不等相识便嫁给太子的话,顾之素的眼神深了些,反倒骤然缩回了手臂,任由那人低身笼罩自己,手指拽住了他腰间双鱼玉佩,指尖缓缓摩挲那玉佩的纹理,辛元安见他突然不挣扎了,觉得有些奇怪端详他的神色,不等看出什么就听那人幽幽道。 “这算是什么样子,外面还有沁儿和清欢,你还不快些起来?” 辛元安一听他说这样的话,倒是略微有些高兴起来,低头舔了舔那人的唇瓣后,又有些恶狠狠地咬了上去,顾之素猝不及防只觉唇上一痛,有些模糊的低低叫了一句,下一刻就被另外一个人,将声音都完全的含入喉间。 “……辛长安丨”阳光顺着格子窗落了下来,顾之素垂下头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在摸到渗血的伤口时,忍不住低低的嘶了一声,辛元安靠在一边看着他,就算唇角也落下薄红颜色,神色却依然是自在闲适,眼见着他转身要下榻离开,才施施然抬起手来搂住他,低头吻吻他的发丝轻声道。 “父皇的身体是愈发不好了,他虽然瞒得严实,最后却还是被我发现端倪。” 顾之素听他提起养心殿,墨蓝色的眸暗了暗,本要挣扎开的心思淡了,转身来抚过他的眉眼:“琼华和寒鸩,都无法在养心殿周围,埋下可用的钉子——你若是有这样的本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辛元安垂下眼帘轻叹一声,片刻之后却想到什么,侧过身来望着他问道:“说起来,荣安院最近如何了?” 顾之素听他问起这个,神色稍稍停顿片刻,仿佛是回想起了什么,方才乍然开口应道。“外间出现了许多仿冒之戏,尤其是明都内几个戏班子,当真是一日不曾懈怠,戏园子里演什么他们就演什么。” 察觉到那人听到这话后,侧过脸来将眸光投过,顾之素含笑与他对视,手指轻柔的点了点,扶着下巴压低声音接着道:“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准备不足,戏还演的很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到了后来戏子们渐渐熟了,他们之中有些人当红了许久,唱腔基本功都还算不错,如今的明都之内看他们戏的人,尤其是平民百姓可越来越多了。” 辛元安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其上还带着自己晈出的伤痕,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手指禁不住微微扬起,轻轻点在了他的唇角处,指腹抹去他肌肤上的血痕:“即便如此,荣安院中的达官贵人,可依旧没有少过罢。” “这倒也不错。” 顾之素想到自己写的本子,每到一段时日都会上映新的,而那新戏无一不是叫好叫座,许多达官贵人都想请荣安院里的人,回到自己的府内去演一场戏,只不过一直没有很优渥的条件,让身为掌柜的慕容意点头同意。 碍于慕容意背后慕容氏的权威,尚未有人为了荣安院一个戏子,跟慕容校书郎呛声叫板起来,何况慕容意每日都去荣安院,虽然尚且不捉刀写什么新剧,却是别出心裁的改动戏院,更将最近因辛临华之事,心情郁郁不敢惹事的忠义王爷,拉成了荣安院表面上的靠山——“这几个月以来,荣安院每到初一十五,就会有新戏上映,几次新戏倒是很受欢迎,其他的日子院里轮演旧戏,戏院里更不光是听戏,慕容校书郎新请了大厨,可是将明都最有名的小食,都搬进了戏院之中来——外边的小食粗劣不干净,但荣安戏院里面的小食,可颇为别致色香味俱全,许多达官贵人更喜欢这个。” 第203章 一根稻草 “戏好,味美,人丽,权贵。” 辛元安懒懒的靠在榻上,回想着上次前去戏院里,那戏院里到底是什么模样,不由微眯眼睛低声说道:“几样荣安院都占的齐了,何况也不只这四样,还有你别出心裁想出的,那金银铜铁的请柬,可是满足了那些人的心思——”顾之素想到这金银铜铁的请柬,也并非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前世这西洋戏传进来时,那个真正发明了西洋戏的人,在大齐之中定下了戏园子,又用了这样的方法邀请权贵,那时自己在宫中寂寞无聊,可是好好的研究一番这些东西,如今也就顺利的派上了用场。 不过自己这般做的话,算是断了那个本该第一个,发现西洋戏的人的财路,不过那个人远在大周,若无什么意外的话,估计自己一生不会见到,见到也是辛元安登位后,到时候不论是钱财,亦或是权势自己都不会缺,想要补偿什么更比如今容易。 想到此处,顾之素挥袖站直了身体,缓步朝着屋中屏风而去,原本的山水绣屏不知何时,早已换成了一幅字绣,他的手指划过其上江山二字,猛然回身肃了面容冷冷道:“这世间本就是权势为上,只要讨好了那些权贵,许多平民百姓的死活,又有谁能够真正在意?” 辛元安看着他的神色,陡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触他的脸颊,压低了声音唤道:“曜容。”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指,目光灼灼的紧盯着他道:“我想让你登上那个位子——”话音落下之后,看见辛元安神色微变,就那样定定盯着自己,顾之素缓缓勾了勾唇,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如今你父皇多疑昏庸,太子是个傻子,皇子各自为战,朝堂乌烟瘴气,顾氏更是虎视眈眈,大齐背后尚且有他国觊觎,今后如果还是这副样子,恐怕覆灭日子就在眼前了。” 辛元安知晓他担心什么,手指愈发握紧了他,目光深深的看他许久,方才舒了口气缓缓道:“你放心。” 顾之素与他对视片刻,眉眼渐渐温柔,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自然放心。” 就在他们两人正低声细语时,此刻的临江苑中正一片死寂,秋拂刚收到了府门前的消息,很是惴揣的朝着屋内迈步而去,当她瞧见那昏黄的帐子后头,有一道身影正靠坐在床榻上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犹豫许久,直到帐子后头的人瞧见她,渐渐直起身眸光转向看她时,方才开口压低声音稟报道。 “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辛氏已经被软禁在屋中许久,身子一直都是倦倦的,何况还有太夫人的事情,像个疙瘩还在顾文冕面前解开,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屋中,等待顾文冕想起自己,好编一个理由让顾文冕相信,自己是当真与那件事无关,这时候最怕就是有人说,临江苑外又出了什么坏事。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听到向来稳重的秋拂,此时都这样胆怯垂头,犹豫着不敢说的样子,苑外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是能让她几乎无法解决的——想到此处,辛氏的心立刻高高挂起,定定盯着纱帘后的秋拂:“什么事?” 秋拂见她执意要问,落在身上的目光,也觉出几分可怕,不由打了个哆嗦,抿了抿唇回答道:“今日……今日太夫人出殡,结果队伍还没走出多远,少爷身边原来的一个丫鬟,就是闵嬷嬷的女儿眉儿,就突然出现在府外,还抱着孩子挡在王爷面前,说这孩子是大少爷的!” “你说什么?!” 听到挡在王爷面前这六个字,辛氏以为那孩子是顾文冕的,眉毛立刻高高的挑了起来,结果听到了下面一句之后,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大怒,连声音都气的有些变了,焦躁的在帘子后走来走去,嘴里则不断的低声念叨着。 “眉儿……闵嬷嬷……海朝的孩子,这如何可能?!” 秋拂胆战心惊的望着帘子背后的身影,见她焦躁无比的走来走去,只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在,亦或是稟报此事的人不是自己,抿着唇尽量缩紧身体不让她发现,耳边却止不住响起辛氏的声音,当真反反复复的几乎难以停歇。 “顾之素当初落水之后,府内只有闵嬷嬷肯为他说话,那时候海朝已然出了府,眉儿本妃更是很久没见,算算日子仿佛也差不多……难道就正好因为这件事,闵嬷嬷才突然帮那个贱种?当真是可恶至极!” 秋拂被她的话这么一激,顿时吓的低身跪下来,头抵在地上瑟瑟发抖:“还请王妃息怒啊!,,“本妃无法息怒!”辛氏在帷帐后头走来走去,一直走了好几圈也不停,身影被烛火映照起来,愈发显得摇晃着如同鬼魅,声音自帷幕之中透出来时,带着难以掩去的杀意,“后来呢?后来如何了?还不快讲!” 秋拂不敢隐瞒她分毫,生怕她生气又不能出去,到最后只有自己倒霉,闻言头垂的更低应道:“回王妃,后来眉儿抱着孩子,将大少爷拦了下来,非要大少爷滴血认亲,管家答应了眉儿,结果……” 辛氏一听到滴血认亲,心思反倒立刻缓了缓,知晓那认亲的水里,肯定是有着安排的,面色稍稍放缓接着问:“结果如何?” 大户人家滴血认亲并不新奇,往那水里做手脚的不止一个,她知晓辛氏此刻话语缓和,定然是觉得这件事没有成功,她想到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忍不住抬手擦擦自己额上的汗,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两滴血……相融了。” “什么?” 辛氏本来兴致勃勃要听结果,最后却得了这么个结果,顿时皱起眉毛挥袖转身,隔着几道帘子伸出手指,直直的指向帘子外的门前,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说道:“一群废物!不过滴血认亲而已,居然还被人得逞了——”说罢她话不停顿,思忖片刻之后,就紧接着低声问:“眉儿带着那个孩子,如今去了何处?,,秋拂应道:“他们两人被管家带着入了府,好似是去了大少爷院子里。” “糊涂!真是糊涂!”辛氏越听火气越大,一边说一边焦躁的走着,口中还低声喃喃道,“海朝还没有娶亲,怎么可以让那母子……让那母子住进院子里!那样岂不是就承认,海朝在娶亲前有了庶子,庶子生母居然还是个丫鬟!” 秋拂听了她这番话,欲言又止的道:“其实……” 辛氏听她仿佛还有下文,顿时停下了脚步问:“其实什么?还不快说!” “是……其实今日在府门前的事情,到现下不光在府中传开,府门外的人家也传遍了,就算如今将母子两人,拉出大少爷的院子里也——”“你说什么?!不可能……怎么可以——”辛氏本来就很是着急,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在帘幕中呆不住了,乍然一把掀开帷帐走出。 “不行!我要立刻去见王爷!立刻去见海朝!” 秋拂眼看那裙摆迅速自身边掠过,知晓如今辛氏的境况不好,那一次自己和管家去搜东西,她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管家着人拿下送回临江苑。 后来她才听说从临江苑中,搜出了对太夫人不好的物件,再之后辛氏就被人送了回来,临江苑外没有多少他们的人,反倒混杂着很多顾文冕的侍卫,表露出的显然是辛氏不再受重视,身为丈夫的翼王也不信任她。 秋拂想到这一点,顿时抬手抓住她的裙摆,及时阻止了辛氏动作,她心中想着这件事很大,定要跟顾海朝提前说好了,方能想出翼王不会迁怒辛氏,和缓的办法出了这临江苑,谁知她刚准备抬头去说,目光却在接触到辛氏面容时,陡然一凝随即满是惊恐。 ‘‘啊!,,寂静的临江苑之中,突然响起了低低惊呼。 守在外间的人听到了,几个丫鬟对看一眼,不敢多说的垂下头去,守在外间的侍卫听了,默然无声神色不动,就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守在临江苑门口一动不动。 相比于院外的平静,屋内就不如院外了。 辛氏将自己的衣衫,自秋拂手中抽开,接连退后几步,冷冷盯了她一眼,沉声开口训斥道:“鬼叫什么?还不快点帮我更衣,我好立刻去见王爷!” 秋拂颤巍巍被她拂到地上,跌坐下来的时候,有些慌张的垂下头,不敢去看辛氏的面容:“可王妃……王妃您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辛氏闻言神色略微一动,一边开口说着的时候,还一边抬起手来,情不自禁的去抓自己的脸,一边挠着一边皱眉道,“只是最近换了口脂和胭脂,不知道为什么,新用的却这样痒——”秋拂眼看着她不断抓挠,神色一时间变得更是恐惧,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究颤巍巍抬起手,声音发抖的低声开口道:“您的脸……您的脸……” 第204章 脸面可怖 辛氏见她一副胆怯万分的样子,却又不得不直直望着自己,瞳孔之中清晰映出自己时,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她自己又看不出来,加之她的脸上的确从胭脂换后,时时刻刻都觉出了痒意,并未思忖片刻就开口吩咐道:“你给我拿铜镜来!” 秋拂望着她的脸,虽然渐渐敢看了,听到这话之后,却还是有些犹豫:“王妃……” 辛氏本就满心怒火,更是不准违逆的性子,闻言柳眉倒竖,眸子也跟着睁大了,其中带着浓浓厉色:“你去还是不去?!” 秋拂终究不敢违逆她,虽然很是为难,但是看见辛氏的脸,终究还是打了个抖,直起身来去取铜镜:“是,王妃。” 不出她意料的是,辛氏甫一自铜镜中,看到了自己面容时,手指几乎瞬间一抖,将那铜镜瞬间砸下,口中压抑不住的惊呼道:“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脸……我的脸!,,就在辛氏眼底满是恐惧,茫然无措立在屋中时,此刻的临江苑外不远,则缓缓浮现一道身影,面容俊美脸色却不大好看,正是顾氏的嫡长子顾海朝。 他的到来让守在苑前的侍卫神色微动,正在顾海朝看见这些侍卫,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些侍卫却极有眼色的退开,低头侧过身子让顾海朝入内。 顾海朝见他们如此识时务,本来难看的脸色稍稍放缓,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后快步朝前,倒是没有带上身后跟着的小厮,反而独自一人快步走进苑中。 刚迈步跨过主院垂花门,顾海朝任由立在院子两边,不敢近前的丫鬟们请安,还没等开口说出什么,就瞧见秋拂满脸惊慌自内而出,正跌跌撞撞朝着外间走过来,他立刻快步上前抬起手,正巧握住了她的手臂,止住她慌张的下石阶后,继续朝前跌过去的动作。 眼看秋拂慌张站起身,顾海朝下意识觉得不对,压低了声音问道:“发生何事了?”秋拂的脑子到现下还是乱的,更何况辛氏如今的样子的确可怕,那张本来姣好的面容之上,不仅起了细细碎碎的红斑点,密密麻麻让人觉得分外可怖,还被挠的全是一道道血红印子,连辛氏自己看了都忍受不了,何况是身为侍候丫鬟的秋拂。 甫一见到顾海朝秋拂泪都要下来了,看着顾海朝那副温柔俊美的模样,刚准备朝上靠过去时好歹想起,今日这位大少爷所做出的荒唐事情,思忖片刻又缓缓站直了身体,不敢抬头就这样带着哭腔低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少爷。” 自从金嬷嬷走了之后,秋拂身为辛氏大丫鬟,不管辛氏有什么事,几乎秋拂都会知晓,此时瞧见秋拂退出来,而辛氏又在里面没声了,再加上那一声低喊,就算顾海朝再怎么愚笨,也知晓里面出事了,神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也被母亲赶出来了?母亲呢?” 秋拂一直压低身子垂头,全身簌簌发抖回应道:“回大少爷,王妃在……在里面……” 顾海朝不明白既然辛氏在屋内,而且和以往一般只让秋拂侍候,秋拂到底是瞧见了什么,竟然被吓成了这幅模样,连脚底下的路都走不好了:“既然母亲在里面,你抖个什么劲?” 顾海朝的问话甫一出口,秋拂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自主抖的更是厉害,抱着手臂连唇色都发白了:“大少爷……您进去看看……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顾海朝见她只是低身颤抖,内中情形究竟如何也不说清楚,便知晓此事定然另有猫腻,看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丫鬟一眼,松开抓着秋拂的手神色微沉,低声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自己入内看看。” 院内众多丫鬟不敢违抗他命令,闻言立刻低身齐声应是道:“是,少爷。” 顾海朝猛一打开大门之时,便瞧见一个身影,迅速的朝着自己扑了过来,他看见了那人衣服上纹样,知晓这个人便是自己的母亲辛氏,却不懂她为何会如此慌张,内心疑窦不由更深的开口道:“母亲,您——”辛氏一听到他的声音身子立刻一凝,随即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猛然在他怀中仰起头来喊道:“海朝!你快救救我啊!我的脸……我的脸!”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辛氏抬起自己的脸之后,顾海朝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明白方才秋拂为何害怕,而此刻的辛氏又为何慌张,他只觉心中几乎骤然一沉,表面上神色却丝毫不动,一边不着痕迹的朝后退一边道,“您的脸我一定会想办法……我想起院子里还有事,我就先暂且回去处置了——”辛氏本想要让他去求顾文冕,看是否能偷偷请一位御医来,帮她瞧她的脸到底如何了,谁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海朝就迫不及待转身而去,明显是并不愿意留下来,听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先是忍不住的心慌起来,本想要快步追上要离开的顾海朝,可顾海朝当真是不想再与她说话,还不等她追上来就迈出屋子,转手将两扇雕花大门牢牢关上。 辛氏一见他将房门关上了,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也不敢再做出什么举动来,只好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之上,开口朝着顾海朝的背影唤道:“海朝……海朝你等等!” 顾海朝听到了她的声音,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不一会消失在辛氏视野中,徒留她茫然中还带几分无措,有些怔怔的望着顾海朝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出了临江院走了一段路后,顾海朝终于面色阴森停下脚步,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廝,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道:“母亲如今这副模样,想要再度得到父亲宠爱,当真是一点可能都无,我也不必在她身上多费心思——还有那可恶的眉儿!让我丢这么大的脸,还让父亲这般看我,我非要她好看不可!” 那小厮见他竟然如此暴怒,也不知他在院子里瞧见什么,小心翼翼的不敢触霉头,更不敢提有关辛氏之事,迟疑了好久才低声说道:“可是少爷,眉儿毕竟给您生了个孩子,这也是您第一个孩子,您若是非要处置了眉儿,那孩子——”“孩子可以再生,爷可只有一个!”顾海朝听他这样说,眉目更沉了几分,手指在袖中握紧,目光朝着顾文冕到如今,经常居住的偏院看去,话语低沉又带着恶狠狠,“如今这样的情势,一个孩子又算什么,爷要能做了顾氏之主,以后不缺女人和孩子!” 小厮听他说了这样的话,一方面觉得有些道理,另一方面却下意识提心,顾海朝连自己的孩子都舍弃,未免也太过于冷血了些,但他也不过是个小廝,不论如何都没法违抗主子,只能顺从应是后迟疑道:“少爷您说的是,那眉儿那边——”“找个机会让她老实些,至于孩子抱走就是。” 顾海朝的目光幽幽转过,猛然映在小厮的瞳孔中,竟显出几分骇人之意:“到时候这个孩子是不是庶子,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小厮闻言,忙低声应:“谨遵少爷吩咐。” 顾海朝将这些事情吩咐了,想到如今辛氏的面容,一阵心烦无法疏解,眼光转动之间瞧见了,不远处正有一个身穿小袄,身姿曼妙面容清丽的丫鬟,腹下就涌起一股热度,舔了舔嘴唇后低声喃道:“那个丫鬟,倒是长得不错。” 小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面上的神色稍稍变了。 “少爷您说的是……那个丫鬟?” 顾海朝听他语声不同以往,仿佛还带着几分迟疑,倒是也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怎么,一个丫鬟而已,爷不能去碰么?” “回少爷,您乃是顾氏嫡长子,顾氏里的任何丫鬟,您都可以随心所欲。” 小厮见他仿佛是真的起了心思,还不想放弃的模样,不自觉为顾海朝捏了一把汗,心想着若是顾海朝倒霉,自己也肯定是逃不过的,迟疑后还是开口提醒道:“只是那个丫鬟,她……” 顾海朝本就心情有些烦躁,急需一个貌美的丫鬟泄火,可惜他院子里的丫鬟中,出了一个令人讨厌的眉儿,他如今也不想动自己院子里,要找就要找其他人院子里的,到时候只要处置的好,将这个没了清白的丫鬟,栽赃到其他的庶子身上,就定然不会有人发现的。 想到此处他更加心急了些,眼看着那个丫鬟走过去了,就有些不耐烦听小厮说话。 “要说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小厮见自己要是再不说,顾海朝就要上前拉人了,想到四少爷的厉害之处,还是强忍着害怕抬起手,拉住了顾海朝的袖摆道:“那个丫鬟名为清欢,乃是溶梨苑里的人。” 第205章 偷梁换柱 顾海朝听到那个丫鬟是溶梨苑的,本来就亮的眼神倒是更亮了,看得小厮禁不住松开了手指,有些惧怕的听着顾海朝的声音,霎时变得饶有兴趣的道:“溶梨苑?是那个小贱种院子里的?” 小厮见他一听这话,面容虽是一下子变了,仿佛没起什么戒惧之心,心顿时一下子沉了下来,知晓自己这么劝他,不但没有将他劝服,反倒让他更有兴趣了,面色就略微有点难看,不过他一直垂着头,倒也看不出此刻神色如何,只道:“的确是四少爷院中的。” 顾海朝闻言嗤笑一声,下一句话自唇角逸出时,霎时落定小厮心中所想:“本来爷不过是起了心思,不过要真是那小贱种院里,又是这样的身段姿色,放在那里也暴殄天物,不如让爷给她快活一番,说不准她怎么感激爷呢。” 小廝顺着他的眼光,看着走到垂花门前,身形已经快要消失的清欢,想到自四少爷窝囊时,这个丫鬟就伴在四少爷身边,直到现下四少爷都没有薄待她,心中清楚顾之素必然顾念旧情,如若顾海朝非要夺走清欢的话,怕是会捅了大篓子步辛氏后尘。 如今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顾之素仅凭一个庶子之身,已让顾海棠从正经大家小姐,直接变成了宝亲王的妾,辛氏从以前的风光到现下禁足,三爷和太夫人的死更让顾氏如今,犹如一滩浑水一般看不清深浅,今日眉儿的事情再一出现,顾海朝早不能如同当初一样,凭借一个嫡长子的身份,在顾氏之内为所欲为糟蹋丫鬟了。 小厮看着他张狂模样,手指不由在袖中握紧,眼珠一转有了别的想法,可毕竟侍候他多年了,明知晓自己就算再劝,大抵也不能如何,犹豫了一番最后却还是道:“大少爷,那个丫鬟是个死心眼,很是不解风情,您——”顾海朝满心欲火被小厮几次三番的劝,倒是渐渐转化为了一种执拗,加之他身为顾氏嫡长子多年,就算母亲和妹妹的确吃过顾之素的亏,可辛氏和顾海棠眼界颇小不过妇人,他对顾之素有厌恶有憎恨,却始终不将这个卑贱的庶子放在眼中。 都不将主子放在眼中,何况手下一个丫鬟? 见小厮这样费劲的劝说,他唇角反倒升起冷笑,目光也有些变了:“几次三番的为她说话,莫不是你也喜欢她,想在爷之前收了她?” “奴才不敢!” “不敢就好。”顾海朝见经自己训斥后,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厮,终于乖顺的应了是,这才觉得心气平顺,朝着清欢离去的方向指了指,一字一顿压低声音吩咐,“你将她给爷弄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三日之内,爷要看见她在爷榻上!” 小厮的头低低垂下,目光晦涩不定:“是,大少爷。” 得到顾海朝身边小厮的投诚,对于顾之素不算意外之喜,只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天色将完,屋内燃起蜡烛,光芒投下,落在洁白纸上。 他正在低头临摹一篇魏碑,笔头仁字落下最后一笔,听到外间胡沁儿的低声稟报,回头看了一眼听到这消息,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此刻一脸惊慌失措的清欢,薄唇勾起一丝冷冷弧度,将手中的毛笔放了下来:“这么说,他看上了清欢?” 胡沁儿看了一眼跪在门外,满脸都是汗的小厮,低身对屏风后的人应道:“是,少爷。” 顾之素低头扫了自己临摹的魏碑一眼,方才还如深井幽泉的神色乍然变了,挥袖就将岸上一只青瓷茶杯打落下来,任由那茶杯在桌案边上摔成粉粹,眉宇之间更是笼上了一层寒色。“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刚吃了大亏没多久,居然还不肯安生,伸手伸到我院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将喜怒完全形于外,将屏风后本以为他会不动声色,和立在身边倒茶的清欢,以及门口处跪着的小厮三人,几乎同时吓得一个哆嗦,胡沁儿和清欢瞬间低身跪下,小厮则将脑袋紧贴门槛,一动也不敢动的贴伏在地上。 顾之素目光淡冷的立在原地,目光自身边跪着的清欢,落在屏风后的胡沁儿身上,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听到屏风后胡沁儿说道:“请少爷息怒。还请少爷尽管吩咐,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女子的低声细语打破寂静,不禁让清欢抬手抹泪,门外的小厮松了口气,屏风后的顾之素,面色也稍稍放缓了些,低头扫了那碎裂的茶杯一眼,一边缓步朝着屏风后走去,一边开口低身问道:“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胡沁儿看了门外小厮一眼,没有迟疑立刻回答道:“三日之内,要让清欢……” 顾之素不等她将话说完,就摆了摆手,胡沁儿瞧见他转了过来,稍稍抬眼看了他片刻,这才再度垂下头来,刚准备接着说些什么时,耳边就传来顾之素的声音:“你立刻吩咐人去一趟明都内,那些流浪之人去的妓馆,寻一个姿色身段不错,有厉害花柳病的妓子过来。” 甫一听这话,屋内清欢低泣的声音一缓,门外的小厮脊背一寒,胡沁儿神色也有一瞬停滞,良久才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少爷,您这是要——”顾之素见她已然听出自己的意思,面上犹如春风化雨一般,自寒冷霎时化为了淡淡笑容,目光远远的投向门外跪着的小廝,就那么清清楚楚一字一顿的,朝着跪在门口的小厮低声说道:“不要告诉她来的地方,只将她好好打扮一番,事成之后多给些钱,再送回去也就是了。”胡沁儿闻言思忖了一番,见主子在投诚的小厮面前说这话,便知晓他的意思是敲山震虎,要让这个小厮在这件事之后,继续潜伏在顾海朝的身边,且不敢背叛溶梨苑里的主子,眼珠一转就接着顾之素的话说:“可万一之后,那妓子在外面,认出了大少爷——”顾之素听她问起这个,唇角的笑容更深几分,手指在袖中捻了捻,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按理来说,他们不会再碰面,可若是碰到,那也不过是天意,我可阻挡不住。” 胡沁儿最后看了那小厮一眼,起身垂头应了便退了出去:“谨遵少爷吩咐。” 那小厮既然来投诚,自然也有了心理准备,见到顾之素走了回去,也知晓对自己的话,已然是全说完了,到最后自己如何决定,自己的下场就会如何——而既然选择了投诚溶梨苑,他也知晓决然无法再回头。 待到胡沁儿带着那跪在门口,朝着自己行礼的小厮退下后,顾之素听着屋门关上的声音,转过身来走到了跪着的清欢身边,抬手示意她起来再说话:“清欢。” “少爷……多谢您救我!可是大少爷……大少爷那边……” 清欢一见顾之素对她伸出手,原本就红的眼眶更红了,强自压抑着哽咽断续的道:“大少爷毕竟是顾氏嫡子,您只是个庶子而已,胳膊拧不过大腿,清欢知晓自己是个丫鬟,本来就是个命贱的,能多年陪伴着少爷,已是清欢求不得的福气,若是万一大少爷真的——”“没有什么真的或是假的。” 不等她将话说完,顾之素舒了口气,低身将她拉起,轻声安慰道:“你放心,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又侍候了我多年,我虽不知你心中所想,到底今后是如何,不过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得遭不幸——”清欢见他这样肯定,面上也没有勉强,唇角笑容很是柔和,想到最近自家少爷所做,那些本来看起来不可能,最后却都实现的事情,脸色不由也好看了些,勉强露出笑容低声道:“多谢少爷。” 顾之素见她不再那般绝望,知晓她如今还不能完全放心,倒也并没有再开口劝慰,刚转过身来朝书案而行,耳边却再度响起清欢声音:“少爷……有句话,清欢一直想问。” 手指落于那盏白玉梨花上,极轻的敲了敲:“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清欢凝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这才迟疑着问出口:“您和那一位……” “你放心。”顾之素一听她说起辛元安,便知晓清欢不像自己,对辛元安不能完全信任,手指在那梨花上划了划,含笑压低声音说道,“对于此事,我可比你心中有数。” 他的话音未落,刚关上的房门,又被笃笃敲响。 “少爷。” 顾之素听到连珠的声音,目光骤然一动,唇角笑容更深了些:“进来说话。” 清欢见连珠进了门,抬手擦了擦眼泪,复又恢复以往规矩模样,压低了身子行礼道:“少爷,清欢退下了。” “去罢。” 顾之素目送着清欢离去,转眼看向越过屏风,朝着自己行礼的连珠,不等他开口稟报什么,就先低声询问道。 “他的伤势如何?严重么?” 第206章 小姐受难 连珠是被他派去看辛元安的伤势,回想起方才辛元安没让他看,只是在换好衣服之后,将当初受伤时的旧衣拿来,让他凭空猜想伤口该是如何的,头垂下来掩去了些许无奈,想到辛元安这样做,定然身上伤的不似他看到的,估计是不愿顾之素担心,便直说了在辛元安那里,自己当时说出的猜测。 “看起来皮肉翻卷,有些可怖,但没有伤到筋骨。” 顾之素看着他表情变化,知晓这句话肯定有水分,辛元安身上的伤势,绝不是仅仅如此,心中转了几个念头,片刻之后才垂下眼帘,轻声叹道:“这样就好。” 连珠不敢接他这句话,低着头想了半晌之后,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望着顾之素欲言又止顾之素察觉他的目光,便知晓大抵是出了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了?” 连珠深吸了一口气,想到那件事,思忖片刻方才开口道:“属下出府之后,接到一个消息”离顾氏翼王府三条街远的,金碧辉煌的府邸,正是皇帝胞弟宝亲王的王府。 一个时辰前王府的重重回廊后,一处拐角之后的垂花门内,一个形容狼狈珠翠散乱,看不清面容几何的女子,正被一个健壮大汉拎着拖行,就算这个女子如何死命挣扎,也无法挣扎出大汉的手掌,反倒在一声吱呀的开门声中,被人摔进一间黑乌乌的柴房中。 那女子被摔进了柴草堆中,却还挣扎着要站起身来,目光中不仅没有丝毫惊恐,看着方才拎着自己的大汉时,却是满满一脸憎恨和轻蔑,那双眼睛在乱发之下,仿佛能够放出光芒一般,恶狠狠地如同淬了毒,朝着那守在门边的大汉啐了一口,蓦地自柴草堆中站起身来,朝着柴房外面大声喊道。 “辛临华!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大汉将她摔进了柴房中,却也并未当即就走,更没有锁上那柴房的门,而是干脆就站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女子的去路,听到女子说出的话之后,他满脸横肉的脸,扯出一个可怕的笑:“棠姨娘,你要是再敢随便污蔑王爷,可别怪奴才的手痒痒,不给你这一点薄面了。” 女人已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满是脏污的海棠花裙摆,在她站起的时候被柴草勾住,被她暴躁的拽了拽,撕拉一声就开了线头,露出她一截雪白小腿来,看到这一幕的大汉眯了眯眼,身体却是一动不动,而女人仿佛对自己裸露小腿,并不十分在意一般,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发拨开,露出其后带着血痕的艳丽面容。 正是顾家嫡女,大小姐顾海棠。 一听到面前的人想要动手,顾海棠的面上升起几分嘲讽,还带着隐约的讥嘲之色,虽然她已经这样狼狈了,却还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你要干什么?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顾氏的嫡长女!” 那大汉一听她说自己是顾氏的嫡长女,就蓦地仰头大笑起来,他不似那些王公贵族知晓其中隐秘,不过是个外院打杂看守柴房的人罢了,瞧着面前的女子异常艳丽的面容,以及这副没有脑子的模样,只以为她不过是宝亲王自外面娶回来,普普通通的小家碧玉罢了,一点也不相信顾海棠说出的话,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嗤了一声。 “棠姨娘又发梦了罢,顾氏的嫡长女可早就死了,你怎么会是顾氏的嫡长女?莫要因为自己的名字,跟顾氏的嫡长女一样了,就这么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了一瞬,看着顾海棠涨红了脸,满是愤怒却无心虚的模样,心中倒也觉得有点奇怪,可却丝毫没有怀疑,她当真是顾氏的女儿,反倒觉得这个姨娘,大抵是脑子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被辛临华抛弃,已然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当初这位容色艳丽的姨娘,可是亲自被宝亲王,自府外用马车接进来的,很是得宠了一段日子,在宝亲王府主院里住过几日,至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身在外院也不清楚,只知晓给了这个女子,一个棠姨娘的名分之后,宝亲王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她,将她扔在了偏院里不理。 几天以前宝亲王到了偏院,本来是想要跟这位棠姨娘同房,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宝亲王最终脸色阴沉的出了院子,后来院子里的所有丫鬟都不见了,棠姨娘在偏院里将所有东西都砸了,宝亲王就令人将她拖出院子,随即专门选了自己去扣着她,令自己将她关到柴房里去。 想到宝亲王对这个棠姨娘,那副又是恨又是无奈的表情,大汉就知晓王爷心里,这个女人没什么重要的,因此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瞧见顾海棠在自己说话之后,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样子,面上的讥讽反倒更浓了些。 “你可要知道,顾氏嫡长女的死讯,可是翼王自己亲口说的,难道翼王殿下不知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何况翼王还要杀你,你也不过是个叛逃的小妾,一个破鞋罢了。” 顾海棠乍然听到这些话,神色瞬间一滞,整个人都陷入呆怔,下意识的重复道:“小妾?我是我父亲的小妾?!”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父亲说过这样的话,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不得在她刚刚进府的时候,辛临华殷勤的让她住进主院,为了不让她心中有什么芥蒂,对她百般温柔有求必应,可就在一个晚上的时间过后,辛临华就突然变了脸色。 不仅令人将她带进了偏院软禁,更是不让外间除了那些丫鬟外,其他的人跟自己有什么接触,给她的饭菜也经常是冷的馊的,原来竟因父亲见她做了这样的事,不但不愿意再开口保住她,反倒扣了个小妾的名声给她——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自己就算是私奔,也嫁给了一个皇族,父亲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顾海棠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带着惊惧之色,她心中虽不肯相信,但看着大汉的神色,知晓他没必要骗自己,何况若这件事为假,辛临华不敢这样对待自己,自己毕竟是顾氏嫡长女,而顾氏一族何等骄傲——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父亲亲口承认,“顾海棠”这个人早就死了,便是与她已然断绝关系,她的脊背蹿上一股寒意,颤抖着抬手抱紧自己,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怎么都无法接受,喃喃着低声说道。 “不可能!父亲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你们都是在骗我!就是因为辛临华——要是我不跟他私奔,父亲如今不会不认我!他本来答应我的,答应我做正妃,我才肯进府的,谁知道他言而无信,不光正妃名分不给我,还将我贬成一个低贱的妾!”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那汉子离她有些远,此刻又别有心思,只听到了她说王妃,以为她妄想当王妃,才会被宝亲王厌倦,眼底闪过一点暗光,搓了搓手后嗤笑道:“就你这副模样,还能当正妃?快醒醒罢——”“你笑什么!你有什么好笑的!” 顾海棠本就在崩溃的边缘,一瞧见他竟是这副表情,心底就如同被火炙烤,撕心裂肺的剧痛涌了上来,终于忍耐不住的抬起手,朝着主院的方向指了过去,咬牙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原本是顾氏的大小姐!我原来也有清白之身的,要是不被他糟蹋的话,怎么会嫁给他这个贱人!,,大汉见自己屡次规劝之下,顾海棠还是不知好歹,眼珠一转就迈步上前,作势要去抓面前的人,口中则威胁着低声说道:“你要是再敢辱骂王爷,可不要怪奴才冒犯了。” “我今天就是要骂他,不骂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顾海棠没有察觉他越走越近,只自顾自的沉浸在顾文冕的抛弃,与辛临华对她的欺骗之中,满心满眼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怒,目光死死盯着他不松满是仇恨,手指紧紧攥着恨得眼睛都发红:“你不过是一个低贱奴才,我堂堂的顾氏大小姐,等到我回了顾氏之后,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你敢对我怎样么?” 大汉见她说的真是越来越离谱,不惊反笑,已将她当做一个疯婆子来对待了,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尤其在那霜雪般的小腿上再度扫过,嗤道:“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以为你是皇后,还是你这幅疯模样,能当高高在上的皇后?快别做白日梦了。” 如今辛临华让他将这个姨娘关进柴房,这个姨娘虽然长得漂亮却是疯疯癫癫,自己若是能够爽快一番倒也不错,想必这个疯姨娘最后就算出去说什么,也不会有别的人会相信她的,自己可是又得了好处又不会被责骂,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第207章 你我不见 大汉看着那一截小腿,心中瘙痒难耐,也不管顾海棠要说什么,就一把扣住了她的肩头,回手将那柴房门关了严实,一把将人掼到了柴草堆中,注视着她那张艳丽的面容,终于出现惊恐神色的样子,唇角终于泄露出一丝淫笑。 “既然你这样不老实,我也不必对你客气!” 顾海棠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前一片黑又一片白,还不等她挣扎着站起来,就看大汉已然压过来,两只手撕开了她的衣服,露出雪白内衫和牡丹肚兜,顾海棠只觉身上一凉,终于知晓他是要侮辱自己,一边奋力踢打挣扎一边喊道:“你要做什么!我是——”那大汉见她竟还要反抗,没什么耐心的扬起手,重重给了她一巴掌,随即捂住了她的嘴,一把扯下了她的裤子,望着眼前美景嘿嘿笑着。 “不管你到底是谁,如今也是个阶下囚,就算你是顾氏大小姐,你父亲也不会再认你,就算我再怎么了你,王爷也不会为你出头,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姨娘,就算是死了谁会在意!” 黑暗的柴房之中,一只白皙娇柔的手,挣扎着要推开男人,最后却无力的垂下,唇间逸出嘶喊之声。 “唔唔……救命!” 男人低沉的喘息声传出,柴草堆哗啦哗啦的响动:“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要是乖一点我还——”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就陡然一声闷哼,夹杂女子嘶喊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巴掌,满是怒意的声音响起:“臭婊子,居然敢咬我!看我今天弄不死你!” 听着身边的连珠低声稟报,顾海棠被侮辱的始末,顾之素手上的笔顿了顿,眼神慢慢变得晦涩,良久之后方才呼出口气,站起身来朝茶桌走去,还没等走出几步之时,便听见连珠犹豫一下,又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最后大小姐像是疯了,把侮辱自己的人杀了,衣冠不整的吊死在屋里,今日清晨才被下人发现。” “诛人先诛心。” 顾之素陡然冷笑了一声,没有回头去看她,而是微微眯起眼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这样听着就令人作呕的事,果然是辛临华会做出的。” 连珠闻言倒是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置信的问:“您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宝亲王授意的?” “顾海棠论起身份,哪怕再说起来,也是顾氏之人。” 顾之素面上浮现一丝笑,眼底却没有一点温度,冰冰冷冷的浮在那里,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缓缓说道。 “就算父亲当时气怒,亲口说顾海棠是他的小妾,完全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也不见得父亲气过之后,是当真想要让顾海棠去死,辛临华碍于顾氏威严,绝不敢亲手将她杀掉——”连珠听了这话,更是想不明白:“少爷为何肯定,是宝亲王设计,将大小姐杀了……属下愚笨不明白,还请少爷解惑。” “因大姐如今留在亲王府内,朝中的人心知肚明大姐身份,虽然陛下已经金口玉言了,但父亲如鲠在喉不会饶过辛临华,辛临华想娶大姐的目的,便是为了顾氏一族的支持,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看着大姐哪里还能高兴的起来——”顾之素想到此处,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极轻喀嚓声。 “何况你知晓我那位大姐性子,她若是不高兴的话,就要让所有人都不高兴,哪怕她知道辛临华此刻也不高兴,也绝对不会顺从他伏小做低。她对如今的辛临华而言,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连珠思忖了片刻,接受了这样的解释,但是紧接着,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但光只是这样,将她软禁不看她也就是了,为何一定要杀她?” “一是为了示威,二是为了示好。” 连珠摇头:“属下不明白。” 顾之素转身坐到了贵妃榻上,身形斜斜的靠在那里,目光朝着窗外望去,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神色:“示威是表面,示好才是真。” 连珠走到他身边,跪坐在脚踏边上,轻轻为他捶腿。 “表面上来看,辛临华杀了顾海棠,是打了父亲的脸面。但他设计杀掉了顾海棠,免了父亲的后顾之忧,以后父亲不必担心,有污点捏在辛临华手上。” 顾之素猜测到辛临华,选择那个外院的人时,一定是特地选个好色的,凭借顾海棠的姿色和心气,如若被人在柴房侮辱,对于她来说还不如一死,何况她又骤然听闻顾文冕,是当真不想要她的消息,心底定然满是绝望和恨意。 而她却无比清楚的知晓,自己再也不能报仇了。 对于不能报仇的顾氏嫡女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杀死自己,让宝亲王府和顾氏彻底决裂,希望唤起顾文冕心中存留的,那一点点的父爱——帮她杀死辛临华报仇。 因此,找机会杀掉侮辱自己的人,对于顾海棠来说是或许,上吊自杀却是一件必然。 顾之素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手中,捧着的一杯热茶。 雾气袅袅之中,翠绿的茶叶,缓缓沉了下去。 只可惜,顾海棠这一死,怕是不但不会让顾文冕,对于辛临华有恨意,按照顾文冕的狠心,倒是有可能缓和,与辛临华之间的关系。 顾海棠有八成可能,是要白死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掩不住讽色,神色也有些薄凉。 “但同样是在这一杀之后,他与父亲两人之间,表面上就会完全割裂。皇上也会乐于看到此幕,就算父亲不领他的情,皇帝见他干脆利落的杀了顾家嫡女,心里的那点对辛临华故意攀附顾氏,却攀附不成的疙瘩也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当真是一箭双雕之法。” 连珠听他说到这里,算是完全明白这件事,面容沉了下来,虽知晓顾海棠此人,手底下做过的事情,陷害自家少爷的恶毒心思,当真是数也数不清的,最终却还是为她命运,叹息一声喃喃着道。 “而且大小姐是自杀,还杀了一个家仆,如今她只是个妾室,哪个高门大族没死过妾室? 今日大少爷在门前出丑,王妃肯定最为着紧大少爷,不会去管大小姐的事,待到大小姐死一段时日后,最后不过不了了之罢了。” 顾之素听连珠说眉儿的事情,倒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想到辛临华选的时机,正巧是辛氏没法找麻烦的时候,倒是将辛氏的麻烦也省去了,片刻之后仿佛想到什么,挥袖示意连珠站起身来:“顾海棠的尸体,现下如何了?” 连珠抿了抿唇,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良久方才低声道:“听说只被席子卷了,估计现下……已经在乱葬岗里了。” 顾之素低头饮了一口茶,目光在烟雾之中,半明半暗的看不清楚:“这报应来的真快,倒是让我目不睱接。可只报在顾海棠身上,倒是令人有些不快。” 连珠听他话中有话,目光一闪:“少爷的意思是?” 顾之素扯了扯薄唇,露出极淡笑容,话语之中却是冷意:“顾海棠死的那样冤枉,死前又有那样的心愿,我们何不成全她一次,也算是以德报怨了。” 连珠听出他说这话,其中隐有所指,想到顾海棠的死,若是让他们用手段,那么宝亲王的算盘,怕是不仅会落空,之后怕是很难收场。 有很多的办法,可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也让操纵此事的辛临华,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少爷……什么方法都可以用么?” 顾之素低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说道:“什么方法都可以用。” 连珠思忖一番,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眼光微微发亮,却不再开口回答,低身对着顾之素一礼,便朝着门外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门响之后,室内恢复了一片静谧。 顾之素独自坐在烛火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案,错眼时窗框稍稍开了缝隙,还不等他起身去看的时候,一股微风就跟着骤然吹了进来,将他手边燃烧的明亮烛火吹灭。 青烟随着水雾飘散开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一点点朝着他脚边挪动。 一身白衫的少年,神色淡淡的端坐在黑暗里,袖摆上银线绣成的梨花,随着微风像是要坠落,那支梨花摇摇晃晃的垂下,泛起清冷又美丽的光芒来。 不知沉默了多久,少年才稍稍抬起手来,复又端起了青瓷杯,任由淡青色茶水晃悠,目光遥遥的看过去,对着那月光抬手一敬。 “顾海棠,前世的债,我们两清。” 他声音低沉,带着隐藏在深处,开始一点点消逝,逐渐听不见的痛。 “愿下一世,你我不见。” 茶水浇落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白皙的手指正要将茶杯放下,却陡然神色微变抬起头来,朝着那微微开阖的窗棂喊道。 “谁?” 第208章 怀疑之心 青花茶杯骤然脱手而出,坠落在窗外的时候,极为清脆的碎裂之声。 顾之素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审视,却并未发现什么人影,只见月光下树影婆娑,一只纯黑的乌鸦隐藏在树杈中,一动也不动的紧抓着树枝,听到了他推开窗子的声音,却并未被惊的立刻飞走,而是用那双黑豆眼看着他,良久才扑腾着朝院子外飞去。 这样大的动静,立刻将连珠胡沁儿等人惊动,甚至连身上没有武功的清欢,在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后,也急匆匆放下了针线赶过来,几个人甫一赶到窗边不远,就见顾之素神色莫名立在那里,目光幽幽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一株不知不觉花朵褪尽的梨树。 连珠和胡沁儿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几分。 顾之素这副戒备的模样,分明是方才察觉到,窗户外面隐藏着人,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埋伏着琼华和寒鸩,那个人已经到了顾之素窗外,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踪迹。 何等可怕的武功。 清欢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看见顾之素抛出的茶杯,青花已经完全碎裂开来,一片片的伸展在月光下,不由有些心疼的眨了眨眼——这套茶杯是顾之素出外,特地带回来刚摆上的,上面的青花一旦遇热,就会浮现出几许竹叶暗纹,大气漂亮又别出心裁。 如今砸了一个茶杯,剩下的茶杯怎么办? 心疼了那茶杯一会,清欢没听到胡沁儿和连珠讲话,再怎么迟钝也察觉不对了,不过她可不像这两人憋着,反倒上前一步走到顾之素身边,压低声音关切的开口问道:“少爷,怎么了?,,“没什么。”顾之素的面容被月光一照,映出几分清冷的光芒,艳丽的容颜上并无表情,倒是显出几分冷硬的可怖,听到了清欢开口说这话,他稍稍抬眸看了她一眼,良久方才垂下眼帘缓缓道,“我以为外面有人,没想到是一只乌鸦。” 清欢见他这样说,顺着他方才的眼光看过去,才发现他在看梨花树枝,唇角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月光下的少年稍稍放下手,将面前的窗棂缓缓关闭,一点点将面容隐藏在黑暗中:“把碎片都收拾了罢,明日再补一只杯子来。” 见他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准备要将窗子关上,胡沁儿和连珠对视一眼,意识到不能再沉默,便低头看一眼茶杯碎片,走到清欢身边轻声提醒道:“可少爷……那套茶杯,那套茶杯是从常州——”“我忘了。” 窗棂在还剩下一点缝隙时,骤然缓缓停在了原地,片刻后当窗外的人以为,顾之素会再度敞开窗户时,那一点缝隙却也蓦地消失了。 三人在窗外面面相觑,连珠觉得有点不对劲,正准备也跟着开口时,却怡好听到窗棂之后,顾之素与往常相比低哑的声音:“既然如此,重新换一套,将这套放好。” 换一套? 这一套茶杯不是别的,乃是辛元安当初在常州,亲自找了烧瓷器的窑,上面浮现的暗纹竹叶,也是辛元安一笔笔描的,顾之素收到只有两个茶杯,一个茶壶的这套茶具之后,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实际上对其很是爱惜——自顾之素从常州回来之后,屋内一般都有两套茶具,外面桌案上放着的是待客用的,辛元安送的这一套青花,顾之素独自一个人用,桌案上一个贵妃榻边一个,有时候辛元安暗中来访,就两个人一同分茶杯喝茶,倒是也别有意趣。 而那盏白玉梨花太过贵重,顾之素又最是喜欢,将之放在不容易碰到的地方,已然不拿那茶盏喝茶,而是没事的时候小心把玩,在不握着它的时候,又特地寻了个浅缸养着,就放在练字的书案上。 今日顾之素打碎了待客的茶杯,用来震慑门外跪着的小廝,胡沁儿和清欢没觉得如何,但是这套茶具却是非比寻常,顾之素即使知晓外间有人,为何非要拿这只茶杯来打? 连珠和胡沁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惊愕,下一刻两人察觉不妥,忙同时垂下头来,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能在琼华和寒鸩联手之下,安然无恙进出溶梨苑,不会得到任何阻拦的人。 她们两人都不敢吭声了,只有清欢还不明所以,她只觉得那茶杯很漂亮,顾之素也十分喜欢,内中隐情她是全然不知道的,闻言担心上前又问一句:“少爷?” “我累了。” 顾之素仿佛叹息了一声,声音隔着一层窗棂,显得很是有些模糊。 外面的三个人,没有人知晓,他因何而叹。 “歇息罢。” “是,少爷。” 就在三人悄无声息退下后,屋中的顾之素靠在窗棂上,面容垂下被乌发掩盖下去,手指死死的嵌进了掌心中。 在他打开窗棂的一霎,虽然没有看见人影,却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雅的梨花香气。 最重要的是,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味。 而就在他紧靠着窗框,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隔着两道墙的院子外,一个身影挺拔如竹,正定定的望着墙边,梨花伸出的碧绿枝桠,月光自苍穹上投影下来,照亮了晦涩难辨的,那双墨蓝色的眸子。 天色黑到不见五指的时候,顾海朝一脸黑沉自院外走进,一句话都不说的进了门,在他身后跟着的小厮见他这样,知晓他还是为了眉儿的事情,心中的火气在她消失之前,是怎么都不会散开了,又不由想到自己已归顺四少爷,眼光就越发的暗了下来。 他心中有了鬼,面上却做出一副恭敬胆怯模样,丝毫没有让本来就心思烦躁,也没顾及小厮的顾海朝起疑心。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垂花门,顾海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跟着的小厮,就在他踏上台阶时,稍稍顿了自己的脚步,身形一转消失在黑暗里,唇角留下了一丝诡笑。 直到快步走到雕花门前,一把推开之后,怒冲冲的坐在圆桌边后,顾海朝这才觉出不对,只觉得院子里安静惊人,本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廝,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眼底的阴霾更深了些,抿唇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却喷了出来。 冰凉茶水,满是苦涩。 他骤然被这杯凉茶刺中死穴,霍地站起身发怒起来,一把就将茶杯掼在地上,自从他回到了顾氏之后,这段时日几乎是事事不顺,为了想要得到那个王位,故意装作洁身自好的样子,甚至连暖床的女人都没有——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想起,前几日自己吩咐,让小厮将清欢弄来,让他可以动手的事,眼底多了一分淫色,猛然抬步跨出了屋门,朝着外间大声喊道:“来人!”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他的声音传了出去,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不断在院子中回响。 叫了几声也没有回答,顾海朝面容微微涨红,眼看着就要发怒,靴子踢开面前碎片,压低了声音斥道:“人都到哪里去了?一帮没用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极低又娇柔的呻吟,让他的面色陡然一变,下一刻像是猜到了什么,猛然屏住呼吸转过身,将背后的两扇雕花门关闭,越过门口的那扇屏风,朝着屏风之后的帘幕,以及帘幕之后的床榻,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掀开那帷帐的一瞬间,就瞧见在自己床榻上,正有一个身影裹着被子,全身上下都藏着,只有乌黑的长发透出,屋内昏暗看不清人容貌,但从那被子之下的身躯看,隐约能够看出是个女子,身姿还十分曼妙可人。 顾海朝在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下腹就灼灼的燃起欲火,他也没有想那么多别的,也不会想到有人胆大包天,竟然将给他的女人换掉了,也不准备抬手去点蜡烛,验一下这个女子的正身,就骤然掀开了那被子,看着被裹在被子里的女人,背对自己露出雪白脊背,明显是浑身光裸的模样。 他细细的盯着那雪白肌肤,不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眸光发红的扯开衣带,迫不及待的就扑了上去,隐约还能听到他低声咕哝道——“原来是怕搅了少爷的好事……这样最好——”屋内的帷帐被微微开启的窗棂外,那缓缓吹拂过去的微风,吹得乍然就掉落了下来,掩去屋中一片吟哦之声,而放在床下的雕花铜制香炉,则不被人察觉的腾起袅袅烟雾,不一会就随着风飞散在半空中。 就在顾海朝所住的院子,此刻一片异样的静寂时,离顾海朝不远的临江苑,此时面容惊慌的秋拂,正拎着裙子快步走上台阶,马上要推开房门的时候,还差点跪下来摔了一跤,可见她心中多么慌张。 刚抬步走到雕花门外,准备抬手敲门之时,她敏锐的发现屋中,有着若隐若现的光亮,便知晓里面的人没有睡,抬手就重重的敲了门道。 “王妃!不好了,出事了!” 第209章 得知消息 屋内的灯火摇晃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来,辛氏低哑的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了,还要扰人清梦。” 秋拂一想到自己要说的事,就忍不住身上发冷,连嘴唇也微微有些发抖。 还好辛氏在说罢这句话后,仿佛也知晓她这么晚来,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到片刻就低声道:“进来说罢。” 秋拂听到她的回答,低身匆匆忙忙的进了屋,看到屋中摆放的屏风,以及层层叠叠的帘幕,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看了一眼屏风之后,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就算嘴唇哆嗦的厉害,也仍然支撑着开口,将自己从外间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辛氏。 “你说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一瞬间,隔着好几层的帘幕,看不见辛氏表情如何,可还不等下一刻,屋中陡然一声闷响,秋拂本来就很害怕,下意识低身跪了下来,眼看着在帘幕之后,一只小小的铜镜,骨碌碌自内中滚了出来。 秋拂垂着头望着那扇铜镜,敏锐的发现其上有血,心中不自觉更是发寒,嘴唇开阖发不出声音。 辛氏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回王妃……是大小姐……大小姐死了……” 秋拂有些吃力的咽了口唾沫,将自己干涩的嗓子润了润,她不敢抬头去看帘幕后的辛氏,只能死死的盯着那染血的铜镜。 “外面都传开了,大小姐不是像王爷说的病逝,而是被宝亲王殿下强行掳走,不堪名节被毁上吊自杀以全清白,那宝亲王竟然令人将尸体凌辱——”耳边听着秋拂这样的话,帘幕后的辛氏觉得肝胆俱裂,方才她已然听过一遍却不敢相信,此刻几乎要生生的昏倒过去,好歹最后只是眼前一黑,没有立刻昏倒在床榻边上,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后,骤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 “……这消息是自哪里传来的?” 秋拂被打断了,颤抖着垂下头,片刻不敢说话。 待到辛氏的话语落定,她犹豫着将头垂得更低,生怕自己一言不合,将辛氏刺激成什么模样,让辛氏不管什么后果,就自顾自的冲出临江苑。 如今辛氏的面容毁了,尚且还没有被顾文冕知道,而且因为太夫人的事情,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不论如何无法出去--如若出去暴露了那张面容,所有人都会知晓顾氏大妇,如今是个面容满是伤痕,已然毁掉了自己容貌,是个几乎不能看的丑妇。 要是如此暴露在众人面前,辛氏地位在府中一定难保,临江苑更加会岌岌可危,更不提本来对临江苑,就已然有排斥的顾海朝,以后怕再不会与辛氏亲近——想到此处秋拂有些心慌,也不再低头看那镜子了,心中思忖了一会之后,就膝行了几步连忙道。 “王妃,奴婢不知……这件事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只知晓现下外面都已经传开,市井之中都是议论纷纷,倒是没有计较大小姐并未病逝,反倒一面都是怜惜大小姐的……王妃,我们偌大的顾氏,不会白白咽下这口气,一定会为大小姐报仇的!” 辛氏听出她话中仿佛有着劝慰之意,猜测出秋拂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为暂且安了她的心,她如今这幅样子若是非要出去的话,就算是只在顾氏之中呆着,也定然会引出大乱子来的,霍然起身在床榻前转了转,她长长呼出口气镇定了些,声音虽然还带着悲伤,却已然比刚才冷静许多。 “市井之中既然已经传开,王爷和皇上定然会知晓,他们也定然是躲不开了……我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为我的女儿再做什么,谁想到辛临华竟如此大胆,敢这样对待我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陡然冷笑一声,目光远远挪开,朝着不远窗外看去:“这个流言已经捂不住了,何况我儿可是平白受难,谁家中没有千娇万宠的嫡女?若是平白被人掳去的话,哪个嫡女像我儿一样,有着这样高贵的身份,还不被辛临华放在眼中,最后想办法肆意凌辱?” 秋拂见她终于冷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稍稍直起身体看向辛氏,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妃,可是您如今这样……也无法出院子,为大小姐报仇——”秋拂的话音刚落,屋中响起一声冷哼,辛氏的身影在帷幕后,缓缓地挪动了一下。 “就算我如今容貌已经毁了,长公主的身份,也不再能钳制他顾文冕,今日发生的事情一出,他也再也没有办法不承认,他追杀的那个所谓的小妾,其实是自己的嫡长女——他的嫡长女受辱,为海棠报仇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面子,抑或为了顾氏之名,他定会一力接下这仇,与辛临华不死不休。” 说到最后的时候,辛氏虽然已经冷静下来,但心肠仍然是爱惜女儿的,听到了顾海棠的死讯后,内心不知道有多么懊悔——她想到若当初自己想到这办法,说是辛临华故意将女儿掳走,然后再求顾文冕去将女儿救出,而不是帮着顾海朝一起,同意了顾文冕病逝之语,最后哪怕最后救出来的女儿,一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也比如今失去了性命还遭凌辱,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这些涌入她脑中的的念头,让她不自觉死死咬住牙关,满心满眼都是对辛临华的恨意,手指在袖摆之中狠狠握紧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缓缓道。 “只可惜了我的儿……若是当初我想出这个办法,将她及时从宝亲王府内接出来,如今我也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秋拂看不见她的神色,却能听到她的话语之中,隐约全是浓浓恨意,以及隐藏深处的绝望,心境胆战的低下身子:“王妃,还请您千万节哀啊。” “节哀?我为什么要节哀?” 辛氏一听到节哀两个字,像是乍然崩溃一般,猛然跃过了屏风,绣花鞋踏出帘幕,落在了秋拂身边。 如今辛氏的容貌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更是恶化,脸上的肌肤溃烂开来,被抓挠的地方红痕不消,其上又是疼痛又是发痒,有些地方的肌肤腐烂了,几乎可以看见面上骨头,还好也不知为什么,没有发出什么恶臭的气味,除了难以掩去的血腥味,反倒奇异的有股香气。 这股香气幽暗缠绕,十分熟悉,很快就被辛氏认出来,乃是自己胭脂的味道。 知道到底是哪里的问题,辛氏立刻着人去查那胭脂,最后却发现新胭脂没问题,以前的旧胭脂也没问题,没有人查出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让辛氏如今变成这样。 死活查不出原因还不算,偷偷找来的大夫也不顶用,如今辛氏正被禁足在院里,若是真的要开口请御医,脸上的伤就一定暴露不可,顾海朝自上次来之后,也一点消息都没了,辛氏只好嘱咐秋拂,去外面随便开了些药,拿回来喝一些试试。 喝了几次不但不起作用,伤痕反倒还更加深了些,血流不止面上也更疼,辛氏也就不敢再喝了,面上也不敢涂什么药膏,只是上一点金疮药罢了。 秋拂不敢抬头看她此刻的脸,低低的垂着头,小心翼翼的听着她开口,带着深深苦涩悲意哀叹。 “我的海棠……我的海棠就这样死了……她还没有多大,没有过什么好日子,也还没有嫁人……” 秋拂身为辛氏身边,权柄极大的大丫环,年纪虽然并不很大,却也是看着顾海棠,从少女长到如今,耳闻她死的这样惨,死后身体还遭侮辱,她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也不忍心,犹豫了片刻后,却不知如何劝辛氏:“王妃……” 辛氏立在她身边良久,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声音却还在颤抖:“海棠的……她的尸身,如今在哪里?” 秋拂闻言,低声应道:“听说……听说大小姐的尸体,被宝亲王用席子裹了,直接丢进了乱葬岗——”“现下呢?” “还不知道。” 辛氏强忍着悲痛思忖片刻,目光灼灼的看着门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般,眼光亮的有些怕人,一字一顿的低声说道:“不管现下主院那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你立刻前去跟外头的人,就是看临江院的侍卫说,大小姐顾海棠被宝亲王谋害,尸身如今被抛入乱葬岗之中,竟不能认祖归宗埋于地下——”说到这里的时候,辛氏的话陡然一顿,秋拂跪在她身边,眼看着她身形摇晃,眼看着是要倒下,也顾不得她的面容了,急忙站起身扶住她,看着辛氏闭着眼睛,像是已昏倒过去,不由焦急的低声唤道:“王妃!” “我没事。” 辛氏一想起自己多年宠爱,掌中明珠般的亲生女儿,最后竟然落到了这个境地,心中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说完了认祖归宗那句话后,终究耐不住心痛眼前一黑,差一点身子歪斜昏了过去,还好最后被秋拂扶住了身体,片刻之后就幽幽醒转过来。 第210章 成事不足 眼看着身边面露惧色,却还是搀扶着她的秋拂,辛氏的表情缓和了些,悲伤自她面上缝隙,跟着一点点透了出来:“你就说——如今本妃身为大小姐亲生母亲,又是堂堂大齐钦封的长公主,虽被王爷禁足不能踏出此地,临江院却要立刻前去收尸,让他们立刻给你们放行。” 秋拂听到了这句话,忙点了点头应:“谨尊王妃之命,秋拂马上就去。” “等一等”辛氏被她搀扶着坐在榻上,喝了一杯茶才缓过神来,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低的喘息了一会之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蓦地瞪着她咬牙切齿的问道:“我问你,那个侮辱海棠尸身之人呢?” 秋拂早知她会问这个,闻言忙低声回道:“回王妃,大概是害怕他泄漏什么,那个人已被宝亲王杀了。” “杀了,便能免了罪过?” 辛氏在内宅之中多年,虽然不涉男人的政事,但身为皇家长公主,很多事情她虽不说,心中却很是明白,一听到秋拂这么说,便知晓辛临华杀了这个人,是想要用此人的尸体,熄灭顾氏听到这消息后,可能会有的冲天怒意。 她不知晓这个侮辱顾海棠的人,其实是顾海棠自己杀了,然而不管这个人是谁杀的,这个人之后都无法留下命来,还不如死去好让顾氏怒气平息,也让辛临华脱去自己的罪名。 打得是一箭双雕的主意,只不过用一个仆役的命,就想要换顾氏嫡女的命。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辛氏眼底现出血色来,心中已然决定,为了女儿顾海棠,跟辛临华死磕到底。 顾海棠这样凄惨的死状,已经让她忘却了之前,顾海棠害的她流产,失去一个孩子的事,她满脑子都是顾海棠,少女时娇憨可爱的模样,以及想象中被凌辱的惨状。 “白日做梦。” 她喃喃的说着,手指死死的扣着榻边,神色狰狞又是扭曲,衬着那张脸十分可怖,秋拂不干再看,稍稍的偏过头去,辛苦强忍着辛氏身上,那浓郁的血腥气味,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辛氏说话。 “你立刻去见顾海朝,你告诉他,如今他的妹妹,已然无法碍他的路了。”辛氏半闭着眼睛靠在那里,抬手颤巍巍的朝着外面指,“他不再顾念如今的我,就算我作恶多端的报应,但是海棠已经死了,哪怕为利用她得个好名声,他也要为他的妹妹复仇。” 秋拂不大明白辛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顾海棠死的这样没有颜面,辛氏反而让自己找顾海朝让他复仇,顾海朝又为什么会从顾海棠的死里,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她想了许久也不明白,片刻后就不再想了,神色十分恭敬的应道:“是,王妃。” 半个时辰后,自临江院中出门的秋拂,悄无声息在黑暗中,抵达了顾海朝院边,见到了守在院子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姿态却很是恭敬的小廝。 屋内吟哦的声音还未断绝,低低的呻吟以及吮吸声,帷帐和床榻也仍在吱呀的叫,外间的天色越来越黑,连月光也被乌云遮蔽起来,再也看不见院中的景象时,刚才隐藏在黑暗之中,本应该早已离去的小厮,正快步朝着院内走去,身后却不见应跟着的秋拂。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小廝压着身体快步朝前,没有几步就进了院子,低头看了那黑屋子一眼,将唇角一点诡异笑容压下,面上变为满满的惊慌之后,方才抬手用力敲了敲屋门,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并不大,反倒是故意压着嗓子一般。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屋内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以及小厮带着焦急的话语。 帷帐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内中的人正在爽利,做到一半却被人打断,低低的哼了一声后,本来是不想理外头的人,奈何站在外间的小厮,今日倒有些不屈不挠起来,就算知道顾海朝在兴头,也非要将他立刻打断不可。 “大少爷!大少爷您快醒醒啊!真的出事了!” 被这样几次三番的叫,绕是再怎么有兴致,也不得不停下来了。 “出了什么事?就知道喊,爷正在快活当真败兴致!” 顾海朝心中知晓这个小厮,很有分寸不会平白无故,用没用的事打扰自己,半晌听着他不肯放弃,只好沉着脸猛地抽身而起,披上一件外衫又穿上裤子,套上靴子快步走到门边,一把将雕花门拉了开来,目光死死的盯着站在门前,面色局促里带着不安的人。 “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回大少爷,事情当真紧急万分,我们这些奴才,谁也不敢决定,这样重要的事情,不得已我们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眼看着自家主子终于出来了,小厮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也不管他黑的要滴出水的脸,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不远,压低了声音迅速说了一句话。 “是有关大小姐的事。” “顾海棠?”顾海朝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是有关那个私奔的,如今已然是顾文冕弃子的顾海棠,想到她在顾氏之中就安生不下来,顾海朝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虽然嘴上说的难听却并未离开,反倒稍稍弯下腰来接着低声问,“她又怎么了?” 不出他所料的是,这几句话刚说完不久,顾海朝的脸果真变了,面上的阴霾少了些,更多却是若有所思,几乎是在小厮退回去时,乍然抬手抓住小厮胳膊,若有所思的开口喃喃道。 “这么说的话,如今她死的消息,还有死的过程,已然铁板钉钉,无法辩驳了……” 小廝被他抓着手臂,不明白他是什么章程,目光一转压低声音问:“少爷,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对我来说确是好事,我还真得为我那妹妹,清洗一下身上的罪名,然后再将这盆脏水,原样倒在辛临华的脑袋上。” “你先听到消息,然后过来稟报的?”顾海朝的话落下之时,显然已经有了计量,拍了拍小厮的肩膀,低头一边哼着小曲,倒是也没有被打断好事,方才的那一股怒气了,一边系好衣带说道,“虽然扰了我的兴致,但这事你做的不错。” “多谢少爷夸赞,不过这消息——”那小厮回想起刚才秋拂过来报信,本来想要见顾海朝才肯说出话,自己便像是无意之中,告诉了她顾海朝和清欢的事情,随即眼看着秋拂陡然变脸,低声给自己将此事交待之后,就猛然转身就走的背影——秋拂侍候了辛氏多年,眼看着辛氏在顾之素手下,不知道吃亏了多少次,顾海朝的心腹大患眉儿,也是顾之素不知用什么手段,保了下来又让她突然出现,顾海朝才会在顾文冕眼前,出了那样大的一个丑。 顾海朝这样的手段,连辛氏都拼斗不过,何谈对于内宅如鱼得水,早有算谋的顾之素? 想要动顾之素身边的丫鬟,顾海朝现在觉得没什么,之后怕是要付出可怕代价,若是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连自己也难保了。 小厮如今乃溶梨院的暗子,一言一行要为顾之素着想,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顾之素要将这个错误的消息,交给前来给顾海朝报信的秋拂,但他还是顺利用这样的理由,将秋拂很快骗回了临江院去。 “这消息是秋拂,从临江院那边,带过来的。” 顾海朝丝毫没有怀疑,为何秋拂不亲自来说,而是让自己的小廝稟报,只当秋拂不能出来太久,念及现下辛氏的处境和模样,他唇边勾起一个薄凉的笑,目光微闪低声问道:“是母亲让秋拂带过来的?” 小厮闻言,应道:“是,少爷。” “都那副样子了,还在院子里禁足,居然还不消停。” 顾海朝低低的哼了一声,因他当初进临江院时,没让这个小厮跟着,小厮自然不知晓,辛氏面容已经毁了,顾海朝也不想他知晓太多,念及方才尝到的噬魂滋味,不禁舔了舔自己嘴唇他心中打着下一次若有机会,还要和这个“清欢”共赴**的念头,在小厮的服侍下把衣衫穿好,马上要出门去见顾文冕之前,抬手朝着屋内指了指吩咐道。 “屋中的人,你去将她送回去,她伺候的不错。” 小厮闻言眼光一闪,忙低身应是,就要错身进门之时,又听背后顾海朝吩咐。 “你记得送回去后,该嘱咐的要嘱咐。” 小廝知晓他让自己嘱咐的,大抵在屋中“清欢”清醒后,恐吓一番让她做内应,以后更听顾海朝的话,殊不知里面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清欢,而是外面一个染着花柳病,如今已经很少接客的妓子。 想到此处,小厮面上浮现一丝诡笑,压低身体轻声应道:“是,少爷。” 第211章 自有分晓 顾海棠之事爆出之后,没有多久的时间,皇帝就自身边内侍口中,听闻了这件明都之中,口耳相传的事情,第二日便在朝堂之上大怒。 而翼王顾文冕几在同时,立即参宝亲王辛临华,掳去自己嫡女之事,不仅当堂与宝亲王决裂,随即在朝堂上痛哭失声,以泄自己失去嫡女之痛,众臣观望之后无不侧目。 皇帝本来就在气头上,瞧见顾文冕如此表态,立贬宝亲王为宝郡王,令其闭门思过一月,短时间内不必上朝,也将他身上的差事,一把都去了个干净。因顾海棠的事辛临华无法反驳,且就算是反驳了也无人相信,何况这件事中他并不无辜,这个哑巴亏也只好自己吞下。 就在宝亲王降为宝郡王后,没有几日的时间,忠义公和宝郡王在宫中,曾经厮混苟合之事爆出,还是从忠义公的口中泄露,顿时让明都之内的王公贵族,都对宝郡王另眼相看起来——谁不知忠义公的癖好,乃是跟男人厮混在一起。 这个消息爆出两天后,翼王府内的溶梨院中,已郁郁葱葱的梨花树下,一身月白衣衫的少年,正神色淡淡的垂下头,手中墨笔正画一丛细竹。 在他身边不远处,胡沁儿为他磨墨,一边看着他画,一边低声稟报道。 “……据琼花查实之后得知,忠义公和宝郡王之事,乃是忠义公自己爆出,这个消息传出去后,许多本想要跟宝郡王联姻,以此来提升家族的贵女,也都纷纷打消了念头,只是忠义公如此,也不知道意图到底为何?” 说罢这话她没有抬头,等着面前顾之素出声,谁知她等待了许久,也未听到顾之素声音,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顾之素停下笔,盯着自己面前的画,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眼光淡淡扫过去,仿佛是没有焦点的。 前几日的那个晚上后,顾之素白日里经常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们是下属不好过问,只能小心翼翼的提醒。 “主上?” 再度听到胡沁儿的声音,顾之素终于回过神来,手中的墨笔复又落下去,一点点勾描着画上墨竹:“有两种可能,一是为帮陛下惩罚宝郡王,正反现下皇帝打压宝郡王,就算是爆出了这件事情,也不会引起陛下的怒气,反倒将宝郡王打落尘埃。至于这二——”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抬笔蘸墨之时,唇角含着一丝讥嘲:“你们可知晓,忠义公后来遇见宝郡王,是否动手动脚?” 胡沁儿闻言思忖一番,片刻后陡然眼光一亮,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月晦那边递来消息,确有提到这件事。” 顾之素正要落笔,听到她这句话时,手却不自觉一颤,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月晦?” “是从月晦那里——”胡沁儿听到他的声音,跟着低声应了一句,可眼光顺着他笔端,却发现那墨笔尖端,不知何时落在纸上,已然晕染开了一大块,将墨竹的颜色都掩住了,顿时开口低声惊叫道。 “主上,您的画!” “无事,不过练笔而已。”顾之素听到她惊呼声,仿佛才乍然回过神,将手中的墨笔放下,不管那已经毁掉的画作,眉眼微微皱起低声问道,“你方才说,月晦递过来消息?仔细说说”胡沁儿隐约猜测到是月晦这两个字,亦或是月晦之主让自家少爷走神,闻言更小心翼翼端详顾之素的脸色,沉吟片刻低声稟报:“据月晦递过来的消息,忠义公的确不死心,不知为何缠上宝郡王。”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察觉到顾之素的眸光,这才缓缓接着说道:“甚至就在昨日夜间,寒鸩也有消息传来,他借酒醉进了郡王府,故意去调戏宝郡王……” 顾之素听到调戏这两个字,别有意味的低笑一声。 前世时忠义公外粗内细,就算是身处漩涡之外,内心也是犹如镜般清晰,对于朝局定有自己的看法,今生忠义公不会差到何处,这么做定然还有下文:“看起来,他不光是被美色所迷,也同样是想为自己,出一口这段时间里,一直闷着的恶气。” “主上,那我们接下来——”顾之素思忖片刻,想到如今辛临华焦头烂额,本想要用顾海棠的死卖好,谁知却被泼了一身脏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宝郡王那边,暂且不必动。” “曰,,疋。 暂且不再动顾海棠之事,让此事多在明都中盘旋一段,辛临华的名声就会随之越臭,攀附他的大臣也会掂量,跟随这样的人是否能成功。 顾之素缓步上了回廊,步子陡然停下,侧过身来接着问道:“荣安院那边如何了?” 胡沁儿知晓他在问什么,眸光一暗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稟报道:“慕容公子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顾之素皱起眉峰,低头略算时日,神色不变低声道:“派人前去问问,他应当知晓,那件事耽误不得。” “是,主上。” 主仆两人立身在回廊上,眼看着顾之素说着话,目光仍然朝着院子里,根深叶茂的梨花树看,胡沁儿一时也不敢说话,直到穿着浅蓝半臂的丫鬟,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朝着这边走来之时,她才骤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迅速问道。 “少爷,大少爷那边——”顾之素眼看清欢走到自己身边,没有立刻回答胡沁儿的话,而是唇角略微带了点笑意,自她端着的盘子上捻一块点心,晈了一口之后微微皱了眉:“甜了。” 清欢知晓他不嗜甜,闻言立刻端好盘子,回身又朝着外间去:“奴婢马上去重做!” 顾之素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将手中的糕点略略揉碎,去喂院子里梨花树上停驻,正歪着头盯着他的鸟雀,同时轻声对胡沁儿嘱咐道:“最近不要让清欢露面,若是有什么人打听她,你就说她是生了病,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起疑心,大哥倒是会想方设法,令清欢再度出现在他眼前,你们切记将那些东西截住,莫让清欢看再生出什么心思。” 胡沁儿知晓顾之素话中之意,是害怕清欢知晓了这件事,会生出一些愧疚的心思来,若是再做出什么事情,被顾海朝发觉那一个晚上,并非是清欢于他共度一夜,一些事也许会前功尽弃,她不由肃了神色低声应道。 “是,少爷。” “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我那位大哥绝对会去做。” 想到如今暗潮汹涌的明都,一日一变的皇宫,以及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则最不平静的翼王府,顾之素露出极淡的微笑。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该到瞧出结果的时候:“我们只需静待一段时日,很多事情就自有分晓。” 胡沁儿低身行礼,朝着回廊外去了:“谨遵主上之命。” 过了没有几日时间,翼王府中愈发暖了,道旁的花朵谢了后,炽烈阳光随之投下。 因顾氏连着死了几人,还都是不得了的主子,王府内如今少了谈笑,丫鬟双侍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招惹祸事。 清晨便收到了慕容意的帖子,顾之素心中清楚,大抵是为了荣安院之事,带着胡牙和连珠两人,正越过溶梨院前的回廊时,迎面却瞧见一道熟悉身影,正在溶梨院不远处瞧此处,见他的身影也毫无避讳之意,唇上带着笑容走到他身前来,看了一眼他的装束嗤笑道。 “四弟,别来无恙啊。” “见过大哥。” 顾之素一瞧见顾海朝,竟然在溶梨院边上,料到他一方面在等自己,定然是已经知晓了,慕容意要约见自己的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清欢,怕是还念念不忘那一日,夜间那个妓子的身子,想要朝着自己来要人了。 想到此处他唇角带笑,面上一丝未曾露出,大大方方的转过身,对着他拱手行了礼后,装傻直视着他问道:“不知大哥前来,有何要事?” 顾海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反倒看了一眼他身后立着,低垂头面容奇怪的胡牙,和一旁容色秀丽的连珠,目光略微闪动之后问道:“怎么不见你的贴身丫鬟,那个名为清欢的女子?” 顾之素料定他会问起清欢,也早已想好了对应的说辞,闻言稍稍垂头含笑道:“她近日身体不适,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不知大哥找她何事?” 顾海朝见他一副推诿模样,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色,以为他不知自己和清欢之事,而清欢则在那次合欢之后,害怕被他胁迫不敢再前来见他,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诡笑来,眼珠一转倒也没提什么,目光在低眉顺眼的连珠身上,扫了一圈后饶有兴趣的道。 “事情倒是没有什么,不过我瞧着弟弟身边,不管是丫鬟还是双侍,都出落的艳丽动人一_”顾之素见他不再提清欢,料想他是要用其他办法,将清欢从溶梨院中诱出,不着痕迹看了身后一眼,见他的目光又落在连珠身上,就知道他这位大哥又起色心,竟想要对连珠再度下手 第212章 有人要死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珠和清欢不同,可不是好捏的柿子。 不等他想到什么话来回答,眼角余光却瞟见一人,他不由更深的弯起唇角,朝着顾海朝身后不远指去:“大哥您瞧,那不是您那位眉姨娘,以及您的庶长子?” 顾海朝一听到眉姨娘三个字,眼底若有所思当即化为厉色,立时回身看了背后一眼,果不其然看见眉儿,正抱着孩子怯生生的朝这边走,瞧见他后立刻露出讨好笑容,他现下一见眉儿就怒气上涌,回头看向顾之素平静面容,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 “四弟倒是消息灵通的很,为兄对你要另眼相看了。” 顾之素见他奇急败坏的模样,垂头面上一点惶恐应道:“大哥言重,弟当不起。” 顾海朝看他恭顺的模样,虽然还是看了一眼连珠,但是因为眉儿的出现,已然没心思再做什么,挥袖就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袖摆自顾之素身边一划而过,气冲冲的掠过不远的眉儿,一把就拽住了她的手臂,也不管她怀中是否抱着孩子,就拖着她一直朝前走去。 顾之素目送着他们身影远去,在瞧见跟在顾海朝身后,稍稍弓着背的小厮转过身,对着自己悄然无声一礼,方唇角微勾极快的点了点头。 自外间的角门回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沉,翼王府中的四角天空,乍然凝成一片黑幕,朝着四周无声滑落而下。 顾之素呼出一口气来,看着面前的连珠低身,将手中的灯笼点好后,刚要朝着溶梨院走,耳边却陡然传来惊叫,紧接着不远处亮了一下,仿佛有个白影子飞过,怡好朝他们两人来了。 连珠抬眼瞧见这个影子,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就下意识就要抬手去击,却还不等她动手之时,立在她身后的顾之素,微微眯眼握住了她的肩,主仆两人瞬间一同低身,任由那白色影子飞过去。 还不等连珠反应过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远处陡然传来惊叫声,仿佛是个丫鬟的声音“真的有鬼!是真的有鬼啊!” 鬼? 连珠一脸讶异不解直起身,看着缓步走到自己身前,双眸微垂神色淡淡的顾之素,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就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发现就在离他们两人不远,有一个花容失色的丫鬟,正踉跄着神色惊慌站起身来,朝着主院方向一边跑一边叫。 顾之素的目光定在那丫鬟背后,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薄唇勾起带着讥讽的弧度两人面对黑暗站了片刻,顾之素的身影丝毫未动,面容被乌发遮蔽看不清,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连珠上前本要提醒主子,抬步却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有些隐隐作痛,想到方才顾之素的动作,心中不由暗暗一惊,面上却并未露出分毫,神色恭敬的低身询问道。 “少爷?” 话音未落,连珠耳边响起一声嗤笑,抬眼去看的时候,见顾之素不急不缓转身,一边朝着溶梨院走去,一边薄唇微勾的轻声道:“我的好大哥,终于不负所望动了手,却没想到是如此把戏。” 连珠紧跟着他的脚步超前,但看不清他此刻神色,只能窥见那薄红唇角:“刚刚那个白影子,你看清是什么了?” 闻言,连珠怔了一下,片刻后回过神,忙应:“仿佛是个人,但从身量来看,又不大像是人。” 顾之素脚步一顿,语调极轻的开口:“是侏儒。” 连珠闻言悚然而惊,想到方才自头顶飞过,动作迅疾身量颇小,看起来似人又非人,长着一张人脸的东西,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艰涩的低声问:“侏儒?” “不仅是侏儒,还是个会轻功的侏儒,想必武功不差。若你方才出手将之打下,被那个侏儒发现的话,大哥或许能够自这上面,找到什么文章来做,正反那侏儒只是为了扮鬼,我们只要不动手便没有事。” 顾之素说着已然走入小路,远远的就能瞧见溶梨院,那棵在院墙的遮蔽之下,仍旧能瞧见枝叶的梨树,回想起方才在黑暗之中,那个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和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不见。 “何况那侏儒是大哥特地找来,我倒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竟招来这能人异士——这下顾海棠死了,可不就派上了用场?” 连珠不明白死去的顾海棠,和如今的装神弄鬼,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大少爷这是……派人在府内装鬼,还是为了大小姐?” 顾之素一边说着,一边已踏入院门,守在院中的胡沁儿,以及清欢见他如此,忙低身朝他行礼,连珠快步跟在他身后,一直跟着他进了屋子,小心将他的披风卸下,展开放在木施上,耳边听他低低嗤了一声。 “为了顾海棠?不,他是为了他自己。” 连珠见他要褪下外衫,换上另一件轻薄的,忙走过去帮他脱衣,又迅速将挂在木施上,淡青色的薄衫展开,看着他穿上之后方道:“少爷,属下想不明白……大少爷故意让人,在府内装神弄鬼的,这有什么用?” “有用。” 顾之素穿的轻薄了些,又觉得有些冷,不过现下已是晚春,夜里屋子里略微冷些,他倒也不觉得有何不适,走了几步歪在贵妃榻上,抬手去拿榻边的杯子,手略微一伸之时,却骤然凝在了原地。 连珠看出他想起了那个碎裂的杯子,一时间立在原地也不敢动,不知自己到底拿出只剩一个的杯子好,还是随便拿个杯子递过去的好。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顾之素缓缓收回手来,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反倒接着开口说道:“要是没有用,他为何要费劲,让人装神弄鬼——顾氏当年经高人设计,主院内有着许多空屋,多年以来隐藏死士,让顾氏家主安枕无忧,更让顾氏之中陷阱重重——”连珠一听到隐藏死士,又联想到闹鬼之后,身为一家之主的顾文冕,定然要么找人驱鬼,要么就封了顾海棠的院子,可是这两样对于顾海朝,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当即就能够得到的好处。 “少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的大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顾之素见她不明白,却也不再解释,目光垂下望自己指尖,良久后方缓缓说道。 “但我却知道,有人要死了。” 连珠见他说完这话后,就用手支着头闭上眸子,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任由烛火莹莹照亮,那一张艳丽苍白的侧脸。 雕花的窗棂微微开启,一阵清风拂过,骤然熄灭了屋内烛火。 极深的黑暗之中,月光自缝隙投入,凝成一个影子。 一个身影无声自窗前落下,墨蓝色双眸被月光照亮,云纹玄色的长靴落地,映出一点点光影来。 贵妃榻上人正熟睡,眉头不知为何紧皱,略微发青的指尖垂下,双眸闭着薄唇微抿。来者极低的叹息一声,小心翼翼的低下身,一指点在他睡穴上,随即看着那人软倒,又忙不迭侧过身,将少年轻轻抱在怀里。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一般,他又重又沉的叹息一声,将少年自榻上抱了起来,又帮他将外衫褪去,盖好薄被放下床帏之后,目光自他面上流连片刻,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面上的表情一阵扭曲,乍然抬手抵住了额头。 眼前仿佛有无数光影在闪,火焰的滚热跟着炙到眼前,好似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亦或他一直在奔跑着,也不知晓是在追寻着什么,猩红的鲜血瞬间扑了一脸,睁眼一看却发现仅是黑暗,一切都不过是臆想而出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自己抵着头的手。 自从那一次他在窗外立着,无意中听到顾之素的话后,他本来只是有时会犯,仅是略有些不适的头痛,开始犯得愈发频繁且剧烈起来,不论用什么样的办法,亦或是谁来诊断都不行一其实当日他站在窗外,的确听见了顾之素的话,可不知为何到了今日,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顾之素到底说了什么,只要一回想起此事,又是一阵阵的疼痛。 沙漏一点点滑落而下,夜色愈发深沉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青筋还在跳动,疼痛却已然平复,压低了身体靠近少年,在他唇角留下一吻,手指轻柔拂过他发间,揉了揉他微皱的眉峰,极轻的叹息一声后,玄色袖摆滑落下来,他缓缓起身朝外而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无踪,细微窗缝被风吹开,也同时掀起了床帏,影影绰绰露出轮廓。原本紧闭双眼的少年,于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双眸漆黑,神色深沉。 月光之下,犹如古井,深不见底。 第213章 寺中僧人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蒙蒙阴沉,仿佛是要落雨。 当清欢敲开房门时,顾之素已穿好外衫,垂着头站在桌前,头也没抬的开口道。 “进来。” 清欢端着铜盆进来给顾之素兑好水,侍候着他净面后又给他梳了发髻,本想要用桌案上的玉扣为他挽,顾之素却拿过玉扣递出一支木簪。 用木簪给顾之素挽发后,清欢后退一步低下身,将自己带进来的托盘,其上放着清茶双手递出,含笑轻声说道。 “少爷请用。” 顾之素接过她手中的清茶,抿了一口后放置在桌上,正准备朝着窗下书桌走,却见清欢此刻正立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脚下未停却微微挑眉,一直走到桌案旁方开口:“怎么了?” 清欢犹豫着看着自己的裙摆,听到他的话后良久才反应,有些曝喏的试探着问道:“少爷,也不知您有没有听说……最近咱们府内闹鬼的事?” “闹鬼?” 顾之素垂下长长的眼睫,任由一片阴影坠落而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其他地方我不知晓,咱们这溶梨院里,可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你不必怕。” 谁知不等他的话音落下,清欢就忙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低声说道:“少爷,清欢不是说溶梨院!清欢的意思是……这段时日,总听说在大小姐的院子周围,有丫鬟或者小廝瞧见白影,那白影飘来飘去的不落地,可不就是鬼么?!” “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你倒是什么都信。” 听到她说起白影两个字,顾之素眸光陡然一闪,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的看他。 “谁告诉你这些的?我可嘱咐你不能随意出院子,谁放你轻易出去的?” 清欢料想自己说起这个定然会露陷,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家少爷看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她知晓自家少爷不让自己出去,虽然不知晓具体的理由为何,但定然为了自己好才这般,因此看到顾之素无奈的神色,也害怕顾之素会冤枉别人,忙开口低声迅速解释道。 “少爷……清欢只是偷偷溜出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些流言也是回来时,偷偷听见别人说的——少爷您别生气,清欢下次再也不敢了!” 顾之素一听她说,自己偷偷溜出去,就暗自摇了摇头。 溶梨院四周全是寒鸩和琼华,若不是有人特地打了招呼,清欢是绝对不可能出去的,不过既然清欢已经出去,且外间也并没有什么消息,顾海朝想要引诱清欢的心思,想必暂且是无法得成的,如此倒是也没有什么妨碍了。 想到此处,他面上神色却不变,侧过身来喝了口茶,方才接着问道:“你听到了流言?什么样的流言?” 清欢听他话中之意,是不想跟她计较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回想了一下低声道。 “便是奴婢溜出去的那一次,正好路过了后花园里,听着几个丫鬟在那里说,在大小姐院子周围,瞧见了一个白影晃悠,说那白影只有半人那么高,飘荡在半空也没有脚,有人胆子大了上前去看,发现那白影长着大小姐的脸!” 顾之素知晓白影在飘着的事情,昨日却并未看见白影正脸,此时一听竟然是顾海棠的脸,便知晓那个侏儒不禁会武功,而且还有着不赖的易容术,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一下:“长着大姐的脸?” 话音落下之后,他紧接着又问:“是有人亲眼目睹,还是以讹传讹?” 清欢闻言稍稍迟疑,没有第一时间回话,顾之素抬眸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薄唇微掀含笑道:“这话不应该问你,去叫沁儿或是连珠。” 清欢也知晓对于此事,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面上倒也无气馁之色,毕竟她只是偷溜出去,听到的话语也不可当真:“是,少爷。” 待到清欢出去没有片刻,就见连珠快步走了进来,在屏风外行了个礼之后,方转过立在顾之素身前,顾之素将砚台挪到面前,倒入一勺清清亮亮的水,正要拿起红墨块去研磨时,一旁的连珠立刻抬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墨块研磨起来。 顾之素看着他将墨块研磨,一圈圈的暗红散了开来,混杂着旧墨融于一体:“昨日有关闹鬼之事,我倒是忘记吩咐你,不知可仔细查过了?” 连珠磨墨的手很稳,闻言神色不动,压低了声音回答道:“自昨日回去之后,琼华便发来消息,关于这几日闹鬼之事。” 话音落下之时,连珠手下微微一顿,将墨块放置在砚台边,又自袖中拿出一卷纸,双手递给了顾之素,顾之素抬手接了过去,展开之后细细查看后,目光之中闪过暗色,呼出一口气来轻声道。 “这样的奇人异士,放在大哥手上,只能装神弄鬼,当真是浪费许多。” 连珠知晓那纸条上的内容,闻言压低了声音问道。 “少爷,我们要不要——”“收买这个人?那倒也不必。” 顾之素不等他说完,抬手止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神色淡淡低声说道:“此时还不是最好时机,大哥的计谋也还需要此人,我们是绝对不能破坏,被大哥发现我这里的端倪的。且退一步来说这人到底性情如何,我还需要判断一段时日——”想到昨日夜间的那个影子,还有被吓得惊慌失措的丫鬟,以及今日清欢对自己说的话,顾之素不着痕迹的挑起眉头,目光悠远的看向窗外的梨花树,薄唇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道。 “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哥下一步会怎么做,我倒是当真有些好奇——让琼华这几日紧盯他,一举一动都迅速报过来。” “是,少爷。” 谁知不等过几日之后,翼王府之中闹鬼之说,不仅没有停止过一次,反倒还愈演愈烈了。府内几乎所有主子都知晓,顾海棠原来的院子闹鬼,丫鬟们和小厮们更躲着走,连顾文冕也已经知晓此事,本来以为只是无稽之谈,于是就带着家仆守在院子里,结果那个晚上正巧瞧见,那个众人口中的白色影子,长着一张和顾海棠一样的脸。 此后顾文冕令人将院子封死,那个白影子虽然不再出现,但那被封死的木门之处,每到清晨却总是出现,零零星星的鲜红血迹,更让那些发现的丫鬟们,人心惶惶满是惧怕之情,本来就不甚平静的顾氏,更加是暗潮汹涌难以止息。 溶梨院中阳光炽烈,将梨花的叶子,都晒得泛起水汽,随着风飘动起来。 “护国寺?你确定看清了?” 胡沁儿正立在顾之素身后,将稍微加了些冰片,切好的果子扎上银签子,小心的放在顾之素手边,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寒鸩能够确定,就在昨日傍晚时分,跟大少爷麾下暗中接触的,就是护国寺的僧侣。” “大哥和护国寺,会有什么交情,又为何会凑在一处?” 顾之素看那雪白的果子,抬手随便选了一块,咀嚼一番后咽进去,冰冷沁甜味道弥漫开来“不过若说辛氏和护国寺,为了一件事情凑在一起,我倒是还觉有些道理,毕竟辛氏乃皇室公主,护国寺又是皇室庇护大寺,做手脚只能由皇室的人做,辛氏如果当真舍得下,倒能够劳动护国寺的人。” 胡沁儿听他说这话是暗示跟护国寺谋划的,非是这段时日里上蹿下跳借势搞鬼的顾海朝,而是自从太夫人死后就一直被幽禁着的辛氏,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眸子:“是王妃?可是王妃还在禁足,如今什么都不能做,请来护国寺的人……有什么用呢?” “请僧人前来家中,暗自与其密谋,你说能干什么呢?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顾之素将银签子放回去,目光落在那果盘之中,渐渐融化的小冰块里,目光略微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前世的时候,身为一个庶子月例的冰片,也不过就是这么大的盘子,中间那一点点的冰块而已,当年清欢为了省着,给他做绿豆百合汤解暑,每次只要一块冰放进去,冰到差不多了再捞出来,刮成冰沫放在果盘里头。 不要提这样奢侈的用冰,随便去冰些削好的凉果吃。 如今他所用的这些冰,都是琼华从顾氏地窖冰库里,弄出来的一小部分,往常有顾海棠在家内,每日每夜都要用大块冰,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可也是个受不住热的,冰不能进屋内去驱热,就让丫鬟们去提大缸冰,分成两份放在窗户下头,时刻不停让人用扇子扇。 一天都能用他几年的量,然而太夫人是府内长辈,又是比顾文冕还大的人,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顾海棠身为顾氏的嫡长女,又有辛氏这么个掌管内宅的母亲,也从来不必担心自己的冰,会不够让自己度过炎热夏季。 往常最热的盛夏时候,他经常恨不得在太夫人廊下,就那么站着看书整整一日。 第214章 家中闹鬼 想到已然过世的太夫人,就经不住想起太夫人死后,前来念经的那些僧人。 想到此处,他对护国寺的这些僧人,为何来此便心中有底,唇角泛起讥嘲笑容。 “无非就是超度罢了。” 胡沁儿思忖一番,有些惊讶的回道:“少爷,他们请护国寺的人来,是想要进大小姐的院子,驱鬼?” “怕是不仅如此,如果我猜的不错——”顾之素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垂下的梨花树叶,停了一瞬又极快挪开,含笑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这几日天色阴了下来,也不见什么太阳了,不过月份摆在这里,终究不会有多冷的。” 胡沁儿听他话中有话,想到他说起近日冷热,下意识就想到那些衣物,倒是到了季节该换了,马上顾之素就要做新裳,以前的旧衣服破旧的,都可以扔了以后不要:“少爷是想收拾衣物了?奴婢马上就去开柜——”“的确是应该收拾衣物了。”顾之素见她反应这样快,低头又吃了一块果子,一边咀嚼一边思索片刻,终究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将那些常备的衣物,都仔细一件件收拾好,说不准不必多长时间,我们怕是要暂且离府了。” 胡沁儿有些不解其意,下意识开口反问道:“离府?” 顾之素没有再解释,垂眼乌眸深不见底:“不必多问,准备便是。” “是,少爷。” 不出顾之素的预料,便在他吩咐胡沁儿的第二日,外头天色仍是阴沉沉模样,本来在外院的胡牙,还不等用完自己的午膳,就立在门外压低声音稟报。 “少爷,主院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之素的筷子一顿,停在一片笋上,一旁的清欢见了,忙为他将笋夹上,放进他碟子里去将乌木筷子放下,顾之素神色淡淡,望着盘中的笋,问道:“是谁来了?” 胡牙隔一道门,低声稟报道:“是管家身边的一个小厮。” “何事?” “只说是王爷让请的,其他什么都没说。” “报信的人呢?” “还在外面。” 顾之素复拿起筷子,将那片笋吃下去,随即站起身来,任由背后听到消息,就立刻端了新外衫,准备给他更换。 身上的淡青色梨花长衫褪下,换成没有花纹的素白,顾之素稍稍抬眼扬声道:“告诉他,一刻钟之内,我必去就是。” “是,少爷。” 外间的天穹依旧阴沉,不见一点阳光颜色,却是滚热滚热的。 顾之素低身迈进门槛时,发现顾海朝已然到了,正站在顾文冕身边不远,脸色不知比以前,眉儿之事爆出时好了多少,看来是已然因顾海棠之死,不知暗地做了什么小动作,在顾文冕眼前又得了脸,让顾文冕将眉儿和太夫人之事,都暂且放下转而开始重用他。 想到此处顾之素唇角含笑,不等低下身来,却听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叶姨娘,正巧带着顾之明来了,顾之素便不着痕迹后退,正好退到了顾之明的身后,与他一同压低身体拱手。 “见过父亲。” 顾文冕神色虽严厉,眼底却一层青影,显然已有几日时间,都已经休息不好,神色才这样樵悴,看到叶姨娘的时候,神色略有些缓和,但转到他们两人身上,目光再度严厉起来:“都起来。” 顾之素跟顾之明一起,退到了屋子的角落处,顾之素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心急模样,顾之明则是左蹦右跳,恨不得一下子就开口问,到底顾文冕叫他们来此,是因为什么事情,好歹因为一旁有叶姨娘,时时刻刻不忘看着儿子,不然顾之明早就问出口了。 待到片刻之后,君氏带着顾之静来了,给顾文冕行了礼之后,就小心凑到顾之素身边,这一次倒是也不再说话,只是母女两人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的端详顾之素的神色,见顾之素神色许久不变,也跟着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二房夫妇两人和嫡双前来,紧跟在他们身后是三夫人,以及已然订了亲的嫡双。 顾氏中人自太夫人死后,第一次在主院聚得这么齐。 顾文冕看二房三房中人,也已然很快来齐了,便轻咳一声站起身道:“近日唤你们前来,乃是因最近顾氏,频频闹鬼之事。”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片刻,目光扫视过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虽妖魔鬼怪勿以为念,但府内多人都曾看见,护国寺的住持大师前来后,也说府中藏着一个冤魂,乃是本王的女儿顾海棠——”顾文闵一听到冤魂这话,身体就是一抖,下意识跟身边孟氏对视,点了点头低声应和道:“海棠死的确实有些惨,若是如此的话,闹鬼倒是也说得通。” 孟氏抿了抿唇,她是个女眷很有些怕鬼,何况顾海棠死状的确惨,这段闹鬼将她吓得不轻,这时候有听到顾文冕说,护国寺的住持大师过来,说他们府中藏着一个冤魂,顿时吓得面色苍白:“只是她又并非是在顾氏内死的,怎么会死了之后在这里闹?” 顾海朝站在顾文冕身边,闻言若有所思的垂下头,顾文冕沉吟片刻刚要开口,顾之素却骤然神色一动,侧头朝着不远处的门口瞧去。 就在他转头之后,本来垂下的门帘,骤然被拉了起来。 一个熟悉女声带着沙哑,随着一股馥郁的香气,以及隐约的血腥气味,顺着微风飘进了屋中,正红色的绣花鞋落在门内,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帘后。 辛氏。 顾之素看着她蒙着面纱,一步步朝着屋内走去,声音与凌厉万分的目光,随着那香气和血腥味,自他身边一掠而过。 “自是因为这府内,有海棠眷恋之物,也有她憎恨之物。” 顾之素缓缓垂下眼帘,将眼底暗光骤然遮掩。 一瞧见辛氏的身影出现,孟氏和顾文闵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本应被禁足的辛氏,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同样是见到她之后,坐在另外一边的钱氏,却有些惴惴不安的站起身,先对着辛氏行了礼,扯出一点笑容来低声道。 “大嫂怎么出来了,若是我知晓的话,定前去拜会大嫂——”“这倒是不必了。” 辛氏如今一看见钱氏,就想到她的女儿,是占了自己女儿的位置,而如今顾海丽身在东宫,自己女儿却全尸不可见,心里的火气冲了上来。她不管自己是勉强出来,只是为顾海朝计划添火,此时看见钱氏胆怯模样,嘴上怎么都不肯饶人。 “如今本妃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王妃,三弟妹可是太子妃的嫡出母亲,本妃可万万受不起弟妹的拜见。” 钱氏被她这话吓得不轻,忙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倒了椅子,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立在上首的顾文冕,发现顾文冕正皱着眉,脸色虽然并不好看,可并没有开口驳斥辛氏,只好垂下头轻声道:“大嫂言重了,我的女儿再怎么尊贵,也不如您乃是长公主,血脉之上的尊贵。” 辛氏见钱氏对自己服软,心底的怒火才散了些,眼看着顾文冕皱起眉,想到自己如今的脸,又瞧见站在顾文冕身边,一直对她使眼色的顾海朝,不得不收敛自己气焰,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三弟妹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顾文冕见辛氏轻易放过钱氏,微微皱起的眉头松开来,不着痕迹的盯了钱氏一眼,方才缓缓错了过去沉声道:“行了,如今在说闹鬼之事,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辛氏和钱氏闻言,一同低身应道:“是,王爷。” 顾之素眼看辛氏在下首坐下,目光垂下也并未取下面纱,孟氏和顾文闵对视了一眼,都浮现几分奇怪的神色,但碍于辛氏是顾氏当家主母,究竟还是没有问出什么来,钱氏则满脸拘谨的坐了下来,室内顿时恢复了一片静谧。 而相比于二房三房的反应,顾文冕这个做丈夫的看见面纱,却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一样,神色凝重也不知低头在想什么,待到辛氏和钱氏都坐下后,顾之素眼看着他要开口说什么,却还没等发出声音的时候,在他身边的顾海朝却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几分肃色低声道。 “父亲,对于近日闹鬼,孩儿有话要说。” 顾文冕闻言稍稍侧目,上下扫了他一眼,这才缓缓点头道:“你说便是,不必顾忌。” 顾海朝恭敬的低声应是,不着痕迹看了辛氏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点悲伤来,有些小心翼翼的说:“回父亲,照孩儿来看,妹妹的魂魄难以安静,始终在府内游荡的原因,是她太过留恋家中,一直想念着自己的少女之时,家中曾发生的美好之事,这才迟迟不愿意离开。”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迟迟不愿意离开的话,顾文冕的眉头跳动一下,神色顿时认真起来转过头,看向身边自己的嫡长子。 “说清楚。” 第215章 顾氏上山......” 顾海朝见顾文冕看向自己,虽然仍是一副伤心模样,但是脊背却不自觉挺直,面上也不自觉泛起红光,停也不停接下来开口说道。 “儿子认为只有家中的诸人,离开一段时日,去那寺庙中住着去一去晦气,让寺中僧侣住进来给妹妹作个法事,妹妹的魂魄游荡之后见不到熟悉的人,又被法师超度,宅子自然就干净了。之后我们再搬回来,定然不会再有什么事。”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顾文冕听到顾海朝说,要搬出翼王府的时候,先是思忖了片刻,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一瞬间难看,最终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下首辛氏,半是试探半是认真的问,“辛氏,你怎么说?” “既然海朝这样说了,我倒也没什么可说。” 话音落下之时先是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辛氏长叹一声,抬头看向上首自己的丈夫,目光又自他身上滑落到孟氏,顾文闵,钱氏,以及立在不远处的叶姨娘,最后则是垂着头的君氏,以及看不清神色的顾之素。 顾之素只觉落在身上眼光,犹如刀锋一般锐利,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缓缓抬起头与辛氏对视,薄唇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而辛氏却在他抬手的一瞬,转过头去语调沙哑的开口:“虽然我心中还是希望,能够留下来陪伴海棠,但若是王爷决定,妾身一定遵从就是。” 顾文冕难得见她如此,没有咄咄逼人之感,倒是有些感慨的道。 “你一片爱子之心,本王自然知晓,但你和海棠之间,毕竟已人鬼殊途——身为本王的嫡长女,本王自然也十分宠爱她,何况她死前又经历如此痛苦,只是本王要顾及顾氏一族,不能只因为自己的私情,而让其他的人经受这般情形。” 辛氏听他话中有话,目光闪烁了一下:“妾身自然听从王爷吩咐。” “这样最好。” 顾文冕见大房之中辛氏不做反对,也就不再管庶子或是姨娘的意见,任由叶蝶梦略有些惊慌的看着他,反倒将目光沉在二房顾文闵身上。 “二弟,两位弟妹,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顾文闵和孟氏自他说出搬出去,暂且在寺中住一段时日后,就已然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闻言顾文闵先抬起头来,对着上首的顾文冕说道:“若是大哥一家上山,去那寺庙中居住,我们也愿意跟随大哥,一同前去山上。” 钱氏听到二房表了态,也跟着垂下头轻声道:“三房只有我们母子,若是王爷和二哥都去,我们自然也听王爷的。” “好。” 顾文冕见下首众人都答应了,面上不由流露出满意神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向身边,神色恭敬的顾海朝开口道。 “海朝。” “父亲。” “既是你提议的,那便由你选一间寺庙,让王府内的人都住得下,清静些的地方最好。” 顾海朝听到顾文冕的话,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又很快的压了下去:“谨遵父亲之命,儿定当尽力而为。”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立在一边的叶蝶梦,终忍耐不住上前,试探的看了辛氏一眼,方才怯怯开口问:“王爷,不知……不知贱妾和明儿,可否——”顾文冕听到叶蝶梦婉转嗓音,回头一看她身形隐在灯下,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仍惹人怜,语调就不由自主缓和下来:“你们不必担心,若要超度冤魂,总要这顾氏之内,一个人都没有,方才是最好的。” 叶蝶梦知晓自己不会被抛下,却非要多问这么一句,便是故意要在辛氏面前,吸引顾文冕的目光,闻言低身行礼的时候,不忘得意的看辛氏一眼:“多谢王爷!” 顾之明紧随着亲生母亲,倒是一脸感激之色,完全不知自己的母亲,其实不过走了个过场:“多谢父亲。” 看见叶姨娘和顾之明这般,顾之素唇角仍含笑容,紧跟着也低身行礼道:“……多谢父亲”话音落下之时,他敏锐的察觉到,自上首顾文冕处,落下来的森寒目光。 一家之主顾文冕已发了话,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府内就开始忙了起来。 主子出行在外居住,要带的东西不少,何况还是整个王府内,所有的主子都要出去,丫鬟小厮们收拾东西,忙的几乎都叫不着地,只有偏安一隅的溶梨院,因前几日被顾之素吩咐,已然大部分收拾好了,这才仍然和往日一般平静。 清欢和胡沁儿正在屋内,最后一次清点要带的东西,连珠立在顾之素身边不远,给桌前的顾之素磨墨泡茶,待到下午天色偏暗的时候,外间终于来了报信的小廝,说是顾海朝已然选定山间寺院,第二日清晨便可以启程离开。 顾之素垂下头看自己誊写,用簪花小楷所书的南华经,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下,目光幽深唇角却含着笑容。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棵梨花树。 这一场佛寺之行,满满的风雨欲来。 顾文冕一心想要他的命,告慰太夫人的在天之灵;顾海朝想要眉儿和顾文冕的命,一是为了没有庶子可威胁,二是身为顾氏嫡长子,一旦顾文冕身死之后,只要得到顾氏族内认可,就可以继承整个顾氏的家业,而辛氏想要他和叶姨娘的命,不仅是为了报顾海棠的仇,也是为了一泻多年怨恨。 只是如今他们谁都不知,到底这其中几人的愿景,能够当真完全实现。 就在顾之素缓缓垂下头,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茶,不远处雕花门陡然一响,连珠声音在门外响起。 “少爷,有人前来拜访。” 顾之素手中茶盏一顿,眸光落在淡绿茶水上:“是谁?” 连珠没有任何停顿,立时低声应道:“是眉姨娘,还有小少爷。” 茶盏驟然一落,极清脆一声响。 第二日天色还未亮起,太阳依旧不见踪影,躲在阴沉沉的天幕里,不一会下起蒙蒙细雨,将守在马车周围的小厮,衣帽尽皆淋湿了些许,不过还好雨雾并不太大,并不影响顾氏中人上山。 不一会顾文冕先走出门外,看了一眼天色之后,便低身上了第一辆马车,顾海朝和辛氏前后脚出来,母子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不过是对视了一眼后,就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大房最重要的三个主子上了马车,其后跟着的就是叶姨娘母子,以及君氏母子分别上了马车,顾之素身后带着清欢连珠,随便挑选了一辆小马车,低身走了上去没有多久,看着连珠迅速将马车之内,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好,手指无意掀开了马车车帘,却正好对上了出王府门,抱着孩子面容秀丽的眉姨娘。 两人的目光一错而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顿,将掀开的车帘缓缓放下。 二房和三房紧跟着大房上了车,马车队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压过,小厮和丫鬟压低了声音细语,隐隐约约的随着风飘了过来。 上山的道路并不崎岖,但路程不短走了许久,中途正午时下车休憩,在山野林间找不到什么,也只好吃了些点心垫底,没有半个时辰就再度上路,直到天色擦黑才可见寺庙,远远的在林间露出檐角。 顾氏众人一同在寺庙下下车,又被寺庙中的住持引进去,吃了一顿味道不差的素斋,顾之素不紧不慢的放下筷子,含笑抬首看着上首的顾文冕,以及即使在用膳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掀开面纱的辛氏,等待着他们两人其中一人开口。 并不出乎众人意料,顾文冕先放下筷子,开口对顾文闵夫妇,以及端坐的钱氏,含笑轻声说道:“天色也晚了,今日劳累一日,都去歇息罢。” 钱氏和顾文闵夫妇三人,面上都露出疲惫之色,闻言纷纷离开厅中,带走了各自庶出子女,只留下大房之中众人。 便在二房和三房离开后,一直立在辛氏背后,欲言又止的叶蝶梦,刚准备先下手为强,让顾文冕到自己屋中歇息,端坐在桌案前的辛氏,却乍然缓缓开口说道:“王爷,妾身有一不情之请,还请王爷允准。” 辛氏的话一出,叶蝶梦立刻紧张起来,立在她身边的君氏,却把头垂得更低。 顾文冕安抚般的看了叶蝶梦一眼,这才将自己的眼光转向辛氏。 他如今虽不再需要辛氏,但对于一个身份高贵,也并不再惹事的嫡妻,还是尚且能够忍受的:“你说便是。” “妾身近日一直不舒服,脸上还起了些红癣,希望有儿女在身边照应。” 辛氏闻言站起身来,隔着面纱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颊,回头看叶蝶梦一眼,以及乖顺的君氏,最后则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顾之素的身上。 第216章 侍候嫡母 “海朝一直跟您办差,之明也要顾着进学,妾身不打扰他们。” 自己的儿子被放过去,本来听了辛氏的话,面色变了的叶蝶梦,立刻平静了下来,不着痕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之素,嘴唇动了动好似想说,但也不知在顾忌什么,终究什么话都没说顾之素早知叶蝶梦靠不住,何况如今没有顾之明的事,两人的关系不过联合而已,就算自己被算计死了,叶蝶梦估计也不会如何。 所以,就算顾之明被算计死,他也同样不会如何。 顾之素这样想着的时候,不远处的辛氏已再度开口,目光定在了君氏身边,神色怯怯的顾之静身上,略微眯了眼睛放缓语调道。 “让之素和之静住进来,一是妾身的院子很大,能盛得住他们两个,且被褥摆设妾身都准备,绝不会让他们住的不好,二是妾身年纪也大了,现下没了海棠之后,妾身有时觉得寂寞,想要让孩子们陪陪妾身。” 顾文冕见她要顾之静和顾之素,心中虽然有些奇怪,当初辛氏不愿和顾之静待在一处,但他不想去管庶女和嫡母的事,不等君氏大惊失色开口之前,就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你是他们的嫡母,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让他们两人搬进去,与你同住在一起便是。” 辛氏见顾文冕答应,也并未露出喜色,淡淡的低身行了礼:“多谢王爷。” 顾之素目送辛氏带着丫鬟离去,看了身后的连珠一眼,正准备抬步跟上去的时候,却乍然被人拽住了袖摆。 回头一看,君氏慌张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眼底满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四少爷……您……您真的要去辛氏那里住?” 顾之素一见她紧张神色,目光顺着她的手臂朝下,看着站在一边的顾之静,大抵猜出几分她的心思,略微垂下了眼眸低声道:“母亲既然已发了话,我身为庶子,哪里有违抗她的机会”君氏一听顾之素这么说,眼底的惊恐之色不减,手指不自觉收紧握住身边,顾之静小小的手臂低声道:“那……” “我知道姨娘想说什么。” 顾之素回过头去不再看她,神色淡淡的闭上了眼睛,一旁的连珠清欢见他这样,一个立刻垂下头去目光晦暗,另一个满是担忧看向顾之素。 君氏见顾之素转过头去,有些紧张的还想再开口,却听顾之素再度缓缓道:“看在十多年的情分上,我会好好照顾之静的,姨娘就安心罢。” 君氏知晓他言出必行,顿时松了口气,面上多出几分感激:“多谢——”“不必。” 一直被君氏牢牢抓住手臂,安静没有说话的顾之静,却在此刻突然上前一步,并且代替了君氏的手,一把抓住了顾之素的手臂,有些怯怯的开口唤道。 “哥哥……” “你不要耽搁,快些搬去罢。”顾之素被她再度拽住袖摆,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眸光之中流过一点光色,又极快的淹没入眼眸深处,“若是去的晚了,受磋磨是难免。”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挥袖将她的手拽下,缓步朝着门外走去。 顾之静没想到他对自己这样冷漠,少女情不自禁的上前了一步,望着顾之素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他在微风中扬起的雪色衣摆,以及被夕阳照亮艳丽冷峻的面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连珠和清欢很快收拾东西,自马车直接搬到院子里,迅速在辛氏留下两间屋子内,选择了其中一间向阳的,给顾之素将床榻和书桌都布置好,待到外间的天色完全黑沉下来,却不见顾之静搬过来安睡。 连珠看着端坐在桌前,刚放下笔的顾之素,压低了声音稟报道:“少爷,七小姐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这么晚了,料想她们不会再过来。” 顾之素抬手拿起桌上的南华经,低头轻轻吹了吹,有些漫不经心的低声应道。 “不必去了,随她去罢。” 清欢和连珠对视一眼,低身行了礼之后,便一同退出了门外。 待到他们两人离开后,顾之素放下手中的南华经,低头吹熄了眼前烛火,目光沉在一片黑暗里,愈发显得晦涩难辨。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顾之素便自黑暗中清醒,起身在清欢的侍奉下洗漱,随即披上披风出了门,就神色淡淡的立在回廊之上,等待着不远处主屋的房门打开。 回廊上守夜的丫鬟见到了他,顿时低下身来对他行了个礼,却没有说出一个请安的字来,便证明此刻辛氏还在沉睡,并未这么早就起来准备用膳。 顾之素面上的神色不改,对着那丫鬟点了点头,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方才瞧见不远处的屋门一动,大丫鬟秋拂正缓步朝外迈出,一抬头正好与顾之素对视,倒是略微惊了一下方低身。 “见过四少爷,四少爷来的真早,奴婢也才刚起。” 顾之素含笑对她点头,就算已然站了许久,也仍旧一脸云淡风轻,对她开口轻声问道:“秋拂姐姐不必客气,母亲此刻可起身了?” 秋拂闻言眸光一闪,低下身来轻声道:“王妃还在沉睡,还请四少爷稍等。” 顾之素听她这么说,面上也未曾多露颜色,深深的看她一眼点头:“多谢秋拂姐姐告知。” 秋拂没有想到顾之素独自一人,起的这样的早在外间等待这么久,却一点都不着急还这样沉得住气,想到辛氏的计划她暗中有些惴惴,一时间动动嘴唇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身来悄无声息后退,还没走几步耳边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竟是带着丫鬟,匆匆走来容色惊惶的顾之静。 她面朝着顾之静行礼,随即很快转过身,身影消失在回廊中。 顾之素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知晓她是为辛氏准备早膳,以及净面等所需之物了,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回头看向匆匆而来的顾之静,眼底的光芒陡然淡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一旁的连珠敏锐察觉到他心思复杂,且并不想跟顾之静多说什么,因此准备上前对顾之静见礼,并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不远处身着浅粉色春衫的少女,却已然三步并两步走到了顾之素面前,压低了身子给顾之素行了个礼,随即一把拽住了顾之素衣衫道。 “哥哥,你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顾之素稍稍抬手止住连珠脚步,闻言沉吟了片刻,没有挥开她的手反而淡淡答道:“母亲说是什么时辰,我自然要提早来等,正反我也睡不着觉,等待母亲可是本分。” 顾之静显然没有想到,即使只剩下他们两人,顾之素也依旧如此,冷冷淡淡不似从前,闻言眼眶顿时有些红了,委委屈屈的缩回了手:“哥哥说的是。” 顾之素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死死拽着衣角,将那一点拧成扭曲之状,不禁微微眯起了眸子,缓缓将自己的眸光偏了过去。 外间的天色渐渐发白时,后来大约半个时辰的顾之静,都已经开始等的不耐烦,有些焦躁的在回廊上走动,时不时还偷偷去看立在旁边,一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淡然眼光平静的顾之素,直到屋内陡然传来辛氏声音,低哑之中还带着几声咳嗽。 “秋拂。” 就在辛氏声音响起下一刻,秋拂已然带着两个丫鬟,自回廊的那一头走了过来,路过顾之素与顾之静兄妹,不忘先低身给两人行了礼,方才掀开屋前帘子走进去,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再度关闭,挡住了兄妹两人朝内望的目光。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门内传来水声,还有低低的细语。 一旁的丫鬟打起帘子,秋拂低身出门,对着面前两人行礼:“四少爷,七小姐。王妃已经醒了,还请两位进去。” 顾之素跟顾之静一前一后进了门,迎面就见艳红牡丹绣屏展了开来,顾之素不紧不慢停下步子,压低了身体对着屏风后的人一礼道。 “之素见过母亲。” 顾之静看他行礼,也忙跟着低身:“之静见过母亲。” “起罢。”辛氏端坐在不远处桌前,面上仍然围着面纱,也不知其下神色如何,闻言对他们说一句,就转向了身边大丫鬟,“秋拂。” 秋拂接过她递来的手巾,随手就放在一旁丫鬟,手中端着的托盘之中,同时压低了声音应道:“是,王妃。” 辛氏有无不可的抬眼自屏风注目,目光很快在神色惴惴,紧张的顾之静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了神色淡漠的顾之素身上,侧过头来轻轻对秋拂点了点头。 秋拂看到她点头,立时直起身来,走到屏风之侧,含笑对屏风后两人道。 “四少爷,七小姐,王妃每日寅时末起,辰时初用早膳,午时中用午膳,之后要歇息一刻钟,酉时中用晚膳,亥时初安寝。还望两位记好,今日只是第一日,四少爷也七小姐都来早了,差一点就扰了王妃歇息,但之后的时间莫要弄错了。” 第217章 可以利用 顾之素知晓她这话是影射自己来的早,想必是打扰了辛氏让辛氏睡不安稳了,却只口不提自己等了那样长的时间,辛氏在内中也无非只是休憩而已,眼看着秋拂这句话说完之后,人还在站在屏风旁等着他们回话,目光还始终落在他身上像试探什么,顾之素便知晓她是要看自己反应,唇角含笑低身对屏风后的人影道。 “谨遵母亲教诲。” 顾之静看着顾之素温顺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色,但也知晓不能违抗辛氏,很快乖顺的低身应道:“是,母亲。” “王妃宽和,不让两位小主子受罪,用膳不必前来侍候,各自在屋中吃过便好,只是每日晨昏定省,这是规矩没法免的了,还请两位小主子牢记,明日寅时初就在外等候,等到王妃醒了之后,两位小主子就能进来请安了。” “多谢秋拂姐姐告知。” 顾之静耳边听着顾之素,毫不犹豫便低声应了,想到自己今日起的早,都是寅时末匆匆来的,不比顾之素寅时初前就到了,念及今日过了寅时辛氏才起,心底不由升起一点侥幸道:“要……要寅时?” 她的话一出口,顾之素眼底闪过暗光,薄唇微微抿起,却没有说出什么话。 顾之静与他不同,在君氏的羽翼之下,年纪幼小又是女子,活到了这个年纪,也未曾自己接触,亦或是侍候过嫡母——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顾之素弯了弯唇角,勾勒出一丝冷意来。 顾之静没有看见顾之素此刻神色,只一门心思的走到秋拂身边,秋拂看着她走了过来,顾之素却没什么反应,回头又看了一眼辛氏,唇角勾起笑容低声应道:“七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顾之静有些怯怯的,想起今日早晨立在黑暗,如今腿脚依然酸痛,念及在君氏身边之时,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并且辛氏今日非是寅时起,便试探着低声询问秋拂道。 “寅时……是不是有些早?” 她的话音还未全部落下,本来安然坐在屏风的人,却骤然抬手摔下了茶盏,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屋内的所有丫鬟立刻大气不敢出,连带着秋拂也跟着转身跪了下来,顾之素看着她们都跪了下来,还都是一脸惊恐万分的模样,猜到辛氏这般发火不是第一次,且每次发火之后结果必然可怖——相比顾之素的镇定,顾之静则一下慌了手脚,顿时跪了下来,耳边怡好听到辛氏开口,声音阴沉沉的在耳边响起。 “放肆!哪家的庶出小姐,不是每日都在门外,守着嫡母起床侍候,每日每餐端茶递水!本妃免了你们侍候,你居然得寸进尺,连时辰都要改了么?!” 顾之静吓得脸色煞白,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戳了嫡母的逆鳞,连忙跪了下来低声道:“之静不敢!之静错了!还请母亲饶恕!” 辛氏看着屋中唯一站着,神色淡淡与她对望,隔着一道屏风之外,隐约能够看清的身影,眯了眯眼睛沉声斥道:“你若再敢说这样的话,别怪本妃对你不客气!” 顾之静吓得抬手捂住胸口,听她高高抬起低低放下,这才松了口气瘫在地上:“是……是,母亲。” 待到两人的话落定之后,顾之素才不急不慢的,抬眼望着屏风后辛氏,拱手轻声开口说道:“母亲,之静年级小,做事欠考虑,还请母亲顾惜,莫要吓到之静。” 辛氏不冷不热的嗤笑一声,别有意味看了顾之静一眼:“之素这话,倒是爱护幼妹呢。”顾之素知晓她说这话,是想挑拨自己和顾之静,暗指他刚才不为妹妹说话,面上却波澜不动的应道:“之素不敢冒犯母亲,自然是以母亲为先。” 辛氏隔着屏风,冷冷盯着他:“话说的好听,便不知,做出来如何?” 顾之素微微垂下眼帘,含笑轻声一字一顿道:“还请母亲,拭目以待。” 待到辛氏在秋拂的侍奉下,用过了早膳之后,方才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甫一出房门前的帘子外头,没在回廊上走出十几步远,顾之素就听背后一阵脚步声,不必回头都知晓,是顾之静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哥哥……等等!” 少女拎着裙摆几步跑过来,也不管不远处就是辛氏房门,满眼满脸都是委屈之色,抬手就要去拽顾之素袖摆,却被顾之素轻巧一退躲了开来,一旁的连珠和清欢见此,不由暗中对视了一眼,清欢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还不等上前就被连珠拽住。 顾之静没发现两个丫鬟小动作,只是一门心思的要问顾之素,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绣帕,直视着顾之素怯怯的问道。 “哥哥方才……方才为什么……” “方才?”顾之素有些漫不经心的立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辛氏房门,便瞧见有一道身影鬼鬼祟崇,仿佛正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讥嘲冷笑,“方才如何?” 顾之静不敢置信看着他,想到昨日他对君氏说的话,禁不住呐呐的道:“你昨日不是对母亲说……你会好好照顾我的——”顾之素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面容犹如刀锋般冷冽:“我只是答应姨娘,不让你受大罪罢了,一点点的口舌之争,也算是受罪么?” 顾之静手指都在颤抖,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回答,下意识提高自己声音,也不管是否不远处,就是辛氏的房门就喊道:“哥哥……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 顾之素看着她涨红的脸,和那双闪烁着惊慌,深处却是不满的眼睛,陡然露出一个笑容,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如若听不惯,我也可以不必费心,再去照顾你。” 话音未落,他骤然挥袖而走,月白衣衫划过她眼前,顿时让身着粉衫少女,面上却更多出惊慌来。 “哥哥!你别走!是之静错了,之静不对!” 话音落下之时,顾之静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凝视着自己,眸子深不见底之时,轻轻动了动嘴唇,恢复了原本那副乖巧模样,泪眼莹莹的望着他道:“之静会乖乖的……不给哥哥找麻烦。” “你若看得清楚,自然再好不过。若是看不清楚,吃苦受罪难免。”顾之素看着她神色变化,眼光也跟着微微一动,仿佛被这句话有所触动,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捏,叹息一声后嘱咐道,“还有,你管姨娘叫做母亲,千万别让母亲听到,算是我对你的忠告。” 顾之静听他嘱咐这个,面上闪过一丝难堪,目光奇异的看着他,良久才低下身来道:“哥哥说的是,静儿知道了。” 顾之素将她每一点神色变化,都暗自收在了眼底之中,心中清楚她这般反应,定是君氏也没有告诉她,有关于自己身份的秘密,否则依照顾之静的心性,怕是受了闷气之后,就会忍不住抖露出来——君氏对自己有着养育之恩,顾之静对自己有兄妹之情。 当真有兄妹之情,还是只将他看做,可以利用之人? 顾之素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浅笑,望着面前的顾之静,关切的低声嘱咐:“天色也不早了,你一直等着,想必也没用早膳,快些去用罢。” 顾之静见他此刻温和模样,胆子也比方才大了点,眼底的不满也褪去了些,有些戒备的看了辛氏房门一眼,这时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哥哥……等到用完早膳之后,我就让丫鬟把我的东西,搬到屋子里可好么?” “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作决定就是。” 对顾之静又嘱咐了几句,顾之素目送着她身影远去,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直到完全看不见,绣着浅金色梨花的袖摆扬起,被阳光照亮粲然一片光华,他的脸上的神色却愈发模糊,直到身边的连珠和清欢两人,也再也看不清楚了。 两人分开没有多长时间,顾之静便让两个丫鬟,将东西一件件搬进来,一直到了傍晚才消停。 眼看着天色将完太阳落山,清欢在屋内侍奉着顾之素写字,连珠便一人到外间取饭菜,待到提着食盒返回时走过回廊,耳边却突然听到顾之静的声音,虽然特地压低了声音抱怨,却还是没有逃过身有武功的连珠耳边。 “还说是我哥哥……哪有这样做哥哥的!” “小姐,您别难过了。” “她那样欺负我,就这么不闻不问的!母亲说他会照顾我!他哪里照顾我了!” 连珠仅仅听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拎着食盒快步走出回廊之中,眼底神色中渐渐蒙上阴影刚用过午膳之后,连珠端茶上来轻手轻脚低身,将茶盏小心翼翼的放在桌案上,正看书的顾之素手边,压低了声音唤道。 “少爷。” 顾之素听到她的声音,将那杯茶端了起来,打开之后轻轻嗅闻,唇角绽出和缓弧度:“六安瓜片?” 第218章 暗中联系 连珠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发现是一本游记,其上还有隐约的描红处,上面的字迹不似他的,就不敢再抬头去看了,而是垂下头来恭敬应道:“是,刚从府外递进来的。” 顾之素抿了一口茶水,复又将茶盏放了下来,眸光落在了他身上:“寺外我们的人,都布置好了么?” “少爷,寺庙四周都是悬崖,但悬崖四周都是灌木,可以让许多人隐蔽^”连珠上前一步,更靠近顾之素些,压低了声音回道,“寒鸩前来的人,已经藏了进去,琼华四散,有些在山崖下等着,有些代替了丫鬟小厮,藏身在顾氏之中。” “都是灌木?都是悬崖?”顾之素听到灌木悬崖这两个词,眸子就微微眯了起来,念及诸多的鬼蜮伎俩,这两个地方可都能派上用场,唇角不禁露出嘲讽的笑容,“想要找到这么个地方,既能毁尸灭迹,又能将一切遮掩,顾海朝也是费了心的。” “我们的人在周围,发现有人隐藏的痕迹。” 连珠听他这么说,思忖片刻后,又接着低声说道。 “有一些人是顾氏死士,我们不敢过多接触,但还有另外一拨人,如今身份有些不明,我们不知该如何处置。” 顾之素将手指放在茶盏上,眸光骤然一闪,极轻的敲了敲茶盏道:“除了顾氏死士之外,剩下的人武功如何?” “只是泛泛。” 连珠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揣测:“但对付内宅女眷,亦或是普通男子,却是毫无问题的。” 顾之素唇角笑容愈发冰冷,将手中的游记合上页,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床边,接着一道缝隙看向窗外,那来来往往的几个眼生的丫鬟,语声低的几乎听不清楚:“可看到这些人和谁联系了么?” 连珠回道:“那些人很沉得住气,自从我们上来后,就一直没有出现,琼华也是无意之中,发现寺庙有些痕迹,这才怀疑起来下山去问,知晓有这些人存在的。” “既然这么沉得住气,大抵是很早有所准备,很大可能是顾海朝的人。” 连珠闻言思索了一番,联想到这段时日,寒鸩和琼华发现之事,以及此处寺庙的地形,脸色微沉轻声道:“这一次几乎都是大少爷去办的,选地方也是大少爷选的,大少爷选了这样偏僻的地方,莫不是想要——”“现下才刚开始,大戏正要开演。”顾之素看了一会,抬手关了窗户,目光落在窗棂上,薄红的唇陡然勾起,面容在半明半暗之中,神色渐渐看不清楚,“我们住在这里仅仅七日,且看这七日里,有多少妖魔鬼怪登场。” “还有一件事,少爷——”连珠想到方才路过回廊,顾之静在屋中说的话,就觉得一阵气闷:“七小姐那边……” 顾之素听出她话中有话,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沉沉却犹如利刃:“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您是当真……当真要助七小姐?” 顾之素见她犹豫半晌,竟然说出了这句话,唇角的笑容淡了些,重新端起那杯六安瓜片:“十多年的养育之情我总要记得,哪怕她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还对我起了些不好的心思,那也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说罢这一句,他略微停顿片刻,低头喝了口茶,方才接着说道:“我既然向君氏允诺了要帮她,那么自然是要帮她的,只是最后帮到什么地步,又会得到什么结果,却不是我一人能够决定,你可明白么?” 连珠似懂非懂的点头,看见顾之素将茶喝了,连忙低身接过他手中茶盏,小心翼翼为他续上热水。 “时刻注意那边,莫要让辛氏趁我们不注意,当真钻了空子。” “是,少爷。” 给辛氏请安的日子过了两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顾之素每日前来神色依然平静,只有顾之静眼底的不满愈发浓,但也碍于辛氏乃是嫡母没说什么,只是暗自免不了埋怨君氏答应,如此轻易的就让她搬过来,亦或是顾之素不够照顾她,这样的话不仅让辛氏手下的人听见,顾之素自己都亲耳听到过。 前世他只觉这个妹妹娇生惯养,但那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且顾之静在君氏身边长大,面容漂亮性格也十分乖巧伶俐,面对着自己时更很会撒娇卖痴,他竟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少女,原来是这样的轻浮又沉不住气,而且只要稍稍被人一挑拨,立刻就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顾之素想到昨日傍晚之时,她也不知道受谁撞掇,非要让他们两人一同去,服侍辛氏用晚膳名曰孝顺,辛氏自然不肯他们两人近身,狠狠的借题发挥责骂顾之静,将顾之静骂的几乎满月佥是泪。 出来之后他望着顾之静哭着跑开,一时间也不想追上去安慰什么,就让连珠从厨房拿点心代他前去,连珠就再度听见了她的咒骂声,回来很有些愤愤不平的对他说了。 他当时心中十分得清楚,按照下的血婴砂的分量,如今辛氏的脸已经见骨,每日她的脸上带着面纱,身上带着浓重的熏香味道,就是为了遮掩她身上的血腥味,若是让顾之静挨得近了发觉不对,辛氏如今辛苦维护的所有局面,将会一瞬间成为泡影。 因此,她绝不可能让顾之静近身,更不要说她本就戒备的自己。 顾之素想到此处,目光幽深的看向中庭,远远能眺望到边角,露出一点门帘的门框。 时至今日,就算辛氏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中的是血婴砂,也已然无药可救了。 连珠在他身后端一盘切好水果,放到了他手边低声问道:“少爷,都已经过了两日,还是一点动静都无,您看——”“我们又没有谋算,你着急什么?” 顾之素随手拈起一颗果子,低头晈了一口,任由酸甜汁水在唇齿蔓延:“真正该着急的,应是心中有鬼的人,你们只要守好地方,按照吩咐去做便是。”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来,刚准备接着拿一只果子,错眼却瞧见就在不远处,清欢正低头清理香炉,又小心翼翼的加上新香,点燃之后将铜炉盖好了。 他盯着那袅袅的烟气,突然薄唇微勾,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外间天色不错,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清欢一会随我出门。” 清欢听到顾之素的话,闻言立时低身应是,反倒是连珠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顾之素看了他一眼,特地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再过一会,你也出去一趟,不管用什么理由,可知道么?” 连珠与他对视了片刻,陡然明白了什么,眉眼骤然一亮应道:“谨遵少爷嘱咐。” 顾之素见她明白自己的话,唇角多出了一分笑意,看着清欢将屋内东西收拾,低眉顺眼的走到自己身边,临出门前一刻方才开口问:“对了,大哥不知住在寺中哪里,我现下倒是想去看看。” 清欢一听他提起大少爷,想到顾海朝对自己的心思,面容顿时禁不住的白了白,但她心中很是相信顾之素,因此此时听到顾之素问即使害怕,也并未有不跟着顾之素的心,且还竖起耳朵听着连珠回答。 “回少爷,大少爷住在离此地不远,西边的青竹园里,您只要带着清欢过回廊,就一定能瞧见了。” 顾之素回头看了一眼清欢,见她虽然眼底有着惊慌,但面上并没有露出抗拒,不由暗自点了点头,目含深意的看了连珠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嘱咐:“好好看着屋子。” “是,少爷。” 甫一出了院子门没有多远,顾之素就见到一个小厮,迅速跑进了院子不见了。 这个小厮他有些眼生,不过院子里都是辛氏的人,顾之素心中明白,此人这时候这般动作,大抵是要通风报信去——清欢见到那个小厮跑进去,面上倒是略微有些焦急,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抬头却见顾之素迈开脚步,已然朝着另一端回廊走去,竟是丝毫不将此放在心上的模样,她不敢怠慢忙咽下口中的话,快步跟随着顾之素朝院子西边,隐约可见葱绿竹林的园子走去。 走出去还没有几步路,清欢还有些不肯放弃,准备开口说那小厮的事,眼角余光却见不远处,正隐约露出了几个人身影,在分辨清楚那领头之人,正巧就是大少爷顾海朝时,清欢顿时脸色一白,忙快步退到了顾之素身后。 顾之素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也不出意外的看见顾海朝,不仅没有立刻抬步躲避,反倒脚步立定在原地,含着笑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待到顾海朝也发现了他之后,他才施施然不急不缓的拱手,声音淡淡的对他行礼言道。 “之素见过大哥。” 清欢见到顾之素低身,强自压抑住内心恐惧,也跟着低身行礼道:“见过大少爷。” 第219章 大胆奴才 顾海朝这段时间借顾海棠之事,还有后院里的眉儿和庶子,已忙的许久都没有着人暖床,却没有想到这一段时日以来,他一直碍于无法诱出来瞧见的清欢,却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他心思转的虽快,可最近也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头晕目眩,走几步就觉得疲累,而且身上不知何时凸起红色肿块,发红之外还有些发痒起来,大抵是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好几日都没有消下去,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女色了。 此刻猛然见到了清欢,他虽然身上并不爽利,心里却痒痒得不行——念及那日夜里“肌肤之亲”**滋味,顾海朝忍不住越过面前顾之素,将目光死死定在清欢身上,然而被他这样用眼光看着的清欢,只觉得芒刺在背脸色更白,下意识朝着顾之素背后,接着退后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顾海朝见她这样害怕自己,倒是觉出了几分奇怪来,想到当时他们“缠绵”之时,自己在“她”耳边说的好话,以及“她”对自己无声回应,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目光在顾之素和清欢身上,来回了几次后露出了笑容,突然抬手拍上顾之素的肩。 “清欢是什么时候病好的,我竟未发觉她跟着你一起上了山,当真是忙的有些忘了。” 顾之素只觉得肩上一沉,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下意识身体一震之后,方才迅速恢复平常,含笑轻声回答道:“大哥说笑了。清欢是我的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理应该一直侍奉我,在我身边无甚不对。” 说罢这话他眼光微变之下,直直看向了面前,神色别有意味的顾海朝。 “反倒大哥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认识我的丫鬟?看不到才是寻常。” 顾海朝听出他话里有话,想到如今清欢还是他的丫鬟,若是自己想要带走的话,必然是要得到他的同意,如今他在顾文冕的眼底,可不像是当年一般完好无缺,而是不能再有一丝黑点,如若自己硬生生抢夺这个丫鬟,被顾之素用手段在顾文冕面前告状,这段时间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顾海朝面色缓和下来,收回了自己的手,不再去看他身后的清欢,反笑着对面前顾之素道。 “四弟这话说的生疏了,你我可是亲生兄弟,虽然你只是个庶出双子,但你我之间血脉相系,我自然是一直关心你的。”话音落下之时,他抬手指了指清欢,以及自己身后的丫鬟,若有所指的开口道,“何况不过是个丫鬟而已,若是你我兄弟能和睦,一个丫鬟算得了什么?” 顾之素知道他打的主意,想让自己乖乖将清欢送出去,最好直接送到顾海朝院子里,这才算是遂了他的心意,错眼之间他垂下眼光,偶然看见顾海朝袖摆下的皮肤,仿佛有着一点红色透出,眸子不由微微的眯了起来。 闻言,他唇角乍然勾出一点弧度,抬起头来神色淡淡的驳斥:“大哥这话,之素怕不肯苟同。清欢侍候我多年,也算是我半个亲人,这深宅大院之中,如若都像是大哥那般,如鱼得水还就罢了。” 顾之素看着顾海朝的面容,随着自己开口之后,脸色微微变了,唇角的笑容反倒更深,神色认真的开口道:“之素不过是个庶子,身边人本来就少,还望大哥手下留情才是。” 顾海朝听到他说这句话,知晓他是不会自己让步,老实将丫鬟送到自己身边,眸子眯起冷冷看着他,猛然开口压低声音威胁道:“若是我……非要这个丫鬟不可呢?” 顾之素见他神色中带着阴霾,唇角勾出的弧度更深了些,索性偏转身体露出身后的清欢,沉声一字一顿的道:“大哥想要丫鬟,总要问问,她愿不愿意。” 清欢听到这兄弟两人对话,本就心中对顾海朝满是怨气,眼看着顾之素这样护着自己,她面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反倒鼓起勇气抬头看着顾海朝,压低身体行礼时朗声稟报道:“清欢侍候主子日久,不愿意离开主子,还望大少爷见谅。” 顾之素跟着看向顾海朝,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既然清欢已选,还请大哥见谅。” 顾海朝的面容黑的犹如锅底,除了外面的一些政事和在顾文冕面前,他从小到大向来无往而不利,却怎么都没想过会被一个丫鬟拒绝,闻言晈牙切齿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犹如带钩子一般定在她身上:“你当真不愿意随我走?” 顾之素抬步挡在清欢面前,阻断了顾海朝的视线,冷然嗤笑一声道:“大哥这般,难道想要以势压人?” 却不等他话音完全落下,顾海朝突然抬起步子,绕过了面前的顾之素,走到了他身后不远,一把将清欢拽了过去,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顾之素面色沉了下来,本想索性暴露自己武功,但下一刻想到了什么,本要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反倒看向了跟在顾海朝身后,一直悄无声息的小厮身上。 小厮也正好抬起头来,面上没有惊慌之色,反倒悄悄对他点了点头。 顾之素眸光一动。 对比与顾之素此刻冷定,清欢就完全是惊慌了,她人小力弱又是女子,一看见顾海朝逼上来,就惊恐万分的叫道:“大少爷!您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顾海朝已然将她拉过去,并且一把拉开她手臂,看她手臂内侧的守宫砂。 鲜红欲滴的守宫砂,白皙肌肤显得分外夺目。 “大哥,这是想要做什么?”顾之素等到他看见了,才出手一把拉住清欢,用了几分巧劲,将她从顾海朝那边带了过来,待到清欢将袖子放下来,复又在自己身后藏好了,面上涌起被羞辱的神色,很是愤怒的沉声斥问道,“莫不是觉得弟弟,连个丫鬟都护不住?” “不可能!”顾海朝在看见那守宫砂之后,顿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居然连顾之素将清欢拉过去,都一点都没有阻拦的动作,口中则下意识喃喃着说道,“那天晚上,明明是——”这句话还未说完他陡然喉头一滞,回头看到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瞧见自己看过来之后,就禁不住眼光躲闪的小廝,他几乎霎时明白了什么事,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握紧了,声音更像从牙齿缝中蹦出来。 “好,好啊——”话音未落,顾之素微微眯起眼睛,见他盯了小厮一眼,却没有立刻算账,反倒很快转过身,朝着自己逼视而来,却也全然没有惧色。 顾海朝望着面前的庶弟,面上也不再遮掩,反倒露出**裸的杀意:“既然清欢不愿跟我走,我自然也不会逼迫他,只是我的好弟弟,你可要自己小心。” 顾之素听他放出这样狠的话,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淡笑对他拱了拱手后道:“承大哥吉言,小弟自会一切小心。” 待到顾海朝气冲冲的走了,顾之素望了他背影一会,刚准备转过身离开时,却被清欢一把拽住手臂,耳边响起她怯怯的声音。 “少爷,,顾之素垂下头看清她面上,掩饰不住的担忧惊慌,唇角露出一点温和笑容,抬手拍了拍她手背安慰:“没事了,他之后想必不会单独找你,但也备不住他有什么坏心思,我们小心一些总无坏处——你这段时日若出院子,必要跟沁儿或是连珠一起,否则就不要出去。” 清欢知晓这是为她好,点头应了顾之素的话:“清欢知晓,定然谨遵少爷吩咐。” 顾海朝甫一回到自己院中,立时大发雷霆,抬手就抓了杯子掼到地上,耳边听着那碎裂声响,只觉得胸中如同包着火焰,不论如何都难以平息。 他眼神阴鹜的转到自己身后,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的小廝身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才有错!”小厮眼看着那茶盏,在自己身边摔成碎末,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口中话语极快吐出,“是奴才抓不到清欢,这才出了下下之策,随便在街上找个女子,看着她有守宫砂,姿色身段又很不错,这才——”“随便找了个女子,恩?!” 顾海朝听到守宫砂,以及姿色身段不错,这几个字之后,面色才稍稍缓和,内心深处被人欺骗,难以消缺的怒火仍在,却不如方才那般激烈,仿佛随时冲破胸膛,转过身来盯着小廝,待到好一会之后,方稍稍压低身体问道。 “你可确定,是清白人家的?” 小厮一听他的口气面上的惊恐不褪,好似生怕顾海朝误会自己随便拽来的,乃是什么不清不楚的女子,因此慌张的辩解道:“肯定是清白人家的,不然奴才怎么敢随便……就是这女子是小门小户,而且是刚来明都的,还没有几个人认识她,奴才这才敢大胆行事的!” “当真是大胆的奴才!这样的事情你也敢做!” 第220章 大鱼入网 谁知顾海朝听了他辩解之后,本来有所缓和的面容,却又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那女子呢?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如今怎样?” 小厮见他这一次面色可怕,眼底的杀气却隐藏下来,便猜测他大抵色厉内笙,是想要和那个女人再有首尾,表面上却要吓唬自己罢了,心中有了底也就没那么慌张,反倒试探着朝前跪了跪,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呐呐道:“您若是不怪罪,奴才才敢说——”顾海朝闻言挑了挑眉,拿起茶盏坐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刀子一样的锋利割人:“你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爷现在没有打死你,已经算是爷宽和了!还不快讲!” “是……是!” 小厮低眉顺眼应了,眼底划过一丝精光,隐约露出几分得色,又很快消弭无踪,重新换了恭敬神色,不敢怠慢的开口道。 “回稟少爷,那女子自那一日后,在此处过了一晚的事,她只知晓自己和男人有了苟且,却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从那一日后一直以泪洗面,更是丝毫不敢说什么闲话,生怕其他人听到消息之后,她之后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顾海朝没有说话,不带打磕接着说了下去。 “奴才恐怕那边情况会生变,从那日后也一直让人看着她,她如今院子就在广货街附近,一条巷子的偏僻角落里,奴才安排的人是她身边,新进的一个得力的小丫鬟,如果她哪怕有一点异动,那个丫鬟都会立刻报给奴才,还请大少爷放心。” “若是如此,你倒是还有些脑子,知道后续如何圆场。” 顾海朝听到他这番话后,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屋中,连变几次之后,唇角终于勾起了微笑:“起来说话。” 小厮见他现下神色,便知晓他多半不再生气,而是起了别的心思,面上感激的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回道:“多谢大少爷!” “那个女子,如今还在广货街?” “是,大少爷的意思是?”小廝试探着上前一步,端详着顾海朝面色变化,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将这个女子迁出去?” 顾海朝面色一整,冷哼了一声:“爷说要将她迁出去了?” 小厮见他假做生气,其实眼光活泛,明显是想说什么,却犹豫着没开口,转念一想就明白,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笑容,再度靠近了顾海朝些道:“少爷不想将她迁出去,那倒是也免了麻烦,可是那女子的幸事。” 看顾海朝听了这话,仿佛陷入深思里,小厮趁热打铁道:“若是……” ‘‘辱、?” “若是那个女子,能够再度得到大少爷的恩宠,哪怕大少爷从指头缝里,漏出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来,那够那女子一辈子吃穿不愁。” 小厮面上泛起红光,紧盯着眼前的顾海朝,声音虽越压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而且只要大少爷不露身份的话,那女子一直捏在我们手心里,又如何会知道大少爷的身份,学眉儿那个白眼狼反晈一口大少爷?” 顾海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良久陡然露出个奇异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说道:“爷以前倒是没有发现,你是这样的会说话,看来爷以前是小瞧你了。” 小厮面上涌起一道得色,笑容隐藏不住的道:“多谢爷夸奖,奴才愧受。” 谁知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顾海朝霍然站起身来,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一拍桌案冷冷看着他:“爷这是夸奖你么!自作多情的东西。” 小廝被他弄得有些慌了,眼底滑过一点暗光,深处却没有什么惊慌,跪下来连连给他磕头,口中急急忙忙的道:“少爷饶命,奴才错了……” 顾海朝沉着脸在他身前走过,抬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用茶杯盖刮了刮其上的沬子,小厮跪在地上只听那脆响,头禁不住更加低了几分,耳边则响起了顾海朝的声音:“那女子的事情,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小厮听到这句问话,不敢怠慢忙答道:“就只有奴才一人经手,自然只有奴才知道了,那女子当初也是奴才,自作主张给迷倒了,送来给了大少爷享用。” 顾海朝听到迷倒这两个字,不觉得这小廝大胆,倒是回想起那个晚上,那女子的诸多妙处来,禁不住略微抿了抿唇,转而饶有兴趣的问道:“用的什么,蒙汗药?” 说罢,他也仿佛不想等那小厮回答,就抬步朝着外间迈步而行,快要走到门口时方才开口:“这段时间真是憋闷,眉儿我又不愿意碰,怡好今日我要下山,你随我一同去。” 小廝听到要下山,忙连爬带滚的站起身:“少爷的意思是?” 顾海朝嗤笑一声,目光看向门外葱茏的竹林,以及竹林后看不清的山峦,微风扬起他的袖摆,露出手臂上隐约的红斑,被他身后的小廝看在眼里,目光一闪再闪后垂下头。 顾海朝没有回头看他,因此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反而想到那夜那女子的滋味,不自觉眼光一暗低声道。 “我倒要看看,你挑的那个女子,到底长什么样。” 顾海朝下山后没有一盏茶时间,连珠拎着新做出热腾腾的点心,还有一碟切好的凉果进了门,一边低身将东西摆好在桌案上,一边压低了声音开口稟报道。 “少爷,鱼咬钩了。” 顾之素低身坐在桌案边上,看着面前茶盏之中,那碧绿的茶叶展开,似笑非笑的抿了一口:“哪条鱼?小鱼还是大鱼?” “属下也说不出来,到底算大鱼还是小鱼。” “西边竹林里的?” 连珠闻言,暗自点头,低声应道:“今日已经下山,估计再等一日,就会有消息传来。”顾之素听到下山两字,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有些感慨的低声道:“当初埋下这棋子,我只觉有五成把握,却没想到顾海棠之事,竟间接将此事促成。” 连珠知晓他所说的乃是顾海朝最终,选择跟那个有一夜露水情缘,连姓名身份都不知晓的女子见面,不由疑惑的问:“少爷为何这样讲?” 顾之素捻了一块糕点细细端详着,念及顾海朝那张面容,因长得有些像辛氏,所以比顾文冕还要俊美,从小就很是受女子喜欢,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我那位大哥,洁身自好,最谨慎不过。还记得以前我少时,他倒是有一段时日,喜欢让人带外间的女子回来,但那些女子都是露水情缘,之后就在明都不知所踪了。” 连珠听了他说的话,一时间悚然而惊,跟着脊背有些发凉:“少爷的意思是……以前跟大少爷有露水情缘的,都已经被杀了?” “就算没有被杀,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他此刻身在顾氏,亦或是仍如原先那般,受父亲倚仗看中的话,恐怕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随便去会一个女子,且非是顾氏中的女子。” 顾之素想到前一段时日,顾海朝被顾文冕派出,前去边疆做收拢人心之事,因辛元安横插一脚功败垂成,失败之后回到了顾氏之中后,顾文冕其实已有渐渐疏远他,不再愿意重用他的迹象,后来接连出了太夫人和眉儿之事,顾文冕自然心中对他成见更深。 就算如今表面上看来,顾海朝因为顾海棠之事,暂且又重新被顾文冕重用,然而这也不过一时罢了。只要顾海棠的事情过去之后,顾文冕还是会寻出一个空子,给出一个不用顾海朝的借口,生生将他从顾氏的最中央抛却。 顾之素看着面前青花茶盏,只觉得有一个问题,他当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顾文冕明明只有一个嫡子,庶子也不过就是顾之明,难道顾文冕竟然以为,以顾之明那副模样,还会比顾海朝还要强么? 连珠不知为何他突然沉默,眉眼低垂仿佛陷入沉思,也不敢开口做什么搅扰,只能拎起茶壶为他续茶。 不远处的沙漏悄无声息的滑落沙子,顾之素陡然吐出一口气来,抬手端起茶杯望着碧色水面,手指极轻的敲了敲茶杯盖子。 “当初大哥身在顾氏之中有着父亲身边的死士,几乎内宅的一举一动父亲都能够完全知悉——他以前不愿被父亲看出身上的诸多缺点,现在出了眉儿之事更加是小心翼翼了,所以我才会觉得这一次,我们布下的这条线大抵并没有什么作用。” 连珠此刻的面容也完全沉了下来,他想到顾海朝这次莫名遂了他们心思,竟然跟着那小厮下山去看女人,一时间倒没有计谋快要得成的兴奋,而更多地是有些说不出的担忧:“那这次_”顾之素听着他说出这话,唇角陡然勾起一丝笑容,诡秘之中带着些许了然:“他此刻大概是觉得,他的心愿即将得偿,所以便不如从前,那般顾念什么了罢。” 连珠闻言便眨了眨眼,想到如今顾海朝最希望的事情,顿时悚然一惊低声问:“少爷的意思是?” 第221章 腹背受敌 “他已然对父亲动手了。” 顾之素见他神色惊讶之极,倒也并不以为意,低头将一盏茶慢慢吃尽,将茶盏极轻的放到桌案上,神色淡淡的低声吩咐道:“立刻着人前去查看,若是被死士阻拦,不得入内再稟报我,我会想方设法见他,看看他到底如何了。” 连珠立刻低身应是,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又想起了什么,侧过身低下头来。 “少爷,今日我们离开之后,屋内多了一样东西。” 顾之素听到屋子里多了件东西,丝毫没有觉得惊奇,倒是饶有兴致的侧过头去,唇角甚至带着一抹笑:“是什么?” “是一个盒子,被藏在床下脚垫夹缝中。” 连珠自袖中拿出一个乌木所制,通体纯黑其上隐约可见雕花,长足有半只手掌的盒子来,双手托起递到了顾之素掌中,看着顾之素饶有兴趣的打开盒子,低头窥看其中到底是什么时,这才再度开口说起,这盒子是如何被他发现的。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离开,也仅仅只有一刻钟时间,再度回来的时候就见了这盒子,可见王妃对此是早有准备,而且这东西藏得极为隐秘,寻找的人若不像属下这般,熟悉内宅之中藏东西的手法,就算是少爷亲自找估计也找不出来,可见此人必然是王妃身边之人,且已经在内宅多年熟悉手法。” 顾之素的手指拂过盒子,拎起了其中东西,转着看了一圈后,陡然压低声音嗤笑一声:“若是如此的话,怎么都跑不了秋拂。” 连珠猜想这件事极度隐秘,而如今辛氏有伤在身,也不肯随便让人靠近,更不要提这件事,是来谋害顾之素这个少爷,若非是当真十分忠心,辛氏也肯定不会相信,因此在屋中藏东西的人,有极大可能是秋拂本人。 “少爷说的是。” “这是香囊?” 连珠正在思索这件事,到底应当如何去查,耳边却听顾之素轻咦一声,忙收敛心神低头看过去。 顾之素望着自己从盒子里取出,成牡丹花形状的香囊,以及上面刺绣的鸳鸯,略微有些迟疑的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喃喃疑问道:“这花色……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但我却一时间想不起——”相比于他仍然在疑惑,立在一边的连珠,望着他手上摇晃的香囊,眼神却微微变了,陡然开口提醒道:“少爷,这个花色……仿佛是姨娘的贴身香囊——”顾之素蓦然握紧香囊,目光划过一丝暗光:“叶蝶梦?” 连珠自拿到盒子之后,不敢背着顾之素轻易拆开,如今瞧见了这盒子里,竟然藏得是叶蝶梦的香囊,又想到此处乃顾之素居住,其中的东西也是顾之素的,秋拂拿了这东西藏在屋中,若是诬陷自家少爷,和顾文冕的小妾私通,那可当真就是难以言说——想到此处,连珠面色难看,点了点头:“是……” 顾之素听他确认了此事,反倒乍然镇定下来,低头端详了那香囊好一会,突然眼光微微一闪,他将那香囊置于掌心中,对身边的连珠沉声吩咐道:“香囊能打开,拿剪子来。” 连珠一听能打开三个字,顿时精神一震,快步走到床边拿了剪子:“少爷。” 顾之素略微翻开两侧锦缎,小心翼翼的将那几针封上,本应该是开着的香囊打开,闻见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接连取出了几段药材之后,白皙的指尖捏起一段白色纸条,一点点的铺展开来露出墨字。 “子时三刻。” 连珠不明白有了一个香囊,已然可以让辛氏去做文章,但是香囊之中有纸条,且还是难以发现的纸条,到底是还有什么别的算计,亦或是只是为了在发现的时候,当真坐实此事确有其事?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看着顾之素露出微笑,禁不住开口试探的问:“少爷,叶姨娘的香囊,还有时辰……莫非王妃,是想要污蔑您,跟叶姨娘有……有什么首尾?” “有这个可能。” 顾之素闻言没有抬头,只将那小小的纸卷,重新放回了香囊里,似笑非笑的拎起来,紧盯着它看了一会,方才幽幽的接着说道。 “我毕竟是个男双,若非要朝我身上赖,倒也并不是不行,不过像母亲那般,我总觉得不会轻易罢手,这样的一个香囊,私相授受是跑不掉的,但是其中还有时辰,这就让我有些不明白了……其后她应还有后招才对。” 说罢这话,顾之素放下手中香囊,像是骤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除了这个香囊外,还有什么东西么?” 连珠闻言回想片刻,陡然神色一动抬手指向不远处,已然被他熄灭盖子也稍微翻开,隐约可见其中香灰的雕花香炉:“香炉也被人动过,属下翻看好几次,才偶然发现香灰里,有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 顾之素抬步走到近前,将香炉盖移开之后,低头看看了片刻,发现那香灰之中,的确有一点白色粉末,他并不是很懂药理,也就没有低头嗅闻,而是回过身来看向连珠,目光沉凝低声问:“是什么?” 连珠不曾犹豫,看了一眼白色粉末,压低声稟报道:“致幻药。” 顾之素稍稍挑眉,下意识反问道:“致幻?” 连珠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将那铜制的香炉抱起,也捻起其中一点白末:“剂量并不是很大,但是这种致幻药,如若和上一种催情药,加上血婴砂的话,转瞬间就能致死——”顾之素听到这句话,陡然面色一变:“血婴砂?” 连珠将香炉的盖子合上,点头道:“看来王妃已经察觉,是少爷下的手脚了。” “她对此应该早有怀疑,此次在寺院里这样做,是想要同时要我和叶蝶梦身败名裂之后死于非命,到时候父亲派人或是亲自来看,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心爱女人竟然死在了同一张床上,顾氏就要成为明都最大的笑柄了。” 顾之素随手拍了粉末,站起身来回到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说道:“此刻我们所见的布置不过一半,叶蝶梦那里想必才是重头。你立刻着人派出人手,在叶蝶梦院子周围守着,一旦有异动马上稟报——”“是,少爷。” 顾之素想到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院中蛰伏待机,若是自己不给她机会,想必她绝不会贸然出手,且就算是已经动手,也是这样的不好发现,之后计策怕是连环相扣,全然都是四伏杀机了——想到此处,他勾起唇角低笑一声,望向外间院子:“还好她如今的手段,仍然是厉害些的后宅计策,如若她能够像父亲一般,操控哪怕仅有几个的死士,我怕已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招,寒鸩和琼华要分出人手救我,其他的计策怕是不能保证。” “少爷说的是,王妃向来心思深沉,这段时日韬光养晦,若不因少爷引蛇出洞,怕是再过几日才动手——”连珠想到几天之后,他们都快要下山了,关于顾海朝的谋算,也定然是已经成功,若那时辛氏突然出手,寒鸩和琼华又不似现下警惕,还当真不知辛氏最后,是否能谋算住自家少爷,不由微微皱眉低声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想必快要回去,自然会放松些警惕,想要发现就更难了。” 顾之素见他目含忧虑,料想他仍想暗算之事,倒任由他想了一会,提起些许戒备之心后,方才幽幽的开口言道:“如今她既已动手,之后的事情,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只是少爷……王爷那边?”连珠闻言也点头应是,但片刻之后皱起眉,想到了其他的问题,“要注意的人太多,琼华和寒鸩人手,略有些不足了……” 顾之素捻了捻手指,听到人手不够,目光瞬间有些晦涩:“我们的人手有多少?” 连珠越说越觉难以启齿,但这事联系着之后计划,他的话却是不得不说的:“大少爷那边最多足有五人,其次是王妃那边有三人,七小姐则有两人保护,叶姨娘那边只有一人,王爷那里死士众多,琼华之中并无人在内,寒鸩因当初格杀之事,也不能过分靠近那里——”顾之素抬步在屋中走了走,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暂且静观其变。” 如今顾海朝的事情为重,如若不能顺利谋划顾海朝,就算躲掉了辛氏之谋,对于之后也是大大不利。 想到此处,他蓦地嗤笑一声抬手将窗子挥开,看向院子外不远处辛氏住的屋门,声音淡淡的道:“若是父亲当真这般大意,竟连大哥的谋算都躲不过,那么若最后由二叔接手,对顾氏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大哥那件事最为紧要,将辛氏身边的人减少,多出来的人去叶姨娘那里”“是,少爷。” 吩咐好了正经事情,顾之素点了点头,微微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喃喃说道:“还好父亲虽想要杀我,但一直没将我这个庶子,真正的看在眼中过——琼华与寒鸩终究根底浅薄,想要正面对上顾氏死士,赢面极小又谈何容易。” 第222章 心怀鬼胎 连珠站在他身后,呐呐的低声唤道:“少爷……” “还好我们尚有时间,可以一点一点的磨。” 顾之素目光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此事过后不管结果如何,母亲和大哥应无幸理,父亲那边不知如何,之后顾氏又会走向何方,如今你我都不得而知。只自此中事情过后,寒鸩与琼华当引以为戒,长安之事你们应知,该如何做你们也应知。” 连珠想到他们所图的大计,以及辛元安和自家主子的关系,如若大计不成不光是主子,怕是他们也难逃幸理——他低身跪伏在地,头触到冰冷石板,斩钉截铁的应道:“谨遵少爷令旨。” 山中寺院幽静,清晨起身,能听到鸟儿鸣叫。 顾之素一早起来没有多久,便听到清欢前来稟报自己,说是顾氏内宅已被高僧施法过,如今已经完全能干净了。 但因为山中寺院实在凉爽,对于娇生惯养的顾氏众人来说,正巧炎炎夏日将要到来,几位主子都住的很是舒心,因此顾文冕与二房三房商议之后,决定依旧留在此处住几日,待到热暑之后再回顾氏。 顾之素听到清欢稟报这个消息,正是起身清醒刚刚净面之后,看着清欢稟报这件事之后,就出外去准备请安要用的东西,他一边在连珠服侍下穿上外衫,一边若有所思的回过身来,想了片刻之后低声问道。 “大哥如今可回来了?” 连珠低下身去,帮他扯了扯衣摆,低声回应道:“大少爷一夜未归。” “一夜未归?”顾之素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眉眼含笑目光则暗了下来,“可有消息?” 连珠暗自点了点头,低身在顾之素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半明半暗的室内,面容艳丽的少年,无声勾了勾唇。 “这样便好。” 照例跟顾之静一起前去,给辛氏请了安,又隔着一道屏风,看着辛氏用完早膳后,顾之素才回到屋中,铺开自己面前的雪色长宣,手中墨笔在砚台上轻轻一点。 自那一次之后,他和那人,许久没有见面了。 顾之素极轻的叹息一声,敛下眉眼,手中墨笔缓缓落了下去。 沙漏无声无息的走过,外间的日光炽烈起来,顾之素放下手中的笔,低头凝望着画上之人,指尖想要触到那人眉眼时,外间却陡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连珠低声稟报。 “少爷,七小姐那边来人,说是要暂借清欢,一会就还回来。” 顾之素稍稍挑眉,听到是顾之静要人,他的眼光微微暗了,有些讶异的问道:“借清欢?要做什么?” 连珠罕见的迟疑了一瞬,方才语调奇异低声回道:“说是……要给少爷一个惊喜。” “惊喜?”顾之素听到这话,唇角牵起一个弧度,面容模糊在光晕里,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低低嗤了一声道,“只要别是惊吓便好。” 连珠站在门外,没听到顾之素自言自语,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开口追问一句。 “少爷?” “让清欢去。”顾之素再度垂下头来,静静凝视着自己桌案上,那副绘着那人模样的画,一边从自己袖中拿出火折子,一边转过身来找铜盆来装,声音略略大了些回道,“如今时辰还早,院内也没什么事,等到晚膳之前,万一清欢未回,你去一趟之静那里,将清欢带回来便是。” 外间清欢听到他终于开口,忙低身行了个礼应道:“是,少爷。” 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顾之素手中的火折子,被他轻轻的吹出了火星,修长洁白的手指抬起,捏住那张惟妙惟肖的画像,本想要将之卷起凑在火折子下,但手指却在触到那未干透,仍然带着点点湿意的宣纸时,突然停下了要拿起那画的动作。 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良久,顾之素终究低叹了一声,重新将火折子按灭了,定定凝视着那幅小象,直到外间的阳光变化,也不知过了到底多久,才小心翼翼的将画卷起,放在了卷轴里扔到书桌旁,那口装各种字画的青瓷大缸里。 刚将桌子上略略收拾,准备扬声去叫连珠时,顾之素敏锐的察觉到,外间突然传来几个人,朝着这边而来的脚步声,顿时目光微微一凝,侧过身来靠在窗棂边,抬手将雕花窗开启一小缝,目光幽深的朝着外间看去。 当一个身影骤然闪到他眼前,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连珠侧身将屋门打开,低垂着头一副恭顺模样,让自己身边大丫鬟进门,而着鹅黄小衫葱色百褶裙,腰间尚且还挂一片玉佩,乍眼看去不像奴才反似小姐,辛氏身边的大丫鬟秋拂,也和晨起时见顾之素去见礼时,一模一样的神色恭谨,隔着一道屏风给屋内人行了礼,方才缓缓抬眼含笑对顾之素。 “奴婢见过四少爷。” “天色将晚,没想到还能瞧见秋拂姐姐。”顾之素见她来了,面上怡到好处,流露出几许惊讶,“姐姐怎么不服侍母亲,却突然来此?” 秋拂见他这般客气,有些受宠若惊的,绕过屏风再度行礼:“秋拂当不起少爷姐姐两字,少爷这是折煞了秋拂。” 说罢,她却乍然抬起头来,面容还带几分恭敬,神色却多出一点为难,顾之素看了她的表情,刚微微眯起了眼睛,就见她再度垂下了头,试探着低声开口问:“王妃听说四少爷院子里,有一个懂药理的双侍,也不知是不是这样?” “母亲倒是神通广大,我这样隐藏的秘密,都能被母亲发现了。”顾之素听到双侍这两个字,顿时将眼光落在了立在门边,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的连珠身上,主仆两人无声交换一个眼神,顾之素垂目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倒是不曾否认的含笑应道,“的确是有一个双侍,他会些药理,不过也说不出精通,不过是知晓些罢了。” 秋拂一听他承认了,立刻眉眼都亮了,仿佛是松了口气般,注视着顾之素恳切道。 “若是当真有此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夫人这几日有些不舒服,如今在山上,要叫大夫来也要一会子,秋拂见夫人实在难受,不得已便前来求四少爷,也不知道四少爷是否肯……暂且舍了这个双侍去侍候王妃,待到王妃好起来了之后,秋拂定然会将这个双侍,完完整整的还给四少爷。” 顾之素闻言,面上露出犹疑:“这——”秋拂见他面上有犹豫,一时间眼底闪过微光,回头看了不远处连珠一眼,仿佛是以为他不愿意,语调跟着骤然沉了些:“少爷这般犹豫,莫不是……不愿意让秋拂,带回这个双侍侍候王妃?” 顾之素见她这般反应,几分惶恐垂头道:“秋拂姐姐误会了,我只怕连珠粗笨,若是得罪了母亲,那可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秋拂面容微微缓和,面上复又露出笑来:“这件事还请四少爷放心,既然王妃让我前来唤人,便不会对那位双侍如何。” 闻言,身着青衫的少年稍稍抬起脸,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的侧脸,唇角上则含着一点微笑道:“如若母亲不弃,又这般慈和的话,连珠能够侍候母亲,也是连珠的福气。” 秋拂看着那张面容上,泛起纯然的笑容,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脊背发冷,想到顾之素做的事,有些慌乱的退后一步,念及自己还要说的事,这才垂下眼睛低声道:“秋拂前来,还有一件事要稟报少爷。” 顾之素没想到她要走连珠,居然还有事情要说:“秋拂姐姐请说,之素洗耳恭听。” 秋拂侧过身来,看着一直在门外站着,有些怯懦的低着头,不敢上前般的丫鬟,抬手朝着她招了招,顾之素便见一个丫鬟,缩着胳膊走了进来,还不等他看清是什么样子,就乍然低身跪在屏风后,五体投地般的恭敬。 “奴婢见过四少爷。” 秋拂见到顾之素偏了身子,目光直直看向屏风,面容缓和柔声说道:“王妃听说少爷这里的丫鬟双侍,如今竟然只有两人,今日王妃知晓此事,还让秋拂特地去院子里,挑了一个人给少爷送过来,还望少爷莫要嫌弃这个丫鬟,不然秋拂回去面对王妃,可是不好交差了。” 少年闻言不曾有丝毫停顿,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丫鬟起身:“既是秋拂姐姐特地挑的丫鬟,又是曾经侍奉在母亲左右的,我身为一个庶子怎会嫌弃,感激母亲还来不及呢,秋拂姐姐放心便是,这个丫鬟我收下了。” “承蒙四少爷看重,秋拂惶恐。”秋拂看着那丫鬟起身,眸中闪过几分满意,挥袖对那丫鬟低声道,“还不快多谢四少爷!” “奴婢多谢四少爷!” 顾之素就在那丫鬟起身的一刻,望着那丫鬟起身的动作,乌黑的眸子中滑过流光,一旁的连珠也察觉到什么,极为迅速的看了那丫鬟一眼,随即又悄无声息的垂下头来。 第223章 联手害人 眼看着那个丫鬟绕过屏风,悄无声息的垂着头,走到了秋拂身后呆着,连珠眯起眼睛低身,对着顾之素低声唤道:“……少爷?” 顾之素看了秋拂一眼,含笑对他吩咐道:“母亲叫你去,你去便是,记得快去快回。”“谨遵少爷令旨。” 待到秋拂带着连珠走后,顾之素斜靠在床榻上,刚刚阖上眼睛闭目养神,耳边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骤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时,就见到那个被秋拂带来,名为秋妆个子高挑的丫鬟,居然连门都不敲一下,就自顾自的推门走了进来。 一瞧见他方才露出笑容来,低身故作恭敬的行了个礼,然而顾之素很快就发现,她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的,连行礼都是还没有低身,就已然抬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动了动,面上却还是一片和缓,看着她笑着快步走过来,到了自己跟前不远才开口,一边说着一边还低下身,准备朝着自己的身边靠过来。 顾之素察觉到那股热气,混杂着奇异的香料气味,目光幽深的垂下头来,手指不由自主捻了捻。 秋妆瞧见坐在榻上的少年,对于自己靠过去的动作,仿佛是有些羞怯一般,面容上泛起一丝红色,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轻视,话语却愈发轻柔缠绵:“少爷,您可要喝茶?还是要吃点心?奴婢会做点心,少爷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顾之素察觉到她一边说话,还一边朝着自己身边靠,好似是要勾引自己一般,然而那香气自己闻久了,却觉得有些头脑昏沉,就知晓她不是要勾引自己,而是她身上的香粉,大抵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禁不住稍微朝一边挪了,同时暗自运起内力压制晕眩,直到片刻之后才呼出口气。 秋妆并未察觉到他躲避的动作,也没有见到那双乌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淡冷光芒,只看见那张脸上的薄红下去些,少年方才抬首含笑轻声道:“甜的咸的都做一些,我要尝尝你做的如何,以后便知晓让你做什么。” “是,少爷。” 谁知不等秋妆走出屋门,就仿佛看到了门外的什么,忙转回身体扬声稟报道。 “少爷,七小姐来了。” “之静来了?”顾之素看着那半遮半开的门,眸子忍不住微微眯了眯,自床榻上起身抖了抖外衫,见秋妆就那么站在门前,只顾着朝外面看来人,丝毫没有过来服侍他的意思,他唇角划过一丝讥嘲,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极为自然的低身坐在桌边,“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然挨近,着一身淡粉色衣裙的少女,身后带着一个丫鬟,正满脸笑容的走进门,一瞧见屏风后品茶的人,就立时快步走过去,低身行了个万福礼:“见过哥哥,哥哥可好?” 顾之素放下手中茶杯,侧过身来上下打量她,缓缓点了头道:“自然好,你如何?” 顾之静此刻的打扮妆容,和早上前去辛氏那里的妆容,几乎是完全不一样了,早晨还是清雅素淡,几乎看不出妆粉痕迹,却不知为何过了时辰来此,倒是重新上了妆粉,且还有了些胭脂。 察觉到顾之素打量的目光,顾之静的动作神色,都有一瞬间的凝滞,显得有些不自然。顾之素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究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顾之静没有听到这声叹息,而是有些怯怯的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不远,那个跟着自己一路来此,拎着食盒低垂头的丫鬟,方才弯了嘴唇断续回道:“妹妹自然也很好……丫鬟们最近侍候的好,我都已经赏过了……她们。” 顾之素听出她在说丫鬟这两个字时,语调比平日里可奇怪多了,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拎着食盒的那个眼生的丫鬟,发现这个丫鬟和前几日,一直跟着顾之静的丫鬟,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垂下隐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再度捻了捻。 “这话倒是不错,丫鬟尽心尽力,得到赏赐才对。” 顾之静见他这样夸赞自己的丫鬟,也仿佛不觉得如何高兴,而是有些慌张的快步走来,低身坐在了顾之素身边不远,随即小心翼翼的低下身来,将那食盒从丫鬟的手上接过来,放置在桌案上一层层的打开,这时候面上才再度露出高兴神色,只不过还是有些僵硬罢了。 “哥哥,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快些尝尝好不好吃!” 顾之素见到那放在食盒中,正一盘盘被取出的点心,认出其中几盘自己常吃,看起来像是清欢习惯做的,面上就划过一丝了然之色。 顾之静眼看着顾之素,低头端详了那点心许久,方才抬手将那点心,捻起一块仔细端详起来,眼看着他拿起了点心,顾之静神色有些惴惴,而顾之静身后的丫鬟,则陡然目光灼灼的,看向正低头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的顾之素,唇角多出一丝诡异微笑。 “甜咸适中,好吃。”顾之素垂下眼帘,用袖中的帕子,擦掉嘴角的点心沬,方才抬眼含笑道,“我记得你以前,从未做过点心,今日怎么想起做点心?” “这可是我第一次做点心呢!” 顾之静见他吃下点心之后,倒是有些异样的兴奋,眼神亮的怕人瞧顾之素,竟然第一次答非所问的道:“哥哥喜欢么?” “自然喜欢。”顾之素见她不回答自己的话,倒是也不追问,反倒是顺着她的话说下来,“不过为了知晓我的口味,你还特地从我这里要清欢——怎么你独自一人来了,不见她呢?”顾之静听他问起清欢,这一次倒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反而痛痛快快的道:“我让我的丫鬟和清欢姐姐一起,前去给姨娘送我做的点心了。姨娘收到点心的时候,若是看见清欢在旁,定然知晓这点心里,哥哥可是有份的呢!” 顾之素看她说着说着,仿佛还很自豪的模样,稍稍扬起了白皙下巴,不由定定看了她一会,方才舒了口气点头道:“你倒是一直记得为我送孝心,为兄到了这山间寺院之后,也未照姨娘吩咐照顾过你,可当真是愧领了一份心。” 顾之静目光一闪,笑道:“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可是亲生兄妹的,妹妹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要孝敬哥哥的。” 顾之素唇角跟着勾起,抬手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直直的看着她,看的她面上泛起红晕,垂下头来的时候,方轻声一字一顿的道:“你这样可爱,以后若是嫁了人,无人会不喜欢你的。” 顾之静羞怯的垂下头,两只手绞着帕子:“那就借哥哥吉言了。” 顾之素含笑看了她片刻,正准备起身的时候,顾之静就收了笑容,目光沉沉的看着他,见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突然腿一软差点跪下,眼底顿时多了暗色,快步跑过去扶住了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突觉有些疲惫罢了,你不必担忧什么。” 顾之素被她扶住这才站稳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后,唇角露出一丝笑。 “外间时辰快到午膳,清欢和连珠都还未归,我也懒得用什么膳,索性你出去之后,也转告清欢一声,莫要让她送午膳了——我先暂且歇息一会,待到醒了自然会唤她,让她不必进来叫我。” “是,哥哥。”顾之静见他面容有些白,黑暗之中犹如冷玉,却更衬的那张面容,雌雄莫辨的殊丽,暗自屏住了呼吸许久,就算只是个未长成的少女,眼底也闪过一丝暗色,试探着低声问,“那妹妹服侍哥哥就寝?” “这就不必了,你做点心,也累了许久。”顾之素仿佛真的很疲惫,勾了勾唇角之后,抬手示意她不必搀扶自己,就低身侧躺在了床榻边上,半闭着眼睛低声喃喃道,“你快去歇息”顾之静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说的轻的几乎听不到,目光微暗上前一步,抬手试探的掀起帘子,发现顾之素已侧身躺下,眼睛却还没完全闭上,先是忍不住微微一惊,随即低身行了个礼:“既然兄长这么说……那静儿就不打扰兄长歇息了,静儿拜别兄长。” 顾之素在床上翻了一下身,透过两层薄薄纱帘,看向在他们说话时,始终不曾离开屋内,就这么望着他们说话,被辛氏派来的那个丫鬟,眸子微微眯起吩咐道:“秋妆,你去送一送七小姐。” 立在门边的秋妆闻言,不着痕迹的抬起头,看了正朝着自己走来,面容沉沉没有笑容,神色甚至有几分阴森的少女,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恭恭敬敬的低声应道:“是,少爷。” 待到回身将顾之素房门关好,秋妆立在台阶之上,望着顾之静带着丫鬟走远,施施然朝着四周望了望,这才迈开步子走到窗棂边上,稍稍抬手将那窗子推开些,又从袖中拿出一只青竹管,将竹管中的迷烟尽数吹了进去,这才牢牢的将两扇窗子关牢。 第224章 还算像话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秋妆侧耳贴在门上,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唇角便露出满意微笑,转身快步走到院外,对着一直守在院外不远,显然是已经等了不久,身材高大体型健壮的两个家仆,极轻极快的招了招手。 三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院子,秋妆快步走到屋门前,最后试探性的敲了敲门,良久也没有听到回应,满意的勾起红唇一把将门推开,隔着一道屏风指了指不远处,那已然放下床帐的拔步床,声音张扬又带着几许轻蔑之色。 “你们去,立刻把他给我绑了,然后灌上药送过去——”两个家仆虎背熊腰,脚步十分沉稳,落地却几乎无声,显然身上有几分功夫,闻言低声应了,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其中一人一把掀开帘幕,将内中已然昏迷过去,容貌艳丽的少年检查一番,确定其当真昏迷之后,另外一人低身将人背起来,又用一件披风盖住他身体。 看到那两个家仆将顾之素处置好,不远处的丫鬟露出无声微笑,转过身来任由两人离开,不一会身影就消失在小路上,唇角露出了一点满意的微笑,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就朝着通往辛氏主屋的回廊走去。 就在秋妆压低了身子,在门前小丫鬟打帘后,低身走进屋内之时。 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正缓步走在一条小道上,眉眼漂亮神色温柔,脚步一踏一落之间,可见其窈窕之形,正是顾氏大房姨娘叶蝶梦。 叶蝶梦正快步朝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左右瞧着,仿佛害怕有人发现一般,她身后跟着一鹅黄小衫,细眉细眼的小丫鬟,走着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帮忙一直挡着叶蝶梦的身影,目光也十分锐利的左看右看——直到两人走过这条小路后,丫鬟方松了口气,瞧见不远处有个院子,里头种着正含苞的月季,便抬手朝前指了指低声道。 “姨娘,前面就是四少爷所住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四少爷这时候在山上,特地递信过来给我是要做什么。” 叶蝶梦远远也瞧见了那院子,红唇勾起一个弧度,想到今日清晨在屋中,发现了一张纸条,写着今日午时三刻,后还有一枝梨花,便知晓这定然是顾之素的信,只因偌大的院子里,也就只有溶梨院中有梨花,纸条定是那人不知什么法子送来的。 想到顾之素短短一年间,竟将辛氏逼成如今情形,如今顾海朝表面得宠,实际已然失却顾文冕信任,而大小姐顾海棠身死,表面上看起来,跟顾之素没有联系,然而顾海棠失去清白,和辛氏反目成仇之事,却一定脱不了顾之素手笔——仔细想想这少年手段,着实令人可怖可叹。 此时若是顾海朝死了,那么顾文冕唯一的儿子,也就只剩下顾之明了,因此若能借顾之素之手,将顾海朝毁掉之后,那么自己拿到主母之位,也定然是铁板钉钉了。 叶蝶梦心中转过念头,面上的神色愈发深暗,唇角却露出一抹微笑:“不过我们两人联手这样长时间,平日里在顾氏里人多眼杂,确实是有些不好说话,如今到这荒无人烟之处,想要说说话倒也方便许多。” “姨娘,已经到了。” 还不等她话音完全落下,耳边就听见丫鬟声音,叶蝶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圈,被月季和灌木围住四周,几乎看不清里面情形的院子:“看着倒是幽静。辛氏非要让四少爷住在那里,好就近监视四少爷一举一动,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从辛氏的手中脱开身见我。” 丫鬟听出她话里有话,知晓叶蝶梦的心思,便低头一笑轻声道:“四少爷少时愚笨,如今聪慧也不过是小聪明,怎么都比不过二少爷的,姨娘放心便是。” 叶蝶梦含笑点了点头,一边迈步走入院中,一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这一点我自然放心,四少爷不过是个双子,且还隐约有嫁人之念,如若最后成功扳倒辛氏,我成了顾氏大房的嫡母,作为回报,给他看一门好亲事就是,也不枉这段时日了。” 丫鬟与她走入院子里,便停下了脚步,朝着外间悄悄看了一眼,闻言侧过身来恭维道:“姨娘当真是心慈。” 叶蝶梦也与她一同看了看,没有看见一个人,却并未立刻放松心神,而是压低声音嘱咐道:“你在外头守着,别让他人进来,若是万一拦不住,大声吵嚷便是。” “是,姨娘。” 远远的瞧见叶蝶梦进去了,院子前还守着她的丫鬟,两个一直藏身在灌木中的人,立刻对视了一眼走了出来,还不等那丫鬟大惊失色叫喊,就一个人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人放了迷烟将之迷倒,两人合力将她拖走之后,小院前恢复了方才的静寂。 叶蝶梦已然迈步屋中,小心翼翼的端详着屋内情形,又反手将两扇屋门阖上,没能发现自己留下的丫鬟,已经被人迷倒带走了。 然而她甫一迈进门内,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突然升起的甜香之气,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忙小心翼翼的抽出帕子,将自己的口鼻捂住之后,目光迅速自屋中掠过,落在了不远处拉了帘子,本应该放置贵妃榻的地方,看到里面模糊的有一道人影。 在看清楚里面有人影之后,叶蝶梦下意识松了口气,却还是放轻脚步上前,抬手掀开帘子的时候,却对上一双幽暗眼睛。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四——”下一刻,却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辛氏正望着自己手中,冒出袅袅热气的茶盏。 那茶盏是上好的珐琅瓷,其上绘着寿桃和喜鹊,盏托圆润带着光泽,最底印着通红的禄,盏盖是一小小蝙蝠,乃是福禄寿三星贺喜。 秋拂快步自屏风外走过来,她刚见到前来报信的家丁,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压低了身子跪坐在脚踏边,抬手小心的为辛氏捶腿:“王妃,事情已经成了。” “好。”辛氏将手中茶盏放下,稍稍靠在了榻边上,手中捻着一串白玉佛珠,眼神淡然又平和,就仿佛是太夫人当初一般,若不是脸上面幕着实刺眼,秋拂甚至以为看见太夫人,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忙垂下头来的时候,耳边复又响起辛氏声音,“那个贱种呢?” 自从辛氏的脸烂了之后,虽然只信任自己,可是脾气也是愈发摸不透,秋拂胆战心惊吞了口唾沫,面上喜色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以往的小心谨慎:“二少爷也已然被人引了出去,如今想必正在书房奋笔疾书,毫不知晓在一墙之隔外,叶姨娘和自己的庶弟躺在一起。” “这件差事,你们办的还算像话。” 辛氏沉默了片刻,陡然露出微笑,手中的佛珠未放,抬手示意秋拂不必锤了,站起身来缓缓开口道:“既然如今叶姨娘屋中没有主子,那我们也就该前去看看了。” 秋拂扫了一眼屋内的丫鬟,尤其是看了一眼面带得意,因方才“成功”坑骗顾之素,此刻看到辛氏要出门,收拾其中的另外一个人了,便很是跃跃欲试的秋妆,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讽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低身对辛氏行礼回道:“是,王妃。” 远远的瞧见有人过来了,被留在院子里守着的丫鬟,就觉得有些大事不好了,待到瞧清楚是辛氏来了,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脸色一变,几乎是当即想要后退,奈何辛氏带着许多丫鬟,不光是跟在后头的秋拂等人,前头还有探路的秋妆走过来,当真是躲都没法躲了。 那丫鬟看不能躲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扯出个笑容见礼:“见过王妃。” “本妃要见叶姨娘。”辛氏不曾给她一句话的机会,开门见山的抬起手来,指了自己背后丫鬟手中,拿着的几匹名贵的衣服料子,目光冰冷似能穿透人心,“今日山下捎来些好东西,本妃看在叶姨娘,辛辛苦苦多年服侍老爷,这才带着东西过来看她,她人呢?为何不出来迎接本妃?” 丫鬟面上流下汗来,不敢抬头去看辛氏,知道这一次辛氏来势汹汹,还特地挑了自家主子不在,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闻言心惊胆战不知该说什么:“回稟王妃,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她——”“莫不是王妃已经来了,你家主子还在睡觉不成?”话音未落,立在最前面的秋妆,已然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冷漠的扫了她一眼,不等辛氏开口便寒声道,“王妃可是堂堂顾氏之主,叶姨娘只是个姨娘罢了,竟敢这样对待当家嫡母,当真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那丫鬟被她吓得一抖,几乎瞬间就朝着辛氏跪了下来,颤着嗓音低声说道:“请王妃息怒啊!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并非是有意冒犯,而是……” 第225章 海朝之死 “还不快说!磨磨蹭蹭做什么!” 丫鬟闻言,面容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终究开口道:“回稟王妃,我家主子现下不在,所以不能出来迎您——”辛氏冷哼一声,面容不动,眼光极为凌厉:“青天白日,她不在,去了哪里?” “这……这奴婢不知啊!” 秋拂看一眼身侧主子面容,这时候才缓缓上前,对着那丫鬟沉声斥道:“你不知?你如何做事的,主子都走了,你居然不知道,主子去了哪里?” 辛氏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勾了勾唇,对着身边秋拂使了个眼色,目光暗了下来沉声道:“还不让开?!” 不等她的话音落下,秋妆已然快步上前,不管面前的丫鬟,将半掩住院门拉开,丫鬟见此大惊失色,下意识抓住了秋妆衣衫,目光则看向戴着面幕,看不见表情如何的辛氏,声音尖利了几分:“王妃,您——”辛氏见她挡在路上,厌烦的皱了皱眉:“本妃让你让开,你没有听见么?” 秋拂见辛氏这样没有耐心,侧目看了一眼之后,发现辛氏脸上面幕,微微有些泛红了,鼻端香气也重了些,便知晓辛氏面上疼痛,怕是没有什么耐心,再说什么无用废话了,她便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家丁吩咐道:“把她给我拖走!” 那丫鬟只是个小姑娘,如何能阻拦两个家丁,因此很快就被拖开。 “王妃……王妃您不能……您不能进主子的房间,主子她马上就回来了,王妃……” 秋妆一看见那丫鬟被拖走,立刻一把推开院子大门,回首低身让辛氏走进来。 “不过一介妾室而已,本妃能走到此处,都是对她的恩宠了。”辛氏一进院子就瞧见,满院都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很多花连自己的院子都无,明显是顾文冕私自着人送来,心头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眼底跟着多了几分狠色,“来人,搜!” “是,王妃!” 丫鬟被两个家丁按在远处,看着辛氏和身后的几个丫鬟,听到吩咐之后四散开来,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辛氏如今这样有把握,定然自家主子已中计了,身体不由瘫软下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辛氏就立在院子中央,看着秋拂和秋妆,分别带领丫鬟去搜,不到片刻时间,秋拂就捧着一只匣子,快步走到了辛氏身边捧起来:“王妃,您看。” “当真是好多的金银珠宝。”辛氏将那匣子一开,瞧见珍珠翡翠白玉黄金应有尽有,哪怕是早有准备也不禁怒火冲头,知晓这些东西大抵都是顾文冕送的,心头又是气又是怨,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你家主子不过是一介妾室,本妃记得她嫁进来的时候,也无非只有几箱嫁妆,吃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如今竟然还有这样多,可当真是令本妃叹为观止——”那院子边上的丫鬟听了,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虽然知晓大势已去了,却还勉强替自己主子辩解:“回稟王妃,那些珠宝都是……都是王爷历年赏赐的,主子也就只有那一盒——”辛氏本就含怒,闻言目光冰冷,像是看一个死人:“要你多嘴辩驳?!给我掌嘴!” 秋妆此时也正好带着人,搜出了整整一箱字画,看着秋拂端着首饰盒,听到了辛氏的话后,却低眉顺眼没有动作,料想是要自己前去掌嘴,忙巴巴的凑上去应了:“是,王妃。” 丫鬟瞧着秋妆走到自己面前,高高扬起了巴掌,眼底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王妃饶命啊!” 话音未落,秋拂就听见接连不断巴掌声,那声音十分响亮,显然扇巴掌的人用了大力,秋拂知晓秋妆偶被重用,此时正是想要炫耀之时,倒是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也不怕她在辛氏面前争宠,反倒神色淡淡的抬起手,自盒子里拿出一件东西:“王妃,您看这个。” 辛氏瞧见那个纯银盒子时,眸子就是骤然一缩,仿佛是认出了这东西是什么,却有些不敢确定一般,霎时自秋拂手中拿过那盒子,掀开后仔细看了内中东西,目光之中怒意犹甚几分,秋拂见她神色有些异样,不着痕迹稍稍侧过身来,瞄了那盒子中的东西一眼。 银盒之中,摆放着几颗棋子那样大,一枚通体赤金打造,其上用碧赤两色翡翠,雕刻成一条口中含珠的螭龙,活灵活现正张牙舞爪,其下则刻着顾字的金印。 一瞧见这金印,秋拂困惑不解,辛氏却怒火冲天,压低声音喃道:“赤金螭龙印……这印是每代嫡长媳方有之物,掌控顾氏内宅钱财的钥匙——本妃一直以为在王爷那里,却没想到居然会在她这里!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她不过是小小的妾室罢了,居然连此印也敢接!” 话音未落,她抬手拿起了那印,端详了一番之后,面上的怒意陡然一滞,眼神也跟着有些狐疑,将那印在掌中掂了扼,眼底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不……这印是假的!重量不对,这翡翠含珠螭龙印,乃通体赤金打造,不应该这样的轻。” 秋拂一听这小小的金印,竟然可以影响顾氏后宅钱财,先是忍不住的惊诧,这东西居然会在一个姨娘手上,随即听到辛氏说这是假的,这才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盯着那假金印轻声道:“不过叶姨娘能仿造出这东西,那么真的东西到底在哪,也一定是知道的!” “说的不错——”辛氏目光冰冷的将东西收回去,交给一旁的秋拂收着之后,抬手指了指那些书画首饰,沉声对跟着的丫鬟家丁吩咐:“将这些金银珠宝,还有这假造的螭龙印,都一起带走到院里去。” “是,王妃。” 足足扇了几十个巴掌,秋妆才停下了手,面带笑容的后退一步,让辛氏走到自己身前,看着脸已被打肿的丫鬟,嗤笑一声后冷冷说道:“如若你们主子回来了,你就告诉她,是本妃将这些东西全部拿走!如若她想要回这些东西,就亲自前来跟本妃说!” 丫鬟被打的牙齿松动,面上更是一片紫红,肿的几乎不成样子,眼睛不断流下泪来,哽咽着跪在地上发抖:“是……是王妃……” “我们走。” 刚踏出叶蝶梦的小院,还没有几步路的距离,不远处骤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留守在院中,侍候了辛氏许久的丫鬟,突然面容苍白发丝凌乱,自路的那一边跑了过来,一瞧见辛氏在此,就一边跑一边扬声道。 “王妃,不好了……不好了!” 辛氏一看见这种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皮顿时剧烈跳动一下,看着那丫鬟惊慌失措的,走到自己面前不远停步,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她不由皱了皱眉低声问:“怎么了?” 听到她开口问了,来人才敢回答,只是回答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调,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其他的人,方才开了口:“大少爷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在花楼里……” 辛氏面容瞬间变了:“你说哪里?你再说一遍?” 来人也知晓事情严重,不然也不会这样焦急,如今还是太夫人孝期,何况顾海棠刚死不久,顾氏老宅也一直闹鬼,要是爆出嫡长子这时候,居然在逛花楼寻欢作乐,那顾海朝可就全毁了——而且今天这件事,还不止是逛花楼,那么简单的事情…… 想到山下传来的消息,丫鬟脸色白的跟纸一样,说到后头的时候,也不知胆怯还是慌张,声音小的几如蚊蝇:“在……在花楼里,而且大少爷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 她的声音太小,辛氏一时间听不清楚,她向来心急,有些耐不住的抬起手,将丫鬟一把拽到身边,沉声斥问道:“已经怎么样!还不快说!” 那丫鬟被她这么一逼,眼底都逼出泪来,嘴唇哆嗦着回道:“已经……已经死了……”辛氏瞳孔顿时张大,身子跟着一晃,脸上的面幕被吹起,隐约露出旗下血痕,而此时她却像没有感觉,死死的瞪着那个丫鬟,秋拂离的她最近,这次听到这话后,却也吓得没能反应,差点就让辛氏摔了。 “——你说什么?!” 着一身淡绿长衫的少年,正急匆匆的自院外走进,看一眼这本是安排给顾之素,顾之素却从未住过的院子,只觉得胸口处砰砰直跳,就算是听说没有出什么事,也还是屏住呼吸走到门前,刚准备试探着敲门说什么,就听见门内传来声音,不急不缓和平日一般沉静自然。 “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听到门内传来这个声音,少年顿时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一点笑影,抬手将面前屋门推开甫进门就瞧见不远处,空空荡荡书柜前,立着一道熟悉人影,面容艳丽唇角含笑。 “少爷!” 第226章 自寻死路 连珠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顾之素一会,发现他衣衫整齐发丝未乱,显然在自己离开之后,他也并未出什么事情,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您没事就好。” 顾之素见他面色缓和下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茶杯,示意他喝口茶再说别的,待到瞧着连珠顺从的去拿茶杯,目光才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早已料到辛氏会动手,也猜到她或许会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手,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下手的人,居然是他的妹妹顾之静。 他还记得当初顾之静前来,带着那个虽然有些眼生,但他前世却见过的,本应该在辛氏身边服侍的丫鬟,且她见到辛氏派来服侍自己的丫鬟,不仅不多问一句,还好似和那丫鬟相熟,有八成的可能那点心里的迷药,就算不是顾之静亲手放的,她也定然是知晓此事的。 那么辛氏是以什么理由,让本来惧怕她的顾之静,不到几日的时间就动手,陷害了她的“亲哥哥”呢? 顾之素目光流转之中,手指不自觉点在桌案上,想到今日顾之静的打扮,那副娇俏的少女模样,想到顾之静已然十几岁,再过两年也应当议亲了,唇角不由流露几许嗤色,隐约猜到了顾之静,为何会如此温顺的听辛氏的话。 辛氏毕竟是当家主母,对于庶女的婚事,不过就是一句话罢了。 只是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日,顾之静竟会相信辛氏的话,做辛氏手中的刀对付自己。 顾之素目光冰冷的望着外间,终于低低的嗤笑出声,连珠听到了他的笑声,有些担忧的回转身体,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少爷?” “无事。”顾之素也抬手拿起茶盏,抿了抿后呼出一口气,将顾之静的事驱出脑海,“你被母亲要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回少爷,我去了之后,王妃请我喝茶——”连珠回想起他随着秋拂离开,到了辛氏面前行礼之后,辛氏不知他身有武功,只以为他不过会辨认几种草药,就赐了他一杯带着蒙汗药的茶,待他喝过假做昏倒之后,就令人将他拖出去关了起来,“之后,我就被两个家丁扔在了柴房之中,后来院子里不知为何乱了起来,我趁着他们并未发现便独自回来了。” 顾之素点了点头,问道:“母亲那边,如今如何了?” 连珠联想起自己悄悄逃出时,外间守门的家丁都不在,院子里定然是出了大事:“如今王妃那边,大抵已乱成一团……再详细一些的事情,连珠并不知晓。” “她如此看重儿女,最后跌倒在儿女身上,也是必然之事。”顾之素听他这么说,念及顾海朝的事,眸中滑过一丝暗色,“如今辛氏的容貌已毁,若有人轻轻的推一把,她一定会掉下去的——而推下悬崖的这只手,定然是她亲生儿子的手。” 想到这一次,辛氏为了对付自己的叶姨娘,那一场精心准备的局,顾之素不着痕迹勾唇,神色淡淡的低声道:“可惜了,这样好的计策,一箭双雕,解决我与叶姨娘……她出手的太晚,而我尚且能察觉什么,并且正好躲过她的算计。” 连珠不知晓自己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心中有几分好奇,辛氏到底是想要如何,试探着问道:“少爷,属下走后……您这里到底——”“你走了没有多久时间,辛氏让之静来给我送点心。” 顾之素见他好奇,也没想隐瞒什么,放下手中茶盏,索性开口说了:“而那点心里却是有药的,用药将我迷倒之后,她使了手段让叶姨娘前来,叶姨娘手中有一张纸条,跟我在香囊里发现的一样,而且她手上那一张出自我手笔,想必香囊内的字条也是她的字,辛氏身边定有模仿字迹的高手。” 连珠听出顾之静也搅合到了里头,眼底就腾起一些怒意来,他身为琼华之人,知晓顾之素的真正身份,如今顾之静被顾之素保护,居然敢下手去害顾之素,当真是不识好歹——他正准备对此说些什么,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望着自家少爷饶有兴趣的神色,思索片刻后低声问道。 “少爷的意思是——”顾之素含笑望了他一眼,神色笃定的吩咐道:“找出此人,若能为我所用,是女双或是女子,就引入琼华之中,若男子让他入寒鸩。” “是,少爷。” 顾之素想到如今辛氏,这一计不成,待到顾海朝的事情爆出,定然再也找不了麻烦了,神色愈发淡如云烟:“如今辛氏想要告发叶姨娘,假做她跟我私通有情,最后将火引到我身上,已然是绝不可能了。” 连珠想到此处面上担忧少了,跟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刚准备接着说什么之时,眼前却划过一道光影,就在他下意识戒备的时候,顾之素却抬手止住他动作,目光看向自房梁落下,着深蓝劲装肩有鸩尾之人。 不等那人完全立定,连珠就已然认出,此人乃寒鸩中的人,忙快步退到了门边,小心为顾之素守门。 “主上。” 顾之素垂下眼帘,沉声问道:“事情如何了?” 在顾之素安排好了叶氏,让她带着丫鬟离开,又自己清理了屋中,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后,就令寒鸩前去抓方才,那个趾高气昂的秋妆,本以为要抓辛氏的丫鬟,至少要到辛氏倒了,却没有想到才过一会,寒鸩就回来复命了。 不出他的意料,半跪在眼前的人,闻言拱手回道:“回稟少爷,辛氏院子乱成一团,那个丫鬟知晓出事,本想出了辛氏院子,正巧被我们抓住。” “没有让她跑掉便好,等得了她的口供后,把她交给叶姨娘。”想到方才叶蝶梦前来,发现了那些肮脏之物,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顾之素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极快消隐下去不见踪迹,“交给她之后,她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是,少爷。” “大哥那边——”“事情已成。” 顾之素唇角勾起,眉目在热气升腾中,显得分外虚幻:“去罢。” 察觉到屋中的说话声停了,连珠正准备转身开门,就乍然听到一连串脚步,以及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少爷!” 清欢急匆匆的跑到跟前来,额上全是汗珠,一把拽住门前人手臂问道:“连珠!少爷呢?” 连珠还以为她仍在顾之静那里,此时瞧见她本就吃了一惊,随即又被她这么一抓,有些讶异的看了她一会,方才抬手指了指那扇门:“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少爷在里面歇着呢。” 清欢一听面前的人说,顾之素在里头歇着,顿时松了口气,跟着压低了声音:“我先回了院子,丫鬟说少爷不在……又说少爷来了这里,少爷没什么事?” 这一回也不等连珠再说什么,屋内却先一步传来声音,音色淡淡正是顾之素:“清欢么?进来。” 连珠甫一推开房门,清欢就迫不及待进门,上下打量顾之素一会,见他与自己离开时,没有丝毫不一样之处,这才松了口气低身行礼:“少爷,清欢回来晚了。” 顾之素看她一眼,唇角含笑:“不过只是去教静儿做点心,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清欢说起这个,面上也是困惑,闻言便回道:“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教七小姐做了点心,奴婢累了就喝了盏茶,结果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突然感觉很是疲累,然后就在桌案上睡了一会,等到醒过来就已这么晚了……是清欢贪睡,还望少爷宽宥!” “好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内疚。”顾之素料想是老把戏,清欢不过是个普通丫鬟,自然是受不住药性的,便摆了摆手不再追究,反倒不着痕迹转了话,“我暂且回来住一段时日,母亲那边你们不必担心,今日就在此铺床叠被便可。” 连珠看到屋中东西虽全,可还少顾之素常用的几样,又念及辛氏那边的事,想要回去一看究竟,忙低身道:“连珠即刻回去,取香料和笔墨。” 清欢见他要去,也急忙道:“那清欢也去——”“你就不必了,让连珠独自去便可。”顾之素站起身来,含笑阻了她,抬手点了点自己面前,空空的茶壶和碟子,“去切盘凉果,重新泡壶茶。” “是,少爷。” 待到清欢切好凉果,又重新泡好茶端上,连珠已取好了东西,跪坐在屋中点香了,主仆三人平静的过了一下午,待到用完了晚膳之后,顾之素踱步走到桌案旁,从连珠特地抱来的画卷中,挑出了清晨时画下的那卷。 修长手指拂过画卷,指尖在系好的丝绦上,捻了捻又收了回去。 外间连珠敲了几次门,听到内中的回应后,就端着漱口茶进了门,服侍着顾之素漱口后,一边收拾杯盘一边道。 “少爷,琼华的消息传到了。” 顾之素望着自己掌心,那一盖法琅彩中,香气馥郁的桂花,低头抿了一口:“细细说。” 第227章 那个贱人 “昨日属下离开之后,王妃就听到了消息,知晓大少爷已死,当即就晕过去了。” 连珠将东西收拾妥了,低身坐在脚踏上,一边给顾之素捶腿,一边轻声接着道:“院子里的丫鬟带着王妃回去,还没等着山下的大夫前来,王妃面上伤口崩裂开来,之后血就怎么都止不住,秋拂姐姐不知如何处置,只能手足无措的瞧着,王爷听说了之后赶来,来看了一眼之后,听大夫说要掀开面纱诊治,就不顾秋拂姐姐的阻拦,将王妃的面纱给揭开了。” 顾之素听到揭开面纱,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磕,想到顾文冕一向看女人,虽说不如顾海朝那般荒唐,只看脸和身段几乎不看身份,却也是因为叶姨娘一直貌美,才这么多年爱宠不衰,如今辛氏身份几乎无用,容貌还似鬼魅一样吓人,也不知顾文冕看了之后,心中到底是作何感想:“之后呢?” “王爷看到王妃的面容,当即是吓了一跳,然后就大发雷霆,要治秋拂姐姐隐瞒之罪,将秋拂姐姐关了起来,听外头的丫鬟们说,王妃的面容太可怕了,王爷本来想要拂袖离开,但是也不知道是为何,到现在王爷还在王妃房内,一直也没有走。” 顾之素放下了茶盏,斜斜的靠在软榻上,目光清明带几分嘲讽:“面子上,辛氏毕竟还是顾氏的主母,膝下还有一个嫡子活着,不过等到大哥的事情传开,父亲知晓了这件事情,想必就不会等了。” 便在顾之素的话音落下时,辛氏的院子里,顾文冕面色难看立在屋中,目光森冷的从不远处,遮住床榻的帐子上扫过,想到辛氏如今的那张脸,内心当真又是气怒又是恶心,声音也比以往冰冷许多,看着身边几个丫鬟寒声道:“海朝人呢?他母亲病成这样,半日不知道本王也就不说什么,现下都到了傍晚时分,还是不出现在屋中,他是想要不孝母亲么?!” 一直跟在秋拂身边的丫鬟,隐约知晓顾海朝下山的事,下意识就开口低声答了:“回王爷,大少爷前日就下山去了,说是要办什么急事,身边也只带了个小厮,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谁知不等丫鬟的话说完,外间一个小廝,突然满脸慌张的跑进来,连爬带滚到了顾文冕身边,就算是尽力压住了声音,屋内的人却还是将他的话,几乎听得一清二楚:“王爷,不好了!大少爷方才被人发现……死在花楼里了!” 一听到顾海朝死了,还是死在花楼里,顾文冕的脸色骤变,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拽住那小厮,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目光森冷的滑出刀片:“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小廝被吓得浑身哆嗦,面对着顾文冕的眼神,脸色惨白的低声道:“是……王爷,是这样的。前日大少爷带了个小厮,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就下山了,后来大少爷一日未归,小的们胆小不敢稟报,以为少爷是有什么重要事,才耽搁了没有回来,所以未贸然稟报王爷,结果今日——”顾文冕狠狠晃了晃手,将那小厮扔了下去:“说!” 那小厮咽了口口水,跌坐在地上好一会,想起方才的情形,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就在刚才一个时辰前,少爷还没有回来……小人想着已经一日过去了,实在担心所以偷偷下了山,到处打听少爷下落——结果刚下山没多久,就见少爷身边跟着的小厮,正哭哭啼啼的在山底下,说是要找府内的人,前去将大少爷的尸体搬回去……” 听到此处,顾文冕的身体晃了晃,显然是无法承受,这件事是真的,一旁的丫鬟见了,忙小心要扶住他,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打开,屋中顿时死寂一片,丫鬟们都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顾文冕的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森冷还带着几分寒气:“大少爷到底是怎么死的,给本王一五一十说清楚!” 小厮听他问顾海朝的死因,脑门上冒出细密汗珠,有些不好开口的犹豫了一会,下一刻瞧见顾文冕像是看死人的眼神,也不敢再隐瞒什么了,只好哆哆嗦嗦的回应道:“那个小厮说大少爷……大少爷是染上花柳病,这才死的……” 听到花柳病三个字,顾文冕的神色更加难看,眉宇间甚至涌起杀意:“你说什么?” 小厮早已经被吓破了胆,没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一个字也没有停的,就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听跟在大少爷身边的小厮说……说大少爷以前……以前就一直跟那青楼里头,一个染了花柳病的妓子来往,结果就不甚染了花柳病,也不知道少爷是不懂这个,还是因为面子而讳疾忌医,反正听说少爷的尸体上头,还有着花柳病致死的痕迹……前日少爷下山去跟那妓子幽会,结果就死在了那妓子身上——”“荒唐!”顾文冕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脚将面前的小廝踹翻,当真不管屋中还晕着的辛氏,也不管之后的事情了,挥袖就朝着外间快步走去,待到怒气冲冲的出了院子,面容上的黑沉也未曾减少半分,“简直荒唐!” “来人!” 话音落下之时,两道黑影跪伏在地,对顾文冕行礼:“王爷。” “立刻下山给我去查这几日,顾海朝究竟干了什么好事,查清楚之后立刻回来稟报!” “遵命。” 虽然还不知晓真相如何,不过顾海朝已经死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还是背着那样的名头——顾文冕一想起这件事,没有失去亲生儿子的伤心,倒满满都是难以抑制的愤怒,目光阴鹜的回过头来,看向辛氏所居那个小院,面上全是冷酷之色:“辛氏,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他被金线绣出龙纹的袖摆,半空之中滑过一条弧线,不到片刻就消失不见,而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外的小路上时,屋内的辛氏却在此时,幽幽的睁开了那双眼睛,一旁被顾文冕吓得魂不守舍,自顾文冕走了之后,就跪在地上守着辛氏的丫鬟,见状脸上涌现喜色。 “王妃……王妃您终于醒了!” 辛氏甫一醒来就觉得脸上钻心的痛,不过这样的痛楚她已经习惯了,挣扎着扶着床沿坐起来之后,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带着面幕,此时看见熟悉的床帐顶,知晓自己方才听到消息时候晕过去了,回想起自己听到那个可怖的消息,她有些不敢置信的转过头,也不顾丫鬟看见她的面容后,躲闪又万分惊骇的目光,就一把抓住了丫鬟的手臂,声音嘶哑的接连问道。 “海朝……海朝他……” 那丫鬟被她死死抓住,手臂痛得要命,瞧见辛氏那张已经烂了,几乎能露出白骨的脸后,更是吓得想要逃跑,奈何辛氏虽然你气弱,可执拗起来力气不小,丫鬟完全挣脱不开,只能颤抖着嘴唇,带着哭腔道:“大少爷,大少爷他已经去了……王妃您节哀顺变啊……” 就算是第二次听见了,辛氏仍不相信这个噩耗,她神色恍惚的松开手,不管连忙自她身边跑开,吓的再也不敢看她的丫鬟,口中喃喃念道:“我的儿……怎么会!怎么会死了!就这么短短几日,为什么竟会死了!” 将这些话反复念了几次,她骤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变对丫鬟喊道:“秋拂呢?秋拂人呢?,,几个丫鬟对视一眼,看着辛氏的模样,虽然很是害怕,却也不敢不回答,从中推出一个丫鬟,呐呐的低声应道:“秋拂姐姐……秋拂姐姐被王爷关了……” “被王爷关了?王爷曾经来过?”辛氏一听这话顿时抬起手来,结果却摸到了一手鲜血,顿时知晓自己的面幕没戴,看着面前这些人惊恐的神色,就知晓自己的面幕不见了,顿时牙齿都在打颤,“我的面幕呢!是谁将我的面幕拿开的?!” 丫鬟们见到辛氏那张脸,纷纷垂下头来不敢再看:“回王妃,奴婢们怎么敢随便动您的面幕……是王爷……王爷来给您拿开的……” 亲手将这面幕揭下来,自然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脸,辛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再度昏过去,还好心中对此早有准备,最后也不过是扣住床沿,没有当即就晕过去,知晓此时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顾文冕的态度和去向,忍耐着钻心的疼痛接着问道。 “那王爷呢,王爷人呢?” “王爷已经走了……” 辛氏的心几乎沉进肚子里,张了张口,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他们:“去叫秋拂……还不快叫秋拂去!” 丫鬟们听到辛氏吩咐,面带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做:“可王妃,那是王爷吩咐的……” “你们说!到底谁是你们的主子!” “王妃……王妃息怒啊!奴婢这就去放了秋拂姐姐!” “还不快去!” 看着两个丫鬟匆匆而去,另外两个丫鬟跪在地上,身体颤抖着不敢抬头,辛氏几乎要呕出血来,手指死死攥着床上纱帐,眼前都是一片血色的模糊,直到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自己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王妃!王妃您终于醒了!” 秋拂的话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一阵浓重的血腥混杂腐臭气息,就与那异样馥郁的香气一同,将她整个人熏得跌坐在地,眼前都是一片昏黑了,可还不等她挣扎着离远些,就被辛氏一把抓住了,死死逼视着连声问着问题:“我的儿子死了,那小贱人呢?那小贱人顾之素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贱人!那个贱人!” 秋拂被她硬生生拽回去,哪怕已经跟了她多年,面对着这张多日不见,已经腐烂成这样的脸,她也压抑不住恐惧之色,竟和刚才那个小丫鬟一样,忍不住的哆嗦起来,连话语都渐渐加了颤音:“四少爷和叶姨娘……都没事……” “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了手,我们的人不小心泄露了——叶姨娘和四少爷见面的时候,我们的人引着王爷去看,叶姨娘的确是在四少爷院子里面呆着,可是身边不仅带着丫鬟,还带着本该读书的顾之明……说是顾之明……是顾之明要过来的……” 辛氏一想到顾之明本来就在周围,却不知怎么没有老实呆着,却反而和顾之素叶蝶梦凑在一起,就知晓此事肯定是因此泡汤的,心下大狠面容也愈发狰狞,她脸上的肉正巧有一块,要掉不掉勾在那个地方,这么一动愈发显得可怖:“顾之明要过去?顾之明要过去做什么?” 秋拂被她这个表情,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已经听到背后有丫鬟,忍耐不住的嘤嘤哭泣,却还是硬着头皮待在原地,对辛氏低声解释道:“叶姨娘解释说,顾之明要前去跟顾之素一起……探讨写文章的事情,叶姨娘正巧做了点心,也就跟着儿子一同来,顺便送些点心去而已。” 辛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如此牵强的理由,王爷也信了么?” 秋拂无声的点了点头,看着辛氏像是喘不过气,整个人都跟着萎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明显是恨得要吃顾之素,或是叶姨娘身上的肉,联想到今日听到的消息,顾海朝已经死了一想到这些,秋拂只觉得浑身发冷,动了动嘴唇,终究将后头她听说,顾文冕离开了此处,接到了顾海朝的死讯后,却跑去跟叶姨娘一起,红袖添香作画的事情,一点点咬碎了咽下去,怕自己把真相说出来,会再度刺激了辛氏。 她身为辛氏的陪嫁丫鬟,看着辛氏一双儿女长大,如今辛氏已经失去儿女,还已经失去了容貌,除了身份高贵之外,再无东山再起的资格,而她身为辛氏多年心腹,不会有人想要接受她效忠,她只能一直待在辛氏身边——且顾文冕刚死了一个嫡子,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情,跟自己的姨娘一起作画,明显是不将儿子当人,心肠也冷硬让人难以置信。 秋拂脑海之中乱糟糟的,耳边的声音炸响许久,方才察觉到了不对劲,支撑着跪坐起来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辛氏,果然不知何时晕过去,面上的腐肉让人不想再看,回过头来强自压抑住恶心,扬声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 “王妃!王妃又晕过去了!快些叫大夫!” “是,秋拂姐姐!” 待在辛氏的小院子里,足足折腾了一个晚上,秋拂才踉跄着走出院子,看了一眼这一夜之中,一直没有回来的顾之素的房间,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立在垂花门前怔怔的抬起头,望着远处发白的天穹发愣时,背后却陡然响起一个声音。 “秋拂姐姐?” 乍然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秋拂脊背一冷,骤然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着披风,面容模糊的影子,正站在她不远处,她心中起了几分戒备,稍稍后退眯起眼睛低声道:“你是?” 那个影子轻笑一声,一步自阴影中踏出,面容在月光下显露,身形修长的少年,面容珠玉般的清丽:“昨日刚见过,秋拂姐姐就不认识了?” 秋拂瞧清楚他的脸,吃了一惊:“你是……四少爷院子里的连珠?” 连珠带着连帽披风,眉眼被稍稍遮蔽,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不错,姐姐好记性。” “是……是四少爷要你来找我的?” 看着那张面容带着笑,秋拂不自觉放松几分,想到如今辛氏这般模样,等到辛氏倒了之后,自己也没有地方可去,心底就是一片酸涩。 眼看着连珠缓缓点头,秋拂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料想顾之素让连珠前来见她,那大抵找自己不是报复,口中却嗫喏的试探道:“我……我可是王妃的丫鬟……” 连珠见到她表情虽还有几分戒备,眼珠子却转了起来,明显是猜到了几分自己来找,要说的话,也就开门见山没有遮掩:“王妃如今这般情形了,之后如何姐姐心中明白。不过照连珠看来,姐姐年纪尚轻,还有着几分秀丽,难道就这么随便甘心?” 秋拂听到秀丽两字,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连珠却不肯再说,侧身让出路来:“若是姐姐不弃,不如随我去见我家少爷一面?”秋拂握紧手指,又缓缓松开:“……好。” 第228章 大厦将倾【本卷完】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山峦之上黛青山峰,阵阵微风拂动之下,树木枝叶互相碰撞,哗哗作响难以止歇。 顾海朝的尸身已经被送回了顾氏,虽然死的蹊跷又丟脸,但是从顾氏死士的调查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顾文冕一想到顾海朝是因花柳病死的,面上就禁不住带出几分厌恶来,听了死士对此事的稟报之后,就令家丁将尸身直接入殓,也不必去管还昏迷的辛氏如何,回顾氏停灵几日之后便在祖坟下葬。 顾文冕低头看着自己写下,墨色未干的休书两字,叹息了一声之后,终究还是抬手拿起,将之揉成一团烧毁了,还不等放下手中的笔,身后陡然一阵劲风划过,一身黑衣的顾氏死士,将一只银管双手托上:“稟王爷,山下出事了。” 顾文冕将手中的笔放下,注视着那被墨染尽,已成纯黑的青花瓷缸:“何事?” 死士见他抽出绢帛查看,低声稟报道:“几日前太子微服私访,看上荣安戏院的花魁,慕容校书郎在戏院内,未能阻止太子掳人,拜访东宫几次被皇后所拦,不肯将人放出,后花魁性烈不肯陪伴太子——皇后大怒令人杀之,太子见花魁死了,跟着投湖自尽,如今已奄奄一息。” “太子自尽?” 顾文冕低头看了那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想到那高高的御座之上,旒冕下苍白的面容,曈孔瞬间缩了缩,唇角不明意味的勾起:“府中高僧,可都走了?” “是,王爷。” “既然如此,待在此处,没有用了。”顾文冕将手中的绢帛烧毁,不管自己背后的黑衣人,快步走到门前开了一条缝隙,对着门外守着的家丁开口道,“去叫二爷二夫人和三夫人,让他们立刻来见本王。” 家丁闻言,不敢怠慢:“是,王爷。” “……听说是着人运回去了,最后要葬在顾氏祖坟里,但毕竟是那样的死法,王爷肯定是要丟脸的——”就在顾文冕再度关上门,回头面对着死士时,清欢正立在窗前,修剪窗下一盆海棠,顾之素隔着一道窗户,目光淡淡的看向外间,耳边听了连珠的话后,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冷笑。 “虽说顾海朝在太夫人孝期间,逛花楼招花柳病而死,可毕竟也是顾氏长房嫡子,如若因为死前之错,不让顾海朝葬入祖坟之中,倒是也过于冷酷无情了些——至于丢不丢脸,那要看父亲怎么想了。” 他的话音未落,清欢仿佛看见了什么,丢下了窗下的花,快步跑到了院子外头,不到一会又回转,不等进门便扬声稟报:“少爷,外头有人传信,说是王爷吩咐,让各院的主子立刻收拾行囊,准备下山回顾府。” 顾之素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外,立着眼熟的管家,悠悠的开口说道:“可有说是为了什么?” 总管抬头与他对视,又很快垂下头来,神色十分恭谨:“说是……说是为大少爷的事,山上有些不吉利——”顾之素面容沉了下来,点了点头应道:“原来如此,父亲可说什么时候了?” “回四少爷,正午就走。” “这么着急?”顾之素略微有些吃惊,随即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恭谨的对他说道,“你去回了父亲,正午时我必然到,让父亲不必担心。” 管家知晓他这份恭谨,并非是面对着自己,而是对自己身后的顾文冕,面上也不敢一点小心错待,尤其是在顾海棠顾海朝,一双兄妹都蹊跷死去,辛氏病入膏肓无能为力,顾文冕膝下的子嗣,眼看只有顾之素和顾之明两人时:“是,四少爷。” 清欢见那管家走了,顾之素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管家离去的背影,眸中黑幽幽不见底,不禁上前一步问道:“少爷?” 顾之素回过头来,望着立在自己身后,将信鸽放飞的连珠:“山下出了什么样的变故……让父亲如此着急回去?” 连珠转过身来,双手将手中东西奉上:“少爷,慕容公子的信。” 顾之素接过那封信笺,从银制管内抽出锦帛,低头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丝讽笑:“收拾东西,我们立刻下山。” 待到顾氏众人收拾完好,乘马车朝着山下而行时,望着辛氏被抬上马车,顾之素面容淡如烟云,与跟在辛氏身后不远处,正匆匆走过的秋拂一眼对上,又极为迅速的错开一边,低声嘱咐了身后连珠一句,就抬步上了最小的一辆马车。 山道之上,阳光被葱茏树木遮蔽,只剩下马车轱辘声响。 抵达翼王府门前时,天色已微微擦黑。 顾之素跟在顾之明身后,望一眼故作悲伤的叶蝶梦,一步步的朝着府内走去,不出意料看见小路尽头,便是挂满白纱顾海朝的院子——望着那块通体乌黑的灵牌,顾之素默然无声的垂下眼帘,手中的香插在了香炉中。 前世今生,仇怨已了。 定定望了屋中飘飞的白纱,以及那些丫鬟心不在焉,却迟迟不停的哭泣声,顾之素骤然转过身来,微风扬起他淡青色的袖摆,将那银线绣成的梨花纹样,投映在淡淡的光影之下,然而在他之后还没有走,瞧见了这一幕的叶蝶梦,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胡沁儿跟在顾之素身后,望着他自半明半暗中,显露出半张冰冷面容,刚准备开口去问,是否要准备晚膳之时,却在眼角余光无意扫去后,陡然就是一顿。 “少爷,您看——”顾之素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突然一点点染上了光亮。 乌云一层层覆盖天穹,风卷起发丝与袖摆,而高大的梨花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长身玉立唇角含笑,那黑暗中愈发湛蓝的眸,正神色温柔的望着他。 “长安……,,胡沁儿对着辛元安行礼后,就如同早已发现了此处,已然退到远处的连珠般,快步离开只留下两人。 顾之素怔怔的望了他许久,方才一点点垂下头来,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握紧,嘴唇开阖一字都说不出。 辛元安望着他乌黑的发顶,突然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第一次先开了口道:“太子命在旦夕,撑不了多久了。” 顾之素骤然抬起头,目光凝重的望着他:“皇后娘娘可有什么打算?” “你怎么知道皇后有打算?”他看过来的时候,辛元安怡好转头,错开了他的目光,抬头望着梨花枝叶,目光中满是嘲讽,“皇后想收养四皇子辛元平。” “不出所料。”顾之素反手握住他的手,面容跟着一点点放松,压低了声音分析道,“三皇子性格乖戾,你被皇帝厌恶,六皇子是个残疾——数来数去,也就只剩下四皇子了。” 辛元安挑了挑眉,罕见的沉默片刻:“皇后要让太子妃为太子陪葬,这件事你可知晓么?” 顾之素没听过此事,闻言便是一惊:“为何?” 辛元安低低嗤笑一声,稍稍将他拉近了些,一只手将披风撑开来,一边给他盖在肩头上,一边低声说道:“太子当初出东宫,前去荣安戏院时,是太子妃为了争宠,特地绕过一女官,给太子大开方便之门,之后的事情——”荣安戏院之事,乃是他和慕容意,亲手策划而出的,顾之素不动声色,但察觉到肩上温暖,还是忍不住温柔了眉眼,朝着他身边走了一步:“皇后想为辛元平,争那太子的名位么?”“皇帝还没有驾崩,不会轻易同意的。”见两人之间还有空隙,男人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一把将人拖过来抱紧,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前几日,辛临华的暗卫叛变了。” “暗卫叛变?”耳边吐出的热气,几乎将他心神扰乱,但一听辛临华三字,顾之素眼神一变,想到辛临华的暗卫头领,对辛临华抱着的龌龊心思,和与忠义公干出的事情,不由露出似笑非笑神色,别有深意的低声道,“大概是心虚的缘故罢。” 辛元安见他这般神色,就知晓他心中有数:“你知晓就好。” 话音落下之时,两人俱是沉默,待到片刻之后,几乎同时开口。 说出的内容,却截然不同。 “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上次你说过的话——”“辛元平若登太子之位,我会向父亲请求,嫁入东宫为妃——”顾之素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手,几乎是在自己话音刚落,就陡然死死捏住自己手腕,耳边的热气依然传过来,但话语却冰冷的让人打颤:“你刚才说什么?” 顾之素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盯着自己面前,那高大的梨花树道:“如今大房只剩下我和之静,三房没有未婚嫡女或是嫡双,只剩下二房的那位嫡双,有可能会嫁入宫中,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去跟父亲说,我来做顾海裕的媵妾,一同入宫。” 辛元安的手愈发用力,几乎捏断他的手腕:“你疯了——”顾之素骤然一把甩开了他,垂着头退开一步,玄黑披风自他肩上滑落,又被风再度卷了起来:“我有没有疯,你最清楚不过。” 辛元安面容沉到了底,墨蓝眸子里涌起怒意:“顾之素!” “你知道的。”就在此时,顾之素骤然抬起头,眸子黑沉,定定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咬牙道,“我想要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辛元平。” 我想要的是——“我知道。”辛元安与他对视了许久,却只觉那双眼睛,犹如不见底的深潭,心中又是怒意又是酸涩,“为了那个位置,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么?” 顾之素望了他许久,就算知晓他已经发怒,却还是勾起了笑容。 那张艳丽冰冷的面容,一旦带上了笑容,让人难以错开眼睛。 “为什么不值得?” 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 辛元安握了握手指,陡然踏步走到他身前,不顾顾之素惊愕目光,一把将他拉到怀中,低头贴在他的额头上,蹭了蹭他柔软的唇瓣,极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不要因为我,勉强自己一一我不会愿意,你也不会开心。” 顾之素甫被他抱紧,先是挣扎了一下,察觉到那人手臂扣紧,也只好渐渐放松身体:“长安——”两人安静的在梨花树下相拥,顾之素沉默的垂下头来,极轻的蹭了蹭他的脸颊,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之时,耳边就听到那人压低的声音:“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话音未落,辛元安低下头来,在他唇角落下一吻,随即松开了手臂,玄色麒麟的披风,自他身边一点点划过,他下意识抬手去抓,却只能望着那人背影,在自己的眼前越走越远:“长安!” 天穹之上,一层层乌云覆盖,狂风卷起树叶,以及檐下铜铃,哗然作响。 雨水一点掉落在面颊上时,顾之素几乎猝然醒过神,手指在袖中握了握,却依旧没有挪开眼光,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有些怔怔然的凝视着。 青竹伞上绘着血色梨花,展开在顾之素身畔不远,又轻轻的停在他头上。 “既他不愿,你也不愿,又何苦呢?” 顾之素勾了勾唇,再度开口之时,声音沙哑了几分:“可是……这是最快的办法——”他令顾海棠和顾海朝死去,如今大房之中可用之人,只有顾之明与他自己,辛氏身体已经不行,而太子妃马上会被处死,顾氏为了保全自己地位,自然要再嫁一个女儿,亦或是嫡出的双子,而上一次三房陪嫁媵妾,这一次必然轮到大房。 不管是年纪大小,还是身份高低,他都是最合适的。 而他如若能够入宫,不管为那人收买幕僚,亦或是令辛元安,家内家外皆是不宁,到最后无法腾出手,去害领着军队的辛元安,或者是提早戒备,若大齐的邻国大夏,亦或是大周有什么心思,他也能第一个知晓,并且适当做出应对来。 就算是嫁入宫中,也并不意味着,他要将自己赔上。 不过是临场做戏罢了,谁知那人反应如此——“最快的办法,并非最好的办法。”明菱持伞立在他身边,见他神色有些犹疑,索性直接开口试探道,“属下冒昧,其实……主上您也知晓,出身内宅之中,究竟眼界颇小,主上身为男子,不若直接入朝。” “明年二月,便是童试。” 顾之素听到入朝这两个字,停顿了一霎,极轻的呼出一口气之后,含笑回头看向明菱:“姑姑对我竟这般有信心,顾之明努力许多年,也不过就是个童生,现下还未考上举人,我便可在短短一年,便得功名登堂入室?” 明菱见他如此,便知晓他改了心意,顿时松了口气,将纸伞更挪了挪:“主上文采如何,别人不知晓,主上自己心中,难道也这般看自己?” 细密的雨丝随着风,飘荡的落在衣袖上。 极长的一段沉默后,顾之素陡然勾了勾唇,压低了声音喃喃道。 “既要入朝,那么有几枚钉子,也就可以提前,动一动了——立刻唤寒信前来见我。”明菱见他转身,忙跟随着他一路,一直走到回廊下,才收了伞应道:“是,主上。” “寒璃最近如何?” 听他说出寒璃两字,琼华之中极少人知晓,寒璃此人存在的明菱,也禁不住神色一肃:“寒璃功法已成,今日递交信笺,说想要见您一面。” 顾之素停下步伐,面容沉进黑暗:“明日此时,让他前来见我。” “另外,给寒梦传信——”一片昏暗的天穹之下,狂风扬起城楼之上,那用来报时的大钟,沉闷的钟声响起后,豆大的雨点咋下,泥土腥气与花木芬芳,顺着风传向四面八方。 淡青色的袖摆扬起,白皙手指轻轻抬起,指向了离此不远处,金鎏玉瓦的内宫中。 “风雨翻覆,大厦将倾。” 【天穹将倾卷完】 第229章 金榜题名 层层叠叠的宅院中,墨绿的灌木随着微风,一层层的压了下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窗棂下摆放着大朵的,盛放的鲜红色山茶花,极淡的花香气味散开,坐在桌前的人垂下头,唇角勾出一丝笑容,修长的手指划过花瓣,白的红的衬的愈发美丽。 “少爷!少爷大喜啊!” 便在山茶花边的人,低下身来剪枝叶时,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跑来,绯红色衣裙被风扬起,犹如一朵盛开的芙蓉。 “少爷您中了!中了!” 剪下了一朵含苞山茶,放置在身边托盘上,顾之素点了点数,看着已经满了八枝,满意的放下了剪刀,回头看见跑来的人,唇角勾出一点笑来,看向立在屋内泡茶,正放下茶盏的人:“连珠,去给清欢倒杯茶,瞧瞧她满脸汗。” 连珠闻言顿时转过头,拎着茶壶快步走过去,望了一眼停下脚步,喘个不停的清欢,唇角笑意浅浅:“是,少爷。” 看着清欢接过连珠手上的茶,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后,顾之素看着胡沁儿上前,将一只白玉瓶呈上来,低头望了一眼其中清水,神色淡淡并没有十分喜悦,并不为自己中举惊奇,一边低头将茶花插进去,一边含笑低声问道:“中了多少名?” 连珠呼出一口气来,终于将气喘匀了,面上泛起红光,明显极为兴奋,抬手就拽住顾之素袖摆,扬声说道:“您是亚魁!第六名!” 她的话音一落,连珠和胡沁儿眼底,都不自觉涌出喜色,院子内的粗使丫鬟,听到了这话后,也纷纷低身对顾之素贺喜,被着青衫的人抬手阻了,这才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再度低下头来干活。 “第六名?”顾之素耳边听着那些议论,面容仍旧丝毫不变,手指拨弄着鲜红花朵,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二哥那边呢?你在红榜上,可看见他的姓名?” 清欢一听这话,面容略微有些凝滞,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因这一次乃是顾之素,第一次参加童生试,顺利有了秀才之名,紧跟着秋闱又考中举人,清欢瞧见自家少爷中了,高兴想回来稟报还来不及,也就没有注意一同前去,已经考了一次秋闱,也早就是秀才的顾之明,到底考中还是没有考中——“清欢就顾着瞧少爷了……没有瞧见二少爷,到底有没有入榜——不然清欢现下回去,再看看之后回来?” 顾之素终于将手中的茶花放好,回头点了点她的脑袋,半是无奈半是料定的轻声道:“你也不必再多跑一趟了,就知晓你私自跑去,肯定不会看的仔细,我已让胡牙前去看了,一会回来便知晓,二哥到底有没有一同上榜。” 看着清欢欢喜的点了点头,快步跑了出去准备点心,顾之素立在原地望着她,直到胡牙快步迈进宅内,低身对他行礼恭敬道。 “少爷。” “怎么样?” “您——”顾之素不等他将话说完,目光微暗,不急不慢的打断道:“清欢方才去看了,我知晓自己入榜,却不知二哥如何?” 胡牙沉默片刻,再度上前一步,凑在顾之素耳边,低声稟报道:“二少爷也入了榜,不过……不过位于红榜偏下……” “偏下?”顾之素一听到这两个字,眉毛微微皱了皱,手指碾过山茶红花,不自觉将之捻成粉末,下一瞬就松开了手,面容恢复平和模样,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垂下眼帘含笑轻声道:“只要入榜便好,不管是何名次,待到明年春日,都要参与会试——”话音未落他稍稍抬眼,余光瞧见面前的胡牙,仿佛还有些话要说:“怎么,你想说什么?” “少爷,只怕您中了亚魁,叶姨娘和二少爷,不会善罢甘休。”胡牙立在原地犹豫片刻,想到在山上的时候,顾之素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及那时死去的顾海朝,终究还是将话说出了口,“自从山上回来之后,叶姨娘仿佛笃定,之后能做少爷的嫡母,这段时日虽说没为难少爷,但试探也不在少数了,只不过少爷聪慧,又有我们在旁护着——”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霎,端详了顾之素此刻神色,却发现他平静一如往常,不由暗自心惊试探道:“若是以后叶姨娘,当真当了少爷嫡母,少爷您可有准备么?” “准备?何须什么准备……有什么事情,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之素低笑一声,挥袖关上了窗子,抬步朝着回廊走去,目光转动投向主院,眸子划过一丝暗色。 “母亲最近如何?” 胡牙无声无息的退下,胡沁儿迈步上前,将手中茶盏递过去:“王妃一直撑着,大夫都说,已没法写药方……” “真是执拗。”顾之素看着那被滚水一烫,就浮现出花纹的茶盏,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又很快消失无踪,抬手端起了那茶盏,轻轻刮了刮其上浮沬,眼底有一丝暗光滑过,“估计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将仇报了再死……只可惜啊,她要是再活着,有人该不乐意了。” 胡沁儿知晓辛氏落到如今,儿女全失自己又如此模样,大半部分都有自家少爷的影子,辛氏一直憋着这口气不松开,就是为了要临死反扑顾之素,琼华和寒鸩对此都心中有数,一直防备着临江院那边,但此刻听到顾之素说有人不愿,她倒是不解其意的皱了皱眉。 “少爷的意思是?” “最近父亲……是不是经常出门,总是前去赴约?” 顾之素含笑放下茶盏,目光幽深的回过头来,似是漫不经心的含笑问道。 “你可知晓,父亲是赴谁的约?” 胡沁儿怔愣了一瞬,想到这段时日,顾文冕经常独自外出,却不知道到底见谁,寒鸩跟随了几次,想要得知其中真相,却碍于顾氏死士在身边,不能过分靠近以免被发现,心中疑惑并非没有,口中便应自己所知的。 “每次王爷出门都极为隐蔽,从来都不穿王袍出门,且不仅悄悄从后门前去,也不骑马只坐着马车,仿佛是在躲什么人,亦或是害怕人瞧见——”顾之素缓缓勾起唇角,目光直视着她,陡然一字一顿问道:“明都之内,除高高在上的那一位,顾氏家主翼王殿下,会躲着什么人么?” 不是躲着什么人,那就是害怕谁瞧见! 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身为翼王的顾文冕,都害怕被人瞧见? 胡沁儿悚然而惊,回想了一番后,猛然想起一件事,倒是有了几分猜测,压低声音接着道:“上一次寒鸩远远隔着那些死士,跟随着王爷停在城外长亭中,有另外一辆马车前来,上头的人因为隔得远看不清脸,但是那辆马车上好似有……” 顾之素眯起眸子,沉声问道:“有什么?” “有……有郦鸟的家徽。” 提到郦鸟家徽四个字,顾之素一挑眉毛,想到了慕容意:“南昭慕容氏?” “不像是南昭慕容氏。”顾之素的话音刚落,胡沁儿就皱着眉摇了摇头,想到寒鸩中人前来稟报的事,便开口细细叙说道,“主上您知晓南昭慕容氏的家徽,在展翅郦鸟之后有宸华暗纹,而王爷私自去见的那人的家徽,只有郦鸟而没有宸华花——”顾之素听到没有宸华花,眉头轻轻挑了一下,想到了在明都之中,分明已然消失了许久,却和南昭慕容氏,几乎息息相关的氏族:“琅琊慕容氏?” 胡沁儿点了点头,又低声补充道:“寒鸩已前去调查,三日之内,会将结果稟报主上。”顾之素不着痕迹的垂下眼帘,刚准备再度开口之时,不远处再度传来清欢的声音,喜色稍稍褪去倒是多了慌张。 “少爷!二少爷!二少爷正气冲冲的朝着咱们这里来呢!” “二哥来了?” 顾之素手指捻了捻,倒是并不意外,回过神来看向清欢,见她一副惶恐模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嘱咐道:“泡上茶,准备招待我那位,气冲冲的二哥。” 还不等两个丫鬟转身,相携而去准备茶点,招待将要前来的顾之明,一个身影便气冲冲的,冲破了院门口走进来,一进门就朝顾之素冲去,仿佛是要活撕了他,正巧走过回廊的连珠见此,眸底闪过一丝怒意,暗自弹出一颗小石子,正巧击在了顾之明膝盖上。 顾之明快要冲到顾之素面前,谁知却突然膝盖一软,居然正巧跌倒在台阶前头,好似给顾之素行了个大礼,弄得院内的丫鬟瞧见这一幕,都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 顾之素见他这般模样,知晓是谁动的手,暗中看了连珠一眼,神色淡淡摇了摇头。 “顾之素!” 顾之明猛然跌倒,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面容涨得通红,声音气的颤了,指着顾之素扬声道。 “你可还记得,当初如何答应我母亲的么?” 第230章 存有野心 “母亲?”顾之素见他甫一开口,分明是想要从乡试上做文章,却不说自己如何勤学,反而说起自己和叶蝶梦,当初私下里做出的约定,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母亲如今卧床病入膏肓,我答应了她什么,二哥这么急匆匆想问?” 顾之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察觉到自己说的不对,然而在顾之素面前改口,将病的快死辛氏称为母亲,他又觉得有些许不忿,思来想去只梗着脖子嚷道:“我说的是谁,你再清楚不过了!你当初分明对姨娘说……说你今后是要嫁人的,姨娘才会帮你去害——”顾之素听他没说几句,却要将那个约定说出,而院中却有许多丫鬟,不过是顾氏的粗使人,目光一厉声音渐冷:“二哥,慎言。” 顾之明没见过他如此神色,脸色涨得通红本想反驳,可眼角余光瞧见那些丫鬟,终究害怕将这事闹大,传出去之后叶姨娘也不占理,只好委委屈屈的闭了嘴。 顾之素见他老实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挥袖转身不愿理他:“我可没有害过谁,也没有让姨娘去害谁,假若姨娘真的害了谁,姨娘若是有些功劳,二哥千万别扣在我头上。” “顾之素——好!你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我的话,我自然会记得,也希望二哥……”顾之素嗤笑一声,声音沉冷,不曾回头看他,“记得自己说出的话,以后也莫要后悔才是。”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量渐高的少年侧过身来,没有去看他离开的方向,反倒抬头仰望着檐角铜铃,绣着青竹的绣角被风扬起,乌发坠落掩住他的面容,也同样掩住了他古井般的目光。 顾之明怒气冲冲的走进院里,还不等前来的丫鬟行礼,就一把推开了屋门,望着梳妆台前正在梳妆,手指正从簪子上滑过的叶姨娘,只觉得心内一口邪火发不出去,晈着牙立在屋中一字一顿道。 “姨娘,我们就这样咽下这口气么?我不能忍!” 叶蝶梦选定了一支蝶绕牡丹玉簪,望着妆盒里这些失而复返的东西,想到本将这些东西拉回院子,后来却无声无息还回来的辛氏,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指尖最后点了点妆盒中的银盒,起身挥袖面对着怒气冲冲的儿子,略微蹙眉后摆了摆手吩咐道:“下去罢。” 待到丫鬟带上了那扇门,她才舒了口气,一边走到顾之明身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边含笑轻声问:“你要咽下什么气?说出来我听听,这么没头没脑的——”顾之明面容阴鹜的看着她,待到她端起茶杯要喝的时候,方才骤然开口冷冷说道:“姨娘是否曾经和那顾之素约定,如若姨娘助他不被辛氏磋磨,他顾之素以后就乖乖嫁人,不能再做男双了?!,,叶蝶梦听到这句话时,手指顿时一抖,不敢置信的看过去:“你在说什么?” 顾之明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也不再隐瞒什么,目光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姨娘,这些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是瞒不了我的!” 叶蝶梦的脸色也迅速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屋门前,稍稍拉开了房门窥看一眼,发现外间有丫鬟守着,并没有人靠近此处之后,方才咬着牙回过头来,看着顾之明沉声问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是只对我说过,还是去了溶梨院后,才过来对我说的?” 顾之明见她神色不同以往,倒是莫名有些心虚,毕竟前去找顾之素算账,乃是他看了那红榜之后,怒火冲天私自前去的,可话语却并未气短:“孩儿不知,这有什么分别?!” 叶蝶梦一看儿子的神色,就大略猜出了始末,脸色顿时有些发青:“告诉我!” 顾之明被她面色惊了一跳,下意识便回答道:“我刚从溶梨院出来,自然是——”“谁让你去溶梨院的!谁让你去招惹顾之素的?”叶蝶梦额上崩起几条青筋,纤好玉指抬起,指向外间主院的方向道,“辛氏母子三人,俱毁在他的手上,你也想被毁掉么?” 顾之明听她这么讲,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然而看着叶蝶梦狰狞神色,又忍不住脊背发冷,想到顾之素如今在大房内,仍旧是安然无恙的模样,而嫡母辛氏和嫡出兄姐,凡是跟顾之素作对的,已然差不多全归黄泉路,想着想着觉得不对劲,脑门上跟着沁出冷汗,面上却有些过不去,只能硬着脖子道。 “姨娘在说什么?孩儿听不懂!” 叶蝶梦见他那副蠢样,心里也烧灼起来,手指恨不得戳穿他脑袋,瞧瞧他到底在想什么,如今辛氏还没有入土,虽说她对嫡妻之位,已然差不多十拿九稳,可是一想到当时在山上,将自己泼醒在屋中的一盆水,以及含笑看着人泼水的顾之素,叶蝶梦就觉得莫名恐惧。 因此哪怕暂时掌管顾氏大房,后宅的诸多事务及分润,她也只敢稍稍试探顾之素,而不是直接当面得罪他!可谁知顾之明这样愚蠢,顾之素没有动手之前,就先跑过去故意招惹! 想到此处,叶姨娘心中害怕,话语愈发尖锐,冷冷看着顾之明,恨声说道:“这个顾之素邪门的狠,只要动过他的人,他都不会饶过的!辛氏母子的下场你看的不够,还想要我们自己来尝么?告诉你不要去招惹他,你偏偏不听我的话!不过就是一个举人而已,举人算得上什么?会试和殿试都还没过,你就这样惹麻烦上身!你可曾听过我的吩咐?!” 顾之明本就不是傻子,听到前面就有些害怕了,此刻被叶蝶梦一阵驳斥,又想到之后的会试殿试,分明不知晓顾之素会走到何处,自己这时候前去找麻烦,的确太过愚蠢了些,可再度想到他一次中举,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挣扎着对叶蝶梦说道:“姨娘……可他明明……”“明明什么?你怎么知道他答应了我什么,又怎么知道我们说过什么?” 叶蝶梦面色阴沉的立在桌边,想了片刻之后骤然抬头,“说!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又是谁盡惑你去的!” 顾之明听到这句话,眼神有一瞬间闪烁,随即又恢复坚定,看着面前的叶蝶梦,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没有人蛊惑我!” 叶蝶梦见他嘴硬,勾唇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推开门:“好,你不说,我也有办法将人抓出来!来人!” 听到叶蝶梦的声音,守在门前的丫鬟上前,低身行礼道:“姨娘。” “去将二少爷屋中的丫鬟,一个个都给我带过来!” 看着几个丫鬟远去,叶蝶梦缓缓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话说罢,神色有些惊慌的顾之明,饶有深意的低声道:“如今你若是承认了,或许我还能饶她一命,如若当真让我抓住,你就不要再想什么,能够留下那人的命了!” 在顾之明眼中,叶蝶梦一直温柔和善,何曾有今日一般,雷厉风行的性子,一瞧见她这般动作,神色立刻就有些慌乱:“姨娘!您怎么能……” 叶蝶梦见他冥顽不灵,不自觉眯起了眸子,话语自齿缝中挤出来般:“告诉你我与顾之素的事情,蛊惑你前去找顾之素的人,就是想要害你的人!你居然现下都不知道么?”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耳边就听到一声惊呼,顿时顺着声音转身,瞧见立在自己身边,一直侍候着自己的丫鬟桃叶,捂着嘴掩不住面上惊恐,回头一看顾之明也变了脸色,心中立时什么都明白了,抬手指向身边的丫鬟沉声道:“是你?” 桃叶惊慌失措的跪下,颤颤巍巍不敢抬头,口中只道:“姨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叶蝶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的下巴抬起,目光逼视着那张面容,声音森冷自齿缝中吐出:“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万万没有想到,想要害我儿子的人,居然会是你!” “姨娘!姨娘冤枉啊!”桃叶肌肤白皙面容娇媚,就算此刻因为惊恐,失却了几分花般颜色,也仍旧让人不住心折,就算被叶蝶梦掐着下巴,一边辩解的时候,还禁不住朝顾之明看,“奴婢不是想要害公子,奴婢也是无心之中,说出您和四少爷的事……奴婢绝对没有说过,让公子去找四少爷的麻烦,奴婢当真是冤枉啊!” 叶蝶梦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唇角的笑容愈发冰冷,她虽知自己身边几个丫鬟,顾之明都有沾过手,却第一次如此清晰,知晓这些丫鬟存着的野心,而如今这野心若再不遏制,今日只是招惹顾之素,明日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这么说,你只是无心之失,说漏了嘴?” 桃叶闻言连连点头,瞧见叶蝶梦眼底的凶光,想到这位姨娘的手段,也顾不上给顾之明眼色,就慌乱至极的连连点头。 第231章 赶尽杀绝 叶蝶梦缓缓直起身来,放开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对着不远处的家丁挥袖,神色冰冷的看着家丁上前,将惊慌失措的桃叶拖走,站在她身后的顾之明本想求情,可等到叶蝶梦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却陡然松了,躲躲闪闪的不敢再看她,脸色难看的任由桃叶被拖走,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哀叫声。 “姨娘!姨娘饶命啊!姨娘……” 桃叶被拖下去没有多久,不远处就行来几人,为首的乃是叶蝶梦身边,另一个得脸的大丫鬟桃芹,带着几个顾之明的丫鬟,低身朝着叶蝶梦行礼:“姨娘,人都带来了。” “见过姨娘。” “我不想绕圈子,便直接说了罢。”叶蝶梦缓缓步下台阶,头上的玉簪被阳光照亮,泛出几许莹润光芒,望着身边这几个丫鬟,唇角泛起笑容和缓道,“今日明儿去了溶梨院,我待会也要与他同去,不知你们谁愿跟随?” 话音刚落,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身着黄衫,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也不管叶蝶梦这话,说的仿佛有些奇怪,就先上前脆生生道:“奴婢愿意跟随。” 叶蝶梦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垂着头的顾之明,发现他不曾开口求情,眼神这才冷定下来,唇角笑容却愈发温柔,瞧着这个黄衫丫鬟问道:“不知可是你今日说了什么,让明儿起了去溶梨院的心?” 黄衫丫鬟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只以为自己撺掇顾之明,前去找顾之素算账后,被叶蝶梦知晓了,叶蝶梦叫她们前来,是想要褒奖说这话的人,这才忙不迭的冒出头来,承认是自己所说的话:“……是,姨娘,奴婢也只是——”她的话尚未完全说完,叶蝶梦便转过身去,看了一眼顾之明后,弹了弹指甲冷声道:“看来,蛊惑你的人,便是此人了——”话音未落她骤然抬了抬手,让两个家丁制住这个丫鬟,也不管这个丫鬟察觉不对,顿时开始哭号起来,弄得其他两个丫鬟一脸慌张:“姨娘!冤枉啊……冤枉!” 叶蝶梦听她叫嚷,有些不堪其扰,皱了皱眉冷声道:“堵上嘴,把她给我拉下去,灌了药扔出院子!” 两个家丁低声应是,正要拿出东西塞她的嘴,顾之明却望着叶蝶梦,神色隐忍的开了口:“等等——母亲,她是侍奉孩儿的丫鬟,就算她说错了话,也不必这样对她!” 那丫鬟听到顾之明求情,也知晓这是自己唯一生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撺掇顾之明,到底是为何犯了叶蝶梦忌讳,如今满心的欢喜褪去之后,只剩下遮掩不住的惊恐了:“姨娘!姨娘饶命啊!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是为了少爷好啊!” “你若是还记得我是你母亲,而不是你的养母,你就该知晓我不会害你!”叶蝶梦冷哼一声,见到那丫鬟哀哀投向顾之明的目光,内心的怒火更旺了,对那两个家丁斥道,“还不快些动手,都在等什么呢!” 两个家丁都听叶蝶梦的,不顾顾之明的阻拦,就立刻自怀中掏了东西,塞住了黄衫丫鬟的嘴,压着她跪了下来,桃斧瞧见这副场景,也已然备好了一碗药,待到叶蝶梦说完话之后,就让人给黄衫丫鬟服下——黄衫丫鬟瞧见那碗药,以为是自己的绝命药,顿时忍不住奋力挣扎,叶蝶梦瞧见这等情形,嗤了一声再度开了口。 “你听好了——我这一次不要你的命,等你老老实实喝了药之后,从此之后不过是说不出话,只能当一个哑巴而已。我会给你一些盘缠,让你离开顾府走的远远地,只是你还有你的那些家人,如若敢在外间说一句府内坏话,或是想着再进府内要挟我们,你们自己也知晓最后结果如何!” 听到不是绝命药而是哑药,黄衫丫鬟挣扎小了些,又哀哀的看向顾之明,发现顾之明错开了眼光,又被两个家丁紧扣着身体,知晓自己若是再求,可能连命都要没有了,也只好服下了那碗哑药,面如死灰被两个家丁拉走——看到当真又将丫鬟拖走一个,顾之明眼瞧着叶蝶梦,仿佛还是不肯罢手一般,还在那几个丫鬟面前,抬步走过不肯停下,连忙快步下了台阶,一把抓住叶蝶梦的手臂,半是恳求半是发怒低声道:“姨娘!这是我身边的丫鬟,您非要赶尽杀绝么?” 叶蝶梦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后,抬手拽着他进了屋中,压低了声音说道:“如今你还是庶子,王爷也还没有百年,为了你的前途,还有我们母子两人,能够在顾氏之中,永远屹立不倒——你记住,在当顾氏家主前,不要招惹顾之素,就算他不过是卑贱的,年纪幼小的庶子!至少在他离开顾氏之前,不要尝试去惹怒他!” 顾之明听到前途两字,已然冷静下来,可听到叶蝶梦,竟对顾之素这般小心,还是忍不住开口:“姨娘……” 叶蝶梦却不准备听他后面的话,反而用力皱了皱眉:“听到了没有!” 顾之明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点了点头答应道:“是……孩儿知道了。” 两人低声说了一通,好歹气氛缓和下来,就听见桃斧在外敲门,压低了声音稟报道:“姨娘,王爷朝着这边来了,再过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能走到院子里。” 听到顾文冕要过来了,叶蝶梦眸光一闪,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衫,又抬手抚了抚簪子,重新插上一朵茶花,背对着顾之明说道:“王爷过来,定然是为了发榜一事,你准备一番,别做那哭脸模样,若是看到你这样,怕不等见顾之素,就要先厌弃你了---会等王爷来了,便做谦虚的样子就好,如果王爷不提起的话,你也不必特地提顾之素。” 顾之明心中不忿,却知晓轻重,瞧着她努力装扮,点了点头道:“都听姨娘的。” 母子两人面上含笑,刚走出屋中没多远,顾文冕就带着管家,抬步迈进怜花苑中,看着甜笑迎过来,面若二八好女的爱妾,笑容和缓的唤了一声:“蝶梦。” 叶蝶梦低身行了礼,柔柔的贴了过去:“王爷来了,快些进来罢。” 顾文冕点了点头,与叶蝶梦一起上了台阶,看见站在不远,面带几分拘谨喜色,正低身拱手的顾之明,眼底划过一丝光亮,想到顾之明中举上榜,也就对他点了点头:“之明也在此处?,,叶蝶梦见他瞧着顾之明,面上仿佛升起喜色,却并不怎么浓厚,眼光有些漫不经心,心中不自觉就是一沉,知晓自己不能表露什么,便唇角带着甜笑道:“之明得了好消息,本应该先去见王爷的,这是之明不守规矩,还望王爷莫要计较,都是我的不是。” 顾文冕含笑看她一眼,迈步走进屋内,一边走一边说道:“他是你养大的,跟你亲近有何不对?” 叶蝶梦见他坐了下来,忙给顾之明一个眼色,让他上前立在顾文冕身边。 顾文冕拿过叶蝶梦端的茶,低头抿了一口之后,看向凑过来的顾之明,有无不可的说了一句后,眼底存几分鼓励之色,神情却放的很淡,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此站着,已然可以离开此处:“乡试既然中了,之后的会试和殿试,可要更加小心了。” 顾之明见他仿佛不太关心,今日公布红榜之事,虽说知晓自己入了榜,但丝毫不提名次在前,也同样中举了的顾之素,心中先是忍不住讶异,随即暗地又有些窃喜,跟叶蝶梦对了眼神,便拱手准备退下去:“谨遵父亲教导。” 叶蝶梦见到顾之明退出屋子,看着顾文冕低头喝茶,忍不住试探的低声道:“听说这一次乡试,不止有之明上榜,还有——”顾文冕不等她将话说完,就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多说,眉宇微微皱起道:“行了,本王不想听这些,也不想提那个庶子,你看好了之明,让他不要懈怠,接着好好读书便是。” 叶蝶梦见他这般反应,显然丝毫不想提到顾之素,可顾之素得到的名次,在明都的贵子中传开后,大抵是会有些名声的,按理来说该更被重用才是,此时瞧见顾文冕这般冷淡,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面上却娇笑着应道:“王爷说的是,我连之明都管不过来,更不要提去管别的事了。” 说罢这话她缓缓站起身,手指拂过顾文冕的手臂,压低了身体吐气如兰:“一盏茶之前妾就起身,才做了您爱吃的点心,妾现下就给您端来。” 两扇雕花房门渐渐阖上,怜花院之中一片摘旋,如兰似麝香气蔓延开。 秋日夜晚有些寒凉,待顾之素晚膳用过后,溶梨院里一片祥和,清欢正坐在回廊上,和胡沁儿一同缝补衣物,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些小丫鬟的回报,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压低声音咕哝道。 “王爷怎么能这样……早晨就去了二少爷那里,后来就一直待在怜花院,给那些小蹄子们高兴坏了!但就算是要跟姨娘说话,或是指点二少爷的学业,一整个白日也说完了!天黑了都还没过来,也没有任何话给少爷,分明就是看不起少爷,可我们少爷才是亚魁!” 第232章 琅琊旧事 胡沁儿听到她这么说,面容也跟着沉了沉,手上的活计停了一瞬:“王爷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何况王爷也不喜少爷,若是当真前来贺喜了,反倒招了许多人的眼睛,还不如不来跟少爷说话。” 两人话音还未落,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轻柔笑意:“沁儿说的话没有错,我不过是个庶子罢了,能够得到亚魁的名分,的确太过惹眼了一些,何况此时母亲还病着,如若父亲不说什么的话,我们就当什么事情没发生,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清欢听到这个声音猛一回头,就发现了不知何时,顾之素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们两人,她不禁立刻站起身来,想到方才说的那件事,不自觉话语就带了心疼:“可少爷,若当真是这样的话,您也太委屈了些——”“好了,莫要在这些小事上,替我打抱不平了。”顾之素缓缓摇了摇头,上前拍了她手臂一下,望一眼已坠下深色的天穹,“天色晚了,歇息去。” 清欢还是愤愤不平,见顾之素说完话后,转身就朝着屋内走,忍不住低声唤道:“……少爷!” 顾之素步伐一停,抬手朝她们摆了摆,再度抬步跨进门内,声音低沉:“去。” 桌案之上燃着红烛,身着青衫的人定了步伐,缓步朝贵妃榻走过,低身斜靠在榻柄上,将放在自己手边的书卷,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还不等找一行接着看下去,背后就突然一热,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自他身后将他环抱,下巴枕在他肩膀上低笑道。 “着急将人打发走,是知晓我来了,还是要等着我?” 顾之素轻嗤了一声,仿佛漫不经心般,更连头都不回,似笑非笑回道:“五皇子殿下的脸皮,当真比城墙还厚。” “本殿脸皮就算厚,也有那才高八斗的公子,愿意倾心于本殿——”辛元安稍稍直起身来,墨蓝色的瞳孔被烛火照亮,深邃之中含着光亮,那张俊美面容半明半暗,愈发显得俊美难言,“是不是,亚魁公子?” 顾之素被他这般看着,不自觉屏住呼吸,片刻后才醒过神来,暗道都是两世了,居然还会被皮相所迷,脸颊却不自觉有些发红,侧过头来干咳了一声:“本公子可不与五皇子殿下,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 辛元安见他侧脸泛红,忍不住低下身去,手指扣住他的下巴,轻轻咬住了他的唇,顾之素没想到他会这般,下意识朝后退了退,却被那人抓住了腰,朝着贵妃榻上倒了下去,黑暗之中烛火模糊,唇齿纠缠的水声,仿佛在耳边无限放大——待到两人终于分开,顾之素急促的喘息着,抬手摸自己红肿的唇,刚刚一抬起胳膊,却发现衣带已然松开,衣衫更是皱皱巴巴的,仿佛被谁拼命揉过一样,便有些恼怒的坐直了,挥袖扑了辛元安一下,不愿意跟他坐在一起,站直身体整了外衫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么早前来,可是有事要说?” “确是有一件事,不过不大重要,只是前来问问。”辛元安见他走到一边,不愿意靠近自己,唇角笑容愈发明显几分,他衣衫凌乱斜靠在那里,竟丝毫没有整理的意思,指尖玩着那枚梨花沁血佩,再度开口之时神色凝重,“你今日可是让人去调查,翼王私会的人是谁?” 顾之素听他提起翼王,顿时回转身体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想到自己这个命令,不过昨日才放出,而如今自己的溶梨院中,只有寒鸩和琼华,不应该将此事泄出,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辛元安与他对视一眼,施施然躺在了榻上,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昨日傍晚,翼王前去私会他人,被我偶然撞见了,那时候我瞧见几个人,怡好还是眼熟的人,自然就猜出来了。”顾之素听到长亭两字,面容就缓和下来,抬手摸了摸下巴道:“你当时在城外的长亭附近?,,“那一日正巧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我自然赴约前去,没想到有意外之喜。”辛元安想到昨日发生之事,目光幽深了几分,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床榻,慢悠悠的低声说道,“那辆马车上的家徽,我可以肯定不是南昭慕容氏,马车上下来一位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女子衣着华贵举止不俗,虽未能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她身上带着一块金锁,我倒是看见了上头,镌刻着慕容两个大字。” 顾之素听到他说,马车上的是个女子,且还带着金锁,顿时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缩:“看来,的确是琅琊慕容氏了。身佩有慕容氏金锁,能大大方方的,将慕容氏三个字露于人前,只有嫡出才有这等底气——你可能分辨那女子,到底年岁几何?” 辛元安见他神色变化,就猜到他跟自己一般,猜到了什么事情,唇角勾起的笑容,在半明半暗之中,愈发显出几分邪异:“年纪不大,却也不是少女。” “那就是二十余岁……二十余岁的嫡女,到现下还未嫁出去,又是琅琊慕容氏的人——”前世的琅琊慕容氏中,确有一位嫡女,已然二十有余,气度学识都是上等,面容也是美丽动人,到了现下还没有嫁出去,却是因为如今坐在帝位上,万人之上的那一位之故——回想起记忆之中的人,顾之素面容起了微妙的变化,许久才勾起一点笑,复又走回了贵妃榻旁,正要低身坐下来的时候,却被那人一把拉了过去,他顿时低低哼笑一声,抬手抵住他胸口,面对着那人一字一顿道:“据我所知,也就只剩下那一位了罢。” 黑暗中垂下的乌发之后,那张白皙的面容,愈发显得美艳惑人,辛元安不自觉眯了眯眼,抬手将他垂下的黑发,一点点的掖回他耳后,声音极轻的回答道:“那一位容貌不差,脾气不差,就是运道差了些。”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含笑俯身在他身畔不远,轻声低喃着道:“不错……她的运道,当真是不太好的。” 琅琊慕容氏与南昭慕容氏,本为一脉所出,后来却因护国公与护国内君,分为慕容氏的两支,南昭慕容氏祖宅离明都较近,琅琊慕容氏却离明都较远,因此相比而言有些弱势——这一代琅琊家主,违背了当年被贬黜的丞相,出身南昭慕容氏的慕容敛遗命,将自己膝下的嫡长女,送上了大齐秀女的马车,想要借着后宫之力,意图将琅琊慕容氏,重新拉回大齐帝族眼中。 谁知这位琅琊慕容氏的嫡长女,在后宫不知为何惹了皇帝厌弃,不仅没有让琅琊慕容氏家主得力,反倒在被遣出宫,让皇帝留下了琅琊慕容氏,女子永不入宫的口谕。 顾之素想到这些事,不由嗤笑一声,复又坐起身来,辛元安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半明半暗中,仿佛有一枝梨花盛开,幽幽的暗香蔓延开来,令人心醉神迷不能自已,他无声的勾了勾唇,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当年琅琊慕容氏,想要借着她一飞冲天,奈何被皇帝所厌弃,不得不守着青灯古佛,如今皇帝将此事忘了,她才被人自寺庙中放出,又怡好听闻翼王嫡妻病重,这才巴巴的凑了上来,却不知道在顾氏后宅中,可是藏龙卧虎难以平静——”顾之素听出他话中调侃,弯了弯唇,侧过身来看着他道:“少给我戴高帽子了,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不说的好。” “不夸你,便恭喜你,得中亚魁。” 辛元安抬手覆上他脸颊,眼底漾起一层光来,唇角带笑的轻声道:“你文采这样出色,我以前竟不知晓。” 顾之素轻叹一声,低头枕在他肩上,察觉被那人抱紧,吐出了一口气,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动弹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又何止是这一件事?” “我可不善猜谜。”将心上人牢牢抱在怀中,辛元安半阖上眼睛,手指梳过他乌黑长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终归有些谜题,就算不去追寻,最后都会知晓,对不对?” 窗棂外传来风呜呜之声,檐下的铜铃跟着叮当作响。 顾之素无声勾起唇角,闭上了乌黑双眸,轻声回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耐心等。” 天色愈黑,屋外的风声小了下来,辛元安骤然睁开眼,看着怀中已然睡熟,唇角含笑的人,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手指自他纤细的腰线上滑过,悄无声息深入衣领中,待瞧见顾之素眼皮颤动,仿佛即刻就要醒来时,这才施施然收回自己的手,复又将人搂紧闭上双眸。 烛火颤了一下,骤然熄灭了。 “那要看让我等的,是不是我要等的人。” 外间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顾之素将手中的帕子,随手就抛在了托盘上,缓步朝着桌案边走去,连珠低身上前服侍他用膳,将手中的小菜放置在他手边,压低了声音稟报道。 “少爷,琼华的消息到了。” 第233章 暗度陈仓 顾之素手中的筷子一顿,抬手接过他手中的纸条,展开之后扫了一眼,唇角浮起一点微笑,目光幽暗的低声喃道:“果真是我所想的,那一位小姐……” 一旁的连珠听到他的话,小心翼翼的为他盛了粥,又用长筷子夹了小菜,放在他手边的碟子里,再度开口低声说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凝重之色:“王爷这般费尽心机,想要遮掩自己的行迹,居然是跟一位闺秀见面,难道说——”顾之素听出他话语未尽,含笑喝了一口粥,又将那碟子里的小菜吃了:“你想说什么便说,不必顾忌我。” 连珠试探着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面容之上,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猜测到他可能早就知晓,顾文冕去见那女子的目的,犹豫了片刻后开了口:“王爷莫不是想要……想要迎娶新妇?” 顾之素知晓他还是顾忌自己,有些遮遮掩掩的,含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已然这么明显,你还犹豫什么?” “王爷当真……当真是要迎娶新妇?!” 连珠讶异之下,端着盘子的手却很稳,一点汤羹都没撒出,就站在不远处泡茶的清欢,听到他们两人低声说话,好奇的想要探过身去听,奈何顾之素和连珠,声音压得低又离得远,因此什么都没听到,只能扁着嘴低头干活。 顾之素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又含笑转回头去,耳边传来连珠迟疑的声音:“那辛氏……还有叶姨娘……” “辛氏这么多年,不过是给这位新妇,做了个嫁衣裳,而叶姨娘……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等到叶姨娘听了此事,定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到时候她没时间找我,怕是恨不得日日缠着父亲,让父亲回心转意,令她之后当上嫡妻,说不准闹得大了,确会是一场好戏。” 连珠回想这段时日,辛氏病重叶蝶梦得势,掌管大房吃食调度,已然有几分主母样子,连顾之明前来算账,也是因为叶蝶梦底气足,这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也不怕丫鬟传出去说闲话,若是顾文冕另求贵女的消息,传出去被叶蝶梦知道的话,在辛氏还尚未咽气的时候,内宅定然会乱成一团,皇帝也会碍着辛氏长公主的身份,不允许顾文冕另娶。 因此直到现下虽顾文冕时常出门,跟慕容氏那位大小姐长亭相会,但是回到府中不仅遮掩死死,且每日几乎都在叶蝶梦那里过夜,让叶蝶梦不至于起了什么疑心,扰乱了顾文冕要娶贵女,重新生嫡子嫡女的心思。 早在顾海棠亡故,以及顾海朝被抛弃时,顾之素就隐约察觉到,顾文冕有其他的心思,如今的顾文冕正当壮年,儿子女儿还可以再生,与其去改变已经成型的儿女,还不如重新娶一位嫡妻,重新教养自己的嫡出子女——顾之素垂着头执起勺子,翻搅着碗里的汤羹,耳边则听到连珠低声道:“王爷那般性子,还有顾氏这样的家族,就算不会另娶,也不可能答应叶姨娘,让一个姨娘做嫡母的。” 将勺中的粥水喝了,顾之素起身不再动筷,用清欢呈上的茶水,轻轻漱了漱口之后,走到木施边上不远,看了看其上搭着的外衫,点了一件之后张开手臂,让站在木施边上,等着为他穿衣的胡沁儿,帮他穿好外衫抚平袖角,一一拿了香囊玉佩挂上。 顾之素看着她系好衣带,手指不自觉上移,握住自己胸口的梨花佩,眸子微微垂下沉声道:“不管是叶姨娘如今得势,还是顾之明洋洋得意,不过都是些无谓之事——不过最近叶姨娘没有察觉异常,她的那几个心腹做事张狂,你们几个常在府内行走,自己小心一些,就算我们并不怕她们,这个时候能不惹麻烦,就最好不要多惹麻烦。”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知晓这件事的重要,点了点头后应道:“是,少爷。” 顾之素望着清欢出去,方才将目光缓缓垂下,看向身边的胡沁儿,以及端着托盘的连珠:“如今那位琅琊慕容氏的小姐,究竟是不是如传闻所说,那般性子温和好相处,万一她之后当真作我的嫡母,怕要万分小心才是。” 连珠和胡沁儿对视一眼,一同低身应道:“属下会加紧调查那位小姐,在慕容氏内的一举一动,请少爷放心。” “若如此,再好不过。” 顾之素立在原地,沉吟一番后,迈出屋门的那一刻,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这件事由琼华去做罢,如今明都情势诡秘,寒鸩要助宫中长安,尽快掌控前朝之事,还有那些楔下的钉子,也该活动一番了。” “遵命。” 翼王府的高墙之下,依旧是暗潮汹涌,微风拂过宫墙之中,垂下的暗色铜铃,也扬起正走在台阶之上,容貌鲜妍面色苍白,显然没有什么精神,却硬撑着朝前走的人,脚边顺着石板滑落而下,鲜红色的长长裙摆。 服侍在她身边的大宫女,望着她停步之后,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整理一番其上褶皱,这才扬声开口说道。 “皇后娘娘驾到——”不远处宫殿之前,几个太监其实都已然瞧见,着一身金红凤袍,正款款朝着这边而来,面色不大好看的宫装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一同低身跪下扬声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罢。”皇后挥了挥袖摆,漫不经心的抬起手,摸一下自己发上凤钗,手指顺着金流苏放下,唇角微微抿起冷声问,“皇上呢?” 小太监听到这话,有些惊慌的垂下头,压低了声音回稟道:“娘娘,陛下正在歇息,您一_”皇后却不等他的话说完,弹了弹自己的玳瑁指甲,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拎着一只食盒的大宫女,声音淡淡开口说道:“本宫为陛下下厨,烹饪了些小食,若是不进去见陛下,小食可就凉了,到时候不好吃了,陛下责怪于本宫,你们可担当的起么?” 小太监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朝着地上磕头道:“奴才不敢!” 跪在小太监身边不远,服侍了皇帝十几年,如今已然是紫袍太监,年纪颇大的老太监,瞧见了这一幕,垂下的面容微微皱起,不等小太监再说什么,便缓缓开口说道:“可皇后娘娘,陛下确实在歇息,您若是执意闯进去,惊扰了陛下安眠,奴才们也担待不起,还请娘娘三思而行。” “本宫自然知晓,陛下是在歇息,又没有说过,你骗了本宫。”皇后听到这话,望着那跪着的老太监,眉眼闪过一丝厉色,片刻之后才和缓下来,嗤笑之后低声说道,“放心罢,就算陛下怪罪下来,本宫一肩承担便是。” 老太监听他这样说,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稍稍偏了身体,任由皇后自身边走过,推开了沉重的殿门,一旁的小太监还想说什么,最后看着身边的老太监,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还是端端正正的跪着,这一次连头都不抬了。 敞开的殿门之内,铺着厚厚的红毯,皇后缓步朝内走去,没走几步路就瞧见,不远处垂下的重重帐幔,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回头给了跟在自己身边,大宫女一个眼色后,抬手拿过了那个食盒,悄然无声的掀开帐幔,独自一人朝着龙榻走去。 待走到龙榻边上时,她看见皇帝侧躺床上,眉头在沉睡之中,依然是紧紧皱着的,额头上皱纹很深,明显精神很是不佳。 自前几个月之前,皇帝病了之后,就很少宠幸妃嫔,皇后总是前去东宫,刚办了太子的丧礼,也有好长一段时日,不见皇帝的模样了,猛然看见皇帝樵悴模样,目光比方才进门时,愈发沉了几分。 就在她站定没有多久,敏锐发现皇帝在龙榻上翻身,耳边则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皇后猜测皇帝大抵是醒了,立时放下了手中食盒,低身对龙榻上的人行礼,长长的衣摆和乌发坠落,掩住她若有所思的面容:“……臣妾参见陛下。” 龙榻上的身影坐了起来,低沉沙哑的咳嗽声响起,一旁静默无声的侍从上前,将两人之中的帐子掀开,让已然醒来的皇帝,能够看清楚跪下的人是谁。 “是皇后啊……前来找朕,可有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句,皇后露出一点笑容,面容虽依然苍白,神情却很平静,将自己手中食盒拎起,交给了一旁等着接的侍从,跪在地上含笑轻声道:“臣妾没什么事,还不能前来参见陛下,给陛下送些小食么?” 皇帝看着那食盒搬到眼前来,目光转向还跪着的皇后,一点点自她苍白的面容上,落在她交握在膝上的手,虽然她神色仿佛很平静,却能够看出几分掩饰不住的,虚弱和悲伤之色——那是因为死去不久的太子。 第234章 皇后算计 看了片刻,皇帝缓缓低下头,任由侍从打开盒子,目光落在盒子里面,被几个小碟子装着,颜色鲜亮的点心上:“你做了什么?” 皇后听他询问,膝行着上前几步,指了指那盒子,含笑轻声说道:“都是陛下爱吃的,水晶卷,还有银丝糕——”“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朕做皇子的时候,喜欢吃的东西——”皇帝的目光自上扫过,被侍从扶着下了榻,抬手去扶她的时候叹道,“你有心了。” 皇后借着他的力起身,又很快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再度扶回榻上,看着那侍从给点心,一块一块的验了毒,这才抬手端起了碟子,凑在皇帝面前轻声道:“只要陛下喜欢,臣妾做这些,就都值得了——陛下来尝尝这点心,臣妾也多年没做过,都不知道现下好不好吃。”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口细细咀嚼,咽下去后不自觉叹道:“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你的手艺可没退步。” 皇后听了这话,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由抬起袖摆,轻轻抹了眼角,声音低哑的叹:“陛下皇帝吃下了那块糕点,回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虽然看起来依旧年轻,实际和自己不差多少的女人。这么多年以来,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直到万人之上的天子,是面前这个温婉顺和,自少年时最爱的女人,陪伴了自己几十年岁月——眼神变化了一瞬间,皇帝沉沉叹息一声,握住了她的手指,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见皇后投过眼光来,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这么多年了,只有你一直伴在朕身边,你才是朕心尖尖上的人,朕就算委屈了其他人,也不会委屈你的——”“臣妾知道,臣妾懂得。” 皇后仿佛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眼底顿时浮现起点点泪光,声音也跟着带了些哽咽:“臣妾如今年纪已大,又没了孩儿,如今唯一的指望,也就只有陛下了……只要陛下好好的,延康万年,臣妾也就心满意足。” “逝者已逝,太子……太子……” 听到皇后提起太子亡故的事,哪怕是因为太子是傻子,一直跟太子不亲的皇帝,也略微有些叹惋,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和皇后唯一的孩子,养了二十多年突然死了,还是因为一个戏院花魁,如此荒谬的理由——想到此处他神色黯淡了些,眼底深处有几分复杂,不想再谈这件伤心事,想了想转了话题问道:“你前一段时日,不是收养了老四么?” 皇后听他提起辛元平,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面上却还是方才那般,为太子伤心的模样,皇帝瞧了她一眼,以为她当真还在伤心,再度拍了拍她的手背,抬手将她搂住叹道:“伊妃当年死的早,那孩子一直在宫内散养着,如今也都这么大了——岁月如梭,时间不饶人啊。你是正宫嫡母,既然收养了老四,便好好教养他,以后会有报偿的。” “谨遵陛下吩咐。” 报偿两个字一响起,皇后的眼神一亮,又迅速的黯淡下来,唇角带了一点嘲意,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像是刚刚收敛悲色,强自露出笑容一般,指了指眼前的碟子,半是催促半是撒娇的道:“陛下别说这些了,臣妾也不想听这个,您不如陪着臣妾,吃臣妾做的小食,臣妾还更高兴些。” 皇帝听她说并不关心太子之位,面容比方才更加和缓几分,便也顺着她的心意止了话题,两人一边低语一边吃着点心,气氛倒是也渐渐热络起来。 直到过了一个时辰之久,那金红色的凤袍才逶迤着,再度出现在了殿门口。 将食盒给了等着的大宫女,皇后稍稍垂下头来,任由凤钗之上金色长穗,顺着脸颊滑落而下,一旁的大宫女小心翼翼搀扶她,一直等到下了台阶又走出几步,方才迅速的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唤道。 “娘娘。” 话还没有说完,皇后稍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立定在原地上,望着不远处的回廊,正缓缓走来一队人,领头的便是方才,守在殿门口的大太监,大宫女见此闭了嘴,将自己要说的话咽下去。 “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有些事情,本宫要嘱咐你。” 看着老太监走到自己身边,皇后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精神不济便歇息了,现下天色还算早,若是陛下睡过两个时辰,还是不醒的话,你们可要叫醒陛下,吃了晚膳批了折子再歇息,不然折子挤压到明日,陛下又该大发雷霆,你们也得不了好。” 老太监闻言,神色莫名的望了她一眼,低身应了:“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大宫女眼见着老太监走远,这才舒了口气,猜测方才皇后故意开口,是要压一压那老太监,面上也跟着多出幸灾乐祸,抬步一边随着皇后走,一边关切的低声问道:“娘娘,您方才进去后,可对陛下说,有关太子之事——”皇后冷笑一声,扫了她一眼,眸光若有所思:“若是当真开口提了,怕是陛下不仅决然不会同意,四皇子当太子之事,本宫也会因为此事,被皇帝冠以存有野心的帽子。” 大宫女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自己,又察觉她的眼神分外冰冷迫人,之前在太子死后不久,皇后也生了一场重病,好起来之后就立刻收养了四皇子,脾气却变得愈发诡异难测,原本侍候的足有四个大宫女,如今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一想到这一点,她背后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还好皇后只是看了她一会,就自己施施然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神色淡淡再度开口。 “太子的死,已经过了几个月了……陛下看着精神不振,却是因为身子不好,而不是因为太子之死,他怕是早就厌倦了太子,也早有换太子的心思,若不是因为他心中,实在是没有太子的好人选,我的儿怕是在活着的时候,就会被他推下那太子尊位。” 大宫女听到皇后说,皇帝根本不在意太子时,那冰冷至极的眼光,顿时心脏狂跳,不敢再去看皇后神色,动作却更是小心了:“那么太子的仇,娘娘是没法——”“陛下不愿意处置荣安戏院,那是因为慕容意背后,有着南昭慕容氏的影子,陛下不想为了一个,已经死了毫无价值的太子,与南昭慕容氏当面纠缠。” 皇后与皇帝多年夫妻,又是少年相伴,若说谁最了解皇帝,必然是陪伴在他身边,日夜相伴的枕边人,想到辛元安被自己收养,之后那副垂涎的模样,皇后禁不住冷笑一声。 照她看来,皇帝这几个儿子,其中没有一个,是能登上那位置,还能游刃有余的。 心中虽然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四皇子辛元平虽然蠢,但是如果用得好,等到他成为太子,甚至登上帝位之后,就能成为一把好用的,不会割到自己手指的刀:“但若是下一任太子登位,还怡好是本宫膝下的孩子,那么本宫让太子处置荣安戏院,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大宫女听着她的话,渐渐也有所猜测:“娘娘膝下……娘娘说的是四皇子殿下?娘娘这般肯定,陛下会封四皇子殿下为太子?” 皇后点了点头,满不在意的上了台阶,终于瞧见了不远处,停着的凤辇,眸子微微一眯:“他的那些儿子,本宫最清楚不过了,哪有什么厉害皇子,全是一群脓包软蛋,就是辛元安的性情,还有几分血性,只可惜他那双眼睛——剩下的皇子不是性格顽劣不堪,就是身上有残疾,只有一个辛元平完好无缺,性子虽说有些小家子气,历练一番也能守中庸之道。” 大宫女闻言似懂非懂的点头,却并未瞧见皇后垂下眼睛,露出一点嘲讽的微笑来,她今日特地前来送点心,一半是为了跟皇帝重温旧情,让事务繁忙的皇帝顾惜自己,兴起立四皇子为太子的心思,另一半则是为看皇帝的身体,到底是不是如表面那样好。 结果自然不出她的所料,如今的皇帝也能每日批折子回应政事,其实身体却已经大不如前,封太子的事情势在必行不能拖延,她今日前去打了柔情牌,自然顺利突破了皇帝的戒心,让皇帝以为她在太子死后,已然是毫无所求了,碍于两人之间的情面,还有诸多皇子的情形,他就会自然而然的,选择本就该选择的四皇子,将他封为新任的太子。 大宫女转瞬之间,明白了皇后话语中,隐藏下来的暗示,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就算您什么都不说,陛下也定然选择四皇子殿下,当新任的太子?” “十有**,就快要下定决心了。” 第235章 封为太子 皇后的脚步终于停下,不远处隔着几步路,便是停着的凤辇,她缓缓勾起红唇,露出一个诡异笑容,对大宫女吩咐道:“本宫如今收养了四皇子,更是让他如虎添翼,估计再没有几日,封太子的圣旨便会下来,令人传信给四皇子,必要让他知晓,是谁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最终得太子之位的。” 大宫女也知晓,若是四皇子当真当上了太子,肯定不会像是这几日一般,日日对着皇后当真是十分殷勤,忙前忙后将自己真当做皇后之子。 皇后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四皇子,既是让他不忘皇后助他的功劳,又是在威胁他登上太子之位后,也不能忘记了皇后的手段,能将他拉上太子之位的人,自然也可以伸手将他拉下去,大宫女听出了这句话深藏之意,扶着皇后端坐在凤辇上,屈膝对着她行礼后低声道。 “谨遵娘娘懿旨。” 就在皇后的凤辇走过石子道,朝着后宫的方向行去时,早已被贬为郡王的辛临华,正焦躁的在屋内走来走去,面容之上带着满满阴霾,目光也跟着变得森然可怖。 “这么说那皇帝老儿,要封辛元平那个蠢货为太子?” “是,主上。” 辛元平在听到这句肯定,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最后隐隐泛起黑气:“他居然要封辛元平那个蠢货!混账!” 前一段时日他光顾着应付,那个纠缠不休的忠义公,也顾不得争权夺利,只是将那些原本的暗子,稍稍在朝中调动了位置,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他手下的势力一动,另外一股他不知道,主人到底是谁的力量,就无声无息的找到罪名,“正巧”栽到他刚安排好的那些人头上,让那些人很快成为废子。 一次暴怒之下,他不小心脱离死士,正好被忠义公抓到,忠义公揣着明白装糊涂,手上捏着他影响朝政的把柄,威胁他将他当做卑贱的男宠,一直折腾他了好几天,这才放他出来回了郡王府,他出来之后连着吐了几日,好不容易身体恢复正常,却发现他从此之后,只能用后头承欢才能得到快感——那时候他简直气怒冲天,但是碍于面子和皇帝,不得不硬生生将这口气遮掩下去,后来他无意中遇到一个人,接触之后他发觉此人大才,顺利将之收到帐下而后,那人在他身边细查一番,却发现他身边竟有内奸,泄露秘密让他被忠义公所劫!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泄露秘密的人,竟然就是贴身保护他,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 知晓是此人将他出卖,辛临华大怒之下却有疑惑,设计逼问于那人之后,得知那人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竟和忠义公一模一样的脏污心思! 自此之后他再无犹豫,一心一意要置此人于死地,谁知却被那人敏锐发现,抢先逃跑不知所踪——他无奈之下不能说出真相,只能告知其他死士,谎称其人叛变出卖自己,令死士不分昼夜追杀他——“辛元平那个蠢货,他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太子!” 陡然在窗边停下脚步,辛临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咬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若不是当初……皇帝老儿夺了我的皇位,如今我早就是当今皇帝了!” 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人,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之后,拱手低声劝慰道:“还请主上_奴,,辛临华吐出一口气,脸色略微冷静下来,回过身来眼神狠毒:“可有埋在他身边的人?”“尚未,若是主上吩咐,属下即刻安排。” “这等小事,还要等着我吩咐,你们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知他最近脾气古怪,且已然跟了他多年,就算被这样骂,也只是深深低下头去,没有什么别的反应:“还请主上息怒。” 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袭白袍翩翩而来,手中的扇子缓缓展开,露出扇面上的墨字,和扇上画着的葱葱翠竹,掀起门前珠帘之时,露出一张秀美至极,容姿尤若天人的面容。 来人缓缓走进屋内,手指修长如玉一般,那张不似男人的精致容颜,霎时被门外的阳光照亮,他眼角之下有一颗泪痣,远远望去犹如流泪一般,握紧掌心中骨扇的时候,指尖和扇面几乎融为一体,声音却不知为何,异样的低沉又嘶哑:“王爷,他们只是不懂事,您可不要气坏身体,那就不值当了。” “你来了。” 辛临华看见了迈步进来的人,脸色突然和缓下来,唇角跟着扬起一点笑,仿佛很想要靠近他一般,身子微微朝着他来的方向,移了移之后却觉得不妥,又急忙移了回来立在原地,望着那人缓步走到自己身边,这才迫不及待的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不远处的罗汉榻边,口中则带着些亲昵的说道。 “过来,坐在我身边,让我靠一会,当真是累得慌……” 来人点了点头,看到跪在那里的黑衣人,目光闪烁一瞬,对他摆了摆手低声道:“你还不快下去,等在这里,再招王爷么?” 黑衣人闻言,抬头看他一眼,起身退了出去。 “属下告退。” 辛临华自从他一进来,脸色态度都全变了,见他赶走那个黑衣人,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拉着他一同坐下之后,手指紧紧攥着他手腕,仿佛是不愿意松开,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些:“还是你最周全,他们都是一些废物。” “王爷谬赞了,不过这些暗卫,确是忠心有余,脑子有些不够。”察觉到辛临华靠过来,那人唇角仍然带着微笑,垂下的眸光却晦暗不定,他反手握住了辛临华,握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会帮王爷,拿到那个位置的。” “那可要多谢你了,莫愁。” 辛临华就靠在他身边,痴痴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脸,不想放过他脸上一点表情,但在那人垂手握住他的手时,他却不自觉朝下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来,将手掌覆在那人的手背上,用一种半是叹息半是恳求的语气,轻轻说道。 “你是我最重要的谋士,千万不要背叛我——若是没了你,我可是寸步难行了。” “只是最重要的谋士?”那人手中的扇子一转,勾起了辛临华的下巴,上下仔细观察了许久,唇角露出的笑容愈发浓厚,突然低头在他耳边说道,“莫愁想要的,可不止是这些——”辛临华怔怔的望着他,片刻之后,唇角笑容才再度展开。 “只要莫愁不背叛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风莫愁眨了眨眼睛,眸中深不见底,泪痣盈盈欲坠,愈发显得美艳动人:“殿下今日说的话,可一定要记清楚。” 辛临华屏息凝神,突然抬起手来,一字一顿说道:“击掌为誓,永不反悔。” 天穹上漂浮的云慢慢散去,阳光跟着洒落而下,四周种着的梨花树,随着微风吹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来。 立在皇子所前不远处,一身明黄色锦袍,袖摆衣角都有龙纹的人,正有些得意洋洋的,看着朝自己越行越近,捧着一卷圣旨的紫袍太监,迎着紫袍太监寒暄客套几句,便抬手将之迎到皇子所内。 紫袍太监立在台阶之上,看着台阶下的辛元平,目光微微一闪,将手中的圣旨展开,扬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四皇子辛元安,日表英奇,天资粹美。 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钦此——”宣完了旨意,紫袍太监授其圣旨,又低身下了台阶,将跪着的辛元平扶起,面含微笑的低声说道。 “恭贺太子殿下。” 辛元平望着自己手中的圣旨,抖抖身上明黄色的衣物,面上的喜色几乎遮掩不住,有无不可的抬了抬眼,示意自己身后侍奉的老太监,将那准备好的红封拿上来,唇角则带着一点锋锐笑意,压低声音对面前紫袍太监道:“公公客气了,不知公公是否进来,喝杯茶再走?” 见他开声邀请自己,紫袍太监垂下头来,掩去眸底一丝幽光:“老奴还有事在身,怕是不能喝太子殿下的茶,多谢太子殿下相请。” 辛元平表面客气,其实没有将他放在心里,一看他转身要离开,心中不甚在意,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既然有事,那公公就自便罢,本殿不送了。” 第236章 纳为媵妾 紫袍太监用眼角余光,瞧见辛元平面上和缓,眼底却尽是不屑之色,唇角也不由勾起讽刺来,神色恭敬的低下身来:“老奴告退。” 待到他的身影完全走远,辛元平挥袖冷哼一声,目光带着几分轻蔑:“不过是父皇身边的一条狗罢了,以为自己还能有多长时间活头——”站在他身后的老太监听到这话,目光复杂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假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想到当年还再世的伊妃,对自己的几次救命之恩和照顾,他内心深处长长叹息,拱手低声恭贺辛元平道:“恭喜殿下成为太子,若是伊妃娘娘能看见,此刻不知如何欣喜呢。” “母妃?”听到老太监这么说,辛元平唇角流露出一分嘲色,目光晦暗的看向宫闱深处,当年伊妃所住的宫殿方向,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弧度,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母妃若是能看见,大抵也不会为本殿欣喜,反倒忙着安慰那眼睛不好,脑子也不好的皇弟——”老太监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伊妃,也没想到他这样想自己的亲弟弟,不过想起伊妃死后这段时日,辛元平和辛元安两人之间的情形,一直是剑拔弩张的境况,又想起自己真正的主子,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垂下头来再也不说话了。 辛元平并未在意老太监的沉默,话说罢之后抬步上了台阶,还没在回廊上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目光闪烁的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老太监问道:“对了,既然本殿被封为太子了,那么过一段时日之后,父皇会赐下太子妃罢。” 老太监不知他问这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中一个咯噔,试探着开口附和:“是啊,若是您有了太子妃,以后也很快会有嫡子嫡女,陛下若是看见的话,定然会更加信任您——”“本殿想说的不是这个。”没有出乎老太监的预料,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辛元平就冷哼了一声,目光自不远处皇帝居住,金光璀璨的养心殿上挪开,幽幽的压低了声音问道,“据本殿所知,那太子妃的从属,应该是顾氏的人,对不对?” 老太监听到顾氏这两个字,心顿时更加沉了下去,表面却还是一副,丝毫猜出来辛元平,话中究竟什么意思的模样:“皇室和顾氏早有约定,自然会是顾氏中人。” “顾氏中人……很好。”辛元平一听当真是顾氏中人,眼光顿时亮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老太监,很有些兴致勃勃的低声道,“如今顾氏大房嫡女死了,三房的嫡女是前太子妃,已然跟着太子殉葬了,只剩下一个二房,有一个未嫁的嫡双——本殿以后的太子妃,想必就是这个嫡双了。” 老太监越说越是确定,此时辛元平脑中,定然有着其他想法,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殿下记忆甚好,就是此人。” 辛元平自小就爱美色,只要看见一个貌美的,只要不是什么名门贵女,都想要塞进皇子所里,这时候一听自己要娶一个,不知漂亮与否的嫡双做正妃,就不自觉脸色略微阴沉,抬手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本殿给了他顾氏这么大的荣光,顾氏一点甜头都不给本殿,本殿可是会心中不舒服的。” 老太监听他话中的意思,竟是若是那太子妃不好看,就要不管如何,去退了那顾氏的亲事,不自觉便对眼前的辛元平,几乎是侧目相看了——顾氏在大齐多年,许多皇室宗室都不敢随意得罪顾氏,辛元平虽是太子但位子并不稳当,若是皇帝赐下顾氏太子妃,他理应高兴都来不及,这样为了一个嫡双的容貌,冒着得罪顾氏的危险,有可能推辞皇帝赐下的太子妃,不仅会得罪顾氏之主翼王,还会让皇帝对其很是失望,辛元平果真是路走的太顺,竟然如此异想天开起来。 若是被皇后知道了他有这样的念头,还不知道会如何动作整治他。 老太监心中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仍旧是恭敬的低声问道:“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本殿要顾氏四少爷,作为本殿的侧妃,跟那个顾氏嫡双,一起嫁给本殿为妃。”辛元平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笑容渐渐带了几分,浓浓的垂涎意味,“本殿也不亏待他,毕竟是大房的庶子,翼王的亲生双子,就封个侧妃好了。” 老太监对他说起的这件事,心中已有些许预料,表面还是装作无比惊愕:“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本殿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辛元平嗤笑了一声,眼光斜斜的看过去,想到当时自己在宴会上,看见之后就念念不忘的脸,就觉得全身一阵火热,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道,“除了那顾氏的正妃之外,本殿一定要娶顾氏四少爷为侧妃!” 老太监知晓那顾四少爷,和辛元安之间的关系,大抵不是一般的亲密,试图阻止辛元平,但也知晓自己劝说,大抵不起什么作用:“可是殿下……老奴听说那位顾氏四少爷,虽说今年才二七年岁,可是已经中举又是亚魁,明显之后要走仕途,想要做个男子的,若是您非要让他嫁进来,岂不是要断了他的仕途,成了他的仇人么?” “他居然还有功名,甚好甚好,本殿更是满意了。”辛元平本以为那顾之素,只不过是脸长得好看,没想到还是个才子,眼底的欲色就更浓了,面上满是自得之色,自顾自的扬声笑道,“一个长得漂亮的庶子,走仕途也不过是想要出人头地,富贵荣华罢了,本殿已然是太子了,想要富贵荣华,跟着本殿还不容易?” “可殿下,他毕竟是个男双,本身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是太子侧妃,陛下若是听说,您纳两位顾氏之子,说不定会大发雷霆……” 辛元平被他劝了两句,略微有些不耐烦,但是想到翼王的事,倒是也略有些忌惮,知道翼王和别的异姓王不同,不是随便能够应付的,思忖片刻之后想到主意,不由眼光亮了起来,回过神来对老太监吩咐。 “这件事情也简单,你发帖子邀翼王来见,本殿见到他就会告诉他,他想要顾氏得到这个正妃位置,翼王就必须要将顾四少爷送上来,本殿一定会好好宠爱他,等到本殿登基之后,承诺多给他些甜头就是了,难道他还会不答应么?” 老太监听他提起登基两个字,立刻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影,方才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千万慎言,陛下如今病重,最听不得任何有关那两个字的话……”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辛元平说罢之后,自己没有觉得不对,反倒感觉理应如此,听到老太监的劝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令人给翼王写拜帖,明日约翼王出来见。” “殿下,您请三思——”“你去不去?不去本殿就叫别人了!”辛元平见他一再推辞,脸色沉了沉,眸中也闪过几许凶光来,“你不过是母妃身边的老人,本殿如今可是太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老太监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连忙慌张的跪了下来,想到自己真正那位主子,每次对待自己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多么有礼,最起码还记着当年的情分,然而辛元平的这句话出口,他就已然就可以确定,若当真辛元平以后得势,想必不仅不会记得自己的情,说不定还会因为以前的事情,索性将自己抛弃灭口——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冷,头垂的更低,嘴上喏喏应道:“还请殿下息怒啊!老奴……老奴去办就是--”就在老太监心中有所计划,快步朝着回廊另外一边,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时,顾氏大宅溶梨院中,顾之素正坐在廊下,悠悠然翻过一页书,似笑非笑的听着身边,胡沁儿低声稟报后,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若有所思的低声道。 “被封为太子了?这可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了许多……看来在这之中,皇后出了不少力气”胡沁儿见他神色还算好,也看不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立在他身边思忖一番,终究还是再度开口稟报:“少爷,我们在四皇子殿下身边,那颗钉子传来消息,说是……四皇子殿下,十分想要纳您为妃,正准备在朝上暗示王爷,让您作为陪嫁的媵妾,跟随二房那位嫡双,在封太子的那一日,直接一同入东宫之中。” “他想要纳我为妃?想的倒是不错。”顾之素听到这句话,倒是也没有像胡沁儿所想,霎时就大发雷霆,反倒十分平静的抬起头,侧脸看向身边人问道,“是他自己起的心思,还是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做了什么?” “钉子说……是他自己起的心思。”胡沁儿一听到他问,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挣扎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四皇子向来喜爱美人,府内的妾室许多,但是到现下没娶过正室,此次若是被封为太子,陛下肯定会指顾氏中人,给四皇子殿下当正妃,到时候四皇子向王爷一提,王爷将您安排为媵妾的话——” 第237章 妒火狂燃 顾之素一听到媵妾两个字,面容几乎瞬间起了变化,自摇椅上坐起后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书册放下,含笑望着顾氏主院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这倒是很有可能,毕竟父亲无时无刻,不想瞧着我过得不好,万万看不得我过得好——”胡沁儿闻言立在原地思忖片刻,想到辛元平是辛元安是同胞兄弟,但是也不知为什么几乎一样的容颜,兄弟两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辛元平嚣张跋扈没有脑子,若是碰上了想要害顾之素的翼王,两个人定然一拍即合,说不准翼王还会利用他,除掉顾氏在朝中的异己。 想到这般危险的情形,以及辛元平那容易被蛊惑,做出可怕事情的心思,胡沁儿就算知晓自家少爷厉害,但碍于顾文冕是主子的父亲,到了最后想要动手的话,琼华和寒鸩定然都束手束脚,何况顾氏的死士不是吃素的,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少爷,那您要不要暂且离开顾氏,找个理由到外面去躲一躲?” “躲着什么都不做,父亲就会轻易罢手么?”顾之素含笑摆了摆手,神色淡淡的迈步而下,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梨花树,任由阳光在面容上照出光亮,“与其在不知道的时候,就被父亲卖个干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面说个清楚,也让父亲知晓,我可不似别人那般好拿捏,亦或是留下了我,还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话音落下之时,他骤然转过身来,含笑注视着胡沁儿,压低了声音嘱咐:“将这话告诉长安,让他先来安排——有了这样的心思,辛元平绝不会老实,定然会想方设法的将这个念头告知父亲。若是再过两日,父亲还没有打消让我做媵妾的心思,我就不得不出手,让他收了这样的念头了。” 胡沁儿镇定下来,连忙点头应道:“属下这就去做。” 当日下午,刚搬进了东宫的辛元平,在正殿中大摆酒宴,身边陪侍着他前几天,刚收到身边的一个侍妾,那侍妾正在弹琴唱歌,辛元平则饶有兴趣的看着,时不时还动手动脚的,很是不怎么老实。 老太监进门看见这一幕,虽然早就知晓,辛元平就是这幅德行,但当了太子之后,还是这样惫懒模样,顿时微微皱了眉头,下一刻不等乐声停下,就快步走到辛元平身后,沉声稟报道:“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入宫。” 辛元平轻轻挑了挑眉,就算是听到皇帝召见,也还是斜靠在榻上,跟没骨头一样的,有些漫不经心的问:“刚封了太子没多久,父皇就要召我入宫?” 弹琴的侍妾听到两人对话,不由稍稍撅起红唇,将弹琴的手放了下来,挪到了辛元平的身边,抬手拽住了辛元平的衣袖,有些不依不饶的低声道:“殿下,宴会才到一半,最精彩的地方还没到呢,您怎么就要走啊。” 老太监知晓这个侍妾单名琴字,乃是前几日辛元平在街上瞧见的人,之后就令人用一斛珍珠买了,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面容也不算是如何国色天香,顶多是有几分姿色而已,但性子极能缠人又很会撒娇,辛元平最吃的就是这一套,因此虽然这个琴姨娘,琴弹得很是差强人意,也很不会看人眼色识大局,辛元平依旧十分宠爱她。 因此琴姨娘方才所说,完全不将皇帝放在眼中,老太监听了只觉心惊肉跳,却反倒让辛元平很是高兴,扶着她的肩安慰的拍了拍:“父皇急着要见本殿,宴会只能暂缓进行,等到本殿回来之后,再好好的宠爱你,如何啊?” 琴姨娘见他不走不行,虽然还有些不乐意,这一次倒是没有拦着,抓着他衣袖的手,也跟着放了开来:“殿下记住这话,可不能言而无信。” 辛元平满意的露出微笑,在老太监晦暗的目光中,指了指自己的面颊:“这是自然,来,香一个?” 辛元平跟琴姨娘黏糊了一会,这才脱出身体来朝外走,老太监立在一边默然无声,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两个东宫的侍卫跟上来之后,辛元平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淡淡的逼视过去,不急不慢的开口问道。 “给翼王的帖子,已然发出去了么?” 老太监看见他这般就知晓这一次,辛元平不准备带着自己入宫,垂下头掩去此刻神色,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刚刚写好,正准备发出去。” “尽快发出去,听到没有?” “谨遵殿下谕旨。” 辛元平听他这么说,果真点了点头,顺势便吩咐道:“这次入宫,你也不必跟着我了,亲自去送帖子罢。” 老太监还想拖一拖时间,毕竟这件事很是为难,但辛元平都这么说了,若是等到他从宫内回来,见到自己还没将帖子发出,想必会对自己大发雷霆,他心中左右为难,面上却一副恭顺模样,闻言便低身应道。 “是,殿下。” 目送着辛元平走远,老太监沉下面容,正准备朝回廊上走,迎面却飘来一阵香风,抬头一看却是方才,陪侍在辛元平左右的琴姨娘,不知何时正笑吟吟的,带着一个丫鬟站在不远,含笑望着他开口道。 “公公且慢。” 老太监没想到这一路,琴姨娘居然都跟在后面,悄然无声的走了这么远,直到辛元平真正离开后,方才显出身形来叫自己,心中猜测琴姨娘必有所求,一时间不禁警惕起来:“见过琴姨娘。” 琴姨娘见他对自己行礼,连忙快步上前,让一旁的丫鬟伸手,去把老太监扶起来,面上含着羞怯微笑,倒是显得那张面容,多出了几分秀丽之色:“公公这般可是折煞琴儿,琴儿不过是一个侍妾,而公公何等身份的人,怎么还朝我行礼呢?琴儿有些事情,想要跟公公一谈,不知公公可否——”“琴姨娘客气了,不知姨娘叫老奴,可是有何要事?”老太监听她要问自己话,顿时神色一肃,下意识便推脱着开口说道,“老奴被殿下吩咐,还急着去送帖子。” 琴姨娘见他这么说,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笑容,陡然再度上前一步,稍稍压低了身体道:“说的便是这件事,公公不要怪琴儿多嘴,也不知公公前去,送的是什么帖子呢?若是为难……公公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老太监见她如此执拗,知晓自己不说不可能,仅仅犹豫了片刻时间,朝着回廊走了几步路,待到三人都待在偏僻之处,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封了太子,之后迁入东宫要封太子妃,琴姨娘也知晓,这太子妃的位置,必然是顾氏之中的人,如今正妃已经定了下来,但是……但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殿下看上了顾氏一位男双,且是一位考了功名的男双,非要将之纳入府内为侧妃。” 看着琴姨娘听了这话,顿时变幻莫测的脸色,老太监无声的勾了勾唇,心想着说到这里已够,轻咳一声接着道:“这不是让老奴前去,给翼王殿下送了帖子,让翼王殿下将膝下的庶双,忍痛割爱给太子殿下么?” 话音落下的时候,老太监敏锐的发现,琴姨娘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搅成一团,手指死死抠着帕子,她虽然待在辛元平身边时间不长,却是真心爱慕辛元平的,如今听到辛元平不顾正妃,竟然非要娶一个庶双,谁都知道辛元平肯定是看上了,内心深处不禁又酸又涩。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庶双考取功名,想必是想要入朝为官的罢。” 老太监见连一个侍妾,都知晓这件事不妥,辛元平却如此执拗,也不自觉叹了口气:“说的便是如此,那位庶双大抵是不会肯的,不过若是亲生父亲说了,那自然是不肯也要肯的——”琴姨娘勉强露出个笑容,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丫鬟自袖中拿出荷包来,恭敬的递给了老太监:“多谢公公肯告知琴儿此事,不然琴儿一直被瞒在鼓里,之后突然多出了一位新妹妹,惊慌失措坏规矩就不好了。” 老太监告知了消息,收荷包也是理所当然,塞进袖子转身就走:“既然如此,老奴也就尽快前去,给翼王殿下送帖子了。” 琴姨娘看他转身要走,眼光微微闪动,陡然开口说道:“公公且慢。” 看到老太监再度回过身来,琴姨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眉眼间闪过一分锐利,唇角含着一点微笑问道:“公公的帖子,可否暂缓送出?” 老太监直起身来,若有所思的问:“姨娘的意思是?” “妾身不是不让公公送这帖子,而是让公公暂缓送这帖子。” “可是琴姨娘,咱家毕竟被殿下吩咐,就这般不去送帖子,若是殿下怪罪下来的话——” 第238章 入得瓷中 琴姨娘知晓若是自己说了这话,定然听到这样的回答,可一想到辛元平不惜正妃脸面,也要那个庶子做自己的侧妃,心中就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嫉妒,牙齿紧晈着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犹豫片刻之后低声说道。 “如若殿下怪罪下来,公公也可以把我说出去,便说是我硬不要公公做的,如果殿下要发火的话,也就只对我一个人发,公公以为如何?” 说罢这话,琴姨娘侧过身来,示意老太监随她一起,再谈有关帖子的事。 “这里并非说话的好地方,如若公公不弃,可否移步过去细谈?” 老太监见琴姨娘听了这话,居然仍然不肯放弃,猜到她大抵有些筹码,乃是自己不知道的,正反他为了这件事也头痛,不如前去看看琴姨娘,到底手中有何筹码,眸光微微一闪便道:“既然如此,老奴却之不恭。”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隐蔽的假山之后,老太监眯起眼睛,将手中准备好的帖子,递给了面前的琴姨娘,琴姨娘拿过帖子检查一番,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对着身后的丫鬟道。 “小屏,把东西给公公罢。” 丫鬟点了点头,自假山背后掏出一个食盒,稍稍掀开那食盒,露出内中被红布包裹,露出一个角的金元宝,将那装满了金元宝的食盒,双手交给了面前的老太监:“公公,您请看。”老太监解决了一件麻烦,还得了一笔意外之财,面上的喜意不曾遮掩,低身给面前的女子行礼:“琴姨娘这般大方,老奴多谢姨娘。” 琴姨娘只用一食盒的金子,换来了那张帖子,此时心中也有了念头,面上却波澜不动,唇角含笑轻声应道:“琴儿在此,也多谢公公体恤了。” “小屏,去送送公公。” 眼看着丫鬟将老太监送出门,琴姨娘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帖子,目光之中闪过几分恨色,骤然抬手将之撕成了粉碎,随手抛掷在了铜盆中,冷声喝道:“来人。” 守在外间的丫鬟,闻言低身进了门,朝着琴姨娘行礼:“姨娘。” 琴姨娘面容冷峻:“立刻给我请巫公子过来,我找他有要事要谈。” 守门的丫鬟不敢怠慢,忙压低身体应是,转身消失在屋内。 不到片刻时间,一个浑身罩着黑袍,身姿高挑的人,无声无息走了进来,琴姨娘不等他开口,眼神一亮快步迎上去:“巫公子,您终于来了!您一定要帮我!” “卑下见过琴姑娘。”身着黑袍的人恭敬的低身行礼,再度抬起头来时,外间淡淡的阳光照亮他脸上扣着,只露出嘴唇的银面具,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您,想要我帮您什么?” 琴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的望着戴着面具,在自己爱上四皇子不惜独自出走,非要想尽办法进入四皇子府时,就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助她进门,见面后不曾露出容颜的“巫公子”,不曾犹豫便低声说道:“公子上次对我说,有一种东西……可以让殿下,永远死心塌地,只爱我一人——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如若是真的,那东西又是什么?” 黑袍黑衣的人唇角带笑,闻言望着琴姨娘,片刻后一字一顿问道:“您已然下定决心,想要得到殿下的心了?” “这是自然。”琴姨娘咬着下唇,面上没有血色,反倒更觉是丽色惊人,比以往那般秀丽,更多了几分颜色,只可惜未让辛元平见到,“我自进府之后,便一心一意,侍候着殿下……却没有想到,会输给一个男双!还是个不知面容,无心殿下的男双! 黑袍的人抬起手来,将遮蔽在头上的兜帽摘下,自她身边擦肩而过,语调放低如鬼魅:“既然您下定决心,不知我当初的要求,您可还记得么?” 琴姨娘想到当初自己进府,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提出的那两个条件,神色现实微微一变,但想到今日的事情,她的脸色慢慢变得坚定:“我自然记得,你不就是想要成为殿下的幕僚,还想要殿下私库里的金银么?如若我成了他最爱的女人,我自然可助你一臂之力!” “您既然下定决心,可以完成我的心愿,那我自然不会反悔,定然让您满意。”黑袍人见她答应自己,施施然自袖中,拿出了一支竹筒,交给了琴姨娘,“此物乃是苗疆中,有名的情蛊”“情蛊?便是那只要一同吃下,只能爱上对方的情蛊?” “不错。” 黑袍人见到琴姨娘接过去之后,听到这里面装着情蛊,就不自觉抱紧了这东西后,唇角缓缓掀起一丝轻笑,眼底却是无边的晦暗之色。 “如若你想要让他永远爱你,只要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下了这情蛊,他之后就只会爱你一人,也只会看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不管琴姨娘如何反应,自己却不自觉的闭上双眼,唇角笑容散去。 夜色自窗外一层层坠下来,天穹上的星子明亮,代替乌云盖住的月光,一点点的散发出光亮来,雕花的窗框之内,点燃的红烛和油灯,在桌前映出明亮的影子,身着青衣的男子低下身,写完了纸上的最后一字,呼出一口气后放下了笔。 窗前轻轻一响:“少爷,寒璃求见。” “寒璃回来了?”顾之素骤然听到寒璃两个字,几乎是瞬间面色一变,唇角带上了一丝喜色,挥袖将桌案上的字帖收起,沉声说道,“快让他进来。” 他刚绕过屏风没有几步,屋门便被一人推开,一身黑衣的人立在门外,面上戴着银白面具,甫一见到他之后,唇角勾起露出笑容,挥袖低身跪了下来,拱手对他恭敬行礼道:“寒璃见过主上。”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顾之素见他跪了自己,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抬手扣住他的手,下意识低声唤道。 “三哥……”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半跪在地的人骤然抬头,薄红的唇笑容更深,眼底却是一片黑暗,反手扣住顾之素的手,低声一字一顿说道:“主上叫错了,顾之淮已经死了,如今活在此处的,只有寒鸩寒璃。” 顾之素定定望着他许久,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看着他站起身来,目光莫名的看了他许久,唇角也跟着勾起微笑,声音极低的缓缓说道:“你能放下一切,最好不过了。” “琴姨娘已经上钩,我已将情蛊交给她,她今夜去见辛元平,让辛元平服下了情蛊,这为我亲眼所见——只要控制住了她,之后就能控制辛元平。” “这件事我已经知晓,辛苦你这么长时间,藏身在东宫里了。”顾之素想到今日发生的事,以及那张最终想要送,却没有送到的帖子,唇角的笑容更深几分,“今日长安用了手段,调开辛元平去宫中,可见他在皇帝身边,定然埋下了一枚,十分可用的棋子……萧烨上个月就离开了明都,也不知这时候那件事,他和长安准备的如何了——”说罢这话,他看见身边的人,仿佛有些欲言又止,微微挑了挑眉:“怎么?” “据属下所知,萧公子已到边疆,且拉了军队,前去战场上练兵了。” “你怎么知道的?” “辛元平方才回来,属下没有离开,就听到他喝酒时,与那位琴姨娘说的,”“这么说,皇帝是知晓萧烨这么做的?这可奇怪了。” 萧长鸣身为领兵之人一直被皇帝忌讳,将萧烨留在明都内就是为了钳制他,就在几个月之前,萧烨借口思念父亲离开明都的事情,已然让顾之素惊奇不知皇帝在想什么,如今听到萧烨居然练兵了,皇帝都没有对他如何,不由万分惊讶的道:“皇帝一直忌惮萧元帅,如今知晓萧烨回去,还带领军队前去练兵,不正是应该发怒么?” 寒璃听他这般问,回想了一番,便低声答道:“照辛元平的话来说,皇帝告诉他这件事,又故意放过萧公子,仿佛是让他拉拢萧公子,以图太子之位稳固。” “拉拢萧烨,地位稳固?” 顾之素闻言唇角微勾,面容上不禁浸润嘲色:“难道他不知晓萧烨的好友,不是辛元平而是辛元安么?对了,在他眼中,怕是从来都没有把长安,真真正正的放在眼里过,毕竟一时的友谊比不上一世富贵,若是长安当真没有一点夺嫡机会,也怪不得陛下会这么想了。” 寒璃立于他身后不远,听到他说出这话,神色微动之下,忍不住轻声问道:“主上,是跟定了五皇子殿下么?” “是啊。”顾之素知道他的担忧,也知道他自死过一次,想必也不再信任情爱,不自觉低低叹息一声,可转瞬想到那人的面容,想到前世那人的微笑,以及冲天火焰和滚热鲜血,他又禁不住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低喃道,“你放心,长安他——” 第239章 要事一叙 寒璃听到顾之素说出长安两字,几乎是瞬间觉出不妥,眼底闪过一分伤色,立时低身行礼轻声道:“还请主上恕罪,主上心有成算,我不该提这些的。” “提这些倒是没什么,只要不伤了你自己,便好。” 顾之素见他再度跪下,有些无奈的抬起手,将他拉了起来,神色笃定的低声嘱咐:“在长安未曾登上帝位之前,你就要一直待在东宫中,做辛元平手下的幕僚,控制那位吃了情蛊的琴姨娘,做黑暗之中隐藏的钉子。” 说完了这番话,顾之素望着眼前的人,想到顾之淮为了离开此处,付出的那些代价,方才变成了如今的寒璃,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要记得,不要暴露自己的面容,虽然你原本生活在内宅之中,又常年多病不怎么出门,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当真被人发现的话,要先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可知晓么?” 寒璃知晓他对自己情谊,只可惜带着银色面具,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仿佛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很快就熄灭无踪,唇角微勾轻声回应道:“谨遵主上吩咐。” 顾之素又低声嘱咐他几句,见他神色淡然都有准备,这才舒了一口气,望着他低身给自己行礼,转身朝着外间回廊行去,谁知还不等他走出几步,一个身影陡然出现在黑暗中,竟然迎面与他碰了个正着。 寒阎迎面而来的时候,寒璃的步伐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低身对寒阎行了礼,声音沙哑又冰冷,脸上的面具泛着银光。 “见过首领。” 听到他开口的一霎,寒阎脸色骤变,下意识打量着他,目光定在他脸上,银光闪烁的面具上,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拿那人脸上的面具,他的动作却被寒璃发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首领这是何意?” “你的声音……你……”寒阎没有顺利的拿下他的面具,仍然定定的望着他,片刻后见他抬起手臂来,低身朝着自己行礼便要离开,身体僵硬了一个瞬间,口中则止不住低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是……” “若是首领没有别事,属下还有事在身。”离他近的寒璃能够隐约听见,他是在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点暗光,唇角也抿的很紧,他没有再去听那人说了什么,见面前的寒阎神色变化许久,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属下告退。” “……不可能……” 见他离去,寒阎也跟着骤然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的背影,仿佛骤然发现了什么,却怎么都不敢相信一般,直到顾之素无声无息迈出屋内,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的时候,他才骤然回过神来跪下,手指在袖中收紧又缓缓松开。 “主上,那个人……那个人是……” “那人名为寒璃,乃是我新收的属下,一直在东宫之中,你不认识也是寻常。皇帝病重的事情你知晓,如今正是关键时候,那些追不到的东西,你还是最好不要去想。”说罢,顾之素抬了抬手,示意他站起身来回话,“我今夜叫你前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寒心那里,现下如何了?” 寒阎自方才见到那人,心中的疑虑与鼓动中,乍然清醒了过来,神色一肃低声道:“回稟主上,寒心已在昨日找到机会,暗杀禁卫军副统领,易容成了禁卫军副统领,让自己的身份‘死’了。” “跟着寒心的人呢?” “一半加入禁卫军,另一半散入宫中。” “养心殿那边,还有皇后,你们都要看好了。”顾之素思忖片刻,手指点了点手背,压低了声音道,“务必要让皇帝和那些皇子,以为那是万无一失的。” “是,主上。” 暗潮汹涌的顾氏大宅之中,大房自从一双嫡子死后,丫鬟仆婢都是默然无声,三房为了刚被殉葬的太子妃,也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二房之中不见哀色,反倒因新太子入住东宫,不管是丫鬟还是主子,都隐约有几分说不出的喜意。 二房中人都清楚顾氏与辛氏联姻,一直是势在必得的事,如今大房无嫡三房无人,只剩下一个二房,还有一个嫡双可嫁给当今太子。 这件事甫一落定,不管此时二房的嫡双,到底心里是什么想法,二夫人却是极为高兴,只觉得自己扬眉吐气,连在清晨让丫鬟梳妆的时候,还饶有兴趣的看着一旁丫鬟,端过来整整一盘鲜花,伸出手指来挑了好一会子。 “二夫人,王妃请您过去,有要事一叙。” “王妃?”刚选定了一支月季,让身后的丫鬟簪上,就听到外间的人,低声稟报大房来了人,自从回府后没有露过面,只听说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几乎快要断气的辛氏,想要立刻见自己一面,二夫人听了心生疑惑,不知辛氏又在打什么主意,又想到辛氏一向能折腾,心机也不是一般深沉,心里不由起了几分戒备,“辛氏都快要死了,找我做什么?” 刚为他簪上花朵的丫鬟,闻言却是笑着说道:“夫人,想必王妃是听说新任太子,要娶少爷为太子妃的事,这才迫不及待想让您去见见——”“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当年她生了嫡女之后,我本以为这一辈子,我膝下的孩儿,都不会有那份荣耀了,却没有想到就算有人,先抢占了太子妃的位置,她的福气没有到那,最后也不过是殉葬罢了。” 一听到顾海裕入宫的事,二夫人的脸色立刻缓和,漫上几分说不出的喜色,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唇角含笑的扫了外间一眼:“再大的福气,也得有命享才行。” “夫人说的是。” 二房入宫的事情已成定局,屋内的丫鬟都与有荣焉,也不怕自己说的恭贺之语,传到大房和三房那边有什么,二夫人仔细想了想就算前去,辛氏也肯定不敢对她如何,若是当真嘲讽两句的话,自己转身就走也就是了,想到自己如今竟可以前去,在辛氏这个长公主面前,扬眉吐气这么一回,二夫人当真觉得身心舒畅。 “虽说她快要死了,毕竟还是翼王的王妃,皇室的长公主殿下,正反我也没什么事,索性去一趟瞧瞧,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二夫人带着两个丫鬟,一路入了临江院里,刚一进院子里,就闻到一股浓重药味,药味之下混合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血的浓郁气味,熏得三人纷纷皱眉,就在她们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前进时,屋内的人听到动静,已经快步出了门,朝着他们行礼。 “秋拂见过二夫人。” 一瞧见出来迎她们的人,是辛氏身边最得宠,大丫鬟秋拂,二夫人脸色稍缓:“原来是秋拂啊……王妃呢?” 秋拂跟前一段时间比,显得有些瘦弱,显然是过得不大好,不过辛氏那副模样,若贴身丫鬟过得一如往常,倒是让人觉得不正常:“王妃在等着二夫人,还请二夫人快些进来。” 来都来了过门不入总是不好,二夫人没有犹豫多久,就低声吩咐两个丫鬟在外,自己跟随着秋拂入内见辛氏,谁知刚一掀开帘子朝前走,药味反倒奇异的淡了,浓浓的血腥扑面而来,呛得二夫人抬起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后,这才压抑住了恶心。 秋拂一脸麻木的走在前面,显然是已然闻得熟悉,仿佛丝毫不觉得不对劲,直到拉起了两层帘子,最后留下一层纱帐,又低声稟报坐在其中,不断咳嗽的辛氏后,她才骤然停下了脚步,给二夫人搬了一把椅子,随即默默的退到了一边,眼睫垂下脑袋跟着垂下。 二夫人瞧见辛氏自己的丫鬟,都是这样一幅模样了,心中就霎时一沉,虽说是料定辛氏病重,但是她也没有想到,辛氏的病症这样可怖,害得她开始有些后悔,不应该为了看看辛氏,这时候倒霉的样子,冒失的带着丫鬟过来。 但是来都来了,且已经坐了下来,此时要抬屁股走,二夫人也做不出来,手帕已然捂着鼻子,死活不肯拿下来,瞧见辛氏不停咳嗽,她就不自觉朝后靠,眼底都是戒备之色,声音闷闷的询问:“大嫂,身子可好些了么?” “不过是一直存着最后一口气,死活不肯咽下去罢了,将死之人有什么好不好。” 辛氏听到她的声音,朝着她坐下的方向看去,她的脸已经完全溃烂,从山下下来之后,凡是给她诊过脉的,都断言她活不过十日,如今她不过是凭借,一口要为子女报仇的心,硬生生的撑着罢了,看到二夫人捂着脸,眉眼却全是喜色,联想起最近封的太子,辛氏想要扯起唇角,却发现自己连唇,都烂的几乎没了。 她能够活到现在,估计是给她下毒的那个人,都始料未及的罢。 第240章 妹代兄嫁 想到此处,辛氏觉得可笑,然而她已不似人,做不出人的表情:“我身子不好,也不想多说什么,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差人唤弟妹前来,是想要对弟妹说,有关太子妃之事。” 二夫人有些不明白,大房如今,已经完全无法掺和,这一次的太子妃之事,怎么快要死的辛氏,还要说太子妃的事? “王妃……要谈太子妃的事?” “就算我快要死了,也曾经是辛氏的长公主,更加曾是顾氏的主母。”辛氏看她神色戒备,却透着许多不解,便缓缓开口道,“我本为海棠铺了整条路多年……谁知最后却是这个结果,我着实不愿却只能认命,况且我如今这般情状,也不会碍着任何人的路,弟妹完全不必如此防备我。” “恕我有些不明白了,王妃的意思到底是?” 辛氏听她问出这句话,那双快要看不见的眼睛,陡然放出森冷的光:“你的嫡双嫁给太子,必要有一个媵妾陪嫁,你可想好了那个人,到底应该是谁么?”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不仅是二夫人变了脸色,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秋拂,也幽幽的抬起了眸子,唇角勾勒出一个诡异弧度。 一直守在外间的丫鬟,在临江院中诡异的气味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瞧见二夫人,一脸凝重的走出来,忙快步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夫人?” “没事。”二夫人的脸色有些微妙,走出的脚步也很快,听到自己的丫鬟开口问,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秋拂,深吸了一口气后道,“我们回去。” 两个丫鬟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也有着几分好奇,她们都是二夫人的心腹,因此就算现下不问,待到三人一同回到二房中,还是忍不住对视一眼,好奇的接着询问道:“夫人,王妃唤您过去,到底说了什么?” 二夫人坐在桌前,将面前的茶盏,开了盖又合上,显然心中也捉摸不定,不知道辛氏说的话,到底是好还是坏:“她跟我说……要让大房的顾之素,去做海裕的媵妾,一同与她嫁入东宫。” 其中一个丫鬟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眼底划过一丝暗光,却没有让其他两人发现,反倒是特地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悄然提醒着面前的二夫人:“四少爷?可四少爷不是考取功名,以后准备做个男双么?” “男双?”二夫人听到这两个字,想到在临江院中,辛氏所说的那些事情,唇角露出一分嘲色,“他还没有加冠,就算考取了功名,只要身上有婚约,也做不成男双!” 丫鬟仿佛对二夫人的坚持,感觉有些诧异:“夫人是真想要四少爷做媵妾?” “顾之素的面容,确实很是不错。海裕什么都好,性子也纯良,就是那副面容,太过普通了些。” 二夫人讲到自己的孩子,想到顾海裕那张面容,虽说其实是有几分姿色的,可一对比顾之素的脸,她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暗道不愧是贱胚子生的,不然怎长得那样的狐媚,面上跟着一片森冷,显然是被辛氏劝服,定下心思要顾之素,一定入宫做媵妾了。 “而且顾之素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成了亚魁,不光压过了大房的顾之明,若是他下一次再中的话,也就把我的儿也压过去了,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子,我的儿子可是嫡子,我万万不能忍受,一个庶子也能压过嫡子——”二夫人说了这些话,又停顿了一霎,面上出现几分阴霾,手指捻了捻之后,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而且我听说,四皇子是个看重容貌的,后宅又有许多侍妾,顾之素面容艳丽,手段也很高超,若能成海裕臂助,那么海裕嫁入宫中,我也能够放心了。” 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丫鬟,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担心了,却并非是担心顾之素,而是担心二夫人所想的事情,是否最终成不了真的:“但是四少爷……会不会不乐意进宫?” 二夫人听到这话,倒是有些不置可否,摆了摆手后淡淡道:“只要稟报了老爷,再将他的那个母亲,还有那个庶妹拿捏,他敢不听话么?” “夫人说的是。” 天色渐沉,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几要落雨。 顾之素负手站在窗前,正在看今日寒鸩报上来,明都之内诸多钉子,给出的许多情报,听到身边一阵急促脚步声,转头一看是胡沁儿:“少爷,二房那边传信,还有秋拂——”他接过胡沁儿手上的东西,略略扫了一眼,眸子眯起低哼一声:“辛氏都快死了,还是闲不住?也罢,她也活不了几日,最后折腾一下,倒也是理所应当。” 胡沁儿知晓这绢帛上,到底是什么事,见他神色平静,就有些愤愤:“少爷您是大房中人,二房想要您去做媵妾,也不知道二夫人,怎么能开了这个口!” 顾之素嗤笑一声,将那绢帛点燃,扔进铜盆之中,低头将目光凝住,有关南疆异动的消息上,看了一会之后闭上眼,将那张纸翻了过去,转过身来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对父亲说不出口,对着一个姨娘,还说不出口么?” “您的意思是……君姨娘?”胡沁儿一听二夫人竟然准备打算,让君姨娘前来逼迫顾之素嫁进宫中,想到多年之前君姨娘对自家少爷,百般利用和欺骗,还有连珠转述的山上之行,眼底就腾起怒火冷声说道,“简直大胆!在山上的时候,顾之静谋害少爷,想置少爷于死地,这笔账还没算呢!她若是有胆量,让少爷去做媵妾,不如就让顾之静,代替了少爷您!” 就在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清欢正巧拎着热水进来,闻言无措的停在原地,不解其意的困惑道:“沁儿姐姐,你说什么?有人在山上害少爷,还是——”顾之素一向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摆了摆手面容和缓,示意身边的胡沁儿不必说下去,看着清欢含笑低声安慰道:“好了,这件事都过去了,这时候不要提。至于二夫人和君姨娘的事,等到她来,她想要做什么我们就清楚了。若她当真起了什么坏心思,我自有成算,若不是的话,当初山上事一笔勾销就是。” 胡沁儿见他并不想追究,仍然觉得自家少爷吃了亏,有些不甘的低声唤道:“少爷——”顾之素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不远处懵然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清欢,以及眼前面带关切,隐约带着不平的胡沁儿,摆了摆手含笑低声道:“好了,我意已决,不必多说,你们去罢”清欢于胡沁儿对视一眼,终究一同低身行礼,压低了声音应道:“是,少爷。” “少爷,君姨娘来了,就在外面。” 不出意外第二日一大早,顾之素刚起身,用完早膳不到一刻钟,连珠正蹲在他身边,为他小心整理腰间,挂着的香囊和玉佩,胡沁儿就快步入内,低身行礼稟报道。 “不光是君姨娘,还有静小姐。” 顾之素料想二夫人着急,她们应当也着急,点了点头吩咐道:“让她们进来。” 君姨娘带着顾之静进来,好几月未见顾之静抽条的快,亭亭玉立站在君姨娘后面,大抵因为山上的事情,她隐约还是有些心虚,自进来后一直垂头没说话,君姨娘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只顾紧盯着上首的顾之素:“之素……” 顾之素稍稍抬眼,扫了她们一下,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客套就不必了,你是知道我的,有事便开口罢,也不必吞吞吐吐。” 君姨娘看他这副模样,就知晓他是知道,自己前来找他到底为什么,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面上也闪现几分无奈,她毕竟只是个姨娘,跟如今掌管后宅叶蝶梦不同,若是不听二夫人的话,她和她的女儿都没有好日子,别人也不会因为顾之素,而过多的顾忌她们母女:“昨日二夫人来找我,说是……说是让你前去,给将要嫁入东宫的那位——”顾之素修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等她将这话说完,就慢悠悠的开了口驳斥道:“姨娘,我不会去做媵妾,这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想劝我……大可省下这份口水。” 君姨娘有些胆怯的望着他,也不敢违抗他的话,拽着自己身边的女儿,犹豫半晌还是恳求道:“你没有要嫁入东宫的念头,那姨娘就不劝你了,只是你能不能看在情分上,不要让静儿也——”“姨娘,你在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她拽着的顾之静就变了脸色,她本来以为君姨娘来此,是要求顾之素将进宫的位置,直接让给自己的,谁知顾之素丝毫不在意,能不能进宫去做嫔妃。 听到那些话,顾之静已然有些愤愤,这时候听到君姨娘,竟然求着顾之素,不想让自己入宫,脸色骤然就变了:“为什么他就可以嫁入东宫,好容易丢了这个机会,你也不把这个机会给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第241章 你愿为先 顾之素看到这句话落下,君姨娘陡然变了脸色,不敢置信的看着顾之静,就知晓两人在出门前,定然是没有互相商量过的,唇角露出一分兴味的笑,望着眼前的顾之静道:“这么说,你想要嫁入东宫?” 顾之静虽然有些心虚,但是说到进宫的事情,面容顿时很快就变了,手指紧紧扭着,梗着脖子扬声道:“怎么,你能嫁入东宫,我就不行了么?谁不想要入宫,拥有那荣华富贵,别以为你拒绝了,就可以说我如何了!” 君姨娘看着顾之静的样子,惊得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久才回过神来,色厉内笙的对她喊道:“静儿!你怎么这样对你兄长说话!快些闭嘴!” 顾之静听到君氏训斥她,面上的心虚终于褪去,化为满满的恼怒之色,陡然抬起手来指向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是我兄长么?!你看看在山上的时候,他何曾听过你的话,护着我不受王妃磋磨!” 君姨娘没想到女儿会在顾之素面前,干脆利落的拆了自己的台,惊慌失措的退了一步后,望着不远处神色淡然的顾之素,下意识低喃道:“之素,这……” 顾之素不等她说完,却蓦然冷笑一声,望着她一字一顿说道:“在山上发生的事情,我本来也不愿提起,你既不愿受王妃磋磨,想必是及其厌恶她了,可是你为什么——却会和她联合在一起,想要害我的性命呢?” “什么?”从山上下来的着急,君姨娘见女儿没事,问了女儿几句之后,料想没出过大麻烦,谁知顾之静竟然在山上,参与了谋害顾之素的事,乍然听到顾之素这话,她立时脸色全变了,“静儿害你的性命?这怎么可能?” 顾之素冷笑一声,目光森然,看向昂首挺胸,毫不畏惧的顾之静:“我可不是她的兄长,她也从未将我看成兄长,她害我理所应当,我就应该被害,是也不是?” “不是这样的!”君姨娘一听他说自己,从未是顾之静的兄长,就禁不住响起琼华,脑门也跟着冒汗,回首望着身边的女儿,半是痛心半是害怕的道,“静儿,你为何要害你兄长?” 顾之静被当面拆穿,也没有一丝惊慌,仿佛是觉得,自己真的没有错,咬牙低声说道:“我没有害他!是……是王妃逼我的!说……说我那天要是不送点心,以后就不会让我嫁人!王妃也没有给我毒药,那只是蒙汗药而已——”“她说是蒙汗药,你也就信了,敢对我下药?”看着顾之静那一脸蠢样,哪怕是面容清秀,也遮掩不住慌张的神情,顾之素终于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君氏和顾之静哪怕不完全一样,也是一丘之貉,“你可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君姨娘此刻心中,埋怨大过恐惧,一方面是因为顾之素的手段,而顾之静竟然敢害他,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女儿,居然最后帮了辛氏,这样的事情让她难以忍受:“你居然……你居然听了王妃的话,敢对你哥哥下药?” 顾之静以为她是为了顾之素说话,心里的怨气怎么都散不去:“我为什么不敢?!我就是迷晕了他,又不是想害死他!” “你——”君姨娘几乎说不出话来,偏过头来看了顾之素一眼,发现他面上似笑非笑,目光之中却是全然森冷,一时间更多的不是埋怨,而是难以掩去的恐惧,顾之静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晓琼华之能,清楚在顾氏之中,琼华可以轻易要她们的命,却怎么都说不通顾之静一“好了,要吵回去吵,别在这里吵。” 顾之素见够了母女两人争执,陡然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淡淡的走到两人面前,自垂下头的君姨娘身上,落在了一旁的顾之静身上。 “我方才听到,你说……你想要入东宫,是也不是?” 顾之静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只觉得头皮发麻,却不肯在此时低头:“对!我就是要进东宫!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君姨娘见她跟顾之素针锋相对,这时候倒是没有反驳,她说要进宫的事情了,反倒担心的拽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斥道:“静儿!你怎么能这样说!” “好。”顾之素见她眉眼之中全是倔强,显然是真的想要入宫,竟陡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笑容来,陡然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我的妹妹……我帮你最后一次,让你成为顾海裕的陪嫁,一同嫁入东宫,这样你可满意?” 顾之静没想他会同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就是狂喜:“多谢哥哥!” 君姨娘没有想到,她曾百般想要将顾之素,当顾之静的替身送入宫中,谁知最后想要进宫的,居然是顾之静! 想到自己在宫中的生活,君姨娘声音沙哑:“不行!我不同意!” 顾之素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来复又走了回去,神色淡淡的看着两人道:“姨娘不同意的话,劝服了妹妹就好,我可是一向,以你们意愿为先的。” 君姨娘看着顾之素,一副全无所谓的模样,还有顾之素身边不远,满脸迫切的顾之静,有些不知所措了:“之素……” 看到顾之静如此执迷不悟,竟然是当真想要入宫,去给如今这个太子做侧妃,君姨娘丝毫没有阻拦的办法,偏头看见神色淡然你的顾之素,知晓他肯定比自己有办法,然而却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眼底慢慢染上一丝凶光——“姨娘,不要想着出卖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顾之素对她的心思,知道的再清楚不过,见她神色渐渐狰狞,唇角便扬起冷笑道,“你瞧瞧妹妹,她既然这么高兴,你成全她就好,太子侧妃一旦等太子登位,那可是一个贵妃的名分,不是么?” 君姨娘和顾之静走后,顾之素极轻的叹息一声,想到顾之静的欢喜模样,唇角的笑容愈带嘲讽,前去将人送走的胡沁儿,此时回转低声稟报道。 “少爷,君姨娘走远了。” 顾之素有无不可的点了头:“顾之静想要当媵妾的事,你透过二夫人身边的丫鬟,让二夫人知晓她合适。” 听到吩咐,胡沁儿低声应了,连珠与她错身而过,手中拿着今日送来,有关东宫的情报,待到顾之素低头看,小心的跪坐在脚踏上,给他捶腿时轻声道:“您说顾之静想要媵妾,和顾海裕一起入宫,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顾之素挑了挑眉,将手中的东西扫完,顺手将之燃着销毁:“二房之中的庶女,已经随着顾海丽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已经订了亲,顾海裕想要一个媵妾,那就非从大房中挑不可,最好其实是挑年纪合适,也就是我做陪嫁媵妾,其次才轮到年纪小的顾之静。” “不过。”想到前世自己做媵妾,最终得到的下场,和他手中把握,足以摇动顾氏的力量,他艳丽的面容之上,陡然绽开一抹笑,色若春花般开口道,“只要我没有进宫的念头,谁都别想让我离开此处。” 只不过,如今君姨娘劝说自己未能成功,二夫人既然被辛氏说动,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其后定然还有后手——顾之素想到这些,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眼光陡然一暗。 “拿纸笔来。” “是,少爷。” 不出他的预料,君氏离开没有一个时辰,外间就来了个小厮,自称乃是主院前来,而且是被顾文冕派来的,走进院中看见顾之素,先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后开口稟报道:“四少爷,王爷唤您前去面见。” “在何处?” “正房之中,王爷还有二爷二夫人,这时候都在那里,就等着您一个人了。” 顾之素含笑看了他片刻,看得他眼神慌张,低下头不敢跟自己对视,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却是出言拒绝了他:“你去回了王爷,我身体不适,难以前去行礼。不过有件东西,我想请父亲观赏,你代替我带过去,亲手交给父亲,父亲看了之后,就定然不会怪你了。” 前来报信的小厮,听他拒绝了顾文冕的命令,顿时睁大了眼睛:“可四少爷,您……”“你只是前去稟报,父亲也没有说,一定让你带我去,是不是?” 顾之素不等他将话说完,就对身边的连珠使了个眼色,连珠自他手中接过宝蓝锦囊,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折成小块一同塞进小厮手中。 顾之素见到小厮目光闪亮,就知晓他会替自己办事,唇角笑容愈发深了:“把此物交给父亲,父亲看了之后,绝不会怪你的。” 小厮一看那银子,足足有一百两,够全家吃喝不愁,心里抱着几分侥幸,想着顾之素说的也对,就暗暗收下银子:“是……四少爷。” 顾文冕此时正坐在主院会客厅内,等待着叫顾之素的小厮回来,下首坐着正品茶的顾文闵夫妇,三人默然无声的喝了一回茶,一同听到了挨近的脚步声。 第242章 万千宠爱 见小廝快步走了进来,身后却没有跟着顾之素,二夫人眉宇之间涌出疑惑,顾文闵低低哼了一声,仿佛很是不在意般,不置可否的垂下头,顾文冕则深深皱紧了眉头,手指不自觉捏紧茶盏。 一旁的管家见他皱眉,知晓他是生气了,忙上前一步,先喝问那小厮道:“令你去叫四少爷,四少爷人呢?” 小厮见他生气,面色也有点白,但是想到一百两,还是努力撑着,将宝蓝锦囊拿出,双手呈了上去:“回王爷,二爷,二夫人……四少爷说他身体不适,难以前来行礼,让奴才捎来这个,说是要给王爷的。” 顾文冕看见那锦囊,眉宇陡然一突,眼皮也跳了一下,顾文闵坐在不远处,看见这个锦囊,有些好奇的端详一下,却因为是给顾文冕的,没有上手去拿,饶有兴趣的看着,开口问小厮:“这是什么?” 小廝面露为难,将东西交给管家:“回二爷,奴才也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 顾文冕看了身边,满脸好奇的弟弟一眼,将那宝蓝锦囊拆开,自内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之后细细观之,顾文闵看见那上有字,还十分规整的写成两行,不由含笑猜测道:“是诗?”的确是诗。 雪白洒金的宣纸上,簪花小楷写成的诗,诗的末尾之处,提了诗瑶两字落款。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顾文闵见顾文冕不回答,看着那纸上的诗,眉头反倒越皱越紧,心中的好奇压抑不住,陡然站起身来,凑到他身边扫了一眼,就算顾文冕反应的快,及时将东西收起来,没让他看见落款,顾文闵也瞧见了诗,眼光一亮含笑道:“这不是新妇诗么?莫非之素动了心,想要做个女双嫁人?” 二夫人自小厮回报,说顾之素没来,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但是此时听说,那首诗是新妇诗,面容也缓和下来,唇角带笑的商量道:“这样最好,那媵妾的事——”顾文冕将那张纸收回锦囊里,不紧不慢打断二夫人的话:“媵妾的人选,便选静儿罢。”二夫人听他这么说,禁不住吃了一惊:“之静?但是之静年纪还小……” 顾文冕既然说出这话,便是已然下定决心,闻言不等二夫人再开口,就再度开口道:“小有小的好处,且海裕乃是双子,本不好生育,若是陪嫁的媵妾,也是个双子的话,之后怕是子息艰难,会让太子不高兴。” 顾文闵不知二夫人心中打算,闻言便被顾文冕说服了:“这——倒是也有道理。” 二夫人见顾文闵答应,心中就陡然一沉:“二爷……” “大房出媵妾,自然让兄长,决定媵妾人选,既然兄长选定,我们也就不多言了。”顾文闵对媵妾之事,本身就不算太过关心,这几日他因太子妃之事,官职已经将要升迁,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见顾文冕,方才在二夫人来之前,两人已经将此事说罢,此刻听到媵妾之事解决,也就点了点头,给了二夫人一个眼色,拱手道,“弟这就告辞了。” 顾文冕看着二夫人不情不愿的神色,也并未放在心上,目光沉冷的攥着那只宝蓝色锦囊,唇角勾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二弟,弟妹慢走。” 待到二夫人和顾文闵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后,顾文冕面容终于沉了下来,陡然劈手将锦囊摔在地上:“当真是翅膀长硬了……本王的好儿子!入东宫这等好事轮到他,他不答应也就罢了,居然还写了这首诗,在二房人面前威胁本王!” 那首新妇诗还就罢了,关键是那最后的落款,乃是慕容氏嫡女的名字! “王爷请息怒,不要气坏了身体。” “新妇诗……他定然已经知晓了,慕容氏嫡女的事,才能以此为威胁!”顾文冕的面容狰狞起来,手指紧紧在袖中攥紧,挥袖示意管家小厮退下,独自在屋中走了几步后,方才沉声喝道,“顾七,顾九何在?!” 话音落下不到片刻,两道黑影霎时落下,同时拱手说道:“顾七(顾九),见过王爷。”顾文冕抬手按住额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那件事怎么暴露的,叶蝶梦那边如何?你们可知道么?”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垂下头来面有惭色:“属下不知。” “还不快去查!”顾文冕面色难看,挥袖朝外而去,这一回再开口,话语中满是杀意,“顾之素手上,定然有我不知道的力量,一定要将之逼出来,哪怕他因此死了,这股力量也要在我手上!” “是,主上。” 顾之素自主院的丫鬟口中,听到顾文冕的反应,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寒光,知晓这件事暂且让顾文冕吃瘪,但是若等到辛氏死后,这件事就全无束缚力,然而太子妃出嫁在即,若是想要大房媵妾,辛氏必然会活到太子妃,嫁入东宫之后了。 因此自己算是,借此逃过一劫。 不过这样的事情,又算是什么劫数。 “从今日开始,琼华和寒鸩,要分外小心。” 顾之素立在桌前半晌,想到有关慕容氏的绝密,这一次让顾文冕得知,顾文冕一定会知晓,自己手上握着力量,能察觉到府外的事情,也一定会对自己起戒心。 “顾文冕一定会察觉到什么,开始追查我是怎么知晓,他和慕容氏那位嫡女私通款曲,若是让他知晓一得阁,或者是那个书画斋还就罢了,琼华和寒鸩是我的利器,不仅不能被他知道,而且若是可能的话,最好反过去吞掉顾氏死士。” 顾之素袖中的手指捻了捻,看了一眼身边的胡沁儿和连珠,陡然勾起唇角轻声道:“给寒阎传信,当初的那种功法,想必直到现下,寒鸩之中所有人,都练得纯熟了罢。” 连珠闻言有些不解其意,胡沁儿却陡然眼光一亮:“是,主上。” 顾文冕既亲口说顾之静入宫,应当就不会再改主意,之后若非他自己前去,媵妾之事便尘埃落定,他虽以前确是想过入宫之事,可既已答应那人不入宫,自然是言出必行的。 顾之素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深邃的看向窗外,不远处皇宫的方向,被阳光照亮的纯金瓦当,以及屋脊上默然无声,安静伫立的嘲风石兽。 就在他凝视着窗外的时候,此时东宫的一间偏殿里,身着太子黄袍的辛元平,正抱着一个秀丽女子,看着她手中端着的碗,有些迫不及待的笑道:“琴儿,我的好琴儿,快些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在他怀中女子吃吃笑着,将手中的碗挪了挪,假做不乐意的模样:“殿下讨厌,这可是我吃的,不给殿下……” 话音未落,女子骤然脱出他怀抱,端着碗朝外走了几步,嘟起嘴来笑着道。 “殿下都已经吃了一些了,为什么还要抢琴儿的?” “本殿就想吃你碗里的……” 寒璃刚走到侧殿,就听见殿中传来笑闹声,整了整身上的黑袍后,迈步朝着台阶而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正守着琴姨娘身边丫鬟,那丫鬟见到他前来,忙快步上前行礼道。 “见过巫公子。” 寒璃缓缓仰起脸来,银白色的面具,陡然闪过夺目光亮:“殿下又来了?看来琴姑娘,如今过得的确不错。” 丫鬟听出他话中带着什么,但是看不见他的神色,也不知他这句话,到底是想要说什么,眼珠子一转低下身,抬手示意偏殿周围的小门:“巫公子这边请,姨娘说若是您来了,便请您到里面歇息,奴婢立刻就进去稟报,过一会姨娘就出来了。” 寒璃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应:“那可就多谢你了。” 他独自一人走到小门前,抬手推开了门之后,方才发现其后是花园,池塘上映出耀眼金光,木爬架上满是藤蔓,内中却显得有些荒芜,石板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浮萍。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惨叫,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都是女子发出的叫声——他不必再多想便知晓,此处乃东宫的‘冷宫’,用来安置那些不再受宠,因而疯掉的太子的女人或是双子。 这些人都有姣好的容貌,有些或许还有很好的家世,就算不能嫁给王公贵族,然而衣食无忧总是可以,却最终被送到了辛元平身边,成了他诸多侍妾中的一位,也许是因为争风吃醋而疯,也许是因为后宅倾轧而疯—寒璃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尽是嘲讽之色,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他骤然回过身来,看见着一身绯色,百蝶穿花长裙的琴姨娘,正含笑朝着他走过来,也不知道到底用什么手段,能够在纠缠一段时间后,让皇太子放她出来。 缓步走来的琴姨娘,见他转身微微浅笑,不管是眼底眉梢,尽是掩不住的得意,显然与那些惨叫的女人相比,这一段时日她很是舒心,而且无人能与她争锋。 第243章 忌惮于他 “见过琴姑娘。”寒璃见她走到自己面前,知晓此处乃是东宫中,几乎最为偏僻的地方,今日选择此处见面,琴姨娘心中也是有数的,眼底寒光不由闪动,立时低身拱手行礼道,“姑娘被太子殿下缠得紧,怎么还有时间亲自见我?” “就算再没有时间,巫公子是我的贵人,我自然要出来招待,巫公子不必对我客气。” 琴姨娘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仿佛跟原来没有变化,想到那诡秘莫测的情蛊,还有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查出的此人身份,虽然这么多日的专宠,让她很是得意,却也没有因此,全然失却了理智,对此人更是有了戒心,更加慎重了几分。 “自从那一次之后,殿下就一直缠着我,这几日接连都是如此,可当真是让后殿那些人,都禁不住急红了眼睛,只可惜她们急红了眼睛,殿下也不会再去看她们,更不要提变心别恋了,就算那个男双进了门,我如今也不会惧怕——我能有今日,还要多谢巫公子,答应巫公子的事,我也不会反悔的。” 说罢这番话,她看着寒璃眼神不变,仿佛全然不在意,自己准备如何对他,也不准备再试探,侧过身去低声唤道:“小屏。” 守在不远处垂花门的丫鬟闻言,忙低身应道:“姨娘。” “你去做些点心,要咸甜适口的,殿下急着想吃。”琴姨娘想到当初拿到情蛊,答应过面前人的诸多事,索性抬手示意他同自己一起,朝着方才出来的偏殿而去,“巫公子,你现下随我去见殿下,我将你引荐给殿下,让你做殿下的幕僚,如何?” 寒璃一直等着的就是这句话,低下身来再度拱手应道:“如此,多谢琴姑娘守约。” 顾氏大宅之中,刚刚用过晚膳不久,顾之素正准备起身,带着清欢和胡沁儿,前去后花园散步,还没迈出几步路,就见门口守着的胡牙,快步走来稟报道。 “少爷,二夫人来了。” 知道孟氏前来,定然还是为了媵妾,顾之素心中感叹,此人当真锲而不舍,辛氏也不知说了什么,让她这般的死心塌地,非要让自己去当媵妾,面上却殊无异色,神色平静的道:“请她进来。” 一旁的清欢为他卸下披风,低身退开,顾之素抬步朝外,刚走过门前屏风,就见二夫人孟氏,已然带着丫鬟进了门。 顾之素神色恭敬,低身拱手行礼:“之素,见过二夫人。” 孟氏眯了眯眼睛,上下端详了他一会,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几圈还不肯放,好一会才悠悠的道:“不必客气,坐罢。” “多谢二夫人。” 孟氏今日在顾文冕那里吃了瘪,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没用的,面前的顾之素不过是庶子,且还是隔了房的庶子,她就更不想避讳什么了,索性开门见山的直说:“前一段时日,四皇子殿下被封太子,这件事你可知晓么?” “回稟二夫人,辛顾两氏之好,之素自然知晓。”顾之素唇角带笑,神色平静自然,闻言便恭敬应道,“之素先在此恭贺五弟,马上就能嫁入东宫,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孟氏见他说罢这话,有关媵妾的事情,却丝毫不提起,心就是一沉,猜到他不想进宫,倒是执拗起来,非要得一个结果不可,“你也知晓我膝下,只有两个庶女,如今没有陪伴你五弟,一同入宫的人——”不等她将话说完,顾之素却乍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其实照之素来看,倒是有个人选,可以陪伴五弟入宫。” 二夫人听到这话,还以为他听自己说,改主意想要入宫,顿时提起兴趣:“你说说看?” 顾之素垂下头,神情看不分明,态度却是恭敬:“前几日君姨娘前来,与我深谈了一番,说七妹年纪不小,以顾氏庶女的身份,以后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个三品大员,若是能够入宫,自然再好不过,我身为一个兄长,自然也觉得不错,因此贸然说出,还望二夫人不要见怪。” 二夫人短短时间就第二次被人拒绝,脸色终于失却平静难看起来:“你怎么也说……让顾之静入宫?” “二夫人对之静,不满意么?” 二夫人攥紧帕子,紧紧盯着他:“之静倒是不错,但她年纪有些小,怕是不能侍奉……”“之静如今亭亭玉立,已然是大姑娘了,而且她年纪小,正好入了宫后,多养两年才有子嗣,绝不会碍了五弟,嫡长子的位置。”顾之素这一次,再度不等她说完,就幽幽开了口,这一次话语中,却隐约有了威胁,“若是换了别的人,年纪比五弟要大,面容比五弟要好,生下一位庶长子,还是个侧妃的话——待到最后太子登位,皇后之子和贵妃之子,想必也差不了多少,二夫人以为呢?” 二夫人被辛氏说的动心,自然也曾想过此事,她看重顾之素的另外一点,便是顾之素乃是双子,并不如女子那样好生育,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顾之素表面柔弱可欺,然而他到底手段如何,孟氏心中一直有些计量,如果真的在顾海裕之前,生下了一个庶长子的话,那么凭顾海裕的手段,说不定就会栽在顾之素手上,闻言她脸色顿时变幻莫测:“顾之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今日前来,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之素其实也不大懂。”顾之素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过去,含笑一字一顿,全然笃定的轻声道,“之素只是希望,二夫人能挑中我妹妹,让她随着五弟一起进宫听到他之前的话后,二夫人心中已然忌惮他手段,也灭了选顾之素的心思,然而她大张旗鼓的来,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又心中憋气:“若是我不答应,还想选其他人呢?” “若是您想选其他人,自然也好。” 顾之素见她不肯放弃,也知晓她是强弩之末,如今他身在顾氏之中,仇人死的也就剩下辛氏,其他的人与他哪怕有仇,也不过是鸡毛蒜皮,见势不对落井下石,他活了两世无意太多计较,执念不过是将那人送上皇位,因此不想再因这件事,徒劳的多费力气。 闻言,他也索性开门见山,回身看向临江院的方向,意有所指的低声说道:“只是我久居屋中,原本不愿招惹别人,但若是别人招惹我,我却不是任人拿捏的,二夫人看王妃如今,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二夫人本来很是恼怒,但是听到他说王妃两字,陡然神色一滞:“……王妃?” 顾之素见她脸色变了,知晓她是明白了,索性开口承认道:“是啊,王妃如今之景,也是我费好大力气,方和叶姨娘一起,乐见其成的呢。” “若是媵妾,之静也很好。”二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陡然站起身来,说罢也不再停留,转身就快步朝外走去,“回去之后,我会好好考虑的。” 顾之素弯起唇角,拱手送别道:“二夫人慢走。” 遥望二夫人远去的背影,顾之素面上冷色消隐,化为极淡的笑意:“事情解决了,还不到一盏茶时间,还是出去走走罢。” 清欢见他还要出门,顿时快步迎上去,将披风给他披上:“少爷还要我们陪着么?” 顾之素含笑点头,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是自然,快去准备。” “是,少爷!” 孟氏面色深沉的走进屋内,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一个低身为她倒茶,另一个帮她脱下披风,神色很是关切的问道。 “夫人您不是说,要让那四少爷做媵妾的么?怎么最后提都没提?” 想到方才和顾之素的对话,孟氏的脸色更差了几分,陡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沉下面容冷冷说道:“辛氏果然不会出什么好主意!她让我将顾之素做媵妾,不过是想要报复顾之素,丝毫没有把裕儿放在心上!” 为她倒茶的丫鬟闻言,顿时快步上前,仿佛是无意开口:“王妃毕竟是大房嫡母,且还是我大齐的长公主,平日里颐气指使惯了,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怕是对那些庶子庶女们,多年来磋磨得不留余地,这时候都快要咽气了,还不忘要害自己膝下,已经是男双的庶子呢,您只是想要个乖巧的媵妾,能做五少爷的左膀右臂,王妃才不会替您着想呢。” 孟氏听了这话,想到当初跟辛氏见面,辛氏撺掇自己的事,心里顿时像灼了一团火,反倒将方才跟顾之素说话,被顾之素小看的怒意压下去:“今日得见,顾之素能将辛氏害成那样,定然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在顾氏之中还就罢了,若是一同进了东宫里,顾之素面容艳丽肯定受宠!到时候先一步生下庶长子,再联合其他肮脏的东西,让我宝贝的裕儿病怏怏的,之后等到太子登位,贵妃皇后不过一步之遥!” 端茶的丫鬟闻言,紧紧盯着她的面容,立刻顺着她的话:“若是这般的话……不能让四少爷做媵妾——” 第244章 离开明都 “二房如今没有庶女,大房也只剩下顾之静,看来只能选她了。”孟氏思忖片刻,终究下定决心,想到顾之静的年纪,以及顾之静的软弱性子,面上神色终于缓和,“你们立刻找教养嬷嬷,务必要在出嫁之前,打探出顾之静的性情,然后将之收为己用!顾之静面容之算秀丽,年纪又不算大,进门之后不会得宠,也决不能让她有机会,将我儿从正妃宝座下拉下!”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一同低身行礼道:“是,夫人。” 媵妾之事定下顾之静后,顾氏终于再度恢复平静,辛氏从秋拂那里听闻,媵妾没有选定顾之素,终于忍不住打发脾气,却正好更加重了病情,顾文冕知晓后心情不佳,他不想让辛氏在太子妃受封前死去,只好遍寻名医给辛氏吊命,然而辛氏的病实在太重,几个御医起来看了,都对她身上的病束手无策,更加看不出是因毒所致。 相比于临江院,几乎每日鸡飞狗跳,此时的溶梨院,依旧十分平静。 主屋之内一片静寂,昏暗的房室之中,极低的咔嚓声响起,顾之素推开暗门,自密道中走出,长长呼出一口气,刚将身上的披风卸下,门外就听见敲门声。 “少爷?” 顾之素没有回答反倒抬手,拿下放置白玉梨花盏的木盒,极轻的在墙壁上一拍,望着那暗门一点点合拢,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案上,手指极轻自淡青梨花上划过:“进来说罢。” 连珠推门而进,低身朝他行礼:“少爷,慕容公子来了,是从角门进来,没有惊动别人。” 顾之素看他给自己倒茶,目光在那碧色水面上,极快的一掠而过,落在了白玉梨花盖上:“慕容来了?立刻请他进来罢。”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已缓缓迈步,自门外而进,着一身纯黑斗篷,头脸都完全遮蔽。 顾之素一瞧见他,摆手示意连珠退下,待到屋门关上后,方才含笑问道:“多日不见,可还好么?” 慕容意见屋中只剩下两人,唇角含着一抹微笑,坐在他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喉方道:“尚且无恙,只是荣安戏院被盯上,皇后不肯善罢甘休,如今瞧着好好地,没有因为花魁的事情,过分追究戏院的事情,上头也还有忠义公撑着,但若是太子发了话,可和现下完全不同,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么?” 花魁之事乃是当初,一个太子身边的仆婢,因为遭太子喜爱,皇后生怕这个婢女,会撺掇太子做坏事,因此问也不问就杀了,这个婢女有个女双弟弟,想要给自己的姐姐报仇,被顾之素加进了戏班子,成了荣安戏院的花魁。 不出所料的是,当年这花魁的姐姐太子喜爱,如今的花魁也被太子喜爱,因此靠近太子下药,本就是为了复仇的花魁,自然最后得偿心愿。 念及这个花魁的死,还有如今辛元平的猖狂,顾之素神色微动,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就算知晓辛元平上位,是难以阻止的必然,然而想到前世的事,他有时仍有些不能释怀:“上一个太子因荣安戏院的花魁而死,又不是这一任的太子因此而死,说起来这新任的太子,倒是应该感激荣安戏院才是。” “皇后扶持新任的太子,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皇后的心肝宝贝死了,太子又不是她养大的,两人之间并无情分,不过是互相利用。就害怕新任太子,起了讨好皇后的心思,将目光转向戏院,那可就不好办了。” 慕容意听到他提起辛元平,那张秀丽绝伦的面容上,闪过几分嘲讽之色:“新任的太子是什么德行,你应该也知晓一二,过河拆桥的事情,这位太子也没少做,只要荣安戏院乖一些,多给这位太子些好处,想必也就会没事的。只可惜了那个花魁,还有无辜的太子……也都怪皇后狠心,不然我们也找不到人,为了复仇去杀太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未必没有苦衷。”顾之素站起身来,遥想前世自己自冷宫出现,以残废之身逼宫为皇,眼底闪过一分血色,“世间成者王侯败者寇,对于你我来说,事情没有错对只论成败。” 慕容意听到他说的话,陡然闭上眼睛,手指在袖中紧紧握住,他没有告诉顾之素,几日之前他的嫡亲大哥,亲自下山见了他一面,还带了几个慕容氏的暗卫,想要让他回去远离夺嫡漩涡,若不是他看出不对劲,加之荣安戏院中有几个寒鸩,他可能早已被带走了一如今的荣安戏院不仅被皇后盯上,连他的亲生大哥也未尝不想要,亲自将戏院弄倒将他带回去,慕容意怔然的望着顾之素的背影,良久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突然低声喃喃道:“前几日,我得了萧烨的消息……听说他在边疆练兵,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顾之素听到萧烨二字,转过身来望着他:“你想去找他?” “我又想去找他,又觉得去找他不妥——罢了,明都形势严峻,当我什么都没说。”慕容意看了他一会,陡然摆了摆手,将自己涌到喉咙口的话,再度咽了下去:“慕容氏的人传信给我,说是南疆那边有些乱了,朝廷不日就会收到消息,而如今萧元帅身在北荒,估计是无暇顾忌南疆,朝臣之中吃喝懒散的多,当真有能力做实事的少,愿意去那毒虫遍地南疆的,就更加是少之又少,忠义公原本也是行伍出身,到现下还不是被皇帝养废了。” 顾之素听他这么说,眉眼微微一暗,仿佛想到了什么:“南疆——”“皇帝只顾内忧不管外患,当初大金灭亡分为两过,大夏维持了百年灭亡,分裂成了诸多小国,大齐就以为自己最强,一直是高枕无忧。殊不知大齐之外,还有匈奴大周,更不提虎视眈眈,分裂在周围的小国,想要得到大齐的国土,现下皇帝平庸还可守成,若是当真让现下,这位太子登上帝位,大齐衰败便是下一代了。” 慕容意将萧烨的事情放在一边,神色就变得轻松起来,喝了茶又吃了几块点心,见自己说完了话后,没听到顾之素开口接话,不由疑惑的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了?许久不说话。”顾之素侧身立在窗前,外间光影流转,映照他艳丽绝伦的面容,显出他的神色愈发冷冽:“若是萧烨无法去,朝中也没有人手……你难道想不出,去的人是谁么?” “甚好甚好。”慕容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顿时明白了什么,片刻后反倒露出笑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个天天形影不离,这一次终于分开了,剩下咱们两个为伴,我心里才平复些呢。” 顾之素没想到他这般反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还从不知,慕容公子这样小孩子气,还会嫉妒人。” 慕容意笑吟吟放下茶盏,倒是罕见的露出几分,少年的俏皮神色来,眨了眨眼道:“顾公子知我甚浅,很多事不知道,也是有的。” 顾之素看他神色舒朗,就算眼底深处,还存着一分担忧,唇角笑容却未褪,极轻的叹息一声后,他的脑海却不由浮现,那人靠坐在梨花树上,从容又狡黠的笑容,闭了闭眼才开口道:“长安离开明都,前往南疆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慕容意见他说出来了,也就不故意绕开这个话题,反倒是抬起头看他,不着痕迹挑了挑眉:“你愿意这样放他走?” “想要登上那个位置,光凭嘴说决然不够。” 顾之素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前世辛元安也去过南疆,甚至差一点得到南疆王的地位,明都之内看到的都是他的光耀,没有人知道为了收复南疆,那人曾经受过多少次的伤,前世层层叠叠的黑暗宫殿中,他与长安互相依偎着活下去,最清楚那个人深埋的苦痛,如今一想心中就烧灼起来——然而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却不得不再一次的,望着那个人离开明都,奔向无尽黑暗的背影。 他有时候也曾想过,这样做是否值得,当他沉默凝视着不远处,皇宫纯金的琉璃瓦时,想到前世的宫墙深处,无声绽开的血光时,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不对此事做任何阻拦:“那些大臣还有皇帝,这么多年忽略长安,却没有对他下死手,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然而若让辛元平登位,他绝不会放过长安。” 黑夜之中辗转反侧,披衣而起的怅然,哪怕心中再是不舍,亦或是对那人的心疼,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们两人想一同走下去,活下去活的更好,除了长安登上那个位置,再别无他法——若是要登上那个位子,却是不得不要军权的。 “我本想与他一起走,只可惜……还不是时候。” 第245章 空做美梦 顾之素念及这一次辛元安走后,辛元平定然会很快放松警惕,辛元平的那些兄弟都不成器,能对他继承皇位有威胁的,只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辛临华,而等到辛元安带着人马离开,他也就快要到出手的时候了,“如今明都局势变化多端,待五皇子殿下走后,明都之内可以助殿下的,也就只有我和你了。” “皇帝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了,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再封太子,他不过害怕自己突然死了,之后就再也后继无人。只可惜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爱美人多过于爱江山,怕是皇帝陛下要失望了。” 慕容意手上握有慕容氏的暗卫,以及多代以来积攒下的情报网,顾之素对他知晓琴姨娘之事,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闻言刚不置可否的点头,就听到慕容意接着说道:“对了,不光荣安戏院的事,萧烨走了之后,他手下的人报我,说一得阁周围,有行踪诡异的人探查,看起来……已经有了一段时日。” 听他说到有人监视一得阁,顾之素骤然抬头目光微暗:“是谁的人,可查到么?” “说来也奇怪,一开始我以为,是顾氏中的人,想要给你下绊子。”慕容意提起这件事,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奇怪,手臂支起头毫不忌讳,露出了小臂上的红线,“可后来细查了,发现竟然是宝郡王那边的人,鬼鬼祟崇,也不知道查你手下的东西,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宝郡王——”辛临华本身疑心病就重,这段时间被忠义公折腾,更加是疑神疑鬼的要命,按理来说一得阁是个珠宝阁,自己从来也不正式露面,都是让寒鸩中人冒充商贾,自己在密道中查看账目,这个珠宝阁给了他许多钱财,且还有荣安戏院每日进项,他如今早就不缺什么钱财,只是寒鸩的人数愈多,想将之化整为零却还有痕迹。 因此不如用明面上的珠宝阁,作为他们的藏身之地,不过一得阁一开始发迹的珠宝,的确是有些来路不明,引起辛临华的疑心也是有的,但想要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光凭辛临华可是不够格。 想到此处,顾之素勾唇,笑容冷冽:“不必管他,一得阁其中人手,都是我的死士,他们做事小心,只要有了防备,大抵不会露出马脚。” “这样最好。”慕容意听他这话是心中有底,虽然好奇顾之素身为庶子,怎么能自己养得起死士,且那些死士还对他忠心耿耿,但他极知晓分寸并没有问,反倒顺势说起辛临华近况,一边说着一边还露出警惕神色,显然不知从何时他已然知晓,辛临华对皇位有着非分之想,同样是他们夺嫡的踏脚石之一。 “最近宝郡王府上,新出现了一位谋士,名为风莫愁,面容俊秀异于常人,迷倒了许多贵女,要不是身份太低贱了,说不准那些贵女要立刻下嫁,我可真不知女人是怎么想的——听说他是西域那边的人,十分受宝郡王的宠爱,而且他也的确聪明,帮着宝郡王好几次,捉弄忠义公,忠义公斗心眼斗不过,又不敢过分对宝郡王如何,最近都偃旗息鼓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顾之素手中的茶盏一顿,他缓缓垂下了眼睫,望着被白瓷盏盖刮过,泛起一层层涟漪的茶水,唇角陡然露出一分嘲色:“风莫愁——”将辛临华作弄至此,顾之素本以为这一世,辛临华如此狼狈了,应当没有人再帮他,却没有与想到,这个人终究还是出现了。 风莫愁,前世宝郡王身边的,第一谋士。 想到前世自己入宫,遇见了辛临华之后,辛临华对风莫愁的倚重,以及那种近乎病态的依恋,自己还曾为此心中不忿,差一点情迷心窍要用计,将风莫愁自辛临华身边赶开,然而其后没有多久,他就没了孩子被打入冷宫。 那个时候他曾怀疑过,辛临华的挚爱是风莫愁,只不过两人同为男子,风莫愁又心系仕途,辛临华最终才没有下手,后来他登上帝位,将辛临华逼迫的狗都不如,只能以乞讨为生之时,才发现风莫愁早已不见,直到他们同归于尽在皇宫,他都再也没有见过风莫愁——顾之素低头抿了一口,又将茶水放了回去,目光在半明半暗室内,愈发显得晦暗莫测。 几日的时间过后,封太子妃的圣旨,不出意料落在顾氏,二房嫡双顾海裕的头上,而媵妾的名单之上,也赫然有顾之静三字。 接了圣旨之后,二房内外一片喜意,君氏的妙悦院里,虽及不上二房欢喜,毕竟有主子入宫,可是一件大大好事,丫鬟小厮都得了赏,君氏母女进了屋中,得了几声贺喜之后,方才关起门,说起悄悄话来。 君氏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自从听了旨意后,也不免有些郁郁不乐,她是最不想顾之静进宫,然而顾之静的心意已定,大房中除了她只有顾之素,顾之素如今不受摆布,她是怎么都拦不住顾之静的,最后也只能无奈妥协:“静儿,你马上就要入宫,娘当真舍不得……” 顾之静不知她担忧之深,她和那些丫鬟一样,只觉得进宫是好事,一旦得宠就能飞黄腾达,因此得到了名单后,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开口话语更是骄矜:“娘,等到我入宫了之后,就是太子侧妃了,你自己在顾氏中,可要好好保护自己,莫要被他人害了,等到我得了宠爱,立刻就带着太子,回来省亲见娘!” “好,娘等着你回来见娘,你跟着五少爷入宫,自己一定要小心。” 君氏见女儿这般有信心,即使知晓她如今这样,身上的傲气过重了些,可毕竟是如珠如宝的女儿,此时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但是该嘱咐的话还是要说:“五少爷跟着二夫人长大,面上性情温和实际也有心机,不过你毕竟是个侧妃,若是不抢先生下庶长子,估计他也不会对你如何,你年纪小身子没有长成,承宠肯定会有些疼痛,到时候忍一忍就好了,可莫要让太子殿下不高兴,知道么?” 顾之静听她嘱咐自己,神色倒是认真,只是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些不耐:“我都记在心里,娘亲放心。” “听说太子殿下有很多侍妾,估计都是手段厉害的,你千万不要得罪她们,若是她们一同说你坏话,那就不好了。”君氏见她听不进去,即使是心中担心,也知晓此事不得再说,不然恐怕损了感情,迟疑一番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要是实在难,就给姨娘递消息,不管姨娘如何,总是要你好的。” 顾之静听她说出这话,方才转怒为喜,娇娇凑到她身边道:“还是姨娘最疼我了。” 君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心中对顾之素虽恐惧,然不说是恨之入骨,也只剩下全然的厌恶:“你是姨娘的心肝宝贝,哪里是别人能比的。” “哥哥也不能么?” “他自然不能。” 顾之静听到君氏斩钉截铁,心里这才放了下来,唇角漾起甜美的微笑来:“姨娘放心,我嫁给太子殿下之后,一定好好的生活,等到以后太子登基了,我就将您封为一品夫人,比辛氏的位份还高!” 君氏见赖在自己身上的女儿,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憨模样,唇角逸出几许叹息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莫要想这些没影的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君氏母女在屋中低声细语时,东宫之中一片莺歌燕舞,辛元平坐在正殿中看着歌舞,时不时还打一打拍子,怀中抱着装束清丽的琴姨娘,纤纤玉手正给辛元平剥葡萄,两人一人一口吃的开心,时不时还腻在一起低声说话,就算是在一同看着歌舞,辛元平也没有要亲近舞女的意思,让不远处正在跳舞的几个舞姬,都满是失望的垂头退了下去。 舞姬们一低身退下,老太监便持着一张名单,快步上前跪了下来,将手中的托盘双手送上:“殿下,您要的名单。” 辛元平看见老太监手中,那放置在托盘上的帖子,目光不自觉微微一闪,正准备抬手去拿的时候,在他怀中的琴姨娘却伸出手,自他手下取出了帖子,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就自顾自的将帖子翻开:“殿下,这是什么?” 辛元平被她抢先拿走名单,面上顿时涌起怒气,可是这怒气在看到她时,又莫名其妙的极快消隐,面上也露出笑容来开口道:“这是正妃陪嫁的名单,怎么,爱妃想要看看名单?” 琴姨娘听到他说爱妃两字,面上就露出得意笑容,闻言再度朝他怀中靠了靠,半是撒娇半是故意的提醒道:“殿下!这可是您的正妃,带来的陪嫁名单,琴儿只是侍妾,怎么能看这名单?殿下说笑了。” 第246章 自食其果 “琴儿可不是什么普通侍妾,是我最爱的心肝宝贝,怎么不能看?”辛元平见她扫了一眼,就迅速合上还给自己,眼底神色茫然一瞬,下一刻看见琴姨娘嘟起的嘴,又马上捡起那名帖,交给了怀中的人调笑道,“快拿去看罢,别说本殿欺负了你,本殿可不承认。” “殿下!”琴姨娘故作生气锤他一下,又很快投进他的怀抱,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名帖,待看到正妃的名姓之后,又转向两个媵妾的名姓,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道,“这一次有两位侧妃,陪着正妃嫁进来,这位高氏的小姐,琴儿之前就有耳闻,虽说只是支脉嫡女,但是才学容貌一等一的,倒是顾氏陪嫁的媵妾,这一位顾氏小姐,琴儿丝毫没有听说过……” 老太监听到琴姨娘问话,辛元平没什么反应,便硬着头皮回答道:“回琴姨娘,这个陪着太子妃嫁进来的,乃是顾氏大房中的庶女,名叫顾之静。” 琴姨娘望着那名字半晌,想到辛元平喜欢的那个男双,根本没有出现在名帖上,可见是完全对辛元平无心,唇角陡然露出几分讥嘲,合上名帖扔到了一边去,懒洋洋的开口笑道:“顾之静……这名字倒是好听。” 老太监听见她说这话,辛元平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一脸痴迷的望着她,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且侍妾直呼侧妃姓名,本身就是逾距,但却丝毫不准备开口,提醒辛元平什么话,反倒是露出恭维笑容,看着琴姨娘低身行礼:“两位主子看过,老奴便退下了。” 琴姨娘伏在辛元平胸口处,两人低低笑语了几句,闻言辛元平摆了摆手,话语很是不耐烦你的道:“去罢,无事莫要搅扰本殿和爱妃。” “谨遵殿下吩咐。” 时间不着不忙过了一月,顾氏第二次红妆十里,送走了二房的太子妃,以及一位陪嫁的侧妃,之后就恢复了以往平静,三房自从太子妃死后,就成了翼王府中透明人,二房因为太子妃之故,先是连着几日丫鬟猖狂起来,可在三日之后回门省亲时,太子妃白着脸带着媵妾,几乎是一路奔逃回来的时候,二房也就笑不出来了。 顾之素知晓辛元平做事,本就没有丝毫分寸,其又十分贪慕女色,没有正妃养许多侍妾,后宅完全是乱糟糟一团,如今有了寒璃的情蛊,琴姨娘陡然后来居上,占据了辛元平所有宠爱,这些侍妾争不过琴姨娘,就等着正妃前来弹压。 但顾海裕性子温和,且并没学过什么房中之术,想要对抗有情蛊的琴姨娘,只要上前就定然败退,包括原本野心勃勃的顾之静,回顾府之后也是以泪洗面,明显被手段高超的琴姨娘,暗地里收拾的不轻,这不过是刚嫁去三日罢了,居然能有这样的反应,连给出情蛊的顾之素,都丝毫没有料到这等情形。 太子妃回门当日私自跑回顾氏,很快就被皇帝所知,哪怕皇帝知晓是辛元平的错,却还是将顾文冕顾文闵兄弟,招进宫中训斥了许久方才放人,嫁出去的人就是泼出去的水,顾海裕在东宫之中是否能得宠,只有顾海裕自己用心才行。 昨日刚送走了太子妃,顾之素再度见了寒璃一面,确定辛元平完全被情蛊所控,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量,待到听说琴姨娘掌了东宫大权,寒璃不仅被引为太子幕僚,更成了琴姨娘自己的心腹,他心中的计划慢慢完满起来,暂令寒璃争取琴姨娘信任,才好进一步的动手做事,为之后的夺嫡铺好通天大道。 顾之素望着茶盏内漂浮的茶叶,唇角渐渐露出莫名微笑,刚准备放下手中白瓷杯,就见连珠推门进来,低身对顾之素开口说道。 “少爷,辛氏要不行了。” 顾之素闻言,心上先一轻,后又是一沉,眉宇轻蹙:“父亲呢?” “王爷在临江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少爷?” 眼看着顾之素起身,连珠忙赶上去,没有几步路远,却见青衫停步,微风扬起袖摆,一片梨花耀目,他转过头来,唇角含着微笑,神色看不清楚:“我要过去,见辛氏最后一面。” 连珠看着他的笑容,莫名觉得有些冷,却只以为是错觉,片刻后呼出一口气,上前低声劝道:“可少爷,王爷并未唤您前去——”顾之素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就算我去了,也不过是想要尽孝心,辛氏都已经这样了,父亲是不会拦阻的。” 连珠见劝不动他,只好任由他离开,担心的望着他背影,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忙快步跟了上去,跟顾之素一直走到门前,直到瞧见匾额上临江院三字,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守在门外的丫鬟,稀稀落落也没什么精神,瞧见顾之素来了,顿时互相瞧了瞧,一同低身行礼道:“见过四少爷。” 听到外间发出声响,正屋中的人皱了皱眉,一旁的管家见此,立刻低身行了个礼,快步走出去看一眼,又走回来对顾文冕低声稟报。 顾之素走过院门口,见主屋门缓缓敞开,顾文冕神色冰冷,立在台阶上看他:“你怎么来了?” “孩儿见过父亲。”顾之素见他神色难看,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挥袖拱手行了礼后,施施然又站起身来,面上含了几分担心道,“孩儿听说母亲今日,又唤了几个太医前来,心想着许久没来请安,便私自过来拜见母亲,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 自从他看见那一首新妇诗后,顾文冕就已经开始相信,当初太夫人忌惮一个庶子,的确是不会没有一点缘由的,如今看见他要来见辛氏,想到辛氏和她的一双儿女,内心深处又是怀疑又是不敢相信,目光紧紧的盯着他许久,却没有发现他脸上出现惊慌,反倒是满满的担忧和仰慕之情,脊背也不自觉泛起凉气来,侧身不置可否的应了他的话。 “你要是想见你母亲,就进去见她。” 顾之素闻言,低身应道:“是,父亲。” 缓步迈入屋门之中,顾之素看一眼连珠,留他在门前守着,望着屋内放下的金帐,以及屋内遮掩不住,浓浓的血腥味的香气,唇角勾起一丝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谁……是谁?”雪色长靴踏地无声,屏风之后的人,如今已经看不见,犹如一块腐肉,就那般瘫在床上,然而却仿佛察觉到什么,在顾之素立定脚步时,骤然吃力的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抓去,口中模糊的低低说道,“是王爷么?王爷……王爷您要替……替海朝和海棠报仇啊……” “报仇?” 顾之素看那伸出的手,唇角笑容渐渐消失,目光清冷漠然:“他们若来报仇,我又要如何呢?” “顾之素……顾之素!”辛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霎,整个人都是一愣,随即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要报仇的人,本来就已经不能看的面容,之后更是扭曲的不成样子,手指反复在半空中抓挠着,好似要抓住顾之素咬一口,方能泄掉她心中愤怒,“你这个罪魁祸首!你居然有脸来见我!” 顾之素看着她的手指,仅隔着自己一寸,反复在半空中挣扎着,蓦地嗤笑一声道:“我心中无鬼,为何不来见你?” “你心中无鬼?”辛氏听到他说这话,顿时瞪大了双眼,她的眼眶已烂的差不多,眨眼时可见森森腐肉,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息,熏得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可立在她面前的顾之素,却像是完全没有闻见一般,神色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听着辛氏嘶声力竭的喊,“你害死了我的儿女,你心中居然没有一点……没有一点……” 顾之素看着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拽着床帐起身,最后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再度摔入被褥之中,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不急不缓的开口问道:“是我害死了你的儿女,还是他们想要害死我,结果却自食其果?” 辛氏挣扎着伸出手来,还在努力想要抓住她,然而她动弹了几下,就失却了最后力量,口中话语也模糊不清:“你……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卑贱的庶子!他们是我的儿女!是翼王的嫡出子女,是皇室的血脉!你怎么能跟他们比!你的命怎么能跟他们比!” “是啊,我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嫡子的出身。”顾之素稍稍垂下眼帘,神色淡冷的望着她,蓦地微微掀起唇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然而这些并不由我选择,我对此也没有心生怨愤,而在顾氏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为了圣人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罢了。” “……贱种!”辛氏看着他低下身,奋力想要去抓挠,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依然艳丽夺目的面容,“当初君氏生下你!我就应该掐死你!掐死你!” 第247章 天将欲雨 “可惜啊,一切都已经回不到最初了。” 顾之素望着她嘶声力竭的模样,目光有着一瞬间的幽暗,不到片刻却很快散去了,回身之时他的袖摆坠地,其上绣着的梨花灼灼发亮,仿佛要自他的衣衫落下。 他侧身立在黑暗之中,面容半明半暗,薄红的唇微微勾起,手指不自觉抬起,摩挲脖颈梨花玉佩,声音又轻又缓。 “大哥大姐已然殁了,母亲走后,大房也就空了下来,不过母亲心中知晓,父亲正当壮年之时,不会守着一座空房过夜,且父亲膝下无子继承,这怎么能行呢?” 辛氏听到他这话,神色有着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刻顿时想清楚,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眼底顿时逸出疯狂之色,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却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死,顾文冕就已找了新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爷要娶妻……不!你骗我!我才是正妻!我是堂堂正正的辛氏长公主!我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母亲自己心中清楚,我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就不要再自欺欺人。”少年唇角的笑容消失殆尽,乌黑双眸自她身上一掠而过,“这是我最后叫你母亲了,之后这个称呼,大概是要给了他人。” 辛氏本来看见顾之素,就是满心怨愤,想到自己一双儿女,又是无比的伤心,然而此刻听闻,顾文冕居然要娶新妇,且仿佛还是早有准备,心中只剩下滔天怒火,竟也不去抓顾之素了,而是咬着牙喃喃道:“不可能,我绝不会同意……绝不会同意!” “我来此,其实只为了一句话。” 看着辛氏腐烂的身体和面容,以及那几乎不似人的神色,顾之素面容上神色莫辨,其中隐约有几分回忆怅惘,然而很快就统统化为黑暗,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转身一步步朝外走去,步伐坚定不曾分毫犹豫。 “不过现下看来,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了。” 辛氏愤怒之中望着他的背影,陡然挣扎的想要下榻去,却因为已经没有分毫力气,一动就是一阵浓郁血腥味,还掺杂着些许的腐臭气息。 “顾之素!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少年已走到门边,闻言顿下脚步,骤然回过头来,定定看了她一眼,目光疏冷幽暗,犹如在看一个死人,“我看不见自己何时死,但有幸能够看到母亲死期,心中——可以没有一丝遗憾了。” 话音未落,他不等辛氏回答,就抬起手来,将屋门重新拉开。 不出所料在门外不远,发现立在回廊上望着自己,神色晦暗不定的顾文冕。 顾之素早就知道自己进去,顾文冕定然会在外听,亦或是令人前来偷听,面上也没有丝毫变化,回手就将屋门阖上,大大方方走到近前,低身朝顾文冕行礼道:“父亲。” “顾四少爷。” 顾文冕几乎从头至尾,听到了屋内的所有对话,只不过顾之素话音极低,仿佛是故意压低一般,辛氏也有些气弱不足,因此听得不很分明,然而到了最后顾之素的话,几近让辛氏癫狂起来,他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联想到他是唯一知晓自己,与慕容氏的联系的顾氏中人,却如此轻易的将这件事,告诉对自己心怀怨恨的辛氏,他就忍不住唇角抽搐,更加怒意上涌难以抑制:“你的口齿真不是一般伶俐,本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父亲过奖。”顾之素知晓他心中恼怒,却碍于自己身后不知名的力量,因而在调查清楚之前,绝对不会随意出手对付自己,薄唇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头却一点点垂的更低了,“之素毕竟是您的儿子,自然是要替您着想。” 顾文冕望着他漆黑发顶,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又极快的被压了下去,片刻之后神色突然放松,也不管就在不远处的屋中,辛氏还在大喊大叫着,若有所思的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字道:“既然你已知晓,你新母亲的事情,为父也不多说,望你好自为之。” 顾之素只觉落在自己肩上的手,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父亲教诲,之素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连珠在外间等了许久,遥遥的看见自家少爷,想到方才进去的顾文冕,面上不禁涌起担忧之色,随即瞧见顾之素神色淡淡,仿佛没有被怎么样,这才暗中舒了一口气,低身跟着顾之素朝小道上走,谁知道还没等走出几步,走在前面的顾之素,却骤然脚步顿了下来。 “少爷?” “天将欲雨。”抬头望着沉沉欲暮的天穹,以及天穹之上的层层乌云,顾之素的神色愈发晦暗,看了一会才再度垂下眼来,抬步朝着溶梨院方向而去,“走罢。” 便在主仆两人离开临江院,穿过垂花门走上回廊时,此时隔着几个宅院的宫墙内,皇帝所在的养心殿内殿中,着一身正红色凤袍的皇后,正将已经喝空的药碗放下,抽出自己袖中雪色锦帕,小心的给榻上的皇帝擦拭嘴角。 “陛下最近感染风寒,喝了好几剂药都不曾好,要不要换个方子?” 皇帝低咳了两声,脸色不是太好,也有些精神不济:“不是太医的药不行,是朕年纪大了,耐不住药性了。” 皇后凑近了些,握紧皇帝的手:“皇上说什么呢,皇上还不老呢。” 皇帝抬起头来,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抬手碰了碰她的鬓发,捻出一根银丝来,唇角带了一点笑:“朕老了,你瞧瞧你,比朕小了这么多,如今都一头白发,朕怎能不服老?” “陛下,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怎么不一样了,咳咳——”眼看着皇帝咳得厉害,皇后微微皱起眉头,立刻上前递上帕子,连连为皇帝拍背顺气,看着皇帝面上苍白褪去,升起一丝异样潮红,她眼光暗中闪动了一下,话语之中满是担忧:“陛下,您可还好?” “朕还好。”皇帝最近一直觉得头脑昏沉,咳嗽之后更是眼前乌黑,好久才缓过气来坐直了,拍了一下身边皇后的手背,想到辛元平东宫中的事情,虽然知晓他不过贪花好色,但想到自己如今身体不爽,辛元平却连大体都不识,就顾着一个卑贱妾室,顿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最近东宫中,太子妃的事情,可还顺利么?” 一旁守着的紫袍太监闻言,见皇后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显然是不准备回话了,忙低下身来对皇帝稟报道:“回陛下,最近东宫中的人回报,说是太子妃已经回去了,如今也不跟太子殿下,闹什么回顾氏的脾气,如今就差跟殿下琴瑟和谐,生出小皇孙来给陛下了。” 皇帝叹息一声,脸色灰暗:“太子的性子朕知道,一向是贪花好色,倒也没什么坏毛病,只是太子妃不同姬妾,可是要一生相伴,陪伴太子同登大宝之人,如今他们夫妻有商有量,太子不让太子妃心中怨愤,等到生下一个嫡孙给朕,朕也就觉得欣慰了。” “陛下说的是,都是这个年纪了,能够子孙满堂,才是真正的福气。”皇后回神附和一句,刚准备站起身来,将自己端来的补品呈上,却在站起身来的时候,看到皇帝身子一歪,紧闭双目朝下倒去,顿时大惊失色,回身扶住了皇帝,“陛下!您还好么?” “朕有些头晕……你去唤太医来。” 皇帝看着皇后面带惊慌之色,稍稍扯起唇角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陛下自刚才喝了药之后,脸色也不见好。”皇后安坐在他身边,示意身边的宫女去拿补品,自己则一下下顺着皇帝的气,唇角眉梢满是无奈之色,“方才还说了儿孙满堂,可若儿孙满堂没什么用处,只能惹陛下生气的话,儿孙满堂都不如不要。” 皇帝听出她话中有话,顿时望了过去:“皇后的意思是……” 皇后道:“臣妾没什么意思,只是陛下乃一国之君,是宫内最贵重的人,一切都应尊您的心意,这样才对。”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皇帝摇了摇头,想到太子荒唐的举动,终究放不下心,“来人。” “陛下。” “去东宫,唤太子前来,朕有话要说。” 紫袍太监闻言,偷偷看了皇帝身边,垂着头的皇后,很快恭敬应道:“谨遵陛下圣谕。” 天色昏暗渐渐下起小雨,细细密密的沾湿石板,微风与雨丝飘落而下,青石边的小草摇晃身体,默然无声的弯下腰来。皇宫内传出口谕之后,东宫内尚且一片平静,隔着几条街道的顾氏,也是一片静寂安然。 胡沁儿打着伞快步入了回廊,将自己裙摆上的水珠拍落,快步走到屋前敲门,待到看见坐在桌案前,低头写着什么的少年,方才骤然低下身来,对着顾之素行礼道:“少爷,辛氏……辛氏在您走后不久,就……” 第248章 时机合适 披着一身鸦青色长衫,正低头临摹碑帖的人,闻言陡然挑眉,目光缓缓转了过去:“父亲可透露消息了?” “并无,王爷还在瞒着,是临江院中,我们的钉子回报。” “父亲瞒着,定然是有事情要办。”少年听到这话,面上露出一分兴味,勾起唇角接着问,“叶姨娘那边如何了?” “您的意思是?” 顾之素放下手中的笔,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一旁的清欢端过铜盆,小心侍候着他净手:“叶姨娘掌控内宅,也有了一段时日,是时候让她看看,她掌控内院的成效,你们且先去一观,若是叶姨娘已知晓,就不必多此一举,若她不知——”“那临江院那边……” 顾之素缓缓站起身来,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淡淡的低声道:“新妇入门,旧主的丫鬟,又如何留存?” “琼华尽快回返,让该歇一歇的人,好好歇一歇。”放下茶盏之时,他看着桌案之上,刚被折起来的密报,以及自己悄无声息埋下,如今还隐藏着的钉子,唇角勾起一丝嘲讽,“让不想歇着的人,彻底忙个痛快。” “你说什么?辛氏死了?!” 就在胡沁儿低声应是,准备退出屋中之时,几面墙之隔的怜花院中,叶蝶梦手中茶盏乍然落下,一声清脆的碎裂音后,她霍然站起身来,目光森冷的逼视着跪在面前,全身发抖的粗使丫鬟,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什么时候的事,说清楚!” “回姨娘……就是……就是今日的事……” 跪在地上的丫鬟非是怜花院的,而是自临江院跑过来的,身上的秋衫有些陈旧,明显是今年未做新衣,脸色也不大好,可见在临江院中日子不好:“方才王爷和四少爷,先后进去看了王妃,王妃也不知道是怎么,就突然开始破口大骂,先是骂四少爷后来又骂王爷,王爷不耐烦听王妃骂,就令人看着王妃不准靠近,后来王妃的声音渐弱,奴婢们也不敢上前,等到王爷走了一会子,那些看着的人跟着走了,奴婢们才敢上前去看……” 见她说到关键之处停了,叶蝶梦眉宇痕迹深了,紧盯着她一字一顿问:“然后呢?” 丫鬟惊恐的抖了抖,有些不敢去看叶蝶梦,良久才支吾着开口:“然后,奴婢们见时间到了……御医开出的药熬好,就稟报一声送了进去,隔着纱帘稟报许久,也没有听到王妃应声,奴婢们以为王妃晕过去,也不敢耽误王妃的病情,就立刻上前去查看,谁知道——”话说到这里,后面的也就不必说了。 叶蝶梦知晓辛氏的死在这段时日,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她脑海中转过千百种念头,面色冷冽口中接着问道:“王妃的死讯,还有谁知晓?” “王爷……王爷是知道的。” “你不是说王爷已经走了么?怎么这会子又说他知道?” “请姨娘饶命!姨娘饶命啊!” 丫鬟见她神色可怖,也不敢瞒着她,竹筒倒豆子一样,连忙接着开口说道:“奴婢没有说一句谎话,王爷的确是已经走了,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后来觉得不对劲,又带着管事转了回来,见到王妃已经咽气之后,就令人将临江院围住,也不让奴婢们出入了……奴婢心中十分害怕,当时还怡好站的远,又认识一个家丁,这才能跑出来——”叶蝶梦一听她说,顾文冕将院子封起来,心中顿时一沉:“你的意思是说,王爷将临江院封起来,是不想让人知晓,辛氏的死讯?” 前来报信的丫鬟,不过就是个粗使丫鬟,以前若是院中有人,亦或是辛氏安好,她是怎么都凑不到前头的,奈何这段时日,辛氏不再受宠是肯定,又病入膏肓马上要断气,临江苑中有些本事的丫鬟,都已经纷纷跑出去了,只剩下她们这些粗使丫鬟,不得不继续侍候辛氏。 “奴婢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只是奴婢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现下王妃已经……奴婢出身卑贱,家中还有弟弟要照顾,若是因王妃的事情被发卖,还请姨娘看在今日的份上,救一救奴婢!” 叶蝶梦听她说想要保住性命,倒是信了她几分,沉吟片刻后终究摆了摆手,将方才自己的想法,一点点的压进了心底:“起来罢。既然不辞辛苦前来报信,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临江院那边,你可还想回去?” 丫鬟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回姨娘,奴婢……奴婢不敢回去……还望姨娘收留!” “这样也好。”叶蝶梦见她这是想要留下,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大丫鬟,低声吩咐道,“桃芹,将她带下去洗漱一番,安置好了,再来见我。” 桃芹知晓此事重要,虽不知自家姨娘有什么打算,思忖片刻立时低身应道:“是,姨娘。” 直到深夜时分,明都内的雨不仅没停,反倒下的更大,溶梨院的梨树剧烈晃动,哗啦啦的声响夹杂呼啸,乍然将沉在黑暗中的人惊醒,层层叠叠的床帐之内,少年掀开被褥赤脚下榻,看了一眼守在屏风外,仍然熟睡的清欢,随便自木施上拉过外衫,披上之后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乌黑眸子深邃看不见底。 因半夜醒过,还在窗边看了秋雨,顾之素第二日清晨,比平日晚了个时辰,方才慢悠悠起身,待到他一张开眼睛,就见床帐之外,连珠清欢已在等候,身边放着铜盆柳枝等物。 “给少爷请安。” “都起来罢。”顾之素揉了揉太阳穴,眼前迷糊了一阵,方才完全清醒过来,低身下床站直了,任由身边的清欢上前,给他披上中衣,“临江院那边如何了?” “回少爷,临江院那边没有动静,但是辛氏的尸身,已经被王爷收敛了。” “尸身都收敛了,还是没有动静?倒是新奇。”顾之素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连珠手上,用来刷牙的柳枝,蘸了蘸青盐放入口中,刷了几下开始漱口,待到用布帕擦拭后,方才含笑开口问,“昨日临江院中,跑了一个粗使丫鬟?” 连珠点头应:“是,那丫鬟跑到叶姨娘的院子里去了,如今已经成了叶姨娘的丫鬟。”“不是琼华的人?” “并非琼华的人,但是……” 听到连珠迟疑的语声,顾之素眼光一闪,偏过头来看她:“恩?” 连珠不敢瞒他:“是琼华的人,助其逃跑的。” “倒是个主意大的。” “还请少爷恕罪。” “不知者不罪,不做者不罪,你有什么罪?”顾之素摆了摆手,挥袖自她面前走过,这件事虽不在他预料,不过结果却是相同,一个粗使丫鬟传信,也免去顾文冕的疑心,“起罢。”“多谢少爷。”连珠见主子不怪,这才松了口气,但他心中仍觉奇怪,本料想叶蝶梦听了消息,定然不肯善罢甘休,却没想到昨日时候,她就已然知晓此事,却一直不动声色,“可叶姨娘听了消息,昨日却也没有发作……”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顾文冕到底想做什么。”顾之素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叶蝶梦知晓辛氏死去,在顾文冕瞒下这个消息之后,也聪明的选择什么都不知道,“她一日没有登上王妃之位,一日就要谨慎行事,不然万一被人抓了把柄,煮熟的鸭子飞了怎么办?” 然而,她预料之中的那只煮熟鸭子,早就飞了,辛氏死去却捂着这个消息,顾文冕更是对她只字未提,傻子都能看出事情不对了,她如今这样辛苦的瞒着,不过还是心存幻想罢了。 连珠也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点了点头后低声说道:“王爷一直瞒着王妃的消息,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之素摇了摇头:“父亲不会一直瞒着这消息的,他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罢了。” “合适的时机?” 两扇雕花木门被打开,顾之素迈步而出,立定在院子中央,吞吐气息抽出长剑,自从开始科考没多久,他就开始每日习练剑法,练到现下已有所小成,待到一套剑法练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长剑插回剑鞘,喝了一杯清茶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道:“还记得前一段时日,琅琊慕容氏的那位嫡女,偷偷在护国寺中住下,如今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一个月了。” 顾之素坐在桌边,将茶盏放了下来:“一个月……你可知晓,过两日是什么日子?” 侧目看着连珠摇头,顾之素挑了挑眉,含笑再度问道:“想不出来?” “是太妃出宫去护国寺,每年礼佛的日子。”见他思忖了片刻,仍然是懵然不知,顾之素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琅琊慕容氏的人,做好一切准备,向太妃示好了。” 连珠闻言迟疑片刻,还是想不明白:“可是……为什么要向太妃示好?” 第249章 永结同心 “小姐乃堂堂正正慕容氏嫡女,虽说以前经过些事情,可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为什么小姐不让族中前来提亲,反倒待在此处等着向太妃示好?”此时的护国寺一间院子中,丫鬟正半跪在榻前,小心给自家小姐捶腿,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奴婢听说宫内皇后为大,而且翼王殿下,应当是听陛下赐婚才是。” 被她侍奉的女子闻言,丰润的红唇弯起,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陡然一字一顿问道:“你可知晓,翼王的那位正妻,长公主辛氏,乃是太妃姑姑独女?” “太妃乃是南平高氏中人,当初嫁给了先皇之后,太妃胞妹随之嫁给藩王,可惜那位王妃身子骨薄,生下一位嫡长女就没了,后来太妃十分爱重于她,便将之接进了明都内抚养长大,虽说不过是个宗室郡主,但后来被皇帝亲自封为长公主,嫁给了如今的顾氏家主,成了顾氏家主的嫡妻。” 丫鬟听到她这样的解释,迟疑了一番之后,终于想清楚其中关窍,极轻的点了点头道:“这么说的话,您若能得那位太妃的好感,那么嫁入顾氏的事情——”女子见她明白了,放下手中点心,拍了拍手掌道:“能想到这里,还不算太笨。” 连珠不知此时远在护国寺中,有人问了与他一般的话,看着自家少爷若有所思模样,低身给顾之素整理衣摆:“这么说的话,那位嫡长女想接近太妃,借此让太妃满意,之后好在太妃安排下,嫁入顾氏之中?” “只看目的,确实如此。”顾之素点了点头,想到辛氏的身世,目光多出若有所思,“得太妃的喜爱,可比得皇帝喜爱,更要重要些——毕竟上一任翼王妃,乃是太妃的外甥女,辛氏过世之后,皇帝不会随意赐婚,自然是要问问太妃的,而慕容氏的这位小姐,身份也怡怡正好,并不是十分招眼,身上还有些污点,容易被皇室所掌控。” 连珠点点头:“那故去王妃那边,怕是等到慕容氏小姐,跟太妃有了些关系,这才——”顾之素嗤笑一声,想到这段时日,顾文冕为了躲避叶姨娘,或是害怕别人揭露,当真是上蹿下跳的,如今辛氏终于死了,却还费劲的压制辛氏死讯,过得可真是憋屈极了:“看父亲到底如何去想,是想在太妃遇见她,就放出这个消息,还是——”“少爷。”主仆两人的话刚落片刻,外间就传来脚步声,守在外院的胡牙上前,将一张绯红长笺,双手抬起朝着顾之素递出,“少爷,从外间递来的花笺,其上没有署名。” 顾之素望着他掌心中,那犹如红纱一般,灼灼耀眼的颜色,手指抬起捻起那笺纸,低头嗅闻了一番后,只觉清雅的桃花香气,自那笺纸上传了过来,他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桃花笺。” 说罢,他很快展开那笺纸,低头去看其上,玉笔连珠般的四句。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西山花影动,唯待玉人来。 虽无署名,但一看便知,送花笺的人,到底是谁。 顾之素面上笼起一丝轻笑,极轻的摇了摇头,将那红笺收回袖中,回身走到木施边上,让清欢披上斗篷后,抬手按下了密道开关,在走进密道之前,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们都不必跟着我,我从暗道出去一趟,傍晚之前必然回来,若是叶姨娘前来找我,便说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个明白。” 连珠等人都知晓,这条密道直通一得阁,那边有着寒鸩接应,清欢如今也慢慢适应,自家少爷有着许多秘密,闻言也未出一语询问,三人便一同低声应道:“是,少爷。” 持火光在密道中穿行,走到尽头按下机关,外间守着的人听到,立时将备好的斗笠拿出,让顾之素装扮之后,引着他自一得阁而下,走到后门登上一辆马车。 马车前早已坐上车夫,此时见到有人上车,顿时侧过身来,待得到车内人的吩咐,拽紧马缰抬手扬鞭。车轮轧过青石板路,骨碌碌声响传来,车上的人极轻叹息,抬手支在窗上,目光透过雕花,和斗笠坠下的薄纱,不知落在了何处。 明都秋日的郊外,红枫似火,苍山碧青。 马车停在后山石阶前,白衣少年缓步而下,缓缓扬起面容来,看向石阶之上,烟雾缭绕的殿宇,薄唇勾起一个笑容,模糊的几乎看不清楚。 月老庙,姻缘殿。 正殿之后,一段极长的山路,被层层叠叠,如血的红枫覆盖。 越朝上走人烟越是稀少,顾之素舒了口气,抬手将斗笠拉了下来,将自己的面容露出,顺着面前的枫树而走,直到看见一处平台上,立着一个熟悉的玄色背影,他才骤然加快脚步,走到那人身后不远——那人听到背后声响,霍然转过身来,阳光淡淡洒落,勾勒出他刀削斧砍,愈发硬朗的轮廓,以及那双剑眉凤目,含笑的唇色容光:“你来了。” “你递了花笺,我自然要来。”顾之素定定看了他一会,面上浮起些许红色,下意识不想被那人发现,顿时偏过头干咳一声,扣住自己手中的斗笠,也不走到他身边去,就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想起来,在此处见面?” 辛元安见他偏过头,仿佛不想看自己,眸子不由微微眯起,落在他乌发之中,有些发红的耳尖上,喉间涌起极低的笑,索性迈步下了台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今年春日的时候,我就想要带你前来,谁知事情太多耽搁了,好容易有些时间,不想再错过秋景。” 顾之素被他握住手指,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挣脱他的手,反倒悄然无声的,伸开手指反握回去,仰头与他同观景色:“枫林尽染,红叶漫山,确是好景。” 两人并肩立在石阶之上,衣摆一同被风扬起,漫天鲜红色的枫叶中,玄白两色截然不同,又仿佛渐渐融合一体。 顾之素动了动唇,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辛元安却已然偏过身,骤然扣住他的下颚,低头吻上他的唇,手臂将他牢牢紧抱,莹白指尖划过鬓角,任由狂风扬起乌发,遮蔽两人微阖的眼,以及纠缠的唇瓣。 不知过了多久,修长的手指抬起,伸入另一人袖中,摸到了一张木牌。 “这是什么?” 辛元安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稍稍扬起,露出掌心中的木牌:“姻缘符。” 那木牌成方形,上下左右都缠着红线,密密匝匝很是好看,红线未缠之处,墨字写着名字,顾之素抬手将之拿起,见正面写的是长安,刚要问他这是何物,就无意中瞧见背面,端正写着曜容两字,顿时手指微微一颤。 “正面是你,背面是我。” 顾之素垂下眼帘,将那木牌攥紧:“做什么?” 辛元安偏过身来,微微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顾之素扣紧那木牌,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不知道。” “姻缘符,求姻缘。”辛元安唇角笑容渐深,知道顾之素故意这么问,神色却愈发温柔下来,抬手握住顾之素的手,摩挲着看向山下不远,那青烟袅袅的月老庙,“姻缘符上,其上两人,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顾之素听他一字一顿说着,只觉心中滚烫灼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良久方才长长吐气,低笑了一声开口道:“你都写上了,反悔也无用。” 辛元安听他无奈语气,陡然收紧了手臂,在他颊边落下一吻:“难不成,你还想反悔?”两人携手在枫林中漫步,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眼前隐约见人影晃动,顾之素便重新戴上斗笠,辛元安稍稍易容遮掩眸色,与他绕至月老庙后殿之中,望着院子里挂满姻缘符,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噼里啪啦之声回响耳边,绿荫将院子遮掩的大树,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挂的高一点,好不好?” “好。” 话音落下,辛元安勾唇一笑,握紧了手中木牌,脚尖轻轻一蹬,几乎与树梢平齐,随即小心翼翼的,在树下诸多人的惊呼中,将那枚木牌挂在最高处,又采下了一支嫩枝,这才跳下树来,将手中的枝子递出去,斜斜的插在顾之素,乌黑柔软的发髻中。 顾之素任由他动作,倒也没问究竟什么意思,只是被那人拉走时,听到背后有女子嬉笑,亦或是男子低声议论,也未曾收起唇角笑容,而是施施然迈步,一直随他复又走到偏僻处,才抬起手来,轻轻抚了抚那嫩叶。 辛元安不见他问这树枝,也就不准备开口解释,笑吟吟的望着他许久,看着他将手指放了下来,发上的树枝却有些歪了,刚准备伸手去扶的时候,顾之素却骤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即使透过几层纱帘,也依旧明亮又灼然笃定。 “什么时候启程?” 第250章 旧妾新妇 辛元安的神色微微一滞,好一会才垂下眼帘,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手指轻柔拂过他鬓边:“至少要等到圣旨下来,我才出发去南疆。不必担心,我对今日早有预料,与我而言,是不会如何的。” 顾之素垂下的手陡然握紧,听到那人安慰自己的话,任由那人微笑坠入眼底,不自觉咬紧下唇不发一语。他心中知晓让辛元安前去南疆,再度获得南疆认同手中有兵,乃是夺嫡最为重要的筹码,前世已然被验证过了,这也是最为省力的法子,如今辛元平和前世不同,是被皇帝举为了太子,何况他早有准备控制辛元平,只要他们两人再煎熬一段时日,扫平阻碍辛元安登上帝位,一切不稳定的时候近在眼前,他本来不应该又丝毫犹豫。 哪怕辛元安此时的离开,代表他重生之后,第一次与那人长时间分别,归期不定。 想到方才那悬挂在树梢上,摇摇晃晃的那些姻缘符,以及那层层相缠的红线,他陡然觉得眼底潮热,张了口却发不出声:“我……” 辛元安察觉到他的异常,以为他是不愿自己离去,想到今日带心上人来此,就是希望他在自己走后,哪怕是不费尽心思做事,也宽心莫要担忧情谊难全,但现下看他如此表现,不由极轻叹息了一声,抬手将他拢入怀中低唤:“曜容?” “没什么。”顾之素低下头来伏在他怀中,鼻端只闻到一股极淡的梨花芬芳,紧接着便是一股青木清新之气,他本不是过分儿女情长之人,然而不知是不是因那个姻缘符,亦或与那人再度携手共游枫林,顾之素竟觉得这个怀抱,此时出乎意料的安稳温暖,他极轻的动了动身体,察觉到那人狠狠扣住自己,显然是不想让自己挣脱,也就索性反手抱住了他,“今日听说,那一位将辛元平召入宫中,在皇后的劝说下,令太子从明日开始,代他监国上朝。” 辛元安察觉到腰上多出手臂,知晓他是在回应自己,不由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哪怕听着的消息如何荒谬,手上也不肯放松一分一毫:“太子监国,亏他放得下心。” 顾之素懒懒的蜷在他怀中,嗤笑了一声后轻声道:“皇帝一向是信任皇后的,皇后又十分清楚皇帝性子,自然是一说一个准。”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方才接着道,“待到太子监国,你能留在明都的时间,也就不长了罢。” 辛元安听出他话中含着不舍,心中很是高兴,面上笑容也就更灿烂些:“是啊……所以,曜容要对我好些。” 顾之素沉默片刻,抬手捏了他一下:“可别贪得无厌,临走了,还惹人不高兴。” 辛元安缓缓低下头,那双变成纯黑的眸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张弛有度,才是正理——”话还没有说完,他骤然低下头来,咬住顾之素的唇,将他低低的叹息,一口气吞了下去。 袅袅的烟气升腾而起,黑暗之中肌肤摩挲,衣衫渐落声音响起,双眸于半明半暗之中,愈发灼然难以直视,长长的乌发坠落而下,掩住相交的薄红唇舌。 顾之素骤然睁开眼睛,怔怔的望着自己眼前,淡青色的流苏垂落而下,良久听到外间声音,这才慢慢的回过神来,扶着榻边坐起身来,乌发顺着肩头滑落,掩住了他脖颈之后,一点鲜红痕迹,。 连珠就站在离他不远处桌前,低身在铜盆外试了试温度,察觉到盆中的水有些冷,刚准备将铜盆搬走之时,就见坐在榻上的人直起身,顿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少爷。” 顾之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分明记得昨日沉睡前,那人还在他身边安眠,一觉醒来天色已大亮,那人也跟着消失不见,昨日山**赏红枫,耳鬓厮磨切切低语,如今都似一场幻梦,哪怕他一向心志坚毅,也并不为外物所动,却也不自觉有些怅然:“他已走了?” 连珠知晓他在说谁,闻言低声应道:“昨夜殿下陪了一晚,天色破晓才走的。” 顾之素沉默片刻,任连珠拉起帐幔,将眸底复杂掩去:“我知晓了。” 阳光错落自窗缝中投下,照亮窗上的红木雕花,以及博古架上被水养着,莹莹发亮的白玉梨花盏。 梳洗过后用了早膳,顾之素将白玉茶盏拿下,复又在手中摩挲许久,目光复杂又隐含温柔,待到重新将其放回去时,连珠却匆匆在门外稟道:“少爷,昨日叶姨娘来过,说是要寻您问事,方才我们得了消息,叶姨娘仿佛……仿佛又来了——”“若是姨娘来了,便请姨娘进来。” 手指自梨花浮雕上划过,又很快放下薄薄纱帘,遮掩住床帐里的模样,转身拿起茶杯倒茶,还未等到碧色水满杯,就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以及连珠扬高的问安声,不紧不慢将茶一饮而尽,回过神来对上屏风之后,正迈步进门的叶蝶梦,低身拱手含笑行礼道。 “之素见过姨娘,不知姨娘可安好?” “过得去罢了,能有什么好。”叶蝶梦身后带两个丫鬟,脸色并不是很好,眸光阴沉沉的,然而看到顾之素行礼,还是勉强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权作答应,“昨日我便过来寻你,谁知怡逢你身体不适,早早就睡下了,不知你今日如何了?” 顾之素对她为何来心中有数,此刻当着她的面,却一字不提故作无事,只微笑回道:“多谢姨娘挂心,今日已无事了。” “无事便好。” 叶蝶梦见他神色淡淡面容平静,仿佛当真不知自己来意,一时间心中腾起一股暗火,却不好在此时对顾之素发,抿了抿唇之后强自平静下来,挥袖让身后的两个丫鬟退下,上前一步走到顾之素身边,压低了声音冷冷道:“许多话我本不该多说,只是有关王妃之事,不知你可否清楚了?” “母亲?”顾之素听了这话,反露惊讶神色,“姨娘这般说,可是知晓了什么?” “四少爷不知此事,可让蝶梦惊奇了。”叶蝶梦见他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在装傻,辛氏已然死了,如今顾文冕遮掩她的死讯,不直接告知顾氏众人,定然是有所谋算,要不是那个丫鬟报信,她如今定然也被蒙在鼓里,想到此处她内心憋闷,话也没什么好气,“当初四少爷用计,将我蒙骗过去,如今还用同样之法,想要让蝶梦相信——”顾之素听到她说出的话,仿佛是意有所指,说他不受当初约定,分明选了女双的东西,最后却考功名与顾之明争抢,而她如今为难不了顾文冕,这时候反跑来为难自己,唇角掀起一点讥嘲:“既然姨娘这般说了,之素倒是不知晓,要用什么样的法子,能让姨娘再信我了。”叶蝶梦见他面上殊无愧色,反倒是一片淡然无波,心中恨得简直牙痒痒,回想起当初辛氏拿走银盒子,最后却发现其中东西是假,以为是自己藏起了东西,然而她心中很是清楚,那东西除了给过顾之素一次,她自己一直是好好收着,不敢随便乱动以免出岔子,如今那东西十有**,定然是那一次被顾之素扣下,转而将假货交给了她:“四少爷收了妾身的东西,都到了这个时候,竟没有想过归还妾身么?” 顾之素见她奇迹败坏,这一次倒是没有不承认,叶蝶梦虽说是他拿的,但并没有什么证据,若是他刚将那东西交还,叶蝶梦察觉到不对质问,说不准他还要头痛一阵,然而这件事早就过去许久,叶蝶梦的东西已经丢了,然而却没有证据证明是被他所夺,叶蝶梦想要用话诈他,他可是决然不会承认的:“姨娘指的是什么?之素听不懂,还请姨娘解惑。” 叶蝶梦见他滑不留手,居然不开口认此事,自己也知晓没有证据,何况她对顾之素心有忌惮,却料想自己早晚是主母,等到登上了主母之位,不管是寻个缘由搜顾之素房间,亦或去查顾之素与府外,是否有什么交易贩卖,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因此她心中虽然怀疑,却并不准备动手硬查,而是话语威胁道。 “虽说那些都是特地给四少爷,做见面礼的东西,但是什么人拿什么物件,想必四少爷心中,最是清楚不过了。” 顾之素见她知晓辛氏消息被阻,还依旧是这般有恃无恐,竟然丝毫没有怀疑顾文冕,是不想让她登上主母之位,这才特地阻拦了消息散出,念及顾文冕要致自己于死地,他一点给顾文冕省事的念头都没有,只怕自己的火点的不够大,索性面带嘲色开口问道:“姨娘,恕之素直言,终归父亲要娶新妇,那私印放在姨娘手中,照样是留不了多久的。还请姨娘自己想想,就算姨娘再貌美年轻,可能比得过二八年岁,并且还是新妇嫡妻?” 第251章 春去秋来 叶蝶梦听到新妇两字,霍然转过身来,很是戒备的望着顾之素,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四少爷这话,可是当真的?” 顾之素眨了眨眼,含笑偏过头来问:“不知姨娘问的是哪一句?” 叶蝶梦看着他淡然神色,猜测他是知晓些什么,神情顿时紧张起来,“自是新妇之事!” 顾之素含笑望她,压低声音道:“姨娘心中,怕是也早有预料,又何必来问之素呢?父亲将母亲之死消息压住,其一或许是为了新任太子妃,身上莫要被辛氏之死沾上晦气,其二自然是在等着,新任的那一位顾氏主母,与皇室打点好了关系,才好顺利的被皇帝赐婚。” 顾之素说出这句话,几乎等同告知叶蝶梦,顾文冕定然从未有过,将她扶正的心思。 听到他说出这些话,哪怕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叶蝶梦面容也霎时苍白,良久方才回过神来,目光复杂的看着顾之素,抿了抿唇后一字一顿道:“也罢,当初那银盒子被辛氏拿走,已然被辛氏藏了起来,如今辛氏已经死了,那银盒子去了哪里,妾身与四少爷自是不知晓。” 她既然说出了这话,便是以后不追究银盒,以及里面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了。 顾之素听她这么说,唇角笑容更深,索性接了这份好意:“姨娘这话说的是。” 自确定自己不会登上主母之位,叶蝶梦对仿佛早知晓此事,仿佛还有恃无恐的顾之素,内心戒备之色更深了些,表面上神色却和善下来,含笑低声对着面前少年道:“妾身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带什么礼物在身,说起来上次四少爷中举,妾身都没有前来祝贺,这是妾身的不是,四少爷不要见怪才是^”顾之素见她得了消息,知晓主母不会自己后,开始有些眼神飘忽,仿佛想要离开屋中,倒是也不阻拦什么,微微侧身低声应道:“之素乃是小辈,怎敢要姨娘之物,姨娘客气了。” 两人在屋中客气几句,大略费了一盏茶时间,顾之素笑吟吟的出门,目送着叶蝶梦远去,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而带着两个丫鬟,刚出了溶梨院的叶蝶梦,也跟着骤然沉了脸,她这一次前来,本是想说顾之明的事,让顾之素帮衬一把,谁知因为新妇之事,她气的一时间给忘了,而且若她并非主母,自己儿子不过是个庶子,若是当真惹怒顾之素,凭借他的那些手段,不会轻易放过顾之明,又何谈什么照顾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满是怒火,隐约又有许多慌张,下定决心等回去后,定要好好将儿子叫来,仔仔细细说上一通,然后要前去见顾文冕,试探一番他的想法,脚下步子就愈发快了,她身后的两个丫鬟,见她步伐越来越快,也顾不得开口问什么,忙提起脚步跟上了她。 皇宫内苑,皇子所内。 一个神色尖刻的绿衣太监,正百无聊赖站在台阶上,手中端着一卷明黄圣旨,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耳听着背后传来脚步声,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望着自内中迈步而出,缓缓自黑暗之中浮现,有着如墨画成的俊美眉眼,以及一双墨蓝双眸的男子。 玄色龙纹的衣摆无声坠地,自他半跪而下的地方,之后是沉沉的一片黑暗,太监忙不迭宣完了旨意,下意识打个哆嗦将圣旨阖上,朝跪在地上的人递过去。 “五殿下,接旨罢。” “儿臣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辛元安垂着眼帘,神色模糊不定,抬手接了那圣旨,直起身来呼出口气,站在他面前的太监,稍稍朝他靠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本不想这么早下旨,奈何太子殿下一直恳求,陛下被太子殿下说服,这才派五殿下前去南疆,怕是太子殿下有什么谋算,殿下可要多多保重才是。” “多谢公公提醒。” 辛元安缓缓抬起头来,唇角勾起一点笑,将一个鼓囊的荷包,抬手送了过去。 宫内的人就没有不贪财的,瞧见那装满银子的荷包,绿衣太监神色更是和缓,隐约还带着几分谄媚:“五殿下客气,奴才愧受了。” “公公慢走。” 待到宣旨的太监走远,辛元安目光晦暗,骤然回过身来,大步朝着院内走去,刚走到寝殿门口,听到背后声音传来。 “见过主上。” 辛元安长舒一口气,也不回头去看,攥紧了手中圣旨,压低声音吩咐道:“按照吩咐分头而行,皇宫内三日一报,若明都顾氏有事,一日一报不能拖延。” 他背后的日厄月晦众人闻言,当即一同低身拱手应道:“谨遵主上吩咐!” 三日之后,五皇子辛元安,无声无息的,离开明都城内。 当日白天尚且阳光灿烂,到了傍晚时分却下起雨来,绵绵不断的雨丝击打,顺着青石的缝隙流动,庭院中的树叶被雨丝打中,噼里啪啦之声连绵不绝,顾之素倚在窗边不远,神色淡淡的望着外间,手指落在桌案之上,花朵盛开的白玉梨花上。 辛氏的死讯被瞒了半月,顾文冕到底如何保存辛氏尸身,顾之素无从得知,倒是半月之后死讯爆出,少年前去祭拜之时,可见躺在棺内的辛氏,身上的血腥完全褪去,也一点香气都不存了,面纱将可怖面容遮掩,倒是也看不出什么。 而皇帝听闻辛氏病逝,倒是降下一些抚恤,皇后看在长公主和太子面上,也跟着赐下一些东西,可惜因太子之死的缘故,二房与大房都沾了光,偏偏空出了三房一个,让本无话语的三房,在顾氏中更为尴尬。 辛氏死讯一出,临江院中的丫鬟遣散,一直侍候辛氏的大丫鬟,死活不愿意离开院里,后来暗中爬上顾文冕的床,没过几天成顾文冕的妾室,把闻讯的叶姨娘气个倒仰,顾之明恨得咬牙切齿,君氏闭门不出全做不知,反倒是顾之素最为平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还特地拜访了秋姨娘,两人偶然在花园碰见,说了一会子话后,这才分开各自回到院中。 秋姨娘出身是陪嫁丫鬟,早与府内许多丫鬟相熟,等到当了姨娘之后,许多丫鬟都想要跟她,她虽长得不十分好看,却是有一手好手艺,也很有几分手段心机,叶姨娘将此看在心中,究竟忍不住憋闷起来,待到顾文冕前来看她,就忍不住说了几句,顾文冕当即变了脸色,转身就去了秋姨娘那里,秋姨娘将人留住半个月,还不到辛氏一月冥祭,秋姨娘就有了喜讯。 “今日府医来看,说是喜脉呢。” 顾之素正瞧着自己面前,刚刚自花房搬来的秋海棠,闻言唇角略微勾了勾,抬手剪下其上一枝,细细端详后插入瓷瓶内:“旧主子死了还不到一月,已然是在顾氏之内,凭借着身孕可以横行,当真不能小瞧了她。” “秋姨娘如今这般,还不是依靠当初,少爷的鼎力相助。”胡沁儿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瓶子,想到叶姨娘如今那副模样,还有秋拂趾高气昂的样子,不无担心的低声问道,“可她怀了身孕,会不会……” 顾之素再度剪下一枝,比方才的那一枝,看起来更长几分,低头端详了片刻,方才再度插入瓶中:“只要她顺利的当上姨娘,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若是她对付了新妇,我自然念她一分情,可以保她这一胎安然,若是她不顾之前约定,转过头来对付我的话,她的孩子我依然会保,只是叶姨娘若是出手,我可暂且不想与她对上,也就不得不收手了。” 胡沁儿听他话语笃定,显然是早已料定,秋拂可能不守信用,也就跟着放下心来,端着瓶子看他不剪花,反倒细细的修起嫩枝:“少爷说的是。” 春去秋来,转眼又一年。 秋姨娘怀孕已足五月,虽然因为腹中之子,在府内很是收拢人心,然而顾之素的溶梨院,秋姨娘却从未冒犯过,顾之素见她这样老实,也就投桃报李,两人经常“无意”遇见,几句话交谈也要屏退丫鬟,叶蝶梦一直想害秋姨娘,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就算找到了机会,也会无意中被人破坏,内心深处开始疑神疑鬼。 顾氏大房后宅内妾室争斗,大约半年一直不曾消停,直到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妃亲自给翼王赐婚,赐婚的对象乃琅琊慕容氏嫡长女,正巧便是在辛氏活着的时候,与顾文冕私会的那一位。 顾之素早就猜到其中门道,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身怀有孕的秋姨娘没有反应,仿佛对快要嫁入顾氏的主母,没有丝毫的好奇和嫉妒一样,君氏仍是那副吃斋念佛的模样,反倒是做了多年妾室的叶姨娘,听到消息之后连着摔了几个杯子。 第252章 皇帝心思 就在顾氏之中,紧锣密鼓准备着新主母,要嫁进来的诸多事宜时,顾之素与顾之明两人,一同走入了春闱的试场。 四月刚过几日,红榜准时发出,顾之明未上榜,顾之素则有幸,可以参加殿试。 随着诸多学子停下步伐,远远望着那金碧辉煌,光明正大的四个大字,顾之素微微眯起了眼,神色渐渐变得似笑非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暗色,又很快消隐下去不见踪迹。 将手中的卷子交给太监,顾之素施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首御座上,精神很是有些不济,却支撑着没有倒下的皇帝,以及皇帝身边满是担心神色,眼珠子却乱转不停的辛元平,直到瞧见皇帝拿起朱笔批卷,身着青衫的少年这才垂下头,无声的捏住了自己的手指。 诸多学子在殿外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留殿内代替皇帝批阅卷子的诸多大臣,终于一个接一个的自内中走出,留在最后的是身着紫袍的宣旨太监,目光淡淡的扫了面前诸人一眼,低头将自己手中的圣旨展开,扬声开口道。 “跪——”殿前的百余名学子,知晓名次已然出来,一同低身跪下之后,就听到宣旨太监的声音,在殿檐之下环环围绕耳边响起。 “一甲第一……” 料想自己出身顾氏,且一直被皇帝忌惮,定不会在一甲之中,顾之素头垂的更低,可还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太监尖利的声音,却陡然传进他耳中。 “一甲第三,顾之素!授翰林院编修!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顾之素心中顿时一沉,下意识觉得出了差错,抬起头来看向宣旨太监,却也不见那太监神色不对,看了太监身后半遮的大门,他心中念头极速转动,脑海中刹那划过了什么,神色这才缓缓沉了下来,垂下头沉默的接着听宣。 “二P第,,待到诸多名次念过,已然中了的俱都欣喜若狂,没有中的都痛不欲生,甚至有几人还当场晕了过去,被几个太监很快拖走了,待到太监宣布琼林宴举行,最终将那明黄圣旨阖上之后,殿前诸多的新鲜进士纷纷垂头,声如洪钟的对着殿门叩首。 “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到诸多学子一同走出宫门,一直等待在宫门口的太监,立时牵来大马拿出红绢,小心的递给一甲前三名,顾之素跟随着前面两人,接下那红绢大花戴在身上,一同骑上大马朝街道而行,却还没等走出几步的时候,远远望去的人群之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正对着自己拱手微笑。 耳边是吵吵嚷嚷的声音,顾之素猛然看到那人,先是略微吃了一惊,随即却缓缓露出笑容,待到大马得得走过之后,他再度回过头去看,却不见了那人的踪迹,直到游街之后回到宫门口,被太监低声嘱咐了几句琼林宴的事,顾之素转过身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外表普通的青蓬马车。 守在马车外头的仆役,瞧见他立刻眼光一亮,快步朝着他的方向跑来,恭恭敬敬的给他行礼后,邀请他上车与车上人一谈,待到他低身上了马车,看清楚内中坐着的人时,唇角的笑容愈发深了。 “慕容兄怎么来了?” “今日放榜日,我自然要来。”慕容意端坐在车内,一张梨花木雕的小桌前,那桌上放着一壶酒,以及两三碟漂亮的小点,看见他低身坐下了,不由挑了挑眉,半是好奇半是调笑的道,“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游明都,感觉如何?” “慕容兄可别笑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不似你是做过状元的人。”顾之素与他相识日久,虽不说脾气相投,但在萧烨和辛元安一前一后离开明都后,关系倒是愈发好了,在这一次春闱前他与慕容意经常见面,有时候谈些学问有时候只说闲话,如今这般对话倒是平常,“我出身顾氏,得一个翰林院编修,朝上升一升能成六部侍郎,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慕容意听他这么说,赞同的点了点头,低身给他倒了一杯酒,那酒通体碧色隐隐幽香,明显非市井的那般粗劣,可见买酒的人用了心思:“顾氏受辛氏忌惮多年,为文官者不入内阁,不做御史,为武官者不守边疆,不离明都,若是嫡系中的人还好,哪怕像是你这般庶子,得了功名留在明都内,最起码家人还在不远,若是支脉的顾氏子弟,怕是除了辞官挂印之外,再没有途径回到家乡了。” “家人?”顾之素听到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丝嘲色,自从与君氏的亲缘去了,顾之淮又成了寒璃后,除了那个远走南疆的人,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家人的人了,“我很早没有家人,做不做这个官,倒是也无所谓,不过是闲来无事,又不想任人摆布。” “不管是做那暗中之手,还是光明正大都是法子,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慕容意知晓他的本事,听他说不愿被人摆布,倒是有些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后低声问道,“不过说到你家中……你考取功名,莫不是想要分家?” “分家之事,尚在考虑。”顾之素摇晃着杯中酒,想到今日自己被授官,且还莫名其妙成探花,分明自己的卷子,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写的十分古板,他心中猜测皇帝用意,莫不是想要让他这个顾氏之人,前去辅佐太子成事,唇角的笑容愈发诡秘。 “不过名门大院,高堂尚在不得分家的规矩,若是我真的想要分家,定然会让我动弹不得。并且辛氏之死皇室派人来瞧,折腾了许久方才让盖棺材,几个月过去辛氏虽然已经下葬,皇家也允了父亲娶新妇,但我却听说一件事。” “哦?” “辛氏之死,皇室以为蹊跷,不准备善罢甘休。” 慕容意侧身坐在马车内,半明半暗的光亮,照亮他秀美的半张面容,他微微勾起的唇瓣,流出一点嘲色来:“皇室是认为辛氏死的蹊跷,还是觉得死的不是时候?” 顾之素想到当初辛氏,意图想要暗害慕容意,却被慕容意反手暗算,神色也有些微妙,辛氏自当了翼王正妃,当真是凭借着翼王妃,以及长公主的威势,不管是在府内或是府外,得罪的人都不少。 她死之后明都内贵妇,碍着翼王的面子前来吊丧,然而其实对于她的死,并没有一丝叹惋或可惜,可见辛氏虽然趾高气扬,活着的时候多年舒心,却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同盟,为她的死觉得有什么疑惑,包括皇室对她的死起了疑心,也不过就是做个面子。 “依我来看,两者都有。虽然顾氏太子妃嫁入宫中,辛顾两姓之盟已然落定,可本来辛顾两氏的嫡子,却没有顺利继承顾氏位置,反倒是死的不明不白,想必皇帝被辛氏之死提醒,突然反应过来事情不对,这才趁着辛氏之死调查罢了。” 慕容意虽然并不知晓,对于辛氏两子的死,顾之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如今他们两人,早已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闻言朝着顾之素举杯,含笑压低了声音道:“若有需要的地方,可不要对我客气。” “这是自然。”顾之素也跟着端起杯盏,与他对视一眼之后,轻轻碰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只觉唇齿之间清冽芬芳,并无其他烈酒那般辛辣,不由赞了一声方才接着道,“想必顾氏的事情,一段时间没有结果,也就不会再查下去了,且慕容氏新嫁入顾氏,不会希望被皇帝控制,非要去查一个已经死了,还有着嫡子女的前任大妇,她就算要真的下手查,也定然会使出手段来的,自小生长在深宅大院,尤其是经历过一番苦难的人,手段估计非一般所想象。” 慕容意听到他说,慕容氏经历苦难的话,眼底神色稍稍变化,想到此女当初被皇帝所厌,如今却能让太妃搬旨,令皇帝赐婚给翼王顾文冕,手段定然非常人所及:“慕容氏之女嫁进去,一下子成了你的嫡母,为难你名正言顺,你身为大房的男双,自己也一定要小心。” “我知晓。”顾之素望着自己手中酒杯,目光沉沉低声说道,“她嫁进来有一段时日后,怕是就要担心孕子之事,父亲心中可很是焦急。” “他膝下如今没有嫡子,却也觉容不下庶子猖狂,尤其是我——这一次哪怕我被直接授予侍郎,他也不会对我满意,只不过碍于皇室的面子,面上一定不会表露出来,但是等到我回到顾氏,他定然会找我警告我,说哪怕我当真成一甲状元,也不过是个庶子罢了,莫要妄想顾氏的家业与爵位。” 慕容意惊讶的挑了挑眉,只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居然有些可笑:“你父亲一把年纪了,不看重已长成的庶子,却是还想要嫡子?” 第253章 点心有毒 南昭慕容氏内虽然也看重嫡庶之分,但或因不曾走仕途之故,嫡庶在族内的待遇并未差别很多,且很多南昭慕容氏族人,受了南昭慕容氏第一代族长影响,几乎很少有娶妾留下庶子的,因此慕容意对明都之内,尤其是大家族嫡庶之间,水火不能相容的情形,一半心生好奇一半是厌恶,想到顾文冕那已然过了不惑,却依旧风姿俊秀的那张面容,慕容意神色有些微妙,突然起了疑心低声问道。 “莫非这一次的新妇,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不成?” “慕容兄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罢。”顾之素料想他会猜到,闻言也不反驳什么,神色淡淡的开口道,“何况这次他娶他的,我做我的,各不耽误岂不很好?” 慕容意听他这么回答,便知晓他等同于默认,那位新妇诗顾文冕找来的,一时间忍不住笑:“如今你的那位父亲,当真老树开花难以阻挡。” “莫要玩笑。”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嘴上虽然说着不要玩笑,两人最终却还是相视而笑,显然是将顾文冕这等作为,当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说过了顾氏之中的那些事情,慕容意想到顾之素已授了官,不光是今日太子相陪的琼林宴,还是明日一定要前去的翰林院,倒是开口说出一件新奇事:“听说再过两月,几国使臣会来朝赞,连夜国人都会来。” “夜国?”顾之素不是第一次身处朝堂,关于大齐边陲的诸多国家,也因前世做皇帝有几分了解,不过他如今不过是刚考上探花,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郎,闻言面上怡到好处露出惊讶,“大齐边陲的那个小国?” “不错。” 顾之素望着自己手中酒杯,不自觉想到上一次,那些使臣前来大齐,还曾经被皇帝当刀使,硬逼着辛元安前去,与那些使臣一同比武,目光顿时变得幽暗,唇角的笑意却仍在:“我记得上次就是他们,狂妄自大的要比武,结果让他身上带伤。” 慕容意知晓他在说什么,望着他神色有些微妙:“又想起他了?” “几月不见,自是想念。”顾之素见他神色促狭,并未出言否认,反倒好整以睱的笑道,“与我相比,你合该更想才是。” “我与你们又不相同,你们心意相通,哪怕想也光明正大。”慕容意乍然听他提起萧烨,神色顿时暗了一瞬,许久方才缓过神来,低头给自己倒酒一饮而尽,“而我——”顾之素见他神色难看,又不停给自己倒酒,极轻的叹息一声,乍然抬手拿走酒壶,又抵在了酒杯上:“是我不该提起,还望慕容兄恕罪。” “这算什么,只要不让别人听见,在我跟前总能说的——不过现下那两人走了,怎么说也没用了。”慕容意摆了摆手,见他不让自己喝了,也不去争抢那酒瓶,在桌案上挑了快点心,填进口内咀嚼之后,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段时日,那一位的身体愈发不济,许多人都在蠢蠢欲动,皇太子偏宠一个妾室,将太子妃放在一边,不管那一位如何劝说,都是毫无用处,想必那一位现下心中,也是焦灼难耐的罢。” “那一位因此着急,几位殿下,却是一点都不着急,还要等着看热闹。” 顾之素想到为了太子,皇帝将辛元安派出南疆,明显是认为除了辛元安,其他的皇子对皇位,根本就没有一争之力,然而转瞬他又想起,一直潜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想登位的那个人,唇角无声露出一点讥讽,见慕容意已经冷静下来,便抬手将酒壶复又放下:“不过,除了那几位烂泥扶不上墙,却非觉得自己不错的殿下,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宝郡王?” “怎么突然提起宝郡王?”慕容意听他提起辛临华,眉宇之中闪过困惑,低头思忖片刻之后,陡然斟字酌句的低声道,“以前见过他一次,觉此人心思深沉,非是好相与之辈。”顾之素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评判辛临华,沉吟了片刻后方道:“慕容兄倒是敏锐。”“怎么,你知晓?” 顾之素触碰到他惊奇目光,倒是含笑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奇异的缓缓说道:“宝郡王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与我有些私怨,当初忠义公之事,慕容兄可知晓么?” “当初忠义公之事,居然是你做的?”慕容意不知此事,这时候听他说这话,陡然明白了什么,他听过明华公子的名号,然而久入宫闱之中,他也隐约知晓一些,宫外人不知晓的隐秘,猜测辛临华并不如传言那般清风昇月,却没想到顾之素竟与辛临华有仇怨,且还有关当时将事情闹得极大,被自己利用做荣安戏院挡箭牌的忠义公,不由上下打量了顾之素一会,方才幽幽开口道,“我真是走眼了,没想到自己眼前,一直坐着大佛。” 顾之素听到这话,稍稍垂下眼帘,将眸光一点点遮掩:“这话可不敢当,慕容兄。” “你都敢做了,我怎么不能说?”慕容意听到这件事,也不过只是惊奇,片刻后神色凝重起来,直视着顾之素低声道,“不过你突然提起此人……” 顾之素抬起眼,与他对视之时,一字一顿道:“此人经了忠义公之事,便若蛇盘雪下,一直在等待机会。” 慕容意心中一惊,陡然攥紧酒杯,脸色也沉了下来:“篡位?” 半明半暗的车厢之中,陡然变得一片寂静,马车骨碌碌声音响起,几乎盖过了马车之内,许久之后的一声肯定。 “不错。” 这辆普通的青蓬小车,慢悠悠的走过小路,越过了两条繁华街道,朝着顾氏宅邸而去,一阵微风乍然袭来,扬起窗前的帘幕,露出其中相对的面容。 而就在这两张面容,几乎同时露出微笑时,离马车几条街巷郡王府内,辛临华正有些焦躁不安的,在回廊之上反复的走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朝外看着,仿佛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陡然转眼用眼角余光,瞧见了一片艳红衣角,顿时惊喜的抬起头来,快步走下台阶朝着那人而去,还不等那人迈步走进垂花门,就已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话语之中带着惊喜和几分讨好。 “莫愁,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风莫愁弯起薄红的唇,面容被淡淡阳光照亮,愈发显得俊美灼人,辛临华定定的望着他,许久方才缓过神来,见到他持扇低身行礼道:“殿下。” “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客气,快些坐下。” “多谢殿下。”风莫愁被他搀扶起来,就顺势跟着站起身,与他一同转身进了屋子,又见他小心关上房门,两人分别落座之后,他就看见辛临华手中,仿佛有着一段白色锦帛,垂下的眸子微微闪动,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这是?” “自东宫那边来的消息。” 辛临华将手中锦帛展开,递给了身边的风莫愁:“辛元平那个蠢货,已然有了太子妃,居然单宠一个妾室,如今皇帝病入膏肓,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剩下的皇子手中无人,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唯一有些能耐的兄弟,还远在边疆回不来,若是他一下子死了,不光是没有继承之人,恐怕朝政都要乱套了罢。” 风莫愁看到那上面的字迹,目光微微闪动低声问:“殿下想杀了太子?” 辛临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显然对杀死太子之事,并不十分感兴趣:“杀了太子,还有其他皇子,何况我那位皇兄,不是还在世呢么?” 风莫愁跟在他身边有一段时日,一直未曾看见他向宫中位动手,虽然如此做定然无人怀疑,然而若最终想要夺位这般可无法夺:“那殿下准备——”辛临华见他面带疑色,唇角勾起一丝笑容,陡然抬起手来轻轻一拍,几位侍女听到他拍掌声音,立时跟随着低身进门,将几碟点心顺序摆放,红绿交错的放满了桌案,辛临华等到她们都出去,方才含笑看向风莫愁:“前几日,我请了一位民间善做点心的厨子,这位厨子的手艺我很是喜欢,我想要将此人献给皇兄的御膳房,依莫愁来看如何?” “仅是点心,自然可以。” 风莫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对着皇帝进献点心厨子,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抬手随便拈了一块乳白糕点,掰开之后也未曾发觉异常,直到他低头吃下了第一口,面容才在瞬间变了。 点心比王府内的果真要美味,可见这个点心厨子手艺不赖,然而点心隐约有股异样味道,这味道的确是不让人讨厌,但这种味道若是他没有记错——“婴粟?” 辛临华听到他的话,眼神蓦然一亮,半是好奇半是疑惑:“莫愁能尝得出来?” 第254章 新妇入门 背对着他的人,捏紧了那块点心,乌发垂落而下,本来微微勾起的唇,因为这一句话,乍然放了下来。 风莫愁定定的望着自己指尖,那一点乳白色的点心,眼光仿佛有些恍惚起来,耳边隐约响起无尽哭泣,吵嚷以及剧烈呼啸的风,差点将那点心捻的粉碎,迅速的回过神来时,立刻将那点心放下:“您想让陛下成瘾?” “点心之中的罂粟,都是我自南疆买来,用特殊手法提炼的,能如莫愁一样,吃出来其中有东西的御厨,大抵不会超过五指之数,像我们这般身体康健,吃几块也会成瘾,若是皇兄那般身体虚弱,怕是吃不了一块,就会觉得好吃的要命——明日朝会之后,我便带着这厨子,直接献给皇兄,不会经过御膳房的手,第一次进献给皇兄,太监吃不出来什么的。” “殿下好心思,确实可行。”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风莫愁的眼光愈发暗了下来,唇角却重新扬起一点笑意,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这点心中罂粟量加的很大,陛下几乎一次就可成瘾,等到陛下吃什么都想这点心,殿下想要再在点心中加料,可就要容易不少了。” “等到我那位皇兄不行了,我就找个机会,控制了我那位皇侄子,如今五城兵马司里,也有我的人做内应,禁卫军中也有几人,只听我的指挥,等到了皇侄继位之时,我就让他将位置,禅让之后传给我,岂不是妙哉?” 风莫愁见他想出这样的方法,倒也不算是愚蠢到了底,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霍然拂袖低身半跪在地朗声道:“属下,预祝殿下功成,万岁万岁万万岁。” “莫愁不必客气,你我一体,我的就是你的。”辛临华本就为自己的想法,很是有些洋洋得意,如今得了风莫愁的肯定,更加是眉飞色舞口无遮拦,“待我上位,我就封你为相,我们共享荣华,好不好?” 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辛临华已然在想着,登位之后的事情了,风莫愁闻言垂下头,神色十分恭敬的应道:“多谢殿下垂爱,莫愁心中感激,只有效死以报。” 不管此刻的宝郡王府中,如何密谋夺位之时,顾氏之中却因新主母,嫁入的日子愈发进了,而显得分外喜庆起来,除了叶姨娘心中还过不去,君氏仿佛没有一点感觉,秋姨娘身怀有孕不宜劳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院子,手下的丫鬟们也没惹出事,显然也并不是很在意。 新妇快要嫁进来的前一日,顾文冕连着去三妾室房中,先是在君氏那里用了晚膳,随即到了秋姨娘处看望孩子,最后才前去叶姨娘那里过了夜,也不知道顾文冕到底给了什么许诺,在顾之素看来会闹起来的叶姨娘,最后在新妇进门当日却十分老实。 大红的喜堂之内,新妇绣着金线的下摆,长长自顾之素眼前拖过,他唇角含笑的抬起头,望着顾文冕与新妇叩首,垂下面容之时眼底划过暗光。 “一叩首丨”“二叩首!” “三叩首!” “礼成,送入洞房!” 待到行礼之后,大房剩下的两个庶子,也就该前去拜见新母亲,顾之素看了一眼身边,站在不远处满脸阴郁,正被叶姨娘劝说,尚且还瞪着自己的顾之明,唇角的笑容愈发深了,也不管他有没有跟上来,便带着连珠独自出门,辨认一下已经从临江院,改名为藏珠院的主母院子,整了整衣衫之后缓步进门。 甫一进门,便见一片大红,新娘已卸下头盖,露出其后美艳面容,以及微勾起的红唇,看起来十分年轻,不像是已过二十余岁,反倒像是个二八少女,神态也有少女般的天真,唯有对视着那双眼睛时,才会觉得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升起。 也是一盏不省油的灯。 顾之素笑容浅浅,恭敬低身行礼,又改口唤了母亲后,察觉到她的眼光,直直的朝自己身上,转来转去好几个圈,方才转了开来,听到她说了一声起,这才施施然站起身,双手接过了她的红封,道谢之后退了出去。 走出藏珠院的时候,顾之素这才远远瞧见,顾之明的身影朝这边来了,自从他成为探花之后,顾之明就一直恨他恨得牙痒痒,每一次见面都凶神恶煞,生怕他不赶紧去死的样子,顾之素虽知晓他眼光杀不死人,然而久而久之也不耐烦他,何况这一次前来拜见新妇,顾之明本来就很不在意,顾之素也不想与他碰上头,因此转身就带着人离开此处,朝着溶梨院的方向而去自新妇入门已有几日,府中依旧一片风平浪静,几乎没有任何波澜,二房和三房在新王妃,嫁入大房的第二日之后,就分别前去拜会了新妇,碍于三夫人乃是寡居,二夫人却是现任太子妃之母,新王妃明显对二夫人更为亲近,妯娌之间相处的十分得好,让顾文冕知晓之后,也很是满意自己这位新妇,连着几日都没有去妾室那里,只待在新王妃身边。 春日和暖起来之后,太阳也早早探出头来,被梨树遮掩的溶梨院中,顾之素刚漱口净面过,低身用锦帕擦拭手指,耳边就听到窗外不远,清欢和胡沁儿低声议论。 顾之素凑近窗边的时候,正巧听见清欢先开口,话语中带着好奇和不解:“听说那位新王妃出手大方,陪嫁的丫鬟足有十个之多,说是等到怀了嫡子之后,就将那丫鬟赠与老爷,我偷偷去看了一下,那些丫鬟可都十分漂亮,也不知道新夫人怎么舍得。” 胡沁儿闻言,倒是有些不置可否,显然很是理解,新王妃为何要这么做:“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新王妃毕竟都二十多了,年纪也是不小的了,此时怀胎自然要谨慎,而且一旦能够生下嫡子,以后定然是要继承顾氏的,若是万一为了跟妾室争宠,最后却将自己嫡子给争掉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清欢嗯了长长一声,话语之中带着叹息:“这么说来的话,新王妃真是可怜……虽然有个夫人的名头,但是还不是要将王爷,朝着外面推来推去的……” 胡沁儿轻笑片刻,又沉默片刻,这才缓缓道:“不过以后若是妾室多了,想必大房的庶子庶女,也会跟着多起来,这也是一件好事,若是当真以后庶子多,且还有一个嫡子的话,像是二少爷这样的,没什么才学还颇多猜忌,非要压制别人的庶子,以后也就不金贵了。” 清欢一听他提起顾之明,顿时有些气哼哼的:“就是!二少爷每次见我们少爷,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的才学不如我们少爷,每次却都给少爷甩脸色!” 胡沁儿仿佛赞同这话,闻言点了点头接着道:“听说昨夜前去拜见新王妃,二少爷很是不高兴,大抵是觉得叶姨娘才能当新王妃,给新王妃好多难堪,新王妃倒是也没有恼,只是后来王爷知晓消息,过来骂了二少爷一通,还让他禁足好好读书,争取下一次能够考上,估计把二少爷气的够呛。” 清欢嗤了一声,稍稍扬高声音:“二少爷每日不好好读书,就知道跟少爷呛声,也不看看自己是个白身,咱家少爷如今是官身,可是已经有官职的人了!” 顾之素身边站着连珠,也跟着自家少爷一起,听着外面的两人说话,闻言唇角笑容愈深,看着顾之素低下身来,眉目间露出几分无奈,便含笑开口轻声道:“她们也是为少爷担心,少爷可不能因为她们这般,就要责骂她们。” 待到外间的人话语,因为自己开口之后,渐渐趋于无声之后,顾之素方才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自然知晓她们是担心我,只是这些话,不管是在院内还是院外,都是不该说的,若是让别人听见的话,总是不免一番祸患。” 连珠点了点头,听到外面完全没了声音,顿了一下轻声道:“少爷的话她们都听到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再犯了。” “若是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顾之素用过了晚膳,看了一眼外间沉下来,月光清凉的天穹,唇角勾起一丝笑,回头对身后的人吩咐几句,穿好了披风之后,就缓步踏上小路,朝着原来的临江院,如今的藏珠院而去。 他甫一低头经过垂花门,守在藏珠院前的奴仆,立刻就认出了他,马上转回身去,朝着内中报信:“王妃,四少爷来请安了。” “四少爷?”刚用完了晚膳顾文冕尚且未来,想必仍然在书房中忙公务,新王妃慕容氏正侧身倚靠榻上,慵懒的看着身边不远的丫鬟,正低身小心翼翼的搅着燕窝,等到凉了可以入口之后,就跪在脚踏上服侍着她用,却还没等她真的喝下几口,外间就传来这样的消息,慕容氏秀丽的眉眼一凝,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快些让他进来,莫要在外面吹风。” 第255章 进献厨子 顾之素自一进门之后,还不等卸下肩上屏风,就先低身对着贵妃榻上,正饶有兴趣端详着他,目光平静慈和的女人行礼道:“孩儿见过母亲,母亲今日可好?” “尚算不错,多谢四少爷挂心了。”慕容氏在嫁进来之前,就对这个身上有功名,分明只是一个庶双,却硬生生将辛氏熬死的顾之素,心中有着止不住的好奇,如今见他正面对着自己,如此的低眉顺眼,想到自己比他大不得多少,心中就有几分异样之感:“这一次嫁入顾氏,二少爷怕是对我有些误会,只有四少爷对我,还算是十分亲厚——”顾之素听亲厚两个字,猜出这是她要试探自己,便也含笑低声说道:“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皇帝赐婚的大妇,孩儿自然要亲厚母亲,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四少爷今日前来,怕不是光为了请安罢。”慕容氏见他话说的好听,唇角的笑容愈发深了,目光稍稍抬起望着他道,“有什么话,四少爷但说无妨。” 顾之素见她说话之时,眸中闪过几分光芒,就知晓她大抵猜到,自己前来是有事要说,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孩儿想说的话,只能入母亲之耳,不能让旁人所听,以保完全,母亲还是喝退旁人,再来说话为好。” 慕容氏定定看了他一眼,也不管身边的大丫鬟闻言,欲言又止的神色,就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在贵妃榻上坐直身体,抬手示意顾之素坐下,神色淡淡的低声说道:“我已屏退旁人,四少爷有什么话,请说。” “母亲这样痛快,孩儿也不绕圈子。”眼看着那些丫鬟都离开,顾之素极轻挑了挑眉,对自己面前慕容氏的性子,有了几分推测,含笑垂下面容轻声道,“孩儿身为翰林院编修,虽然尚未加冠成人,但已有了官职官秩,如今孩儿的妹妹嫁入宫中,孩儿又身为庶子,若是再留在府内,等到胞妹再上一步,母亲怕是会因为嫡子,忌惮于孩儿……之素不喜争斗,希望母亲能劝服父亲,让之素分家开府。” “开府?” 慕容氏听到这话,用一种特别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一眼:“这话可不是谁都能说的,虽说四少爷已是翰林院编修,也算是个身有官职之人,可毕竟还是个没加冠的男双,以后会不会嫁人都说不好,顾氏又是明都之内数一数二的家族,四少爷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能够舍下顾氏这么大的香饽饽?” 顾之素便知晓空口白牙,说出来她定然不信,闻言却没有回一句嘴,那张艳丽面容笑意收敛,骤然低身朝她行礼缓缓道:“兹事体大,之素空口白牙,不能证明心中所想,如母亲不信之素,那么今日之事,便当之素从未说过。” 见他只被问了一句,就如此轻易就退却,慕容氏心中奇怪,面上带笑下逐客令:“也罢,我嫁进府内没有几日,四少爷不肯就此对我推心置腹,我倒是也心中清楚,既然四少爷不想再提此事,那今日便无这些话——天色已晚,我有些累了,四少爷回去罢。” 少年低眉敛目唇角含笑,神色淡然平和,仿佛刚才说出那话的,并不是他。 “之素告退。” 低头抿了一口牛乳,慕容氏抬手推开窗棂,望着窗外的月光,照亮少年远去的背影,身着褐色短衫的嬷嬷,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低身行礼之后沉声道。 “王妃,四少爷已经走远了。” 慕容氏放下手中的杯子,侧身靠在了贵妃榻上,目光在黑暗中愈发幽深,在她身边不远的老嬷嬷,乃是自小就侍候她的,瞧见她这般立刻低下身,动作熟稔的为她捶腿,慕容氏挪了挪小腿,突然嗤笑一声喃喃道:“看他的样子,倒是还有几分诚恳……嬷嬷以为顾之素的话,到底有几成可信?” 嬷嬷手下不停,语声轻柔,却很是肯定:“顶多一两成,再多便不可能。” “说的不错。”慕容氏垂下眼帘,抬起手来,看着自己光润的指甲,漫不经心轻声道,“他想的虽好,可惜先不论到底是真是假,哪怕是当真的,不光是他走不得,想必王爷也不会轻易放自己膝下,有功名的庶子离开顾氏罢。” 嬷嬷闻言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极轻脚步,紧接着是丫鬟稟报:“王妃,王爷已经过了垂花门,快要到院门前了。” “王爷来了?”慕容氏顿时坐起身来,眉眼陡然亮了起来,秀丽的面容多出几分美艳,然而神情却仍然平和温柔,站起身来朝着梳妆台而去,一边低头审视自己的妆容,一边含笑扬声吩咐道,“去看看我吩咐小厨房,做的宵夜可好了么?王爷累了一日,可要吃上热乎的。” 立在她身后的嬷嬷,含笑低身应是道:“老奴这就去看,王妃放心。” 天穹慢慢昏暗下来,星子渐次闪烁光亮,投映在金色琉璃瓦上,漾出一片蒙蒙金光。 紫袍太监抱着折子小心翼翼进门,看到龙案后正低头朱批的皇帝,被烛火映照的苍白面容,回想起前几日太医对皇帝的诊断,很是有些心惊胆战的道:“陛下,您看已经三更天了,您身体不好,就不要再批奏折了,明日太子就来了,可以帮你理政——”“事情有轻重缓急,太子还年轻,有些折子不懂如何批复,也只能是朕亲自来批。”皇帝听到熟悉的声音,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端起手边温热茶水,低头喝了一口略微提神,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龙椅上,将手中的朱笔随便一抛,神色有些晦暗的低声道,“批了这么久的折子,朕还不太困,倒是有些饿了。” 御膳房十二时辰都备皇帝膳食,即使皇帝入睡也从不懈怠,因此只要皇帝说腹中饥饿,御膳房一定有温热的饭菜:“那奴才这就——”“别拿饭菜什么的,就拿两碟点心就行。”皇帝抬头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渐远,陡然开口添了一句,“让前几日宝郡王,献来的厨子做。” 紫袍太监快要走出门槛,闻言却又转回身来,目光莫名看了皇帝一眼,这才低身应是道:“是,陛下。” 转回身朝着阶下走时,身着紫袍的太监总管,面上才流露出几分担忧。 皇帝所说做糕点的厨子,乃是宝郡王前几日所献。 因为忠义公之事,倒了大霉的宝郡王,这段时间当真老实,前几日献来一个糕点厨子,糕点的确做得不错,色香味俱全还有新样子,人看着也很老实,只是每一次试吃时,紫袍太监总觉得味道不对。 然而吃了那些糕点,不论是他还是皇帝,身上都没出什么毛病,身为太监在宫中谨慎为先,没有一点点证据,他也不敢让御膳房的厨子辨别,更不敢让太医去验那点心,如今宫中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万一什么事情都没有,可要被扣上诬陷的帽子。 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然到了御膳房,紫袍太监压下心事,很快找到那个厨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端回了一碟荷花酥,低身呈给了皇帝,皇帝扫了一眼,随手拿了一块吃了,眼神微微一亮,露出满意神色:“味道不错,赏。” 紫袍太监看皇帝的神色,半晌之后终于低头应是。 “哦?辛临华进献了一个厨子?” 顾之素刚自翰林院出来,坐着马车喝茶吃点心,就听到身边服侍的连珠,说起前几日的事情,他这几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因此做什么事情虽然认真,却总是会无缘无故走起神,听着连珠说起这件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是,少爷。”连珠看出他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在思索什么重要之事,本来不想再说下去,然而他一停口,顾之素却又抬眼看他,他便只好接着说下去,“那厨子是个糕点厨子,做的一手好糕点,按理来说陛下想吃的,御膳房都能做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吃过那个糕点厨子所做的糕点,这几日都一直吃那糕点,也不知道那糕点,到底有多么好吃了。” 顾之素听他用带着疑惑的口气,说起宫闱之中本不应该传出,更不应该被人议论的秘事,回想前世有没有这个厨子,很快就想起了一件事情,心中嗤笑辛临华老调重弹,竟再度将这一招搬了出来,唇角不由牵起了一丝微笑。 “怕不是因为糕点好吃,而是糕点里放的东西,这才让人觉得好吃。” 连珠一听糕点有东西,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皇帝每日的饮食,都有着太监试吃,若是其中当真有毒,先死的定然是太监,然而此时皇宫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人死的消息,且若是点心真吃死人,皇帝更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到此处,他若有所思的道:“少爷的意思是?” 第256章 东宫争宠 耳边是马车轱辘轱辘的响声,微风扬起一点车帘,顾之素含着一点微笑,漫不经心的望着外间,时显时隐的热闹景象:“藏珠院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回少爷,新王妃这几日还算是老实,倒是那一位叶姨娘,每日派人守在王爷书房附近,每次王爷出来必然要着人请,已经有好几次王爷不堪其扰,直接跟那丫鬟一同去了怜花院,藏珠院那位都没有发火,可当真是好涵养。” “照上次请安来看,藏珠院那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叶姨娘为了顾之明,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要想尽办法争一争父亲宠爱。” 顾之素想到此处,微微眯了眯眼睛,抬手按住了车帘:“父亲最近娶了新妇,大抵是心情颇好的缘故,也一直没有找过我的麻烦,我如今可是宁可他,一刻都莫要想起我,让我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东宫那边如何?” 就在马车走过一条大路,朝着巷子里拐去的时候,内城之中的东宫深处,侧妃所居住的寝殿中,顾之静正狠狠咬着嘴唇,清秀面容上扑了厚重脂粉,不过只是嫁进来几个月,她仿佛瞬间涨了十岁,如今一点不似十几岁,还不到二八的少女,反倒已然像个娇媚少妇,只可惜面上神色狰狞,生生让她变得有些可怖。 百蝶穿花的绯红长裙,在昏暗的寝殿中划过,一阵阵带起的香风,让站在寝殿内的宫女,愈发垂下头不敢看,宫殿中回想着顾之静,愈发尖利的声音:“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贱婢!就知道给那个琴姨娘献殷勤,我才是东宫的侧妃娘娘,我兄长才是东宫的太子妃!” 话音未落她霍然转过身,用戴着玳瑁指甲的手指,直指向跪在地上不远,容貌俏丽脸色苍白的宫女,尖利的指甲戳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深重血痕:“还有你!你这个贱婢竟敢勾引太子殿下,也不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太子殿下也会看上你?!” 那宫女本是在她身边,自进了东宫之后,就一直侍候她的大宫女,今日跟顾之静一起,给太子送了一次点心,谁知回来之后,顾之静突然就变了脸,回想了许久之后,也就只有太子接糕点,却无意中碰了她的手,这一点让顾之静生气了:“侧妃娘娘饶命啊!奴婢没有勾引太子殿下,奴婢只是照您的吩咐,给太子殿下送点心过去,太子殿下拿那糕点的时候,无意碰了奴婢的手啊!奴婢从没有勾引殿下之心!” “无意中碰了你的手?哪里有那么多无意!” 顾之静年纪尚算幼小,只是嫁入东宫之后,许久都得不到太子宠幸,大婚当日不见太子就罢了,之后居然快半年过去,太子一次宠幸都没有,她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又见了东宫中许多妾室,如今那副争破脑袋的模样,心中又是郁愤又是害怕。 然而就算如此,她却不肯放弃自己嫁人前,给君氏描摹的美好盛景,只要有女人双子靠近太子,她就咬牙切齿想要扎小人,如今她的大宫女碰到太子,她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心中顿时不平衡起来,手段也就愈发狠辣:“来人,给我挑断她的手筋,然后打上二十大板,好好长长记性!” 听到这样的处置,不光是大宫女面无血色,跪在地上颤抖的直不起身,脸上流血都觉不到痛,其他立着的宫女听到这话,也是一阵的心惊胆战,对面前这个看起来幼小,实际上心性狠毒的少女,都不自觉起了几分惧怕,纷纷垂下头来不再看,寝殿之中回响大宫女的哀求。 “侧妃娘娘冤枉啊!饶命啊侧妃娘娘!” 就在大宫女要被拖出去的时候,门外陡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拉着大宫女的两个太监,被敞开的雕花门外出现的人,吓得顿时停下脚步跪了下来。 “等一等”顾之静还在气头上,刚准备开口训斥,却在回过头来,瞧见进门的人后,顿时变了脸色:“太子妃殿下!” 来者正是如今的太子妃顾海裕,他容色并不算十分秀丽,气度却比顾之静高上许多,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臂,缓缓自门外迈进门内,明黄色常服下摆被风扬起,发上的青玉鎏金长簪莹莹发亮,令顾之静脸色青了又白,良久才压低身体行礼道:“见过太子妃殿下。” 顾海裕倒是没有看她的脸色,反而施施然走到她身边,低身坐在了桌案边上,这才略微挑了挑眉,看着不远处的大宫女问道:“又怎么了,生这样大的气?” 顾之静一看他坐在自己身边,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忙走到他身边要抓他的手臂,在他身边的大宫女察觉她的动作,不着痕迹的稍稍侧过身来,正巧将顾海裕挡在了身后,阻住了顾之静的手指,顾之静没想到有人阻拦自己,顿时狠狠瞪了顾海裕的大宫女一眼,跺了跺脚索性也不上前了:“兄长!您不知道,她——”顾海裕看她凶神恶煞的模样,眼底迅速闪过一分厌烦之色,却又很快的消隐下去:“以后莫要在东宫里叫本宫兄长,这般于礼不合。” 顾之静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那口气被顾海裕一阻,顿时不自觉弱了下来,手指攥紧袖中帕子,看着顾海裕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心中很是有几分不服,但是碍于顾海裕的身份,也只好装作恭敬的应了:“是……之静记住了。” “坐下说话。” 顾海裕有无不可的点了点头,示意大宫女站在另外一侧,目光则看向殿门不远处,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面上则都是眼泪的宫女,看了一眼坐在身边,垂着脸看不清楚神色,也不知在想什么的顾之静,微微皱眉低声说道。 “此人怎么了?那板子非常人受得住,你一下子给了二十板,是定然要将她打死不成么?要知道东宫不比顾氏,这里的婢女都是宫中贵人,挑了送在宫中侍候的给了太子殿下,或许家世比不得你我,但毕竟是官员亦或身家清白的,你若是不喜欢她们,让她们出了东宫便是,何必非要闹出人命。” 顾之静本就因为他阻了自己,心中略微有些不忿,一听到顾海裕什么都不知,还为那个宫女说话,脸上遮不住的腾起怒气:“可是兄……太子妃殿下!其他的事情也就罢了,我年纪还小,也不跟她们计较那些,侍候的不到的事情,只是您不知道,这个宫女——这个宫女她故意勾引太子殿下!今天我还瞧见了,她喂殿下吃东西!我问她她居然狡辩!说是太子殿下自己摸上去的!” “行了,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大惊小怪。”顾海裕一想到太子,就想到他独宠琴姨娘,以及后院的那些妾室,心中顿时就是一堵,手指也不自觉握紧了,面上顿时冷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顾之静,半是规劝半是责备,“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不说东宫之中的一切,都是属于太子的,这些宫女若是太子想要,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你也必须要将她送过去,今日只为了糕点这样的小事,你却要将这个宫女打杀了,未免也太过擅嫉了些。” 顾之静没想到自己打杀一个宫女,顾海裕居然也要百般阻拦,分明是不想看着自己称心如意:“太子妃殿下怎么能这么说,我分明是为了——”“不过既然你心中不舒坦,也就不必让她呆着了。”顾海裕见她面容扭曲起来,眉眼之中仿佛能喷出怒火,一时间竟有起身想走的冲动,奈何今日他前来确有心思,此时事情没说也不能走,见顾之静还是愤愤不平的模样,再度开口只好说了个折中法子,“也不必再动什么板子,你且去收拾东西,明日就出东宫去。” 一听到顾海裕这句话,差点被拉走打杀的大宫女,顿时知晓自己的命抱住了,感激的朝着顾海裕磕头:“多谢太子妃殿下饶命!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顾之静心中余火没熄,虽然知晓这般处置也无不可,仍然是梗着脖子道:“太子妃殿下一_”这一回不等她再说什么,顾海裕就放下手中茶杯,借着一声咔嚓声响,对着殿内众人挥手吩咐:“你们都先下去,本宫有要事,要单独与侧妃说话。” 殿内众人不敢违抗他,立时一同低身应是,随即鱼贯而出将门关上,顾海裕听着吱呀一声,两扇雕花木门完全关闭,看一眼余怒未消的顾之静:“好了,这下你有什么话,说罢。”顾之静见他这般作态,显然是当自己是此处主子,本想凭着一口气上去理论,但是想到他太子妃的身份,还是不甘不愿的低哼一声,开口示弱时语气也带了委屈:“太子妃殿下,惩治那个奴婢也非我乐意,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自从我嫁入东宫后,太子殿下宠幸您许久,都……都还没有宠幸过我!” 第257章 密谋陷害 顾海裕听到她的话,骤然冷笑一声:“宠幸?太子殿下何时宠幸过我?” “至少……至少洞房花烛的时候……” 不等她将话说完,顾海裕就神色淡淡的,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本宫在洞房花烛时,并未被太子宠幸。” 顾之静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什么?” “东宫之中的情势,如今你也进宫多日,应当已了解一二。”顾海裕一想到进东宫后,太子每一次见到自己,流露出的那种嫌恶表情,心底又是苦涩又有怒火,“太子殿下独宠琴姨娘,如今已然快要疯魔,就算本宫乃是明媒正娶,顾氏嫡双出身的太子妃,本宫依旧比不上琴姨娘,太子殿下连洞房花烛都等不及,就耐不住的回爱妾那里去了。” 顾之静自进东宫来,见到太子的次数,同样是屈指可数,她知晓琴姨娘得宠,但却不知道这样得宠,居然能够盖过太子妃,甚至不光自己没有被宠幸,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也没有:“那琴姨娘……那琴姨娘当真,已经张狂到了这个地步么?” 顾海裕想到这段时日,他嫁入了东宫之内,除了带来的陪嫁丫鬟,宫女们都仿佛时刻监视自己,他猜测到监视自己的人是谁,却碍于太子的心是偏的,只能忍辱吞生故作不知,眼底渐渐蔓起暗色:“琴姨娘如今在东宫之中,可算是一手遮天的人了,那些丫鬟都是她的眼线,且太子殿下疑心向着她,东宫中的那些原来的妾室,如今可都不过是摆设罢了。” 顾之静听了,又是羡慕又是疑惑,想到那琴姨娘,也并非国色天香,也不过是有几分姿色,心中满是无解的讶异:“那琴姨娘长得也不算美,到底是为何会那般受宠——”“这是琴姨娘的本事,你我是学不来的。”顾海裕见她说出这话,面上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皮笑肉不笑的冷冷说道,“若是你想学,不如去请教琴姨娘。” 顾之静眼光一转,面上露笑,挨近了顾海裕些,柔声说道:“太子妃殿下说笑了,您与妾都姓顾,妾自然是跟着您了。” 顾海裕听她将自称从我,变成了如今的妾,眼底略过一份讥诮,又很快消隐不见,再度低头抿了茶,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朝着外间走去:“东宫不比顾氏,不受宠的人,就算有嫡妻之名,也非一本万全——静侧妃,好自为之。” 顾之静见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然起身离开了,仿佛今日前来,不过是单纯示弱而已,想了半天还是不解其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蓦然开口唤道:“来人!” 两个宫女闻言,立刻快步进来,低身行礼道:“侧妃娘娘。” “去准备一些礼物。”顾之静眯起眼睛红唇勾起,站在她面前的宫女们心惊胆战,以为她还要抓着刚才的事情不放,就见她低身坐在桌边含笑吩咐道,“等到午膳之后,我要去正式拜访,那一位琴姨娘。” 便在她说出这句话时,顾海裕已扶着宫女的手,走过了长长回廊,回头遥遥望着不远处的侧殿,目光比方才更幽深几分,良久方才叹息一声问道:“烟儿,本宫自从嫁入东宫之中,像不像走进了黄金囚笼?” 他身旁的大宫女,见他面色晦暗,不自觉低声安慰:“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可是东宫之中,不必别的富贵荣华地,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顾海裕稍稍仰起头,面上尽是冷意,嗤笑一声喃喃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真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大宫女听出他在说反话,有些心惊胆战,慌忙转了个别的话题:“殿下这一次前来见侧妃,侧妃也不领殿下的好,当真是不识抬举——”“不怪她不看重我,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看看我这个太子妃,自嫁进来之后,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顾海裕听到这话,骤然停下脚步,想到这段时日,自己经受的一切,心底一片冰寒:“本宫与太子两人,仅洞房花烛见过面,再之后竟不得见,这是太子妃么?分明是冷宫弃妇!本宫是明媒正娶,被皇帝赐婚的太子妃!不是什么随便的阿猫阿狗,能这般一直被人冒犯的!不过是一个小小妾室,本宫若是一直忍辱吞声,不过是给那琴姨娘,更张狂的日后罢了。” 大宫女被他的话说的,大气都不敢喘的垂着头,良久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居然再度浮现笑容,不自觉背后起一身鸡皮疙瘩,耳边则听到他缓缓说道:“只不过如今琴姨娘受宠,本宫不好直接上前,索性让静侧妃前去看看,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静侧妃脑袋一点都不灵光,也正巧能做本宫的刀。” “殿下的意思是?” 顾海裕见她低眉顺眼,一副乖巧的模样,目光自她头顶扫过,他面前这个大宫女,乃是自小在他左右的丫鬟,后来进宫之后成了陪嫁丫鬟,原本他是想要到时候,等自己受了宠幸,就将这个大丫鬟给太子,谁知到了现下,他跟太子一起用膳都没有过,更不提肌肤之亲。 他唇角的笑容加深,面容半明半暗的,看起来竟莫名可怖:“你可还记得,前日本宫前去见太子,却偶然见到的琴姨娘,身边的那个人?” 大宫女不解其意:“琴姨娘身边的人?奴婢记不清了……也不懂殿下的意思……” “那一日本宫在琴姨娘身边,见到了一个身着黑衣,自称为太子殿下谋士的人。” 顾海裕回想起前几日,他想要见太子一面,却意外见到趾高气昂,带着人前去见太子的琴姨娘,睫毛微微动了动:“当时本宫就对那人起了疑心,后来多方打听之后,知晓此人乃已嫁人的双子,不过后来仿佛是丈夫死了,又会一点旁门左道的东西,这才出来为琴姨娘做双侍,后来琴姨娘得宠了之后,就将这个双侍荐给太子殿下,如今此人已经是太子殿下的幕僚,具体在做什么却是不知道。” 大宫女见他说到幕僚,愈发弄不清他的意图,试探着低声问道:“殿下难道是想要,让静姨娘,跟那个双侍……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算什么……”顾海裕自从听说,琴姨娘荐的那位幕僚,居然是个嫁过人的女双,心中就已然有了个念头,“本宫想要借那静侧妃的手,将那位神秘的双侍,送到太子殿下的床上去,也不知道琴姨娘若知晓,太子殿下与她相信的双侍,滚在了床榻之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宫女自小就跟在顾海裕身边,知晓顾海裕一直是温吞性子,若是不惹急了很是温和,但要是遭受侮辱也不会坐以待毙,然而往常在顾氏之中,这样陷害人的法子她没做过,听了主子的话之后,脑门就开始有点见汗了:“可是那样的话,万一事情成了之后,琴姨娘被紧抓不放,静侧妃被发现是罪魁祸首,咬出了主子的话——”顾海裕虽然想出这个法子,然而心中也十分清楚,身为太子妃又是新嫁,连脚跟都没有站稳,当真想出陷害的计策,也不能自己亲手去做,必须要找一个擅嫉,身份又不是很低的的妃嫔,来代替他来做这件事,自今日顾之静因为嫉妒,差点要打杀一个宫女后,顾海裕心中有了成算,再没有人比顾之静,更适合做这件事了。 想到此处,他更加压低声音,悄声对大宫女道:“自然是不能直接告诉她,我们想要做的那些事情……这般之后,随后就让她自己猜测,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推她一把也就是了。”大宫女低身听到计策始末,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知晓自己和顾海裕之间,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不能将琴姨娘弄出东宫,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她,都定然没有一点出头之路,晈了咬牙后低声应了:“是,殿下。” 便在主仆两人密谋过后,没有多久商定些许细节,左右看看四周无人,慢悠悠朝着小路去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通体黝黑的假山大石后,慢慢走出一个黑色身影,身形修长目光晦暗,一点点抬起脸来的时候,细碎阳光投影下来,照亮他面上的银白面具。 仅过了一个时辰,顾海裕和其心腹宫女,准备施行的戏码,就原模原样的,写在了一张锦帛上,被溶梨院内的胡沁儿取下,双手呈给了顾之素。 “自从太子妃嫁进去,与琴姨娘对上,东宫的这一出戏码,可是越来越精彩了——虽说二夫人膝下的这位嫡双,表面上看起来性情温和,实际上确比之静厉害许多。” 看清了其中内容究竟写的是什么,饶是以顾之素的城府,也禁不住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点头轻声道:“如今辛元平被琴姨娘控制,琴姨娘又是个鼠目寸光的小家碧玉,为了争宠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加之那边有寒璃照看着,在皇帝驾崩之前的这段日子,我也能暂且放下心来了。,, 第258章 长安失踪 他放下了手中的信笺,一旁的连珠见他唇角含笑,仿佛在思忖着什么,一时间也不敢开口,直到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方才立刻上前一步:“少爷,南疆的信。” 听到南疆两个字,顾之素手指一动,将锦帛缓缓展开。 无比熟悉的笔迹,一眼就能看出,是那人亲手写就。 一切均安,勿念。 皇宫的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金色琉璃瓦上闪过耀眼光芒,翰林院之中此时十分安静,只有不断翻书的声音响起,直到外间的阳光落入屋内,将屋内照的分外明亮之时,一个小太监出现在了殿门口,目光有些鬼鬼崇崇的,小心望着内中之人,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 御书房内的几个编修,瞧见了那个小太监,却碍于身边的人,以及那小太监没多动作,片刻之后也就视而不见,低头自顾自的做事了,那小太监也奇怪的很,哪怕身边没有人理他,也一直站在门边不走——直到一个面容艳丽,身着浅褐编修官袍,神态平和的少年,自他身边走过之时,那小太监骤然眼神一亮,瞧见少年已经下了台阶,连忙快步追了下去。 “顾编修!顾编修请留步!” 顾之素听到背后的声音,将自己手中的折子攥紧,回身含笑面对小太监。 “公公叫我,可有何事?” 小太监追上了他,这才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他一眼,方才作了个揖:“回编修,今日翼王殿下进宫,刚与陛下说完话,给奴才传下口信,让奴才在这里等,若是瞧见您的话,请您稍稍移步,翼王殿下想与您说几句话。” 听小太监这么说,顾之素略睁大眼睛,面上浮现些许讶异,仿佛不甚理解他的意思:“父亲要与我说话,回顾氏去说也就是了,怎么却在宫中说?这倒有些奇怪了。” 小太监赔笑道:“奴才一个传话的,只不过是稍稍移步,还请顾编修莫要为难,奴才给您行礼了。” 顾之素见他为难,眉宇微皱,那张艳丽面容,在阳光照耀下,愈发动人心魄,小太监看的脸上一红,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片刻后听到一声叹息,带着恭敬的低声喃喃。 “也罢,既父亲要在宫中见我,我可不能怠慢父亲,只好随你去一趟了。” “编修请。” 小太监见他答应,立刻偏过身来,小碎步走在前头,引着顾之素走出翰林院,拐了个弯之后过了回廊,抵达翰林院边上。 院子狭小又偏僻,郁郁葱葱长满竹子,顾之素饶有兴趣的看,小太监则没那般心情,头上倒是见了虚汗,快步上了汉白玉台阶,为他小心翼翼的开门,示意他在里面等:“就在此处,编修抬步。” 顾之素见他站在门槛,一脸讨好的看着自己,反倒骤然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低声问:“此处颇为偏僻,父亲当真要在此,见我一面?” 小太监见他不上前,下意识朝着门外走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不对,又很快退回了原位,笑容更多谄媚之色:“奴才不过是个小太监,怎么敢蒙骗编修呢。” 顾之素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虽然神情还略有疑惑,却还是跟着走上了台阶,谁知还不等他跨过门槛,鼻端涌起一股浓烈的香气,顿时让他眼前发黑头脑昏沉,一旁的小太监看他摇摇欲坠,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一边警惕的朝着四周看去,一边扶着人跌跌撞撞入内。 待到将人放倒在床榻上,小太监眼底光芒闪烁,仿佛陷入了犹豫之中,片刻之后咬了晈牙,自袖中拿出一只鼻烟壶,起开塞子在已然半昏迷过去,正无力在床榻上翻滚挣扎,眼睛闭上的顾之素鼻下晃了晃,看到顾之素渐渐安静下来,这才舒了一口气将瓶子收起,转身消失在屋中关紧了门。 屋内陷入一片静寂,直到被放下的床帐扬起,一只手缓缓自床榻内伸出,露出其后似笑非笑的面容,顾之素挥袖站直了身体,想到方才那太监的动作,目光之中多了一分嘲讽:“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晓今日之事,到底主谋是谁? 是一心想要他死的顾文冕,还是许久不见的……辛临华? 不过这样的手段倒有些拙劣,仿佛是在试探着他的能力,不管他能逃过一劫,亦或是不能逃过一劫,背后的人想必都会得到什么。 这可让他有些不高兴了。 顾之素低身坐在桌前,想了一会究竟无法确认,索性便给自己倒了杯茶,安安静静的等待着,直到他喝尽了那一杯茶,门外才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略微挑了挑眉,眼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进了门,呼吸粗重眼底满是血丝。 顾之素一动不动上下打量着他,待看到他腰上佩剑的金色穗子,以及那张扭曲通红的面容之时,方才认出来人是禁卫军统领,高氏家主当朝丞相的嫡次子。 这样一个身份显赫,权柄极重的男人,还掌控着禁卫军,若是跟自己这个顾氏的双子,有了在宫中偷情之事,不光是皇帝会因为顾氏不悦,且身为禁卫军未能履行职责,却在皇宫之内与人幽会,这个禁卫军统领也就做不久了。 禁卫军统领一职,多年被把持在高氏手上,如今一旦换了人,还是在皇帝病重之事,想也知晓是为继位之事,如若今日被丟在此处,与这位禁卫军统领一同的,并非是他自己的话,他就算知晓了这件事,也大抵会当做全无所知,任凭高氏失去统领一职的,奈何——眼看着面前的高氏嫡次子,进门的时候眼睛通红,仿佛已经全无理智,一瞧见坐在桌前的他,就迫不及待的扑了过来,顾之素唇角扬起冷笑,不等他扑到自己身上,一脚扬起踹在他两腿之间,他这一脚蕴着内力,只将那人踹的脸色发绿,满头冷汗的倒了下去,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忍耐不住的呻吟起来。 顾之素低身点了他的哑穴,整了整衣衫之后,缓步走到了门边,乍然推开雕花大门时,却对上了已然立在门外,身着白衣唇角含笑,目光扬起正与他对视的人。 看见顾之素眯起了眸子,手指在袖中捻动,来人看了一眼他身后,扭曲挣扎着却发不出声,显然是伤的不轻的高统领,他眼底闪过不着痕迹的杀意,唇角却露出一分笑容来,低身拱手轻声一字一顿道。 “在下风莫愁,见过顾四少爷。” 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顾之素方才从皇宫内回返,正慢悠悠低身下车时,听到了身边连珠稟报,宫中今日出了一件大事。 今日正午时分,禁卫军统领暴毙在后花园,莲花池中,杀他的是一个被奸污的宫女,那宫女在杀了他之后,也就跟着投水自尽了,皇帝震怒之下着人调查,才发现那禁卫军统领高氏,在宫中这么做不是一日两日,贪花好色的毛病进宫后不改,反倒是变本加厉奸污宫女。 那些被他奸污的宫女,许多都是没有家族的,碍于他身后的权势,都是敢怒不敢言,又有丞相给之扫尾,将这些宫女不着痕迹,或是让她们病逝,或是让她们离开皇宫,成了高氏之中的妾室,这么长时间都无人发觉,直到这个禁卫军统领,奸污了一个烈性女子,那女子身上带着匕首,先是在被奸污时将他杀死,随后砍下了他的孽根,投水自尽后被宫女发现。 顾之素一边朝着屋内走,一边听着这个有些离奇,却并不常见的报复之事,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不等他说完已走入门内,听完之后不过一笑置之,正卸下身上披风准备歇息,外间却陡然传来凌乱脚步声,胡牙快步走进门内,一瞧见他立刻低身跪下,面上还有几分慌张。 “少爷!不好了!” 顾之素少见他这般慌张,心中顿时一沉,面上笑容消失殆尽:“怎么了?” 连珠一见这副情形,连忙将窗户关上,又忙不迭去关门,还不等将门关严了,就听胡牙低声稟报:“南疆……南疆出事了。” 顾之素心中一颤,已然觉得不对,想到前段时日,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慌,下意识低声问道:“什么?说清楚!” 前几日还递信来,一切均安勿念。 胡牙知晓如今在南疆的人,对自家主子的重要性,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咬着牙回道:“半个月前,苗疆发生一场大战,苗疆圣女与族长都出手了,殿下百般小心之下,虽然用药抵抗住了蛊虫,然而后来没有多久,就突然在帐中消失了。” 顾之素眼光一凝:“消失了?” “是……就是一夜的功夫,没有任何异常声音,也没有巡逻兵士看见,殿下自己出了帐一一殿下就突然不见了。” “可有人知晓是因为什么?” 胡牙摇了摇头,将手中两封密信递出:“无人知晓,月晦和日厄都传信过来,今日是一同到的,想必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发信搅扰您。” 第259章 抵达南疆 顾之素立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封迷信,手指一点点握紧,陡然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低声喃喃道:“我尚且没有到苗疆看过,如今不清楚他到底中了蛊,自己被控制着消失,还是中蛊后陷入昏迷,被人偷偷的从帐中运走了。” 胡牙跪在他面前,闻言心下觉得不妙,还不等反应过来,连珠已听出他话中之意,竟是想要前去南疆,顿时大惊失色跪下,压低声音说道:“少爷,如今明都的情状,您不能——”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定定注视他许久,眼中光芒剧烈闪烁,良久之后闭上眸子,才终于叹息一声:“若连人都没了,明都局势,还有何用处?” 连珠和胡牙闻言,本想要劝说的话,也只好闷在嘴里,对视一眼低声应是。 此次前往南疆时间不定,又事发十分突然,顾之素在屋中踱步几次,想到如今的顾氏之中,争锋不止的叶氏和慕容氏,以及夹在她们之间的秋姨娘,知晓在慕容氏怀上嫡子之前,恐怕顾氏后宅会纠缠不止,不过只要他那位父亲不为他定亲,想必他还能再看一段时间的戏。 想要不让顾文冕给他定亲,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我走之后,你们尽量不要出院子,令人易容成我,作我重病快要不支,哪怕是父亲前来,请了御医来看,你们都要伪做我快要病死,莫要让别人起疑。” 装作重病在身,的确是遮掩的好办法,唯一一点需要担忧,便是顾文冕会怀疑,不过哪怕顾文冕怀疑,最坏结果他也有所准备,只要辛元安平安无事,什么代价他都敢付出,一旁的连珠跟随他时间最短,却最明白他的心思,闻言就知晓自己要留下,立时低声应道:“谨遵少爷之令。” 话音未落,顾之素缓缓垂下眼帘,走到桌案前,抬笔迅速写了一封信,以及一深青色的折子,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交给了连珠身边的胡牙,低声吩咐道。 “折子和信一同交给慕容兄,他会帮我处置朝堂之事,他若明着说让你们如何做,不准与他起什么争执,只需遵照他的法子便是,事后给我一个信就可。” 胡牙听他这么说也猜到顾之素此去,大抵不会带上溶梨院的任何一人,以免被顾文冕看出不对来,心中担忧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此去没有我们,少爷一路小心。” “放心罢,不会有事的。”顾之素前世几乎没出过明都,今生最远也不过是去常州罢了,南疆天气恶劣又布满瘴气,哪怕是男子都受不得那般环境,何况是比男子稍稍体弱的双子,顾之素想到这些事情,倒是并且觉得担忧,反倒临走之前想到一事,肃了神色沉声说道:“对了,有一件事让你们查,虽说不一定会有,但总要有所准备。” “还请少爷吩咐。” 三日之后,匆匆准备的顾之素,带着慕容意的回信,坐上了普通的青蓬马车,将艳丽的面容遮掩,化为平凡模样出了明都,侍从带着的通关文牒上,写着一得阁管事之子,今年刚满弱冠的少年名姓。 直到已然走出了明都城内,顾之素才极轻的叹了口气,抬手将马车车帘缓缓掀开,回首朝着那宽广的城门看去,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映出点点據拍色的光芒,薄红的唇挂着若隐若现的弧度,良久方才缓缓放下了手臂,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遮掩。 自明都到南疆的路程,即使尽力缩短了,马车终究比不得马,耗费了多半个月,这才到了南疆守备府,请见南疆的镇守大将军,然而此行却并没有想象那般顺利,顾之素哪怕拿出了信物,最后却只在慕容意的推荐下,见到了大将军身边的副将。 副将听说了他们的来意之后,知晓他们是辛元安手下的谋士,不由好奇的上下打量顾之素许久,才慢吞吞的说出辛元安旧部所在的地方,分明一个皇子已然失踪了快两月,南疆的守备将军却仿佛觉得毫不重要,让顾之素得到了驻军之处详细地址后,一出守备府就陡然沉下脸来,目光幽暗没有再回头看守备府一眼,自己弃了马车先行前往驻军处。 南疆气候湿润又满布瘴气,刚来此地的都要小心翼翼,待到适应此地气候才敢奔马,然而顾之素却一到南疆就奔马,着实将赶着马车的寒鸩吓的不轻,还不等拦阻自家主子的时候,顾之素早就不见了踪影,紧接着马车走了不到盏茶时间,蒙蒙细雨跟着一同落了下来。 纵马跑了一段时间顾之素抬手勒马,目光幽幽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任凭飞扬的雨点将发丝沾湿,良久方才再度一夹马腹缓缓上前,刚走到离军营不远处的木栅栏时,一道身影就迅速掠了下来,面含激动的低身朝着自己行礼。 “公子!见过公子!” 顾之素定睛一看,发现跪在自己身边的,正是面目熟悉的月遥,知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低身下了马后搀扶她:“快起来罢。” 月遥见他连着奔波,神情虽有些疲惫,然而精神尚算不错,也就放下心来,一边陪着他朝内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叹道:“公子来了便好,月遥还以为……还以为公子身子不爽,会晚一些才能到。” 听到这话,顾之素知晓她担心,自己乃是个双子,不能适应南疆气候,怕是没有几日,身体就受不住了,唇角微微带笑,再度开口之时,却是绕开这个话题:“不知你们此处,管事者是谁?” 他行色匆匆,月遥也不知道他是进了守备府,还是直接前来此处见他们,闻言迟疑一下方回道:“回公子的话,自殿下来此平乱之后,南疆之中官职最大的,乃是镇守大将军王朗,这您应当知晓,也应当见过此人了。” 顾之素想到前往守备府,王朗派出的那个副将,唇角就勾起冷笑来:“我并没有见到他,他仿佛也不想见我。” “这倒也是正常……” 想到顾之素这次隐藏的身份,只是辛元安的谋士,月遥没有多想便道:“公子有所不知,王将军镇守南疆多年,眼高于顶却有些本事,多年未曾动过位置,显然被陛下所信。殿下在朝中不受重视,王朗不知晓殿下本事,所以也并不曾看重殿下,且那南疆人藏在丛林深处,许久没有汉人见到他们的踪迹,此处更多的乃是匪患之流——然而这一次的南疆异动,殿下认为与那些藏在树林里,那些南疆人有关系,但是王朗却说是匪患之故。” 说到此处,看着顾之素若有所思的模样,月遥禁不住叹息一声:“就算殿下据理力争,还派了月晦日厄入了林中,然一是月晦日厄的消息,不知为何迟迟不到,二是王朗不肯派多少兵士,殿下手下私军尚在明都,为了躲避太子与陛下视线,如今是万万不能动的,因此殿下只能依靠王朗,派来的这些军队来平乱。” “照我来看乱是没有,皇帝派他前来想要的,不过是将长安留在此处,等到辛元平登位之后,交由辛元平来处置。” 顾之素听她这般说,很快理清了事情始末,目光愈发晦暗几分:“谁知长安不知惹到什么,居然被苗疆人掳走,王朗镇守在南疆多年,必然深受陛下信任,长安失踪之事定然稟报陛下,如今已经半个月过去了,明都之内却没有一点消息,由此可见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定然是不想再管长安了。” 月遥一听顾之素猜测,这件事情皇帝早就知道,却一直在朝堂上引而不发,虽然知晓辛元安很不受宠,这样的猜测理所应当,然而心中还是忍不住慌乱:“陛下对殿下如此态度,而殿下如今又失踪许久,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顾之素已然走入军营内,扫了一眼面前巡逻,即使见到他们两人,也没有丝毫惊奇的兵士,稍稍抬手阻了她的下句话:“不必着急,先将事情搞清楚,再下定论不迟。” 月遥知晓他对军营十分陌生,又念及他原本是娇生惯养,几乎从未出过宅院的双子,一路上一直低声说明,军营之中兵力分布及各种规矩,还不等将这些事情完全说完,耳边就想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面色陡然一变低声说道。 “公子,您看。” 顾之素抬头看了过去,正巧看到一个身着银甲,背后背着银枪的男子,纯黑的眸子眯了起来,任由那人胯下白马奔驰,直到自己面前骤然停下,马蹄高高扬起一蓬尘土,月遥面色有些难看,连忙侧身一步挡住顾之素,下一刻却被顾之素抬手拉开。 “公子,江大人乃是殿下副将,被王大将军派来跟着殿下的,前一段时日一直驻扎在此,殿下消失了之后,如今已然是此处管事者。” 第260章 蛛丝马迹 月遥终于察觉到顾之素,身上仿佛有着不弱武功,心中不由放下了一点心,眼光却不由自主惊奇起来,侧过头看了他好几次之后,方才垂下头来低声说了一句,眼看着顾之素不着痕迹点头,这才顺着他的力道退到了他身后。 两人的动作颇小,没有引起马上人的注意,反倒因月遥在帐中日久,本是五皇子信任之人,如今却来接一个少年,令马上的人略感惊奇,拽住马疆上下打量,良久方才拱了拱手,对马下着玄色胡服,神色平静的少年道:“在下江沛,汝是何人,为何来此?” 顾之素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唇角扬起一丝笑容,神色恭敬的后退一步,低身朝着马上人行礼道:“回将军,小人乃是五皇子殿下帐下谋士,一直在明都内镇守,后来听说皇子殿下出事,小人星夜兼程赶来,希望能尽快找到殿下,且助殿下一臂之力,平复南疆之乱。” 江沛本是王朗手下一名参将,乃是明都出身,对这位一直不受宠的五皇子,恶感也没有其他山野出身,看不起小白脸的将军那么深,因此才被王朗派出跟随辛元安,一同前来处置南疆动乱。 其实这南疆动乱,也不过就是没过一段时日,就会兴起管理南疆的文官,一一被杀还找不到凶手的案子,南疆武官来此还好,文官派遣到这里来的,几乎都活不过五年之数,这样的事情年年报给朝廷,然而派下一个皇子来,追查这件事就是第一次。 谁知道五皇子刚来就失踪,这段时日他为了此事也是头痛,镇守将军又迟迟不给回音,让他更是心中揣惴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放哨兵士来稟告军营来人了,他还以为是将军派过来送信的,谁知晓却是五皇子帐下的谋士。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谋士许久,见他身子单薄面容苍白,不像是个会武功的,只不过是个小白脸书生,不由极轻的叹一口气,目光凝重冷冷说道:“话说的倒是好听,只是你文文弱弱的,看起来不像男子,倒是像一个双子。” 顾之素来之前,已然将手臂上的红线遮掩,除了身量有些低矮外,他就是个纯粹的男子,闻言不紧不慢的回道:“回江大人,小人确是男子,身上已有功名,不过还尚未及冠,因此显得小了些。” 江沛见他没有武功,方才看见自己奔马到面前,却一点惊恐之色也没有,眼底闪过一点光亮,眉宇之中多了几分探究,看了他许久才再度开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一个人来军营,你就不怕出了什么事?” 顾之素听他不相信自己,也不想过多解释什么,唇角含笑低声说道:“小人自信还有自保之力,若是有人非要对小人不利,小人自然有处置的法子,多谢江大人为小人着想了。” 江沛见他这般有信心,目光奇异的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应道:“既然如此你就在军营里呆着,之后让殿下的侍从告诉你,我这军营之中的诸多规矩,你若是一旦违反了这些,可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月遥立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方才舒了口气,不等顾之素回答,自己上前一步行礼道:“既然如此,多谢将军。” 顾之素见江沛说罢话后,就要转身勒马离去,目光一闪陡然说道:“敢问将军,不知殿下的军帐在何处?小人想要前去查看一番。” 江沛点了点头:“让殿下的侍从带你前去便可。“是,将军。” 两人目送着江沛身影远去,顾之素眯了眯眼睛,月遥却是松了口气,带着身后的顾之素,在军帐中走了盏茶时间,就来到了一顶大帐之前,那大帐和旁边的帐篷,相比而言稍微大了些,然而不到中军大帐那么大,四周垂下了明黄色流苏,可以看出乃皇室中人住所。 “此处乃是殿下军帐,公子进去瞧罢。” 目光自帐角的龙纹上转回,顾之素极轻叹息一声,站直了身体朝内而去,月遥没有跟着他入内,而是转过身来为他守门、甫一入账,就闻到一股浅淡的青竹香气,顾之素深吸了一口气,缓步朝着内中走去,日光斜斜的照了进来,照亮了军帐中的种种摆设,一张小桌就在进门不远处,其上还放着倒扣好的茶杯,顾之素低身触碰一下茶壶,不出意料的摸到一手冰冷。 他极轻的叹息一声,绕过了面前的小桌,朝着账内被帘子遮掩,仅有脚踝高的床榻走去,望见床榻之上染着香气,微微掀开仿若还有人躺,枕上落下的几根青丝,不由低下身去触那床榻,又低身坐了下来。 那人这个时候被人劫走,表面看起来十分凶险,然而自他前世的回忆,那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然而就算他心中知晓,自那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却是总是不能放下。 不仅仅是因为那人在南疆的事情,而是想到他自重生以来改变的诸多,他总会担心那人会因为自己所作所为,经历更多本不需要经历的苦难,所以他怎么都放不下心来,仅仅听到这个消息片刻之后,就决定还是抛下了明都诸事,独自一人前来详查仔细。 顾之素垂头坐在床榻上,许久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开始寻找蛛丝马迹,他知晓在辛元安失踪后,定然有许多人进来帐中,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最后却什么都找不到,因此辛元安留下东西,亦或是只言片语的几率,也是小的不可计数。 在床榻桌案这类地方都搜寻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东西,顾之素望着只有脚踝高的榻,目光陡然停在了榻边,比平常低了一倍的脚踏上,霍然快步走到了脚踏边,将那脚踏抬手掀开之后,讶异的发现在脚踏下,仿佛有着暗色的痕迹。 他自袖中取出了火折子,将那一点痕迹照亮。 “女?” 月遥听到帐中的唤声,连忙低身进了大帐,顺着顾之素的手指,看见了那一点痕迹,是用血写出的女字,顿时微微一怔,顾之素的手指抚过那个字,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看来,是苗疆圣女带走了他,且他被带走之前,尚且还是清醒着的。” 月遥一听辛元安被带走之前,居然还是清醒着的,面容就不自觉放松了几分,却心有疑虑:“公子这话当真?” 顾之素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低下身来,用水润湿了那个字,随即用手稍稍沾起,在自己鼻端嗅闻一下:“与血混在一起的,是雄黄。” “雄黄者,善能杀百毒、辟百邪、制蛊毒,人佩之,入山林而虎狼伏,入川水而百毒避。 月遥紧跟着也用指尖,沾了一下那个字,片刻后松了紧皱眉头,试探着低声问道:“这么说的话,殿下是故意被带走的?” 顾之素没有点头,只望着自己指尖混着雄黄,那一点暗红色的血液,目光却愈发深沉:“就算如此,突然在你们面前消失,留下如此晦涩的信息,想必虽然心中有成算,也应当没有十分把握——在此处时,你们为他配了什么药,以防蛊毒?” 月晦中好几人都精通药理,来南疆之前,又特地准备许多东西,月遥贴身服侍辛元安,身上随时带着防虫蛊的药包,闻言立时掏出一枚锦囊,交给了面前的顾之素:“便是这个。”顾之素定定看了那药包许久,直起身来将之系在腰间,对着身边的月遥吩咐道:“今日我便在此处安睡,一切摆设恢复殿下在时,外间的守卫也似往常,帐前燃上一点篝火,务必要做成殿下还在,并没有消失的假象。” 月遥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子是想要……再诱他们来一次?” “不错。”顾之素将手上那一点血迹,擦在了自己袖中的帕子上,低身坐在了床榻上,手指捻起枕上的几根青丝,压低了声音喃喃道,“他们若是并不上当,不来也就罢了。若是当真来了,那么——来的人定非普通,不是南疆圣女的手下,便是南疆圣女本人。” 月遥闻言若有所思,立时转身朝外走去,不一会就将江沛带回来,顾之素知晓自己要住,定要取得这位副将同意,因此一瞧见江沛,就十分诚恳的说道:“想必那些人已经来过,且带走了皇子殿下,之后也就不会再来了,殿下失踪之前一直在此,小人觉得此处定会有所发现,小人与殿下交情匪浅,望彻夜在此寻找线索。” 江沛倒是没有立刻开口,说他妄图去住辛元安的帐篷,乃是意图不轨,想要以下犯上之类的,反倒是绕有兴趣的开口问道:“你意已决?” 顾之素毫不犹豫,低身应是:“我意已决。” 第261章 南疆圣女 见他眉目之中无一丝犹豫,江沛的表情有些奇异,片刻后点了点头应了他:“既然如此,你今夜便居住在此,只是此处乃殿下寝帐,你不得睡在榻上,以免冒犯了殿下。” 顾之素只要待在帐中,目的就已然达到了,最终到底睡不睡床榻,却不是江沛能够决定的,因此他答应起来十分痛快:“是,江大人。” 江沛见他答应的爽快,见他年纪也小,看起来眼神清澈,神情也算的上稳重,以为他不会如何,也就挑眉信了他,转身消失在帐中,月遥见他已经走了,就连忙低身收拾起来,给茶壶重新续上热茶,又将桌椅板凳擦干净,直到服侍着顾之素用晚膳后,这才低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帐篷中只剩下顾之素一人,门外分别由寒鸩和日厄守着,帐中的人就着灯火看书,看了一会之后有些疲惫,打了个哈欠之后吹熄蜡烛,走到屏风后脱了外衫,先是定定注视一眼外间,这才缓缓低身躺在榻上,鼻端在浸满青竹香的枕上,用力的蹭了蹭之后,垂首闭上了双眼。 夜色深沉星子闪亮,帐外篝火不断灼烧,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顾之素轻轻翻了个身,眼睫毛微微一颤,仿佛已然沉入梦乡,面容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在被褥下握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自黑暗中脱身而出,蹦蹦跳跳的走到榻边,低下头来去看,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的人,看了一会仿佛觉得无聊,又蹦跳着走到桌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乌发在帐中黑暗里旋转,仿佛通体纯黑的花朵。 “我知你醒着,快些起来罢。” 躺在榻上背对着来人的顾之素,闻言缓缓勾起唇角,霍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目光定在了坐在桌前,正将面前的温茶给自己倒来喝,笑容狡黠眉眼明亮的小小女孩,平反容颜在黑暗之中,竟显出几分诡秘之色,开口之时语声十分低哑:“今日住在此处,没有想到能够瞧见,大名鼎鼎的南疆圣女,只不过圣女的身形,为何看上去这般幼小?” 坐在他不远处的南疆圣女,不论是面容还是身姿,都只有七八岁女童的大小,难怪走路蹦蹦跳跳,顾之素想到自己假装睡着,听到的那轻快动静,一时间觉得恍然大悟,一时间心中戒备更深,在他垂下眼帘遮掩晦暗眸光,女孩喝完了一盏茶踢腾着小脚,嘟起了自己花朵般的小嘴,瞪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回道:“我不是自己想这么小的,是小时候吃坏了肚子,后来怎么长都长不大,不过还好吃坏了肚子,不然我可就变老了。”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很是快活,又咯咯的笑起来。 然而她神色这样高兴,顾之素的脸色却难看起来,目光直直看着她,许久后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喃喃道:“南疆圣女出现足有百年,难道自第一代始……” 女孩看起来丝毫无害,然而她离顾之素十几步之远,不等顾之素将话说完了,却已然知晓顾之素要说什么,显然是因为内功高超,能够听见顾之素低声喃喃,笑容嫣然话语却狠辣:“这是自然,这天下只我称圣女,若是还有别的人,我就用宝贝杀了她!” 顾之素闻言,抬眸去望女孩:“宝贝?难道是圣女的蛊虫?” “你知道?”女孩侧过头来,用手支着脑袋,脚丫仍一晃一晃的,与顾之素对视片刻,笑容纯真话语可怖,“你们汉人一直想杀我,你们知道一点都不奇怪。”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顾之素回答,骤然冷笑一声,顾之素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小手,就轻轻放在他咽喉上,低喃细语道:“你是谁?为何住在这里?这里乃是我们的地方。”即使被人抓住了咽喉,顾之素也仍旧神色淡淡,仿佛没有一点惧怕,含笑轻声一字一顿问道:“此处非是南疆丛林之中,为何圣女却说,此处乃是你们的地方?” 女孩见他丝毫不惧怕,眼底闪过一分兴味,手却箍的更紧了一些,眼看着顾之素面上发白,因为自己的力道呼吸不畅,她唇角的笑容愈发大了,笑嘻嘻的贴在他耳边说道:“你们的那位皇子,已经被我做成了傀儡,从此听我一人命令,而这里的人,想必都听那位皇子的,因此这里的地方,若是属于那个皇子,那么如今就归了我们,你不能住在此处了!” 一听到将皇子做成了傀儡,顾之素心中一沉,虽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却还是忍不住怒火升腾,隐约却还带着几分担忧,手指不自觉缓缓握紧了,也不管女孩将手放在咽喉上,就骤然偏过头与他对视:“你说……你将那个皇子,做成了傀儡?他人在哪里?” 女孩笑吟吟的看着他转过头,眼底仿佛闪过一分惊诧,手又不自觉收紧了一些,眼看顾之素脸上泛起诡异的红,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这才乍然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捏着顾之素的下巴让他吃下去,待到瞧见顾之素咽下去之后,她才施施然放了手跳下床榻,背着手站在他面前看他的神色,不自觉皱起眉来低声喃喃道。 “你的表情好奇怪,别的人在我提起那个皇子时,都没有你这样的表情。” 顾之素被她刚才的动作,弄得一阵呛咳不止,知道她给自己喂了蛊,却丝毫不以为意,闻言反倒骤然开口问道:“别的人?” 女孩抬手抓着自己的羊角辫,撅着小嘴神色纯真点点头,刚才逼着他吃下蛊虫的阴沉,仿佛就像是一场幻觉一般:“是啊,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人,前两个人见到我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表情呢。” 顾之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止住了喉间不适,目光紧紧盯着女孩,声音嘶哑的问道:“在我之前的那两个人里,是不是其中一个叫王朗?” 女孩闻言先是讶异:“咦?你居然猜中了!” 话音未落,却骤然捂住嘴,目光纯真褪去,再度恢复阴沉。 顾之素定定的看了她许久,虽然脖颈上还有淤青,唇角笑容却愈发锋利,隐约还带着几许杀意:“看来,你并非是活的太久,你并非是女孩的年岁,然而却也不是老妖怪,也就是说第一代圣女不是你,你刚才说的也都在骗我。” 若当真是活过无数岁月的,怎么会轻易就被他猜测,诈出了与其有联系的人,然而以一个几岁女孩的心智,又不足以让她说出刚才的话。 想必是因为南疆圣女体内的蛊,其中有一个能令其返老还童,至于她究竟的岁数几何,还需要她自己显露才能得知。 “你可真是聪明,要是再留在这里,大概就像那个皇子,能够找到我们了,不过你刚才说我都在骗你,这一点我可不承认。”女孩见他戳破自己的谎言,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又很快镇定下来,眼底闪过几分戏谑之色,看到顾之素仿佛察觉什么,一点点皱起眉头站直身体后,突然抬手指着他扬声道,“阿安!进来给我抓住他!” “阿安?” 顾之素乍然听到这名字,脚下的步子陡然一停,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她,就在下一刻帐外帘幕轻动,一道身影出现在女孩身边,又迅速到了顾之素身边,不等顾之素做出什么反应,就低身将之扛在了肩上,女孩见此再度咯咯一笑,蹦蹦跳跳的转过身来,快步朝着帐篷外面走去,行走之间动作如风一般,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间黑暗中。 被人骤然扛在肩上的顾之素,先是忍不住微微一愣,下一刻却骤然意识到什么,在扛着他的人很快迈出帐外,带着他迅速朝着驻军外走出时,抬手抱紧了那人的脖颈,那人察觉到他的动作,很快转扛为抱,将他牢牢箍在胸口前头。 顾之素好容易坐稳了他臂膀,侧过头来望着那人的侧脸,被月光照耀出了熟悉的轮廓,心中隐约有了几分酸意,猜测到那人如今没事,跟亲眼所见那人没事,是决然不一样的——顾之素终于放下心来,脸颊蹭了蹭那人的脖颈,又低头靠在他肩头上,压低了声音轻轻唤道:“长安……你没事就好……” 女孩就在离驻军外不远处,笑吟吟的等着两人,然而下一刻等到瞧见,顾之素虽然被人扛出,后来却不知为何转扛为抱了,还一直搂着“阿安”脖颈,怔怔的望着“阿安”不曾反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目光沉沉的望着“阿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道:“把他给我绑上,带回族中去!你不许抱着他!” 第262章 做了假戏 男人听到她吩咐立刻将人放下,抬手就要抽腰带将顾之素手脚绑住,下一刻却因为女孩看见他松开的衣衫,叫嚷着让他把衣服穿好而停在原地,顾之素终于察觉抱着自己的人不对,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就要开口说话,女孩却已然脸色通红的回过头来,奇迹败坏的指着顾之素对男人吩咐。 “快点封了他的哑穴,别让他挣扎出什么动静,我们可是偷偷出来的,别让他叫出声音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男人只听女孩的命令,几乎女孩说什么就做什么,还不等顾之素反应,就陡然一指点了他哑穴,却没有再度拿东西绑他,下一刻再度低身抱起他,随女孩朝着面前密林而去,顾之素见他没有听女孩,而是再度抱起自己,张了张嘴却发布不出声,就低头靠在他肩上假寐,心中不断推测此时情形。 辛元安这样言听计从的反应,该是中了这个女孩的蛊,然而辛元安临走之前清醒,还留下了线索给月晦日厄,定然也想过自己万一被蛊控制,之后的事情会如何了,中蛊的人不会再有神智,除非是下蛊的人心甘情愿解盡——顾之素心中念头极快转过,再度睁开眼睛,定定望着近在咫尺,那人忽明忽暗的脸颊,下意识抬起手来,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却没有得到一点反应,耳边尽是剧烈的风声,他轻叹一声按下心思,转过头朝着他身后看,不出意料已看不见军帐,触目所及尽是密林。 明日看见自己也消失不见,怕是月晦与日厄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带来的琼华更不会放弃,开始四处寻找两人的踪迹。 顾之素缓缓垂下眼帘,抬头看女孩在前的身影,极轻的动了动手指,将指甲上的粉末弹下,抱着他的人仿佛没察觉到,他这样做留下了痕迹一般,仍旧面容不动的朝前走,身形在黑暗之中,迅速的仿若一道光芒般。 走了大概一刻钟时间,顾之素察觉到男人停步,手指不着痕迹的垂下,捏了捏男人的衣角,这才垂目装作茫然模样,走在前面的女孩回过头,这才发现“阿安”居然抱着他,还抱了一路没放下,面上顿时涌起恼火之色,此时两人已走到密林中,不远处是一间极小的木屋,看起来十分简陋,也没有任何人烟在侧,她也不再抑制自己的声音。 “阿安!地方到了,还不将他放下!” 顾之素被那人放下,紧接着又接了穴道,仍旧装作丝毫不会武,立在原地低咳了几声,方才直直看向女孩问道:“将我带来此处,圣女想要做什么?” “你既然能待在那里,想必也是军帐之中,说话算数的人之一。”女孩能放心将他带来,方才在军帐中的时候,就已然对他下了手脚,此事见他虽然问话,但面上没有惊恐神色,神色也很是自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吟吟的走到他面前道,“方才我已经给你下蛊了,之后你会尝到那蛊的滋味的,等到你忍不住想再见我了,我会让族长前来与你谈谈的。” 话音落下,她也不看顾之素的反应,就蹦蹦跳跳转过身来,朝着不远处密林而去。 “阿安,我们走!” “长安……,,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男人也要跟着她走,顾之素下意识抬起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却没能阻止那人抬步离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有些怅然的握紧了手指。 不过此次知晓那人在此,还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又切切实实看见了人,让顾之素禁不住松了口气,回想起女孩说自己被下了蛊,他面上的表情微妙的变化,抬眸四处扫了一圈之后,发现真的没有任何人影,这才抬手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低头定定的望了那东西许久,极轻的勾了勾薄唇。 他也不知女孩将他扔在了什么地方,只能看见四周荒芜一片全是密林,每到吃饭的时候门外有响动,大部分时候是身形魁梧的南疆大汉,将饭菜装进篮子里扔在门口不远,任由他开门之后取了吃完。 等到晚上再来送饭的时候,将中午送来的篮子碗筷收走,动作迅速脚步轻盈,仿佛身上都有武功,且这些人只管送饭绝不说话,即使顾之素好几次故意搭话,也从未听见过他们的回答就这么呆了三日的时间,都是一片的风平浪静,顾之素渐渐有些发愁,不知道自己还会待几日,才能见到那位所谓的南疆族长,当日刚用完晚膳没有多久,天色还没完全黑沉下来时,就等到了一支飞箭破空之响。 顾之素就算身在屋内,也立刻听到了这个声音,透过窗户朝外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人影后,方才开门快步走到小箭边,将箭上绑缚的布条拿下来,低头扫了一眼其上墨字,知晓月晦和寒鸩已来,就在不远处等待时机,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南疆中人擅用蛊虫,哪怕是再多的死士,一旦中了蛊虫,也难以全身而退。 想必这就是为何那人分明清醒,却只是留下了女这一个字,而非像自己一样洒追踪之物,将手下的人纷纷带来的缘故。 来之前他一路看着道路,猜测此处未到南疆深处,南疆中人居住的地方,这才敢让月晦跟着前来,若是当真要深入南疆,没有真正的南疆人帮忙,收复南疆又谈何容易。 顾之素想到这一点,忍不住低低叹息,下一刻耳边划过微风,顿时让他察觉不对,霍地回过神来,目光森冷一扫而过:“谁?” 背后空无一人,只有冷风飘过,树叶沙沙作响。 顾之素心中觉得不对,下意识提起内力来,将手中的布条藏好后,缓缓靠近门边之后,霍然一把将门完全拉开,待到瞧见一道黑影划过,还不等他蓄力动手,眼前就陡然一黑,一人牢牢箍住他的腰,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淡淡的血腥气味传来,夹杂着一股馥郁的花香,那股清浅的青竹香气,已经散开的几乎闻不见,然而顾之素却第一时间,抬手骤然扣住了他的肩膀,伸出舌尖与那人纠缠起来,黑暗之中两人身躯纠缠合一,衣衫摩挲和唇齿相交的声响,在耳边几乎放大了百倍般。 察觉到那人的手指不老实,自腰间还一直朝下摸索,顾之素抬手扣住他的手腕,脸颊早已晕上一层红色,抬头定定的望着那人月光下,愈发俊美的面容与墨蓝睹子,沙哑着声音低声喃喃道:“你果然是一直清醒着的。” “这是自然,不然怎敢如此深入虎穴,又有把握全身而退呢?”辛元安抬手愈发将他抱紧,不复三天前那副呆滞模样,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勾起,低头再度吮吻他的唇,满意的望着本来浅淡的唇色,如今已成饱满的朱红色,这才吐出一口气低声问,“我以为你会一直待在明都,怎么却突然来了这里?” 顾之素猝不及防又被他抱起来,先是无奈自己还是少年身形,随即反手就用了内力,狠狠的扣住他手腕不松开,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难道你以为你消失的消息传来,皇帝不在意,王朗不在意,我也与他们一般不在意么?” 辛元安只觉自己手腕一痛,知晓他是动了怒,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低身坐在床榻之上,神态很是有些懒洋洋的,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顾之素低低哼了一声,虽然心中还是因他,故意失踪不给消息,见面之后还假做中蛊,弄得心中有些隐怒之外,想到如今两人还在南疆,以及那个奇异的南疆圣女,终究叹息一声将算账按下,转而直视着他低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想告诉?” 辛元安将他抱在怀中,望着外间渐黑天色,低身躺在了床榻上,令两人并肩依靠,:“临走之前我留下的消息,想必都被你瞧见了罢。” “不然我也不会故意留在你帐中,等待着南疆圣女自投罗网了。”顾之素侧身躺在他身边,知晓他这般躺下来,是不想万一外间来人他们没发现,被那些人看出了破绽,声音也就跟着压低不少,贴在那人耳边犹如耳语,“对了,你可知晓南疆圣女,到底有多大?” 辛元安本以为他开口,会问有关王朗之事,却没想到他先问这个,一时间不解其意,挑眉拂过他颊边碎发:“这个我倒是不知,自从我进了南疆族中,虽然我是中蛊的人,他们对我依旧提防,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南疆圣女的其他事情,我怎么能知晓她到底几岁?” 第263章 暴露秘密 顾之素比他敏锐许多,自女孩带着“阿安”出现,又屡次不让阿安抱着他,且中途令辛元安绑他,辛元安假装没有绳子,准备脱下腰带来绑他,女孩却情不自禁红了脸,那时他就知晓这女孩,对这个容姿俊美的阿安,定然起了几分爱慕心思,不过她自己想必年纪不大,还不识这情愫滋味,也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思。 如果那女孩再大些,亦或是被人提醒,如今还算安全,只是个侍卫的阿安,被堂堂南疆圣女心仪,也就再也没有安宁了,顾之素想到此处,本来微皱的眉头皱的更紧,陡然抬手按住他的心口,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看那南疆圣女,将你弄走之后,却不用你扰乱军营,也不用你威胁朝廷,想必是对你动心了,想要对你下情蛊罢。” “动心?”辛元安乍然闻听这话,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那样一个小女孩?” 顾之素见他不放在心上,眉宇之间闪过薄怒,神色略微淡了下来,低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所见的只是小女孩,却不知道她或许,会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 辛元安见他生怒,虽不觉自己会中招,身上也留有后手,却还是柔和眸光,将那人紧紧搂住,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安慰他道:“放心,我不会轻易中蛊,也不会碰别人的。” 话音未落,顾之素还不等开口,就再度被人封住了唇,紧接着一只滚热的手,就伸进了他的内衫,熟稔的四处摩挲着,令他脸上泛红晕,耳边则传来带笑的,熟悉的滚热喘息:“若你不信,我尽可证明给你看。” 话语黏腻的消失在唇齿间,少年白皙的手腕露出,被另一人紧紧抓住,有些无力的挣扎着,指尖先是一点点绷紧,随即又禁不住颤抖起来,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形,衣衫摩挲声音更盛,水声混杂着低低喘息声,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 待到顾之素终于挣脱开来,身上的衣衫已经全开了,隐约可见光裸的胸膛,以及里衣之下的淡红,他低头扫视了自己一眼,眉宇间含嗔带怒,易容的面具也被取下,那副艳丽的面容在月光下,犹如噬人的妖精一般,美艳绝伦让人不敢直视:“……辛长安!” 辛元安施施然的躺在原处,目光深深的望了他许久,方才极轻的叹息一声,不管他之后要说什么,又强自将他搂回自己胸口,两人安静相拥了一段时间,顾之素才平息了方才怒气,想到这几日见到的南疆大汉,以及那个蹦蹦跳跳的女童,抬手自胸前摸出一样东西,不等辛元安低头仔细看,就抬手用红绳将之给他绑在颈上,压低了声音切切嘱咐道。 “南疆蛊毒防不胜防,仅靠月晦的药物,估计难以完全抵御,我不会在此地待太久,月晦和日厄帮不了你,你孤身一人应当更小心才是,我在明都内考虑甚久,终究将这东西要来给你”辛元安抬手握住他的手,摸到那东西的轮廓,疑惑的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是惊讶半是怀疑的道:“这难道是麒麟金锁?慕容氏的——”顾之素唇角含笑,想到自己临走时,慕容意递来的回信,之中就夹着此物,还让他惊了一跳,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要,怕是慕容意会考虑,或许还有拒绝的可能,毕竟此物乃是慕容氏,十分重要的传家宝,谁知慕容意知晓他要去南疆,二话不说就将东西给了他。 这一枚麒麟金锁,乃是还未分出南昭慕容氏,以及琅琊慕容氏之前,由慕容氏家主嫡长子,所继承的东西。 慕容氏以前的族长嫡妻,乃是擅用蛊毒的苗人,特地将其可防蛊毒的金镯,融成孩童佩戴的金锁,将之传给了自己的嫡孙,南昭慕容氏的第一代族长。 “这块金锁如今挂在慕容意身上,要不是如此我想要拿到,大抵是不可能的,也是借了慕容兄的力……按理来说,只有南昭慕容氏每代嫡长子,才能一直佩戴此物,可慕容氏族长,乃是慕容意的大哥,爱惜弟弟所以将之给了他,我临走之前去了封信,求慕容意借这东西给我,就是为了防南疆的蛊虫,如今终归是见到了你,也就能将此物暂且给你了。” 顾之素任由他握紧自己的手,低头将耳朵抵在他胸口,倾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你还要在此处待一段时日,若是你仍是这般假装,总有一日会被发现,蛊虫这东西几乎防不胜防,你还要与他们虚以委蛇,没有此物我无法放心。” 辛元安愈发抱紧了他,既不想要他离开身边,又知晓此处危险,就算是有金锁护身,万一被南疆人发现,后果也是不堪设想:“这东西给了我,你呢?” 顾之素眯了眯眸子,良久低叹了一声:“虽然我很想见南疆族长,不过若是因为我,让你多了一点软肋,恐怕就不好了。” “我会安排你,尽快离开此地。” 辛元安抚过他乌黑发丝,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瞬间神色一变,松开搂着顾之素的手,霍然坐起身来,目光骤地冷了下来,一字一顿低声说道。 “有人来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外间就传来女孩喊声,离屋子越来越近:“阿安?阿安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在里面?” 顾之素起初觉得这个声音有些陌生,回头看见辛元安神色微微变化,思忖片刻猜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南疆圣女,看来她的确很是关心你,一瞧见你不见了,就立刻过来找你了。”辛元安听他说这样的话,面露几分无奈之色,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屋前大门就是一晃,紧接着是接连不断,哐哐不绝于耳的砸门声,紧接着门就哐当一声开了,那张前几日刚看过的娇俏面容,此时正满是难以掩饰的怒意。 顾之素扫了身边辛元安一眼,看到女孩自进门之后,站在床前狠狠瞪着他们,先是不敢置信后是怒意委屈,眼底闪过一分晦暗之色,唇角却勾起一点笑容来,也不管身后的辛元安躲或不躲,就挥袖自床榻上站起身来,将自己褪下的外衫重新穿上,动作自然神色淡淡。 女孩被他气定神闲的神色,气的眼睛都红了,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挑着眉看顾之素的辛元安,眉目之间终于闪过杀意,指着顾之素一字一顿道:“你!果然是你!你居然敢——”话音未落,女孩看着他脸色不变,施施然从自己面前走过,脸色霎时变了又变。 “你身上的蛊虫呢?不见了?”女孩先是面容变化,随即发现顾之素没有反应,愤愤然甩了甩手指,将一只乌虫甩了下去,依旧瞪着他喃喃道,“不见了也好,我还后悔上次的那蛊,给你下的太轻了些,你居然敢引诱阿安,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辛元安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了顾之素身边,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得到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些无奈的转过头来,面容微沉看向了女孩,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圣女,得饶人处且饶人,咄咄逼人并非好事。” “阿安……”女孩见到他走到顾之素身边,本扣紧了手指咬牙切齿的,突然听到他开口对自己说话,却还是护着顾之素的话,顿时诧异的向后退了一步,怔怔的盯着他许久之后,眼底泛起一点雾气,“你果然没有失去神智!你一直在骗我!” “没有人会觉得,失去神智,被下蛊毒,会是一件好事。” 辛元安看她一脸伤心的模样,墨蓝色的眸子划过暗色,唇角勾起一丝淡冷的笑。 “圣女既然早就知晓,为什么不揭穿我,还任由我在南疆族中,任意穿行四处打探呢?”女孩听他这么说,很是不甘心的道:“可我若是不对你下蛊毒,你想必一刻也不会留在此处,早就离开南疆远走高飞了!” 顾之素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反倒饶有兴趣的插了一句:“看来我方才说的不错,她不止一直关心你,并且还希望将你留下,在此处一直陪伴着她。” 女孩一听顾之素说话,本来面对着辛元安,稍稍气弱模样一扫而空,梗着脖子放大声音道:“这是自然!阿安是我看重的男人,我给他下了蛊,他自然就应该归我!你有什么本领来跟我争!” “本领?”顾之素故作为难的停顿片刻,眼光落在身边的辛元安身上,不紧不慢的露出笑容骤然说道:“下蛊的本领我没有,不过你这位阿安,早就与我私定终身,若是一直留在此处,以后如何陪伴我呢?”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女孩几乎被气的跺脚,小手紧紧攥在一起,在军营之中刚见面时,假做心机深沉的老人的模样,早在两人面前荡然无存,顾之素见她愤怒看自己,片刻之后却又露可怜神色,朝着辛元安看了过去,“阿安……” 第264章 族内结盟 辛元安知晓这女孩,定然与真正年纪不符,却也一直抱有怀疑,此女是否当真活过多年,心中戒备很是深浓,然而此刻自己与心上人,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就将这女孩说的狂怒,不似是心机深沉模样,不由让他微微有些讶异。 不过讶异归讶异,再度开口他仍毫不留情:“他是我的心上人,我以后自是要陪伴他,前来此处假做被下蛊,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女孩见他还是这么说,眼底的泪花终于忍不住,将落未落的眨了眨眼,指着顾之素的手颤抖起来:“你居然喜欢这样的…面貌平平还是一个男子!不可能!我不信!你既然肯假装,为什么不假装到底!” 顾之素缓缓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含笑再度开口问道:“圣女,有些话多说无益,你前来找阿安,莫不是只为了确认,他当真在我这里?” “自然不是!”女孩看他走到自己身边,抬手抹了抹眼睛,瞪着红红的眼睛看他,“只是今日傍晚,族内混进一个探子,被族长抓住之后,自己供出是军营中的汉人,要向我们南疆人投诚!还说我们族内有汉人探子,族长怀疑阿安根本没有中蛊,就是那些汉人的探子!” 南疆族中有探子? 顾之素听到这话,极快的与辛元安对视一眼,看到辛元安神色微变,知晓这件事不在他预料中,想到自己带着月晦前来时,并没有特地给他人留下线索,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道:“那些汉人?” 辛元安自听到女孩的话后,眸光就深了下来,他已猜测到做出这事的人,定然知晓他在南疆族内,或许就是来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失去神智的,若是当真失去了神智,自然不会被认成探子,如若还没有失去神智,那么被这件事一闹,南疆族长对他起了疑心,不是会当真杀了他,就是再度给他下蛊。 派这个人来的人,是想将他置于死地。 想到此处,辛元安唇角微勾,索性承认她的话,含笑看着她道:“我本就是一个汉人,说不上是不是探子,不过既然你们将我绑来,我若是不做这个探子,岂不是辜负了你们?” 女孩没想到他这么答:“你!你强词夺理!” 顾之素听到辛元安与女孩交谈,也很快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深意,微皱起眉霍然低声开口道:“既然已经被族长发现,想必就算你独身过来,身后也不会没跟着人罢。” “我身后才没有——”女孩涨红了脸颊,下意识朝自己身后一看,却陡然发现了什么,看到不远处树林中,隐约浮现的人影,顿时变了脸色,“阿达!你怎么跟在我身后!我就是出来找阿安,阿安能够保护我了,不是不让你跟着么?”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身着棕色皮衣,肩背上尽是刺青,面容坚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女孩身边,也不管女孩神色如何,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朝着密林方向后退,戒备的盯着顾之素,以及他身边的辛元安,压低了声音说道:“圣女,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个阿安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汉人的探子!而且他没有中蛊,也不会听您的话!” 女孩即使被他抱住,也挣扎着要脱开他手臂,忍不住要开口驳斥:“你住嘴!不许你这么说阿安!” 抱着女孩的男人,见她已经知晓辛元安没中蛊,只是一直欺骗她的事情后,还是一门心思护着辛元安,眼底不由闪过失落神色,想也不想的开口说道:“圣女!您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一个汉人!” 听到抱着女孩的人这么说,女孩听到这话之后,泪眼盈盈咬着唇不说话,顾之素似笑非笑的转过头,正巧对上辛元安无辜眸光。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挣扎了几下却挣扎不动,气弱的威胁他道:“你!反正我不准你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就给你下蛊!” 男子听到她这么说,不敢置信看着她,面色微变提高声音:“圣女!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立在两人不远处的辛元安,面容却陡然一变,朝着男人身后密林看去,紧接着顾之素也变了脸色,顺着辛元安的眼光看去,男人和他怀中的女孩,却丝毫没有觉出异常,直到一个冰冷声音响起,将两人的话音打断。 “你不去给族内的汉人下蛊,却要威胁我们的族人,对我们的族人下蛊么?” 这个声音一响起,女孩就停了挣扎,男人也神色一变,转过身来之时,看见身着长袍,面容晦暗脊背微驼,鬓发霜白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自密林中来。 女孩望着走过来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族长!” “族长您来了!”此时看见南疆一族的族长,抱着女孩的男子最是高兴,快步走到那位族长身边,抬手指着顾之素和辛元安,“您要杀掉那两个人!就是他们蛊惑了圣女!”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走出密林的人眯了眯眼,手指突然朝着地上一勾,月光之下一道金线滑过,乍然飞回了他的指尖之上,让被抱着的女孩低呼一声。 “族长!您怎么能给他们下金线蛊!” “我的确是下了金线蛊,不过他们并未中蛊。” 男子指尖上的蛊虫通体纯黑,背上却生着一条金线,乃是南疆最厉害的金线蛊,只有南疆一族族长才可驱动,这种蛊一旦中了之后,被附身的人先是浑身痛,随后会七窍流血直到死去,乃是最为恶毒的一种蛊虫。 顾之素看到那只在指尖蠕动的蛊虫,知晓是因为自己刚卸下麒麟金锁,身边还站着佩戴金锁的辛元安,这才险而又险的躲开了那金线蛊,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辛元安的神色比他还要难看,抬手将他拽到了自己身边搂紧,就要伸手去拿那块麒麟金锁时,站在不远处的人仿佛察觉到什么,抬头直直的看着他们两人说道。 “他们身上有东西,连金线蛊也惧怕,不是更厉害的蛊,就是……” 话音未完就骤然停了,南疆族长望着他们,翻手收回了金线蛊:“你们是慕容氏的人?” 顾之素抬手握住身边的人的手,知晓南疆族长收起金线蛊,其实就是不会再对他们出手了,上前一步开口说道:“我们非慕容氏的人,不过我有一好友,乃是慕容氏嫡子,南疆一族蛊毒甚多,为了保证安全,我便请这位好友,将传家宝物暂且借我。” 昏暗的密林之中,月光自头顶坠落,照亮对峙的几人面容,长袍滑落在地面,与青草摩擦沙沙作响,一个声音停顿许久,许久终于开口说道:“看在慕容氏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们走,不过下一次见面,不管你们身上带着什么,我都不会轻易饶过你们!” 辛元安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去,墨蓝的双眼闪过暗光,陡然开口说道:“族长还请稍安勿躁,我来此,是为了与南疆一族,结盟的。” 长袍沙沙的摩挲而过,南疆族长转过身,目光幽暗的望着他:“你说什么?” 不光是南疆族长听了这话,此刻的神色显得有些诡秘,连他身后的女孩和男人听了,也都是一副讶然的模样,不过女孩的神色随即高兴了些,兴致勃勃的竖起了耳朵来听,男人却满是戒备的看着他们,倒是也没有立刻挪动步子离开。 “我乃大齐的皇子,身份高于王朗,他不能做的事,我可以做——族长听了,还想赶我走么?”辛元安唇角含笑,面容在月夜下,愈发俊美耀眼,然而那双蓝眸,却也更加深沉,“南疆生死存亡之事,尽在族长一个念头。” “你是突然起兴,还是早有计划?” 顾之素望着身边的人,薄唇开阖之间,缓缓吐出话语来:“在南疆族内观察许久,方才有了这个念头,本想找一个合适时机,单独与族长相谈,谁知被人坏了好事,不知族长还是否相信?”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抱着女孩的男人,很是戒备的看着他,不等南疆族长说什么,就忙不迭喊道:“族长!不能相信他!他是个汉人!他手上有兵!会害死我们!” 男人一开口驳斥,女孩就不乐意了,也跟着开口喊道:“族长!阿雅愿意相信阿安!阿安不是坏人!” 两人的话分别出口之后,女孩再度开始挣扎不休,男人没想到圣女还这样,不顾族内的安危相信汉人,眼底闪过几分失望之色,然而却还是紧紧抱着她,不肯让她下地去找辛元安,南疆族长看着他们两人争吵,许久才转过身来面对辛元安。 “既然圣女相信你,我就暂且信你一次——不过,你所谓的结盟,是什么意思?” 说完这话,他顿了一下,目光凌厉。 “若是让我们南疆一族,彻底臣服在汉人之下,成为汉人的一条狗,话就不必说下去了。” 第265章 控制南疆 “只是利用的关系,必然不得久长。” 辛元安见他说出这话,就知晓他是要听自己说话了,索性抬手示意不远处,安静伫立的木屋,南疆族长没有丝毫迟疑,先迈开脚步走了过去,女孩和男人看见族长走了,也就立刻跟了上去,反倒辛元安和顾之素,相携走在最后进了屋中。 屋中只有一张床和桌子,南疆族长低身坐下,女孩被男子放了下来,快步走到族长身边,盯着辛顾两人走进门内,辛元安握着顾之素的手进门,唇角微微含笑扫过他们,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 “不知在南疆族中,是圣女更重要些,还是族长更重要些?” 南疆族长闻言微微皱眉,女孩则眨了眨眼睛,男子却忍不住了,抢先回答道:“族长掌控最厉害的金线蛊,圣女则是所有蛊的‘母’,两者重要性几乎等同,你问这个做什么?” 辛元安听到他的回答,低身坐在桌前,手中的茶杯轻轻旋转,目光骤然凌厉起来:“若是只要南疆圣女出生,立刻将其送往明都之内,皇室将其封为公主,每一任圣女由皇帝抚养,不知族长如何以为?” 听到这话,女孩面上顿时失去血色,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男人则满是戒备不满,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南疆族长却陡然抬起手,阻了他们两人想说的话,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面带讽笑低声问道:“封为公主?嫁给汉人皇帝么?” “自然不是。”辛元安听他这么说,目光微微闪动,看了一眼他身边女孩,唇角含笑的轻声说道,“我知南疆圣女不会嫁给旁族,只能嫁给本族中人,因此待圣女成年之后,让南疆族中,选出的族长前来迎娶。” 听到这话之后,女孩本来就难看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怔怔望自己身边端坐,没有说话的南疆族长,不敢置信的摇头低声道:“什么……只能嫁给族中的人……” 辛元安看见女孩的神情,唇角笑容却愈发温和,直视南疆族长接着道:“只要族长与圣女成亲之后,朝廷就会承认族长南疆王的封号,统管南疆的汉人和南疆人,不过此处城主以及驻兵统领,必须是朝中之人亲自派来,不然朝廷也无法放心,这一点族长应该知晓——”南疆族长坐在他对面,眼光随着他话语,在一方昏暗室内,愈发显出几分幽暗。 “若是南疆人被封为南疆王,南疆族人可以生存在城中,帮助汉人一同剿灭匪患,南疆人和汉人共享南疆土地,而不必蜗居在密林中,永远不见天日。” 一张大饼,足动人心。 辛元安说罢这句话,眼看南疆族长神色变化,这才施施然的停了口,摸了摸自己面前已然冷却的茶水,抬手将之倒满了一杯用内力焐热,递到了身边顾之素的眼前,顾之素抬手接过温热茶水,刚低头喝了一口,就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投过,仿佛带着几分不甘之色。 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见刚才恨恨盯着他的女孩,此时正低头咬紧嘴唇,手指紧紧绞着衣衫,分明因为辛元安亲呢,对自己生了几分敌意,却因为方才嫁娶之事,忍耐着没有说出口,眼底不由划过一分惊讶,唇角含笑垂下眼帘。 名为阿达的男人同样听了辛元安的话,对比南疆族长的沉默和女孩心不在焉,他刚想说不能相信,就见到面前的族长突然站起身来。 南疆族长停步在窗前,遥望着外间苍穹明月,冗长的一段沉默后,目光自他们身上划过:“你说的话,可当真么?” 辛元安无声的勾起唇角,没有回过头去看他,也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饶有兴趣的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此,虽说并非是南疆中人,却也瞧见南疆族人,难以解决的问题——因为数年蜗居难接触族外人,族内成婚虽能保住血脉纯净,但有问题的孩子越来越多。” 阿达一听他提起孩子,脸色顿时变得黑沉,冷冷的看着辛元安:“你说谎!我们的后代哪有问题!” 辛元安神色淡淡回视着他,直到看的阿达几乎要发怒,这才幽幽的开口说道:“这一点我不想与你争辩,就在我来此地的当日,南疆族中诞出的孩子,你觉得那孩子与常人,没有一丝丝的不同之处么?” 听他提到那个孩子,阿达先是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却说不出来。 女孩也同样听到了这话,眼底不自觉涌起一丝迷惑,更深处还夹杂几分恐惧。 顾之素不明他们两人,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转过头来,看了站在窗边不远,背对着他们的南疆族长——月余时日之前,便在辛元安假做被下蛊,来到密林深处的第二日,族中的女人诞下婴孩,却不似常人有三条臂膀,一时间族内人心惶惶,只因为这样的孩子出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族中人几乎心知肚明,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想到那时立在女孩身后,面无表情装作中蛊的辛元安,南疆族长面上泛起苦涩:“不过是来了几十日,你竟发现了这一点。” 辛元安见他没有否认,这才接着说了下去:“南疆一族百年之中,被朝廷与山匪驱逐,虽说有着厉害蛊术,表面上看不出来改变,然而因为孩子的问题,你们的人数不断减少。” 随着他的话语,站在南疆族长身后,女孩和男人已不自觉睁大眼,仿佛有些不敢置信,然而南疆族长听到这话,身形犹如雕塑一动不动,也不曾开口否认,显然承认了他的话是真。 辛元安说罢这句话,目光深暗的看了过去,一字一顿缓缓道“来到此处前我看过县志,记载着你们还未在此,与汉人混居之时,人数可达万人之多,如今已经缩减不到千余……殊不知再这么下去,终有一日会变成百余,甚至完全消失么?” “大概是自大金灭亡始,南疆大乱,南疆一族首领杀死苗人,想要独占南疆画地为王,其后大金建立皇帝派兵,以诸多病弱的汉人为诱饵,将南疆人的蛊虫消耗殆尽,杀死了几乎半数的南疆人,恐惧之下南疆人逃进了密林,后代不允许与汉人来往。” 沉默许久之后,南疆族长动了动喉结,有些吃力的闭上眼,不去看女孩和男人的面容,一字一顿低声说道:“眼看着族群中人越来越少,生出的孩子都有问题,南疆人必须走出密林,才能再度兴盛族群,我们也曾经派出使者,与此处的将军一谈,谁知那王朗小儿狡诈,被我们绑来的时候,答应我们可以出密林,然而等到出去之后,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还故意诬陷我们”说罢这话,他不等辛元安皱起眉,再度开口之前,就幽幽的接着说道:“因此,我决定控制山匪,杀掉王朗,趁着明都皇帝更迭,索性自立为王——只可惜这个计划没等实现,你就出现在了南疆中。” 辛元安无声的皱紧眉头,他身边的顾之素,面上也多了几分兴味,目光悠悠然打量着他,耳边则听着南疆族长接着道:“你是大齐皇帝的儿子,按理来说比王朗权力更大,我任由阿雅将你绑走控制,就是希望用你做傀儡,控制南疆下属城池名正言顺。” “只可惜你后来发现,就算我失踪了,王朗也并不放在心上,你错误的估计了我的价值,也错误的选择了傀儡。”辛元安听到傀儡两个字,面上遮掩不住的露出嘲讽,定定看了他片刻后,才施施然含笑轻声道,“哪怕你当真控制了我,让我去做傀儡,王朗也不会听你的,而你手上没有兵士,仅仅凭借山匪赢不了他。” 南疆族长将目光移了过去,定在他半明半暗的面容上:“你既能说出刚才的话,又能对我如此许诺,就证明你早有想法,可以取代王朗。” “王朗乃是父皇的心腹,只要有他在一日,我就不可能在此处做主,除非他死或我登上皇位——想要我登上皇位,怕并非是朝夕之事,为今之计只有杀了王朗,才能解除你们的困境。” 辛元安眯了眯眼睛,不自觉握紧了手指,坐在他身边的顾之素见此,极轻的叹息一声,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们抓我已有一月之久,王朗不管落在你们手中的我,说不定正是希望我死在你们手中,好让他有机会名正言顺杀你们,而王朗最近一直调兵剿匪,想必那些都是你们的人手,怕是你们现下也很头痛罢。” 南疆族长望着他的面容,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直到一旁的女孩和男人,有些疑惑又期待的看着他,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终于神色笃定看着他问道:“我们早已不能相信王朗,如今不知可以相信你么?” 辛元安与他对视了许久,才终于缓缓摇了摇头,就在南疆族长神色微变,以为他这是改变主意时,方才注视着他低声说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否可信,也不知自己许诺的事情,是否会百分百成为真的,但看这件事族长是否敢信了。” 第266章 可会跳舞 “在明都之内,能够得到慕容氏鼎力相助,怕不是个普通的皇子。”南疆族长低身复又在他面前坐下,目光炯炯的望着他,片刻后终拱手垂头,做臣服模样低声说道,“王朗早已经越逼越紧,南疆一族若再不抉择,怕是不论如何都是灭族,如此信无可信的情形下,我只能选择相信你一次。” 辛元安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其上夹杂着些许银白发丝,良久后长长吐一口气,正准备抬手去扶他时,却见他再度抬起头来,一把抓住辛元安的手指,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顾之素,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与此人离开之时,要带走圣女,以及下一任族长,也就是族人阿达。” 女孩听到他这句话,讶异看了辛元安一眼,见他没有反驳什么,显然是答应带两人走,眼底多了一复杂,却不见方才的羞怯神色,抬手抓住南疆族长的下摆:“族长——”“族长,您说什么?!”相比于女孩的复杂神情,男人就是惊讶万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孩,陡然噗通一声跪下,稍稍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我只是个没爹没娘,从小承继您恩德的人,接受不了少族长这个……这个名字……” 南疆族长转过头来,目光自跪着的男人身上,落在拽着自己的女孩面上,陡然抬手握住女孩的手,又缓缓拉过了男人的手,在他们两人都万分惊讶时,将这两只手叠在一起道:“每一代族长都命中无子,诞下的女儿会成为圣女,同时会在族内挑选孩子,收养在自己膝下,成为下一任南疆的族长,你就是我收养的唯一孩子,族长之位只会传给你,不会再给别的人。”女孩在他拉住自己的手时,还露出几分讶异之色,待到察觉到自己的手,落在了男人的手上,她一瞬间明白了意思,想到方才辛元安所说,要让圣女嫁给族长,脸上跟着就失去了血色,手指虽然没有挣扎之意,却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族长!父亲……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我要嫁给阿达么?” 南疆族长听她叫出父亲两字,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无奈,隐约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更多的却是决然无悔,闻言凝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每一代圣女,都有嫁给族长,延续血脉的责任,你身为圣女,接受族人的供养,自然要回馈族人,就算不能保佑他们,也最起码留下圣女血脉,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你接受着族人宠爱,自己却不这么想么?” 女孩听着他一字字说出这话,眼眶先是一点点红了,随即定定的望着他许久,喃喃着低声道:“父亲……” 男人看着女孩这样反应,有些惊慌的抽回手来,下意识垂下头来,有些胆怯的低声道:“族长,圣女她--”“你不必为她说话,这是无法改变的。”南疆族长沉沉叹息一声,见男人一副懊丧模样,神色却慢慢温和下来,看向女孩之时目光严厉,“阿达的品格如何,你应当心中清楚,族内这个年纪的男人,再没有比阿达出色的,你是绝不可能嫁给外人,尤其是汉人皇族的,若是你不嫁阿达,之后的一切后果,都要由你来承担,父亲没有办法饶你,你心里可清楚么?” 顾之素听着他们三人低声说话,不等女孩再度开口,亦或是表露出什么意思前,就已然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辛元安的肩膀,就推开门朝着外间密林走去,他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在投下的柔柔的月光之下,走入密林无边无尽的黑暗,乌黑眸子闪过数种明灭的暗影。 光影仿佛再度在眼前滑过,他无声的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没有边界的暗。 前世辛元安杀了王朗,差一点引起兵变,后来待在南疆之中,没有理登基的辛元平,用了大约一年时间,平息了南疆的乱局,因他并无夺取皇位之念,不过是想找一个立身之所,而南疆地处十分偏僻,气候又不似它处和缓,不是所有人都愿来此,何况有南疆族人做后盾,手下还有为数不少的私兵,只要辛元安肯回南疆,哪怕没有南疆王的封号,也能顺利控制住整个南疆,没有人能轻易代替他。 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身处深宫,举步维艰,不辨善恶的人。 辛元安本是不用死的,是他的爱害死了他——谁让他是个痴情人,又那样执拗不悔呢? 顾之素沉默的立在原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陡觉背后一沉一暖,紧接着就被抱紧了腰,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还不等开口说什么,就被人强自扣住下巴,唇上落下一分温热。他抬头迎上那人的吻,唇齿相交的亲呢,手指不自觉愈发扣紧。 “话说完了?” “他们三人还在对峙,反正族长已经答应,他们就算心中不愿,也会跟我一起走的。”辛元安握着他的手指,一边接着朝密林深处而行,一边含笑低声说道:“南疆人只想要一个容身之地,奈何他们手中的蛊毒,确是能够控制人心,的确十分招人忌讳,好不容易有人伸出手来,几乎不需要报酬的帮他们,哪怕是为了那些族人,他们也会对族长妥协的。” “你要用什么法子杀王朗?难道是用蛊,出其不意下毒杀他不成?” 顾之素见他走着走着,低身自树下折下一幽蓝花朵,转过身来簪在他鬓边乌发上,又小心翼翼的调整了半天,这才将他的束发玉簪拿了下来,无奈的抬手去拿自己的玉簪,却见那人转身将玉簪揣进袖中,显然是不想再还给他了,一时间很是有些无奈。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尤其是南疆圣女跟着我们,想要他不中招可很不容易。” “欲其灭亡,必令其狂。”辛元安摩挲袖中玉簪,目光遥遥看向密林外,黑暗远处军帐的方向,“王朗数年经营南疆,早已令军中铁板一块,想要自内部瓦解,并非单独杀了他,能够达成我们目的,若是他死后被人发现,乃是死于蛊虫的话,南疆之事再无缓和之时。” 顾之素闻言眼光微微闪动,手指捻动之后没有再开口,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不能让他死于蛊虫,表面上也不能撕破脸皮,我们大抵要选择,其他的办法杀他了。” 话音未落他眸光微微一动,想到来此之前,月晦稟上的卷宗,涉及王朗麾下诸多将领,亦或是心腹的各种癖好,转念之间想到了一件事,薄红的唇陡然一点点勾起。 三日之后,已确定被南疆一族抓走,消失了足有月余的五皇子,衣衫褴褛出现在守备府前,立刻被守备府中的军士发现,随即被王朗发现迎入府内。 目送着辛元安进了府内,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关闭,就坐在守备府对面楼上,穿着斗篷的人唇角含笑,抬手将杯中清茶凑至唇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不远,正百无聊赖的玩一只竹筒,穿着一身绯红裙子的女孩,以及女孩身边一直垂着头,警惕的四处看的高壮男人。 他目光幽深的看着这两人,蓦然开口含笑问道:“不知圣女,可会跳舞?” 女孩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讶异的望着他,思忖片刻后反问道:“跳舞?” 将头脸都盖住,只留下半张面容,露在外间的顾之素,闻言唇角笑容更深,直视着她缓缓道:“来到此处之前,我曾经着人去调查,南疆守卫官员的性情,发现王朗手下有一谋士,十分受王朗重用,其名为郑扬,很是喜漂亮舞女,买下了许多舞女,有时间就开宴会,将一些舞女送给武将,成为这些武将的爱妾。” 女孩听他说到最后一句,先是惊愕的睁大了眼睛,随即不敢置信的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要送我去当那个人的妾?” 三日之前,顾之素与辛元安,就带着女孩和男人,一同回到了军营之中,在寒鸩和月晦的掩饰下,悄然无声的离开了军营,在南疆城中找了个院子,暗中住了下来,待到一切准备完毕,派出的月晦和琼华,已经暗中入守备府后,辛元安这才显露狼狈模样,假做从密林深处,九死一生逃出的模样,进了守备府让王朗庇护。 虽不知王朗此刻何等心情,不过打着皇子失踪的幌子,剿匪的名头倒是没有了,却有了攻打南疆一族的理由,王朗心中此时定然又是欢喜,又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只因剿匪已经快要成功,而南疆一族隐藏在密林深处,族人的身上又多是蛊毒,想降服南疆族人非一日之功,非要付出极长的时间和精力,将之完全湮灭才能确保之后,无南疆余孽想要致他于死地。 顾之素内心转着念头,面上却分毫不动,神色淡淡将茶杯放下,女孩仍是那副震惊神色,显然是被他的话惊住了,与之相比男人就是暴跳如雷,几乎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就骤然站起身来大声反驳道:“不行!绝对不行!” 第267章 连环(一) 男人的大嗓门引来茶楼中,几个人讶异的眼神,他也知晓此时不能暴露,何况身边还有圣女,虽然眉头紧紧皱着,唇间也还有驳斥之语,却还是坐下握紧拳头,看着顾之素唇角含笑,对着他们缓缓开口道:“两位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可好?”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女孩已然回过神来,低哼一声把玩竹筒,目光霎时变得狠辣:“反正你将我送给他当妾,我就找机会把他杀了!” 顾之素见她玩着那竹筒,猜想其中定然有蛊虫,想到女孩那副随心所欲,谁都不能控制的模样,眼底倒是划过一丝兴味,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圣女若是用蛊被人发现,王朗肯定会察觉到异常,万一他用计将圣女抓住,凭借我们如今的力量,怕是也抢不回圣女来,到时候他拿圣女做诱饵,攻入南疆一族之中,杀掉你们所有的族人,圣女大概会悔不当初?” 女孩的软肋一是年纪,二就是南疆族人了,这话一出口没多久,她就禁不住握紧竹筒,颇有些咬牙切齿的道:“你……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的!” 说出这话便是要低头,顾之素勾起唇角,定定看了她一会,等到她丧气般的,将那竹筒扔到面前,一副不想要了的模样,他才偏过头去,望着守备府说道:“照我来看,若是圣女能变化身形,成为众多舞女一员,参与到那宴会之中,被送给王朗的心腹,若那人是如今剿匪的副将,就更好不过了,只要圣女暂且将人控制,我们便能找到突破处。” 三日前漆黑的密林深处,乍然听闻这句话,辛元安先是怔了怔,随即便反应过来,不无惊讶的看他:“莫非你是想——”顾之素见他目光闪烁,知晓他是猜到了什么:“王朗的嫡妻,你可还记得是谁?” 辛元安思忖片刻:“听说乃是明都内,兵部尚书的嫡女。” 顾之素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抬手将发上花朵摘下,任由一头乌发坠落而下,飘落在他肩头上,将他含笑的眉眼唇角遮掩:“想必你不知,这位嫡妻很是凶悍,不允王朗纳妾,肚子也很争气,进门连生三子,去年又生了女儿,王朗喜爱嫡子,加之军政繁忙,虽然养了外室,但外室从未怀孕,也并不十分受宠。” 立在他面前的人见他放下了长发,不由眯起眼睛定定的望着他,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开口之时声音有些沙哑:“外室?” 顾之素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接着骤然拉下那人颈子,抬头吻上那人的唇之前,方才含笑低声重复道:“外室。” 五皇子回归守备府之内,不出两日的时间,诸多将领暂且停下剿匪,回到守备府参见皇子,当日夜里王朗筹备压惊宴,唤了诸多舞女前来作陪,其中便有一个少女身形,容貌眉眼举止妖娆的,被王朗送给了其心腹郑扬。 郑扬收下了这个舞女之后,本是没有准备宠幸,却不知舞女用什么手段,第二日就成了郑扬妾室,郑扬的嫡妻本想出手弹压,却不知为何突然放弃,任由这舞女占据自己位置,郑扬甚至任舞女出入府邸,竟是丝毫不怕舞女独自出门,被人掳走亦或是给他戴绿帽。 王朗手下诸人将之引为趣谈,甚至有人特地跟着舞女,想要将之掳回府内瞧瞧,到底这舞女有多大魅力,奈何不知道为什么,派出去的人只要跟着舞女,必然是过了一半路程,就发现那舞女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何处,然而只要天色黑沉,她必然回到郑扬府内,更是引人啧啧称奇。 如此过了大抵十几日时间,王朗手下大军准备开拔,后日便出发前往密林深处,彻底剿灭了南疆一族,就在当日傍晚之时,王朗的外室突然在院中昏倒,被几个仆婢发现之后,慌忙将之扶进屋内,请了大夫前来查看身体。 床上的帷帐早就放下,隐约能透出一个影子,正是王朗置办多年,一直没有冒头的外室,须发花白的大夫坐在床边,隔着一道帘子给她诊脉,不一会就察觉到什么,抬手摸了摸下颚胡须,唇角缓缓露出笑意来,一旁的丫鬟看见他神色,试探着低声问道。 “这段时日夫人总觉身体不适,麻烦大夫前来看诊了,不知我家夫人是怎生不好?” 大夫将手送了开来,站起身,对着帷帐内一礼:“尊夫人不是不好,而是大喜啊!” 帷帐内的人闻言,面上涌起惊讶之色,抬手掩住櫻桃小口,尚且没有说话前,丫鬟已经知晓消息,脸上露出个大大笑容:“大喜?大夫的意思是……夫人有喜了?” 一个普通的滑脉,寻常大夫都能诊出,又不是疑难杂症,怎么可能有错,老大夫眯起眼睛,知晓今日的赏钱已有:“不错。” 眼睁睁看着大夫应许,丫鬟们都很是高兴,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同低身行礼道:“恭喜夫人有子,贺喜夫人有子!” 听到自己有喜的消息,外室身在帷帐之后,也无声露出了笑容,眼底多出一份得意,隐约还划过一丝暗光,话语却温温柔柔的,仿佛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件平常事罢了:“看你们高兴的,自己去领赏钱。” 诸多丫鬟喜笑颜开,知晓自家夫人有子,之后就是熬出头了,主子既然熬出头,她们这些奴婢也有着落,之后的日子定然更好,便忙不迭再度行礼:“多谢夫人!” 眼看着丫鬟们都领赏,外室这才呼出一口气,靠在高枕上吃茶,令大丫鬟去熬安胎药,手指不自觉抚着小腹。她心机深沉面容不差,能够吸引王朗,却是因为她与王夫人,表面看乃是两种女子,她向来以丈夫为先,哪怕知晓王夫人彪悍,不准王朗迎娶妾室,显露委屈却从不抱怨,然而她苦于多年无子,没有任何筹码,能与王夫人一较高低。 如今熬了这么长时间,她以为一辈子不可能有子,正是有些心灰意懒之时,准备低下头巴结王夫人,却发现自己有了傍身之子,就如同被金馅饼砸中脑袋,一时间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好歹她这么多年都忍过去了,知晓不能到了最后功亏一篑,坐在原地喝下安胎药时,就下定决心接着瞒王夫人,府中的人也要严加控制,孩子让王朗一人知晓就好。 想到此处,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手掌在小腹上停顿下来,禁不住垂下眼睛低声喃喃:“孩子……母亲能不能翻身,都要靠你了……” 外室得到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对前来看诊的大夫十分客气,大方的送了许多银两,又威逼利诱了一番,让其暂不要对他人提起此事,大夫也知晓此处住的夫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夫人,心中明镜一般的连连答应了,结果揣着红包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套上麻袋绑走,第二天才灰头土脸的出现,整个人神智恍惚了半日,才镇定下来接着行医。 从大夫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已经变成少女的女孩皱起眉,只觉得心中不解——自从她控制住了郑扬,成为他的小妾之后,守备府内的很多秘密,以及王朗的筹划,她都能及时知晓,只要知道了王朗派兵的地点,以及他想要做的事情,南疆一族又有蛊毒傍身,绝对不会被人所抓,更不要提灭族了。 迷惑郑扬假装为妾,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少女心中满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上一次见面,顾之素令她向郑扬询问,王朗外室居住的地点,又让自己潜入那宅院,给那外室下了孕蛊,孕蛊不是真的有孕,自然几日就能被察觉,外室一察觉身体不爽,自然将大夫请进来,等到确诊后他们将人绑过去,确认外室是否知晓自己怀孕。 少女心中存着疑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思,顾之素又有什么深意,她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道:“你让我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罢这话,她也不等顾之素说什么,就稍稍扬起下巴,对王朗流露出厌恶之意:“这个男人这样三心二意,有了妻子还想要妾室,妻子忠贞不让他纳妾,居然还在外面养女人,要是我们南疆族中的男人,敢这么做的早就该死了,还有这个女人也会流放,你居然还让我下蛊帮她,让这个女人高兴自己怀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们南疆人,一心一意者多,何况还有情蛊帮忙,自然是你眼中所看那般。” 顾之素神色淡淡看着她,眸中有奇异光芒,良久才低声说道:“可是在我们汉人之中,男尊女卑者众多,他们不将女人,或是双子看做人,不过是个物件罢了,尤其是在有权势的人,更是这样不会改变,因此他们不管嫡妻,娶许多妾室置办外室,都是极为平常之事。” 少女有些惊奇,片刻之后叹了口气,半是感慨说道:“那样的话……这些女人可真是辛苦,只是我对她下了蛊,总有一天会露陷的——” 第268章 连环(二) 顾之素想到这位外室,知晓自己怀孕之后,所做出的诸多反映,唇角笑容深了些,他的面容沉入黑暗,艳丽的眉目在昏暗里,显出诡异绮丽的模样,声音沙哑低沉:“不,就算是做外室,她也并不可怜。” 少女看着他神色变化,下意识眨了眨眼,仿佛能察觉到危险,朝着后面退了退,才绷着脸试探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顾之素缓缓垂下眼帘,片刻后转过面容,看向不远处的守备府,仿佛能自内中,看出什么东西一般:“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去看,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什么……”少女原本二八豆蔻,在南疆族中时还显骄纵,这段时日过去之后,已然懂事了许多,何况她如今对顾之素印象,已然是大有改观,不像是从前一般了,想到这里她柔和眉目,支着手臂仰头说道,“不过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郑扬我也控制住了,你答应过我的,要和五皇子一起,保住南疆一族——”顾之素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去看着她,带着些好奇含笑问道:“你怎么不叫他阿安了?是不喜欢他了么?” 少女听他提起这个,先有些小儿女的羞怯,然而很快又恢复自然,大大方方的回应道:“他又不喜欢我,何况他也不是……不是我想的那样,虽然我知道自己,以后一定要嫁给阿达,不过我现在不喜欢他,不想立刻嫁给他。反正我也不喜欢阿安,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把族内所有人都保住,之后再说别的事情。” 顾之素见她这样豁达,居然这么快就放下了辛元安,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抬手给她倒了杯茶:“你能这样想,倒是也好。” 少女接过他手中的茶,将温热茶水一饮而尽,自从她自郑扬那里,得到了排兵布阵图,交给南疆族长之后,她知晓自己做的事情有用,也就不会心生不满,反倒对顾之素的话,多了几分跃跃欲试:“那做完了这件事,我还待在郑扬府中?” “做完了这件事,你不必待在郑扬府中,由你或是病逝或失踪,只要不让郑扬察觉,曾有人控制过他,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说罢这话,他仿佛想到什么,目光转了过去,看向守备府方向,无声的露出笑容。 就在两人将事情敲定之时,南疆城中重重的坊市里,一间不乍眼的宅院中,两个丫鬟正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夫人下台阶。 “夫人您慢着些,小心脚下。” 被扶着的女子面容有些苍白,神色却还带着喜意,正是王朗刚发现怀孕的外室,听到身边两人的话语,她眼底闪过了一丝怅然,突然停在了台阶之上,两边的丫鬟不知她为何停下,顿时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望着她问道:“夫人?” “我只是有些恍惚,不碍事的。”外室仅仅恍惚了一瞬,才平息心底突然而起,有些莫名的不祥预感,垂下眼帘低声喃喃道,“今日将军该来的,听说将军要出征了……我的心定不下来,这般是第一次……总是不踏实的。” 两个丫鬟知晓她担心什么,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开口纷纷安慰道:“将军就算今日不到,明日肯定就过来了,夫人若是对将军说,将军一定会高兴的。” 外室此刻神色温柔眉眼低垂,鸦青长睫遮掩此刻眼底神色,唇角带着一点无奈与欢喜:“我不知将军会不会高兴,那女人是兵部尚书之女,有三个年纪不小的嫡子,就算我生下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 两个丫鬟听她提起这个,一时不知道如何劝慰,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到三人面前,将托盘内的瓷碗朝上托了托,满是恭敬的低声稟道:“夫人,您的安胎药熬好了,还请夫人趁热喝了。” 外室极为看重这一胎,毕竟年纪也不小,又是自己的第一胎,看到那黑漆漆的安胎药,不曾觉得那药苦涩,立刻抬手将之端起,一口口的喝了下去,待到将碗放回去之后,她只觉腹中滚热,一时间犹如滚珠一般,以为是安胎药的功效,也并未在意什么。 有了小丫鬟打岔,方才的话也就没说下去,外室也再也没有提起此事,仿佛丝毫没将自己孩子,正经名分都没有的事放在心上,带着丫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直到日光微微倾泻下来,这才准备站起身来回屋歇着,谁知这一次还没走几步,她突然觉得腹中剧烈绞痛,一时间忍不住惊叫起来,又重重跌回刚站起的石椅上。 两个丫鬟看见她如此,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慌忙一同去扶她,外室痛的几乎要闭上眼,面容更是苍白的发青,身上颤抖几乎止不住,好似马上要晕厥过去,吓得两个丫鬟连连叫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一个丫鬟顺着外室视线看去,看外室今日所穿鹅黄衣衫,其上渐渐的浸满血色,顿时吓得忍不住大叫:“血……快去叫大夫!快去!” “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外室府内昨日因为查出她怀孕,因此人人都开始忙乱起来,今日又是因为外室昏迷流血,更加是一片忙乱之景,直到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第二次被人拽了进来,给昏过去的外室诊脉,不到片刻就叹息一声,连忙开了一些药,吩咐丫鬟去煎。 外室悠悠转醒之后,脸色惨白似鬼,看着丫鬟端上的药,抬手示意自己不想喝,目光死死盯着老大夫,良久都说不出话来,老大夫见她这般,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才开口说道。 “夫人,您是服用了大量红花,胎气又不是很稳,孩子这才很快就落了……” 外室闻言先是恍惚,攥着被褥的手指,几乎要痉挛起来,下意识喃喃说道:“孩子……孩子没有了?” 老大夫见自己说完话后,这位夫人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他看出这位夫人年纪不小了,想到前一段时日,从这里的宅邸出来之后,被人套上麻袋问话的事情,一点也不敢得罪她,生怕她看出来自己泄露了,有关这位夫人怀孕的事情,脑门有些见汗的安慰道:“夫人还年轻,以后还有——”“……还有机会?”不等他的话说完,靠在床上的外室,陡然冷笑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容苍白如鬼,那张本来秀美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些可怖,“我已快三十五岁了,以后想要再怀,几乎难上加难!她是将军的嫡妻,膝下有四个孩子,却要来害我的孩子!” 老大夫听见她喃喃自语,却不知道她到底在说谁,只是被她话中的恨意,惊得朝后退了几步,有些慌张的快步走了出去,外室死死的攥着手中被褥,也不挂老大夫已经走了,像是骤然疯癫了一般,压低了声音反复喃喃念道:“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夫人!”站在她身边许久一直听着她说话,尽管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多年以来一直在伺候她,知晓外室心中想法的贴身丫鬟,知道自家夫人这是要为了孩子,跟王朗的夫人摊牌硬碰硬,她心中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闻言迟疑后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可是夫人您还没有调查,怎么能确定就是……” “除了她害我,还有谁会这样,费尽心机的害我!害我未出世的孩子!” 听到了丫鬟的劝说,外室的神色却更加扭曲,也不管自己身下还流血,就陡然掀开被褥站起来,一把将前来搀扶的丫鬟推倒,自己从衣箱之中取出长剑,霍然握紧朝着外间走去,眼底渐渐蔓延上了血色:“我要让她死!要让她死!” 大丫鬟没能拦住她,顿时大惊失色,伏在地上大喊出声:“夫人!夫人您要做什么去!”外间的丫鬟都是粗使丫鬟,有一些甚至还没有伺候多久,此时看着自家夫人拿着长剑,走一步身下拖曳一道血痕,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呐呐的退到了两边,不管耳边尽是大丫鬟的喊声:“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拦住夫人!快些拦住夫人!” 有两个丫鬟知晓轻重,看到外室这个模样,猜想到若是不阻拦,怕是她会惹出什么乱子,正准备上前去搀扶她,手握着长剑的女人,却陡然抬手拔出长剑,明晃晃的剑尖指着她们,外室此时已然鬓发散乱,眼神却充斥杀意令人害怕,不顾自脚边全是鲜血,一字一顿冷声说道:“你们今天……谁敢拦着我,我就杀了谁!” 丫鬟们被长剑对着,一时间也不敢如何,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粗使丫鬟忙跑回房,迅速收拾包裹跑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大丫鬟咬了咬牙,也很快消失在府中。 第269章 连环(三) 此时的外室已在诸多路人,惊奇目光下将长剑收了回去,将之好好的藏在背后,蹒跚着朝守备府而去,守备府离此处距离不远,外室又是刚“失去孩子”身体虚弱,不得已走了一会之后,中途搭上了一辆拉货马车,这才安然无恙到了门前,送她前来的马车见她进去,车夫无声做了个手势,抬手拉了拉自己的帽檐,很快消失在街道之上。 王夫人此时正在府内,抱着自己最小的女儿,低声哄着她熟睡,一个仆人就快步上前,对着大丫鬟低声说几句,大丫鬟脸色微微变化,看着王夫人将孩子交给乳娘,这才压低了声音稟告:“夫人,府外有个女子找您,说是您的妹妹。” “妹妹?”王夫人将女儿安顿好,听到大丫鬟这么说,略略有些疑惑的道,“我乃父亲的独女,哪里来的妹妹?” 大丫鬟心中也很奇怪,她乃王夫人的陪嫁丫鬟,最清楚王夫人家中情形,此时听到有自称妹妹的人,心下第一个念头,不是王夫人娘家的私生子,而是有可能王将军,外头的外室找过来了,她心中惴惴七上八下,口中却不敢说出来:“奴婢也不知晓,只是那个求见的女子,自称是夫人的妹妹,外间的人不认识,夫人要不要奴婢出门,看一看来人再说?” 王夫人虽治家极严,但一时间没想到那里,只是对突然冒出的人,觉得有几分奇怪罢了,听了大丫鬟说出的话,有些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外面的人可看清楚了,来者只是一个女子?” 大丫鬟听她这么说,知道她这是应了,让外头的人进来,无奈只好低声回道:“传信的仆人说只有一人,看打扮也不像南疆人,只是普通的汉人女子。” 果不其然,王夫人点了点头,再度抱起了女儿,含笑注视着孩子,漫不经心的轻声道:“那就让她进来,我见一见便是。” 大丫鬟低身应道:“是,夫人。” 嘱咐了两个小丫鬟出门,大丫鬟心一直朝下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妙,留在原地片刻之后,就见远处行来三个人,正是两个丫鬟走回来,身后带了穿碧绿长裙,面容秀丽的少妇,那少女神色平和,倒是不像大丫鬟想象,让她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外室在府门外头等了一刻钟,这才被人迎进府内,她虽并未真正怀孕,不过是被人下了蛊,假做怀孕又流产了,身子却还是有些亏虚,面容也很是苍白,只不过终于见到王夫人,她心中多年怒火燃起,竟让她一时间,忘记身上的些许不适,就像是平常女子一般,低身恭敬的行礼:“妹妹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王夫人抬眼扫了她一下,发现自己之前从未见过,又见她面容秀丽,且已经做了妇人打扮,显然是已经嫁了人,心中猜测她或许是王尚书的私生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知晓自己乃是王朗夫人,有麻烦就前来求她帮忙,便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你自称我的妹妹,我却不认识你,冒充亲眷入府,你可知晓是什么罪么?” “夫人不认识我么?”外室见她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如正室妻子对妾室,反倒是嫡女对庶女一般,她以前也是小家嫡女,知晓王夫人定是误会了,唇角蔓起一丝恶毒的笑,直视着她缓缓说道,“我是王将军养着的外室,过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拜访过夫人,我也没有见过夫人,说起来我还应尊称夫人,一句姐姐呢。” 大丫鬟本来就有不祥预感,谁知面前的少妇比她还要大胆,不管王夫人身边还有他人,就这么施施然的把话说出口了,顿时被吓住大气不敢吭声,迅速想着应该如何脱身。 王夫人没想到她竟是王朗的外室,面容一瞬间凝固了,她出身将门性格刚强冷硬,将府内掌管的铁桶一般,也不允许王朗纳任何一个妾,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王朗养了外室,自己刚生下第四个孩子,却被一个外室直接打上了门,王夫人面上顿时涌起几分暗色,手中还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冷冷的看了过去:“这么说你今日来,是想要认我这个姐姐了?” 那外室看着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倒是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她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眼底透出几分压抑极深的疯狂,半是微笑半是挑衅的低声说道:“若是夫人肯认妹妹,妹妹自然肯对夫人行礼,就是不知道夫人……是不是肯让妹妹行礼?” 王夫人与她对视片刻,陡然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你也跟了老爷多年,若是不让你行礼,老爷回来知道了,还不与我算账,妹妹自己说呢?” 外室听出她这话是在讽刺自己,却没有开口驳斥她的意思,缓缓上前一步挨近了些,手指已不自觉落在背后,巧笑嫣然的柔声说道:“妹妹年纪小,入门时间也小,姐姐说什么,妹妹听什么。” 王夫人见她如此乖巧,这么轻易的就答应自己,仿佛前来就是为了服软,心中不自觉生出疑惑,心念电转之间有了几分底气,何况面前少妇本是个外室,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顿时让她冷下面容开口说道:“那好,那你就——”谁知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不远处的回廊上,却骤然传来一声,还带着稚嫩的男声:“母亲!她是谁?” 王夫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发现是自己所出,性格顽皮的嫡三子王珂,不知他什么时候在此,又听到了自己说什么话,不由微微皱起眉,下一刻就发现不远处,乳母正上气不接下气,朝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叫道:“三少爷……三少爷您别跑这么快,等等乳娘!” “谁让珂儿过来的?” 王珂才只有五六岁,刚是懂事的时候,今日偷跑过来,本是来看妹妹的,谁知自己来的时候,却见一个女人,正和自己的母亲对峙,自己的目前面容难看,他虽然不懂复杂之事,却知晓有了这个女人,母亲如今是不高兴的,一时间也就沉下小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着乳母过来拉他,一时间也不肯走,反倒快步跑到王夫人身边。 王夫人见他这么大胆,自己没有说话,就已经跑到自己身边,顿时面容沉了下来,冷冷看着其后乳母,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望着这边面带笑容,却愈发显得神色诡异的外室,对着乳母冷声斥道:“你怎么看着孩子的,如何能让他跑过来!” 乳母跑的气喘吁吁的,好不容易抓住三少爷的手臂,看着小孩子皱起眉头,在自己怀中挣扎起来,也不敢再纵容他留在此处,口中则连连谢罪道:“夫人恕罪!是三少爷非要来找您,奴婢也没有办法……” 王夫人面容冷如冰霜,见王珂被乳母抱起来,沉着脸吩咐道:“此处不是他呆的地方,还不快把他带下去!” “母亲!孩儿不走!”王珂即使被乳母抱着,也挣扎着想要下地,目光仍狠狠瞪着外室,不知道真相不罢休的样子,“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母亲!”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王夫人疾言厉色,训斥乳母的时候,外室都没有开口,反倒是这个时候,外室定定的与孩子对视,片刻陡然露出笑容,缓缓开口问道:“这是夫人的第三子,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王夫人,亦或是王珂回答,就喃喃自语道:“夫人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我却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么多年了……我只想要这么一个孩子,可夫人却容不下我,夺走了我的孩子……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 王夫人看着她垂下头,不知道在咕哝什么,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还没有反应过来,亦或是吩咐乳娘,将孩子快些抱走,也将自己手中孩子交出,眼角余光就闪过银光,耳边是大丫鬟的惊呼,下一刻她只觉腹中剧痛,一柄长剑没入了她腹中,剑柄被紧紧握在外室手中,王夫人呕出一口血来,震惊无比的盯着她,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下去。 看着王夫人和她怀中孩子,一同在自己剑下没了气,外室持剑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衣裙下摆全是鲜血,唇角却露出诡异的微笑,显然十分满意一般,目光又转向不远处,抱着王珂的乳娘,那乳娘吓得转身就跑,口中不住大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疯女人拉住!” 王珂被乳母抱在怀里,却目睹这样惨剧,眼看着那个女人,杀了自己母亲与妹妹,眼眶立时红了,眼看着外室还不肯罢休,居然持剑追上来了——他虽然年纪还很小,但毕竟是将军之子,有着几分血性和恨意,挣扎着自乳母怀中脱出,也不管乳母是不是放下他,就立刻逃跑不见踪影,就自顾自的迎了上去,口中还不住望着不远处,那瘫倒在地上的王夫人,哀哀叫了一声就扑了过去:“母亲!” 第270章 连环(四) 这一次不等他的话音落下,外室唇角露出诡异笑容,任由他满是眼泪朝自己扑来,准备要跟自己拼命,就霎时举起剑结果了他,眼看着王珂口中冒血,倒在血泊之中挣扎,她满意的露出一个笑容,刚要接着朝前走时,侍卫们已被丫鬟叫了过来。 侍卫们刚一至内苑,看到王夫人和一子一女,躺在那里都已经断了气,凶手竟然还想要闯内宅,先是一剑砍掉了她的手臂,让她没有办法再握剑,痛呼着神色疯癫倒下,侍卫首领知晓王朗有外室,听了一旁的丫鬟稟报,杀人的乃是王朗的外室,顿时也觉得很是头痛,也不敢立刻杀了她,犹豫片刻后将人关了起来,立刻着人前去稟报王朗。 外室即使被人抓住,还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挣扎着低下身来,想要去抓那柄长剑,口中不住的叫道:“我要杀了你……还要杀了你的孩子!你杀了我的孩子!通通杀了!我要杀了你们!”神色诡异可怕,眼底都是杀意,明显已然疯了。 就在侍卫首领,将外室牢牢绑好,扔到柴房自生自灭时,报信的人也放下马缰,找到了官府门前,一路被人带进正厅,看见正议事的王朗,惊慌失措的跪了下来,对着他扬声喊道:“将军!不好了!” 王朗正在跟下属将军商议排兵布阵,在沙盘上指画时乍然听到这声音,顿时微微皱起眉,抬眼发现是府中侍卫不由冷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样慌张,成什么体统?” “将军……是夫人……夫人出事了。”侍卫一看见王朗,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虽还有几分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只是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生怕自己将事情说出后,王朗会大发雷霆迁怒自己,“夫人还有三少爷,以及四小姐……都被一个女人杀了!” 王朗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到底说出了什么时,顿时整个人面色变了:“你说什么?!” 王朗急冲冲的回到府内,先是看过了王夫人,以及两个孩子的尸体,一时间差点呕血,又是害怕自己的岳父,兵部尚书知晓王夫人之死,又是心痛自己两个嫡子,想到都是那个外室所为,顿时恨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就抽出腰间长剑,朝着关押外室的柴房而去。 远远的靠近柴房,还能隐约听见,外室疯狂的笑声,以及断续的咕哝:“你们敢杀我?我是将军的外室,我有孩子了,我会成为王夫人!你们不敢杀我!” 王朗不知道她曾经怀了孩子,又以为自己的孩子被王夫人所害,这才会如此疯癫,只想着这个女人跟自己多年,却最终坏了自己的大事,心中满是恨意愤怒,并无一分一毫的怜惜,一旁守着的侍卫看着他,本想要上前行礼,却被他挥袖一把推开。 “贱妇,我杀了你!” “那外室凭借着一腔恨意,先是去杀了王夫人,又杀了王夫人的嫡子嫡女。” 高高的茶楼之中,玉般的手指拎起茶壶,缓缓将碧色的茶水,注入自己面前茶杯,抬手将茶杯端住,低头嗅闻了一番,面容在升起的烟雾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白皙侧脸显露而出,却依然艳丽灼人,就算是说杀人的事,他的神色依然平和,让人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除了坐在他对面不远,听着他一句句说着这些,想到他才是一切的主谋,就是嘴上说的十分狠,其实心地还算是纯良的圣女,看见他低头将茶品了,仿佛是觉得不错,又倒了一杯推到自己面前,忙心惊胆战的接下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顾之素见她今日的反应,竟然如此,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就恢复了平常,倒是也没觉得不对,反倒是刚从守备府之中,趁着那些侍卫们不注意,跑出来的辛元安,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抬手握住顾之素的手指,将他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耳边则听着他缓缓说道。 “后来王朗知晓了此事后,持剑想要杀了那外室,却没想到被外室咬掉耳朵,甚至还被夺剑反刺,如今正卧病在床,怕是短时间内没有时间,前来管南疆一族的事情了,那位嫡妻死的事情,一定会传到兵部尚书耳中——王朗以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辛元安与顾之素心意相通,对她没有说出的话,可算是心知肚明,支着头接着说道:“王夫人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兵部尚书就这么一个女儿,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的死期已然近了,前几日明都来了消息,兵部尚书已倒向太子,王朗却是皇帝的心腹,如果除掉了王朗这个将军,王朗长子乃武举人,若是运作的好,推上将军之位不难。” 顾之素听他说兵部尚书,不由联想到前世这时,自己身在东宫之中,知晓兵部尚书倒向了太子,不过当时的太子不是辛元平,而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可见兵部尚书倒向太子,并不是因为辛元安,而是单单为了那太子之位,毕竟皇帝的身体是真的不行,只要拥护新君登位之后,兵部尚书不仅可以屹立不倒,说不准好运气还能升官当当。 “兵部尚书已倒向太子?倒也是理所应当之事。”顾之素有无不可的应了,转眼盯着辛元安的侧脸,陡然压低了声音问道,“不过皇帝若是知晓,王朗此刻重伤,难以管理一城之地,加之南疆情势十分复杂,怕是立刻就会猜到,你在其中做了手脚,他也已钳制不住你了,到时候若是召你回去,或是给王朗之子下密令,你可想好对策了么?” “曜容忘了,这一次比我着急瞒皇帝的,可是兵部尚书。” 辛元安与他对视片刻,低头又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仿佛是胸有成竹一般:“在王朗长子上位之前,兵部尚书会先一步得到消息,且直到尘埃落定之后,才会稟报皇帝封将,不然兵部尚书岂不是,赔了女儿又折了外孙么?” 兵部尚书得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忙着遮掩这件事,让皇帝发觉不到一点异常,等到王朗死了儿子接位,到时候皇帝再想什么,王朗之子已是此处守备将军,辛元安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自己的势力成熟,完全可以赶在皇帝宣旨前,就将王朗之子控制起来,或者明面上并不出现,将兵部尚书的暗棋心腹控制,随后引南疆人到城池中来,成为南疆之中的真正掌权人。 若是如此,哪怕夺嫡失败,也进可攻,退可守。 顾之素心念电转之中,知晓辛元安已做了万全准备,之后所需要只有时间,在他思忖的时候,辛元安又接着悠悠道:“之后不管如何,南疆族人的蛊,及王朗手下军队,在我离开之后,都能暂且守住南疆。” 少女和男人坐在对面,听他们两个低声说话,却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最后提到了守城,要让南疆之中的人来,这让他们自从看到,这两个汉人使出的手段,一直戒备的心思,也不自觉的松了松。 看着少女和男人坐在对面,也开始低声说话时,顾之素缓缓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身边的人,将手中茶杯放下,陡然低声说道:“你既然心中有数,我也该回明都去了。” 辛元安神色一动,侧过身来面对他:“你要走了?” “事情进行的差不多,王朗死了之后,剩下的是水磨工夫,我呆在这里也没用。” 顾之素点了点头,抬手与那人十指相扣,目光自他脸上划过,与那双墨蓝睹子对视,良久稍稍挪了身体,两人几乎融在一体,声音也愈发低沉。 辛元安看着近在咫尺,属于心上人的面容,也不管对面还有两人,就骤然低下头去,薄唇落在他的唇角,又仿佛眷恋不舍一般,连着吻了几次才罢休,顾之素抵住他胸口,眼底还带着笑意,低垂眼睫轻声说道:“既然你如今安全了,明都那边的事为先,你也知晓如今情势,我早一日回去,说不定能改变什么……我们终究会相见的,不必这么舍不得。” 辛元安紧紧盯着他许久,见他神色笃定,显然心意已决,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他完全拢在怀中。 他们两人低低私语片刻,就在顾之素安抚了他,两人准备起身离开时,一直坐在他们对面的少女,却犹犹豫豫的突然开口,目光直直的看着顾之素。 “我刚才听到你说的话……我想跟你去明都。” 少女的话犹如惊雷,辛元安回过头,眼光顿时沉了下来,不等顾之素开口就道:“不行。” 第271章 痴情人少 少女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拒绝自己,望着神色莫名还没有说话,显然是没有决定的顾之素,唇角忍不住微微抿紧,下意识低声咕哝道:“他还没说话呢,你说不行不算!” 顾之素察觉到这句话之后,身边的辛元安,愈发抓住他的手,禁不住安抚般的抬起头,轻轻露出一个笑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问道:“圣女要跟我去明都,这件事……可跟族长商量了么?” 少女犹豫了一瞬,这才迟疑着应道:“我已经去信了,但族长还未回信。” 既然已经给族长写了信,看来不是临时起了心思,而是这个念头有时间了,只不过他们两人都未发现,顾之素盯着她片刻之后,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因而直接开口问了出来:“我与你并不亲善,甚至因长安之故,还对你有些敌意,想必你也是如此,你也可一人前往明都,想必没有人会拦着你,为什么想跟着我?” 少女听他这么问,不由梗着脖子,鼓着脸颊哼了一声:“你哪里这么多问题!我只是想去明都看看,我还从来没出过南疆,想要去明都看看不行么?” 顾之素看着她望着自己,假做不在意的模样,其实眼底有期盼之色,很是无奈的低笑一声,看了一眼神色不虞的辛元安,倒是点头答应了她:“若是你们族长同意,我答应带你去就是”辛元安一听他要带着少女回去,顿时脸色黑沉下来,再度开口时语气却可怜兮兮的:“你要带着她回去?” 顾之素知晓他此时不高兴,不是因为自己带着少女,而是因为南疆之事未完,他没办法跟自己一起离去,唇角不由露出温和笑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圣女离开此处,到了明都之后,定会一直跟着我,等到我们事成之后,才会离开明都内,世间之事变幻莫测,并非常人能够猜到,有一张牌送到掌心,难不成我们却不要么?” “也有道理。” 想到南疆圣女出神入化的蛊毒,这一次能够这么快事成,也是因为少女鼎力相助,这才让王朗吃了这样大的亏,辛元安思忖片刻终究点头,不过目光却依然沉凝,南疆圣女心思诡变,顾之素虽然很是聪慧,但身份特殊又有负累,明都和南疆大不相同,一旦走错可能是万劫不复,就算圣女能给他们助力,也并非是万全之策——思绪落定,辛元安握住他的手,侧过身来面对少女,一字一顿说道:“不过还请圣女清楚,曜容乃顾氏之子,顾氏门规森严,不是谁都能跟着他,如若圣女过去之后,不愿意听曜容的话,甚至被父皇发现身份,不光你自己保不住,连曜容也会遭殃。”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圣女跟着我,装作侍女入顾氏,或者去明都中当舞女,进荣安戏院中演戏——”顾之素听到他所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心中不由腾起暖意来,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些,紧接着也开口对少女道:“不过戏院里并不安全,许多双眼睛一直盯着那里,圣女用蛊也要仔细遮掩,万万不能惹出事来,若是圣女能够允诺,进了明都之后,不管遭遇什么都听我的,那么我自然欢迎圣女,与我一同前去明都。” 少女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就算早就知晓他们是一对,却还是觉得牙齿痒痒,抬手下意识捂住牙,这段时间她和这两人一起,一想到王朗如今的模样,心中就叹服顾之素的本事,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敌对,闻言没精打采的答应道:“我知道!反正我不如你聪明……听你的就听你的!” 男人听着少女跟这两个说话,居然说到最后要离开南疆,顿时面上涌起焦急之色,不等少女在说什么,就忙不迭开口插言道:“既然圣女去,阿达也去!” 少女顿时瞪大了眼睛,不等顾之素回答,立刻嚷嚷着喊道:“不行!你不许去!” 阿达没想到少女会拒绝自己,也跟着瞪大了眼睛,霍然站起身来,抬手指着站在对面,面上含笑的顾之素,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圣女!可您独自一人,跟着这个汉人,万一这个汉人,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少女翻了个白眼,转了一下手中竹筒,又轻轻敲了敲:“难道在你眼中,我对付不了一个汉人么?” 阿达被她堵了一句,想到少女的蛊虫,迟疑着回答道:“这……这当然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少女被他说的有些烦躁,她是很想要跟着顾之素去的,可是写信给族长迟迟没回音,已然决定了就算族长不同意,她自己也要偷偷溜过去,因此神色特别笃定,看着阿达低声命令道,“你就留在这里,等到族内的人安置好,就给我传信,如果我愿意,自然会回来见族长!” 阿达还是不肯放弃,却知道少女心意已决,不由露出了哭丧脸:“圣女……” 顾之素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争执,正很是有些兴致勃勃的时候,却感觉那人抬手搂住自己,又握住了自己的肩膀扳了过去,仰头就是那人熟悉的俊美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蓝眸子,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怎么,你又反悔了,不愿意让我带着圣女?” 话音未落,额头被轻轻一敲,紧接着又是一吻:“我怎么会因为那点小事生气——”“明都风云变化,解决了南疆之事,我会很快赶回去。”辛元安定定的看了他许久,薄唇眷恋的停在他眉心,迟迟不愿意挪动分毫,唇间声音低沉犹如耳语,“昨日已接到萧烨信笺,他与你差不多时日返回明都,他带回了千余私军,若是你觉得明都内,情势有丝毫不对,可以调遣我留在明都内的私军,萧烨知晓你的能力,定然会听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不曾迟疑,只低下身来,贴在心上人耳边道:“若是明都之内,辛元平做出什么,想要害你或是萧烨,你也不必为了我,让自己受什么委屈。” 顾之素听他嘱咐自己这个,知晓这么多年过去,辛元平将辛元安的耐心和情谊,如今都已消耗殆尽,相比于心心念念要害自己的兄弟,心上人和真正的莫逆之交,才是他心中真正宝贵的东西,眼底的神色不由愈发柔和,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轻声道。 “你独自一人,自己小心——我等你回来。” “很快的,曜容。”辛元安勾起唇角,也跟着露出笑容,墨蓝色的眸子里,乍然闪过一道光,“我们很快还会见面。” 三日之后,南疆城外。 高高的城池之外巨大城门缓缓打开,因年代久远之故,朱红色的大门上隐约有青苔痕迹,一辆不被人瞩目普通的青蓬马车,在天色刚刚放亮时轱碌碌驶了出去,城门之上有一个人影立在那里,仿佛是在看城外的风景,亦或是在看远远行去的马车,许久身影都一动不动。 因王朗重伤之故,如今的南疆城内草木皆兵,选在这个时候走也有道理,如果兵部尚书得到了这里消息,一定会因为皇帝之故,立刻选择将南疆城门关上,不允许任何人随便进出,到了那时候再想走就不可能,而且还会有身份暴露的危险,索性这一次南疆之局已破,就算是回去也无所谓了—想到此处,顾之素极轻微的勾起唇,手中的玉扇轻轻一抬,将马车侧面的帘子拉起,目光定定的望着渐行渐远,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城池,坐在他对面的少女,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等到看清他看的东西,有些不耐烦的低声道:“都已经走远了,你还看啊……” 顾之素听到她开口,隐约还带着几分试探,放下了手中的扇子,含笑望了她一会,等到看的少女有些忐忑,小心在座位上挪了挪,仿佛要避开他的眼光,这才施施然开口道:“你都憋了一路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罢。” 心思被人窥破,少女先是懊恼,随即神色低落下来,手指拽紧衣角,压低声音说道:“我以前……从未见过妾室,还有那个外室。” 说罢这话,她情不自禁的鼓起脸颊,倒有几分小儿女的娇态,顾之素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知晓她的话必然还有下文,神色淡淡望着她没有说话,直到少女有些憋不住了,挨近了他之后悄声问道。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们汉人成亲,都会有妾室么?” “有的人洁身自好,情深似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自然不会娶外室。”顾之素想到她之前,仿佛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如今再度将此事提起,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唇角的笑容深了些,“然而这世间,终究痴情人少。” 少女看着他含笑的面容,仍旧有些迟疑:“那个……” 顾之素心中起了几分兴趣,面上却略作不耐道:“你到底想问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便是。” 第272章 已然不枉 果不出他所料,这一句话一出口,少女咬了咬牙,不等他的话音落下,认真的开口问道:“若是你以后……以后跟五皇子在一起,等到五皇子当了皇上,汉人的皇上有三宫六院,肯定不止一个人……你就不是他的唯一了,若是他变心的话,以后喜欢上了别人,你会用计杀了他么?就像你设计外室,对那个将军一样?” 顾之素望着她的目光,一瞬间因为这句话,顿时晦暗下来:“他不会变心的。”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少女听到这句话,却有些不置可否,开口迅速反驳道,“我知道,你要扶他做皇上,可我听那些人说,皇上都要有后宫嫔妃,不可能只有皇后的,就算五皇子喜欢你,让你当他的皇后,他也会娶别的人。” 那人隐在梨花树后的笑容,仿佛沉浸在月光中,只要一提起那个人,就不自觉显露出来,顾之素闭了闭眼,想到那人以后当了皇帝,若是真的背叛了他,心中就是撕心裂肺的痛,他分明是睚眦必报的人,然而却怎么都想不出,自己伤害那人的样子。 良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睁大眼睛,等待着答案的少女,似笑非笑的低声道:“若是他真的娶了别的人,我就离开他,出了大齐此处游玩,欣赏山川大地,岂不也是一场乐事?” 少女一听他说游览,眼睛立刻就亮了:“如果真的要游览,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顾之素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还因为辛元安,几乎是要你死我活的情形,又瞧见现下少女,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期盼,一时间唇角眼底都是笑意:“你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了我,怎么如今反倒粘着我不放?” 少女扬起下巴:“因为我不喜欢五皇子了,为什么不能粘着你!” 顾之素手中的玉扇轻动,饶有兴趣的接着问:“不喜欢五皇子,那你喜欢谁?” 少女脸颊升起红晕,鼓着脸转过头去,也不看他:“反正不喜欢你!” 因南疆之事已然落定,此刻重要的乃是明都,马车比来时行进的快,顾之素以为少女身子娇弱,大概可能有些受不住,谁知少女并未觉得什么,反倒是他回程的时候,因为赶得太着急了,不小心吹风着了凉,耽搁了两日才好完全,再度启程出发的时候,跟着他的寒鸦,将一封迷信交给了他。 “主上,寒梦递来消息,说是钱亦铭,已成辛元平谋士。” “钱亦铭……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之素看着手中的蜡丸,将其中的绢帛拿出,低头细细观之许久,看到其上寒梦写下,已然控制住钱氏后宅,眼底不由浮现赞许之色,“如今皇帝垂垂欲坠,辛元平自身难保,回信给寒梦,让他放手去做,不必再顾忌了。” 再度被放出的信鸽,带回了一直等待的消息,着一身浅蓝色披风,其上绣有兰草的双子,看清了纸上写下的子,艳丽的面容之上,陡然露出一个笑容,虚幻而又万分美丽,下意识喃喃着道:“放手去做……” 说到一半,他的神色陡然一变,将那纸条迅速藏好,仰起头来望着院外,神色淡淡抿起唇来,背后紧接着传来脚步声,丫鬟快步走到他身后,低身给他行了个礼,神色有些慌张的道:“姨娘,二少爷回来了,正四处找您呢。” 寒梦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抬手拽了披风,便朝着石板小路而去:“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他正一步步走着,刚带着丫鬟过了垂花门,就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立在门前,听到他过来的声响,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俊朗的眉眼有些发沉,眼底却有着深切爱意,一瞧见他走过来,抬步立刻下了台阶,唇角也带上几分笑意。 寒梦还没等停下脚步,就见那人已走过来,也不管身后跟着的丫鬟,低头咬住了他的唇,手臂狠狠的勒着他的腰,他本想开口说话,努力挣扎也只有呜呜声,只能任由那人尝自己的唇,又黏黏腻腻的搂着自己,好久才脸色潮红的挣扎开,有些羞怯的靠在他肩上,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天夜里的时候不是说,今日要去见太子殿下的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要见太子殿下,到了却发现忘记带东西了,回来取时发现你竟然不在,可把我吓着了,还以为……” 钱亦铭牢牢抱着怀中人,说到半截又觉得心慌,忍不住将人搂着进了屋,将他压在门上吃他的唇,手指也不老实的四处抚摸,压得那门嘎吱嘎吱作响,寒梦被他撩拨的软了腿,两只眼眶都红了,差一点在门口被他剥个精光。 自从上一次他设计,让酒醉的钱亦宇,将他当成自己姬妾,拽着他要强要他,被及时赶来的钱亦铭发现后,钱亦铭就守他守的很严,这几日要不够一样的粘着他,每夜折腾他还不够,大白日的只要没事,也一定不肯轻易罢休,更因为钱亦宇的关系,根本不准他走出院子,然而他手下控制的下人,足够给他需要的一切,即使他被困于院子里,也仍旧能够操控后宅。 眼看着钱亦铭这时候,明明太子那边还有事,却仿佛不记得了一般,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不走,寒梦眼神极为复杂,唇角隐约勾起弧度,手指下意识伸了出去,刚要去碰那人的脸,就骤然记起自己袖中,还藏着那张纸条,面容一瞬间冷如冰雪,唇舌却愈发柔软,任由那人采撷了一会,就紧紧抓着那人的手臂,示意他起身不要弄了。 钱亦铭见他实在抗拒,也就稍稍松开了臂膀,任由他快步走到边上,低头喘息着平复心情,他前段时间经受了寒梦,差一点被兄长强要之事,每次回府要是看不到寒梦,心中就像是有火在烧一般,但只要看到寒梦在自己身边,亦或是晚上与寒梦恩爱时,他的心就会异样平静下来,此时瞧着寒梦涨红着脸倒茶,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将自己的衣衫整了整。 “不是让你没事不要出院子么?你怎么还是四处乱跑?” 寒梦听出他话音沙哑,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刚准备端起来的时候,就感觉背后一温,钱亦铭自后面抱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让他脸更红了几分,神态也多出几分娇怯:“回二爷……我只是太闷了些,想要出去散步,不是故意要违抗您。” 钱亦铭自他身后抱着他,想到几日前钱亦宇强拉寒梦的那件事,以及那之后钱亦宇醒酒后知晓这件事,前来与他道歉那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他心中一阵火烧火燎的难过,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人,他知晓寒梦自进府之后,向来是谨小慎微的,若不是钱亦宇对寒梦起了心思,肯定不会借着酒醉,就想要趁着机会奸污寒梦。 可寒梦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出身这样的低贱,进府之前就没了红线,就算他的正妻死了,也无法成为他的妻子,哪怕那一日钱亦宇当真得逞,事后钱亦宇也不会如何,反倒是寒梦的处境,一定会变得异常艰难,自己也一定容不下他。 想到这么多年以来,寒梦伴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钱亦铭低下头,嗅闻他发间的草木香气,同时哑声喃喃着道:“对不起,梦儿。” “二爷怎么突然说这话?”寒梦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听到他说出这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戒备,唇角却露出温柔的笑,“自从梦儿进府之后,二爷没有对不起梦儿过,而且也十分宠爱梦儿,梦儿心中一直十分感激,怎么二爷却与我道歉了?” “我……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钱亦铭这几日一直被那件事煎熬,听到寒梦柔声对自己说话,一瞬间压抑不住感情,霎时将那人扳了过来,面对面的低声说道,“自从那一次以来,我明明知道大哥对你有心思,却因为大哥比我说话管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也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和母亲,生怕他们听了我说的话之后,就将你赶出府外投入那肮脏之地……” 一旦他的父母知晓此事,寒梦不过是一个妾室,相比会引起争端的兄弟两人,还不如直接将妾室赶出去,这是每一个大家都有的阴私,且若钱亦铭钱亦宇愿意的话,两人共一个妾也并无所谓,妾在宅院之中不过是物件,兄弟如手足更可随意相赠。 钱亦铭一想到这几日,面对兄长的时候,钱亦宇即使当时未得逞,之后还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探听寒梦的事,心中就涌起一阵恨意来,压低了声音看着怀中人,一字一顿低声说道。 “你是我此生最心爱的人,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毫毛!” 寒梦伏在他怀中,目光复杂一瞬,又很快消弭无踪,陡然闭上了眼睛。 “有二爷这句话,不论以后梦儿如何,都已然不枉了。” 第273章 暗手是何 已有几月未曾打开的角门,终于在青蓬马车停下时,再度为了顾氏中人敞开,着一身浅青莲纹长袍,面有遮蔽容貌斗笠的人,缓步下了马车走进门内,身后还带着一个神情好奇,就算是蒙着脸看不清容貌,也一直不停左顾右盼的少女。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门,走上偏僻的青石小路,少女刚准备开口询问,不远处的小路另一边,却有两个丫鬟迎了过来,甫一看见走在前面的顾之素,就立刻微微红了眼眶,一同低身对顾之素行礼道:“见过少爷。” “快起来。”顾之素看到胡沁儿和清欢前来,唇角不由泛起笑容,抬手就将她们两人扶了起来,“这段时日辛苦你们,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你们不用提心吊胆,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_”说到这里他侧过身来,看着身后兴致勃勃,明显十分好奇的少女,低声嘱咐胡沁儿道:“这是我在南疆的好友,我将她带了回来,你们给她安排一个丫鬟身份,让她在我身边待着就可,不必过多安排她做事。” 胡沁儿乃是寒鸩中人,顾之素到底带回来的是谁,她心中也是知晓一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圣女,心中也有着几分莫名忌惮,闻言对比于清欢的讶然,神色沉着的应道:“是,少爷。” “我走之后,可有人发现我不在府内?” 清欢听到他问这个,终于插上了话,想到顾之素走后,溶梨院中的人,来来往往的,都想要查清楚虚实,背后还是一阵冷汗:“尚且没有,少爷藏的隐秘又在府内不出门,新王妃来看过一次但并不熟悉少爷,因此没有认出来,叶姨娘来过好几次觉得有些不对,被我们糊弄过去了,秋姨娘只是来过一次就回去了,反倒是君姨娘没来过……” 顾之素听到这些姨娘的反应,觉得不脱出他的预料,他临走之前只担心,叶姨娘没玩没了找他,非要与他一起对付新王妃,如今这样简直再好不过,至于君氏没有来看过他,他心中早有几分准备了,他和君氏之间的情分本就没了,君氏不来看他反而更好,毕竟君氏名义上是他的亲母,若是来了看出不对劲,说出的话几个丫鬟可对付不了。 “父亲呢?” 临走之时,他最为担心的就是顾文冕,回府中第一个问的也是他,几人说话的时候已返回院中,留在屋中的连珠见他上前,忙快步迎了上来给他端茶倒水,又帮着他将头上的斗笠脱了,察觉到主子对顾文冕察觉此事的挂心,立刻将顾文冕前来看过几次,后来不知到底是不关心,还是觉得顾之素真病入膏肓,其后就再也不来了。 甫一进门,顾之素就已然看见自己的床帏,轻轻一动之后,其中走出一个面容苍白,却不论容貌神色都极为相似的“自己”,面带笑容对着自己低身行礼时,他抬手止住了那人低身之礼,示意其不必多礼坐在自己身边。 他知晓此人乃是琼华之中的人,是明菱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之后,就立刻着人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以防必要时候他要离开明都,可以顺利以假乱真的替身,在上一次他前去常州的时候,便是此人完全代替了他藏在顾氏,瞒过了顾氏之中熟悉他的所有人,如今装病再度瞒过那些人,自然也是手到擒来毫无滞涩。 连珠看着那人出来,这才轻声回道:“王爷跟叶姨娘一样,来看过您好几次,甚至不顾我们劝阻,将帘子拉开过好几次,看过之后仿佛泛疑,甚至请了御医来看,差一点惊动了皇帝,最后御医亲自来诊脉,也只说病重没有别的,王爷这才像是放弃了,没有再来折腾我们。” 顾之素闻言点了点头,知晓顾文冕这么一闹,短时间内顾氏之中,应该都觉得他病重,不会有人来找他了,看着面前四人,唇角的笑容愈深,挥袖拱手轻声道:“都是你们做得好,这段时日辛苦你们,可以暂且歇一歇了。” “主上这是什么话,都是我们应当的。” 联想到如今朝中局势,顾之素思忖片刻,低声对面前几人说道:“既然我已经病的如此严重,索性也不要在外面招眼,有一个暗中行走的身份,总比明处总被提起要好。” “主上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假扮,就当做您还没有回来?” 几人对视一眼,为他这样的打算,只觉得有些惊奇,倒是没有出乎意料,顾之素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没有立刻开口,对自己的意愿表达不满,就知晓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站起身:“只若是有人前来拜访,就像是……宝郡王那样的人,你们就立刻传信给我,我会一直在荣安戏院,得到消息会立刻赶回来,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过了这么一段时日,顾氏内宅之中的人,还对主子抱有戒心的,也几乎没有几个,连珠细想了一番,低声应道:“是,主上。” 胡沁儿看向顾之素身后,面容俏丽的少女:“那这位姑娘……” 少女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却知晓自己要跟着顾之素,因此不等顾之素开口,就抬了抬下巴说道:“你不留在顾氏之内,我也没有必要留下,就像是在南疆说的,我跟你一起去戏院!见识见识也好!” “好,那你就随我一起去戏院。” 商定了这件事之后,假扮顾之素的人,低身给顾之素行礼,再度躺了回去,顾之素则套上兜帽,正准备走入暗道,连珠却陡然上前一步,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女,这才压低了声音稟道:“少爷,您当初离开之前,让我们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顾之素闻言立时停下步伐,想到自己离开之前,要查的事情乃是顾海朝死前,对顾文冕下的阴招,倒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讲。” 连珠自怀中取出药方,低头看了一眼,才朝着顾之素递过去:“这是当初大少爷身边的小厮,领着我们前去药房之后,自药铺里面拿出的药方子,请少爷过目。” 顾之素看见那一溜药名,看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的,索性直接开口询问:“这药方是做什么的,可查清楚了?” 连珠清咳了一声,被问及此事,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良久才凑近了道:“回少爷……这药方是..是..”使人不举。 顾之素听他在耳边说出的话,目光顿时幽深了些,望着自己手中的药方,似笑非笑的低声说道:“这样的药,不可能无色无味,在山上的时候,顾海朝活着日子,也是屈指可数——就是不知这药,到底是下了还是没下。” “回少爷,属下猜测这药……这药当初是下了的。”连珠看他将药方折好,放入袖中之后,方才接着低声说道,“属下去问了药店掌柜,说是药性十分凶猛,且味道并不太苦,而当初上山的时候,王爷有些不耐气候,山上的蚊虫也多,屋中一直熏着艾草,加之王爷喝补品为习,那几日进的还是鹿血,若是将药丸子融化——”顾之素闻言沉吟片刻,想到自下山之后,顾文冕的所作所为,突然缓缓摇了摇头:“不对,若是父亲被大哥下了这样的药,为何下山之后,又能让秋姨娘怀孕?难道秋姨娘腹中的,不是父亲的孩子?” 连珠听到这话,面上露出笑意,摇了摇头道:“少爷想岔了,这药大少爷只下了几次,并非完全断绝王爷子嗣,不过若再度服用下去,定然——”想到新王妃嫁入顾氏几月,顾文冕又是新婚燕尔,新王妃分明很是年轻,肚子却迟迟没有消息,顾之素脸上的神色微妙,唇角的笑容倒是更深,若有所思的低声问道:“最近,父亲可曾进鹿血过?” “王爷新婚,不仅未停进鹿血,且比以前的分量,还大了许多。” “新婚都已几个月,居然还在进鹿血,我这位父亲,倒也是有趣极了。” 鹿血壮阳且并非冬日,一般男人这样进补,早龙精虎猛让女子受不住,而新王妃却没动静,可见当初的药有些效果,不然顾文冕不会一直进补,想到此处,顾之素只觉得很是有趣,挑了挑眉后心念电转,唇角含笑的低声吩咐道:“既然如此,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我们也将之做成药丸,让琼花暗中分给秋姨娘,以及顾之明和叶姨娘,看看她们会如何行动,我可是好奇的很呢。” “谨遵少爷令旨,只是我们送药……” “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将这件事安排下去,他本想转身接着走,快要踏进密道之时,却陡然停下了脚步,“秋姨娘临近产期,后宅也热闹起来,御医不知有没有过来,看出是庶子还是女儿?” 连珠明白他的意思,闻言低声回道:“听御医说,仿佛是个女儿。” 第274章 —曲夺嫡女儿? “秋姨娘如何反应?父亲又如何反应?” “王爷听了就不高兴了,好久都没有去秋姨娘那里,秋姨娘仿佛并不觉得不高兴,反倒是新王妃听了这话后,前去看了秋姨娘好几回。” 想到这也许是顾文冕,最后的一个女儿了,顾之素嗤笑一声,神色愈发淡漠下来,一步踏入密道之中:“你去准备一份礼物,亲手交给秋姨娘,毕竟秋姨娘与我们关系不差,不能让别人抓了把柄。” 连珠望着眼前暗门关闭,立时低身行礼道:“是,少爷。” 顾之素离开了足有几个月,再度回归明都城之后,却发现荣安戏院之内,仿佛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仍旧是一片火热之景。 如今那用金银玉做请帖之事,仍旧在慕容意指点下进行,又因此处花费颇高又隐秘,已然完全成了市井之中,达官贵人和贵妇小姐同乐之处,且背后还有忠义公作为靠山,可算是赚的盆满钵满--想到建立这荣安戏院的初衷,一是为了找机会杀太子,二是为了扩大这些戏子,在这些达官贵人身上的作用,现下这两样基本都已成功,荣安戏院也变得炙手可热,按照前几日慕容意的看法,还想在大齐外开设其他戏院,同样演荣安戏院里的西洋戏——顾之素望着自己杯中缓缓飘起的黄芽,低头刚抿了一口,就看见坐在身边穿着绯色薄衫的少女,陡然蹦了起来,也不管走到珠帘前,会不会让外面的人瞧见她的面容,就睁大了眼睛感叹道:“这戏真有意思,我们南疆那边都没有,就算是城里也没有!” 话音落下,她眼中光芒一闪,猛然回过身来,紧盯着顾之素,又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扣住椅柄,几乎要凑到他脸前,显然是因为太过兴奋,连男女大防也不管了:“听说这是你写的,是不是?” 不过是一个戏本子罢了,如今能将之联想到,太子死去的事上的人,也就只剩下皇后一个了,此事遮掩没有用处,而且也非重要之事,因此顾之素闻言,立刻点了头承认:“的确是我写的,这种戏名为西洋戏,很是少见,你没看过也是应当。” 说到这里,他见少女脸上有浓浓好奇,唇角勾笑慢腾腾添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好看,还想上场演一通,就多看几场之后,自己去跟班主毛遂自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是十六七的少女,班主这段时日有些缺人,正想要这样的戏子登台呢。” 南疆中人世代御使蛊毒,因其本身从来不守规矩,更不会畏惧其他人的眼光,对下三流戏子的事情,当真是一点都没有芥蒂,何况少女容貌美丽年纪又小,在明都之内从未露脸过,若是先以戏子的身份,让其他人掉以轻心的话,说不准还有意外之喜——少女面上泛起惊喜之色,连连点头:“真的!那我一会就去找班主!也要上台去演戏!”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不远处珠帘之外,陡然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也莫要等一会了,如今班主就在后台,你现下去找他便可。” 顾之素霍然抬起头,唇角笑容渐深。 着一身素白长衫,手中折扇缓缓收起,来者着玉冠银带,唇角眉梢带着笑意,那张面容皎皎如月,低身走进屋内之时,仿佛能将阴暗照亮。 少女乍然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就化作警惕,下意识朝着顾之素方向,后退了几步之后,才试探着低声问道:“你是谁?你认识班主?” “我是这戏院的主子,自然认识班主。”来人唇角微勾,用折扇指了指下头,坐在戏台之前,正皱着眉看戏的富态男子,“你若是再不去,一会班主走了,我可没法帮你了。” 顾之素见少女又是担忧,又是眼巴巴的期盼,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轻声附和道:“去罢,他的确是此地主子,不会骗你的。” 白衣公子看着她快步跑出去,步伐迈得大不说,连脸都不遮一下,竟然丝毫不顾及,自己是个要矜持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转过头来看着顾之素,唇角却泛起笑意:“你从哪里找到这个小美人,也不怕五皇子喝醋?” “我刚自南疆回来,能带回此人,也要多亏五皇子。”顾之素看他坐在自己身边,抬手为他倒了一杯茶,又缓缓的推了过去,眼角眉梢笑意满满,“他喝什么醋,自己的醋的么?” 慕容意接过茶杯,打开折扇扇了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望向珠帘外:“这么说的话,此女的身份不简单啊。” 顾之素看了他一眼:“麒麟金锁我留给长安了,实在抱歉,不能现下就还给你。” 慕容意摇了摇头:“无妨,我身在明都城内,都知晓我的身份,何况如今的情势,他们巴结我都来不及,也不会有人招惹我。” “正是因为这个时候,你才更要万分小心才是,莫要随便掉以轻心。”顾之素见自己转了话题,他也没想要细问,低头喝茶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补了一句,“那少女乃是南疆圣女,她没有什么武功,却有一手好蛊毒,以后就待在戏院里了,如今也认识了你,若是有人要用毒害你,她一定能够救你。” 慕容意本来正在喝茶,听他乍然说出一句,差点将茶水都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良久才察觉到他的意图,似笑非笑的低声说道:“你故意将她引到这里来,又故意让我与她见着,好让她保护我的罢。” 顾之素挑了挑眉,神色淡淡隐露笑意:“这可是为了偿还,你借我金锁的恩情,你可莫要想多了。” “好好好,我不想多。”慕容意见他心意已决,何况刚才下楼的少女,已经跟坐在戏台前的班主,不知怎么开始说起话来,瞧着那班主的满意神色,就知道少女留定了这里,想到顾之素那弯弯绕的心思,若不答应他不知会出什么事,慕容意只好摊了摊手,用折扇敲着自己的肩膀,“看戏顾公子,在你走的时候,我可写了一场新戏。” 顾之素站起身缓缓走到珠帘后,外面人看不清楚的阴影处,目光朝着戏台下看去,待到看见身穿龙袍的皇帝,正扶着太监在戏台上踱步之时,目光不由微微变化低声问道:“这戏叫什么名字?” 慕容意在他抬步时也无声的跟了上去,他是荣安戏院表面上的大老板,因此丝毫不怕有人看见他在里面,闻言手中的折扇骤然一开,目光之中滑过微芒一字一顿道。 “这出戏,名为夺辰。” 非辰,实乃衰也。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顾之素乌黑的眸中,乍然滑过一道暗光——宸者,帝也。 夺辰,夺摘。 夺那天下至尊,万人跪拜之位。 他低头看着那戏台上,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阶下几个皇子跪拜,太监端出点心,皇后姗姗来迟,诸多熟悉又陌生的唱腔,手指缓缓在袖中握紧,陡然深吸了一口气,无声的微笑起来:“真是……好名字。” 怡在此时,戏台上的太监忙忙上前,将那手中的点心呈了上去,提嗓尖尖的拉长音调喊道:“陛下“陛下!”雕梁画栋的皇宫内苑养心殿的寝殿中,紫袍太监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手中盘子,看着面前的皇帝一口连着一口,近乎是用塞的方法吃自己手中那盘点心,吓得有些魂不守舍的开口劝道:“您如今脾胃虚弱,这些点心不好消化,您已吃了三盘子了,实在不能再吃了,当心龙体啊陛下!” “不过是几盘点心,你居然不让朕吃!大胆!”皇帝正将最后一口点心塞下去,陡然抬起头来,日光透过窗框照射下来,照亮了他仿佛肿大了一圈,连眼睛都微微突出的模样,吓得紫袍太监跌坐在地上,嘴唇颤抖的看着面前皇帝,而皇帝看着他手中空空盘子,面上陡然露出愤怒万分的神色,抬手指着他对门外侍卫喝道,“来人,把他给朕拉下去!” 紫袍太监哆嗦着坐在地上,看着两个侍卫快步上前,仿佛要一把将他拖走,这才挣扎着抬起手来,朝着皇帝伸了过去,口中则大喊着说道:“陛下!陛下您听老奴一眼,那点心里有东西,您真的不能再吃了——”很快紫袍太监被人拖下去,连声音都听不见了,留在殿内的是禁卫军统领,看着寝殿之中,扶着桌案低身喘息,面容紫中泛青的皇帝,禁卫军统领缓缓抬起头,拱手对着皇帝行礼,低声稟报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刚又吃了一盘点心,腹中那种抓心挠肺的饥饿,终于慢慢消失殆尽,他本来身体并不很好,一口气吃了太多的点心,当真胸口憋闷喘不上气,踉跄着坐在了椅子上,好久才稍微平静了些,闻言立刻摆了摆手,冷哼了一声挥袖道:“不见。” 第275章 皇后弑君 禁卫军统领听他拒绝,后退了一步,又接着低声道:“陛下,娘娘说……说她带了点心前来,特地给陛下的,还是陛下最喜欢的——”听到点心两个字,皇帝犹豫了一瞬,想到刚才的饥饿,脸色不禁有些苍白。 “叫她进来。” 禁卫军统领看着他吃力的吐息,唇角无声的勾起诡秘微笑,将头垂下遮掩此刻神色:“是”皇后着一身华贵凤袍,拎着食盒刚走进殿内,就瞧见皇帝等不及般,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略略有些讶异,不过想到这段时日,皇帝对那点心的痴迷,以及自己私下调查后,知晓那点心之中,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目光不由深了些。 “臣妾见过陛下。” 果然她还没有福下身,皇帝已然迫不及待,朝她手中食盒伸出手,一副等不及的模样:“点心呢?” 皇后见他来拿食盒几乎是在抢,想到皇帝从前的华贵仪态,心中不由微微一惊,面上却没有表露,反倒眼神乍然异样的温柔起来,顺从的将食盒交给他,又挥袖示意身后的禁卫军统领退出去,留下自己和皇帝独处:“点心在这里,陛下可真是等不得,这可是那位御厨,刚刚做出来的点心。” 她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皇帝已然打开食盒,还不等走到桌前,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一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咀嚼。 谁知还没有将一块点心吃下,皇帝陡然觉得口中点心,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草药气,他虽然此时脑子不大清楚,可是自己吃的东西味道不对,还是能够清晰分出来的,并且吃了那块点心之后,他渐渐觉得舌根有些发麻,紧接着就开始眼前发黑——皇后立在不远处目光淡冷唇角含笑,定定的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跌坐在地上,这才缓缓抬步朝前走去,皇帝已经跌坐在了桌案边上,看见她一步步的逼了过来,禁不住手脚颤抖朝后躲,下一刻却在看见皇后立定,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皇帝看着她走到自己身前,那张平日中喜爱的容颜,此刻仍然挂着柔和笑容,和以往并无不同模样,然而挨近了看的时候,却能够发现那双漆黑双眸,深处早就不是以往那般,平静清澈又柔如春水,不过是黑暗里挣扎的漩涡。 入宫数十年的时间,失去唯一的儿子,早就将本来纯真,善良又温柔的少女,变成了挣扎着,被**掩埋的妇人。 皇帝摸索着想抓住什么,随手捞起一个盘子砸过去,被皇后轻巧的躲过了,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脸色涨红声音低哑:“你……你要做什么……” 皇后稍稍扬起下巴,昏暗的殿宇之中,白生生的弧度透出,刀锋一样的冷锐:“本宫想要做的,自然是对陛下好的,陛下难道不信么?” 皇帝眼睁睁看着她上前,知道自己今日怕是不能幸免,又想到这么多年以来,他对皇后的情谊和照顾,面上神色无比扭曲狰狞万分,喉间发出尖利的嘶鸣声:“造反……你这个毒妇要造反!来人啊!把皇后给我拉出去……” “陛下,臣妾好心好意给您送点心,怎么成了欲图不轨了,陛下真是冤枉了臣妾。”听着他拿细弱蚊蝇的声音,皇后缓步走到他面前,挥袖低身跪坐在他身边,手指缓缓伸出握住他手臂,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楚楚可怜吐出令人惊惧的话,“陛下这段时日,活的这样辛苦,臣妾看着心疼,只是想要……让陛下快些解脱罢了,陛下可不要误会臣妾。” 皇帝被皇后越挨越近,神色变得惊恐万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身上的气力也没了,靠着椅子吃力的挪动一下,想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声音却细弱到谁都听不见,最后不得不慢慢的消失,人也跟着昏了过去:“来人……来人……” 皇后眼睁睁看着他晕过去,唇角眉梢没有丝毫波动,低头冷冷的注视了他半晌,又确认他此刻已昏过去,这才缓缓坐下整理衣摆,又稍稍弄乱自己的发丝,抬手将皇帝的手握紧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又很快消失殆尽,面上露出一点惊慌之色。 “来人呐!不好了!陛下晕倒了!” 听到殿内传来的惊叫声,门前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立刻回身将大门推开,结果进门一看皇帝靠在桌下,头垂着仿佛是已经昏倒,皇后鬓发散乱神色惊恐,握着皇帝的手正在摇晃,仿佛是要唤醒他一般,可是这样的动作却全无用处。 两个小太监随即又看到碎裂盘子,以及满地的点心渣滓,想到这段时间皇帝痴迷点心,还只喜欢那一人做的点心,而皇后过来的时候,也只拿了那人所做的点心,如今皇帝却昏迷过去,肯定跟那点心脱不开关系。 在他们两人思索之时,皇后还握着皇帝的手,声音却愈发尖利了:“陛下!陛下您快醒醒!,,皇帝垂着头坐在桌边,不仅已经不省人事,嘴唇也开始渐渐发紫,呼吸更时断时续的,皇后与他的距离最近,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弱,直到快要察觉不到的时候,才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回过神,对着那两个太监其中一个喝道。 “快叫太医!叫所有的太医!前来养心殿里候着诊治陛下!” 眼看着那个太监闻言,转身就迅速前去太医院了,皇后面上的神色一转,化为怒意夹杂浄狞之色,对另外一个太监吩咐道:“刚才陛下吃着点心突然晕倒,肯定跟这点心脱不开关系!你去把那做点心的御厨给我抓了!细细审问他为何要对陛下下毒!” 小太监闻言身子微微一抖,却没有立刻开口应是,点心事皇帝曾数次大发雷霆,刚将紫袍太监拉出去打了,如今皇帝因为点心昏迷不醒,要是他现在去传话杀了那厨子,以后皇帝醒来就没法交差,皇后身为主子不会有事,自己可就成了那个替罪羊了——想到此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一时间也不敢应声了,皇后见他迟迟不应声,面上的神色愈发难看,正准备开口斥责的时候,一道身影迈入门内,低身对着殿内帝后行礼,正是禁卫军首领王衍。 “谨遵皇后娘娘谕令。” 皇后看着守在门前,背光而立的禁卫军首领,目光不着痕迹变了变,语气倒是缓和了些许,摆了摆手示意他立刻前去,而得了命令的禁卫军首领离去,让小太监不自觉舒了口气,然而皇后侧目看到了他,却不准备让他在这里杵着,压低了声音冷冷吩咐道。 “既然你不用去御膳房,那就去叫太子立刻进宫,给皇上侍疾。” 皇帝病危叫太子侍疾,这本来就无可厚非,小太监闻言连忙应道:“是,娘娘。 皇宫之中因为皇帝突然昏倒,还是因为御膳房的点心厨子,太医院御膳房都是风声鹤唳,朱红的宫墙之内只能听到,宫女侍卫无声走动衣摆摩挲,一只通体纯黄的鸟儿飞过屋檐,浅褐色的爪子抓紧铜铃,悄无声息的微微碰响了它,随即朝着宫墙之外飞跃而去,不一会就落在了而内城之中,顾氏深宅的溶梨院院墙上,叽叽喳喳的发出声音来。 “少爷,不好了。” 顾之素正在抬头观赏,前几日被慕容意送来,南边新开的垂丝海棠,闻言乍然抬眼看过去,微弱的烛光照亮他的面容,让他艳丽的容颜多出几分光彩,以及莫可名状的邪异之色,听到屋门被笃笃敲响,紧接着连珠开门而进,很是有些惊慌的看着他,当头就是这么一句。 “少爷……皇上驾崩了。” 顾之素的手指微微一动,掐下了一朵海棠,随手捻了捻花朵,任由那鲜红汁液落下,连珠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是抿着唇低身跪了下来,将手中的纸条展开递了过去。 紧盯着那纸条上的字句,顾之素的眼光微微一变,片刻之后长出一口气,陡然低身坐了下来,将那纸片低头看了许久,方才再度开口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晚,一个时辰前。”连珠想到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方才压抑住心中恐惧低声说道,“皇帝最近迷上吃点心,那点心里有罂粟,皇帝身体又虚弱,自然很快就中招了,这段时间也不听人劝,吃点心也没有节制——眼看着身体要不行,结果还不等他熬过,皇后就忍不住了。” “你说皇后?” 顾之素听到最后一句,眼底顿时浮现惊讶之色,不敢置信的重复道。 “皇后亲手弑君?” 第276章 宫变前夕 连珠听到他的声音,又见他眼底惊讶之色,思忖片刻缓缓应道:“属下也只是猜想而已,毕竟当时殿内只有皇后,以及皇上两人,从宫内的消息来看,那点心应当是有问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皇后,亦或是那厨子下了东西,或许本也不是为了让皇上驾崩,谁知道皇上身体弱撑不住,这才弄巧成拙?” 他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顾之素的神色一变再变,突然缓缓的勾起唇角,抬手止住了他接下的话,声音淡淡隐带嘲色:“一个普通的厨子,哪怕是以宝郡王做后盾,如今宝郡王还未准备好,他怎么敢私自下手,用毒杀掉皇帝呢?” 凶手最不可能的就是皇后,因为皇后与皇帝伉俪情深,多年以来皇帝为了皇后,不惜打压顾氏扶持心爱之人,一个傻子又是双子的孩子为太子,如今太子已经死了,新太子与皇后并不亲厚,所以皇后的护身符非新太子,而怡好就是皇帝本身。 可是自现下的情形来看,凶手十有**就是皇后。 只是这又是为何? 顾之素记得前世之事,可没有这一出,大概是因为当时太子尚在,也并未被废掉,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很顺利就能登位,皇后根本就不需要拼命,更不要提杀皇帝了,辛临华就是借着皇帝初丧,皇后失去了原本的戒心,这才轻易得手杀掉母子二人。 而如今皇后已经失去孩子,膝下又是一条养不熟的狼,哪怕是帮忙将辛元平顶上皇位,之后皇后在后宫之中,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远远不如在皇帝在世的时候,过得舒心又权倾后宫,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好处,让皇后居然对皇帝下手? 顾之素垂下眼帘陷入深思,片刻之后陡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霍然看向面前连珠,连珠见他此时神色莫测,不由试探着低声唤道:“少爷?” “立刻让寒鸩与琼华,注意皇后的一举一动。” 顾之素安坐在椅子上,面容仿佛沉进黑暗中,唇角勾起的那点笑容,犹如昙花开谢眨眼不见。 “说不准,会有意外之喜。” 第二日一早,明都城门没有按照平常,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开门,围在门前要出城的诸人,正忍耐不住的议论纷纷时,从内城传来一声连一声,雄浑沉着的钟声却响了起来,顿时让城门处满口怨言,本来正想要上前理论的书生,一惊之下变了脸色。 皇宫之中最高角楼上,巨大的铜钟连被敲响,九下之后便是一片寂静,皇帝驾崩。 顾之素和其他的翰林院中人,一同跪在翰林院门口,遥遥的望着那铜钟,看见身边慕容意神色复杂,不由抬手碰了他肩膀一下,两人极快的对了个眼光,这才复又垂下头沉默,片刻之后小太监走过来,宣他们去文武大臣跪着的大殿前,换了地方跪着也一听皇帝遗诏。 顾之素听到小太监说,皇后拿出了皇帝遗诏,心头就忍不住一跳,禁不住再度跟慕容意对视,两人都看出对方此时心境,却知道不管此时怎么想,都是不得不前去大殿前跪着,听一听那所谓的遗诏,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 那诏书是真是假还不知道,不过如今在明都之内,除辛元平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外,也就只有辛临华这个郡王,不老实的想要夺位罢了,其他的皇子对比辛元平,甚至还不够数,更不要提比辛元安了,因此这份被皇后拿出的诏书,十有**应该是封辛元平为皇帝。 想到此处顾之素稍稍安心,若是辛元平此刻登位,虽然有些仓促,然对于他和辛元安来言,乃是早已有预料之事,不过辛元平座下的皇位,他们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不然多年筹划做无用功不说,他和辛元安的安全无法保证,且光是辛元平的这点能耐,也不够治理大齐维持朝政,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个琴姨娘,无时无刻不想着要独霸皇帝,之后还不知会撺掇皇帝,如何对付辛元安这个亲弟弟。 就在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慕容意跪在他身边,也是一脸晦涩神情之时,一个面容苍白的紫袍太监,已然持着一卷圣旨走出殿外,展开那明黄色的长卷,扬声一字一顿开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王治天下,敬天法祖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为久远之国计。王者继统承祧,嗣神器,宁万邦,顾历代之通规。 先帝勤劳启国,宵旰临朝,万几靡倦于躬亲。四海方成于开泰。念农民之疾苦。知战士之辛勤。猥以神器。付予冲人。遵理命而莫获固辞。涉大川而罔知攸济。 四皇子元平,人品贵重,简在帝心。 着其登基,大赦天下,各地各王来拜。 钦此——听到这封诏书念完,阶下众臣立时躬身,对着刚自殿中踏出,身着龙袍的辛元平,扬声说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朕登基之后,着封太子妃为皇后,母后为圣母皇太后。”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到终于可以起身的时候,顾之素眼看着身前众臣,各自沉默无语的起了身,转身朝着宫墙外快步走去,顾之素与慕容意一同起了身,待到出了门坐上马车之后,两人才互相对了个眼色,低声约好下次在戏院中见面,再说今日辛元平登位之事。 马车骨碌碌出了内城之中,先皇新丧,朝廷大臣要为先皇守孝十日,所有的内外命妇要进宫中守灵,大臣们则不得上朝待在家中,而只要是皇亲国戚或是宗亲,连男子都要前往皇宫内守孝,其中自然包括了顾氏一族。 顾之素想到方才自己看见,站在辛元平身后不远处,身着凤袍的皇后顾海裕,唇角不由勾出一点笑,眼底诸般神色缓缓流过,终于化为一片极浅的怅然。 顾氏中人这么多年来,憋屈了先皇一代,终于有人再做了皇后。 然而站在辛元平身边的,并不是趾高气昂的顾海棠,身后更没有懦弱的自己。 让他更加清楚的看到,这一世与前世,当真完全不同了。 只是身边的那个人,如今尚未归来,辛元平突然登位了,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那个黄口小儿,确是登上了皇位,我那位兄长,也当真是死了。”于钟声响起之时,内城的宝郡王府之中,宝郡王辛临华立在院中,正面容扭曲的望着天穹,片刻之后陡然大笑起来,好一会才垂下头喃喃说道,“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守在院外的侍卫在此时入内,低身行了跪拜之礼道:“王爷,风公子求见。” 辛临华一听到这话,眼神蓦然就是一亮,他站在石桌边上,石桌上放着一瓶酒,闻言低头喝了一大口,脸上飞起了几分红晕,竟是有了几分醉意,显然因为先帝的死,他不仅不觉得悲伤,反而万分开心,闻言轻笑一声喃喃道:“莫愁来了,快让他进来。” 侍卫知晓风莫愁与自家主子,一向是关系十分要好,不仅是心腹的谋士,连晚上都要同榻的关系,不敢怠慢正等着的人,低声应是立刻转了出去,不一会就引了身着白衣,容色俊美的男子入内,又反手小心关上的院门,目不斜视的为两人守门。 风莫愁甫一进门,就看见坐在石桌边上,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边低头喝酒的人,想到皇帝如今新丧,宝郡王乃是皇亲国戚,若是喝酒被人抓了个正着,直接就可以参大不敬,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走到面前时压低声音道。 “主上隐忍多时,怎么连这一刻都忍不得了?” “莫愁……”辛元平听到声响,立时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睛认出了他,皇室多有俊朗男子,何况是风光昇月的明华公子,本来面容就殊为不俗,此刻有些微醺的模样,薄唇红的几乎要滴出血,那双眸子也雾蒙蒙的,倒是平白有些勾人意味,“坐,陪我喝一杯。” 风莫愁看见他的模样,目光暗沉一瞬,倒是低身坐了下来,只是看他递给自己杯盏,却抬手轻轻推拒,开口还想要劝说于他:“主上——”“大好的梨花白,莫愁不能喝……还是不想喝?”谁知不等他的话说完,辛临华却骤然起身,凑在了他肩膀之上,亲呢的靠在他耳边,骤然咬了他耳垂一下,笑着低声说道,“若是我喂你,你肯喝么?” 风莫愁不等回答,辛临华已然喝下杯中酒,也不管他是什么神色,低身坐在了他怀中,抬头就封住了他的唇,将口中的酒液度过去,舌尖恋恋不舍舔着他的下唇,脸颊的红色愈发分明起来,手臂更是不老实的四处乱摸,一把就拽下了他的衣带,模模糊糊的低声笑道。 “莫愁……我真高兴……陪陪我,好不好?” 第277章 准备动手 风莫愁见他扯下自己衣带,又像是蛇一样的缠着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真心爱慕着辛临华,却被诬陷为叛逃之人的暗卫,眼底的眸色愈发深沉,陡然一把将怀中人抱起,迈步朝着屋内走去:“主上既这么说,莫愁却之不恭。” 辛临华被他抱住更是不老实的蹭,任由他走进屋内将自己摔在床上,连外衫都不褪下的拽自己的衾裤,他有些微微醉的蜷起身子,也不等身后的风莫愁动手,就将软枕垫在自己腰下,分开了双腿轻轻摇晃一下,下一刻就被人扣住了双腿,也不管他是否适应了,就大力挞伐起来,他被顶的眼角发红四处乱抓,甚至抓乱了背后风莫愁的鬓发,换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莫愁……疼……” “主上不是疼,是痒?” 窗外阳光正灿烂灼烧,摆放在石桌上的酒杯,不一会就骨碌碌滚下去,啪嚓一声摔得粉碎,屋内的吟哦之声响了一会,良久才慢慢的平息下来。 辛临华敞着衣衫侧躺在榻上,脸颊绯红半闭着眼睛喘气,眼中的醉意倒是散去了,风莫愁坐在他身边,早已经衣冠齐整,正低身给他揉着腰,面上没有一丝**之色,看的辛临华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袖将他扯过来。 自从忠义公那段时间的折腾后,他发现对女人已经难起**,后来甚至只能用后庭得快感,风莫愁才华满腹面容俊美又心怀大志,乃是辛临华梦寐以求的谋士,本想要将之用为登位之臣,谁知用了他的计策几次之后,辛临华心中禁不住起了绮念。 忍了几日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忐忑的在一个夜晚敲门,本以为风莫愁心中也许受不了,自己还要多费些功夫的时候,却发现风莫愁几乎谙熟风月情事,一瞧见他深夜前来还带着酒,当日夜里弄得他死去活来的,第二天走路都腿脚发软。 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两人之间又戳破了窗户纸,辛临华身心对他依赖更甚,表面是风光昇月的谋士主公,到了私下里相对时的床帏之间,辛临华甚至连主子都能叫出口,更自称小奴为了讨他欢心,没脸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 然而虽然风莫愁肯与他欢好,只要一谈起正事,他立刻恢复以往那般淡冷,辛临华自己时常疑心,风莫愁是否对自己从未动心,床帏之事也不过是表忠心而已,心中虽略微有些不适,到底还是因为风莫愁关心大事欢喜,也就愈发纵容风莫愁在床上折腾他。 “新皇刚刚登基,却不忙政务,仍然和在东宫一般,整日与琴妃在一起。”看着躺在自己膝上的辛临华,风莫愁目光幽深的垂下眸子,手指不自觉的自他腰间,滑向了他白皙的脖颈,指尖不着痕迹的摩挲他的喉结,“想必不出几日,大臣们就该受不住,要劝谏皇帝了。” 辛临华刚经一场情事,身上还有些敏感,被他这样摩挲着喉结,声音有些发哑,目光却仍算清明,想到辛元平为了琴姨娘,也不知做了多少蠢事,不由嗤笑了一声:“那也是个没出息的,分明已经当了皇帝,可以坐拥天下美女,居然还只要琴姨娘,若是我的话——”说到此处他声音缓缓停了,面上露出几分讥嘲之色,显然是不想再说此事,却没有瞧见听到他的话,风莫愁的眼光愈发深沉,陡然开口低声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也并非不可能——说不准那位新皇,是个痴情种子呢?” 辛临华对所谓痴情之人,最是不屑一顾,闻言再度嗤了一声,半眯着眼睛冷冷说道:“他若当真是痴情人,世间就没有痴情人了!连那皇位都还没坐稳,自顾自的要沉溺女色,但看他最后得个什么结果,而且皇后……不,现在是太后了,在后宫又不老实,想要向前朝伸手,就他那点手段,还不够太后玩一轮的。” 风莫愁在他身边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看见他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显然是对他口中的痴情人嗤之以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暗的光,又很快被遮掩消失不见,反倒开口吐出一句秘闻:“前几日宫中人来报,说是太后有孕。” 辛临华原本唇角还带着嗤笑,却没想到风莫愁会说出这话,顿时震惊的睁大了眼睛,霍然回过身望着风莫愁,不敢置信的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风莫愁仿佛没听出他话中惊诧,不紧不慢的梳着他鬓边发丝,开口之时唇角始终带着笑:“就在先皇死去前,太后与人有染,已经珠胎暗结,先皇又已经死了,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就由太后一人说了算,如今皇后并不受宠,太后一人掌管后宫,想要伪造什么都能如愿,她到时候生下的孩子,就会变成先皇遗腹子,变得可以继承皇位。” 这一点足可以解释,为什么皇后与皇帝关系甚好,多年以来没有红过脸,如今唯一支撑的儿子死了,在没有儿子只能依靠皇帝,辛元平也不能完全信任时,她却迫不及待杀了皇帝——只因她腹中已然有了,一个足够重量的遗腹子。 孩子到底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日子,皇后腹中的孩子,定然最少超过两个月,而这两个月之内,皇帝和皇后见面多次,那么孩子应该就是皇帝的。 皇后的遗腹子哪怕刚刚出生,也是皇帝嫡子,远非辛元平这种外朝进献公主,所生下的胡人血脉要高贵许多,何况辛元平还有个双生弟弟,如若辛元平还记得那双生子中,存一死一的那条规矩,那么辛元平一旦将皇位坐稳,必然是要杀了亲生弟弟的。 一个拥有胡人血脉,专宠一个不成器的女人,还即将亲手弑弟的皇帝,还是一个刚刚出生,只要用心就可以控制,还有着嫡子身份的皇帝? 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 “我那位皇嫂胆子真是大,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她用点心杀了先皇,借了我的那把刀,等到以后追查起来,可以把火引到我身上,而且后宫中的行房册子,如今可是由她一手把持,还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到时候她生下孩子一算,那段时日有先皇宠幸,以侍寝的册子为证——”皇室之内的阴私,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辛临华乃是先皇老来子,皇位争夺已然两次经过,最不甘心的人是他,看的清楚的人是他,最想坐上皇位的也是他:“等到辛元平自己耐不住,觉得那个孩子对自己有威胁,若是对我那位皇嫂下手,皇嫂自然能纠合大臣,将他拖下那不稳的皇位,推自己的亲生孩子上位。不过我倒是好奇,那孩子究竟是谁的?” “忠义公。” 风莫愁没有丝毫犹豫,便低声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打量,此刻辛临华乍变的神色:“他伪称自己最爱男子,只愿与男子在一起,甚至牵扯到了您,还害您当了个郡王——因而先皇没有防备他,让他有机会可以进宫,后来先皇病重的时候,他就与太后牵扯到了一起,太后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他们经常在后宫密道幽会,又一次太后不小心落下东西,探子却在忠义公府内找到了。” 辛临华听到他说这话,面容之上先是恼怒,随即又变成兴奋之色:“居然是他,居然是他丨天助我也!这样的丑闻……1W是诸位大臣知道,活剐了他也不嫌重罢!” 风莫愁见他坐了起来,指尖的发丝穿过手指,落在了他的背后,不再被自己所触碰,抬眼之时眸底暗色流转,突然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如今先皇已死,皇帝也不会管他,若殿下想要他的命,莫愁定会让殿下称心。” “不,轻易杀了他,可不能解我心头之恨。”辛临华坐在他身边,没有看见他的神色,然而想起了忠义公,就想起是他把自己害成如此,咬牙切齿的冷笑道,“我可要让他好好地,去跟我那位皇嫂幽会,最好是被什么人,当场给抓个正着,那可就很是精彩了。” 看着风莫愁低声应是,显然对于对付忠义公早有谋划,辛临华心中满意,朝着他那边靠了靠,开口说起正事来:“禁卫军那边,可有消息么?” 风莫愁看他靠在身边,眼神晦暗深不见底:“禁卫军首领如今已换了新人,若是殿下信我,此人在逼宫时当能派上用场。” “如此甚好。”多次计策成功加之床帏之间,两人有了异样的亲密,如今辛临华最为相信的,就是风莫愁的话,闻言也不多加思索,就点了点头将自己所想说出,“皇帝此刻专宠那个女人,那女人又很不老实,不到一个月定会惹出大乱子,那时候他的位子坐不稳,就在宴请诸大臣的晚宴上,我们正好动手夺了他的皇位。” 按照大齐皇室规定,大齐新皇在登基一个月之后,皇帝会邀请诸多大臣前去晚宴,之后大臣们会向皇帝表示效忠,皇帝也会在此时决定大赦天下,举办正式的登基大典昭告天下,从那时之后皇帝之名成为忌讳,帝位也算是有一半坐稳了。 第278章 与你共享 “如今先皇已死,挡在殿下面前的,只有那黄毛小儿。” 风莫愁听他说要在那日逼宫,就知晓他是动了扰乱登基大典,凭借血脉趁乱登基的心思,想到皇帝还未沉迷点心之前,将除太子外其他皇子派出明都,此刻诸多皇子还没有抵达明都,但一个月后应当都已经到了,想要在先皇儿子面前得到皇位,先皇的那些儿子定然活不成了。 先皇的儿子只要死光了,那么哪怕大臣们再不愿意,登位的也只能是辛临华,而为了逼宫的这一日,辛临华买通了近乎一半禁卫军,府中藏着数千人的私军,手中还有伪造的明都大营虎符,可以调动绕着明都镇守的护城军,已然是准备好一举夺位了。 想到此处,风莫愁站起身来,神色淡冷低身跪下,对面前的辛临华道:“只要殿下沉住气,莫要在逼宫之前与新皇有龌龊,让其他人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殿下成事就在眼前!” 辛临华眼看着若是不差,自己马上就能登位,想到多年以来的谋划,终究是要达成了,眼底顿时发出光芒,面上就像是喝醉一样,涌现几许红潮:“等到我登上皇位,这大好江山,我愿与莫愁共享。” 风莫愁垂下面容,无声的勾起唇:“如此,莫愁先谢殿下了。” 皇帝新丧三日,内外命妇入宫,日夜哭灵不止。 鎏金的琉璃瓦上,一片白幡飞舞,宫女们都身着素服,发上戴着白花,无声的端着托盘,一步步朝着偏殿行去,手中菜肴全为素菜,没有一丁点的荤腥,将之送到偏殿守灵处,待到王侯公卿用完,又静默无声的低身退下。 碍于哭灵之事无法假装,顾之素只好弃了装病打算,让自己“好起来一点”后,跟随着顾文冕入宫,面容虽还很是苍白,行走之时也不断咳嗽,表面上看着没有大碍,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的病还是没有好全,成功未让顾文冕起疑心。 此时他正立在偏殿角落处,看着不远处的顾文冕,皱着眉头放下筷子时,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唇角流露一点极淡的笑,刚从袖子里拿出油纸包,就看到慕容意走了过来,也从自己袖子里拿了油纸包,两人互相将目光落在对方手上,止不住的相视而笑。 “没想到你也带了,带的什么?” “桂花糕。” “我是马蹄糕。”慕容意打开油纸包,露出雪白的糕点,他第一口没吃自己的,反倒去拿顾之素手里的,吃下一块觉得有点干,忙喝了一口他的茶,这才悠悠然放下茶盏,眼光扫了扫背后,几日因为哭灵都没吃好,更加精神不济的王公们,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些人用膳后还要歇一会再哭,咱俩又没人给送饭,不如一起吃?” 两人虽然一是顾氏子,一是慕容氏幺子,可顾之素只是庶子,慕容意则无照拂之人,所以宫中的饭菜,是不会准备他们两人的,两人进宫之后带着点心,就是为了这时候填肚子,以免下午跪着的时候没力气,顾之素闻言就点了点头,刚准备低头去拿他的马蹄糕,眼角余光看见一个宫女,快步跑进殿内到了顾文冕身边,神色有些焦急的对顾文冕说着什么。 慕容意听到背后声响,转过头看了一眼,眼底闪出几分疑惑:“那是谁的丫鬟?” 顾之素随着他看了过去,他前世在宫中待得久,许多慕容意不知道的东西,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包括宫女身上衣裳的品阶:“那是大宫女才能穿的衣裳,主子起码是一宫之主,那位琴妃可是不会找父亲的,静妃到现下还没有分宫,就只剩皇后娘娘会派人过来了。”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瞧见那宫女转过身,一旁的慕容意自然也瞧见,饶有兴趣的低声问道:“我们跟去瞧瞧?” 顾之素听到他这话,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如今我们在宫内,最好是不要惹麻烦,毕竟你我身份敏感,若是万一被抓住把柄——”慕容意却不等他说完,就缓缓摇了摇头,眉眼之中带着狡黠,两人初次见面时,顾之素只觉他翩翩君子,如今倒是看出他孩子气,可见是年纪尚小之故,耳边听着慕容意撺掇道:“你当真不想看?看看那位新封的皇后,到底有什么样的麻烦,一点规矩都没有,就这么派宫内前来,向着自己的大伯报信?” 新帝登位顾海裕被封为皇后,此刻正应当是春风得意之时,然而那位前来报信的大宫女,神情却算不得多么好,顾之素看着不由微微眯眼,点头答应了与他一同前去,看看皇后唤顾文冕到底作什么:“也罢,我们看看便是。” 两人决定后匆匆吃了点心,眼看着顾文冕眼光扫过,隐入黑暗中不让他看见,直到顾文冕没有找到顾之素,以为他出殿门看不到自己,这才跟着大宫女一同出门,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上,而慕容意和顾之素就在此时,自黑暗中脱身跟了上去。 顾文冕与那大宫女走的极快,若不是顾之素对宫中极为熟悉,很容易就会被这两个人甩脱,慕容意自顾自的跟着他,仿佛没有发现他对此处很熟,直到顾之素陡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藏在廊柱后,指了指不远处能看见身形,却听不到声音的两个人。 慕容意看他停了脚步,虽然还是想要挨近,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顾之素不愿挪步,他迟疑了一下也就没走,压低了声音问道:“在这里看可有些离得远,虽说那边发现不了,可是我们却也听不到声音,不然再挨近些?” 顾之素见他还要挨近,不由摇了摇头低声道:“还在先帝丧期之中,没有皇帝的谕旨,宫妃私会亲眷本是大罪,若万一父亲被人发现,我们还能推说不知此事,可要是被人一同发现,我们就一定跑不了了。” 慕容意听他这么一说,知晓现下情势紧张,该比以往慎重万倍才是,顾之素的话很有道理,因此也就不再提议朝前走:“好罢,那我们看一眼就走?” 顾之素细细看了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两人不久,又认出此处离皇后宫殿很近,四周巡逻之人必然多,若是再待下去大抵会被发现,就跟身边的慕容意对了眼色,两人即刻就朝着回程路走去,不一会就在没有人发现时,悄然无声的进了偏殿内说起话。 想到方才见到的皇后,顾之素微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低声喃喃道:“这几日先帝新丧皇后初掌凤印,按理来说最该高兴的时候,怎么皇后看起来面色这样不佳?” 慕容意一直留在明都,听到他这句话,目光一闪想到一件事:“这你就不知道了罢,你当初走后不久,皇后就设计让东宫里的那位,最受宠的琴姨娘吃一吃苦,好似是污蔑她屋中藏着东西,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东西后来一直不知所踪,皇帝也一直护着琴姨娘,而那位琴姨娘早就发现此事,可以一直憋着未说,怕是就为了等皇后被封,这才将此事说出,让他这个皇后做的不稳当。” 顾之素听他说起东宫之中,太子妃和琴姨娘相斗,想到前世的自己也曾那般,连生存都那般举步维艰,不过当时自己还不如太子妃,可是连陷害别人都不会做,反倒被人害的几乎要死了——最后一句话涌入脑中之时,顾之素的手陡然一顿,想起刚才远远端详皇后时,皇后身着绯红色凤袍,面容苍白眼角泛红唇色发青,不由眯起眼睛低声说道:“那样的虚弱,我倒觉得不像是心虚,更像是被下了什么暗手——”慕容意听到他的话,脸色也略微变了:“你是说那个琴姨娘……她有这么大胆子,敢谋害一朝皇后?可是皇后乃是顾氏的人,皇帝现在皇位还没坐稳,她就敢——”顾之素想到自从下蛊之后,琴姨娘确认辛元平不会变心,当真是越来越猖狂,做事仿佛全然无所畏惧,自己想要如何就要如何,听寒璃稟告的消息中,还曾经说辛元平有谋士,觉得他单宠爱琴姨娘不好,劝谏几句辛元平不听,当日回家的时候就被太子侍卫,乱刀砍死在了东宫外墙,后来因那谋士不过是平民,倒是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只是辛元平的那些谋士,再没有人敢说琴姨娘的不是。 琴姨娘出身市井之中,不过是个小家碧玉,跟大家闺秀教养相比,根本就上不了台面。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寒鸩才会选择他,成为控制辛元平的人,辛元平原本就是一个,喜欢随心所欲的人,如果真的有心爱的宠妃,哪怕不必怎么控制他,他都会不顾大局,将朝堂弄个乱七八糟,自己则没有丝毫愧疚。 第279章 陷害私通 想到此处,顾之素垂下眼睫,冷笑一声缓缓道:“那位琴姨娘,原本的胆子也不算大,只可惜她的恩宠太大,养肥了她的胆子,如今专宠她的人,也从太子变成了皇上,若是皇上还如以前那般,在东宫中那样的宠着她,想必没有几日这位琴姨娘,一定会在朝堂之内大放光彩。” 慕容意又是觉得惊奇,又是觉得很是可笑:“你的意思是那位琴姨娘,光独占后宫还不算,居然还想插手前朝?” 顾之素抿唇微笑:“女人若是被养的胆大,可是男人都会不如的。” 慕容意低哼了一声,目光之中闪过冷意,看向殿外琴姨娘被封,琴妃宫殿的方向:“不过是个平民女子,面容也非国色天香,性格又很是骄矜,我倒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受宠”“皇帝怎么想的,我们怎么能知道。”顾之素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含笑一字一顿轻声说道,“不过如此胆大的琴姨娘,如今也被封了妃,一跃成了皇帝妃嫔,怕会肖想那皇后之位,皇帝之后可有的忙了,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大好事——”“我倒是不期望他忙,只期望盯着他的人,让他快点倒霉就好。”慕容意想到快要回来,已经许久不见的萧烨,眼底闪过一点怅然之色,回头望了一眼先皇灵柩,目光沉了下来低声道,“若是他倒霉到连皇位都坐不稳,我可更是心中安生了。” 辛元平有琴姨娘这样一个女人,身上还有减寿的蛊毒,更不要提他虎视眈眈的叔叔,图谋不轨早有后手的改后,屁股底下的皇位怎么可能坐得稳? 顾之素见他说着说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叹息之后就停了嘴,虽不知他是想起萧烨,却微微笑着拍他的肩道:“总之如今在此处守灵,我们也就不过是陪衬,真正重要的事情,也不会流经你我之手,我们只要坐着看戏就好。” 慕容意神色仅是一闪而过,闻言很快就回过神来,稍稍凑近顾之素低声道:“说起看戏,你前几日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本来与班主说好今日登台,可惜先帝乍然逝世,明都内的戏院短时间不能开了,那位姑娘可是抑郁的紧,昨日就要离开戏院找你,等一会你过去瞧瞧?” 顾之素料想皇帝驾崩,明都所有戏院闭门不演,定然将少女气的不轻,却没想到少女这样厉害,才学了几日就可以登台“这么快就要登台了?看来班主很是赏识她,我带她前来明都本为让她知晓,明都城内的风俗民情,先帝驾崩之事却扰了她的兴致,我自然要去看看。” “也好,等到今日守灵之后,你随我同去。” “这是自然。” 两人低声又说了几句,便见顾文冕沉着脸,一步迈入屋内,目光冷冷扫了过来,紧接着又转开眸光,抬步朝着先皇灵柩而去,顾之素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冰冷,低身重新跪了下来,耳边听到太监拉长声音。 “哭灵——”跪了几乎整整一日时间,直到天色将晚之时,偏殿之中众人才起身,慕容意身子较弱,靠在回廊上歇息片刻,顾之素看他脸色有点白,想到两人都没带仆从,就抬步走到一太监面前,塞了个荷包换了盏茶。 看着慕容意露出微笑,低头喝茶之时,顾之素稍稍压低身体,含笑轻声说道。 “我去一趟恭房,马上回来。” 慕容意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转过回廊,丝毫没起什么疑心。 转过长长回廊走至庭院,顾之素目光凌厉,迅速扫过四周宫墙,没有发现任何身影,这才愈发加快脚步,直到穿过一间偏殿,停在花木茂密之中,一处垂花门下时,方才陡然停下了脚步,唇角勾起一丝笑容。 “出来罢。算一算,已有几年不见……” 话音未落便见垂花门左右,陡然各有一人,持剑低身朝他行礼,看其身上的装扮,却正是禁卫军中人,两人低身半跪在地,声音低沉带着恭敬。 “寒忻,寒心,见过主子。” 再度回到偏殿之前,已是一刻钟时间过去。 慕容意早就吃完那盏茶,正整着衣衫等待着他,两人一同出宫上了马车,刚准备朝着荣安戏院而去,还没等马车行驶出内城,一只鹅黄色的小鸟落下,正巧钻入了车帘里面,落在了顾之素的膝头。 “这是什么鸟?用来报信的?”看着顾之素皱了皱眉,将那鸟腿上纸条取下,慕容意看他脸色微变,不由低声问道,“怎么了?” 顾之素将纸上字句看完,陡然长叹一声攥紧手指,压低了声音说道:“家中出了些事情,我怕是不能随你一同,前去看她了。” 慕容意见他神色的确不同寻常,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知晓顾之素在顾氏之中,如今到底是什么地位,若是有事还是尽快回去才好,也就没有开口阻拦他的意思:“这样也好,只是我回去之后,她怕是要同我闹,戏院里那些被她弄坏的,最后可要你来掏金子。” 听他说少女不开心,会毁了戏院的玩笑话,顾之素心中倒觉得,要是自己迟迟不去,说不准少女当真会这样,唇角也禁不住带上笑容:“慕容兄说笑了。” 到了顾氏的角门处,慕容意目送着他进门,这才放下了帘子,马车转向朝大路而去。 顾之素甫一踏进溶梨院,胡沁儿和连珠就迎上来,一同低身对他行礼,待到他抬手止住两人,胡沁儿便上前一步道:“主上,宫中传来急信,说是……静姨娘……不,如今已经是静妃,与人私通……” 妃嫔与人私通,是灭九族的大罪。 虽然胡闹骄矜又自私自利,但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知道顾之静有这样胆子,倒是让他觉得有些不信。 顾之素想到刚才的传书,布条上的那些字迹,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面上神色却十分复杂,像是讥嘲又像是无奈:“这件事我已知道,只是消息过于简单——”连珠看了胡沁儿一眼,上前一步接着道:“静妃娘娘跟人私通的时候,差一点被皇帝发现,不过虽然今日没发现,还让我们得到了消息,可属下猜皇帝已起了疑心,娘娘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毕竟静妃娘娘从未承宠,本应该一直是处子……然而……” 顾之素极轻的叹了口气,他的确想过在适当时间,让顾之静离开深宫回顾氏,以免顾之静做出什么蠢事,将整个顾氏带累进去,却没想到他还没有动手,只是想空一段时间,顾之静就做出这样蠢事,如若处置不好的话,顾氏之后的助力,他就不得不重新谋划了。 想到此处,他眸色微微一暗,开口问道:“静妃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人私通的,这一次是第一次还是许多次之一,你们可知?” 胡沁儿开口回道:“回主上,琼华和寒鸩尚未调查清楚,不过大抵是在东宫时,静妃就已然与人私通。” “与静妃私通的人,是她自己找的?人又是谁?” “据我们的人观察,静妃与私通那人,之间仿佛达成什么协议,且那人手上有静妃把柄,静妃才不得已与他私通。”连珠接上胡沁儿的话,说着说着却有些迟疑,为难的看了顾之素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且照属下猜测,静妃并非是主动找人私通,其实是被后宫中人所害,本要私通的对象乃寒璃……”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之素神色一凝,陡然目光凌厉起来,直直的看向他们两人,胡沁儿和连珠被他盯着,只觉得脊背发寒头皮发麻,一时间不自觉都放轻呼吸,胡沁儿乃是寒鸩中人,所以她收到了寒璃的东西,顾之素来的时候就要交出去,此时闻言忙低身跪地,将袖中的信物交了上去,垂着头连忙开口说道。 “方才收到寒璃传信,寒璃前几日才察觉不对,调查出了此事始末。” 寒璃身处深宫之中,自从情蛊之事后,又深受琴妃宠爱,何况身为嫁过人的双子,还是辛元平的幕僚,许多人都盯着他,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因此每次传信的时候,只会写出一串密函,与信物一起拿出去,密函之中全是数字,要用荣安戏院的戏本子,才能拼出信笺含义。 此刻胡沁儿拿出的东西,便是寒璃的信物,一块通体透明的竹节琉璃。 顾之素接过那块琉璃,目光复杂的盯着它,仿佛要从那琉璃中,看出什么东西来,许久才轻叹一声,将那琉璃缓缓握紧:“说出来让我听听。” 胡沁儿已将密函解出,闻言就道:“寒璃言,静妃不知受谁盡惑,想要出手暗算于他,想让他失了琴妃宠爱,谁知静妃暗害之事,不小心被琴妃知道了,琴妃觉得此事可以利用,在静妃准备暗算寒璃,做出寒璃非礼自己的样子时,派人蛊惑东宫侍卫中一人,绕过了寒璃将静妃 第280章 打入冷宫 说到此处,她不自觉停了一下,才接着续道:“虽然陛下不知道这事,可是在这件事后,那个侍卫已经不知踪迹,现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被琴妃处理了,如今与静妃私通的,乃是那个侍卫的兄弟,皇宫中禁卫军的一人。” 顾之淮乃是顾之静的亲堂兄,自然看在当年事情上护着她,何况顾之静还是自己亲妹妹,也不知道是何人起了这样心思,想必是不知顾之淮与顾之静的关系,打着若是万一黑衣谋士知道,静妃想要害他的事情定被得知,寒璃一定不会轻易饶过静妃。 当真是一石二鸟之计,琴妃的手段愈发高超,当真是不能小看了她。 “才进宫几日,就已经开始准备动禁卫军了,琴妃的心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想到短短时间,琴妃就能操控禁卫军,哪怕只是因为兄弟之死,让禁卫军误以为静妃杀人,都是不得了的手段,想到这段时日顾之静的日子,还有入宫之前她迫不及待,趾高气昂要站在他头上的事,顾之素唇角勾起一丝嘲色,“静妃如何了?” “静妃自从被奸污,仿佛也没觉得伤心,只是恐惧自己被发现。当时寒鸩在东宫之人,只觉得她神色奇怪,也就没有发现。后来那个侍卫消失,皇帝登基了之后,缓了过来恢复正常……不过后来那禁卫军来了,静妃不得已屈于人下,寒鸩发现此事的时候,静妃正在……” 胡沁儿再度将私通那两个字咽下去,停顿了一会之后,看着顾之素的面容没有变化,这才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禁卫军行事走了,静妃一直痴痴傻傻的,听那些侍候的宫女说,这段时日静妃睡不着觉,总是将自己关在宫中哭泣,咒骂那侍卫还有摔东西,不过没有寻死觅活的模样,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 顾之素听到顾之静这样的反应,倒是并没有觉得有多么惊奇。 人与人不同,有些人意外被奸污,就永远过不去那个坎,不是与仇人同归于尽,就是自己活不下去,而有些人遭遇不幸之后,第一个想着的就是活下来,如果不被人发现的话,还会为了活下来,做更多可怕的事情,包括逆来顺受或助纣为虐。 顾之静已然选择了第二条路,此时若还想要保住她的命,就要尽快让她在宫中病逝,以免牵累到顾氏中人,而在顾之静病逝之前,不能让皇帝起疑心,猜出顾之静假死脱身,而这一切的事情,怕是都要落在受新皇,以及琴妃宠信的寒璃身上。 顾之素想到寒璃的性子,以及寒阎知晓寒璃身份,这段时日止不住的纠缠,还有无时无刻的跟着,然而两人都没有耽误正事,顾之淮怎么说也是他兄长,他也没办法突然出手,此时又出了顾之静的事,一时间禁不住抬起手,稍稍揉了揉额角道:“寒璃知道静妃被奸污了,想必不会什么都不做。” “寒璃准备寻时机,出宫对主上请罪。” “给他回信,让他不必放在心上,此事虽是他的疏忽,不过并不是什么大错。”顾之素就知道会如此,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低声对胡沁儿吩咐道,“琴妃如今的那些后宅手段,如今想必已经炉火纯青,虽说琴妃现下还信任他,不过信任这东西,才是世间最靠不住的,何况他本就有二心——令他保全好自身,静妃的事情,我来处置就是,让他不要出手。” 胡沁儿不知寒璃身份,顾之素向来爱护下属,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是,主上。” 三日之后的正午时分,宫中突然传出了消息,静妃失手摔碎御赐之物,又口出抱怨之言,皇帝知晓了此事之后,立刻大怒将之打入冷宫,并敕夺其妃嫔的封号,将其降为最低的宫女,若不是因为出身顾氏,怕是早就直接被赐死了。 静妃如此作为,传到顾府之后引顾文冕大怒,皇帝借着静妃不守规矩,这般打了顾文冕的脸一次,后来将静妃又降为宫女,就是又打了顾文冕的脸一次,顾文冕若不生气才是假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顾之素唇角勾起微笑,刚开始思忖被打入冷宫,如今无人照顾的顾之静,应当如何处理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一道声音。 “少爷,君姨娘求见。” 顾之静入了冷宫,最着急的是君氏。 顾之素极轻的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容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般,目光定定的看着窗外,斑斑点点的阳光滑落,投在叶上一片阴影。 看了许久,悠悠说道:“让她进来。” 君氏自从听到静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后,脑袋就是一片空白,她下意识不敢相信,可是派人打听许久,都是一模一样的答案,也就由不得她不相信,她知道顾文冕靠不住,新王妃也绝不会去,救一个废了的宫妃,唯一的一条路,只有去找顾之素帮忙。 她不知道顾之素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将她的女儿,从冷宫之中救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也一定要试一试! 看着面前的房门开启,君氏迫不及待的走进去,看着屋内坐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时,顿时低身跪了下来:“四少爷,我——”不等她将话说完,屏风后的人缓缓起身,侧过头来望着她,陡然一字一顿道:“君氏。” 君氏没想到他开口打断自己的话,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试探道:“……四少爷?” 屏风后的人影抬步靠近,就隔着一层水墨山水,目光淡淡的直视着她,直到看的君氏心中慌张,下意识想要开口之时,陡然一字一顿低声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惦记着,你我之间的母子情分,哪怕你我已恩断义绝,也毕竟念着,你护我长大的恩情,不过如今看来——这几次的事情过后,我自认为已经还清。”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也可以帮你,不过在你谢我之前,有几件事情,我要先告诉你。” 君氏听到他说出这话,一时间只觉脊背冒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眼底也闪过几分惧色,她怔怔望着屏风之后,负手而立的顾之素,仿佛自他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第一,静妃之事,并非我插手之故,我与她无兄妹之情,也并不想去害她。第二,静妃自从被打入冷宫,宫中传来的消息是,皇帝私下派人折磨她,仅仅是几日的功夫,她已经有些疯癫了,即便是出了宫中,以后或许也无好日子过。” 君氏闻言先是怔怔,好久才明白他话中之意,是顾之静已经疯了,顿时眼前模糊泪如雨下,她一向懦弱不敢惹事,唯一的大胆就是抱了孩子,充作自己孩子的替身,后来顾之素与她决裂,几次之后她怕了顾之素,也不想顾之静招惹他,更不想顾之静入宫。 谁知静姨娘入东宫之后,没有得宠倒是件好事,却为了得宠做出许多蠢事,直到几乎连命都赔了进去--她眼底泛起无措悲伤,像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亦或是不敢相信,跪坐在地上抽噎道:“我的儿……怎么会这样……” 顾之素隔着一道屏风,神色淡淡的望着她,他不会告诉她,静妃的疯癫只因为,在宫中被人暗算奸污,被皇帝发现打入冷宫后,自以为自己的秘密暴露,因此崩溃之下所以自杀,谁知最后却没有死成,醒来就变得疯疯癫癫,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了。 “最后一件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顾之素看着她扑倒在地上,涕泗横流的模样,目光早已经是古井无波,一字一顿缓缓说道,“等到我救出静妃给你,之后哪怕你与你女儿,会死在我的面前,我也再也不会伸手,因你的恳求而救你了。” 君氏慌忙点头,虽然知晓像是顾之静这般,已然被送进冷宫的嫔妃,就算是出来了之后,以后也不能用顾之静的身份,然而就算顾之静这个身份死了,也总比人死了要好得多,她慌张的垂下头恳求:“请四少爷帮帮静儿!只要四少爷肯帮忙,那个秘密——”“你以为,自己可以威胁我么?”听到她求着自己,还不忘说着那个秘密,顾之素唇角勾起,眸中嘲讽之色更浓,抬步迈出了屏风边上,霍然低下身来,在她耳边一字一顿说道,“你永远没有机会,说出那个秘密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让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东西,永远在自己眼前而不让她消失么?” 君氏看着他稍稍抬起,被阳光映亮的面容,那张面容几月不见,少年雌雄莫辩的艳丽,已然渐渐带了男子的英气,那双乌黑深不见底的眸,仍然是什么都看不出的平静,仿佛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第281章 君如缈月 记忆中立在黑暗里,容颜艳丽的公子,脸颊盛放的梨花如雪,侧身立于窗前日光下,好似正噙着一点笑意,然而细细看去,那笑却没有落进眼底,只有无边的冰冷与默然。 顾之素此刻的身影,在闪烁的阳光下,渐渐与记忆中的人,乍然合为了一体,君氏的瞳孔陡然放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许久才骤然开口道:“缈月不敢背叛少爷,请四少爷救我的女儿!” 缈月,君缈月。 顾之素定定看着她,陡然露出一个微笑,目光沉沉看不见底。 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知道君氏的姓名。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缈月两字,想必自此而出。 会给自己贴身侍婢起这样名字的人,是自己的亲生母父。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顾之素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怅然,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看着君氏将头抵在地毯上,脊背还在不断的发抖,他转过眼不想再看下去,挥袖示意连珠将她扶起。 “其实她入了冷宫,总比最后赢不过,失去性命要好。”顾之素转过身来,再也没有看她,只一字一顿道,“我会尽力保下你女儿一命,三日之后,被废的静妃会死在冷宫里,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顾氏之静,你可明白?” “多谢……多谢四少爷。” 君氏知晓这是最好的处置,想到以后要离开顾氏,带着疯癫女儿过活,她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忍不住的害怕,只是她很清楚的知道,若是想要活着的女儿,就绝不能留在顾氏:“三日之内,缈月一定准备好一切,带着静儿离开明都!” “去罢。”顾之素摆了摆手,身影隐在屏风之后,声音淡冷无波,“我会派人护你们出明都,至于之后的事情,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眼看着顾之素抬步,要朝着内室而去,君氏隔着一层屏风,望着他越走越远,眼底闪过复杂之色,终究压低了声音道:“四少爷……以后,请您保重。” 君氏语调恳切的说罢这话,顾之素却迟迟不答,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只好低身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去带上了房门,直到她的身影走出溶梨院,再度立身于窗边的人,才极轻的呼出口气,压低了声音喃喃道:“保重。” 想要悄无声息的在宫中,让一个失宠的妃子死去,不得不说当真十分容易,在君氏离开溶梨院三日后,顾氏接到了废妃服毒自尽,皇后悯其年幼无知,恳求皇帝复其妃位,然复位之事被琴妃阻止,废妃顾氏没有复妃位,而是以宫女身份送出宫外,着顾氏中人随意安葬。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只是个普通的庶女,顾之静的尸体能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一卷席子,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挖坑填土葬了下去,而在静妃死的当日,得到了女儿服毒自尽消息,君氏就在顾氏中上吊,当日夜里才被人发现,因为她只是个妾室,因此也用破席子卷了,和她的女儿一样的命运。 母亲妹妹几日之内死于非命,刚好了一点点的顾四少爷,乍然得闻这样的惊天噩耗,身体愈发病弱好似要仙去,最后却奇迹般的撑了下来,不过一个普通的庶子而已,好了或是坏了也无大事,顾氏之中真正关心他的,几乎没有一个人,因此没人觉得他是装的一顾之素再度得到自由,令人假扮自己病卧在床,悄然无声的出了顾府。 几天之后明都城门口,面容蜡黄瘦弱的妇人,带着一只大箱出了城门,马车被一个青衣小厮,扬着马鞭行了许久,待到远远不见城门之后,小厮这才停下了马车,下车朝着车内人低身行礼,就迅速朝着城门方向而去,一会就不见踪影了。 穿一身简朴布衣,面容蜡黄的女人,抬手擦了擦额上汗水,看着那远去的小廝,唇间露出一丝苦笑,陡然转过身来,将手中包袱放在一边,打开马车内的大箱子,看着里面被牢牢捆绑,披头散发不断流口水,已然疯癫的年轻女人,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就在马车出城的时候,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已然入了荣安戏院内,刚走紧了原本的屋子,低身坐下准备喝茶时,易容跟在他身后不远,一直侍奉的连珠得到消息,转过身来低声稟道:“主子,那两人已经送走了。” “留下一个人,注意她们的去向,必要时候出手保护,但不能被她们发现。” 顾之素手上的茶盏,极轻的顿了片刻,又很快被他拿了起来,面容无改的抿了抿,君氏走时自己做主,不光是君氏多年积蓄,被他用了法子给了她,他还拿了些珠宝金银,那些珠宝价值不菲,如若没有什么意外,足够贫苦人家生存几辈子,何况她们身边还有人保护,也不会遭受生死危险——他已仁至义尽。 “若是她们这样出去,还丢了金银过不下去,也不必去管她们,看不下去的时候,稍稍接济一下就是。” 连珠心领神会的应是,转身就去传信了,不一会快步走回来,面上带了点喜色,对着顾之素低声道:“主子,萧将军已经带着军队,暗中抵达明都城外,此时正在明都城外驻守。”萧烨带着大军回来,在新皇登基,准备铲除异己的档口,的确是一剂定心丸,顾之素垂头微笑,望着不远处的珠帘边,那道正靠在回廊上,怔然望着下方戏台,丝毫没注意到他前来,竟罕见的有些恍惚的人,陡然含笑一字一顿道。 “萧将军回来,当真是件好事,我看慕容兄已知晓此事,此刻想必很是开心。”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屋前的珠帘,突然被一只手骤然拉起,少女气鼓鼓的面容浮现,那双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直视着顾之素哼了一声:“你可终于来了!,,顾之素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唇角笑容不由深了几分。 “许久不见,圣女可好?” “一点都不好!”少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端起茶盏咕嘟嘟灌了一杯,一边抹嘴一边气哼哼的道,“我都已经学会了唱戏,你们的皇帝死的太不是时候!害的我戏台都没法上……”顾之素听他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心中觉得好笑,知道这段时日她前来明都,还没怎么玩耍就进了戏院,刚要上台却遇到皇帝驾崩,当真是没有舒心的时候,然而明都内风声鹤唳,少女这样无心之语,在无人戏院中说还就罢了,然而以后少女会离开戏院,若是这话传出去,少女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此时还在明都,圣女当心隔墙有耳,最好管住嘴巴。” 少女也知轻重,闻言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的瘫在那里,翻了个白眼喃喃:“又不能唱戏,又不能听戏……有什么意思……” 顾之素定定看了她一眼,见她整个人横在椅子上,手指还玩着那个竹筒,就知道她是想念家乡,或者是想要对谁下蛊玩了,目光一转含笑轻声道:“圣女若觉得无聊,不如帮我一个忙?,,少女一听帮忙两个字,就不自觉想到南疆城内,那个杀了人的外室,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过她向来胆大包天,蛊术自从来到了明都,也不敢随便乱用了,的确手有点痒,如今戏不能演了,她总要找些好玩的,想到这里眼神一亮,满是期待的望着他:“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顾之素察觉到她的眼光,很是有几分跃跃欲试,唇角笑容浅浅,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圣女若答应,很快会知道。” 少女晈了晈下唇,握紧了手中竹筒,目光陡然泛起亮光:“好,答应你便是!” 两人低声说了半晌,门外的慕容意转过身,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模样,含笑走回了屋中,三人一同吃了晚膳,又关紧了戏院门,看了一场鲛人公主,顾之素带着少女离开,慕容意则乘车入内城,却并没有回慕容氏老宅,而是去自己名下的私宅歇息。 走进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太阳也落了下去,院中的仆妇知道他回来,已然点好了蜡烛摆放,慕容意走进书房,低头整理了一会书卷,拿笔开始低头写字,跟着他的小厮端茶递水,一直到外间明月高悬时,小厮望着桌案边的人,不由压低声音唤道。 “公子……公子?” 慕容意刚将一句话写完,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稍稍动了动手腕,端起身边茶水喝了一口,闻言就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夜已经深了,公子您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宫中,可不能耽误时辰。” 慕容意摆了摆手,目光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沉着笃定:“有些东西还没写完,你先去歇息,蜡烛和茶壶放在这里,我自己熄就是。” 小廝知晓他面上温和,实际上极为执拗,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难被人劝说改变主意,便只好低身退了下去,留下慕容意独自一人,歇息片刻再度提笔。 第282章 黎明前夜 刚写完手中的一篇,慕容意只觉眼睛酸痛,抬眸一看不远处窗外,发现月光不知何时,被一层乌云全然遮住,此刻一点月光也看不见了,他定定的望着天穹半晌,终于极轻的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度拿起笔时,桌案上的蜡烛却突然灭了。 此时屋内无风无月,蜡烛又还剩下一半,常理而言不会熄灭,定然是有人故意,慕容意心下一冷,陡然握紧手中笔。 “谁?” 黑暗之中静默半晌,乍然传来衣摆摩挲,以及一个沙哑男声:“天这么黑还忙公务,不怕把身体累坏么?” 慕容意在听到这个声音时,陡然一愣,转过身来望着来人,蜡烛就在此时再度亮起,映亮来者的面容:“……萧烨?” 萧烨一身玄色长袍,衣摆处带着几许灰尘,面容还有未消的疲惫,虽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唇角却带着笑容:“是我。” 慕容意有些怔愣的望着他,昏暗的烛光之下,那人眉宇间带着笑意,俊朗的面容虽然疲惫,然而愈发显得英气灼人,他看了一会就偏过眼睛,明知故问的开口道:“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今日。”萧烨以为他真的不知道,笑容有些憨憨的,下意识上前一步,好似是想要拉他,可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仿佛是在忌讳什么一般,目光一直定在他面上,细细端详着说道,“我许久没有见你了,但是回来的有些晚,本来不想打搅你,奈何不够轻手轻脚……把你的蜡烛吹灭了——”说到此处他有点尴尬,慕容意则露出微笑来,摇了摇头表示未放在心上,萧烨如今的这副模样,明显是刚到明都没有多久,就立刻赶来见自己,他心中对那人有隐秘之想,自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慕容意这样想着目光愈发温柔,陡然抬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坐在桌案前给他倒茶:“快坐,喝杯茶润润喉。” 萧烨看着那杯泛着热气,飘起鹅黄茶叶的茶,禁不住皱了皱眉,随即陡然一把捏起,仰头一饮而尽,他容貌带着几分秀雅,这样粗豪的动作作起来,倒是也别有一番意蕴,慕容意在他身边看着,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 萧烨将茶杯放下,就看出慕容意面上,忍耐不住的笑意,有些呐呐的:“我是个大老粗,喝不出茶的分别,你要是请我喝酒,我能喝挺多的……” 慕容意见他有些讪讪,唇角微笑更深了些,缓步走到床边低下身,从床下拉出一只酒罐,朝着萧烨的方向推了推:“今夜太晚家仆都睡了,怕是不能开酒窖,特地给你取好酒来喝,不过我这里也有酒,是我晚上睡得太晚,若是头疼的话就会——”这话才说到一半,慕容意觉得不对,立刻停了话头,刚准备接着说别的,萧烨已然皱起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十分关切的低声道:“你头痛?什么时候的事?” 慕容意不小心说漏嘴,听他这样问,只是笑了笑低声应道:“我没事,头疼……也只是偶尔犯。” 萧烨并没有因为他说了这话,一下子被应付过去,而是骤然低下身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是因为睡得太晚,忙于公务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不等慕容意回答,突然回头站起身来,一低头吹灭了蜡烛,随即走到他身边,低身一把将他抱起来,朝着床榻方向走去:“既然你肯过来跟我说话,是不是公务都忙完了?,,慕容意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陡然被人抱了起来,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挽住了那人的脖颈与他贴近,脸颊也跟着泛起红晕来,还好因为夜色黑暗,两人都看不清对方没表情,慕容意声音更低几分,“……萧烨!” 萧烨将他放在床榻上,手指轻柔拂过他脸颊,那微微垂下的鬓发,就算眼前是一片黑暗,看不清那人此刻的神色,他的语调却愈发温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却骤然像受到什么惊吓,被烫到一半迅速收了回来:“快些歇息,等你睡了,我立刻离开。” “你……你急着赶回来,风尘仆仆的,想必也累了……”慕容意被他放下的时候,手臂有些留恋的蹭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看着萧烨准备站起身离去,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抬手抓住了他的衣摆低声道,“跟我一起躺一躺,我们再说说话,可好?” 萧烨被他拉住衣摆,缓缓抬起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人手指交握的时候,都忍不住微微一颤,黑暗传来轻缓呼吸声,以及一声极低的应和。 “好。” 就在萧烨下意识屏住呼吸,跟心中爱慕之人躺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时,此时重重宫墙的皇帝寝殿内,辛元平仅穿着明黄中衣,正斜靠在贵妃榻上养神,他身后跪坐着鬓发垂下,发无钗环容色娇艳的琴妃,柔媚无骨的贴在他身后,还翘起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辛元平的肩膀上不住揉捏,笑容甜美的低声说道。 “陛下,臣妾捏的您可舒服么?” 辛元平听到她说话,立刻露出满意陶醉神色,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抬手搂住她的时候,身子跟着舒展开来:“舒服,爱妃做什么,朕都舒服。” 琴妃停了手靠在他身上,半是叹息半是撒娇道:“陛下的嘴真甜,让臣妾不好意思了。” 辛元平和琴妃低声细语,都被站在门口刚准备敲门,稟报皇帝事情的太监听到,那太监侍奉皇帝时日前,今日是第一次侍候夜中,听到琴妃这样对皇帝说话,皇帝还一脸急色的凑上去,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堪入眼,下一刻看了一眼站在身后,已经等待一刻钟的人,还是敲了敲门开口稟道。 “陛下,禁卫军首领王衍求见。” 听到王衍来了,辛元平缓缓坐直了身体,刚准备开口的时候,眼睛里却突然多出茫然,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怀中,正被自己抱着的琴妃,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声音,整个人突然变得呆愣起来,仿佛没了魂魄的木偶一般。 琴妃听他久不回答,面上也未有惊奇之色,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手指一点点划过他下巴,陡然压低了声音道:“让他进来。” 辛元平听到她声音的一霎,顿时身体微微一抖,下一刻眼底迷茫散去,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却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朝着怀中的人低声道。 “爱妃先回去歇一歇,一会朕就去陪你。” “谨遵陛下谕旨。” 琴妃知晓自己不该在此,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迅速低身退到纱帘屏风后,目光幽深的看着贵妃榻上,缓缓坐起来的辛元平,唇角眉梢流露得意神色,随即转身消失在帘后,脚步无声犹如从未出现。 琴妃离开之后没有多久,皇帝稍稍整了整中衣,又披上了一件明黄外衫,这才扬声对外间道:“宣他进来。” 外加的太监闻言应是,立刻将殿门敞开,让身后之人进门。 新任的禁卫军统领王衍,接替了奸污女子的高氏,成为了老皇帝的心腹,后来被太子辛元平收买,甚至帮着皇后杀掉了先皇。 先皇之事太后一是心虚,二是也想要收买王衍,因此让其参与了始末,万一被辛元平知晓,也算是向新皇示好,先皇快死时诏太子入宫,算是给了辛元平好处,而辛元平虽顺利登上帝位,但新皇和太后都不知道,王衍并没有似太后所想,将太后杀害皇帝一事告诉新皇。 看见龙椅上身着明黄袍服,目光微凝神色却惫懒,仿佛要强撑气势的皇帝,王衍的目光微微一动,垂下头来恭敬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半跪在地的人,皇帝轻咳一声:“起来罢。” 王衍此来乃为一月之后,那场宴会的禁卫军布防,闻言站起身也不开口,就自袖中拿出一长卷,双手上举对皇帝沉声道:“此乃陛下登基月宴时,禁卫军所出布防图,还请皇上验看。” 皇帝一听是因为登基月宴,哪怕再是不着调,这时候也略略正了脸色,点了点头沉声道:“呈上来。” 一旁的太监早已接下,闻言小步上前,给他展开了铺在桌上,辛元平看不大明白,就随便扫了一眼,看着宴会时所在的宫宇,在布防图上被层层保护,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刚准备夸赞王衍一番,外间却突然传来宫女,焦急压低嗓音的稟报声。 “陛下,皇后娘娘身子不爽,请您过去看看!” “皇后?”一听到顾海裕的名字,辛元平就不耐烦,未曾让宫女进门,就摆了摆手喝道,“他怎么那么多事情,都把皇后的位置给了他,他还总是要让朕去见,不见!” 宫女听到皇帝不见两个字,顿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也不管身边人拦着她,她就快步跑进了殿内,神色焦急的跪了下来:“陛下!请您去看看!” 第283章 皇后封宫 “朕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辛元平抬眼扫她,低低哼了一声,满不在乎的模样,再度低头看地图,“要不是因为他出身顾氏,朕早就把他给废了,推朕的爱妃为皇后,那才是名正言顺……” 屋内的太监和王衍都听见这话,低下头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跪在桌案前的宫女心一冷,一时间呐呐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想到自己前来时皇后的模样,终究还是低身连磕了几下头,额头之上一片通红不说,语调也愈发带了几分凄厉。 “陛下,皇后娘娘当真……当真身子不爽!一直发着高热……太医看了退不下来……” 皇帝将面前地图卷起,漫不经心的抬手,示意太监将她拖下去:“太医看了都退不下来,朕去看就更是无用了,不去!” 宫女脸色灰暗的被太监拖走,快要走出殿门还要挣扎,两个小太监几乎按不住她,最后还是将她拉着出了门,只是那宫女还是不肯放弃,不断的在外面大喊大叫的,辛元平很是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将那地图重新卷起,朝着面前的王衍扔了过去,神色肃然的低声吩咐道。 “这布防图做的不错,便照此而行。” “谨遵陛下谕旨。”王衍接过那图纸,很快卷起放回袖中,耳边传来那宫女,已然被捂住嘴,却还止不住的呜呜声,陡然低身建议道,“陛下若不愿见娘娘婢女,也不该让那婢女猖狂,总在此喊叫扰乱体统。” “这话说的有道理。”辛元平点了点头,转向身边的大太监,“把那宫女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再送回皇后宫中。告诉她们,以后老实一些,朕才能留他性命,不然——”这样对皇后传的话,几乎等同于威胁。 太监心知肚明皇后失宠,却没有想到皇后生病,皇帝竟然一眼都不看,宫女过来求救被皇帝打板子,皇帝还警告皇后老实一些,帝后之间关系成这般地步,若是被前朝的翼王知晓,皇帝的位置尚且没有坐稳——太监不敢想下去,只垂下头应道:“是,陛下。” 后宫之中皇后居住寝殿内,不断响起宫女脚步声,顾海裕散发躺在床榻上,面容白的如纸一般,双手交握望着头顶床帐,即使已经烧得有些糊涂,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也抿着唇角一言不发,旁边的宫女将冰着的帕子放下,大宫女连忙将他额上的换掉,察觉到那换下的帕子温热,一时间不由泪水涟涟,强忍了半晌侧过身擦眼泪。 顾海裕已经烧了一整夜,太医开的药吃了许多,高烧却迟迟退不下去,他自己觉得很是昏沉,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会这么死了,想要与皇帝说几句话,这才着人前去稟告皇帝,然而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宫殿内外依旧一片寂静。 这样的结果虽早已预料,不过当自己亲眼看见,终究还是意难平——他无声的勾出微笑,笑容之中尽是嘲讽,吃力的坐起身来,偏过头看着大宫女,一字一顿的问:“皇上……人呢?” 大宫女见报信的人许久没回来,也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看着此刻顾海裕难看的脸色,不禁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小心将靠垫摆在他背后:“娘娘您别着急,已经着人去稟报,陛下一定会来的。” 谁知不等大宫女的话音落下,宫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连爬带滚的跑了进来,一瞧见坐在床榻上的顾海裕,面上满是惊恐慌张之色,陡然低身在床榻前跪下:“不好了!娘娘!” 顾海裕看见他这样反应,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了?” 与他此刻的平静相比,大宫女在看到小太监时,认出他是跟着那宫女,一起去请皇帝的人,面色陡然就变了,下一刻不出意料的,听到了小太监惊慌失措,明显吓得不轻的声音:“陛下……把前去报信的宫女打了板子,还说不会过来看娘娘了……” “倒未曾出乎本宫预料。”顾海裕定定的望着小太监,目光却仿佛透过了他,在看那个已经许久不见,眼中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皇帝,想到在先皇的葬礼之中,顾文冕令自己谦逊恭顺,不要轻举妄动惹怒皇帝,哪怕是仅有个名头也好,唇角嘲讽笑容更深,手指不自觉攥紧袖角,喃喃着低声说道,“这样也好……从此之后我做什么……想必他也不会在意……” 大宫女听到他说的话,眼眶顿时微微红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娘娘……” 顾海裕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支撑着走下床榻,目光遥遥转向门外,琴妃所住的宫阙,唇角的笑容落下,化为一片无波的静寂:“琴妃……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已再无人能够钳制她。” 话音落下之时,他借着身边宫女的搀扶,一步步走到桌案边,低身将一封信取出,交给了身边的人:“将这封信交给太后……” 大宫女忙抬手收起信,正准备扶他回去躺着,就见他再度低下身,自桌案上的那些书下,抽出了一本明黄的折子,折子上绣着隐约的龙凤,顿时让大宫女心中一惊,还不等开口去问,顾海裕已然闭上了眼,抬手将折子递了过来。 “这是给陛下的封宫奏折,顾氏一族他尚不敢得罪,皇后之位不会被免,本宫也懒得去讨人嫌,终归是这副身子骨不争气,也怪不得任何人。” 听到封宫两个字,在宫中侍候的诸多宫女,以及几个太监,都是霎时跪了下来,带着些慌张望着他:“娘娘……” 眼看着自己一句话说出,他们立刻跪了一地,然而细细看去,这些跪在面前的人,几个目光闪烁,几个露出犹豫神色,顾海裕疲惫的勾了勾唇,目光幽深的望着他们,良久之后扶住大宫女的手,缓缓回身朝着床榻走去。 淡金色的床帐坠落而下,将他的面容完全遮蔽,声音也跟着渐渐消却,很快就听不见了:“去,等到陛下允准,你们若不愿再待,也可自行离去,本宫不会怪你们。” 守灵的日子快要结束,一直没出什么岔子,没想到就是要离开时,皇帝突然下了旨意,慕容意与顾之素刚出宫,正坐在出内城的马车上,听到皇后向皇帝自请封宫,皇帝也已经允准的消息,一时间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意好一会才醒过神,想到辛元平自上位以来,干出的那些事情,一件比一件的荒谬,现在连皇后都封宫了,不禁啧啧称奇道:“皇帝刚刚登位不久,皇后居然自请封宫,更加荒谬的是,皇帝还下旨允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顾之素立在他身边,目光有些晦暗,抬手掀起车帘,看向皇后所住的宫宇,片刻之后才转开目光,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因皇后封宫一事,父亲必然大怒,说不准在宫宴的时候,会想办法给新皇教训。” “给新皇一个教训?”慕容意听到这话,目光微微闪动,极低的哼笑一声,再度开口之时,声音压得极低,“到时候谁是新皇,都不好说了。” 两人这么说着的时候,马车已然行出内城,朝着外城荣安戏院而行,如今荣安戏院不开,顾之素有替身在顾氏,等到自宫中回来之后,倒是经常到荣安戏院歇着,甫一开戏院的暗门,两人刚准备朝前走,顾之素陡然神色一动,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下一刻暗门缓缓打开,露出少女俏丽的面容,正笑吟吟的面对他们两人。 看着等在密道里的人是她,顾之素与慕容意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着几分无奈:“圣女怎么不好好呆着,非要在密道等我们?” 少女见自己在这里等,两人的神色却都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索性爽快的说出原因:“戏院里无聊,怡好你们快回来了,我就来等你们啊。” 顾之素看着她活泼跳脱的模样,不自觉摇了摇头,抬步朝着密道内快步走去,少女蹦跳着跟在他们身后,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好奇的问道:“对了,我今天在戏院里听说,再过一段日子,你们的皇帝要举行宴会?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听到她这么说,顾之素陡然停下了脚步,密道之中一片黑暗,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带笑的面容被烛火照亮,隐约显露出几分莫名妖异,看的少女不自觉屏住呼吸:“到时候,你扮成我的侍女,保护我一同进去,如何?” 待到顾之素的身影转过,快要再度消失在黑暗中,少女才骤然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拽着他的衣摆开口道:“那自然好!对了,你不是还要我帮忙么?” 眼前已经是密道出口,顾之素反手扣住她手腕,拉着她走进了屋子里,方才施施然放了手,眉眼之中带了几分凝重,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这个忙,非你想象那般。” 第284章 宫宴开始 少女察觉到事情可能很重要,顾之素仍在衡量自己,是否有被带进宫中的价值,她不是不聪明,只是多数时间不愿意多想,此刻看到顾之素的神色,眼底不由带了几分倔强,稍稍扬起了下巴道:“你说我做就是,反正只要你带我入宫,凡是有关蛊毒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好。”顾之素与她对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这般有信心,那一会我告诉你,你到底应该做什么,你不准问我别的,能做到么?” 少女连忙点头应是,走到顾之素身前,侧过头听他说话,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吟吟的应道:“这没什么难的,到时候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 顾之素挑了挑眉,含笑看着她道:“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耳边听着少女咚咚咚的下楼,慕容意低身坐在他身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茶水,刚含笑准备打趣顾之素和少女,那副挨得极近十分紧张的模样,却见顾之素放下了手中茶杯,饶有兴趣的对他挑了挑眉,示意他朝着身后看一下。 慕容意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去,正好瞧见背后刚关上的暗门,突然再度缓缓转动,这一会自内中走出的人,却是一身幽蓝长衣白色轻甲,面容坚毅俊秀的萧烨。 看到萧烨的那一刻,慕容意陡然回过头,目光灼灼看着他:“你叫他来的?” “不错。”顾之素手中的茶杯一顿,杯盖轻轻的喀嚓一声,落在了桌案之上,他眉宇唇角都含着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一圈,又很快垂下眼帘不再看,“陛下的月宴快要到了,我们三人总要见面——看你的样子,一点惊讶都没有,想必萧兄,大抵是已经与你见过了,是也不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萧烨已然走到两人身边,闻言迟疑了一瞬,便索性直言相告道:“我自边关回来的时候,特地与慕容碰过面。” 顾之素看出慕容意在他提起见面后,脸颊略微带了点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躲躲闪闪,想到已经久未见面的辛元安,手指不自觉愈发攥紧茶杯,许久才回过神来勾出微笑,看向身边的两人道:“关于月宴那日之事,萧兄可准备好了么?” “私军已然乔装进了城,几千人应当是足够,你们自己小心。”提到那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然暗潮汹涌的月宴,萧烨的眸光陡然暗了下来,手指不自觉握紧了剑柄,望着面前的慕容意道,“到时候我在城外,等着你们消息。” 话音落下,他取出一枚青玉信符,朝着顾之素递过去:“这是控制私军的信符。” 顾之素知晓这一支私军,不止有萧烨带回来的,还有辛元安留在明都的,两方合一方能万无一失,指尖滑过那信符上字迹,却转手将之递给了慕容意,眸底含笑低声说道:“指挥这支私军的人,应当是慕容兄。” 慕容意没想到他会把东西递给自己,一时间有些怔怔的,抬头看顾之素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许久才迟疑的接了过来:“可带兵打仗,我不懂这些——”“许多的人眼光盯在我身上,兵符慕容兄拿着更安全。”顾之素摇了摇头,看着他接过兵符,眸底颜色更深几分,含笑看了萧烨一眼,又补充着加了一句,“何况用这兵符的,也不是慕容兄一人,不必过度担忧。” 萧烨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一时间不由低头清咳一声,错开慕容意看向自己眸光,这才垂首轻声说道:“不错,到时候我的副将会在你身边,帮你命令众将官。” 慕容意握紧了手中的信符,望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人,目光多了几分笑意,却又很快化为以往的平和:“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好收下了。” 萧烨见他将东西收了,肃了脸色直起身来,自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没有递给他们两人,而是放置在了桌案上,让他们将之看个清楚:“至于城外的守备军,我已向父亲稟明,将此物拿了过来。” 顾之素定定看他放置在桌上的东西,想到前几日宝郡王府中,那人传给自己辛临华的诸多谋划,其中有着假造兵符骗取大军这一条,唇角的笑容不禁愈发深刻。 “如此,便只待那日了。” 几人低声将事情敲定,萧烨便起身告辞,重新穿过密道离开,慕容意思忖片刻,觉得没有什么遗漏了,刚准备走到栏杆旁边,看看少女玩的如何了,就瞧见顾之素站起身,缓步走到雕花窗边,手指微微顶起窗檐,戏院外是明都的小巷,叫卖的声音隐约传来,他目光悠远的盯着那里,仿佛是在看着那些人,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窗外的光芒将他的半张脸照亮,本来勾起的唇角不知何时放下,素白的面容犹如雕像一般,照亮之后便显得异常沉默,仿佛带上了些许孤独,或与旁人不可说的恐惧。 谋朝篡位。 哪怕是先皇仍然再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也永远不会落在,想要落的人头上。 所以只能抢,只有夺。 慕容意回过头看了他一会,终于缓缓上前走到他身后,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顾之素被他骤然一碰,倒是霎时回过神来,神色淡淡松开了手,任由那窗框重新阖上,转过身来低声说道。 “长安在朝中尚有暗子,只是他身在南疆,不知道月宴当日,是否能够赶回来——若是他在月宴赶不回来,就算击溃宝郡王的篡权,皇帝或许也不会感激,若是一个不好,被皇帝发现心思,我们的情状也会危险,何况他背后还有太后,更是吃力不讨好了。” 这样的大事身为最重要的人,辛元安却怡好不在明都内,他们不管如何万无一失,到最后没有继承皇位的人,终究也不过是一句空谈。 慕容意能体会到他的心境,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我们也就罢了,你没有收到殿下的消息?” “曾收到过。”昏暗的室内,他的目光也暗了下来,许久才低声答道,“不过也是报平安,南疆离明都很远,每次来回都要许久,长安大抵也不能确定,信笺到我手上是多长,起先还有报平安的信,后来不知怎么又没有了,直到今日我也不知,他如今到底身在何方,又到底遇到了什么。” 慕容意很快明白他言下之意,是在说辛元安久不来信,可能是赶回来的路上出了事,不由微微的皱起眉头。 宝郡王这次月宴谋划,要夺取皇位清除异己,本来计划就很周密,即使辛元安远在南疆,也有可能被他派人暗算,毫无防备之下,辛元安会不会出事,的确是很难讲的。 他心思转了几转,极轻的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安慰道:“放心,以殿下的身手心智,不管遇到了什么,想必都会安然无恙的。” 顾之素也知晓此时担心无用,前几日又已经将琼华派出,朝着南疆打探那人的消息,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捻了捻:“希望如此。” 新皇登基整月当日的大朝会上,宣旨太监按照惯例,宣读了皇帝举办夜宴的旨意,着明都内官员五品以上,以及所有宗亲皇族和家眷,于当日傍晚一同前来,拜见新皇以及太后皇后,借此新皇的皇位就算是坐稳了。 傍晚时分,明都内官员的马车,已然按照先后顺序,朝着皇宫之内行去,诸多达官贵人和明都大员,在早早等在宫门前的太监,以及专门接家眷的宫女引领下,朝着新皇第一次大宴处行去,没有片刻就瞧见议政殿后的太液殿,其中已然摆好了桌椅酒水,等待着诸多大臣皇亲列席。 天色将晚,殿内鱼贯而来一队尚灯宫女,纷纷给桌案之后的铜鸟嘴上,衔着的油灯点上花火,又纷纷低身快步退了出去。 顾之素因已是翰林院中人,加之在府内一直装作有病,因此今日前来的时候,顾氏根本没有人通知他,今日要前来参加宴会,顾氏中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什么话都没有提醒他,仿佛就是想要看他错过宴会,然后皇帝听到消息之后,判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可惜,他没有如他们的意。 与慕容意一同进了殿内,顾之素仍旧装作在府内,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大殿,看见上首坐着的辛临华,正低头与身边的人说话,在他对面的是翼王顾文冕,垂着眼睛看着面前茶盏,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慕容意很快找到了位置,顾之素也不想跟着顾文冕,索性低身坐在了他身边,两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就听到阶上的紫袍太监,乍然一甩拂尘尖声喊道。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第285章 殿上责问 顾之素跪伏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不自觉微微上移动,看着那只厚底的金龙靴子,一步步的朝前走出视野,身后跟随着一双淡粉色,明显穿着女子绣花鞋的脚,一同朝着台阶上走去时,他的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却又很快隐没下去。 新皇身穿龙袍走上台阶,低身坐在龙椅上时,耳边响起阶下臣子,异口同声的问安。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坐在龙椅上的新皇,在瞧见万人朝拜时,面容不自觉微微泛红,即使还被身边琴妃挽着,却仿佛已忘了她在身边,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目光扫过阶下诸多大臣,清咳了一声坐直身体,缓缓开口说道:“免礼,平身。” “谢万岁!” 新皇看着众多大臣入座,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端起自己面前杯盏,朝着阶下诸人扬声道:“今日乃朕登基一月,宫中值此一宴,朕当敬诸位大臣!满饮此杯!” 众臣同时举杯:“谢万岁!” 新皇与众臣一同饮了一杯,两侧的太监将珠帘放下,正好挡住了翩翩而来,自妃嫔的位置上站起身,走到新皇身边琴妃的面容。 因近日乃是新皇盛典,琴妃又一直随侍在皇帝左右,身上发上尽是珠翠宝光,富丽堂皇的打扮衬的面容愈发美丽,缓步走到皇帝身边坐下,又笑着给皇帝夹了菜品,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阶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今日因何不见皇后娘娘,与您同来?” 这句话一在台阶之上响起,新皇的表情就是一凝,坐在下首的宝亲王,则饶有兴趣挑了挑眉,离他不远处的钱亦铭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连不远处的忠义公都听见了,不着痕迹的抬起头来,先是做贼心虚的看一眼珠帘,这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句话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大伯,翼王顾文冕说出的。 顾氏虽前段日子,连着死了许多族人,然而本身势大,还出了一位皇后,于皇帝而言,顾文冕是不能得罪的人,因此即使新皇心中不忿,也只能放柔了语气道:“皇后身子不爽,朕就没有宣他前来。” 谁知顾文冕听到了这句解释,却丝毫没有就坡下来的意思,目光冷冷的直视那道珠帘,一字一顿沉声问道:“为何微臣前日听说,并非是皇后身子不爽,而是这段时日以来,陛下专宠琴妃,皇后重病仍不在意,陛下甚至令皇后封宫,不得前来入宴?” 听到翼王竟然这样说话,几乎是等同于责问了,新皇心中腾起怒意,骤然自龙椅上站起来,目光隔着一道珠帘,逼视着不远处的顾文冕:“翼王这话是怪朕,没有令皇后前来,亦或是对皇后不好?” “微臣并无此意。”顾文冕见他发怒,面上没有一丝惊慌,反倒施施然抬头,隔着珠帘与他对视,良久陡然勾起唇,露出一抹冰冷笑意,“只是皇后乃陛下嫡妻,陛下刚刚登位,膝下还没有嫡子,却已经专宠妃嫔,怕是有损于盛德。” “朕专宠于谁,有没有嫡子,乃是朕的事!”此时说起琴妃之时,顿时让本来就发怒的皇帝,面上的怒色更重了些,绣金的龙袍乍然一摆,将面前的珠帘扬起,“翼王这也要管,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 “陛下此言差矣。” 随着他们两人的争执,阶下众臣也发现不对,看见是翼王和皇帝争执,一些是不想介入其中,一些是得罪不起翼王,还有一些,是本来就对皇帝专宠,很是有些意见的大臣,因此即使皇帝发怒,也并无人开口劝说,顾文冕意识到了这一点,唇角笑容更加嘲讽。 “陛下专宠于谁,若说乃是陛下之事,微臣绝无此二话,然而陛下年纪不小,膝下却没有嫡子,平民官员到陛下年纪,都已然子女饶膝,陛下的皇子所却空空,若是被他国知晓,岂不是沦为笑柄?” 没有嫡子可算是皇后过错,但如果连庶子都没有,要么是被专宠的人有问题,要么是皇帝自己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新帝立刻涨红了脸,愤怒的几乎要拔剑,一旁的琴妃见势不对,眼底闪过一分怨毒,然而却拉住的新帝,没有让他做出什么,有损身份的事情来:“翼王你——”即使看着琴妃拉住了辛元平,顾文冕唇角依旧冷笑连连,丝毫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反倒嘲讽的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背对他的琴妃身上:“就算退一步来说,陛下专宠一个嫔妃,然而过了这么久,却也没有庶出子女,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够了!朕还年轻,说这么多没用的,不就是让朕解了皇后的封宫,宠幸他生下嫡子么!” 皇帝见自己退了一步,顾文冕却丝毫不收敛,要将火烧到琴妃的身上,乍然开口一字一顿道:“朕今日就告诉你,皇后的宫是他自请封的,生不出孩子是他的过错,而并非是朕的过错!所以朕想要宠爱谁,就宠爱谁,你们谁都不能置橡!” 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将诸多大臣吓住,高丞相坐在不远处,微微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之时,却听见一道声音,含着些许笑意开口道。 “陛下言之有理,翼王殿下,还是不要逼迫太过——殿下以为呢?” 回过头一看,开口的人,乃是宝郡王辛临华。 他是新帝的亲叔叔,虽然爵位低,说话却有分量,这样的话说出口,顾文冕冷哼一声,也就乍然住了嘴,神色难看的坐了下来。 辛元平看见顾文冕终于不再咄咄逼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重新与琴妃坐在了宝座之上,目光却透过珠帘看向下首,说完了话之后就把玩酒杯,仿佛丝毫没将刚才的事情记住,与身边一众畏畏缩缩,不知道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的大臣,形成鲜明对比的辛临华身上。 “王叔,你与朕也许久不见了。”想到刚才的解围,辛元平语调放柔,半是安抚半是感激,“你的王位是先皇降的,若是在先皇丧期升回来,怕是有亵渎先皇之嫌,就等到丧期结束了之后,朕会重新升你为亲王的。” 辛临华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一开口,新皇必然要升他的爵位,何况从身份上来看,他也早就该升回亲王,闻言便站起身拱手笑道:“多谢陛下恩德,微臣感激不尽。” 新皇端坐在珠帘后,面色稍稍缓和,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给郡王赐酒。” “谢陛下。” 辛临华看着那太监走近,抬手将托盘上的酒樽拿起,遥遥的朝着新帝一敬,将杯中的酒喝完之时,目光扫过坐在慕容意身边,正垂着眼睛不知想什么,竟然始终没向上首看的顾之素,唇角陡然升起一丝诡秘笑容。 “稟陛下,微臣其实正有一事,想要恳请陛下允准。” 辛元平微微挑眉,有些不解其意:“何事?” 辛临华转过身去,目光再度扫过顾之素,这一次目光刚扫过,顾之素就乍然扬起脸,那双乌黑的眸子,毫无畏惧正正望着他。 他唇角的笑容更浓了些,又看了一眼低头喝酒,面容难看的翼王顾文冕,陡然开口朗声说道:“事关翼王殿下,膝下庶子。” “哦?翼王膝下庶子?” 辛元安听到前面翼王两字,脸色先是一沉,随即听到庶子两个字,眼光又是微微一动,目光转动之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口中却已然缓缓道。 “说来听听。” 辛临华拱手低身,先对着听到这话,面露惊愕的顾文冕一礼,随即又朝着皇帝行大礼:“微臣想娶翼王膝下,四子顾之素为妻。” 四子顾之素。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霎,慕容意陡然回过了头,眸底全是满满惊愕,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来,却被身边的人抬手拉住,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却看见顾之素仍然面带微笑,无声的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慕容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顾之素一向有主意,他虽然很想开口驳斥宝郡王,顾之素已然是入朝的官员,按律是不能嫁给男人的,除非是在家族除姓功名作废,只要是想要青云之路的男双,绝不会选择这条路来走。 钱亦铭也听到了这话,眼神复杂的仰起头,看了顾之素一眼,目光却又很快的,转向了辛临华的背影,眸底藏着深深野心。 他早已经不再喜欢顾之素,他有他想要保护的人,这些如今的皇帝给不了,但如果是辛临华坐了皇位,就会承诺给他一个恩典——所以辛临华想要的东西,如果得不到,他就会帮他称心如意。 “顾之素?”皇帝听了辛临华的话,倒是先迟疑了一下,仿佛是在记忆之中,回想这个名字一般,目光许久才透过珠帘,落在了坐在下首,慕容意旁边的人身上,缓缓开口说道,“据朕所知,顾之素身有官职,乃是朝廷命官,虽是个双子,然而却是男双——” 第286章 接受赐婚 辛临华早就预料到这一句话,闻言没有丝毫停顿,便已含笑接着低身说道:“回陛下,微臣爱慕顾编修数年,不过碍于翼王殿下,以及顾编修身有官职,一直没能开口求取,如今陛下初登位,微臣忍耐不住心中爱意,自然如实稟告陛下,还望陛下能够允准。” 顾之素听着他睁眼说瞎话,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差点将里头的酒液洒出,不是因为觉得惊诧,毕竟辛临华在他的记忆之中,当真是什么法子都用过,仅仅说个谎话也不算什么,只是这话让人起鸡皮疙瘩,他听着只觉得恶心再无其他。 “你爱慕顾编修数年?”皇帝仿佛被他弄得有些糊涂,听到他的一番真情表白,迟疑着看了他一会,才再度开口扬声唤道,“顾编修。” 顾之素神色如常的站起身,除了面容还过分苍白,唇角还微微勾起着,竟是一副全然从容模样,辛临华见他面上没有慌张,仿佛对此事早有预料,一时间眸中闪过疑色,他上过顾之素太多的当,一瞧见顾之素如此柔顺,下意识就觉得脊背泛凉。 “微臣在。” 上首的皇帝没有注意到,此刻辛临华将信将疑的神色,目光直直的看着顾之素,想到自己还没有登位之前,心中对此人仿佛也是有情,不过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突然只爱琴妃一人了,如今看着顾之素的时候,内心升不起一丝波澜,话语也就冷了许多。 “是否确有此事?” 顾之素闻言不曾迟疑,便低身回道:“回陛下,微臣不知。” “你不知?”皇帝挑了挑眉,再度看向辛临华,须知入朝的男双,要想重新成为女双,付出的代价可不一般,哪怕是当真对男人有情,许多男双也不会表露,男双在朝中的不娶妻,只纳妾就能表现出来,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并非是什么稀奇事情,反倒是求取一个男双为妻,倒是让人觉得十分新鲜,“宝郡王,顾编修可说他并不知情,你又如何解释?” 辛临华还在怀疑顾之素,是不是早已另有谋划,可是已然箭在弦上,顾之素乃是拿下顾氏其中一环,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因此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顾编修不是不知,而是碍于翼王意愿,不敢将之说出。” 皇帝听了这话,更有兴趣了:“哦?” 眼看着自己再不说话,皇帝就要听信一面之词,将顾之素指给辛临华了,顾文冕终于坐不下去,想到自己方才得罪皇帝,而如今辛临华求取顾之素,自己若是求情,说不定反而会起反效果,然而顾氏从未出过男双嫁人,这样的丑事身为翼王不能坐视,因此顾文冕没有犹豫,哪怕知道可能不起效果,也霍然起身对皇帝稟道。 “臣稟陛下,臣的儿子与宝郡王,并无什么牵连,还请陛下明鉴,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你让朕不相信一面之词,确是不错。”皇帝见顾文冕慌张,想到方才的事情,只觉得很是痛快,斜靠在龙椅之上,倒是有了顾之素答应,就将之赐予辛临华的意思,索性开口缓缓说道,“不过你可要对朕保证,若是顾编修与宝郡王,的确两情相悦,朕就将顾编修官职罢免,赐予宝郡王为正妃了。” 顾文冕知晓这一次,是被辛临华钻了空子,他念及往日顾之素,并无与辛临华见过多少次,若说是私通其他男人,反倒是慕容意和萧烨更有可能,这么一想他的心稍定,立刻垂下头来沉声道:“若是微臣之子,确与宝郡王两情相悦,微臣自然无话可说,全凭陛下下旨。” 皇帝觉得此事很有意思,不管是成还是不成,他都已然看到顾文冕低头,因此顾之素答应了最好,若是不答应的话,也算是打了顾文冕的脸,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再度开口之时,唇角露出更深笑容:“顾编修,你如何说?” 顾之素自然不会答应,辛临华这空口无凭的说法,目光微微一闪道:“微臣自是……”可还不等他将要说的话说完,耳边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待到他顺着声音回头看时,发现那发出响声的东西,眼底不由露出了然的神色,然而又很快消却下去只剩恭谨。 皇帝也听到了这一声,不由微微扬起下巴,乍然开口沉声问道:“何人在此暄哗?” 小太监闻言慌忙跑过去,看着一位大臣站起身来,仿佛是有些茫然无措,望了一眼方才顾之素看的地方,骤然抬步走到了桌案前,低身朝着皇帝跪下道:“陛下,臣不小心碰翻花瓶,还请陛下恕罪。” 一听乃是碰翻了花瓶,皇帝随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小太监收拾,就没有将之放在心上,顾之素也没有再度回头,因为他已经看清那花瓶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素青色的花瓶,花瓶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是怡好在花瓶之中,摆着一枝玉雕梨花,那梨花跟瓷制的瓶子一起,落地之时就摔了个粉碎。 白玉梨花代表什么,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顾之素微微眯起了眸子,头一点点垂的更低。 用梨花来威胁自己,让自己同意嫁给他。 也就是说辛临华的确已经派人,前去刺杀正朝明都赶来,如今不知消息的辛元安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结果如何? 顾之素有些漫不经心的想着,确定了辛元安的确半路遇险,他躁动的心反倒平静下来,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辛临华却陡然勾起了唇瓣,望着顾之素一字一顿道。 “看到方才这支梨花,微臣不禁想起在南疆中,有一种梨花名为玉枝,花色纯美淡青其上带赤,盛开之时仿若鲜血飞溅,不知陛下可否见过?”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藏在袖中的手指陡然一颤,哪怕是已经猜到了,然而被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辛临华大抵是十分有把握,手段一定能置那人于死地,让他本来稍稍放下的心,又陡然提了起来。 皇帝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在这几句话里的暗潮汹涌,乍然听到辛临华这么说,倒是略微有些讶异的道:“这样的花色倒是有趣,不过你突然提起此事——”辛临华听到皇帝这么问,也早已想好了借口,闻言不紧不慢的应道:“陛下有所不知,几年之前在宫中,一次宫宴之上,顾编修误入梨花林,而在那梨花树下,可正是微臣与顾编修,定情之地。” 宫中,梨花树。 顾之素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唇角蔓延开来一抹冰冷,目光直直的看向辛临华的背影。哪怕知道辛临华只是威胁他,逼着他让他嫁进郡王府内,不会将事情在众人面前摊开,可前世今生在宫中的两次初遇,都是如今的他最为看重的回忆,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之玷污,更不要说说出这话的人,是他前世今生两世的仇人辛临华了。 “回稟陛下。”他的心中怒意越深,面上的冷意却消隐,一点点勾起唇角,陡然压低了身体,对皇帝行了个大礼之后,头低低的垂了下来,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微臣愿意嫁给宝郡王,还请陛下允准。” 辛临华见他顺从的答应了,却还是这样平静,目光也只是一瞬冰冷,心中怀疑虽然不解,却也跟着低下身来,对着上首皇帝拱手道:“还请陛下允准!” 皇帝却是有些没有想到,辛临华不过说了几句话,顾之素却又乍然改口,愿意嫁给辛临华为妃,眼光不自觉稍稍转动,落在听到了这句话后,早已变了脸色的顾文冕身上,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翼王?” 顾文冕刚说完不可能的话,下一刻就被顾之素打了脸,此刻正是气恼的时候,闻言不曾犹豫转过身,扫视了跪在地上的顾之素一眼,握紧了手指一字一顿说道:“微臣说话自然算数,不过陛下既然下旨,那么从今天开始,顾之素不再是顾氏之人,他的名字将从顾氏中划去,以后不管他走向何处,顾氏都不会认这个子弟!” “好。”皇帝看着顾文冕吃瘪,心下忍不住的暗爽,连站在他身边的琴妃,都不自觉露出痛快神色,红唇高高的扬起,“既如此,褫夺顾之素编修一职,转封为正一品内君,着礼部选个好日子,于先帝的国丧之后,就嫁入王府为正妃,就在你们大婚当日喜上加喜,着宝郡王恢复亲王敕封。” 皇帝金口玉言,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辛临华忙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顾之素低垂着头,面容看不清楚:“谢陛下。” 待到顾之素重新回到座位上,安然坐在慕容意身边时,不远处诸多翰林院同僚,看着他那副神色淡淡,面上没有喜色的模样,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慕容意算是很了解他的,想到方才那些事情,也猜出了这件事的始末,如今事情被皇帝定下,除非是辛元安顺利赶回来,要么是就在月宴之上,让辛临华永远不得翻身—— 第287章 杀了妖妃 而这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倒是没什么令人为难的。 慕容意很快想明白过来,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也不开口对顾之素说什么,反而拿起了一旁酒壶,抬手给他添了一杯酒液,两人相对而视饮了一杯,顾之素眼底冰冷消解而去,还不等重新持起筷子,就感觉背后的衣袍被拽住。 回头一看,发现正紧拽着自己衣摆的,正是一直伪装成侍女,自从进了殿门之后,就不忘左顾右盼的乱看,面容俏丽的南疆圣女。 顾之素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拽着自己的衣袍,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宴,一时间觉得很是有趣,也不管身边的其他人怎么看,就抬手示意她过来坐好,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好奇的端详桌案上的酒菜,一边咽口水一边忍着不吃的样子,抬头再度饮下了一杯酒液。 皇帝坐在上首看见他的动作,见他刚刚被赐婚之后,面上却没有什么喜色,甚至纵容自己身边侍女,坐在自己身边一同吃菜,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正觉得有些奇怪之时,身旁的琴妃却凑了过来,笑吟吟的举杯开口说道:“陛下成全有情人,当真是喜事一件,该再饮一杯才是。” 见到心爱的女人,皇帝也懒得管别的了,本来想要说的话,也就收了回去,转而抬手将琴妃搂入怀中,任由她和自己坐在宝座上,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爱妃说的是。” “陛下!” 就在皇帝和琴妃一同喝下一杯酒,琴妃也坐稳在龙椅上时,一个声音陡然穿过了大殿,从大门口响了起来,声音之中满含难以抑制的愤怒。 “臣稟陛下!您身为九五至尊,琴妃出身低贱,在东宫之时独宠,不仅在后宫为难皇后,更敢干涉前朝之事,如今还与陛下一同坐龙椅!这个女人居心巨测,野心甚大!皇上英明,万万不能宠信于她啊!” 任谁几次三番的因为同一件事,在好好的宴会上被打断兴致,都会神色阴沉极不高兴的,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皇帝额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陡然将手中的杯盏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在珠帘后,吓得阶下诸臣纷纷放下手中之物,低身跪了下来。 “请陛下息怒!”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怒意,骤然一把挥开面前珠帘,琴妃就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眯起眸子,耳边则听到他的声音,在如今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如同炸雷一般回响起来:“你们当真是好大胆!朕说了一次又一次,不要找爱妃的麻烦!如何对琴妃是朕的家事,是你等可以说三道四的么?” 就在皇帝在台阶上怒吼时,跪在前面的顾文冕勾起唇角,无声的露出一个微笑,辛临华侧目看见他的神色,有无不可的嗤笑了一声,看向跪在不远处幽暗之中,正稍稍抬起头望着他的风莫愁,手指极快的做出一个动作。 瞧见辛临华身边的风莫愁离去,顾之素知晓辛临华要动手了,就陡然稍稍低下身来,将袖中的杯盏放在桌案上,又轻轻的将杯盏推了下去,发出极轻的杯盏落地声,这声音虽然很是微笑,然而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辛临华,却很快注意到这个声音,转过面容定定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顾之素仍然垂着头跪在地上,只有一只杯盏在地上滚动。 在他缓缓回过头的时候,跪在顾之素身后的少女,却正牢牢盯着那只杯盏,回忆起前几日两人的对话,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只竹筒,又缓缓将那竹筒打了开来。 荣安戏院昏暗的屋中,顾之素立在珠帘之后,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落在那晶亮的珠帘上,目光幽深缓缓说道:“这一次不是让你下蛊,而是让你帮我,在众臣面前解皇帝的蛊。” 少女站在他身后,闻言惊讶的问道:“你们的皇帝不是最厉害的人么?怎么也会中蛊?”“所谓最厉害的人,不过是他自己以为,其实在这世间,无人能逃脱生老病死,人生八苦也要一一尝遍,谁又是最尊贵的人呢?” 顾之素望着那珠子从指间滑落,想到前世他端坐龙椅上,失去了双腿和能爱的心,看见的只有无边的寂寥,以及难以抒解的绝望,没有一日不感到痛苦万分,丝毫没有一日快乐,最后将自己燃烧殆尽——他勾了勾唇,轻声说道:“皇帝身为天下之主,如无控制一切的能力,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会得到最尊贵的一切。” “我不懂。”少女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过对于蛊毒的事情,倒是爽快的答应了,“他是什么时候中蛊的,时间长还是时间短?” “时间已经不短。” 说起皇帝身上的情蛊,也是极为偶然得到的,乃是辛元安的东西,也不知辛元安从何得来,后来见他要用那东西,索性也就送给了他,他将之交给了寒璃,让寒璃给了琴妃,琴妃就用此物控制皇帝。 如今的辛元平,是无法对他人动心的,且不知为什么,这情蛊很是特殊,竟然能够操控人,琴妃很快发现这一点,一直试探着控制辛元平,但如今还不完全成功,只是有时候可以,在琴妃不动念的时候,辛元平是完全清醒着的,也不记得自己被琴妃控制过。 这样的蛊浪费在辛元平身上,倒是有些可惜了。 顾之素念头一一闪过,很快将之压了下去,转过身看着少女问道:“那蛊由别人控制,解蛊的时候,下蛊人可会察觉?” 少女摸着下巴想了半晌,手中的竹筒转来转去,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若不是什么厉害的蛊,下蛊的人不会察觉,只是解蛊的时候,皇帝自己肯定有感觉,到时候露出什么异常,被那个下蛊的人知道了……” 顾之素知道她担心什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放心,下蛊的人非擅长用蛊之人,而且此蛊很是特殊,她原本只是个普通女子,不过是偶然得到了此蛊,将之视为自己的救命稻草,就算你当场解了皇帝的蛊,她也没有能力去做什么别的,怕是隐藏自己还来不及。” 看着少女似懂非懂的点头,顾之素缓缓转过身来,朝着屋内沉沉黑暗走去:“到了宫宴之上,我会端起杯盏,将之藏在袖中,等到让你解蛊时,就会将杯盏推下桌案,你只要看到杯盏落地,就可以开始解蛊了。” 将手中的杯子推下去之后,顾之素就不再去看身边少女,而是略微抬起头来,朝着上首的台阶看去,方才出言的人已然走进殿内,跪在了皇帝所站的台阶之下,竟也是翰林院编修之一,此人在翰林院中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本来对于皇帝宠爱妃嫔,就已经颇有些意见了,宴会之上还瞧见琴妃大胆,和皇帝坐在同一张龙椅上,更是忍耐不住的愤怒。 瞧见是翰林院中的人,顾之素挑了挑眉,不由看向跪在前方,眼底隐透得色的顾文冕,想到方才顾文冕一番话,与现在这个出头的官员,之间到底是不是有所联系,而若此人是顾文冕指使,那么翰林院之中,又有多少个顾氏的暗子,是他以前没有发现的? 若是今日不出自己被赐婚之事,想必一旦看见这个人,他就能知道顾文冕的意思,是让自己也跟着上奏,不要让皇帝单单宠爱琴妃,而不宠爱有着顾氏血脉的皇后,可惜如今自己已经被赐婚,翰林院的编修身份也丝毫不存,因此顾文冕这才没有给他传信。 就在他若有所思的时候,站在皇帝面前的琴妃,见到那个编修义愤填膺,就算是被皇帝破口大骂,也还是在努力的劝说皇帝,说自己身份卑微手伸得太长,不要过分宠爱自己的时候,眼底不由闪过浓浓杀意,下一刻却露出柔弱害怕的表情,也跟着快步走出了珠帘之外,转过身对着皇帝跪了下来,行了大礼叩拜之后语调哽咽的道。 “陛下,您无须为了嫔妾如此,嫔妾身份卑微,能够得到盛宠已经是,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了……您不要与大臣们争执……” 那编修见到自己话没说完,皇帝又死活不听,琴妃却在此时走出来插话,一时间面上满是怒色,陡然开口怒斥跪在面前的琴妃:“妖妃大胆!微臣正在稟报皇上,妖妃怎敢插嘴!” 皇帝本来看着琴妃跪下,面上又哀哀戚戚的,正是微微缓和了面色,准备抬手将他拉起之时,耳边就听到那人这样说,顿时火冒三丈的开口道:“你才大胆!居然敢在朕面前,说朕的爱妃是妖妃!” 琴妃看到皇帝这般,面上的表情愈发凄苦,眼底的神色却更是恶毒,抬手抱紧了皇帝的腿,不让皇帝朝着阶下走去,一边轻声喊道:“皇上,臣妾不觉得冤枉,只是臣妾不是故意插嘴,只是心急皇上……皇上万万不要因为臣妾,与诸位大臣为难啊!” 第288章 解除盡术 皇帝看到琴妃这般楚楚可怜,心头隐隐痛了起来,顿时低下身将她扶了起来,抱在怀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爱妃莫要伤怀,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朕绝不会听他们的,冷落朕的爱妃!” 阶下跪着的臣子听到这话,顿时面容涨红不敢置信,望着面前的琴妃和皇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琴妃没有听到背后响起声音,以为他被皇帝训斥的不敢说话,心中盛满了狠毒的念头,伏在皇帝怀中缓缓靠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突然一字一顿道:“杀了他。” 就在琴妃说出这句话时,跪在桌案边上的顾之素,只觉得自己的袖摆被扯动,随即而来的是少女欢快的声音:“已经好了。” 蛊已经解开了。 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顾之素没有回过头去,而是饶有兴趣的仰头,望着台阶上抱着琴妃,神色剧烈变换的皇帝,突然无声的露出微笑。 琴妃刚刚说出那句话,正觉得自己十拿九稳,可以马上就报一言之仇,下一刻整个人就被甩飞,踉跄着被推到了台阶之下,她身上穿的是一袭华服,头上又带了许多珠翠,因此被推下台阶之时,不光头上的珠翠落了一地,大部分都打碎在地上,连身上的衣衫都乱了。 她狼狈的几乎被摔晕过去,跪在阶下的大臣见了,都忍不住吓了一跳,本来想要怒斥的话语,顿时梗在了喉头发不出来。 皇帝将人摔了下去之后,才觉得仿佛有些不对劲,看了周围的大臣们一眼,见他们望着自己眼神奇怪,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刚刚被解开了蛊毒,记忆正是乱成一团的时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虽然其他事情都还没想起,却已经听到琴妃说杀了他的话,看到跪在阶下翰林院的编修,想也知道这个人此时要是杀了,定然会寒了诸多劝谏臣子之心。 他明明上位还不到一个月,却为了这个所谓深爱的女人,得罪了不少的大臣,甚至连本应该是他的臂膀,他正妻皇后的娘家顾氏,都已为这个女人与他翻脸。 想到此处他眼底闪过阴霾,朝着台阶下的女人看去,却正好瞧见琴妃仰起面容,那张脸上的妆都花掉了,愈发显出那张本只是小有姿色,绝不算是国色天香的面容,霎时变得丑陋不能细看起来。 眼底顿时升起厌恶之色,皇帝稍稍垂下面容,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脸色短时间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片难以抑制的愤怒:“你在说什么?这个疯女人!” 琴妃没想到他会突然推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已经习惯了皇帝帮她,皇帝一次没有替她说话,她心中又是惊慌又是不信,一时间讶异的睁大了眼睛:“……陛下?” 辛元平看着她惊慌的模样,想到现下自己的烂摊子,心中的气恨更深了些,骤然抬手指着她,压低了声音晈牙吼道:“你不过是朕的一个嫔妃而已,何德何能让朕去杀自己的臣子!你当真是反了天了!” “陛下?陛下您在说什么……臣妾没有啊……” 乍然失去了帝皇的宠爱,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失宠的人下场会是什么样的,何况琴妃自己最是清楚,她曾经背着皇帝做了多少事,此时看到皇帝突然骂她,心中顿时有了不祥预感,看着皇帝说完了这句话,突然抬手捂住了额头,她下意识催动了体内蛊虫,拎着裙子重新朝台阶上走去。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头痛,让嫔妾看一下……” 话音未落,皇帝已然将手臂放下,他方才的确有些头痛,可头痛的时候眼前闪过的,都是琴妃做过的诸多蠢事! “你给我滚开!” 看到琴妃殷勤的跑过来,辛元平心中更是窝火,陡然一脚踹在她心口上,将人再度从台阶上踹下去,台阶下的众臣没想到,仅仅是过了片刻时间,辛元平对琴妃一下子,就从深切挚爱变成了厌恶,一时间都面面相觑起来。 最明白真相的少女张大了嘴,惊讶的看了一眼跪在前面,唇角含笑的顾之素,下意识朝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 “那是琴妃下的情蛊?” 顾之素看到她凑在自己身边,立刻朝着四周看了看,还好因为上首皇帝的事,众多大臣光顾着看皇帝,没有人发现少女的僭越举动,这才转过面容看着少女,含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解蛊的时候,没有察觉到?” 少女听到他这么说,当即开口辩解道:“我用的是蛊王!蛊王会直接吃掉那蛊,我怎么会知道!” 顾之素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她手上攥着的竹筒:“原来那竹筒里是蛊王。” 少女顺着他的眼光一看,知道他是不愿意细说,嘟着嘴朝后退不理他了:“不愿意告诉我,就直接说不愿意告诉我……你又套我的话!” 顾之素刚准备笑着回一句,就听到不远处的台阶下,琴妃陡然发出一道尖声,声音在大点之中回响者,竟然满满都是哭诉和委屈:“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这样突然对臣妾……” 就在琴妃哭诉到这一句,料想皇帝宠爱她这么长时间,若是短时间内就翻脸的话,定然会给大臣们刻薄寡恩,谁知她刚说了这么一句话,准备再接再厉接着说的时候,胸口就陡然闷了一下,蛊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子蛊被蛊王全部吞吃,皇帝的神智完全清醒,母蛊被吃掉了子蛊,开始不满意的挣扎,琴妃顿时捂紧了胸口,只觉得那里突然疼痛起来,先是有一点点的痛,随即开始越来越痛,最后痛的她满地打滚,皇帝本来正沉着面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看见她突然这副模样,倒是也略微惊了一跳。 琴妃被情蛊反噬,胸口越来越痛,蛊王吃掉了子蛊,重新回到了少女手中,母蛊察觉到蛊王气息,不由更加暴躁起来,在琴妃的胸口不停咬噬,让琴妃痛的只能在地上打滚,她以为是自己的情蛊,已经被皇帝看穿了,想到皇帝已经不受控制,自己的那些计策都要作废,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却还是忍不住几分侥幸,朝着台阶上的皇帝伸出手,哀哀叫着求救道。 “陛下!陛下救救臣妾!臣妾好痛……好痛啊!” 跪在台阶下的编修,早就被这发生的一切,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从皇帝气的要杀死自己,到皇帝突然要杀了琴妃,这样的转变让人看了之后,心头都不自觉发凉,看见琴妃突然如此痛苦,他回想起自己要劝谏的事,下意识开口对皇帝说道。 “陛下,看琴妃这个样子,仿佛是中了什么邪术,已经不适合在陛下身边,若是陛下染上什么,岂不是有伤我大齐国祚?” “说的有道理。”皇帝正缺一个下来的台阶,以及处置琴妃的机会,闻言连丝毫犹豫都没有,立刻挥袖令身边的太监,将地上翻滚惨叫的琴妃拖出去,“来人啊,把琴妃带回自己的寝宫,让太医院给她瞧瞧,从今日起封了琴妃的宫,让她不要再随便出来了。” “皇上!皇上不要!”琴妃眼看着太监走到自己身前,要将之自己拖走送回宫中,哪怕正接受着万蚁噬心之痛,想到自己之后要过得生活,还是忍不住惨叫着对皇帝伸出手,“皇上!臣妾好痛,臣妾……做错了什么……饶命……饶命啊!” 皇帝看她面容因为疼痛扭曲,脸上的妆完全花掉了,那张脸简直是不能看,他向来十分好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宠这个女人这么久,而且还为了她得罪顾氏,如今对她只有满心厌倦,摆了摆手低声喝令道:“还不快把她抬下去,都愣着做什么!” 太监们看到这样的发展,一时间也是不懂,不过他们依附于皇帝,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闻言立时低声应是,随即快步走到琴妃身边,不顾她还在挣扎求救,就拖着她朝后宫方向而去,殿内的众臣都看见这一幕,一时间当真是一片静寂。 等到皇帝转身回到珠帘后,令阶下的臣子们起身,又耐心的听了那编修劝谏,允诺他之后不再宠爱琴妃时,坐在桌案之后的诸多大臣,终于将被赐婚的顾之素忘了,转而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顾之素与慕容意坐了回去,慕容意也知晓那一幕的内情,唇角带着一点嘲讽笑容,低头喝酒倒是没有说话,顾之素望着不知何时坐在身边,一边瞪着他一边吃东西的少女,想到方才辛元平的反应,眼底也闪过几分冷色。 前世之时辛元平娶了顾海棠,当时的顾海棠已是二嫁,入了宫中却极为受宠,虽然顾海棠本就美艳如花,但是辛元平宠爱顾海棠,却不止单单为了美貌,更是为了她身后顾氏,后来顾海棠多年无所出,辛元平对顾海棠开始不满,自己则找到了这个机会,借着辛元平又要讨好顾氏,又喜欢美艳面容的心思,顺利的成为了宠妃。 第289章 —波又起 辛元平此人没什么才能,又心怀浅薄贪花好色,然而最会审时度势,也十分会看人眼光,做个花花王爷就罢了,皇帝的那个位置,就算是让他坐着,他也是坐不稳的,何况他身边一有太后,二还有宝郡王辛临华,都在牢牢的盯着他。 就在顾之素思忖的时候,台阶之上的皇帝,想到方才为了琴妃,自己说出的那些话,迟疑了半晌之后,终于抢先开口说道。 “翼王。” 顾文冕也仍然沉浸在,方才峰回路转,琴妃突然被打入冷宫,再也不得翻身的疑惑,以及莫名的惊讶中,乍然听到皇帝的声音,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直起身来对着皇帝拱手:“陛下有何吩咐?” “方才你说有关皇后之事,朕思忖了一番,觉得你说的甚是有理。” 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这一次隔着珠帘,开口再度与他说话时,语气却十分柔和,仿佛是在安抚他一般,话中的内容虽对顾氏好,却令人忍不住觉得奇怪。 “等到此次月宴之后,朕会亲自去见皇后,并且接触皇后的封宫,朕年纪也已经不小,如今很是想要嫡子,若是皇后能顺利生下嫡子,你顾氏可是功劳不小。” 顾文冕从未见过变得如此之快,丝毫不将自己金口玉言放在心上,竟然说改就改的皇帝,一时间竟然微微愣住了,片刻之后才乍然回过神来,然而此事毕竟对顾氏是好事,他虽莫不清楚辛元平的意思,却知道这机会定要把握住,低下身对着辛元平恭敬行礼:“微臣多谢陛下赏识!皇后乃是陛下的妻子,只要陛下肯解除封宫,娘娘定然会知晓陛下的心。” 辛元平见顾文冕只愣了一下,就已然接受了自己的话,不禁满意的端起酒杯来:“皇后贤德,非是其他妃嫔可比,翼王不必多说了,起身罢。” 皇后之事既然皇帝已答应,那么顾文冕也不好因为方才之事,再说什么话来刺激皇帝了,反倒是重新将目光转向阶下,抬手示意身边太监倒酒的皇帝,脑海之中仍然在不断回想,这段时间自己做过的蠢事,越想越是对琴妃怒气加重,将手中的酒樽放在面前桌案上,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头,让身边服侍的小太监上前,压低了身体对他低声吩咐。 望着小太监离去的背影,辛元平忍不住冷哼一声,目光透过一层珠帘,落在了坐下下首的顾之素,那张艳丽张扬的面容上,看着他此刻沉静的神色,以及昏暗的殿宇之中,都难以掩去的容光,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下一刻又化为极淡的懊恼。 要是刚才他自己是清醒的,看到这样的美人还是顾氏的,一定不会将之赐予辛临华,辛临华身为皇亲国戚,就算已经被贬为了郡王,之后也一定会再升上亲王,何况他已经金口玉言答应了,之后再将一个顾氏中人赐给他,岂不是平白让他得了顾文冕的支持? 若是没有将此人赐给顾文冕,方才他为了让顾文冕能够安心,说不定就能直接封此人为妃,让此人直接进宫侍候自己——辛元平想着眼底不由光芒闪烁,清醒的他十分清楚,顾氏的皇后必要宠爱,但是从面容上来说,那位皇后实在太过平凡,说一句不好听的话,甚至连琴妃都比不上,当初随着皇后进宫的,听说是这个顾之素的妹妹,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用,静妃就已经在冷宫死了,他身边也不至于,现下连个新鲜的美人也没有。 顾之素敏锐的察觉到,自从辛元平清醒之后,就不断朝着自己看,尤其是落在脸颊上的目光,更加是热火无比不加掩饰,他前世有过这样的体验,如今再度被这样看着,倒是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所料不错。 若是赐婚给了别人,辛元平如今还能反悔,或是私下派人威胁,但已经赐给了辛临华,而且不是侧妃却是正妃,辛临华又是新皇的叔叔,辛元平没有什么特殊缘由,也不敢逼着他换掉正妃,以防一登基就与亲王翻脸,对以后朝堂的执政不利。 就在辛元平暗自遗憾,顾之素唇带冷笑时,端坐在座位上的辛临华,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幕,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奇怪在哪里——今日光是琴妃突然失宠,就已然让他惊奇无比了,却没想到还有更惊奇的,辛元平刚与顾文冕大吵,笃定说不会宠幸皇后,结果琴妃刚失宠没多久,他就又答应宠幸皇后。 这样多变的帝王,当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本来对皇帝专宠琴妃,还特地想出了许多话语,却因为辛元平这般反应,竟然在自己之前,抢先与顾氏联盟之后,有些倒是完全说不出口。还好他一开始就有了两手准备,甚至连琴妃失宠算了进去,不然今日月宴之上他的计划,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不能实现了。 既然顾氏现下暂且选了皇帝,他本来想要让它成为一张好牌,如今却只能先打出去了。 想到此处辛临华勾起唇角,瞄了一旁的顾文冕一眼,不紧不慢的对着下首,正惴惴不安的大理寺卿,使了个眼神令他迈步而出。 “微臣稟陛下,臣有事要奏。” 辛元平刚刚安抚完顾氏,看见大理寺卿又出来,顿时心跟着提了起来,一边回想这段时日,自己有没有做出什么别的,让大理寺卿此时参奏的事情,一边面容和缓的开口问道:“爱卿想说什么?尽管说来。” “回稟陛下,微臣要参奏顾氏。” 大理寺卿看起来有些慌张,然而一旦将话说了出来,得到上首顾文冕不敢置信的眼神,他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也不曾去看自己真正的主子,就低身朝着辛元平跪了下来,抽出手中的奏折双手呈递,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着,顿时让许多还在议论的大臣,纷纷停了嘴看向他的身影,目光奇异的互相对视一眼。 “微臣参奏,顾氏之主翼王顾文冕,多年以来暗中谋划,蓄养私兵和诸多死士,居心巨测意图谋逆!” 谋逆这两个字在朝堂之上,可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何况被参奏乃是皇后叔叔,权势遍及明都的顾氏之主,辛元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脸色大变的站起身,不敢置信的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大理寺卿被皇帝这么一吼,面上也丝毫没有怯懦之情,神色却比刚才还要坚定,将手中的折子更朝上托了托:“微臣并非诬陷顾氏中人,此乃微臣的证据,请陛下细细观之。” 辛元平一时间瞪着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眼神阴狠要吃人的顾文冕,他只觉得太阳穴苏苏的痛,却知道自己若是不认真,这件事定然是过不去的,何况看大理寺卿这幅样子,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预谋已久,若是不看折子还不知他会说出什么。 “呈上来。” 一旁的紫袍太监早被这峰回路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态势,弄得很是有些小心翼翼,闻言当即低身回道:“是。” 将那折子在手中展开,辛元平略略看了一眼,就发现那折子上头,不仅仅写了蓄养私兵,以及豢养死士之事,还有各地的奏报牵扯其中,有顾氏在多年以来,明都之外置产建宅子,强抢民女大肆搂钱,还屯了许多粮食在边关。 这些事情一被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私自屯粮屯兵是要造反,而不是要做什么别的。本来想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脑子不清的辛元平,一时间看着这折子上的奏报,不由极度怀疑的攥紧了边缘,但是碍于自己方才刚与顾氏,表达出要亲善皇后的态度,此时突然翻脸有些不像话,因此他思忖了片刻,没有明着将之自己的怀疑说出,而是一点点将手中折子收起,隔着珠帘对大理寺卿沉声问道。 “翼王乃是大齐的异姓王,按照律法养私兵在千数之内,都不算是谋逆之举,折子上说翼王养了三千私军,空口白牙你的证据在哪里?” 大理寺卿听他话语虽冷硬,言下之意,却是让自己多说一些,就知晓辛元平看了折子,大概是有些拿捏不定了,连忙火上浇油般低身回道。 “回陛下,翼王的私军在明都之内,确实没有多出以前之数,只是大齐立国多年以来,顾氏收养许多老兵之子,将之分为百人一组,分别藏在各地州府之中,尤其是以北境人数最多,算来足有三千余人,早已超出了亲王应有的私军量。” 北境中还屯着粮食,用粮食养着私兵,然后让私兵混入北境,士兵之中取代士兵,若是军队上层之中,还有顾氏的人为统领,那么北境的大军,迟早会全部变成顾氏的军队一辛元平很快串通前因后果,反复推敲之后找不到漏洞,顿时觉得背后起一层鸡皮疙瘩,一半是吓得一半是惊的。 第290章 彻查顾氏 “荒谬!”听到大理寺卿这么说,又见皇帝看了折子之后,望着自己的眼神就变了,顾文冕心中顿时一沉,想到自己在北境中的布置,虽觉得不会被轻易发现,然而上首皇帝的目光,不知为何越来越可怕,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忙抬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目光阴毒的望着他道,“无凭无据,就说本王在北境藏着私军,还说本王谋逆,大理寺卿到底有什么证据!” 却不等他话音落下,一个人突然自下方席面,在他身边众多惊讶目光中,缓缓走出对着皇帝低身,正是刚就任户部侍郎的钱亦铭。 钱亦铭是明都出了名的美男子,几乎和明华公子容貌齐名,他一自宴席之中走出来,许多女眷都忍不住抬眼,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而他被许多目光刺在身上,包括身边不远处的父亲,以及他的亲生大哥,面上也没有丝毫迟疑犹豫,含笑对台阶上的皇帝拱手道。 “据臣所知,顾氏自大齐立国以来,出过多代皇后,早已养成十足野心,方才大理寺卿也说了,翼王殿下的手下,可不光有诸多私军,且还豢养许多死士,如若陛下不信的话,那么可以试一试翼王殿下,看看到底是不是有死士。” 话音未落他突然直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台阶上走去,阶下众臣都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而就在他走到顾文冕的身边时,却陡然转过身挨近了顾文冕,随即从他身后侍卫的剑鞘之中,乍然将长剑拔出横在顾文冕脖颈上。 “至于大理寺卿大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陛下一试便知。” 就在他拔剑横在顾文冕脖颈上的那一刻,一个黑影突然自顾文冕身侧落下来,朝着钱亦铭就是一剑过去,钱亦铭身上也有几分武功底子,支撑着与那黑衣人对打了几招,渐渐就有些撑不住了,现象环生的在殿内打滚躲避。 猛然看见黑衣人出现,将殿内的皇帝大臣都吓了一跳,皇帝手中的奏折落了下来,踉跄着朝后退在了龙椅上,大臣们则纷纷躲在了桌案下头,怎么都不敢朝上看一眼。 辛临华眸中含着一片冷笑,朝着阶下的诸人缓缓扫过去,直到瞧见即使遇见这一幕,也仍然镇定自若坐在桌案上,甚至还有心情朝他扬了扬杯子,唇角含笑的顾之素之后,眼底顿时笼上一层阴霾。 不及片刻的时间,听到了殿内刀剑之声的禁卫军首领,立刻带着禁卫军闯了进来,要将那手持长剑的黑衣人抓住,而那黑衣人眼看着要被抓住了,眼底顿时闪过一分浓郁血色,牙齿狠狠一咬就倒下去没气了。 顾文冕还来不及反应,就看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戏,甚至还与自己有关,自从那个黑衣人出现后,本来显露还不明显的皇帝,再看见他神色中也多了戒备,顿时让他一口血呕在喉咙。 他方才看着钱亦铭上前,看着他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是因为钱亦铭武功不高,而且也根本不敢,在这大殿之中杀了他,无非就是试探罢了。 他自己的死士没有带进来,是定然不会做出什么事,让皇帝怀疑起自己的忠心来,却没想到钱亦铭动手,居然引出一个黑衣人,看起来还是顾氏中人,为了护着自己而死的,顿时让他不敢置信睁大眼,知道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下意识忍不住低声吼道:“这不可能!方才的人非是我顾氏死士——”听到这句话,坐在他上首不远处的辛临华,陡然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站起身来目光奇异看着他,一字一顿的开口反问道:“非是你顾氏死士?” 他的话这么一出口,阶下的众臣也反应过来,何况是顾文冕本人。 顾文冕的脸顿时黑如锅底,张了张嘴本想要辩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掩盖,而辛临华已然走到阶上,不紧不慢的笑着望着他,若有所思的低声说道:“看来大理寺卿,以及钱大人没有冤枉谁,翼王殿下府上,是当真有死士的了?” “微臣也有事,想要启奏陛下。” 话音未落,辛临华转过身来,低身朝着皇帝一礼,目光之中暗光闪烁,又朝着皇帝的心上,不着痕迹加了一把火。 “不知陛下可曾记得,当年先帝在时,翼王曾为了一个小妾,不惜大动干戈,派遣多名顾氏死士,潜入府中要杀了臣,带走翼王的那位小妾,后来若不是王府侍卫,拼死抵抗这些死士,怕是如今臣已经没了性命,更不要说在此与陛下说话了。” 辛元平在先帝在时,掌控军政要事的时间很短,却是对朝廷内外,广为谈论的趣事熟悉,他是知晓辛临华说的此事,却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有这样惊人的“真相”,一时间看着这么多人,参奏本就野心勃勃的顾氏,他不自觉握紧了龙椅柄,第一次略微有些动摇起来。 能够彻底铲除顾氏,一直是大齐皇帝的愿望,辛元平朝着顾氏服软,也不过是因为顾氏,在朝堂所在的明都之中,根深叶茂势力颇大,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有这么多名正言顺的理由,哪怕不是彻底将顾氏铲除,也可让皇帝顺利削弱顾氏——想到此处他刚想开口,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却乍然自宫殿中响起。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这个声音一响起来,不光是顾文冕的神色变了,连辛临华也是神色微变,皇帝讶异的睁大眼睛,看着下首走出一个人,正朝着自己拱手行礼时,顿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渐渐自龙椅上站了起来。 “……丞相?” 这一次乍然开口之人,竟是南平高氏之主,已是两朝老臣的高丞相。 “顾氏自大齐立国,多年以来权柄颇大,更是已一己之力,数代占据皇后之位,逼的我大齐之中,只能有顾氏的皇后,若不是先皇手段强硬,顾氏贵妃又无所出,想必今日的陛下,仍笼罩在顾氏阴影中,是绝不可能登基的。” 皇帝没想到他一出口,就是这样直接的话语,将整个顾氏都架入火中,想到这一位在先皇时,在朝堂之上除了大事,基本不开口的丞相,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看一眼顾文冕:“这……” 高丞相见皇帝有些犹豫,此次竟然丝毫没有停滞,也不管顾文冕此刻可怖眼神,就低身接着开口说道:“顾氏乃国之蠢虫,嫡脉在明都之中,男丁占据肥差,女子入宫为妃,支脉在各地,上有迎逢官员,下有附势小人,如若不能除去,大金灭亡之恨,即将重现大齐之中!” 听到高丞相提起大金灭亡,台阶下的众臣面色都变了,大金本就是大齐的前身,当初因慕容氏极度兴盛,导致南氏与慕容氏之间,终起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在慕容氏慕容昶篡权,成为唯一一位嫁过人的女双皇帝后,南氏与慕容氏终于决裂,顾氏与辛氏借着乱象而起,这才最终形成了大齐。 南平高氏当初在大金不过是小宗,是因为跟随辛氏,后来才成了大齐重臣,因此高丞相此时说起顾氏,听起来也就愈发振聋发聩:“因此臣附议,彻查顾氏。” “陛下,臣冤枉!”顾文冕见高丞相如此说,顿时忍不住低身跪下,眼神也略微有些慌乱,“我顾氏自开国以来,一直是大齐柱石,对陛下忠心耿耿,就算豢养死士,也是因前往边疆,保护自己的安全——微臣绝不敢谋逆,还请陛下明鉴啊!” 顾之素安坐在桌案后,手中把玩着琉璃杯盏,目光淡淡朝上看去,看着顾文冕跪着的背影,一时间目光晦暗莫测。 同时被高氏和顾氏夹住,不知道该偏向哪方的皇帝,恐怕自大齐开国以来,这还是第一位罢——如果是一位已经登基多年,站稳了脚跟的皇帝,此时定然会下定决心,借力打力消灭其中一方,然后给另外一方多加恩宠,时间久长另一方权倾朝野,也就离真正的灭亡不远了。 可惜面对这样好情形的,却是一个刚刚登上帝位,手上没有一点军队实权,不过是占了皇帝名头,甚至刚刚清醒过来的新帝。 如今辛元平不开口还好,若是一开口,得罪了其中哪一方,在这月宴之后,怕是明都都不会平静。 他如今若是保下顾氏,就一定会得罪丞相背后高氏,如果现下不保下顾氏,焉知顾氏有没有私军,当真因为家主被关,一怒之下杀入王宫,何况后宫还有一个皇后,乃是顾氏中的人,方才还刚被他开口说,要重新宠幸起来,难道又要自打脸面么? 何况月宴之后,那皇帝之位上坐的究竟是谁,如今可还不好说呢。 顾之素这般想着,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慕容意,正神色奇异的望着高丞相的背影,神色略微有些异样的微妙。 第291章 暗中下手 当初差点灭琅琊慕容氏本家的,正是如今的南平高氏,高氏与慕容氏之间的仇恨,不光是国仇还有家恨,本来高氏应该全灭了慕容氏,奈何南昭慕容氏一脉,很早就退出了朝堂,躲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高氏找不到只好暂且罢休。 直到大齐几代之后,南昭慕容氏重新出现,加之琅琊慕容氏,也随着时间流逝缓过气,慕容氏才再度兴盛起来。 但当慕容氏兴盛起来,高氏可就不高兴了,但因自身已成庞然大物,若是与慕容氏死磕,一定会被皇帝抓住机会,因此两方总是互相戒备,并没有面对面出过手。 也正是因为高氏隐忍多年,高丞相此人也一向老奸巨猾。 按理来说,他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买通的,因钱亦铭娶了高氏女儿,所以与这位老丈人,的确是见过好几面,说不定也试探过他的口风,只是一直没有听过,高丞相有流露出,要帮着辛临华篡位的意图,如今老丞相出言搅弄浑水,他又到底是谁的人呢? 顾之素思忖片刻还是觉得不对,虽然高丞相在为辛临华说话,却并不能真正确定他,是辛临华安排的人之一。 不过事情说到底,顾氏的嫡脉大损,主脉只剩下翼王,以及顾文闵两人,此时想打倒顾氏,确是最好的时机。 眼看着皇帝犹豫了许久,还是坐在珠帘之后,神色恍惚一言不发,高丞相面容陡然沉下,不等皇帝再做反应,突然自袖中拿出一物,朝着珠帘的方向举起,那东西被灯火一照,反射出丝丝缕缕,金黄色的耀眼光芒。 珠帘后的皇帝骤然站起身来,阶下的诸多大臣跟着惊呼,辛临华瞳孔则骤然一缩,钱亦铭也压抑不住惊骇,顾文冕回头去看的时候,脸色更是黑中泛了青色,难看的让人不敢看第二眼顾之素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高丞相举起了手中的圣旨,任由那上面绣金的腾龙,被烛火照耀发出光亮来,声音洪亮全殿人都能听清:“如若陛下当真不愿,彻查顾氏谋逆之罪,那臣不得不冒大不韪,请先帝遗旨立新君!” 站在珠帘之后的辛元平,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得喉咙有些阀发干,他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只是不愿意查顾氏,竟然就牵扯进了先帝遗旨,更没有想到的是,先皇在逝世之前,居然当真留下了遗旨,那遗旨还不在自己手上,而一直被放在一个臣子手上! 当真是要反了! 他内心一片冰冷,面容微微有些狰狞,然而看到阶下的高丞相,以及跪着的顾文冕,一点点握紧手指,片刻之后缓缓扬唇,陡然冷笑了一声。 先帝遗旨? 有过那东西么? 听到他这一声冷笑,顾之素定定看了过去,放下了手中酒杯。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 何况是皇帝。 他目光冰冷的隔着珠帘,盯着站在那的高丞相,一字一顿缓缓开口问:“丞相此话何意?难道丞相是想代替先皇,在月宴当日废了朕的皇位?” “陛下这么说,是不信任自己,还是不信任先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次回答他的并非是手持遗旨,对面而立的高丞相,而是坐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太后。 “丞相之意,便是哀家之意。” 听到这句话,辛临华刹那仿佛明白了什么,唇角的笑容再度扬起,竟然显出几分邪肆的意味来,看了一眼站在黑暗处的侍卫,暗自对他们点了点头之后,方才慢悠悠的侧过身去,看着面前这一出好戏。 “先帝在时常感慨,顾氏枝深叶茂,砍断非一日之功。”太后一边说着,一边已拨开珠帘,走到了皇帝身前不远,她神色及其严厉,仿佛很是公正一般,然而面对着皇帝之时,说的话却向着高丞相,“若说是顾氏豢养私兵,哀家没有什么证据,但若说当年死去的顾贵妃,谋害皇嗣意图毒杀太子,致使太子出生后便体弱多病,哀家倒是真的有证据!” 毒杀太子,致使太子体弱多病? 辛元易一直痴痴傻傻,却是因为当初顾氏贵妃,暗中对皇后使了什么手段,这才会变成这样么? 顾之素乍然听闻这密辛,倒是不觉得此事不对,反倒有些若有所思,顾文瑜多年不曾怀孕,是否也是因为这件事,被皇帝很早就知晓,这才在心中起了不忿,何况太子是真的痴傻,加之皇后的添油加醋,虽然皇帝忌讳顾氏,但是暗中下手不是不可能——想必,这才是顾文瑜真正死去的原因。 就在顾之素沉思之时,顾文冕也猜到了什么,面上神色变了又变,而此时面对阶下众臣,望着高丞相的太后,望着他手上的那份遗旨,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的确是在宫中有所布置,想要用腹中自己的孩子,代替如今的皇帝成为皇上,可如今孩子还没有生下,丞相却突然拿出了遗旨,这让她觉得有些心惊胆战,连忙出言开口偏帮高氏,希望皇帝下旨处置顾氏。 那份遗旨本是她在皇帝病重时,借着皇帝的玉玺伪造的,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思索许久想要找寻盟友,于是在朝堂上选中老谋深算,相比野心勃勃的顾氏,地位颇高却韬光养晦的高氏,更加符合她心中的人选。 她特地将自己伪造的那份遗旨,用相似的东西又伪造出一份,只是没有加盖皇帝的玉玺,就偷偷的通过宫女出宫,随着一封信递到了高丞相手中,后来高丞相也通过宫女回信,称如果她最后诞下了皇家遗腹子,就承诺助她的孩子登上帝位。 但她分明还没有生子,为何高丞相拿出东西,这么快就要动手? 太后很是有些疑惑不解,直到高丞相瞧见她的眸光,长长的袖摆微微扬起,目光则看向了太后身边,不远处正垂着头的辛临华,仿佛是要牵引着太后去看——顺着高丞相的眼光看过去,太后却正好瞧见此事,辛临华正唇角带着笑容,手指不知何时伸进袖摆,袖摆之中却有寒光闪过——几乎是在那个瞬间,太后眼神骤变,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日月宴辛临华所做一切,都是不怀好意,甚至他想要在今日,就将皇帝赶下皇位,而若是让辛临华成功,自己腹中的孩子就废了,一定逃不过辛临华毒手! 太后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情,心惊胆战的握紧手指,知晓现在她已然陷入,进一步难退一步更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境地了,迟疑了片刻看向高丞相,见他暗中对着自己点头,决定此时拼力一搏,晈了晈牙陡然扬声说道。 “不过哀家虽不知晓,如今高丞相手中的那份遗旨,与哀家手上这一份是否相同,不过哀家的确有意,令众位大臣与皇帝,都一起听一听先帝遗旨。” 太后手中也有先帝遗旨? 太后的声音落下之时,坐在桌案后的大臣,都被这此起彼伏,难以招架的情形,弄得有些目瞪口呆,一时间议论都说不出口,只能纷纷屏住了呼吸,朝着上首的几人看去。 皇帝听到太后竟也这么说,一时间本来压抑的怒火,更是疯狂的燃烧起来,死死的盯着太后沉声道:“既母后手中早有遗旨,为何朕登基都有一月,却还不肯拿出来?” 太后听出他话中带着火气,唇角倒是泛起冰冷笑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片刻,目光之中满是冷意:“陛下,您当真要哀家说出真相么?” “还请母后分说明白!不然朕不会善罢甘休!” “在说清楚此事之前,哀家还有一事要说。”太后见他到了这时候,还看不清楚此时情形,倒是也不吝的直接打醒他,手指不自觉抚上腹部,含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哀家身怀有孕,经太医诊断,已有四月时间。” 四月之前,先皇尚未去世。 太后腹中的孩子,乃是先皇遗腹子。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阶下的诸多大臣,顿时忍不住大哗。 “什么?” “太后竟然身怀有孕?” “那岂不是嫡出的——”阶下的大臣们还没说出个结果,太后已然再度转回身,也不管身后目呲欲裂,手指握紧的皇帝,一步步朝着台阶下走去,几乎抑制不住唇角的笑容,朗声一字一顿开口说道:“诸位卿家,哀家腹中之子,才是先帝嫡子。”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望着面前的太后,更加压抑不住嘴巴。 “这样可如何是好,太后这明显是威胁陛下,要让自己的孩子登位……” “若是太后有子还是嫡子,这皇位理应嫡子来继承?” “先帝嫡子?可这还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 耳边听着这些人的诸多猜测,太后面上不由闪过几分懊恼。 她本是想等到孩子生出来,哪怕万一这孩子是个女儿,也可以在她产子的时候,买通太医让其变成儿子,然后借用遗旨之事,将孩子拱上皇位,她自己便可以摄政,成为大齐真正的掌权者,还有高氏在朝堂中支持,不愁将辛元平那个蠢货拉下来。 第292章 血脉存疑 谁知事情到了宣布的时候,竟然只剩下了一片窘境——辛临华慢悠悠的看了一圈,看着太后的面容忽明忽暗,也变幻莫测犹如调色盘,不由勾起唇角笑了笑,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乍然低身再度对皇帝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稟。” “宝郡王还想说什么?”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胸中一口闷火发不出来,他知晓了太后的事情,下意识就想将太后囚禁起来,找个机会将她腹中的孩子打掉,刚准备发号施令的时候,却又听见辛临华的声音,不禁眼光阴狠的逼了过去,“莫不是……也赞同这先帝嫡子,来做朕的皇位不成?” 话音落下之时,眼底清晰可见,此时杀意闪烁。 “回稟陛下,臣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辛临华看出他已经要狗急跳墙,下一刻就准备着人去抓太后,不禁对这感情单薄,甚至互相陷害的母子两人,表露出一个蠢样而觉得万分可笑。 因此他不急不缓的,就开口辩驳道:“正好相反,微臣不但不赞同,令先帝嫡子做新皇,同样还有一点疑惑,那就是——太后娘娘腹中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先帝之子,到了如今可很是难说,更不要提那先帝遗旨,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何已经立了太子,先帝却要留下遗旨,却要封他人为帝?” 听到他这一番话,皇帝的面容变了变,方才的奇迹败坏,顿时消失无踪,他饶有深意的看着辛临华,眼光满满变为了赞许,还不等开口之时,却见辛临华面容一整,陡然抬步走到太后面前,稍稍挨近她扬声说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谋害了先帝的太后,拿出来的遗旨可信又有几分?” 谋害先帝。 慕容意坐在桌案后头,看着身边的顾之素仍在喝酒,少女则仍在吃菜,竟然丝毫不管上头的事情,想到这一出闹剧远远没完,也不由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任由辛临华唱念俱佳的,凑在太后面前揭开真相。 太后一听到谋害先帝四个字,眼神飘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唇角浮现冷笑,看着辛临华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宝郡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哀家害死了先帝!何其荒谬!哀家与先帝多年夫妻,又怎么会害先帝!” “微臣是什么意思,太后娘娘自己清楚,都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装傻了罢。” 辛临华见她不承认谋害先帝,不由低低的冷笑一声,太后谋害先帝的事情,虽然他并不是从宫中得知,不过既然她腹中有了孩子,那么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孩子,皇帝也得在不知道的时候,尽快去死给这个孩子让路,毕竟皇帝如今若是活着的话,是肯定知道太后此刻腹中,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说着,他摆了摆手,目光淡淡:“来人,把他给我带上来。” 话音未落,阴影处走出两个禁卫军,将一个人影拖了过来,一把扔在了太后脚下,那个人形容狼狈,几乎满脸都是血污,吓得太后顿时后退几步,那人挣扎着爬向太后,骤然伸手抱住了太后的腿,口中模模糊糊的喊道:“娘娘……救命啊……” 太后见到他箍住自己的腿,忍不住扬声尖叫,吓得连连后退,却不忘护好自己的小腹,等到那个满头血污的人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看时,她突然认出了此人是谁,随即脊背就开始冒出冷意,用力的将自己的腿抽出来。 在身边大宫女的搀扶之下,她很快退了几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恶狠狠的望着辛临华道:“如今在说先帝的事,你将忠义公擒过来,又是什么道理?” “看来,太后娘娘这是要狡辩到底了。”辛临华见她认出了忠义公,倒是丝毫没有惊讶之情,缓步走到太后的身边不远处,这才低身对着珠帘后的皇帝,低身行礼一字一顿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当初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后娘娘,腹中的那个孩子,可连辛都不姓!” 这样的话一出,顿时殿内哗然,皇帝眸光微暗,却没有说话。 太后就站在他身边,本来因为忠义公的出现,就已经有些目光犹疑,脑门上也冒出了汗来,闻言顿时像是被什么蛰了,靠着大宫女的手退了一步,指着辛临华脸色涨红道:“你胡说!血口喷人!” “本王到底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到忠义公将话说完,太后娘娘不就知道了?” 辛临华见她如此心慌,自己还没有说话,就已经做贼心虚了,想到这么多年以来,先帝对太后的保护,唇角不由多了嘲意,朝着台阶下走了几步,抬脚踢了踢跪在那里,明显有些神志不清,满脸血污的忠义公:“忠义公,给陛下和诸位大臣说说,你是如何与太后私通的?” “陛……陛下……” 忠义公被他踢得一抖,仿佛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连爬带滚的离开他左右,朝着台阶上面爬去,却被两个太监按在原地,只能停在了珠帘外头,而不能再进一步靠近,只好停了下来,抬头望着面前的皇帝,神色恍惚的低声供述道。 “当初在先帝病重时……皇后宫中有密道……我只要前去御花园中,调戏那些貌美的太监,然后借着和太监的影子,走过密道到皇后宫中,与她几次私会之后,皇后就……” 太后不等忠义公说完,面容已经涨的有些发紫,她能够察觉到这段话后,许多看着她的人,眼神都已经有了几分变化,只觉得自己怄得都要吐血,连站在下首拿着遗诏的高丞相,都目光莫名的望着她,顿时让她失去了理智,手指几乎戳到辛临华脸上。 “辛临华!你这是血口喷人!还不快让他闭嘴!” 辛临华几乎被她指着鼻子骂,然而面上仍旧带着笑容,手臂抬起将她的手推开,慢悠悠的拍了拍袖摆,又自内中取出一卷画来,朝着皇帝的方向点了点:“若说这是血口喷人,那么这张皇后宫中,暗道的总图,一旦被人验证,是否就表示忠义公并未说谎?” 太后见他这副模样,是想将那张图交给皇帝,早已忘记他也是要夺帝位,而不止是针对她一个,就已然口不择言的道。 “辛临华,你与忠义公有仇,乃是朝野上下尽知之事!为了报当年之仇,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就算这张暗道图是真的,大概是你自己知道的,然后将忠义公逼问,谎称乃是忠义公说出的,好将这件事栽给哀家!” 说到辛临华与忠义公有仇之事,阶下的许多官员都变了眼光,用一种微妙的神色看着他们,而本来还算是平静的辛临华,一听到她提起那件事,就忍不住微微扭曲目光,目光阴冷的盯着太后看,太后被他看的心惊胆战,目光不自觉看向下首的高丞相,顿时定在了他手上的遗诏上,忙不迭从自己怀中拿出遗诏,紧紧握住朗声对大殿众臣道。 “哀家的遗旨乃是先皇亲笔,其上还有玉玺,大齐律法规定,先帝入葬之时玉玺陪葬,如果这非是先帝所写,又怎么可能会有玉玺!” 辛临华不等她露出得意神色,已然再度冷笑一声,手指在袖中握紧缓缓道:“先皇玉玺?在先皇驾崩之前,一直服侍在先皇身边的,不正好是太后娘娘么?想要造出一个假的遗旨,当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说罢这话他扬起下巴,目光稍稍有些邪肆,望着神色晦暗手持圣旨,一字不说的高丞相,半是警告半是劝诫的道:“本王倒是奉劝高丞相,太后腹中的孩子都不一定是真的,又何况是那份遗旨呢?” 太后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反驳,可惜在她开口前,高丞相却陡然长叹,抬手抚了抚长须,将手中的遗诏望了望,随手交给了身边太监,拱手对着台阶众人道。 “宝郡王说的,倒是也有几分道理,方才的事情,乃是微臣鲁莽了,还望皇上恕罪——太后牵扯上密道之事,若是不能自证清白,那么我南平高氏,也不会再认这份遗诏。” 皇帝看见那份遗诏交给了自己的心腹太监,高丞相又很干脆的说自己识人不清,算是承认了这份遗诏,的确是太后送来的,刚才太后假称要比对,也不过是演戏而已,面容这才一点点缓和下来,对着高丞相放缓了声音安抚道。 “丞相被太后蛊惑,乃是太后之过,丞相不必忧心,朕不会轻易怪你的。” 高丞相将遗诏交出去,便仿佛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宽宥。” 太后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仿佛不相信他会如此轻易,就放弃和自己的合作,正在她想要开口追问,辛临华就在这时垂下眼帘,而本来按着忠义公的太监,陡然松开了自己的手指,任由忠义公突然转了个身,从台阶上跌跌撞撞冲下来,朝着太后一把抱了过去。 “倩娘!那孩子真的是我的!真的是我的!不是那个皇帝的!” 第293章 愧对陛下 “你在叫谁的名字,你在说什么!” 太后听到他的声音时,下意识朝着身边挪了一步,好歹没有让他抱个实在,然而他说出的话语,却是让太后无法言说的惊惧,她手上的遗旨都没有拿稳,骨碌碌的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却没有人再注意到了。 “来人,还不快把这个疯子拖下去,不要让他靠近哀家半步!” 服侍在太后身边的宫女闻言去拉,可忠义公虽然已经被折磨许久,然而毕竟人高马大是个男子,两个宫女只让他停下了一瞬,本想要身边的太监帮一下忙,谁知一旁的太监后退一步,竟然将要阻挡的宫女也拉走了,太后惊恐万分的看着他扑过来,眼角余光是辛元平森然的目光顾之素抬起头来望着台阶上,看忠义公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正抓着太后的手臂拼命摇,嘴里还不清不楚的喊道。 “当时你亲口告诉我的,皇帝自从病了之后,就已经不能人道了,那孩子千真万确,就是我的啊!” “太医……太医能够证明……太医能够证明,这个孩子是我的!” “来人!” 皇帝也几乎不能忍受这一场闹剧,挥袖示意身边的太监过来,将忠义公重新抓起嘴塞上之后,望着摇摇欲坠的太后,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得太大,如今掩耳盗铃是不行的,只能将之公之于众,索性太后与他并不亲善,也并非是他的亲生母亲。 在听到忠义公的惨叫后,他顿时下定了决心,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给朕宣太医!令所有太医,都立刻来见朕!” 紫袍太监被这样的事情发展,简直惊得是瞠目结舌,只觉得自从大齐立国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丑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忙快步走下去找太医了:“是,陛下。” 大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静,太后仿佛想要再辩驳,然而皇帝已经不想听,让两个太监捂住她的嘴,把她狠狠的按在座椅上,不让她乱动也不让她说话,直到太医院的太医一刻钟后,走进大殿纷纷跪了下来。 “微臣参见陛下!” 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大臣,皇帝微微眯了眼睛,压低了声音问道:“朕问你们,当初先皇重病之后,是否已不能人道?”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脸色煞白的迟疑:“这……” “从实说来,朕赦你们无罪。” “是,陛下。” 看着实隐瞒不住,太医院院首硬着头皮,上前低身应道:“据微臣所知,的确如此……” 皇帝骤然冷笑一声,摆手示意他退下,几个太医松了口气,纷纷站起身立在一边。 “来人。”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位置上,自从太医院院首说出,皇帝已经不能人道的话后,就面色如纸抖如筛糠的太后,对着身后的禁卫军朗声命令道:“太后与忠义公两人,于先帝重病之时在后宫**,统统罪无可恕,太后打入冷宫赐鸩酒白绫,忠义公凌迟处死褫夺王公封号,夷三族以示惩戒!” 两个禁卫军闻言,立时上前行礼:“谨遵陛下谕旨。” 听到皇帝说出这句话,太后霎时手脚冰冷,本来要挣扎的动作一点顿,跌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陡然觉得自己腹中疼痛,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裙摆上有血,禁不住尖叫起来,两个禁卫军走到她身边,丝毫不管她如何惊叫,就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一路朝殿外拖去。 看着太后面如死灰的被拖走,身下还有一点点血滴,慕容意不由微微侧过脸去,神色略微有些不忍,然而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顾之素望着太后消失的大门,眼底无声的露出一点暗色,终于将杯中碧色酒液一饮而尽。 太后是被先皇养的太好了,哪怕她腹中的孩子,当真是先皇的孩子,以她的这点手段,琴妃都比她要精明,她连愚蠢的辛元平都斗不过,何况是早有预谋的辛临华呢? 皇帝见到太后被拖走了,高丞相也不再坚持,让自己处置顾氏了,一时间也不想再理,这出了诸多事情的月宴,转身就要回后宫去。 “太后一事,之后莫要再提。” 眼看着他拂袖要走,辛临华眯了眯眼睛,乍然慢悠悠开口道。 “陛下且慢。” 皇帝听到这话,心中烦躁,转过身来望着他:“宝郡王还有何事?” 辛临华含笑望了他片刻,陡然抬手在半空一划,坐在殿门口的臣子,陡然听到一阵铠甲碰撞声,顿时纷纷转过头去,却见一队禁卫军乍然闯进殿内,将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挟持,禁卫军统领王衍则快步上前,直接自辛临华身边走过,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皇帝,一把抓住横剑在其脖颈上。 笑吟吟的看着禁卫军,兵不血刃的控制诸位大臣,包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刚擦了一把汗的顾文冕,辛临华神色淡淡抬步上了台阶,让身后的宫女拉开那道珠帘,正正面对着辛元平含笑说道:“微臣还有话没有说完,陛下还是不要离去为好。” “禁卫军……”皇帝被王衍用剑指着脖子,又发现他的衣摆上都是血,想到护卫宫殿的那么多禁军,王衍却能在这时候进殿内,帮助辛临华挟持自己,一时间心都凉透了,抖着嘴唇喃喃着问道,“辛临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临华看着他惊慌到了极致,却还是故作镇定的蠢样子,无声的露出一个微笑:“陛下,是当真不明白本王的意思,还是装作不明白本王的意思?” “宝郡王,你这样对朕说话,也是想要造反么!” 辛临华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看着他几乎要疯癫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陛下心中应该清楚,本王乃是陛下的皇叔,先皇的亲生血脉,可非是太后腹中,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什么都不是的先皇之子。” 辛临华的面容涨红,神色之狼狈,就好像刚被他处决,拖走的那位太后:“辛临华,朕待你不薄,你——”“陛下何须多言。” 辛临华侧过身来,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他风姿依旧皎皎,如月般引人心折,然而看在皇帝眼中,此刻却是无边恐怖。 “成者王侯败者寇,这是先帝教给当初年幼的我,第一个道理——如今我就代替先帝,将这个道理,再教给陛下您!” 明明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逃过厄运是不可能的了,辛元平却忍不住垂死挣扎,盯着辛临华的后背大喊道:“辛临华!你谋逆作乱,犯上逼宫,居然不知悔过!” 辛临华极轻的叹息一声,负手立在龙椅边上,缓缓绕着走了一圈,仿佛正是在考虑,要何时坐下一般,口中则道:“陛下,微臣已经箭在弦上,无法回头了。” 顾文冕也被人横剑在脖颈上,闻言立时目光如电,看向站在龙椅前,抚摸龙头的辛临华,哼了一声后冷冷问道:“宝郡王,你居然敢这样威胁陛下,就不怕夺了陛下的位置,被我顾氏中的死士杀死么?” “翼王殿下这话,可不要这么早就说出来。” 辛临华见他这样威胁自己,倒是也没有变了脸色,反而转过身下了台阶,走到他面前含笑说道:“翼王殿下可要知道,如今我与陛下之间,胜算到底几成,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翼王也知晓的最清楚。” “然而宝郡王是什么样的人,本王也很清楚。”顾文冕想到刚才他跟自己作对,还想要娶自己的庶子,就已然知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时间牙都几乎要咬碎了,“当初我女儿之事,以及方才,令人告我谋反之事,可都是宝郡王做出来的,本王不敢轻易相信宝郡王。” “当初翼王嫡长女之事,翼王自己心中清楚,那不过是个误会——至于方才的事情,陛下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难道翼王殿下也不知道么?” 辛临华见他不肯轻易服软,也一点都觉得紧张,反而朝着大殿一步步走去,一直落定在一张桌案前,抬手指向坐在桌后的顾之素,神色淡淡一字一顿说道。 “以后我将娶顾四公子为妻,那可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宁肯帮一个娶了侄子,却并不宠爱他的废帝,却不肯帮一个与您的儿子两情相悦,能让您坐上国丈之位的新帝么?若是如此,本王可以再退一步,只要翼王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会立刻颁下丹书铁券,并且封翼王为亲王品级,这样的条件如何?” 辛元平乍然听到这句话,才知道刚才让自己赐婚,辛临华到底起的什么主意,面容微微一变连忙喊道:“翼王,你不能听他说的,你不能相信他啊!” 顾文冕却陡然沉默下来,目光跟着开始游移。 坐在桌案后的顾之素,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 “微臣,愧对陛下。” 片刻的沉默之后,顾文冕终究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第294章 神挡杀神 辛元平的脸白的像纸一样,看见顾文冕已经服了软,又去看被刀架着的高丞相,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高丞相也正用一种复杂眼神,定定的看着他许久,见到他转过脸与自己对视,抬手对着他恭敬一礼,没有说话却仿佛什么话都说了。 钱亦铭是诸多大臣之中,最为镇定的一个,一瞧见辛临华的目光转过,顿时压低身体跪了下来:“微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家的人眼看着他跪下,身边也没有禁卫军,就知道他是早就知道,今日辛临华要篡位,而且还是其中一员,眼神顿时微微变化,有些不敢置信的对视。 而台阶之下的诸多大臣,听到钱亦铭说出这样的话,碍于身边的禁卫军所迫,一些人犹豫着不肯跪下,另一些神色凝重不发一语,还有几个大臣见到他篡位,当即站了出来想要大骂,却被发现的禁卫军一刀斩下,头身分家死于非命,剩下的大臣们就不敢违抗了。 辛临华见到钱亦铭跪下口呼万岁,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回过身来再度走上台阶,在辛元平怨恨恐惧的目光下,回身就坐在了龙椅之上,俯视着台阶之下的诸多大臣,唇角勾起一个邪异笑容:“怎么诸位大臣,可对本王登上皇位,有什么异议么?” 诸多大臣互相对视一眼,终究稀稀拉拉的跪下,先是有些不情不愿的,随后就是认命般的低身叩首道。 “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辛临华听到这话刚要露出满意笑容,却见在大殿之中,还有几个人即使被禁卫军挟持,也依然到现在都还没有跪下,一个是方才已对辛元平行过礼,暗示自己已放弃的丞相高氏,一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顾之素,和顾之素身边正喝酒的慕容意,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连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不知为何都还坐在原地没有跪。 “顾之素。” 辛临华见到顾之素违抗自己,倒是并不觉得惊奇,勾唇嗤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虽将要成为我的皇后,可是你这副样子,倒像是并不乐意的模样。” “皇后?” 顾之素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侧过身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神色奇异的笑着问道:“辛临华,你又何德何能,能说出皇后二字?” 辛临华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一时间怒火骤燃,咬着牙冷笑说道:“你倒是很大胆,就不怕活不过今日么?” 顾文冕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转过头来,想到自己今日的憋屈,看着顾之素完好无缺,甚至还敢嘲笑辛临华,心中顿时愤愤不平起来,望着顾之素怒斥道:“你这个逆子!你为何不拜新皇?” “父亲,您的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情您看不清楚,就不要随便乱说——何况您当真相信,如辛临华这样的人,会老老实实的娶了我,老老实实的让您做国丈,按照承诺给您丹书铁券,而非是费尽心机的,为了自己的皇位灭整个顾氏?” 顾之素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手指,站起身来越过了面前桌案,一步步朝着台阶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顾文冕身边不远处,才有禁卫军乍然发觉不对劲,忙上前一步将刀横在他脖颈上,这才止住了他的步伐。 尽管他已然停下步子,却缓缓侧过头去,目光含笑望着顾文冕,语气笃定一字一顿道:“如若我是他的话,您猜我会选哪条路?” 话音未落,顾文冕气的顿时脸色通红,眼底却不可抑制的,升起了几分压抑的怀疑,犹豫片刻没有说话,反倒是跪在他身后不远处,自从辛临华坐上龙椅,脸色就白得像纸一样,更是禁不住发抖的顾文闵,却突然开口对顾之素斥道:“之素,你怎么能这样对大哥说话!”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回头看向目光有些躲闪,却依然努力驳斥自己的人,几乎霎时想到了顾文闵,这般做只是为了自保罢了,眼底不由闪过几许怜悯,却并无任何同情之色,唇角含笑冷冷说道。 “二叔如今自身难保,却还不忘护着父亲,真是令人万分感动,若是辛临华当上皇帝,那么二叔您的下场,您自己可完全清楚么?您可不是我的父亲,高高在上的翼王殿下,何况您可即将成为,一位先皇皇后的父亲。” 顾文闵听到他饶有深意的话,脸上顿时乍青乍红十分好看,顾文冕跪在顾文闵前头,眼看着他斗嘴还不及顾之素,顿时闭上了眼睛露几分颓丧,顾之素将两人的表情收入眼中,只觉得很是有些有趣,禁不住又添了一句无关紧要的。 “父亲,您可没有护过二叔,当真不是个好兄长。” 顾文冕乍然睁开眼睛,气的脑门都浮起青筋。 “逆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还不快些闭嘴!” 见到顾文冕再度发怒,顾之素不再理会他,反倒看向台阶上的人,想到如今嫁给辛元平,做了皇后的顾海裕,若是辛临华真的坐上龙椅,那么就一定会杀了他,当真是无辜做了牺牲,然而如今看到顾文闵的样子,是当真想要完全抛弃他了,唇角不由露出嘲讽笑容。 他仰起头看着皇座之上,洋洋得意的辛临华,眼底眉梢都是冷色:“辛临华,你今日篡权谋逆,若还要一意孤行,怕是会不得好死。” 辛临华刚刚得势最听不得这种话,顿时微微眯起眼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缓缓喝令道:“让他闭嘴,暂且别伤他的性命。” 持剑的禁卫军闻言低头应是,刚准备抬手一掌将他打晕,顾之素却陡然身形一错,在他长剑撤走的那一刹那,乍然立掌为刀劈向那人后颈,片刻之后就将人打晕过去。 坐在上首的辛临华带了几分惊讶,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会,完全没有想到他武功这样高,却还能隐藏在顾氏这么久,比他更加惊讶的是跪着的顾文冕,眼看着连禁卫军都拦不住他,想到自己还被人用刀架着,眼底顿时闪过几分怨毒愤怒。 “孽子!你有何颜面议论陛下!还不快跪下!” 顾之素回头与他对视片刻,就轻易的从他脸上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恼羞成怒,无非就是自己的武功很强,却不想从禁卫军手中救他,因此心中就生了怨恨而已。 他的袖摆在半空中缓缓飘下,唇角仍含着锋刃般的笑,望着上首端坐的辛临华,陡然扬声一字一顿说道:“辛临华谋夺皇位,乃是逆贼!父亲跪下,就是归顺逆贼!” 顾文冕被他说得心惊胆战,加之也有几分心虚,嘴上却丝毫不肯服软:“宝亲王乃先皇亲弟,身上同样是皇族血统,与逆贼有什么关系!” 顾之素看他色厉内笙的反驳,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意有所指的缓缓说道:“宝亲王殿下,当初也不过是先皇嫔妃的遗腹子,就像是……方才太后怀中之子一般,难道父亲不这么以为么?” 辛临华的脸终于黑下来,抬手指着他的面容,咬牙切齿的冷声说道:“顾之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污蔑于我——既然你不想要皇后的位置,这个位置可有的是人想做,朕也不缺你一个谋逆的皇后!” “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谁知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方才被禁卫军紧紧关住的大门,骤然被人哐当一下踹了开来,门外守着的一个禁卫军仰天躺着,浑身是血被扔了进来抽搐着,不一会就脑袋一偏失去了呼吸,外间不知何时早就停了兵戈之声,剩下的只有一片莫名的死寂。 浓浓的血腥味传了过来,一个身影持剑缓缓走近,那锋锐的长剑滴着鲜血,纯黑如夜的斗篷带起一阵腥气,显然是已经被血全都浸透,长长的乌发飘散在来人肩头,俊美面容带着几分邪肆微笑,眉上一道血痕唇角笑意冷冷。 “你要把谁押下去?” 来者一步步朝前走着,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可见是经历了何等奋战,这才在此时抵达此处。 那双幽蓝眸子微微扬起,注视着皇座之上,乍然惊慌失措的人。 “辛临华。” 瞧见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被昏暗的烛火照亮容颜,浑身浴血的那个人,辛临华面容惨白如纸,下意识摇头低声喃喃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你不是在南疆……就算那几次围杀你躲过去了,如今护城军受我的指挥……还有禁卫军,你怎么可能通过军队抵达皇宫里!” “我是怎么进来的,你看不出来么?” 来人低低笑了一声,抬手一甩长剑,将剑上鲜血甩落在地。 “自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他的话音还未曾完全落下,本来站在顾之素身边不远的少女,却像是陡然发现了什么,眼神雀跃的站起身来,随手朝着察觉到她的动作,想要持剑杀了她的禁卫军,轻轻一弹任由他倒下,自己则蹦蹦跳跳的走到殿门口,此时正停下脚步的中年男子身边。 “族长!族长您也来啦!” 第295章 局势陡转 中年男子露出一个微笑,朝着殿内望了一圈,对着顾之素含笑点了头,这才转眼望着眼前的少女:“圣女。” 耳边听着那对父女低声说话,顾之素不管殿内此刻,是否已然静寂到落针可闻,即使身在台阶之上,也还是将目光遥遥投了过去,唇角勾起一点微笑缓缓道。 “你受伤了。” 辛元安与他对视片刻,勾起唇角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晚来,不会怪我罢。” “自然不会,我——”谁知不等他将话说完,却陡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沉声惊叫道。 “之素!后面!” 顾之素也察觉到不对,然而还没等错身闪开,就已然被匕首横上了脖子,辛临华扭曲面容就在侧颊,眼看着辛元安的眼底露出影子,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耳边辛临华的声音,恶狠狠的朝着台阶下喊道:“别过来!” “辛元安,你果真非是常人,我连派出三队人马,在你回南疆的路上,狙杀于你却都不成,还是让你跑到了此处,你可当真是十分厉害,令人敬佩万分。” 辛临华匕首死死压着顾之素的脖颈,就算已然流下一行血痕,也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看着阶下沉着脸握紧长剑,却不敢朝前一步的辛元安,他眼底嘲色愈发浓郁,扣紧了顾之素的气脉,生怕一不小心被他挣脱。 “只若你再往前一步,你心爱之人的性命,我可就无法保证了。” 看着顺着顾之素脖颈,缓缓落下那一道血痕,辛元安不自禁眯了眼睛,手指一寸寸收紧来,而阶下的诸多臣子,乍然瞧见事情再度翻转,已然纷纷露出茫然神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辛元安抬手将手中长剑回鞘,陡然露出个极淡的微笑,定定的望着辛临华反问道。 “你当真觉得,已然万无一失?”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辛临华下意识觉得不好,还以为是他怀中的顾之素,还有什么脱身的法子,刚准备加大力气禁锢他,下一刻只觉得腹中一痛——缓缓低下头去看的时候,顾之素已然抓到了机会,骤然抬手扣住了他手臂,轻而易举的拗断他的手腕,目光冰冷的自他怀中挣脱,后退了几步嗤笑了一声,而他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比,仿佛没有波澜的眸子。 刺伤他的人,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为什么?” 辛临华定定的望着他,眼前浮现起一层水雾,手指颤抖着握住那一把,已没入自己腹中的剑刃,下意识喃喃着唤道:“……莫愁?” 风莫愁手中的长剑握的很稳,目光淡淡的与他对视,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这是最普通的一件事,面前的人不是自己效忠的主子,或是自己心上所爱的人,而是真正的敌人一般,辛临华与他对视了半晌,手指终于颤抖的不成样子,一直握着的匕首陡然掉落,在石板上吱呀着滑了一圈,很快落在了黑暗之中。 最后与辛临华对视一眼,风莫愁突然缓缓的,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手中长剑却微微用力,望着他朝前走了几步,竟一把将他钉在了地上。 被禁卫军抓住的辛元平,乍然看见这一幕,看见犹如杀神一般的弟弟,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冷,颤抖着几乎要跪下来,禁卫军统领随手将他一扔,任由身后的两人将他绑缚,自己则也乍然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将刀转向台上的辛临华。 方才为了辛临华而屠杀大臣的禁卫军,看到这一幕之后起了片刻的哄乱,一小部分人准备上前去杀辛元安,却被身边的同僚骤然一剑捅了个对穿,鲜血飞溅上已经老实的大臣面上,吓得几个大臣都直接晕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钱亦铭的心已然冷了一般,知晓这些人都已经被辛元安买通,方才的一切竟然只是在做戏,心中不甘下意识咬了晈牙,正准备站起身来抽出匕首时,却陡然被一把匕首抵住后腰,熟悉万分的声音靠近了他的耳边,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公子……不要动。” “你……还有你们……” 辛临华腹中鲜血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绒毯,在风莫愁松开手的那一刻,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呆呆的凝望着宫殿之内,纯金耀眼的穹顶片刻,突然压抑不住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唇角鲜血流出,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成者王侯……败者寇……是我输了……” 看着风莫愁自辛临华腹中抽出长剑,辛元安唇角的笑容更深几分,缓步朝着那高高台阶走去,望着立在御座边目光有些复杂,正低头凝望着辛临华的顾之素,忍不住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顾之素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度,下意识回头朝着他看了一眼,唇角跟着掀起一点微笑来。 眼见了这一幕的发生,阶下的大臣刚受过鲜血洗礼,加之辛元安与辛临华不同,毕竟是辛元平的同胞兄弟,也是皇帝的亲生第五子,一时间倒是没有反对之言,只有顾文冕见到顾之素,与辛元安双手交握之时,乍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呲欲裂的沉声吼道。 “辛元安!你身负异族血脉!如何能登上皇位!” “辛元平乃是我亲兄,先帝乃是我的父皇。” 听到顾文冕的质问,辛元安头也未回,便一字一顿开口道。 “难道我不能登上皇位,这皇位,却要由王爷来登么?” 话音落下之时,他骤然回过身来,目光森冷盯着他:“我奉劝翼王殿下,还是莫担心他人,多担心自己为妙。” 那双幽蓝的眸子,缓缓扫过台阶下,瑟瑟发抖的诸臣。 “我来的有些早了,辛临华还没做的事情,怕是只能我来做了。”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一旁立着的禁卫军,仿佛得到什么讯息,一言不发走进人群,霎时自内中抓出几个,面如金纸抖个不停的大臣,那些大臣见自己被拖出来,忘了一眼生死不知的辛临华,纷纷朝着辛元安连连磕头道。 “殿下饶命啊!” “为什么要杀我啊殿下!殿下!” 辛元安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冰冷声音淡淡,看了一眼脚边的辛临华,以及被绑着的辛元平,沉声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回南疆途中想要劫杀我的,可不光是辛临华的人马,还有我们这位先帝的人马——你们说,你们到底该不该死?” 几个大臣本来就心里有鬼,闻言顿时面如死灰,有几个甚至连头都磕不动。 “饶命啊!饶命啊殿下!” 看到几个大臣被拖出去,剩下的人都不敢开口了,反倒是方才没有跪下的几人,包括其中的高氏丞相,看见辛元安持剑立在皇座之前,骤然一同低身朝他行礼。 顾之素将目光落在高丞相身上,眸中倒是有了几分兴味,不知道辛元安在此之前,到底是如何收复这位丞相,要他帮忙拖时间等待辛元安回朝的,正在他唇角含笑思忖的时候,便听到辛元安在耳边开口道——“宝郡王辛临华,废为庶人开除宗籍,夺其辛氏之名。” 废为庶人,不准姓辛,算是极为严厉的惩罚了。 说罢这话,辛元安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对着走进殿内的南疆族长,以及他身边的南疆圣女说道:“还有,令其待在南疆城外,族长与圣女替我看好了他,别让他弄出什么事来,直接当试药之人也可。” 南疆族长与少女闻言,一同低身应是。 “废帝毕竟是我的兄弟,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自今日起废帝及其嫔妃,就待在宗人府内,好好的反思己过罢。” 辛元安回头看了辛元平一眼,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其下的人却早已经截然不同,如今哪怕是被放在一起,也没有人会认错是谁了。 “等到什么时候思索清楚了,就让他前去给先皇守灵。” 将废帝与宝郡王安排好,辛元安回转身体,走到了御座之前,顾之素望着他的侧脸,有些怔怔的说不出话,不等他转身坐下之时,却见他陡然勾起冷笑,侧身望着顾文冕,不紧不慢的再度开口道。 “翼王殿下,这峰回路转的一场大戏,你看的可觉的有趣么?” “我不如告诉翼王殿下一件事,想必殿下会觉得很有兴趣。”辛元安看他表情不断变化,眼底嘲讽意味更浓了几分,“在我进城的时候,发现有一队死士,正在围攻顾氏祖宅,仿佛要将里面的人全杀了,翼王殿下可曾知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么?” 本来还一脸愤然怨恨的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想到自己苦苦经营的顾氏,居然在自己答应效忠之后,被辛临华抽了空子杀了大半,不仅是顾文冕变了脸色,他身后的顾文闵跌坐在地,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嘴。 “……辛临华!你竟然如此狠毒!竟要灭我顾氏!” 第296章 册封皇后 辛元安瞧见顾氏的两个主子,一个满脸错愕,一个满脸惊慌,目光转到身边顾之素的面上,想到他几年前在顾氏所过的日子,想到如今顾氏的那番景象——“我带着兵士进宫时路过顾氏,救下了贵府一半的主子,二房倒是还好一些,二夫人尚且平安无事,三房中人全部被杀了,大房折损两个姨娘,以及一个庶子,只剩下一位新夫人,还有一位小小少爷。” 大房折损两个姨娘? 顾之素思忖片刻,想到一个是叶蝶梦,那么另外一个…… 眉儿也死了? 相比于顾之素关心姨娘死活,顾文冕却在听到庶子之死时,陡然大大变了脸色,跌坐在地上喃喃念道:“之明……之明死了?!” 看到顾文冕失魂落魄的样子,顾之素想到顾之明的死,虽然并不觉得惋惜,倒是也生出几分唏嘘,下一刻还不等开口说什么,却被人抬手拉了过去。 他有些怔怔的抬起头,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人身边不远处,正发出耀眼光芒的御座,耳边听到那人低声问道。 “这样处置,你可满意?” 顾之素抬手抚过他的面容,只觉指尖湿濡一片,发现尽是暗红的血色,却也丝毫没有在意,反而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你如今马上要做皇帝,什么主意还要问我么?” “如若我做皇帝,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辛元安凝望着他的双眸,骤然一字一顿许诺道。 “我做一世的皇帝,你就做一世的皇后——好不好?” “好。” 顾之素凝目望着他许久,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 前世历历自眼前滑过,如今已然成为烟雾,被风一吹缓缓散去。 尘埃落定之时,朝堂之上,尽是大臣们恭顺声音。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皇月宴在鲜血中开始,也在鲜血中结束,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却已然不是新皇了。 五皇子辛元安废掉新帝,将意图谋反的宝郡王流放,如今暂就皇帝之位,朝野之中大部分,都经历了那场血腥政变,一片寂静不敢出言。 明都之内同样气氛紧张,就算是心中愤愤的学子,也因为政变当日,宝郡王派出的诸多军队,屠了许多高官的宅邸后,被街道上成片鲜血吓住,就算最后登位的乃是五皇子,也只不过私下咕哝一句,不敢露出反抗的意思来,生怕新皇的脾气也不好,再来一次血洗明都。 唯一平静的地方,大概只有在血腥政变的当日,被赐封后圣旨的顾氏了。 顾氏乃宝郡王当初夺权,必要毁掉的地方之一,因此被宝郡王派出死士,特地毁掉仿佛是个必然,而相信宝郡王会留下顾氏,待到登位之后再收拾的顾文冕,在听到顾氏如今境况时,仿佛被人迎头扇了一巴掌,待到新帝将局势未定之后,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宫中,心急如焚的朝着顾氏回归。 宫宴结束的第二日一早,顾氏的马车终于再度自宫门口,朝着内城顾氏的方向行去。顾文冕心不在焉,顾文闵神色异常,只有顾之素神色淡淡,三人一同回了顾氏中后,就发现顾氏外墙一片焦黑,仿佛是有人在此放火,浓郁的血腥味和烧焦气息,还有大开的大门和尸体,都在预示着里面的人,都经历了何样的灾难。 眼看着顾文冕和顾文闵,都火烧眉毛一样的朝里走,顾之素却不紧不慢的下车,不紧不慢的朝内走去,顾之素今日孤注一掷入宫,本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所有的琼华和寒鸩跟随他入宫,几乎没有留下守护老宅的人,因此老宅除了护卫和一些死士,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杀戮,如今顾氏成了这副样子,几乎也是元气大伤,府内的密卷和财富,也不知道少了多少——哪怕是真的少了,顾文冕也不能确定,到底是新皇拿走的,还是被宝郡王劫走的,亦或是其他眼红顾氏的人,不着痕迹的偷走的。 顾之素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然而没有多久就不再去想。 他站在顾氏的门匾之下,望着门外苍蓝色天穹,终究侧身回过头去,一步步朝着门内而去走入溶梨院里的时候,他有些讶异的发现,对比四周乱七八糟的情形,溶梨院里一如往常,那棵梨花树在风中伸展枝丫,依旧摇摇晃晃的移动树冠,就好似与外界格格不同,甚至不在一起的模样。 他缓步走到梨花树下,禁不住抬起手,去摸那粗糙的树皮。 屋内传来了机簧的声响,在他抬眼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屋门开了,内中的连珠手持匕首,满脸戒备的朝外走,仿佛是来看情形如何,却没想到会直接看到他,顿时脸上闪过喜色,对着屋内扬声说道。 “少爷回来了!快些出来!” 他的声音刚落下,顾之素弯起唇,看着屋内连着走出胡沁儿,胡牙和清欢几人,都是完好无损的模样,猜出他们通过暗道逃过一劫,不由极轻的松了口气。 “见过少爷!” 顾之素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没有看出她们受伤痕迹,却还是关切问道:“你们都没事罢。” 连珠笑着收起受伤的匕首:“我们都没事,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清欢姐姐受了惊吓,其他都没有什么。” 清欢听他提到自己,忙快步跑上前来,抓住自家少爷的袖摆,开始端详他有没有受伤:“少爷……我也没有受什么惊吓,只是看到了外面,那些拿着大刀的人,杀了很多仆妇,我慌忙躲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带我进了密道,后来外面一直很安静,连珠说要出来看看……少爷就回来了!少爷去宫里,有没有受伤?” 顾之素任由她将自己转了个圈,他身上只溅上了一点血,还有脖颈上有一道红痕,在离开之前辛元安不放心,已经着太医为他上药包扎好,又重新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这才肯放他离开回顾氏。 “自然没有。” 辛元安本想将他留在宫中的,反正顾氏方才已经扬言,要将他从顾氏的族谱上划走,顾之素就算不回去,也没有大臣敢说什么闲话,只是顾之素立在大殿门口,看着如今鲜血浸染的宫廷,终究没有答应留下来。 临走之前,那人遥遥望着自己的眼神,仿佛还在脊背上灼烧,直到如今还未熄灭下来。 顾之素脸上的神色恍惚一瞬,下一刻刚准备开口询问,他们是否知晓顾氏之内,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上还带着血痕的家丁,跌跌撞撞的走到院外,对着背对院门口的顾之素,神色恭敬又局促的开口稟道。 “四少爷,外间来了传旨公公,请您出去接旨。” 清欢只看到了顾氏遇袭,却不知道如今皇宫中,连皇帝都换了个人坐,因此闻言十分紧张,不由愈发攥紧自家少爷的袖摆,反倒是连珠等人知晓,顾之素能完好无缺的回来,一回来就接到圣旨,就说明顾之素所谋已成,那皇位上的人一定已经换了,顿时脸色绽出几分惊喜来。 顾之素听到家丁的稟报,却没想到那人那样心急,自己才刚回到顾氏之中,宣旨的太监跟着就来,有些怀疑是不是从自己出宫门,那人就着人一直跟着自己,不禁摇头有些失笑,挥袖转身跟着那个家丁,带着身后的丫鬟和双侍,一同朝着顾氏大门口走去。 顾氏的大门歪歪斜斜的摆着,上面还有大火和鲜血痕迹,宣旨的太监乃是绿袍太监,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卫军,他在宫中的品秩已经不小,此时手中拿着圣旨看到顾之素,神色却乍然变得十分恭谨,显然是知晓这个看起来,只是容貌艳丽身份还有些卑贱的庶子,是如今新皇心尖尖上的人物,是万万不能得罪一点的。 “皇上有旨,请顾四公子接旨。” 顾之素望了一眼那圣旨,顺从的低身跪了下来,抬手沉声一字一顿道。 “草民接旨。” 绿袍公公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拉长了嗓音一字字说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四子,素者曜容,芝兰玉树,系出高闳。 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 夙著懿称,宜膺茂典。 兹命册宝,立为皇后。 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 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 钦此——”在顾之素低身接旨的时候,顾氏的人听到了消息。 顾文冕和顾文闵沉着脸,刚从门内匆匆出来,就听到顾之素被封为皇后,两个人的脸就像个调色盘,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只是新皇的旨意已下,如今顾氏之中能再出皇后,也算是顾氏的一件好事。 第297章 —生执念 两人如今不敢违抗手握重兵,控制着明都的新皇,只能憋屈的一同跪下接旨。 绿袍太监将圣旨合了起来,快步上前扶起了顾之素,又将圣旨交到他的手中,这才恭恭敬敬的低身道。 “启稟皇后娘娘,您的婚期由钦天监算过,陛下已在宫中御笔钦定,大婚落在下个月的初八,到时宫中会有凤銮来接,还请娘娘早些做点准备,宫中也会派出许多侍从女官,前来此处帮助娘娘,若是有什么缺了短了,还请娘娘定要告知奴才。” 绿袍太监说完这话,又像是想起什么,自袖中拿出一纸房契,在顾文冕难看的脸色下,对着顾之素递出去,笑容带着几分谄媚道:“陛下惦记娘娘,还为娘娘在顾氏外,准备了一间宅邸,若是娘娘不喜顾氏,可以暂且搬出去住,待到大婚当日再回来,都是不碍事的。” 顾之素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明白辛元安的担心,唇角勾起一丝笑容,转脸看了一眼顾文冕,又很快低身含笑说道:“我的院子损害的并不严重,三个月也尚且能住,也不必特地换地方——多谢公公了。” 绿袍太监见他拒绝,也不敢强自将房契塞给他,反倒是一旁看着的连珠,在此时上前接过了那张房契,这才让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连忙低身恭敬的行礼说道:“不敢当娘娘的谢,老奴告退了。” 眼看着太监带着禁卫军离开,顾之素握着圣旨神色淡淡,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顾文冕,想到自己刚死了的庶子,以及自己心爱的叶姨娘,心头就是一阵怒火狂燃,望着这个向来不听话,如今却一跃成了皇后,再也得罪不起的庶子,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既是已被封为皇后,以后就要谨言慎行,莫要牵累我顾氏一族!” “父亲,您不是已经在朝上,将我驱出顾氏了么?”耳边听到顾文冕这么说,顾之素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浮现蔑视,“就算我做了什么大不敬之事,想必也应该与顾氏无关了罢。” 顾文冕气的眼前发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孽子!” “若我是孽子,父亲又是什么?” 顾之素不想与他再打嘴仗,摆了摆手就转身朝溶梨院走,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圣旨已下,孩儿还有事情要忙,就此告退。” 将顾文冕的怒吼抛在身后,好一会清欢才回过神,看着自家少爷手中的圣旨,惊吓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喃喃着低声说道。 “少爷……您这是……被……被封为皇后了?” “是啊。”顾之素没有停下脚步,转而将圣旨握紧,交给了身边的胡牙,看着胡牙小心翼翼捧着,他的神色略有些复杂,然而很快就恢复以往,神色淡淡的低声说道,“五皇子殿下,已登基为帝了。” 清欢先是担忧自家少爷,若是嫁给不喜欢的人,虽然是皇后这样的身份,但是也不会快乐的,随即就听到皇帝成了五皇子,而五皇子辛元安,不正是自家少爷的心上人么! 她先是怔愣,随即高兴起来:“啊!是……是五皇子殿下!” “是啊。”顾之素缓缓转过目光,凝望着那一卷圣旨,目光竟比从前,辛元安没有登上皇位时,愈发显得晦涩难辨了,“今日还可称他为五皇子殿下,等到登基的诏书一下,我们就只能称他为陛下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人已经走回院子,顾之素扫了一眼院中,干干净净的样子,想到宫中消息落定,定然会有许多嬷嬷,前来这里教他宫礼,虽然不敢对他颐指气使,但毕竟是规矩,也不好全部都破坏,面上还是要做一做的。 然而这个溶梨院中,有着他的许多秘密,是不能让别人发现的。 虽然新皇刚血洗宫闱,不过这世间最不少的,就是心怀侥幸之人。 他是新皇的皇后,想要从他身上获得新皇消息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收拾一下院子里,莫要让人看出破绽。”顾之素偏过头,低声吩咐道,“宫中的嬷嬷我自会对付,准备纸笔,我要给寒鸩琼华传信。” 连珠和胡沁儿闻言,一同低身应:“是,少爷。”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院外陡然飞来一只白鸽,顾之素自从宫变之后,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武功,看见白鸽飞到自己身边,抬手就将之擒下抓起,将白鸽脚上的信笺抽出,打开之后迅速扫了一眼。 “我暂且出去一趟,片刻就回。” 身边诸人低身应道:“是,少爷。” 缓步走出顾氏的角门处,顾之素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成为尸体的守门家丁,目光有着一瞬的凝滞,随即又化为一声叹息,抬手推开了角门走了几步,拐角处就行来身穿盔甲,面容坚毅的禁卫军,正是此时本应在宫中,却不知何时已然出宫的,新任禁卫军统领王衍。 除了王衍之外,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寒忻。 “见过主上。” 顾之素望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起来罢。” 然而只有寒鸩中人知晓,在寒忻这个名字之前,王衍还有一个名字。 名为卫闲。 看着当初离开顾氏,假死之后进入寒鸩,发现根骨极适合练武,仅仅几年就已脱胎换骨,甚至走上了禁卫军首领的高位,顾之素望着当初的卫闲,只觉得世事变化之快,当真令人难以企及,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王衍,他又禁不住恍惚起来。 他今日走神的时候,仿佛多了许多。 意识到这一点,他禁不住勾唇,极浅的露出微笑。 卫闲清楚的看到这一丝微笑,乌黑的眸中不由划过一道光芒,神色也跟着缓和了许多,想到今日过来找主上的目的,他没有丝毫迟疑便低声说道。 “稟主上,属下前来是为了告知主上,宫中禁卫的分布——如今新皇已然掌权,恐怕在这几日,就会大肆削减禁卫,还请主上早做打算。” “我即将入宫,削减禁卫的事情,我会亲自和陛下说清楚,你不必对此过分忧心。” 卫闲心中十分清楚,自己早不是当初奴仆,能有今日的一切,都是顾之素赐予的——因此当顾之素要入宫,哪怕是成为皇帝的嫡妻,他依旧觉得哪怕是皇帝,也配不上自己的主子,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变,霎时低身开口试探道。 “主上……您当真要嫁给……嫁给陛下么?” 顾之素看了他一眼,仿佛很惊讶,他为何要问这个,却还是回答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日,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却为什么不嫁他呢?” 卫闲想到当初第一次,在顾氏之中见到顾之素,顾之素举重若轻,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总是觉得顾之素这样的人,掌管天下都是可以的,被禁锢在方寸宫墙内,着实令人觉得可惜:“可是主上……您是个男双,本来已经考取功名,也当了翰林院编修,若是陛下顾念您,不会让您嫁入宫中,一辈子被关在笼里。” “是啊……” 顾之素倒是没有像他想象那般,如前生一般再度权掌天下的野心,那其实也并非是他所愿,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更想四处游玩,体会前世今生都没有见过的风景——只是,将那个人扶上皇位,是他的执念。 “我如今想要与他成婚,是因为我深爱他,然而我们对面相处,几乎是时时刻刻,没有一点空闲余地,总有一日会磨光爱意,彻底撕下面皮相处,直到将最后爱意耗尽,也就会走到尽头,当真到了那个时候,皇宫也不过是囚笼罢了。” 卫闲听着他说这些话,愈发有些不明白了:“那主上为何还要……” “有些执念我一直惦着,知晓也许会后悔,却没有机会去试。” 前世的遗憾,终于有了机会,能在今生圆满,人生如此漫长,虽不知结局如何,然若不一试,怎能轻易放弃?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哪怕最后落得只有后悔,也要拼着那万中无一的可能,前去真正的试一试,否则我又怎能甘心?” 说到此处,他也不想再说下去了,从辛临华在皇座上,被风莫愁一剑刺到重伤,又眼看着辛元安登上皇位时,前世历历已烟消云散,如今他合该高兴些,等待与那人相守才是,至于最后是何种结果,该留予时间来看。 “寒忻,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回去宫中清楚余党,好好准备守卫罢。” 见他心意已决,卫闲也知无法改变,神色中犹疑褪去,眼底暗光却未消除,低身对顾之素行礼:“谨遵主上令旨。” 第298章 掌权后嗣 明都内的这次血腥政变中,城中几乎唯一没被大火鲜血侵袭的地方,就是慕容意所住的别苑,南昭慕容氏在大齐本就身份特殊,加上除慕容意外无在朝为官之人,不管是谁登上帝位都不会轻易招惹,这才让慕容意的府邸逃过一劫。 一大早回到自己的府邸之中,看了一路血染长街的景象,慕容意揉着额角走进屋中,刚喝了一杯茶洗去血腥味,眼角余光瞧见自己的小厮,快步跑了过来高声稟报道。 “公子!萧将军前来拜访!” 萧将军? 慕容意刚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乍然听到这话,顿时差点把茶壶扔了,霍然抬起头看了过去,正好与跟在小厮身后,持着一杆银枪身上染血,步伐轻盈眉宇微微皱着,面容俊秀的人对上眸光。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开口唤道:“……萧烨!” 一听到他的声音,本来就是来找他的人神色一变,忙快步走了过去,也不等他再度开口,就抓住了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端详他问道:“怎么样,你可无事?” 慕容意看着他身上染血,不自觉屏住呼吸,也不管那人箍着肩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凝重的望着他:“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萧烨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看着慕容意面容衣衫,没有一点血迹模样,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才感觉到自己掌下,那人肌肤的温热,一时间只觉掌心像火烧一样,却舍不得这么移开,故作没有察觉的回答道。 “不过是普通的领兵作战而已,我们还有控制守城军的虎符,宝郡王的人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被我们擒下,斩首示众在城外了,后来陛下及时赶了回来,一路杀了许多黑衣死士,外城那边听闻消息,自然也就风平浪静了。” “你没事就好。”慕容意果真因为担心他,既没有让他放开手,自己也抓着他没有放手,唇角含笑的低声说道,“宫中的确有些风险,不过也还好陛下来的及时,我和之素……哦,估计没有多久,就该是皇后娘娘了。” 萧烨想到方才自己赶来,看见绿袍太监坐着小轿,仿佛是要回去复命的模样,也顿时反应过来:“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已看见有人过去颁旨,想必就是敕封旨意。” 慕容意露出笑容,想到顾之素与辛元安,今日在宴会上,那副两情相许的样子,哪怕他自己情路坎坷,眼前的人也不知自己心意,他却依旧忍不住露出笑容,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啊。” 萧烨看着他面上带着灿烂笑容,手指下意识握紧了长枪,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脸颊却渐渐泛上晕红之色,迟疑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你……我……” 可还不等他真正说出,自己一直要说的话,慕容意已经醒过神来,上下端详他那一身,被血染成的白衣,以及满是鲜血的铠甲,仰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眸中浮现自己的影子,禁不住抿唇低声说道:“你身上都是血,先洗个澡,我去准备吃的,你吃了再走,好不好?” 萧烨心中暗忖,本来也没想走,面上却有些犹豫,手指在长枪之上,握住又缓缓松开,许久才与他对视,掩去了眸底的爱恋之色,化为一片澄澈笑意。 “好……,顾之素刚自府外回转,连珠就迎了上来,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稟报道。 “少爷,王妃前来求见,如今在屋内,也没有坐下,仿佛在等您。” “这个时候,父亲正深怨着我,她来见我做什么?” 顾之素听到他说,新王妃慕容氏来了,不禁微微挑眉,想到顾文冕的姨娘庶子都死了,如今自己也要嫁人,他定然怒火冲天,按理来说新王妃此时,是腾不出时间来看他的,却没有想到会如此,料想是出了别的事,不由微微皱眉道:“你们都在外面,不必进去了。” 迈步走入屋内之时,内中等待的慕容氏听到声音,已然转过身来,就算如今是翼王妃的身份,此刻面对着顾之素的时候,脸上却出现小心翼翼的神色。 “妾身见过四少爷。” 顾之素也不想与她多说,也懒得再与顾氏中的人,维持表面上恭敬客气,虽朝着她低身行了个礼,话语却浅浅淡淡没有情绪:“母亲不必多礼请起身罢,我这里尚且还有些杂事,一会宫中的嬷嬷也就来了,怕不能长时间与母亲相谈,还望母亲恕我失礼之过。” 慕容氏虽身在内宅中,消息不如顾之素流通,然而刚才的赐婚圣旨,她却知晓的一清二楚,知道如今顾之素虽未入宫,却已不是所能得罪的起,因此哪怕看见他不耐烦,甚至仅是表面客气,也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模样,反倒露出了笑容说道。 “今日前来,一是为了恭喜四少爷。” 顾之素挑了挑眉,抬手握住了茶杯,压低嗓音轻声道:“恭喜就不必了,母亲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慕容氏晈了晈下唇转过身来,从自己身后侍立的丫鬟怀中,抱出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迎着顾之素略微惊讶的眼神,低身对着面前的人轻声道:“二……是为了此子。” “……这孩子是?” “这是前王妃留下的,大少爷的庶子。” 大房之内死了两个姨娘,他一只以为死的一个是叶姨娘,另外一个是秋姨娘,没想到秋姨娘逃过一劫,反倒是顾海朝的那位妾室,千辛万苦生下孩子的眉姨娘死了,若不是眉姨娘死了,慕容氏也不可能这样大大方方,将孩子抱给他看又提出这般请求。 “眉姨娘所出的那个孩子?” “不错。” 慕容氏点了点头,认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她怀中的孩子很乖,正在闭着眼睛沉睡着,因此从进了屋子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闹,慕容氏看着这个孩子,眼底却不自觉泛起苦涩,许久才对着顾之素接着道。 “四少爷可能还不知道,刚才王爷见到了叶姨娘尸身,在急怒攻心之下昏迷,晕倒之后妾身找来府医,却无意间知晓了一件事——王爷如今,已无诞下子嗣的可能,而妾身已嫁入顾氏,这一生怕是要在此处度过,不想一辈子都无子傍身,而四少爷身份已不同往日,请四少爷为妾身做主,允准此子成为妾身嫡亲孙儿。” 顾之素听到她说,顾文冕以后不能让女人怀子,唇角露出讽笑,但听到她说要将这个庶子,过继到她自己膝下为嫡孙子,眼底倒是露出几分惊容,上下打量了慕容氏一眼,目光略微有些微妙:“你要让我允准,让这个孩子成为你的孙儿?” 慕容氏将孩子重新交给丫鬟,神色笃定的点了点头应道:“是。” 顾之素觉得慕容氏此人,当真很是有趣,自己之前竟未发现,她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你可知晓,我并非顾氏族长,族长乃是父亲?” 慕容氏似乎早对他会这样问,有了心理准备,闻言神色笃定一字一顿道:“可四少爷一旦入宫,只要向皇上进言,皇上心爱四少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也并没有乱了规矩,一定会允准的!” 顾之素终于抬手指了指桌案,示意这位年轻的继王妃,与他一同坐下相谈,待到慕容氏放松神色,低身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含笑抿了一口茶,半是试探半是肯定:“你这么做,是信不过我父亲?” 慕容氏抬起头来望着他,良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还请四少爷,为妾身做主。” 连珠一直守在门外听着门内对话,听了几句就神色微微变化,稍微朝前走了几步不敢再听,直到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耳边才传来了轻轻地脚步声,看着慕容氏自屋内走出,身后带着丫鬟和那个孩子,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不一会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他略微皱了皱眉,转过身来时,怡好看见顾之素迈步而出,立刻低身行礼。 顾之素抬手止了他的礼,目光淡淡的望着慕容氏远走的方向,连珠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想到方才自己听到的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少爷,您真的准备助她?” “为何不助?” 顾之素知晓他是在担心,慕容氏乃是顾氏主母,虽然不过是个继妻,但在顾氏之中的权柄,可比他这个庶子大得多了,如若慕容氏借着他的手,转而得了顾氏背叛他,到时候他身在宫闱之中,也就无法掌控于她了——“不过是一个嫡孙而已,尚在襁褓中,如若他在我的操纵下,成为未来顾氏家主,并且还与我亲善,甚至就是个傻子,不攀附我便不能成,与我而言,岂不是一件好事?” 第299章 此情不移【本卷完】 连珠听到他这么说,觉得自家少爷心有成算,并没有光顾眼前答应,顿时松了口气,转而想到顾文冕,虽然失去有后代的机会,但是并不一定会让慕容氏,收一个庶孙继承王位,若是自家少爷插手的话,翼王很有可能恼羞成怒,就禁不住担心起来。 “但是王爷不会允准的……” 顾之素听到王爷这两个字,唇角冷笑更深了些,转过头遥遥望着主院,乍然一字一顿低声道:“就像是方才慕容氏所说的,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只要陛下金口玉言,已经元气大损的顾氏,早已无力抵抗了。” “少爷您……对顾氏?” “对顾氏,我早有安排。” 他定定的凝望了半晌,乍然挥袖朝着屋中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袅袅余音回荡,令听到这话的连珠,面色一整神色沉凝下来。 “哪怕是折损大半,我也要握在手心里的,是干干净净的东西。” 新帝于政变第九日登位,将意图篡位的宝郡王流放南疆,而废帝则被圈禁在皇陵,新皇登基的当日颁下圣旨,于下月初八举行封后大典,其后乃是本为翰林院编修,翼王顾文冕的庶子顾之素。 大典当日艳阳普照,禁卫军自皇宫启行,扯开长长金色帷帐,令缓缓行走过的凤辇,其中端坐的那个人影,被垂下的金红帐子遮蔽,完全看不清身形和面容,只能从新皇后身后,那长长拖曳的大箱子,以及跟随在箱子之后,前来送新皇后的诸多军士,看出新皇后的简在帝心,还未入宫便极为受宠。 站在大街两边帷帐之外,只能瞧见模糊影子的百姓,前一段时日刚受过惊,好不容易新皇要娶皇后,算是一件可说的大喜事,都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边,一边努力的惦着脚,想要看一看新皇后到底什么样,一边神色各异低声议论道。 “那就是新皇迎娶的皇后么?” “看不清脸啊,听说是顾氏的人呢。” 听到有人说起顾氏,那知晓些内幕的,突然开口插言道:“说起顾氏啊,顾氏的前任家主,前几天一直病着,新皇后出门的时候,都没能起身来送呢。” 有人惊讶道:“病的这么严重啊。” 那个知晓内幕的声音顿了段,万分肯定的接着说道:“是啊,家主这一次病的严重,膝下剩下的唯一双子,就是嫁入宫中的新皇后,听说由新皇后做主,让当初大少爷膝下的孩子,已经过继到了新王妃膝下,成了新王妃的嫡亲长孙呢,那孩子不过是婢女生的,谁知道这样的好运气,直接成了顾氏的嫡长子!” 其他的人听了这话,顿时嗡嗡的议论起来:“说来说去,还是新皇后的面子大,听说新皇是为了娶他,才谋划政变的呢。” 立在那些人身边的禁卫军,都听见了百姓们议论纷纷,听见他们已然开始胡说八道,而且还越来越离谱了,却也没有开口阻止他们的意思。 谁都知道,如今新皇后乃是新皇的心头肉,不能损伤也不敢损伤,所以在继位没有一月,就大婚的这件事上,无人敢表达不同的意见,就算百姓对新皇后的传言,暂且都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禁卫军也会当做没有听见,为新皇后的入宫造势,除非最后被传成了妖妃——就在街头巷尾的热议之中,凤辇渐渐逼近了两扇朱门,待到吱呀一声宫门开启,那金红色的凤辇缓缓停下,其上端坐的人缓缓起身,朝着凤辇之下一步步走去,将身上层层叠叠足有十几层,被金丝晕染的婚服露出。 皇后大婚当日着品级盛装,因是双子非是女子之故,面容并未被遮蔽一二,眉间绘着一只鎏金凤鸟,长长的衣摆自背后垂下,拖曳的缓缓朝前而去,垂至腰间的长发一半被绾起,用九根纯金红宝石凤鸟长簪固定,发顶戴着七彩宝石所做凤冠,硕大的珍珠摇摇晃晃,垂在他耳侧两边不远,背后未曾绾起的长发被束起,银丝金丝环绕成宸华花的形状。 这样的品级大装,他前世从未穿过,昨日试穿了一番,觉得十分沉重,已然去掉了很多累赘,然而他头上的发冠长簪,以及身上由大齐最出色的绣娘,织成的九层大婚之服,是无论如何都要穿的。 前来服侍他的嬷嬷知晓他特殊,在宫中也被新皇亲自嘱咐过,然而有些事情乃是底线,若是做不到大臣定会有所口舌,正反也并非是什么坏事,不过就是沉了一点罢了。 身后的四个侍女拉起下摆,他缓步朝着神道内走去,一直走进了宫门之后,才再度坐上凤辇朝宫殿而去。 大齐皇宫的主殿名为长和,身着朝服的新帝辛元安,发上垂珠落下掩去眉目,正立在殿前的阴阳鱼中,目光遥遥凝望着阶下,缓缓而来的那个人影,唇角终于勾起了笑容。 因太后已被废入冷宫,宫内没有别的长辈,玺绶只能由新皇亲自来,眼看着顾之素走上台阶,手中持着白玉笏板,本就艳丽的面容在盛装下,愈发显得令人屏息,新皇唇角的笑意更深,看着顾之素走到身前,低身在自己身前跪下,他却不等他膝盖落地,就将他一把托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旁的唱礼太监。 “赐——”“皇后玺绶——”温润的玉制印玺,带着金红色的绶带,以及一卷明黄色圣旨,一同摆在顾之素面前。 按理来说皇后要再跪,辛元安却握紧了他的手,随手将那玺绶抽了出来,交给了侍立在旁的太监,目光含笑的牵着他,一边朝着长和殿里走去,一边低声缓缓说道。 “报以琼琚,永以为好。” 顾之素看他这样不管规矩,连大婚之礼都肆意妄为,又想到方才他不让自己跪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笑还是无奈,听到他竟在此时说出这话,却也不想将这气氛打断,不由含笑低声回应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听到他的回应,辛元安愈发攥紧他的手指,在殿内众臣惊愕的目光下,拉着他一步步走上了御座,两人并肩而立在台阶之上,新帝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突然含笑扬声缓缓说道:“皇后出身顾氏又有功名在身,既然如此朕便再赐皇后,一品安国候的敕封。” 一品安国候。 这是男子的敕封,而并非是给女双的。 自大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若说听到这话,顾之素微微有些惊讶,那么阶下的大臣,则纷纷大惊失色。 “陛下……这不符合礼制!” “陛下还请三思啊!” 辛元安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耳边听着他们义愤填膺,好一会待到他们安静,这才乍然开口沉声说道:“规矩是人定的,何况非是危及国祚,朕只是想封自己的皇后,你们也要多言?” 话语之中隐有威胁之意,众臣想到前一段时日,还没自梦中过去的血腥,联想到面前的主,可是一言不合要杀人的,内心虽还是有些不服,但给皇后的这个封号,毕竟只是一个封号,也没有封地和官秩,看着皇帝怎么都不肯让步,大臣们终究还是没有再说。 “微臣不敢!” 不过是个封号而已,辛元安自登位之后,手段一直十分强硬,大臣的服软是必然,顾之素看到尘埃落定,便弯了膝盖缓缓说道。 “臣多谢陛下。” “你我之间,不必跪了。” 看着顾之素又要低身跪下,辛元安握紧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再度扬起面容的时候,就对着阶下众臣扬声开口道。 “今日乃朕大婚之日,举国同庆,大赦天下,赋税三年减免,以此为贺。” “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众臣跪伏在地,同声朝着阶上,并肩而立的帝后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齐皇帝大婚仪式尚简,即使如此,待到皇后可以回到凤仪宫,走进寝宫准备坐床歇息,换下身上的品级盛装,等待皇帝换好寝衣进门,外间的天色已然微微黑了。 两个大宫女将床榻铺开,又准备好了金剪金盒,以及绑发的金丝,又倒好了合卺酒后,看着皇帝走入帷帐中,立刻低身对皇后一礼,迅速退出了内殿之中。 辛元安定定的望着不远处,安坐在那张龙榻边上,面上含笑容颜艳丽的心上人,只觉心头鼓噪不止,甚至连后脑都隐隐作痛起来,他抬起手指轻轻挑起帷帐,幽蓝除子如水泛起波澜,其下氤氲着浓浓的暖意:“终于到了这一日,劳你等了这么久。” 顾之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抬起手来,手指温柔拂过自己的面颊,想到自今日之后,他们就当真是命运相牵,名字也将永远连在一起,前世的痛苦好似随风远去,如今再也寻不到一点了。 他垂下头握住辛元安伸出的手,含笑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陛下与我结亲,如今已是一体,这样生疏的话,陛下就不必说了。” “叫什么陛下。”辛元安坐在他身前,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抬手抚上他的面颊,目光定定望着他,眼眸泛起一层层光芒,“叫我名字。” 顾之素不自觉屏住呼吸,怔怔盯着他许久,才红了脸颊低声唤道:“……长安。” 话音未落却乍然身体一轻,接着整个人被抱紧,顾之素先是怔愣一瞬,随即有些失笑,还不等说话,就听到那人在耳边咕哝:“本来就分别了许久,结果在成亲前夕,却还是不能见你……都几个月过去了,你不想我么?” “皇帝陛下。”他缓缓仰起头来,好笑的说出这四个字,又抬手捏了他的面颊,含笑轻声喃喃道,“你怎么一成亲,跟小孩子一样。” 灼烧的红烛之下,两杯碧色的合卺酒,在光影中氤氲摇晃。 金剪剪下长发绑缚,将之封入两只金盒,分别被两人收起后,红线牵着的酒杯,便被缓缓拿了起来。 将杯中酒液饮尽,合卺杯被抛掷床下,骨碌碌的滚了一圈,一仰一合的停下。 “曜容。”烛光昏暗之中,隐约见到帷帐深处,两个身影靠在一起,有人低低私语,“我真欢喜。” 有人低声应:“我也是。” “自今日起,结发合卺,你我之间,再无牵累。” 话音落下之时衣衫窸窣,金色的帷帐一层层落下,红烛彻夜灼烧燃起青烟,极轻的一声爆鸣之后,最后的一霎明亮之时,外间天色已微微泛白,鸳鸯锦被下的两个身影,早已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惟愿—一生一世,此情不移。 【日月同辉卷完】 第300章 大梦初醒 微风轻轻的拂过窗边,将檐角下的铜铃吹响,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宫女与太监低身站成一列,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任由微风拂过鬓上的配饰,等待着凤仪宫寝殿之内,帝后大婚的第一个清晨。 因帝后大婚之后罢朝三日,何况宫内刚清洗过一遍,如今无人敢违抗新皇,哪怕已经早过了上朝的时间,也无人敢上前敲门催促,只能安静等待帝后两人苏醒。 屋中淡金与艳红的帷帐,仍旧一层层的盖着,其上绣着鸾凤和鸣,以及牡丹花苞的图样,帷帐后的人影一动不动,被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时,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弧度。 辛元安乍然自冗长的梦中清醒过来,幽蓝双眸先是有着一瞬的恍惚,怔怔的盯着头上的床帐许久,面容微微一变下意识要坐起身来,身体轻微一动的时候,却察觉自己怀中正有温热身躯,他立时动作一僵垂下头来。 阳光投过了层叠的床帐,足够映亮怀中人的眉目。 他定定的看着自己怀中,这张安详又平静,唇边还带着微笑,仿佛全无阴霾的脸颊,眼底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却渐渐涌起无尽温柔。 大火,鲜血,剧痛,黑暗。 那个人冰冷的唇,还有滚热的泪水。 他从未曾想过,他与他还有今日。 历历景象自梦中一一还原,他一直隐隐作痛的后脑,终于自今日起不再痛了。 曾经伤到后脑被遗忘的那些记忆,他如今已经全部捡了回来。 与那人初次相见,评然心动。 离明都前往南疆,惦念着他。 好容易回到明都,错愕对他。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给兄长,爱上亲叔叔,他只能远远的看着,一动都不敢动的望——那人突然自顶端落下,没入难以存活的冷宫,他以为是自己的机会,没想到却因晚来一步,几乎成了一生的噩梦,虽然最后保住那人的命,那人却将心门牢牢紧缩,宁愿永远藏身在黑暗中,也怎么都不愿对他伸出手。 前世之事早已如云烟散去,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却再度遇到了心上之人,而他曾经梦寐以求心心念念的人,如今终于被他拥入怀中。 完完整整,无缺分毫。 何其有幸。 怀中的人被他用炽热眼神看着,一会之后仿佛终于察觉,眼皮有些不安的挣动一下,身体朝着他怀中贴过去,许久才自困倦中挣扎着张开眼,对上那人幽蓝色的双眸,下意识露出浅笑来,低声喃喃着唤道:“……长安?” “要是累了,再睡一会。”辛元安低身将他抱紧,看着他睁开眼望着自己,不由缓缓低下头去,轻轻吻他的鬓角,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大婚三日罢朝,让他们在外面等。” “你这话让他们听见了,他们可是要胆怯的。”顾之素看他支着手臂,任由乌发垂落而下,分明只是一番随意之态,然而那张带笑的俊美面容,却像是灼然会发光一般,他禁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拂过那人鬓边的长发,含笑压低了声音说道,“威风凛凛的新皇陛下……唔……” 还不等他将这句话说完,辛元安骤然眼神一暗,低身封住了他之后的话,双手十指交扣温柔缱绻,顾之素被他亲的呼吸急促,忍不住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下一刻就被人再度压下去,忍不住低低的惊呼一声,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交错,没有片刻时间就融在了一起。 宫女太监们在门外等到日上三竿,这才听到屋内新帝的声音,忙垂下头鱼贯朝着殿内而入,不敢抬头多看寝殿之内一眼。 屋中帝后两人已然起身,辛元安穿着寝衣立在床榻前,望着几个宫女端着托盘,将今日的中衣与外衫拿来,却并不走上前来为他穿戴,而是老老实实的立在一旁,这才微微勾起唇角,抬手穿衣倒不避讳身边不远,正在双侍服侍之下,穿上一层层女双衣衫的顾之素。 顾之素并不排斥女官为他穿衣,加之女双衣衫繁琐,长发也不如男子那般随意,身为皇后发上必有品级大簪,女官灵巧的双手自他发间穿梭,很快将他的乌发束了起来,顾之素稍稍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女官呈上的诸多发冠,随手选了一个赤金颜色的,任由她低身将之给自己戴上,又插上了那支纯金九凤流珠簪。 正红鎏金绣着金凤团花纹的衣衫,乃是只皇后方能时常穿戴的,长长的绯红衣摆落在地上,与男子利落的长衫只到脚踝完全不同。 他前世穿惯了这样的衣服,倒是也不觉得麻烦,加之本就在宫廷生活许久,一举一动贵气盈人,一点都不似一个普通庶子,所能有的那番姿态,宫女们见到之前的皇后,同样也是顾氏之人,却不如这位新皇后神色自然,仪态大方却又沉静自然,一时间不由露出惊讶神色。 辛元安自在宫中生活,一向不爱被人服侍穿衣,这一点皇子所的人都知晓,自他用手段登上帝位之后,剩下的宫女自然十分清楚,不敢随便触碰他的这个忌讳。 因此即使皇帝不要别人服侍穿衣,宫女们也站在原地屏气凝神,只敢在他抬手之时上前,稍稍上前帮他轻拉一下,他却不等完全穿好外衫系上腰带,就瞧见顾之素款款而来,唇角含着几分笑意,发上凤钗下的珍珠灼灼发光,衬的他的面容愈发冷艳惑人。 瞧见他走到自己身前,新帝唇角露出笑容,骤然张开了自己的手,示意新后为他穿衣。 顾之素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见他眼底显出几分笑意,也不由勾了勾唇瓣,这次倒也并未拒绝他,而是伸开手臂帮他系好腰带,正准备直起身来的时候,却被那人一把抱住了腰,见到帝后两人纷纷着衣毕,宫女们也不敢停留下来。 帝后两人相拥低声说话,他们便一同迅速退了下去。 窗缝传来淡淡的微风,扬起屋内的龙涎香,顾之素被他拥住,索性伏在他怀中,望着不远处的香炉,含笑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婚罢朝第一日,一大早就这般粘,你当真是长安么?”“自然如假包换。”辛元安抬手抚过他的发丝,墨蓝双眸闪过一分暗色,压低了声音喃喃唤道,“曜容。” 顾之素没有看见他的神色,伏在他怀中下意识低声应了:“恩?” 辛元安愈发将他抱紧在怀中,叹息一般再度轻声唤道:“……曜容。” 就在顾之素听到这一声叹息,略微觉得有些奇怪,准备仰头去看他的时候,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殿门稍稍敞开缝隙,隐约可以窥见外间侍女低身,在台阶之上低身跪了下来,对着门内的帝后两人开口稟报道。 “稟陛下,娘娘,兵部尚书与萧将军,已在勤政殿等待多时,说有要事向陛下稟奏。” 辛元安脑海中的记忆,自今日清醒以来,还未来得及全部理顺,前世今生交替的记忆,他此刻唯一能想起来的,不是萧烨刚帮自己压制明都,推自己顺利的登上帝位——却是前世萧烨代替萧老将军,战死在北境的战场上时,明都内的慕容意心若死灰,从此回到了南昭慕容氏,与其兄稟报后便闭门不出。 后大齐纷乱,他没能收敛萧烨的尸骨,只得到了一只骨灰罐,那骨灰罐里是萧烨的尸骨,并没有葬入萧氏祖坟,而是将之托人带给了慕容意,传闻慕容意得到尸骨当日,痛哭失声随即大醉不醒,随即很快离开了慕容氏,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历历记忆自脑中划过,辛元安的面容在薄薄光芒照耀下,俊美无睱的面容上神色恍惚,却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平和自然,只是那双墨蓝色的双瞳幽深无比,再度开口之时令站在他身边,本应该听惯他嗓音的顾之素,突然不自觉的微微一颤。 “萧烨来了?” 顾之素下意识握紧了手指,望着他一步步朝门外行去,背影在渐渐敞开的朱门前,不知为何显出几分孤寂,玄色鎏金的帝王常服划过身侧,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在那人还没有走出几步时,骤然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辛元安乍然被抓住手腕,就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带着几分柔色回望他。 “怎么了?” 顾之素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定定的望着那人面容,陡然露出一个笑容道:“陛下,可要一同用午膳么?” “都说过一次,莫要叫陛下。”辛元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深深凝视了他一眼,一寸寸的细细摩挲着应道,“我会尽快回来,陪你在凤仪宫里用午膳。” 顾之素心头升起几分异样,表面却一点不露声色,仍旧唇角含着笑容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辛元安望着他唇角笑容,禁不住再度低下身来,在他面上轻轻一吻,最后捏了一下他的手,这才恢复了平静模样,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第301章 眼睛耳朵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之后,顾之素缓步走到门前,望着凤仪宫之前的这片空地,之上的汉白玉石砖光可鉴人,仿佛能照出他的影子来,唇角露出一分不明意味的微笑。 他想到自己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后宫之中不过是个贵人,也就是在这几日的时候,得罪了还是皇后的顾海棠,就被顾海棠派人压在此处,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让起来。 他初入宫不懂很多规矩,加之皇帝又并不护着他,那几日皇帝专宠别的妃嫔,居然一日都未曾来过,他只好硬生生被压着跪,三日之后几乎站不起来,膝盖乌青发黑双腿无知觉,养了几个月也没有养好,御医说之后一旦下雨刮风,他的膝盖就会疼痛不止。 他那时候以为后半生都要这样,暗中还流了几日的眼泪,谁能知晓世事变化那般快,能让他在短短一段时间,就爱上那样的一个人,为了他竟不惜流干所有血泪? 后来他成了皇帝,却不会再封皇后,又没了双腿,脾气十分怪异。 一次路过凤仪宫的时候,想到了当初这段往事,不管这是正宫皇后之位,他着人将汉白玉石板拆了,从此全都种上了花草。 想到这片空地种上牡丹的模样,顾之素神色莫名的勾唇微笑,陡然抬手指了指面前空地,对着凤仪宫的掌事太监吩咐道:“将此处的汉白玉石砖搬开,桌椅可以留下,在两侧种上两排竹子,竹子下头随便种些花朵,不要颜色浓艳香气馥郁的,在内务府挑些精致素雅的来。” 掌事太监是着实没有见过,刚大婚之后的皇后,就准备将凤仪宫改头换面,想到原来的那位皇后,当真是本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皇帝对皇后也不大上心,入宫之前也从未查看过凤仪宫,就更不要说让皇后随意改动了。 直到这次新皇入宫准备大婚之时,居然事无巨细的询问他的准备,还几次前来看这凤仪宫内布置,不知道是否符合新皇后的心意,特地嘱咐他若是大婚过后,不管新后想要如何搬动内饰,亦或是改变凤仪宫的模样,就算违制也要先答应下来。 何况只是将宫门前汉白玉石板掀走,又不是要扩建改变凤仪宫,掌事太监心中本来就有底,闻言答应的是十分恭敬爽快。 “谨遵皇后娘娘谕旨。” 看着太监轻易同意了自己的话,想到自己入住之前,辛元安必然已嘱咐过,让他们以自己为先,顾之素不由微微失笑,刚准备转头朝着宫内走,又仿佛骤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对另外一边,低身侍立的宫女看了过去。 “昨日大婚之时,本宫带回来的侍女和双侍呢?” 宫女闻言知道他所说的,是从宫外带回的人,就立刻低身应道:“回娘娘,他们都在小偏殿,等待您传召。” 顾之素抬步回到门内,任由两个宫女跟随,一个帮他拉着衣摆,一个将茶放他手边,他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眉目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召他们都过来,本宫有话要说。” 门外宫女当即应道:“遵命。” 待到随着顾之素入宫的众人前来,顾之素已然放下茶盏,侧身对着他们立在窗边,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笑容。 看到殿门被两边的太监关上,顾之素望着他们低身行礼,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开口道:“昨日随我入宫之后,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几人闻言,立时低身道:“回稟娘娘,奴婢们一切安好。” “我如今初初入宫,你们是我的心腹,也就是我的眼睛耳朵。”顾之素看着他们三人,唇角的笑容愈深,目光自连珠胡沁儿脸上划过,最终落在了清欢扬起,带着眼泪凝视他的面容,再度开口时话语带着叹息,“清欢。” 他的话音未落,清欢立时上前一步,低身朝着他跪下,眼眶红红的笑着道:“见过少爷……不,见过娘娘^”看着她身上已穿着宫侍的白色纱裙,昨日大婚又很是匆忙,他还没等着嘱咐这几人几句话,就已然等到了辛元安前来,如今他倒是有了时间,将自己想说的话都说清楚,瞧见清欢低身跪了下来,他缓步上前将她拉了起来,目光和缓的含笑说道。 “你性子单纯,不适合在宫中生存,我本不想带你进来,但你执意跟随我,我也不愿委屈你。自几年之前,我便已有个念头,想要收你为义妹,不知你如何想?” “义妹?” 清欢见他亲自拉自己起来,禁不住眼眶又红了些,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谁知会听到他说这话,顿时再度跪了下来,握着他的手指连连摇头,低声恳切道:“娘娘!这身份太贵重了,奴婢只是个丫鬟,出身卑微,不敢当您的妹妹!” “我的妹妹,有什么可不敢当的。”顾之素见她再度跪了下来,禁不住低低一叹,再度抬手将她拉了起来,缓步自她身边走过,朝着殿门外湛蓝的天穹看去,轻叹一声缓缓问道,“我以前确有妹妹,只是如今已没有了,你不愿做我的妹妹么?” 清欢听到他的话语之中,仿佛有些失落,生怕自己说不好话,让他生了自己的气,可是骤然从主子变成哥哥,她当真是诚惶诚恐,一点都没有接受的心思:“可是……可是奴婢只是伺候您的……” “你跟随我身边多年,又帮了我很多,为什么不能做我的妹妹?”顾之素听她这般拒绝,以为她这是担心自己,这才会再三推辞此事,回过神来含笑望着她道,“顾氏虽说给了我身份,然而这么多年以来,我在顾氏总受颇多刁难,若是没有你的话,我是无法走到如今的,如今我已然成自由身,想要对你好一些,难道你也不接受么?” 清欢听他说出这话,仿佛愈发觉得难过,眼底的泪水盈盈:“可是娘娘……” 顾之素见她终于答应了,面上的喜色却不浓厚,只是缓缓抬手拭泪,不由微微皱眉说道:“若你将我看成兄长,你就答应此事,可好?” 清欢从小在顾之素身边伺候,最是了解高门宅院,以及宫闱之中多么艰险,哪怕如今顾之素身为皇后,后宫之中也只有他一人,算是权柄甚大的独宠之人,想要封一个丫鬟为义妹,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再不答应的话,未免有驳顾之素脸面之嫌,她虽然还是不想答应,却只好低身朝他行礼说道。 “多谢娘娘……” 顾之素见她终于同意此事,含笑对她点了点头,同时稍稍压低声音,话语中仿佛带几分歉意:“不过你身份确是低微,哪怕做我的义妹,公主尊位怕是不行,不过一个县主,陛下应是会封的。” 清欢听他还要给自己封尊位,并不是普通的义妹而已,想到自己如果封了尊位,定然是不能留在宫中,而一定要出外开府去了,顿时微微一惊低身跪下,眼底再度多了几分泪意:“娘娘,奴婢不求什么尊位,只求还能侍奉娘娘!” “等到封了县主之后,你就可以住在内城,不会一直跟着我。”顾之素见她又跪了下来,禁不住极轻叹息一声,抬手将她扶了起来,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清欢,你不能跟我一辈子,也是终要嫁人生子的,只有你当真过得快乐,我才能够彻底放心,明白么?” 清欢望着面前顾之素的面容,嘴唇动了动下意识要开口:“可是我……” “清欢姐姐。” 立在一边的连珠,陡然在清欢还未说完话时,稍稍仰头直视着她,以及她身边的顾之素,目光之中若有深意,清欢不自觉看到他的眼神,霎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霍然低下头去垂泪,而连珠则缓缓开了口,唇角含笑的轻声说道:“还是听皇后娘娘的罢,娘娘总是不会害你的,姐姐说呢?” 顾之素背对着两人站在不远处,闻言回过头看了连珠一眼,却因为未曾看见两人的动作,有些不解其意的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何连珠会乍然开口相劝,而清欢此刻已然低身行礼,用袖摆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虽然还是红着眼眶却露出微笑。 “清欢,多谢娘娘恩典。” 看到清欢答应了这件事,顾之素也放下心来,这件事他已想了许久,只怕清欢不会同意,因此才一直没能出口,后来他嫁入宫中,这件事已不能再拖,因此甫一大婚过后,他就准备着手此事,如今清欢也同意此事,他也就能放下心来了。 想到此处,他看向胡沁儿,以及她身边的连珠,含笑低声说道:“沁儿以后便是凤仪宫的大宫女,连珠就做我的贴身双侍罢,好好当差。” 两人心中对此早有预料,闻言立时低身应是道:“谨遵娘娘谕旨。” 顾之素将三人都安排好,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低身重新坐在坐榻上,端起茶盏报了一口:“沁儿,你弟弟胡牙,如今在何处?” 第302章 腹背受敌 胡沁儿听他虽问胡牙,但其实想问的,是胡牙的去处为何,看了一眼周围空无一人,却也知晓在宫中,几乎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因此压低声音隐晦道:“回娘娘,胡牙自从奴婢进了宫,就回了一得阁中,如今应当在那帮忙。” 顾之素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盏盖喀嚓一声落在杯中,却没有扬起一分一毫水滴,他手指微勾垂下了眼睫,肌肤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一得阁的那些人,可不能一直闲着,你们是我在宫中,最为信任的人,他们则是我在宫外,最为信任的人。” 胡沁儿很快听出她话中之意,是要寒鸩在宫外,莫要停止明都之内的活动,顿时眸光一闪低声道:“是,娘娘,奴婢会转告弟弟,以及其他人的。” 嘱咐完了寒鸩这边的事,顾之素转过头来,又看向另一边的连珠:“昨日大婚终究匆忙,我也不知,明菱姑姑可否跟着进宫了?” 连珠心领神会,立刻低声答道:“明菱姑姑放不下您,也跟着一同进宫了,因为姑姑的年纪不小,如今不在凤仪宫中,还在等着娘娘安排呢。” 顾之素含笑点了点头,知晓琼华已经入宫,他在宫中也就多了眼睛耳朵,虽然说如今他是唯一,却不能保证之后的岁月,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自从当真嫁给那人,遂了夙愿成了皇后,却愈发变得惶恐起来——他陡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晦暗的低声嘱咐。 “等到再过一段时日,让明菱姑姑过来见我,如今……我会与陛下说,将姑姑安排在冷宫中。” 乍然听到冷宫这两个字,站在他面前的三人,都是忍不住微微一惊,看着他说罢这话,面上却无什么表情,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珠甚至上前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再问一遍:“娘娘,您方才说……” 顾之素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道:“我说的的确是冷宫,你没有听错。” 连珠三人顿时忍耐不住,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顾之素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慢悠悠的放下眸光:“放心,只是我那位堂兄废皇后,如今正身在冷宫之中,他的身体一向不算好,我派明菱姑姑过去,也算是照顾他一番。” 听到是为了顾海裕几人倒是能够明白,连珠虽然还是怀疑让琼华的首领明菱,前去那冷宫之中,顾之素是否还有他们所不知的思量,然而表面上这个理由足够解释,就算是对如今的新帝说也没有破绽,闻言垂下眼帘立时应道:“是,娘娘。” 便在顾之素安排好了仆婢,抬手示意他们下去之时,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新帝玄黑绣金的长靴,已然缓缓踏上议政殿的台阶,殿内一直等待的两人,一瞧见不远处的身影,立刻一同低身行礼道。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在很早之前就投奔自己,暗中帮助自己多次的兵部尚书,以及他身边自己的兄弟萧烨,辛元安的面容霎时变得很是和缓,抬步进来的时候开口吩咐道。 “两位是朕的心腹,何必如此多礼,都平身罢。给两位大人赐座。” 立在殿门周围的两个太监,搬来圈椅放在两人身后,辛元安抬步走到桌案后,目光自两人身上扫过,骤然眸光微动沉声道。 “大婚第一日就前来,想必有什么重要之事。” 兵部尚书刚刚坐下,闻言当即站了起来,从袖中抽出折子,面容仿佛带着焦急,看着太监将之呈上去,同时开口沉声道:“回稟陛下,赶在陛下大婚之后,第一日前来求见,着实是微臣有急事,想要稟报陛下,还望陛下及时处置!” 辛元安将折子从太监手中拿出,展开低头迅速看了一眼,本来还算和缓的面容,陡然一点点的变了,兵部尚书看见他的神色,抬手低身行礼时忍不住接着道。 “大齐这段时日的新帝之争,已经被周边诸国知晓,尤其是前几年以来,就开始不老实的夜国,我们的探子传信回来,说夜国如今正在招兵,也开始囤积粮草了,看起来像是要对大齐动手。” 夜国乃是大齐周围的一个小国,多年以来时常前来大齐朝贡,但这几年皇帝因病重势弱,膝下的几个皇子又争斗不休,夜国对大齐渐渐少了敬畏,本身又是一些嗜血的游牧民族,辛元平上位的时候就有些不老实,奈何辛元平不过是个傀儡,难以掌控整个皇宫以及军队,兵部尚书虽想要上奏此事,却知晓他对此心有余却力不足——想到自己当初的那个选择,如今已经成就了眼前的新皇,兵部尚书只觉胸口鼓噪,刚准备再度开口说话时,身边的萧烨却陡然站起身,低身朝着辛元安跪了下来,抬手对桌案后的人抱拳道。 “陛下,不光夜国野心勃勃,父亲递来的信中,也说北境胡人,仿佛有所异动。” 辛元安本在听到夜国之事后,想到自己还是皇子之时,被夜国的那位所谓大力士,几乎打成重伤之事,唇角已然勾起一丝冷笑,此时乍然听到萧烨所稟,北境那边同样也不安稳,唇角的冷笑就更浓了些,目光远远看向殿外冷声道:“腹背受敌?” 兵部尚书想到多年以来,大齐北境情形都很严峻,但如今有了萧老将军,长期在北境之中镇守,已然比原来好了许多,他知晓辛元安与萧烨之间,有着多年的兄弟之情,生怕新帝听了萧烨的话,只派兵前往北境,忙神情焦急对辛元安道:“陛下,夜国与北境的战事一般严峻,都不可耽搁啊!” “放心,即使腹背受敌,朕也不会轻易放过夜国。” 辛元安知晓他在担心什么,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玄金色的衣摆落在阶上,愈发衬的他气势夺人,俊美的眉眼带着厉色,眯起的眸中杀意沸腾,离他较近一些的宫侍,几乎能自他身上闻出血腥味,顿时下意识后退几步,垂下头来不敢再看三人。 望着阶下的两人,他缓缓迈步而下,抬手将萧烨扶起,沉声说道:“至于北境之事,朕在登位之前,心中也有计量。” 萧烨闻言有些欲言又止,辛元安却已然错身而过,朝着殿门的方向而去,抬手示意诸多宫侍,以及守在殿门口的太监退下,直到众人都退出殿外,将朱红色的殿门缓缓关闭后,他才再度侧过身来,目光幽冷于殿内开口问道。 “大周如何,可有动静?” 兵部尚书早已随着他转过身,看到诸多宫侍太监退下,就知晓接下来要提之事,八成便是一件机密,听到辛元安提起大周的时候,知晓他问这话是为了方才,他与萧烨分别提出的夜国北境之事,顿时肃了脸色低声回道:“大周最近倒是没有动静,这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大周与他们隔着两道屏障,不仅是匈奴的那片草原,还有一片长长的云雾山脉,按理来说本应和平共处,然而大周自前任皇帝开始,励精图治眼光也殊为狠辣,将大周上下治得俯首帖耳,当大周诸事难以满足皇帝时,他就将目光越过云雾山脉,看向了草原上的匈奴,以及匈奴背后环绕小国的大齐。 大周对大齐蠢蠢欲动,也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因为地形和匈奴,一直停留在派出探子,暂且暗中监视大齐的阶段,大齐国力与国土不如大周,因此到如今只能被动防备,身边又有许多小国关系紧张,假如大齐一旦和其他国家开战,剩下的小国会不会伸手是未知,似大周这等野心勃勃的大国,却是大齐最为忌惮的国家。 辛元安缓缓眯起眸子,锁住眉眼之中杀意:“探子如何回报?” 兵部尚书闻言,思忖片刻应道:“说是……大周的那位暴君,有了册立太子的意思,而且还暴露出一个秘密。” 当初的那位大周先帝虽死了多年,然而他的继位之人,比起他却是有过之无不及,不仅上位之后就推行严法治国,手段比之大周先帝更狠不少,还发明了很多可怕的刑罚,甚至被大周中人称为暴君,可见其心性比之常人酷烈。 大周有了这样的皇帝之后,因为律法太过严苛之故,在皇帝刚登基的那十年,尚且还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后来就渐渐引起民愤,自几年之前大齐探子收到消息,说大周有人不堪酷吏造反,大周皇帝不光不处置那位酷吏,亲自褒奖之下灭了造反之人的九族。 此举虽然震慑了许多生有反意之人,然而更多的人惧怕于他,甚至连他后宫之中的妃嫔,都在听闻了这件事之后议论起来,却不小心被这位皇帝撞了正着,哪怕谈论的那位宫妃十分受宠,也当即被拖下去试用了新的刑罚,顿时让朝中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不敢再出一声被皇帝发觉。 也因为此事,大周皇帝在他国探子口中,有了“暴君”之称。 第303章 前生隐忧 辛元安想到这些,禁不住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问:“册立太子?秘密?” 兵部尚书想到探子回报的东西,罕见的迟疑了一下才应道:“是,那位暴君年纪不大,身体也并无什么疾病,本不是该册立太子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暴君最近仿佛以为……自己的性命无多……” 辛元安听到这里,略觉奇怪:“可是有什么病症?” 兵部尚书摇了摇头:“据探子说没有发现异常,只那位皇帝脾气愈发暴躁,连太医都无法近身。” 不能身在大周皇宫之中,仅凭探子的回报,也无法知悉真相如何,辛元安的目光晦涩不明,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连太医都无法近身,看来的确病的不轻。” “据皇宫中伺候那位暴君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是暴君想找一个人,但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脾气愈发暴躁起来了。” “找人?” 听到这一句话之后,辛元安虽觉大周皇帝莫名其妙,倒有几分相信若大齐夜国交战,这位皇帝八成没时间策划黑手,心中有了计量却禁不住嗤笑一声。 “一国皇帝,却找不到一个要找的人,岂不可笑?” 兵部尚书听到辛元安这么说,话中带着几分猜测应道:“微臣怀疑,暴君要找的这个人,可能是他国之人,亦或是已逃出大周,否则暴君这般作为,不可能一无所获。” 大周的国土广大,大周皇帝又是独断专权之人,这么多年他膝下那些皇子,一日日的盯着他的位置,为了讨他的欢心有无数招数,可比大齐这边要热闹许多,如果能够找到大周皇帝索要的人,定然会立刻献上去以求欢心——然而奇怪的是,不管是大周皇帝,还是皇帝的皇子,都对那个神秘的人,几乎一无所获。 辛元安很快理清了这件事,他想要的就是大周的不插手,如今大周皇帝这个情形,正是他最乐意看见的那一种:“此事当是暴君的家事,也难为被他盯上的人——若当真如探子所说,倒是可以暂且不管大周,专心对付夜国与北境。” 话音落下,他又不自觉勾唇,低低嗤笑一声,目光凌厉的抬起头:“夜国本是大齐的附属国,这几年胆子倒愈发大了,敢直接朝着大齐伸手,是欺负朕初登位不久,不能御使麾下军队么?” 兵部尚书听到他的话,垂下头不敢接这句,如今夜国这般挑衅,若是换成辛元平为帝,可能还有些犹豫,但辛元安与辛元平不同。 因萧烨这个兄弟之故,两人曾一起在北境当兵,后来被镇守北境的萧元帅,认出之后赞其勇武,这个在朝中不受重视的皇子,被萧元帅封为了前锋将军。 当年五皇子就是因在北境,立下赫赫军功十分乍眼,才让皇帝愈发厌恶于他,觉得他本就是不详之子,如今却还这般胡作非为,就将之拘在宫中,几乎不让其接触任何朝臣,连萧烨也是因不过少年,又在边疆的时候认了兄弟,回到明都做质子后,这才总是到皇宫找他。 后来辛元安又去了南疆,如今登上帝位血洗明都后,明都文臣不敢与之抗衡,武将大部分则对其观感不赖,只要这一次对夜国胜仗打了,不光是可以扬大齐的军威,且那皇帝位置算是坐稳了。 想到这些事,兵部尚书再度请命道:“臣恳请陛下,此战一定要打,还要打的漂亮!”“朕知道你之所想,此事朕之所想,也与你一般无二。”辛元安自他方才说出,要攻打夜国的时候,心中就有了几分计量,思忖着沉声开口道,“夜国并非什么大国,北境的大军抽不出来,南疆的军队却可一动,正巧南疆之中刚入军的南疆人,如今怕是也有些迫不及待,要向朕证明他们是有用的。” 兵部尚书听他说这句话,不自觉想到血洗明都那一日,月宴上的辛元安浴血而来,带回来那位圣女和南疆族长,知道南疆人定有他们特别手段,一时间露出了满意神色,而站在两人身畔的萧烨,见兵部尚书得到这样的答案,面上犹豫的神色陡然褪去,霎时低身再度跪了下来,对不远处的辛元安低身叩首。 “陛下!” 辛元安看见他对自己磕头,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深知萧烨从小到大,最容易就是突发奇想,给他出各种各样的难题,如今哪怕自己成了皇帝,这一点怕是不会丝毫改变,走到他面前把他拉起来,一边拉一边无奈的开口道:“有话就说,你我兄弟多年,快起来。” 不出他的所料,一被他拉起来,萧烨露出迫切神色,也不管兵部尚书,就立刻开口说道:“陛下,微臣……微臣有个冒昧的请求,微臣想要代替父亲,镇守北境!” “你可知晓,北境之地,苦寒尤甚。” 辛元安听到他说出的话,只觉得本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乍然在这个时候涌了出来,想到萧氏一直是一脉单传,而如今萧烨不说没有后代,连娶妻都未曾有过念头,而镇守北境危险尤甚,哪怕是武将也不能随便派去,一不小心就会当即送命,萧元帅身在北境多年树立威信,若是派他的儿子前去镇守,自然对于朝廷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萧烨是凶多吉少。 如今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想起前世萧烨的死因,哪怕如今事情已经不同,他也不敢轻易再放萧烨离去。 “若不能破胡,你便如你父亲,这一生之中,再不能回朝。” 萧烨听到辛元安这么说,就知晓他在担心什么,闻言神色愈发肃然,拱手对面前的皇帝说道。 “微臣知晓,且微臣已经下定决心,决然不会再做什么更改!微臣父亲前一段时日来信,虽然在心中极力安慰微臣,可微臣自己心中清楚,父亲的身体已愈发差了,微臣害怕若是再等,胡人万一提前攻击大齐,父亲为了大齐的边关,或许会活不过今年冬日!还请陛下允准微臣前去!代替父亲镇守北境!” “你当真要去代替你父亲,镇守北境?” 辛元安见他如此执拗,自己怎么说都不愿让步,不由忍着心中烦躁,霍然开口一字一顿问:“不是朕不让你全孝心,也非是朕不让你去,而是你萧家一脉单传,你如今还无妻无子,更未给萧氏留下后代,现下就要前去北境,是一心想要赴死么?” 萧烨压根没想到娶妻之事,闻言顿时愣了一瞬,片刻之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了头动了动嘴唇,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微臣身为国之栋梁,萧氏又世代守护北境,微臣若不能保国,又如何能护家?” “好,此话确是不错。”辛元安看他面色变了又变,显然是有事情在心中,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松口,一时间几乎被他气的笑了,墨蓝瞳孔直视着他片刻突然道,“不过去守北境之事,你可与慕容校书郎商议过?” 萧烨本来就很是有些惴惴,却没想到他自己还没说,就被辛元安说出了口,一时间面容憋得颜色通红,又察觉到身边兵部尚书好奇目光,垂着头几乎不敢再朝着两人看,口中则断断续续的咬牙问道:“陛下……这……这关慕容校书郎什么事……” 辛元安见他终于要说不出话了,唇角勾起甩袖沉声说道:“若是没有商议过,那就滚回去商议!” 兵部尚书听到了两人的争论,一时间眼神更加奇特,却因为不知道事情始末,只一言不发的瞧着萧烨,心中则猜测起翰林院那位校书郎,到底与萧烨是什么样的关系,毕竟慕容校书郎乃是南昭慕容氏出身,且还是身为男双在朝中做官多年,也未曾听说过与其他官员交往过密,或者是对其他官员有什么私情。 兵部尚书心中正转着念头的时候,萧烨却已然有些惊慌了,跪在地上很是犹豫了一会,却终究碍于面前人的威仪,又知晓自己已经不能违抗了,脸色不由一点点难看下来,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他实在不想将此事告诉慕容意,话到嘴边几转都脱不出口,片刻之后却陡然灵光一转,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抿了抿唇低垂眼帘应道:“……是,陛下。” 辛元安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转一下眼睛就知道他想什么,唇角的笑容愈发大了几分,骤然稍稍低下身来看着他,目含深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别想着蒙混过关,朕会着人看着你,等你说完了再走。” 萧烨被他这么看着,顿时想到了这么多年来,自己每一次捉弄辛元安,辛元安都会露出这个神色,后来一定是自己倒霉,一时间不由头皮发麻,看着辛元安直起身来,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陛下!” 辛元安的脚步停在了殿门口,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停在了他的面容之上,乍然目光如炬再度开口说道:“朕与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朕心中还算清楚,你会用何种招数糊弄,朕也知晓的一清二楚!” 第304章 翼王中风 萧烨本来想着,若是他要自己去告诉慕容意,虽然会派人跟着他进慕容府,但是肯定不会偷听他和慕容意,到底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到时候自己只要跟慕容意说一会话,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也就行了。 他能想到的办法辛元安也能想到,萧烨早就知晓他会阻拦,却没有想到辛元安如此笃定,一时间面上的表情有点扭曲,跪在地上禁不住再度迟疑起来——辛元安见他眼中带着几分恳切,也丝毫没有要心软的样子,不曾迟疑就接着沉声道:“你若是不去,朕不会答应你。” 萧烨眼看着是要逃不过了,想到辛元安看出他的把戏,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来看着他和慕容意说,想到他后宫里的那位皇后,禁不住下意识打了个抖,许久才低下身呐呐应道:“是……微臣遵旨。” 辛元安见他服了软,却心中还有担忧,他不知此事告知慕容意,是否乃是正确之举,若是慕容意也要同去,他到底是允还是不允,想了半晌话已经说出口,就算是要反悔也不是现在,手指暗暗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若是慕容校书郎同意,你与他一同前来,朕会把镇守北境的旨意,亲手交给你。” 萧烨虽然被他戳破了心思,但是心里还是有几分侥幸的,闻言又被辛元安戳破干净,一时间几乎抑郁的说不出话,良久才低下头来闷闷应道。 “是……陛下……” “微臣恭送陛下。” 辛元安望着他们走出去,目光在萧烨的背影上,定了一会才转开眼光,回头望了一眼殿内不远,被摆放在屏风后的沙盘地图,眸子微眯缓步朝殿门而行,两边的太监看见他出来,忙不迭快步迎了上去,压低了嗓音开口问道。 “陛下,您这是要——”辛元安望了一眼外间的御辇,却并不想坐,他刚刚恢复以前的记忆,前世今生在他脑海翻滚,几乎没有止歇的时候,他如今想见的只有挚爱之人,不曾迟疑就摆了摆手,朝着回廊上缓步走去:“回凤仪宫。” 太监闻言,立时拉长嗓音:“陛下起驾!” 就在皇帝朝着凤仪宫而去时,外间的太阳已越来越高,几乎要完全升到日中了,顾之素凝目立在殿门之前,朝着外间的天穹仰头看去,胡沁儿正好端着乳酪进来,看到顾之素神色若有所思,先是低身上前给他行了礼,方才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娘娘,奴婢新自御膳房,端了乳酪回来,可否要叫午膳?” 顾之素听到是从小厨房端来了,微微有些惊诧面上却不露声色,唇角含着一点笑容缓缓道:“怎么我这里的午膳,不是凤仪宫小厨房做?” 胡沁儿听了这话,面上多出一份促狭,却因为此时在宫中,不敢全部流露出来,只是应道:“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令御膳房做了娘娘的饮食,还说娘娘的小厨房可开,但娘娘每次用膳要和陛下一起,御膳房不能总是劳烦小厨房,因此只要是大菜都从御膳房走,小点心有些走御膳房,有些走娘娘的小厨房。” 顾之素听到她说出那句,每次用膳要和陛下一起,就禁不住有些怔然了,良久才乍然回过神:“这样倒也分工明确,不赖。” 待到顾之素回到殿中接过乳酪,端详着御膳房现下的手艺,不自觉想到那个糕点厨子,刚准备开口询问几句的时候,就瞧见连珠匆匆忙忙的走过来,先是低身迅速朝着他一礼,随即面容沉凝的低声说道。 “娘娘,宫外传来一个消息。” 顾之素手上白玉汤匙一停,将那一口乳酪吃干净,这才暂且放下了碗,任由胡沁儿擦拭指尖,眸光微垂低声问道:“哪里的消息?” “是顾氏的。” “顾氏?”顾之素没想到自己入宫,顾氏也已损耗大半,居然仍是这般不老实,一时间倒是忍不住嗤笑,倒是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如今辛元安与他刚得成夙愿,辛元安身为新帝大权在握,只要不是有关军国,什么事情是解决不得的,“我才嫁入宫中一日,顾氏倒是不消停,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给我找麻烦。” 连珠见到顾之素毫不在意,沉凝的面色不禁缓和了些,却还是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稟报了几句,顾之素听着听着倒是微微变色,唇角的嘲讽也跟着消失无踪,目光幽深的望着不远处的殿门前。 “这倒是有趣……只是,此事当真?” 话音未落,他就瞧见了殿门不远处,陡然露一截玄金衣角,紧接着玄金衣角的主人,抬步迈进了殿内,清朗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什么事当真?” “陛下回来了。”顾之素侧过头看了连珠一眼,就抬步迎了上去,还不等走到辛元安面前,就被那人握住了手腕摩挲,本想要低身行礼又被拽起来,“参见陛下。” “说了好几次,不让你行礼,你就是不听——下次若是再行礼,我可要罚你了。” 那双墨蓝的眸子幽暗深邃,却含着点点笑意温柔,顾之素察觉到他在自己面前,几乎从不自称为朕,先是有些恍惚随即勾起唇角,本想要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动,反而任由他这么牵着自己,他们本就已经是夫夫了,哪怕是在这宫闱深墙之中,再怎么亲近也不为过的。 辛元安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见他一直不说话,倒有些微微担心的扬眉道:“不是说出事了么?出了什么事?” “我父亲出事了。”顾之素见他纠缠这件事,就知晓方才连珠进门的时候,辛元安定然已经走近,说不准一直在外面听着,眉宇下意识的皱了皱,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反而含笑对着连珠吩咐,“说给陛下听罢。” “是,皇后娘娘。”连珠知晓辛元安既然问了,自己就不能不答,想到如今辛元安的身份,不由暗中觉得自己不谨慎,口中却没有丝毫停顿的道,“从顾氏传来消息,说是昨夜……昨夜娘娘大婚的时候,翼王殿下太过开心,因而不小心中了风,如今瘫在院子里起不得了。” “中风?”辛元安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容,外间阳光虽很灿烂,殿中却还是阴沉沉的,昏暗的光亮洒在他面颊上,愈发显出一种邪异的俊美,听了连珠说出的这些话,他的眼神仿佛变了一瞬,随即看向身边的顾之素,“可要请御医前去,为翼王殿下瞧瞧?” 顾之素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却没想到看见他神色如此,一时间眸中也闪过几许深思,听到他说要请御医前来看看,唇角不由露出一分笑容回道:“陛下肯给这样的恩典,那自然最好”辛元安见他神色淡然,仿佛丝毫不关心一般,想到前世在顾氏中,那人经受的多少磋磨,眼神不禁愈发幽暗。 “来人。” 外间的太监听到他开口,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顾之素和他低身,恭恭敬敬的行礼:“陛下,娘娘。” 辛元安抬手点了点桌案,侧过头看了顾之素一眼,见他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忍不住干咳一声偏开眸光,神色却不自觉从寒冰温柔下来:“去找太医院院首,唤他来见皇后与朕一面,朕有事要嘱咐他。” “谨遵陛下谕旨。” 眼看着那个太监远去,也带走了皇帝的旨意,顾之素微微敛下眉目,唇角勾起笑容更深,望着坐在身边的辛元安,半张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禁不住一点点屏住呼吸,定定的望着他不发一言。 他自己毕竟是翼王之子,不管翼王对他如何不好,如今他已然贵为皇后,翼王身为皇后的父亲,突然中风皇帝令御医查看,也是十分平常之事,至于皇帝要御医前去,到底是为了一探虚实,还是为了真的给翼王诊治,就只有让听到消息的朝臣自己猜测了。 怕是不光朝臣们猜测,连朝臣们都猜不出,皇帝和皇后对此事,比他们还更好奇些。 顾之素想到此处,又想到顾文冕无缘无故,就突然在自己大婚时中风,如果这件事是顾文冕谋划,定然会说他乃是克父之人,还好他是嫁入了皇室成皇后,大臣们不敢随便议论皇帝,否则还不知此事会如何,唇角就不由露出一分讽笑。 “父亲虽然在我走前,身体有些不好,但是中风可不是小事,我倒反而有些好奇,父亲是为何会中风了。” 辛元安见他若有所思,朝他身边靠了靠,倒是含笑添了一句:“莫不是……因前一段时间的事,难以放开胸怀?” 顾之素发现了他的动作,却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回想进宫之前诸事开口,话语中有几分嘲色:“父亲刚失去庶子和姨娘,本来心中就很是郁郁。” 第305章 江山共享 “后来我帮他了一个忙,将大哥庶子过继给嫡母,当了嫡母的嫡亲孙子,父亲也是允准此事的,想来不会因此生气。嫡母当时十分欢喜,入宫前还一直谢我,看起来与我父亲琴瑟和鸣,也不应该会有什么怨愤。” 辛元安听他说起过继之事,许久才反应过来,想到如今的顾氏,相比前世那人蒙难之后,才渐渐于那人手中毁掉,这一生那人性格颇不如前,还总是知晓不该知晓的东西,前世今生他虽都是自己所爱,然而这一世的人却时常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莫非……他还会因为怨恨什么别的,而导致中风么?” 想着这件事情,他不自觉有些走神,口中不自觉问出声,也不等片刻时间过去,就听那人低声答:“中风之事常有,到如今,也并不新奇了。” 辛元安自兴起了方才那个念头,如今对顾文冕的事情,也就不是那么关心了,且他对顾文冕殊无好感,只想要知晓顾之素身上的秘密,闻言稍稍坐直自己的身体,刚准备开口试探的时候,外间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太医院的院首跟随着太监,快步走到了帝后两人面前。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 墨蓝色的眸中光芒闪动而过,低垂眼睫并未将之遮蔽,顾之素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又在他发现之前转过眼,唇角含笑低身端起了茶盏,听着耳边那人对院首开口道。 “今日皇后收到顾氏的消息,翼王今日中风了,怕是情况不妙,翼王毕竟是朕的岳父,又有皇后在此,你便即刻去一趟,看看翼王情形如何,再回来向朕与皇后稟报。” 院首不敢怠慢新皇,闻言顿时低下身,毕恭毕敬的道:“谨遵陛下谕旨。” 待到望着太医院的院首离开,顾之素看他盯着殿门口,仿佛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到方才他离开前去议政殿中,与人商议一直到现下才回来,便含笑开口低声询问道。 “兵部与萧烨来找,前朝发生何事?” 辛元安乍然听到他的声音,侧过头来将他搂在怀中,对着殿内的人抬手招了招,顾之素也偏过头来,看了连珠和胡沁儿一眼,殿内的宫侍及太监知晓,这是帝后两人要独自说话了,纷纷快步低身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人在殿内低语。 “还以为你不会问我。” 顾之素斜斜的靠在榻上,手指再度端起的那碗乳酪,用白玉勺盛起了一勺,正准备吃下去的时候,却见那人凑到了自己身边,笑容愈发深邃抬手点点唇,顾之素见他这模样,仿佛还是想要耍无赖一般,半无奈半好笑将那勺乳酪给他:“我不问你,你便不说?” “兵部尚书说夜国不老实,仿佛是想要跟大齐打仗,萧老将军的折子今日来了。萧烨就跑到宫内请命——”想到方才的一番争执,辛元安咽下那口乳酪,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枕在顾之素的腿上,也不管金冠会不会歪了,仰头望着他低声说道:“老将军的身体一直不好,却因为大齐皇位未定,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告老,如今老将军虽然能守北境,但若一旦北境的胡人进犯大齐,守成很难反攻怕是更难。” “萧烨前来,莫不是想要代替老将军,前去看守北境?” 顾之素极少见他如此放松的姿态,下意识惊了一瞬,将手中的白玉碗放下时,目光却有些恍惚起来。 他还记得前世的时候,那人为了稳固他的皇位,总是在外四处打仗,他那时候性情阴郁,其实很想亲近那人,却因为自己身有残疾,每次都故作无谓神色,那人不管他乐不乐意,一回来就瘫在他身边,很多时候都直接睡着了,不仅没有一点姿态,更连皇室威严都不存——他定定望着枕在自己膝上的人,抬手抚过他束起长发,稍稍低下身来握住他的肩,不自觉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同意了?” 墨蓝的双眸闪过一分凝重,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终究压低嗓音轻声说道:“自然没有一一我让他去寻慕容意,说只要慕容意答应,亲自过来跟我说,我才肯放他离开。”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看见顾之素挑了挑眉,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本来走出议政殿外,已然觉得自己的话,说的仿佛有些不对的新皇,顿时稍稍直起身来,极轻的眨了一下眼睛,试探着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妥?” “确是不妥。” 顾之素见他也觉出不对来,抬手抚过他的面颊,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先是忍不住垂下眼帘,方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慕容兄虽然只是个文臣,看起来性情温和无害,实际上对很多事情,手段都有些执拗,他看起来像是喜欢萧烨多年,却因为不能确定萧烨心思,一直强自忍耐了许多年,也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分毫。” 辛元安望着坐在自己面前,唇角含笑将事情一一告知的人,心中不由一片柔软滚烫,他仍是忍不住担心萧烨,可既然心上人愿意出手相助,萧烨肯定无法轻易出城——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顾之素可从未失手过,他也最相信他不过的了。 看着那人还没等自己说完,就懒洋洋的靠在肩膀上,眯着眼睛不说话,愈发没有皇帝的样子,顾之素强忍着唇角笑意,反手抱住他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孩子一般:“这一次宫变的事情过后,萧烨也而算是有了你支持,慕容兄说不定会趁此机会,暗中试探他表露自己心意。” “慕容意会表露心迹?直接表露给萧烨?” 辛元安听到这话倒放下心来,可是想到这么多年,萧烨那副想吐又不能吐的心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幸灾乐祸:“萧烨可是想了慕容意这么多年,可惜一直以为自己配不上慕容意,这才死死憋着不敢露出口风来,如今这境况若当真发生了,想必萧烨的神色该是好看。” 顾之素却没有他这般乐观,反倒说着说着,眉宇不自觉皱得更紧:“你这个时候让萧烨去,将这性命攸关的事情,还通过萧烨告诉了慕容兄,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萧烨的,不是直接向他表露心迹,便是——”辛元安的反应也不慢,很快想到了别的,稍好的脸色再度沉下:“莫不是……” 顾之素见他很快猜了出来,这回倒是有些幸灾乐祸,靠在一边的几案之上,手指轻轻敲击茶盏,望着他说出了最有可能,也是最会发生的之后事。 “不错,萧烨要前去北境守城的话,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会随萧烨一同前去,定然会到你面前请旨,到时候你的话说出口了,不允萧烨是不可能的了,慕容意也要跟着去,你允准还是不允准呢?” “萧烨定然是不愿意慕容意前去,肯定听到之后就会拼力阻止,可是慕容意不会轻易松口,除非萧烨打消前去的念头。” 辛元安一想到自己这一次,不仅没能拦得住萧烨,甚至还多赔上了一个慕容意,就忍不住抬手揉太阳穴:“萧烨想去北境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的时间了,就算慕容意拼命阻拦他,也不一定能够阻拦得成,何况慕容意还不想阻拦他,而是想跟他一起前去,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是定要结伴一起前去了——”顾之素笑容淡淡的偏头,任由鬓边的乌发坠落,发上的金簪灼灼发亮,衬的他眉眼愈发艳丽,故意慢腾腾的接道:“南昭慕容氏若知晓此事,怕是不会轻易放慕容意离开,不过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等到他听到你说的那句话,心中应当很是感激你,多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早知道便不说那句话,害的我本是想阻拦他,如今却是又多送了一人。”辛元安侧身倚靠在榻上,仿佛全然放松了一般,目光却没有片刻,离开身边的另外一人,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道,“若是方才带着你去就好了,萧烨与我太过熟悉,有些话不如你来对他说,说不定他更能听明白些。” 乍然听到他说出这几句话,顾之素的神色陡然一凝,目光定定的望了他片刻,方才再度开口缓缓问道。 “我在嫁于你之前,可一直是男双,且还是后宫之人,后宫不得参政——你带我前去议政殿,就不怕我参政?” “我的江山都可与你共享,区区一个议政殿,若是你真的想去,我也不相信你进不去。” 辛元安与他对视了片刻,却陡然露出一个微笑,低身将手臂扣在他耳边,目光自他艳丽的面容上,一寸一寸的扫了过去,开口说话的时候,神色却微微恍惚一般,那双墨蓝的双眸睁大时,几乎倒映不出他的影子,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知道么……自我今日清晨时,见到你躺在怀中,见你留在后宫中……心中止不住窃喜,却只觉自己自私,我会禁不住去想,你是这样孤冷的性子,会不会终有一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消失?” 第306章 崭新人生 顾之素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目光也不自禁深了,他没有想到如今的辛元安,就已会有这样的想法,看到那人眼底望不尽的黑暗,竟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他禁不住恍惚了一瞬,抬手抚过那人脸颊,含笑压低了声音道:“当了皇帝,却喜欢胡思乱想起来。” 辛元安见他并不正面回答自己的话,倒是也不再开口追问什么,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垂眸低声道:“我只是担心,我今日所想,终将会成真。” 见他神情这般低落,顾之素不自禁心境复杂,心底也不自觉涌出柔意,注视着一字一顿许诺:“只要你我之心始终如一,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 辛元安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反倒抬手将他牢牢搂在怀中,两人安静相拥了一会之后,顾之素靠在他肩膀上,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陡然开口笑着低声说道。 “不过……萧烨前去北境之事,也并非全然都是死路,若你在他前去之前,提前给他颁下一道成亲令,让他不成亲就不能前去,怕是慕容兄和他之间,会发生更加有趣的事。” 辛元安见他还有这样的心思开玩笑,不仅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目含笑意的凑在他耳边说道:“你这般促狭,可想到若被慕容意知晓,他怕是不会轻易饶了你。” 顾之素含笑仰着头看他,目中含着狡黠,他本就是少年模样,平日里性情老成,极少见这般少年意气,映在辛元安的眼中,令他的目光更加柔软几分:“不管是萧烨还是慕容兄,就算要前来找我算账,不是都有陛下挡在前面么?” 辛元安唇角勾起,笑着低头吻他:“你真是一天比一天会欺负我。” “前几日攒下的折子,加急的都要在今日批复,若你觉得无聊,不如随我在寝宫里批?”“一人一半,陛下可不能偷懒。” 凤仪宫的内殿之中,只听两人窃窃私语,带着笑声慢慢飘散。 新帝大婚三日之后,第四日一早升朝。 众臣望着自殿门外缓步而进,面上含笑仿若带着春风的新帝,就知晓辛元安定然心情不错,他们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垂下头来将额头贴在冰冷金砖上,望着那纯金龙袍自他面前,一点点朝着台阶之上走去。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到那九龙夺珠的皇座之前,望着那金碧辉煌的金色,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脚步不由停顿了一瞬后,方才缓步上前挥袖低身端坐。 透过面前垂下的珠帘,幽蓝眸子望着阶下诸臣,目光愈发晦暗不定。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坐在皇位上,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帝。 “众卿平身。” 眼看着台阶下众臣站起身,新皇神色淡淡扫视一圈,发现朝堂上没有翼王的影子,联想到几日之前太医回稟,说前去顾氏中看了翼王后,确定翼王是真的中风了,知晓这个消息之后,他和顾之素分别派人前去,跟着御医一同查看顾文冕,昨日傍晚时前来稟告他们,说顾文冕的中风病症,外表看起来非是丝毫外力所为。 但是前世的这个时候,翼王分明还活的好好的,如今竟在顾之素进宫后,成了动也不能动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倒霉,还是有人用他们所不知的办法,暗中对着顾文冕下了黑手。 就在皇座之上的新皇,对着阶下众臣开口,又扫了一眼兵部尚书,示意他可以上前之时,此时皇后的凤仪宫中,却打开了角门放出一辆马车。 马车骨碌碌的自诸多宫女面前,缓缓地朝着宫外方向而去,几个新进的宫女管不住嘴,禁不住压低了声音谈论起来,下一刻就被领头宫女发现,沉着面容训斥几句方才作罢。 外表看起来常见的青蓬小车,很快就出了宫阙之中,朝着皇宫外的内城而去,车内却不像外表那般平凡,车顶四周装饰着黄金象牙,坐榻之上尽是昂贵绸缎,榻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着几只琉璃盘,被牢牢的固定其上盛着点心,被窗外的光芒一照闪出七彩光晕。 连珠和胡沁儿一左一右端坐车前,等到瞧见马车已经出了宫中,走到了内城的巷子里时,连珠放下了手中的马鞭,回身掀起厚重的几层车帘,朝着内中正低头看着泛黄书卷,目光深沉唇角含笑的顾之素,压低了声音问道。 “少爷,我们要去哪里?” 顾之素闻言稍稍抬头,抬手掀开车窗帘幕,含笑压低声音吩咐:“先去一得阁,然后是荣安戏院,最后去宝郡王府,我要去见一个人。” “曰,,疋。 一得阁落于外城之中,最为繁华的街道上,顾之素的马车刚到不远,就瞧见一得阁的门口,已然有了几辆马车停在那里,一得阁前的守卫瞧见这一幕,刚准备快步走到马车前,语调客气的请他下车,就瞧见坐在马车上的胡沁儿,顿时目光一凝低身行礼。 “见过沁姑娘。” 胡沁儿瞧见守门的乃寒鸩之人,含笑低下身来轻声说道:“我家少爷想要进去,不知可否自角门入?” 乍然听到了少爷这两个字,守门人乍然一惊,下意识朝着马车上看去。 寒鸩之中所有的人都知晓,胡沁儿侍奉的乃是那一位,三日之前已经嫁入宫闱为后,却不知怎么能在三日之后,就突然出宫出现在一得阁门前,他以前只是见过这位主上一面,闻言立刻禁不住紧张起来,神色凛然侧过身抬手缓缓道。 “这是当然,沁姑娘请。” 目送着胡沁儿驾着马车,朝着一得阁的后门而去,站在原地的人沉默目送,陡然自怀中拿出碧绿哨子,避到无人处轻轻吹了起来。 顾之素的马车在角门处停下,连珠和胡沁儿一起跳下,掀开车帘摆好了脚凳,扶着顾之素自马车内而出,阁中诸人已接到门外之人传信,几人正站在院子里等候于他,一瞧见着一身靛青长衫,仅用白玉冠束起发丝的顾之素,顿时一同低身行礼道。 “参见主上。” 顾之素看见他们几人,不由微微眯起眸子,想到当初自己孑然一身,冒险拦下独孤俨的事,仿佛还在昨日一般,先是不自觉恍惚了一瞬,随即含笑对着他们说道:“许久不见,诸位。 抬步走进一得阁中,又落步在阁中的密室里,顾之素望着不远处,早已立着的寒鸩中人,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神色乍然带了些许柔和,望着他们跪下躬身行礼,便开口沉声说道。 “不必多礼,都起来罢。” 话罢他坐在暗室的桌边,看着连珠端来茶盏,手指轻轻在上划过,依次望过他们的面颊,方才开口缓缓说道。 “如今你们已不似当初,只能在黑暗中被追的逃兵,我也会实现自己的诺言,如今我还算是有几分权势,想要抹除你们当初的户籍,伪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下之时,他稍稍侧过头来,看向身边拎着包袱的连珠,对他点了点头。。 连珠会意的低身一礼,自身后拿出一只包袱,那包袱里装的鼓鼓囊囊,全是崭新的身份文牒,每一份文牒都有清白身份,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其中少不了琼华的相助,准备的时间长了东西也更好,因而连户部也轻易查不出,这些身份其实都是假的。 顾之素扫了那些文牒一眼,抬手示意连珠将东西给他们,望着他们每个人都拿着文牒,这才含笑轻声说道:“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新身份,不必谢我,这是你们助我应得的东西——连珠,将东西给他们罢。” 诸多寒鸩之人对视一眼,一同低身跪下齐声道:“虽主上如此说,但此身份终究是主上所给,属下多谢主上!” 顾之素的目光转向众人之前,唯一没有拿到文牒的寒阎,目光微暗接着开口道:“寒阎,你的身份我已稟明陛下,如无意外的话,当年的事很快就能平反。” 独孤俨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形,垂下头也跟着他们一同行礼:“寒阎多谢主上关照。” “也不算什么大事,当不得这句谢。” 顾之素垂下眼帘站起身来,立在跪着的寒阎身边,扫视了他们一眼后含笑开口道:“寒鸩诸人都有了新的身份,之后到底是想接着留在寒鸩,亦或是作为平常人生活,又或顶着寒鸩的身份,进入朝堂之中效忠陛下,就都看你们自己所想了。” 话音落下之时,跪着的诸人面色不一,仿佛是有着不同的答案,顾之素倒是也不着急听,挑了挑眉重新坐回去,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不必现下就给我答案,待到真正决定之后,胡牙进宫稟报齐全,这件事也就定下来了。” 第307章 杀手寒璃 听到顾之素的吩咐,跪在右前的人,拱手低声应是道:“谨遵主上之命。” 待寒鸩中人退出暗阁门外,顾之素放下手中茶盏,看向被自己留了下来,目光低垂一言不发的独孤俨,对身边的连珠胡沁儿点了点头,等到望着他们出去将门关好,这才起身走到独孤俨面前,霍然开口沉声一字字问道。 “你一直神不守舍,是有什么事么?” 话音未落,独孤俨仿佛乍然醒过神来,低身朝着顾之素跪了下来:“主上!属下有一事相求!” 顾之素看着他的神色,微微挑眉:“有关寒璃?” 独孤俨料想他会看出来,此时听到这句话,唇间尽是一片苦涩:“……是。” 顾之素看着他此刻执拗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握紧,想到当初在顾氏之内,顾之淮和他之间的那些事,如今一步步走到了现在,他们之间几乎无法回头,更不要提顾之淮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只有冰冷淡漠,不再留有分毫眷恋的寒璃。 “他是寒璃,早已不是当初的顾之淮,也再也不会变回去——他不是我那个性情温和,为人软糯的庶子三哥,单单只是寒鸩的杀手寒璃。” “寒阎,你可明白我的话?可想清楚了么?” ..”独孤俨想到自己自从猜到那人身份,一直在他身边暗中跟随,寒璃的武功虽不如自己,但功法不知为何及其诡异,就算是自己跟他打也要万分小心,若是一旦被他功法打中,必然是重伤全无幸理,后来他发现那人内力带毒,而且越练那人容色越改,愈发让人心怀恐惧起来,他猜到顾之淮在练速成的毒功,却知道哪怕是自己相劝,那个人也再也不会听了。 “属下知晓他已不是当年的他,然而……寒阎也非是当年那个,满心怨恨不能释怀的独孤俨了——”独孤俨想到这些事情,脸色就顿时晦暗下来,挣扎着迟疑说道:“前一段时日,属下发现他在练毒功,不知此事——”“不错。” 顾之素听他提起毒功之事,也是微微皱起眉头,虽然他觉得顾之淮决定,离开独孤俨后习武,乃是一件正确之事,然而顾之淮所找的功法,的确让他忍不住担心,练毒功之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这一点几乎是必然,然而他此刻却不知道,如何能让顾之淮放弃——“这功法非我所给,却是他自己寻到的,我也曾给他一本,内力速成的法子,练过后令肌体酥软,对身体却没有大害。他怕是觉得那功法不够,又不知从何处,私自找了毒功来练——我劝过他,然他如今已非我兄长,很多事情我可以说,却不能强硬阻止他去做。” 独孤俨听他肯定自己的话,脸色顿时更白了一层,双手在袖中几乎攥出血来。 顾之素看出他心中挣扎,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独孤俨对顾之淮不肯放弃,思忖片刻之后,终究目光深邃开口道:“你想清楚便好,情爱之事你情我愿,非是旁人可插手,若他愿意原谅你,或是愿意听你的话,放弃去练那毒功,我自然是愿意看到的,可若他不愿纠缠,你也不可肆意胡为,不然就算你乃寒鸩首领,我也不会轻易饶你,你可知晓?” 独孤俨见他并不反对自己的话,也算是同意了自己的话,舒了口气低身抬手说道:“属下知晓。” 顾之素回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手指快要触到门框的时候,却乍然想到一件事,转过身来看向独孤俨问道:“今日不曾见到寒璃,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独孤俨知晓他也担心寒璃,看了一眼窗外才低声回道:“回主上……他今日清晨便出门,前去刺探明都大臣,是否有私通夜国谋逆之罪——”顾之素想到这段时日,的确是因为夜国,不管是月晦还是日厄,亦或是他自己的寒鸩,都在不断筛选可用之人,以免新皇选择前去攻打夜国的,不慎之下选择了心有谋逆,亦或是并不安分的人前去,寒璃自辛元平琴妃一事之后,如今已然是寒鸩之中,算是数一数二的暗杀者,前去做此事再正常不过,闻言就只是皱了皱眉道:“到现下还未回来?” 独孤俨看他担心,便又加了一句:“因那人出没许多地方,寒璃想要多观察一番,本就说是傍晚才能回来,您出门也没有递信,因而——”知道不是过期不回,顾之素点了点头,放下心中那点担心,定定注视他一眼后,方才转身朝外走去:“罢了,此次见不到就见不到,终归还是有机会的。” 马车从一得阁中出来,转头朝着荣安戏院而去。 自新帝上位之后,有些耳聪目明的大臣得知,这家戏院背后真正东家,原来既不是所谓的忠义公,也不是大掌柜慕容意,而是新任的皇后娘娘顾之素,达官贵人们摸不准新帝的心思,就只好转个弯来令人多来戏院里,让自己的家眷这般讨好新皇后。 因此在顾之素进宫之后,荣安戏院再度热火朝天起来,许多商人办的戏院不知其中奧秘,准备买通官府给荣安戏院麻烦,官府心知肚明绝不敢对戏院动手,久而久之每天戏院里都座无虚席,热火朝天所有的小二都像陀螺一样,忙着穿梭在戏院诸多的板凳桌子前。 顾之素刚从后门进了戏院,就被戏院的热闹冲的一惊,还好面上带着几层面纱,就算是在回廊上遇到了人,也不曾被人认出面容来,好不容易进了顶层的珠帘后,他刚准备轻轻松口气,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微臣还以为,娘娘不会过来了呢。” 乍然听到这个声音,顾之素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醒过神转身望了过去,不出意料的看见不远处,桌案之后正坐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正在低身抚琴,见到他之后便停下了手指,目光灼灼的与他对视,秀丽的面容在黑暗之中,已显出动人心弦的轮廓。 “慕容兄怎么在此?” 看着顾之素拿下了面纱,走到自己面前,慕容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未曾点亮烛火,只是自盒中拿出夜明珠,放置在了两人中间,看着幽暗光芒一点点绽开,缓缓望着他开口说道:“我为何会在此处,皇后娘娘该是最清楚不过。” 顾之素低身坐在他面前,看着他面前的琴,手指一点点抚过琴弦,目光灼然泛起一点光:“慕容兄说这话,我可不知该怎么接了。” 慕容意见他抚琴,垂下眼帘低声道:“萧烨前去北境之事,他已经找了机会,对我说清楚了。” “这么快?”顾之素手指微微一停,有些惊讶的望了他一会,方才露出奇异的笑容来,“我还以为他会再拖几日,到实在不能拖的时候,方才勉强将此事告诉你,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说出口,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回复他的。” 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慕容意就看向他,神色笃定的说道:“他去可以,我要随着他一同去。” 顾之素料想会是这样的结果,如今真的是这样的结果,又觉得有些不知如何接话了,一时间不由叹息一声,望着他片刻后沉声说道:“你若是随着他一起去北境,万一被你的大哥,南昭慕容氏的族长发现,不管是萧烨还是你……1是都要倒霉罢。” 慕容意一听到他提起自家大哥,面上倒是有几分奇异之色,片刻后抬头望着顾之素,试探着低声问道:“皇后娘娘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大哥发现,又一定会倒霉?” 顾之素摇头,轻轻笑道:“南昭慕容氏虽早已不如前,但其当年赫赫威名,非是空口白牙说出来的。” 慕容意听到他的话,脸色微微晦暗一瞬,又很快恢复平常:“若是当真被大哥发现了,我也不会轻易跟大哥回去——当初我出慕容氏的时候说过,若不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不论在何处都是煎熬罢了。” 顾之素听到这话,倒是有些好奇,抬手压住琴弦,目光自他身上扫过:“你大哥知晓你的心上人,是萧烨么?” “大哥自然不知。”慕容意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略微有些恍惚,许久才开口低声说道,“我自小就见过萧烨,大哥也认识他的,你也知晓我是个双子,本来就和普通男子不同,萧烨少时不大规矩,做过一些我大哥看不上,觉得他没出息的事。” 因南昭慕容氏与萧氏,有着扯不开的联系,这么多年以来,旧时的怨恨慢慢散去,萧氏又人丁单薄,每一代的萧氏嫡子,若是自小就是独苗,经常会被送到南昭慕容氏,在明都之外的隐居之地,萧烨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小跟慕容意熟识而成为朋友的。 慕容意想到当年,在南昭慕容氏隐居之处,萧烨在山庄里招猫逗狗,每天都玩的跟泥猴子一样,跟着自己的二哥和三哥,好的几乎要穿一条裤子,唯有稳重的大哥一见他,就忍不住皱着眉头走开,唇角就不自觉露出笑容, 第308章 宝郡王府 “后来我们越长越大,大哥就一直暗中警告他,不许打我的主意,他就当真疏远了我,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再后来……后来我也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他,前来明都原本不该我,大哥更期许的是二哥,可我一来年轻气盛,总想做出什么事情,让大哥不能小瞧我,二来……二来便是为了这份情了——”顾之素听他诉说自己的心思,倒是注意到了他话中,有关慕容氏的其他隐喻之事:“你大哥让你二哥前来明都,是想要?” 慕容意知晓他如今身份,已然不再是过去那般,无人注意的小小庶子,而是偌大大齐的国母,尤其是顾之素心思细密,自己每说出一句话,都能从中听出话外之音,倒是也不惊奇他抓住这个,含笑垂眸低声道:“你这么聪明,会猜不到么?” 说罢,也不等他将自己的心思说出,就稍稍扬眉望着他说道:“自从大金之后,南昭慕容氏留下祖训,不得参与夺嫡之事,我如今在明都之中,虽然没有伸手帮你,也算明刀明枪站在了新帝这边,大哥大抵已经知晓了,却没有对我传来什么消息,也不知道是准备等着,我自己回去认错,还是等着我再犯一个错,就彻底将我抓回去。” 顾之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想到如今萧烨的事情,慕容意定然是打定心思,不会轻易离开萧烨,那么他会做出什么决定,也就几乎完全确定了:“若你大哥真的来了,你会跟他回去?,,慕容意点了点头,没有一点勉强,正如顾之素所料,唇角还露出笑容,望着身前的琴道:“若是我真的跟他去了北境,大哥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知道我心念萧烨,已经到了不要命的程度,他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的。” 顾之素见他将家中的事情都已想清楚,便知自己在说阻拦也无用,想到此事回去给辛元安说,也不知那人会不会露出懊悔表情,他就禁不住垂头笑容愈深道:“你倒很是了解你大哥,就不怕他生你的气?” “大哥从小一向照顾我,家里没有妹妹,就我一个双子,时常是我想要什么,他就会给我什么——刚来明都的时候,大哥听闻我喜爱名琴,就千方百计的,寻了这焦尾琴给我,若是我心爱的人,他知晓或会生气……” 慕容氏的手指抚过面前,那古琴的焦尾,目光微暗低声喃喃道:“这一回或许不会太容易,但若是不去做,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拼力一搏罢。” 顾之素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窗棂边上,看向外间熙熙攘攘,仅仅是几日时间,自那一日鲜血宫变后,再度恢复热闹的街市,片刻之后陡然开口道:“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会让陛下不再拦你。” 说了这么多,终于听到了这句话,慕容意知晓自己的路,当不会被皇帝所阻,立即忍不住松了口气:“多谢皇后娘娘。” 顾之素点了点头,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此去北境,山高路远气候苦寒,记得保护好自己,我还想喝到你们的喜酒。” 慕容意含笑与他对视,低身拱手应道:“借娘娘吉言了。” 自荣安戏院出来之后,马车朝宝郡王府而行,如今的宝郡王得流放谕旨,却还并没有自明都离开,而是被关押在郡王府内,被禁卫军牢牢看守着,不得让任何人前来探看。 远远就能看见宝郡王府的牌匾,已然被卸下来不知哪里去了,门楣之上空空荡荡一片,顾之素抬手将车帘放了下来,任由马车停下胡沁儿跳下去,快步朝着被禁卫军守着的府门而去,刚上了几级台阶就被左右长枪挡住。 “站住,来者何人?!” 胡沁儿看着面前两人,自袖中掏出令牌,展开手指给两人查看:“我们乃陛下的密使,前来此处查看犯人!” 两个禁卫军看到胡沁儿手上,如朕亲临的玉牌便对视一眼,实在是不能确认是真是假,连忙分出一人进了府内找人,顾之素被连珠扶下马车,面容被斗笠和斗篷掩盖,就缓步跟在胡沁儿的身后等待,直到门内走出禁卫军的小头目,认出了胡沁儿手中玉牌为真,立刻抬手示意两边收起武器,自己低身将大门打开为一行让路。 “几位密使请进。” 胡沁儿瞧见他们让开路,立刻侧过身让顾之素先走,和连珠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人一同抬步迈入府内,由那禁卫军中人带着朝前而行,一直走到一处院子跟前不远,那人尚未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却见到背后遮掩着容貌的密使停步,转过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眼光看去,发现顾之素看的是回廊边缘的院子。 那间院子和别处满是荒芜不同,四处都是葱茏碧绿的花木掩盖,一道木门将四人的目光阻断,其上却并没有白纸黑字的封条。 看着顾之素盯着那间院子看,领路的禁卫军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迟疑了片刻开口说道:“此处关押的不是废王,而是废王的谋士,陛下前几日已经下旨,说其乃是陛下的暗探,一直潜伏在废王身边,因而论其有功将其放出,他却不肯离开此处,说是要同废王一同离开。” 不等他的话音落下,顾之素已然抬步,走到了那扇木门之前,刚准备抬手轻敲,禁卫军却上前一步,阻住了他的手道。 “陛下曾经下旨,不让人随意打扰这位谋士,如果他不见密使,还请密使莫要强求才好。” 顾之素没有开口,点了点头权作答应,错身再度上前一步,抬手敲了敲木门。 在他背后的三人注意到,他敲门仿佛与他人不同,轻轻三下之后微微停顿,随即又重重敲了三下,禁卫军中人若有所思,连珠和胡沁儿对视一眼,神色略微有些微妙。 就在敲门声落下的时候,门内缓缓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那木门就被拉开,露出一张俊秀的男子面容,男子一身白衣神色淡淡,脸颊有些消瘦精神不是很好,但是在看见戴着斗笠的顾之素时,眸底陡然蕴起了一丝冷光。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暗号的?” “我是陛下派来的密使。”顾之素隔着一层纱与他对视,见他和当初自己见面时,神色和现下并无不同,唇角不由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因我实在想见一见你,方才前来。” “见我?”风莫愁没有认出他来,猜不出来者到底是谁,目光愈发冰冷带着嘲弄,闻言手指动也不动,就保持着大门将开未开姿态,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低声道,“我又未长了八条腿,还牵连着谋逆大案,你见我做什么?” 顾之素见他不愿让自己进去,想到他孤僻的性格,倒是也不以为然,依旧目光晦暗的望着他,含笑一字一顿说道:“我见你,自然是有见你的理由。” 风莫愁略微勾起唇角,露出神色莫名的笑:“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理由。” 顾之素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又看见他转身朝着门内走去,便知晓这是让自己进去了,神色淡淡转向身后的人,连珠虽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却明白他的意思转向禁卫军,低身行礼之后恭声说道:“少爷有些话想与他说,怕是不便军爷在旁听着,不知——”看到他们敲开了门,领路的人便知晓,自己再呆有些不合适,想到他们手上持着密令,只是来找这位谋士,而非是去找被关押的辛临华,他稍微放心了几分,闻言干脆的低身行礼退下:“既然如此,属下告退。” 看到禁卫军转身离开此处,顾之素正要迈步朝内走,却在走到门口时乍然停步,看向连珠和胡沁儿,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我一人进去便可,你们在外等着。” 连珠和胡沁儿见他独自要进去,不能信任方才风莫愁阴阳怪气的模样,下意识一左一右立在他身边,稍稍挡住了他的去路言道:“可是少爷,那人是辛临华的谋士……而且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成了陛下的暗探,寒鸩和琼华查不出他的来历……” 顾之素知道他们的担心,却并不打消自己的念头,反而目光愈发复杂几分,抬头隔着纱帘望向木门,陡然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前世他身为九五之尊,好不容易才挖出风莫愁的身世,今生他并不是天下之主,也没有那么多人供他驱使,风莫愁的身世牵扯诸多秘密,寒鸩和琼华查不出才是应当。 “我知晓他的来历,陛下曾经告诉过我,这里面牵扯甚多,你们不知道更好些——进去没有什么危险,他知晓我的身份也见过我,在此处也不会出什么事,若是有需要我会唤你们,放心便是。” 第309章 畸丽情愫 看见他坚持要进去,声音也十分笃定,显然是真的相信内中人,连珠和胡沁儿听命惯了,虽然心里还有止不住的担心,却还是低身让开道路应道:“是,少爷。” 听到两扇木门在不远处关闭,立在葱茏花木院内石桌旁的人,背对着他骤然开口说道:“只有苍蝇鼠辈,才会遮掩自己的面容,如今只有你我相对,外面也有你的人守着,不必再藏头露面了罢。” 顾之素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原本也打算将遮蔽容颜之物拿下,闻言便含笑走到他身边不远,抬手拿走了遮盖面容的纱帘,望着风莫愁的侧脸勾唇开口道:“既然已与公子相对,我自然不好再隐瞒面容,而要将之露于公子面前了。” 风莫愁仿佛没想到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又仿佛猜到什么,唇角掩不住一丝嘲色,倒是低身给他行了礼,脱去那副狂妄的模样,唇角笑容带上几分苦涩:“皇后娘娘怎有雅兴,前来看我这个逆臣?” “逆臣?”顾之素望着他乌黑的发顶,良久才抬手示意他起身,缓步自他身边迈步而过,片刻之后陡然一笑,压低了身体在他耳边道,“我可听禁卫军言你不是什么逆臣,而是陛下埋在辛临华身边的暗探,怎么风公子自己却反驳了这话呢。” “我与陛下是否相识,又是不是陛下的暗探,这与皇后娘娘,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风莫愁听到他说起这件事,眉心微微一蹙,想到当初自宫内见到顾之素,那人便用奇异目光看着自己,眼底的光芒不由变幻莫测,直起身来望着他冷声说道:“后宫不涉政事,皇后娘娘大婚几日,就私自出宫,还到了宝郡王府内,若此事被朝臣而知,怕是会引起不小风浪。” “你不必用言语威胁我,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顾之素听他这么说,挑了挑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我都是陛下的助力,哪怕你不知晓陛下性子,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错。” 风莫愁想到如今那位新帝,仅凭自己所知,就为了眼前的人做了不少事,登基之后帝位未稳就大婚,虽然不乏有人猜测新帝求取顾氏子,是否乃是因为顾氏的权势,然而只要知晓辛元安性情的人,都知晓此人对于他的意义,远远大于这些利益为先的想象。 想到那时血洗明都之时,自己本已接到信笺,知晓效忠之人受袭之事,怕是无法顺利赶到,然而之后紧跟着而来的信笺,便是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顾之素安然无恙,他就忍不住目光复杂,看向顾之素的背影缓缓道:“陛下与娘娘多年情深义重,不惜性命也要以娘娘为先……娘娘不管做了什么,都确实有恃无恐。” 顾之素听出他在讽刺自己,莫要持宠而骄,目光不由愈发深邃几分,陡然道:“莫愁……这是个好名字——也不知当年那位太妃,不想让你愁的……到底是什么呢?” 风莫愁脸色骤变,转过身盯着他:“你——”“辛临华乃是太妃的遗腹子,先皇最小的儿子,可谁又知晓,那位太妃所生之子,根本不止一位——”顾之素仿佛没看见他神色变化,缓步走到桌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凑在唇边:“长安少时和萧烨在常州偶遇你,你身在小倌馆里做一位琴师,却在目睹官员侮辱舞娘之时,按剑而起杀掉了那位地方官,因而被朝廷缉捕追杀几乎死去,被长安怡巧救起调查你的身世,发现你竟然与先皇那位神秘的,民间出身的妃子有扯不清的联系。” 风莫愁自他说出太妃这两个字,目光就阴沉沉的,即便面容俊美,这样神色也显得有些可怕,直勾勾的盯着他问道:“这是他告诉你的?” 顾之素抬头与他对视,即便他的眼神带着杀意,眼底也尽是淡然之色:“我想,他知晓的东西,还没有我清楚,你觉得呢?” 风莫愁盯着他许久,也看不出他的破绽,额上渐渐起了冷汗。 他的身世乃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哪怕是如今和他早早相识,甚至将他送到辛临华身边,帮助他成为谋士的新帝辛元安,都不一定能知道他真正的身世,只是猜到他和皇室有些关系,辛元安对于皇室没什么好感,哪怕他和皇室有些牵连,也并不觉得如何,后来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并没有深究他的身份、可面前的这位皇后娘娘,却像是完全猜出,亦或是用了什么特别手法,调查出了他真正的身份。 顾之素见他不再开口说话,倒是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端详手中青瓷茶杯:“那位妃子出身民间,面容殊丽,本是一位富商家的小姐,后来富商破产沦落风尘,成了清倌遇上先皇,怀孕之后被先皇接进宫内,先皇重病之时太妃临产,产下一子取名辛临华,随后被封为宝亲王。” 说罢,他看着身边的风莫愁,见他眉眼愈发阴厉,却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索性接着说了下去:“先皇十分宠爱那位太妃,本想将太妃之子封为皇太子,奈何一来辛临华年纪尚幼,二来如今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刚逝去的这位先皇,在朝堂之上被诸多大臣支持,先皇只得放弃了想法,将之封为亲王享受荣华富贵。” 风莫愁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却有些扭曲:“你说的这些,只要是朝堂中人,都是知晓的,不算什么秘密。” “的确,这不过是辛临华的身世罢了,没什么好说的。”顾之素轻轻松开手指,任由那茶杯落在桌案上,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砸在青石板上化为碎片,他低头盯着那碎瓷片,微笑着一字一顿道,“可谁都不知道的是,这位太妃在进宫之前,已然产下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是男孩,是太妃真正心爱之人的孩子。” 风莫愁的眼神骤然变暗,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说下去:“……你过来此处,就是为了揭我的伤疤么?” 顾之素垂下头来不再看他,话语却别有意味的道:“我来此处,只是想知晓,你之后的去处。” 风莫愁听出他话中有话,戒备的望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顾之素的目光微微一闪,抬头四顾了这个院子一番,若有所指的低声劝道:“我想,你这样的人才,若是仅为一个辛临华,浪费自己的人生,岂不是辜负了你母亲,辛辛苦苦将你隐藏,让你改名换姓活下来的心思。” “其实我和陛下,也算是同病相怜。” 风莫愁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是自己身份敏感,若是想要功成名就难上加难,不如索性利用这身份为新帝效力,唇角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陡然开口低声喃喃道:“皇帝娶了一个胡人做妃子,生下的孩子还是皇子,而胡人皇子的露水姻缘,生下的也就是我这么个东西了。” 二十余年前,还是良家女子的太妃,沦落风尘爱上一个胡人,一年之后生下了他,本想要让那个胡人带走,可谁知那胡人不过是露水一面,令她空等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后,先皇就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虽听老鸨的话伪装成清倌人,也因为不在宫中人手不足,顺利的骗过了先皇的眼睛,又生下了一个皇子,他这个带着胡人血统的孩子,是难以舍弃的爱恋更是杀身之刃,哪怕一直不在她身边,也是她心中最为挂牵的事一少时他不知晓自己身世,被寄养在普通的人家里,那人家里也有子女,却越长越和他不相似,光用看就知晓他并非亲生子,他本想等到成年就离去,谁知家中遇到流寇被杀了干净,他被一个游侠所救拜其为师,在深山之中苦练武艺,出山之后第一次行侠仗义,却是杀了不该杀的人。 他遇到了那时蛰伏待机的辛元安,欣赏敬佩辛元安的学识胸襟,后来通过他的手调查出来,自己的身世竟然与皇室有关,他又无意之中得知辛临华的母亲,那位太妃身上曾有一胎记,乃是腋下三寸的一处靛青海棠——那同样是他身上的印记。 自那之后,辛元安怡好请他相助,潜伏在辛临华的身边,作为暗子潜伏于亲王府,他立刻答应了此事,同时开始着手仔细调查,最终确定自己就是那太妃,当年遇到先皇之前,在风尘馆中诞下的孩子。 当知晓自己和辛临华竟是同母所生,不管是际遇还是人生,性格或是为人处世,都几乎没有一点相同,他每一次望着心机深重,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辛临华,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让人觉得可笑又怜悯。 心中滋长愈发畸丽的情愫,直到那一日辛临华在夜里,浑身**摸上了他的床榻,他苦苦维持的一丝平衡,就在那个夜晚灰飞烟灭—— 第310章 你我同去 风莫愁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奇异的,却又扭曲的微笑。 他或许早已经疯了,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莫愁又何必妄自菲薄。” 顾之素不曾想到他心中所想,只是看着他的神色一变再变,想到前世在辛临华被自己追逐时,发现了风莫愁乃是辛元安的暗子,随即立刻暗中将之害死,辛元安得知之后一声叹息,将这件事全都告知了自己,自己前去查察此人身世时,方才发现这个惊天秘密,眸光就愈发深邃几分。 风莫愁乃是那位太妃,与如今的胡人王之子,虽说不过是私生子,可他面容俊美尤甚,听说那位胡人王,十分喜爱容貌俊美的儿子,若是让他知晓风莫愁,那么肯定会认这个孩子,只要继任的胡人王背后,有着大齐作为支持,对于大齐是一件大好事。 然而前世顾之素与风莫愁,不过曾经见过几面,连话都没有真正说过,今生更是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便罢,他不知道风莫愁心思如何,但是料想辛元安看重的人,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到底是不是有野心,却是当真不好说的。 今日他就是为此而来,想要看看这位谋士,到底有没有什么打算,亦或是早就想好的——他这般想着,垂眸缓缓道:“论容貌,心智,见识,武功,除了没有高贵的身份,你哪一点不像一个真正的王?” 风莫愁目光微闪,终于明白他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由嗤笑一声道:“说了这么多,却是要劝我做王么?” “我听说你会陪伴辛临华,前往他流放之地。” 顾之素听到他的嗤笑,抬头凝视了他一眼,便知晓他无心在此,眼光不自觉掠过四周,看到那葱茏的花木,想到他画地为牢的模样,心中已知他的意思,骤然叹息一声道:“何必将自己的下半生,绑在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风莫愁的神色突然平静下来,他垂下头来,再度拱手对着顾之素行礼,压低声音恭恭敬敬的说道:“我非是什么胸怀大志之人,若是娘娘想让我争权夺利,这件事我这次已经看够了,也一点都不想再试,怕是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顾之素微微挑眉,仿佛有些讶异,又有些恍然:“你是真的,不想做胡人的王?” “天下的王者,又有哪一个真正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风莫愁垂下眼帘,听到他的话,沉默片刻突然道:“别看如今陛下初登大宝,也娶到了心爱之人,然而皇后娘娘怕也不能肯定,这么长的一生一世过去,陛下会不会变心爱上他人,须知天下之主本就用情最薄,皇帝那个位子又会吃人——哪怕是日夜相伴,也不一定能猜透心思顾之素闭上眼睛,没有想到他的话,竟与自己的心思,几乎是不谋而合,深吸了一口气后,喃喃着说道:“公子倒是看的清楚,我自愧不如。” 话说到此处,也就没有再多可谈了,风莫愁仿佛也已知晓,他不会再说什么劝自己,直起身来归于那副淡然,又神色阴沉沉的模样,垂着眼睛不再开口。 顾之素站起身来自他身边掠过,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怀疑问出了口。 “我本不想这般揣测公子,只是公子的这番作为,却让我不得不怀疑起来。” 顾之素没有回过头看他,而是看着自己脚边不远处,种着的一株低矮的海棠,那海棠已经快要枯死,与周围葱茏花木完全不同,只是顾之素能够认出,那原本是名贵的七色海棠,乃是辛临华喜爱的花,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即便在阴暗处也露出光来——“公子是否为了辛临华,才拒绝了我的提议?” “皇后娘娘。” 听到他问了这样的话,风莫愁仿佛早有预料,他会自院子里看出什么,话语中没有一丝波动。 “您这般聪明,应该知晓——有些真相,并不好听。” “也罢。” 这样的回答几乎等同于默认,顾之素心中微惊却又很快压下,没有想到辛临华那般的人,风莫愁一直待在他身边,该是最清楚此人为人才是,居然最后也会倾心于他,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这般复杂,几乎想一想都会令人惊惧。 他骤然闭上眼睛,将面前的木门拉开,连珠和胡沁儿听到声响,连忙回过头来,待看到是他走出来,顿时松了口气迎上来。 顾之素再度戴上遮蔽容颜的兜帽,朝外走时开口说出最后一句:“今日算是我冒犯公子,实在无礼,不知公子是否有需要,可与我说,我会令身边人替公子去办。” “我会带他离开此处。” 望着顾之素立在门口的背影,风莫愁的眼底涌起一丝暗色,又很快在他闭上双眼之时,消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从此之后,莫要来寻。” 辛临华如今还是重伤,听说一直昏迷不醒,前一段时间更是高烧不退,御医前来诊断的时候,判定其也许会将脑子烧坏,以后可能就是一个傻子。 他和辛元安虽对其恨之入骨,但是碍于诸多大臣和风莫愁的心思,倒可以暂且饶他一次性命,正反就算是他答应不去寻找,辛元安也不会放弃对其监视,除非辛临华直接死于非命,否则一生一世他们两人,都不会逃脱大齐皇室的监视。 想到此处,他垂眸看了风莫愁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如若你能保证,辛临华再无谋反之心,我就可以劝说陛下,不会打扰你们生活,其他再多我若许诺,怕是你也不敢相信。” 风莫愁也知晓辛临华的身份,这般敏感本就难以活命,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不枉自己前一段时日,看着辛临华高烧不退,也不曾给他按时喝药,故意将他脑子烧坏以保全性命,闻言便低身拱手应道:“如此,多谢皇后娘娘。” 待到终于出了被封的宝郡王府内,顾之素望着低身坐在身边的连珠,陡然极轻的低笑了一声,目光朝着不远处的窗外看去,神色淡淡的低声喃喃道:“本是想要给他一个机会,却没有想到,这世间还有将我说的,几乎哑口无言之人。” 连珠闻言有些不解其意,却不等开口问出什么,就见顾之素转回面容,压低了声音说道:“吩咐寒鸩与琼华,再准备一个假身份,将之交给郡王府的人。” 看见他说罢这话,就闭上眼睛不再开口,连珠也知那是秘密,打消了自己询问的心思,低身行礼应道:“是,主上。 自宫外赶回凤仪宫门前之时,外间的天色已微微黑了,顾之素抬手卸下斗笠,刚准备回去寝殿换一身衣物,再回正殿去等着这时候,本应该在议政殿的新帝回来,可还不等他抬步走上白玉石阶,正殿的门陡然被两个宫女拉开,熟悉的身影自内中缓步而出,唇角含笑在昏暗的光芒之中,墨蓝双眸定定的凝视着他。 顾之素瞧见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不由勾唇露出温柔笑容。 低身看着他褪下男双长衫,辛元安不等他换好衣服,抬手就将他拢在怀中,低头在他耳边喃喃道:“我可等你好久……以为你今日回顾氏,不回来了。” “平白无故的,我回顾氏做什么?”顾之素被他搂住了腰,几乎是挣扎不得,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在他怀中侧过身,也不提自己今日去了何处,只饶有兴趣的望着他道,“虽说新妇三日省亲,父亲也正是病重,但国事毕竟为重,且我也并无要回去的心思。” 他不说自己到底去了哪里,辛元安挑了挑眉,仿佛也不想细问的模样,愈发抱紧了他低声问:“不想去亲眼看看翼王?” “这倒是有几分兴趣。” 顾之素听他提起顾文冕,不自觉眯了眯眼睛,虽然御医已诊断他的病症,但是他毕竟没有亲眼看过,是真是假都是御医所说,只是片面不能完全相信,如若真正能出宫去看,或许才能放下一些心来。 想到今日是辛元安大婚后第一次朝会,他若有所思的低声问道:“今日朝会,他没有来?” 辛元安抬手抚了抚他的发丝,又低头亲了他的唇角一下,这才漫不经心的回答道:“都中风躺在床上,若是再来,岂不是欺君罔上?” 说罢这话,他低下头凑在顾之素耳边,紧靠着他问道:“真的不想去亲眼瞧瞧?” 顾之素见他仿佛想撺掇自己同去,回过头来的时候,却见他饶有兴趣的目光,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真的想出去与自己一看究竟,而是仅仅想要出宫走走罢了,不由抬手拽了拽他的脸颊低声道:“你我同去?” 第311章 欺君之罪 辛元安抬手反握住他的手,低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自然。”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的时候,不远处殿门口陡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声音就隔在门外,稍稍压低了对内中两人稟报道。 “陛下,钱亦铭在天牢之中大喊大叫,说一定要见皇后娘娘一面。”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有些没想到这时候了,钱亦铭居然还有劲,这么在天牢里折腾,不由挑了挑眉:“见我?” 辛元安听到这话挥袖站直了身体,正准备开口令外头的人不用理会时,顾之素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思忖了片刻之后含笑轻声低喃道。 “他怕不是想见我,而是想见我的属下。” 辛元安一听他提醒,想到钱亦铭对寒梦,一开始只是做个替身,却没想到事败之后,知晓了寒梦是来报仇的,居然愈发的心爱起来,不由嗤笑一声转过身,这时候倒是不给顾之素捣乱,反而手法熟练的帮他穿上外衫,又抬手抚了抚他的发丝:“钱亦铭……寒梦?” 顾之素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熟练,想到自己穿着的是女双衣衫,按理来说这人应当是没穿过的,不由对他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色,辛元安含着笑容施施然与他对视,显然是等他开口问清楚怎么回事。 这副表情,猜都猜得到是故意去学了。 顾之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肘击他一下,方才扬声对门外道:“来人。” 脚步声迅速挨近,胡沁儿的声音响起:“奴婢在,请娘娘吩咐。” “去唤寒梦前来罢。”顾之素吩咐了一句,便转回头来,看向站在身边的人,眉眼之中泛起柔光,神色也异常柔和,“你要陪我一起去见,还是在此处等我回来?” 辛元安抬手握住他的手指,拉着他一同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我也一天没见你了,索性陪你一起,就在远处看着你,等你说完了话,一同回来如何?” 顾之素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他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也就不挣扎了,望着面前的太监打开寝宫的大门,眯了眯眼睛看向外间石板掀走,两侧种上了翠绿竹子和君子兰,尚且还有些空空荡荡的院子,压低了声音应道:“好。” 辛元安在他注视着院子的时候,目光也迅速自那院子中掠过,于那青翠的竹子上凝目片刻,这才垂下眼睛抬手拉着他朝前走,两人一边漫步一边低声说话,快要走到御花园前头不远处时,陡然听见一声娇柔的低低惊呼声。 乍然听到属于女子的声音,顾之素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身边的辛元安,却正好对上了他墨蓝的双眸,被他眼中专注的神色一惊,眨了眨眼睛有些失笑的道:“皇帝陛下,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辛元安被他抓了个正着,却也丝毫不准备移开眼光,反而含笑依旧望着他,挑了挑眉轻声回答道:“你听到那声音,若是不回头看我,自然也不知,我是盯着你的啊。” 顾之素被他这话说的有些无奈,看了一眼背后跟着的诸多太监宫女,也不好多说什么或是对他动手,想到方才不远处的那个声音,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开口道:“动乱刚刚过去,大婚也不过三日,也不知谁有闲心,还做这样的事。” 辛元安稍稍垂眸,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小太监,随手点了一个道:“你去前头看看,是谁在此处,扰了朕和皇后。” 小太监本以为帝后两人一同出来,听到了这个声音,肯定是一起前去看个究竟,没想到帝后谁都不准备动,倒是让他去将人拉出来,想到那个发出声音的人,莫不是算计好了御驾过来,想要前来吸引新皇的注意,想到自己要去抓这个人,他就不自觉有些诚惶诚恐的:“是,陛下。” 顺着声音小跑过去,小太监一眼就瞧见,紧邻着帝后走的那条路,不到十几步的地方,有个穿着宫女衫子,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子,那女子听到了脚步声,扬起自己垂下的面容,竟是一张妖媚惑人的面容,唇角还有着米粒大小的痣,双眼泪盈盈的很是勾人。 看到来者是个太监,伏在地上的宫女,面色顿时微微一变,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小太监看见她这表情,心中就是一个咯噔,想到方才帝后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以及皇后似笑非笑,意有所指的话语,唇角不屑的朝下一撇,也不管那个宫女,是不是仍趴在地上,垂着头不知想什么,就转身回去低身稟报。 “回陛下,前面那是个小宫女,好似是崴了脚,如今正趴在地上——”不出所料。 顾之素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目光注视着小太监缓缓道:“崴了脚?去把人给我弄过来,让我瞧瞧。” 辛元安对着身边的太监扫了一眼,两个太监就随着小太监一起,朝着方才过去的地方走去,不一会就将一个宫女拖了回来,那宫女长着芙蓉面狐狸眼,樱唇柳眉很是有几分姿色,顾之素禁不住垂下身去,饶有兴趣的端详了许久,方才含笑轻声说道。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那宫女听到这个声音,怯怯的朝着他看过去,发现面前正站着,着一身金红色凤袍,发上箍着一枚玉环,乌发缀在耳边神色淡淡,面容白皙又艳丽夺目,竟令人有些不敢直视,女双打扮的双子,顿时知晓了这就是新皇后,不由胆怯的缩了缩身体,试探着将眼光错过他,落在他背后的沉默不语,仅露出个侧脸的皇帝身上。 顾之素敏锐察觉到她的眼神变化,抬手轻轻自下巴上滑过,转头看向拽着他手指不放,也不知垂头思索什么的辛元安,霍然抽回自己的手缓声问道。 “陛下觉得呢?” 对比顾之素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立在他身边的新帝没什么耐心,看到他骤然抽回了手指,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连看都不看那个趴在地上的宫女,满不在意摆了摆手沉声吩咐道:“既然崴了脚,就让太医前来看看,若是真的,便只治她扰乱圣驾,让她去冷宫当差,若是假的——”“陛下!陛下饶命啊!” 宫女没想到新帝看也不看自己,就说出这样的惩罚,若是没有假装崴脚,都已然是这样的结果,要是真的假装崴脚被发现,下场定然比去冷宫还惨,她顿时白了面容,挪了身体跪下来,再也不敢贸然去看新帝,而是连连向两人磕头道。 “奴婢……奴婢也不知陛下……陛下和娘娘会经过此处,奴婢也是无心崴脚,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啊!” 辛元安听到这话,反而稍稍抬起头,墨蓝的眸幽深无比:“无心的?” 话音落下,不等那宫女再辩驳什么,就乍然开口道:“来人。” 立在他身后太监上前一步,低身行礼恭声唤道:“陛下。” “去查一查,这是哪一宫的宫女,如今要做的事情,是不是要穿过御花园,才能把事情做成。”辛元安抬手指了指那宫女,微微眯起眼睛沉声吩咐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在朕登基那一日傍晚,朕就曾经下过一道圣旨,不准闲杂人等随便走这条路,除非是去凤仪宫参见皇后,否则只能绕路过去……” 那宫女听到这话,面容顿时白了,知道自己再不求饶,就再也没有求饶的机会了,她原本也只是起了点心思,之前又见过辛元安,觉得这位新帝面容俊美,虽然脾气过于刚硬,对待下面的宫女太监,态度还都算是温和。 她只是前来试探一次,没想到皇后会跟着皇帝,更没有想到自己因此,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想到这位新帝,在前朝的血洗之事,她吓得浑身都软了,头磕的更狠溅出鲜血:“陛下!陛下饶命啊!是……奴婢从来不知还有……” “你不知还有这道圣旨?” 辛元安听她这么辩驳,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却冰冷的没有温度,墨蓝眸子注视着她,开口一字一顿道。 “那也是欺君。” 话音未落,他稍稍扬了下巴,示意身边的太监,将她从面前拖出去:“看来不需太医前来诊治了,把她给我拖下去,念在她是初犯,打十板子逐出宫外,若是再有人敢动心思,她便是前车之鉴!” 两个太监闻言,立时低声应道:“谨遵陛下谕旨。”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宫女被人一路拖了下去,哀叫的声音在御花园中回荡,帝后两人都神色淡淡,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更让跟在两人身后的太监宫女,都不由收起了自己多余心思,愈发恭顺无声的跟随两人。 耳边听着那声音渐远了,顾之素立定步子,在一株牡丹花前头,手指抚过那翠绿叶子,含着笑容转过头,望着身边人缓缓道:“罚得这样狠,就不怕之后,当真再没有人,敢在你面前 第312章 最后机会 “我要他们做什么?” 辛元安不等他说完,就抬手示意身后人退下,待到那些人都走的差不多,方才环抱住他的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何况他们究竟敢不敢,是他们的事,我让不让他们这么做,是我的事。” 说罢这话,他抬手抚过他长长的眼尾,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喃喃着低声道:“曜容,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不好么?” 顾之素回望着那双幽蓝瞳孔,不自觉怔然了一瞬,自成婚之后到如今此时,他每一次见到辛元安,听到辛元安说出的这些话,亦或是看到辛元安做出的动作,总能察觉到一点与以前不同的微妙。 这种微妙每次仅在瞬间出现,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 片刻后他微微眯了眯眸子,任由那人定定望着自己,却并没有直接开口答应这话,而是含笑反手抚过他颊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问道。 “当真,只要两个人?” 辛元安被他这么反问,先是也怔然一瞬,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勾唇笑容愈深。 “不,我说错了……以后若是有了太子,就不再是两人了——”顾之素脱出了他的怀抱,走到一旁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又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发环,将垂下的长发重新束好,这才笑着望他摇了摇头:“你这个皇帝,真是口无遮拦。” 新帝抬手帮他束发,目光之中带着笑意:“你又不是昨日才知晓我这副模样,如今已然是我的人了,就算是现下后悔也没用了。” 小太监便在此时去而复返,,快步走到帝后两人身边,也不说刚才被拉走的宫女,到底处置到了什么程度,便直接低身稟报道:“陛下,娘娘,罪臣钱亦铭已经带来了,就在那边的八角亭里。” “去,我就在此处等你。”此次前来本是要见钱亦铭,辛元安松开了手指,望着顾之素正要抬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指了指不远处回廊上,摆着的石桌石椅,对着小太监吩咐道,“去议政殿一趟,将朕今日,未曾批完的奏折拿来。” “是,陛下。” 目送着他的背影朝回廊走去,顾之素这才施施然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朝着西边的八角亭走了过去。 不过也只是几十步路,就能瞧见八角亭中,此刻站着两个禁卫军,禁卫军脚边不远处,则跪着一个形容狼狈,衣衫染血的人影,正是自宫变之后,就被抓住关进天牢,当做谋反叛贼处置的钱亦铭。 望着顾之素缓步走上台阶,两个禁卫军立时低身,朝他行了半跪之礼。 “见过皇后娘娘。” 属于皇后的绣金鸾凤长衫,在汉白玉石板上展开,面容艳丽夺目的人,站定在八角亭之中,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看了一眼自见到他走来,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打颤,却一直没有抬头的钱亦铭,垂下眼帘陡然低声道:“此处不必你们了,退下。” 两个禁卫军互相对视一眼,想到面前这一位的身份,顿时有些担心的说道:“娘娘,这罪臣不太老实,您——”顾之素微微沉下面容,目光扫过他们两人,话音虽轻却带沉意:“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么?,,禁卫军不敢违抗他,互相对视一眼,只好一同低身应道:“属下不敢。” 目送着两个禁卫军离开八角亭,他低头看着跪在那里,还带着手铐脚镣的钱亦铭,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恍惚,但仅仅也只是瞬间便消失了,自八角亭内的石桌边上坐下,却发现其上摆好了茶水点心,显然是将钱亦铭押过来的时候,宫女们前来准备好的。 他抬手给自己满上一杯茶,目光淡冷无波,看向空无一人的周围,终于开口缓缓说道。 “有什么话便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钱亦铭看着飘落在眼前,那一截绣着鸾凤的衣角,手指颤抖着扣在地上,骤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面容因为这几日折磨,早已经完全消瘦惨白,眼神犹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摇晃着满满都是挣扎,望着面前端坐的顾之素,支撑着嘶哑声音开口求道。 “您已是至尊无上的皇后,我只求您……求您让我再见他一面……” “钱亦铭……你如今要见他,是想要做什么呢?” 顾之素望着自己杯盏之中,碧绿色的茶水,低头嗅闻一下轻抿一口,想到从前的钱亦铭,即使是在顾氏之中,也敢随便威胁辛氏,那时是何等的骄傲,如今再度面对着他,却只是为了求见,一个不知是否爱着自己,亦或者根本就恨着自己的人,前来再见他一面。 情之一字,真是可怕。 能将人变成鬼,却也心甘情愿。 “你从前将他看成玩物,后来逼宫之时也知晓,他与你之间的仇恨,可是灭家之仇。” 顾之素想到当初他对自己的那份心思,辛元安到现下还记得,若非如此也不会跟了这么远,不由露出几分温柔的微笑,然而转瞬之间那笑容消失不见,化为一片冷然的目光,垂眸看向跪着的钱亦铭,一字一顿开口说道。 “你怕是不知道,当初在宫中宴会之上,是他请命前去钱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也是他心甘情愿骗你,他还想要杀你的兄长,同样并非一两日的事,后暗中搅浑你家的水,诬陷你的兄长引诱他,让你和你兄长之间起嫌隙,分而化之一网打尽——他是你喜欢的人,也是你的仇人。” 钱亦铭的脸霎时颜色愈发苍白,手指在地上反复划过,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痕,他的指甲不知何时早已劈开,看着那般疼痛却仿佛完全不觉,只是低头呆呆的凝望着眼前石板,压低了声音骤然喊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顾之素听着他半是癫狂的话语,纵然此前这人多次得罪过自己,却也不妨他觉此人可怜,低头注视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那人垂着头低低开口道。 “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他恨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我也只是,只是演戏而已……可我只想见他一面,我如今只是个逆贼,砍头的大罪免不了……或许娘娘见我可怜,给我一个流放,我与他也永不得见……” 顾之素目光有些复杂,细细打量他一眼,站起身来错身而过,立定在八角亭边上,凝望着外间景色,好一会方才低声叹道:“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痴情种子……竟是不甘心么?” “我当然不甘心……我为什么要甘心……我是真心待他的!我是真心的!”钱亦铭支撑着直起身,眼光执拗又有些疯狂,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喃喃,“哪怕那时一开始,我只是将他看成……看成一个物件,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但是后来的每一天,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快乐——”顾之素叹息一声,回身望了他一眼,目光愈发复杂深邃:“这样的话,你不必对我说。” 钱亦铭跪伏在地,此刻满脸只有恳求,铁链划过白玉石板,发出沉重的闷响:“娘娘……罪臣知晓这几年,冒犯过娘娘多次,但是还请娘娘,看在罪臣就要死了……给罪臣一个机会一“你要见他,那关于父兄的事,你不求了?” “父亲……还有兄长……”钱亦铭的额头抵在地上,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着低声说道,“他们未曾参与过谋反,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我自己自作自受,求娘娘和陛下手下留情,哪怕丢官失财亦或流放……” “若是无辜,自然无事。” 顾之素见他这般说,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他知晓钱氏虽说并未参与,辛临华的那一次谋划,可是要说干净也绝不干净,辛元安早已打算局势稳定,就夺取钱氏的家产,放过钱氏剩下的那些人,此刻倒是不必跟钱亦铭,说的这般清楚明白了。 “你父亲和兄长的事,陛下是做主的人,最终什么结果,只有陛下能做主——而我能做主的事,也就是这一桩。” 话音落下之时,顾之素远远瞧见自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不由微微眯了眯眸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跟他自己说罢,这已是我能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看到了那个身影,跪在地上的钱亦铭陡然眼眶发红,挣扎着朝前挪了挪,低身再度给顾之素磕头喃喃道:“……多谢娘娘!” 顾之素没有回头去看他,而是缓步朝着八角亭外走去,眼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挨近,容色也仿佛比前段时日,略微有些瘦削眼神也有些飘忽,仿佛是想要朝着他身后去看,却因为自己不得不垂下眼帘,压低了身体半跪着拱手行礼道。 “寒梦见过主上。” 第313章 回到顾氏 顾之素自令人带来钱亦铭之前,就已让胡沁儿传信寒梦,此刻见到他来也不惊奇,只是他与钱亦铭才说了没有几句,寒梦就出现在两人面前,这倒让他觉得寒梦对钱亦铭,并不如他所想象中的,那般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为了复仇而已。 “来时我已令沁儿问你,如若你愿再见他一面,便会前来,反之则不会前来。”想到此处,他的神色有些微妙,低头注视着寒梦,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来了,便是愿意见他?” 寒梦闻言垂下面容,仿佛不敢看他一般,许久才低声应道:“……是。” “那就去见他罢。”顾之素见他面容有些苍白,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进入钱府之后,你虽复仇,却也帮了我的忙,你可以提一个要求,若非谋逆大事,我可以做主答应你,亦或帮你劝服陛下。” 听到这话中有些许回护,寒梦咬了晈下唇,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多谢主上。” 看着寒梦朝着八角亭走去,顾之素也无意听他们两人对话,抬手令守在不远处的禁卫军,看着不远处的钱亦铭之后,便低身缓步朝着回廊处走去,绕过垂花门瞧见那个端坐的身影,正低头朱批面前那一沓折子时,唇角方才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察觉到脚步声挨近,低头批折子的人抬起头,含笑望了他一眼,神色在昏暗的廊下,愈发显得温柔:“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顾之素低身坐在他身边,随便选了一本奏折来看,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神色有些感叹的轻声道:“我与他又没有话说,留在那里也没有用,不过看他的那副模样,倒像是真的对寒梦,倾心相待了一般——”辛元安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瞳色深了一瞬,唇角却勾起笑容缓缓道:“听说钱氏中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尊卑分明,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妾,身为钱家最得意的嫡子,本不应该这般反应才是——”顾之素蓦然合上手中折子,目光奇异的望着他:“听起来,你倒是很了解钱氏。” 辛元安察觉到他的眸光,含笑与他对视,在折子中翻找了几下,抽出一本递给了他:“钱氏我倒是不清楚,不过钱亦铭是什么样子,我还是知晓一二的。” 顾之素接过折子打开,发现其上的内容,居然是参奏钱氏,话语之中不无撺掇皇帝,借着辛临华谋反之事,将其家财没入国库,并且还要诛灭钱氏的九族,那折子上已有辛元安的御批,只在那诛灭九族几个字旁,写下了十分龙飞凤舞的,狗屁不通四个大字。 瞧见那四个大字,他忍不住勾了勾唇,将那折子重新合上:“原来不是了解钱氏,而是了解钱亦铭……我怎么觉得有些酸,难道是我的错觉么?” “不是你的错觉。”辛元安放下了手中的笔,稍稍低身望着他,眉目在昏暗的回廊之中,愈发显得俊秀如画,顾之素望着他一点点靠近,陡然抬手扣住他的脖颈,下一刻却被他拥在怀中,压低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一想到他以前做的事情,还有寒梦的那张面容……你心胸宽阔不做计较,我可跟你不一样……” 看了一眼周围侍奉的太监,都不敢朝着这边看过来,顾之素垂下眼帘靠在他肩上,含笑轻声反问道:“堂堂大齐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东西得不到,还会为了一点小事,这般计较?” “曜容……你该最清楚才是。” 辛元安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嗅闻他发间的香气,压低了声音喃喃:“只要是人……就会有得不到的东西,皇帝也是人,不是么?” “倒是有几分道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之后,寒梦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了回廊不远处,待到太监前来稟报后,顾之素本想站起身,却被身边的人扣住手腕,回头看见那双墨蓝眸子,随即是他压低的声线:“让他进来说话。” 寒梦走至台阶之前,低身朝着两人行礼:“寒梦参见主上,参见陛下。” 顾之素侧过身来看着他,见他面容虽依然苍白,眼眶也微带红色,神色却比方才轻松,就知道方才那两人,一定是已经说好了某些事,亦或是已经解开了心结,想到此处微微勾唇,含笑开口问道:“可做好决定了?” “曰,,疋。 寒梦低身向两人叩首,行了一个大礼缓缓道。 “还请主上与陛下,听寒梦一言。” 听到此处,辛元安也放下笔,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顾之素挑了挑眉。 “但说无妨。” 次日一早的朝堂之上,新帝列出了一份名单,将当初参与辛临华谋逆,牵扯的诸多大臣家族,都下旨或是流放或是诛灭,倒是并未有诛灭九族之事,令许多大臣们都松了口气,竟然都隐约升起念头,觉得新帝并无想象那般,手段刚烈又及其令人畏惧。 其中名单赫然有钱氏在列,除钱氏嫡次子钱亦铭,因牵涉辛临华谋逆之案,处以斩邢之外,剩下的钱氏中人,仅是剥夺家产而已,官职连降三等,并没有牢狱之灾。 钱氏听闻此事之后,迅速上交了所有家产,一族不再停留在明都,仅仅是几日之后,在钱亦铭处斩次日,已经失去了爵位,和官位的钱氏父子,便领了钱亦铭的尸身,朝着祖籍而去了钱氏离开明都的那一日,一身黑衣的人缓步登上城墙,两旁的士兵仿佛认识他,压低了身体朝他行礼道。 “寒大人。” 寒梦对他们点了点头,缓步走到了城墙边上,朝着城墙下凝目看去,看着钱家人成群结伴,背着包袱朝着城外而去,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时,方才缓缓勾起唇角,看向自己身后,身披斗篷垂着面容,看不清身形几何的人,露出晦涩难辨的微笑。 就在钱氏出了城门没有多久,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也慢悠悠的朝着前方而去,待到终于在城门口停下来,马车上的人抬手掀起帘幕,朝着不远处的朱红大门看去。 马车停下来没有多久,一队官兵押运着囚车,一边开路一边朝外走,囚车上趴着个白衣人,看不清到底面容几何,四周的百姓看见这一幕,都纷纷退了开来低声议论,知晓这是被流放的逆贼,很快目送着他们出了城门。 待到那囚车出了城门,马车上的人缓缓掀开帘子,看着不远处牵着马走来,一身白衣带着面具,不露面容的那个人之后,稍稍抬手对他扬了扬,立在马车下的人低身行了礼,拿起包袱快步走了过去,双手将之交给了牵马之人。 目送着风莫愁的身影离开,安坐马车上的顾之素放下车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走罢,去荣安戏院。” 辛临华被流放出明都,余党也都处置完毕,慕容意与萧烨一同入宫,请命前往北疆镇守,新帝有言在先只能答允,待到处置好了夜国之事,转眼间距离大婚已有时日,翼王却仍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令本来就心有疑虑的顾之素,禁不住愈发觉得有趣起来。 刚在凤仪宫正殿用过午膳,顾之素刚准备站起身,就听见身边的人,不急不慢饶有兴趣的道:“我记得,翼王殿下已十日不曾上朝,算一算大婚也过了一旬,也是时候与皇后一同省亲了。” “不过是一旬而已,哪有皇帝刚大婚不久,就带着皇后回去省亲?” 顾之素回过头含笑看了他一眼,想到如今还不出现的顾文冕,神色有着些许微妙之色,看到辛元安温和的眼神,也不知他是真的想回去看看,还是单纯只是说说罢了,亦或是只为了讨自己欢心,便眯起眸子回头看他开口道。 “不如我扮成侍卫模样,跟随陛下一同前去,瞧一瞧皇后的父亲,翼王殿下是否安好,如何?” 辛元安说出这样的话,本就是想让他随自己一起,在明都之内两人相伴而行,如今见他愿意扮成侍卫,不曾思忖便立刻拍板道:“你愿意如此,更好不过。” 皇帝临时决定微服私访,出外前去顾氏宅邸,一观皇后之父翼王的病情,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带着几队侍卫和暗卫,一同出了宫门口朝内城而去。 没想到仅仅是大婚十日,顾氏中人就能看见新帝,守在门口的顾氏家仆,一听到皇帝来看主子,顿时着人前去稟报如今顾氏中,掌着后宅大权的王妃慕容氏,同时都低身神色恭敬的跪下,看到他们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仅是走在前面的新帝嗤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侍卫打扮,腰间却只配着一柄短剑的顾之素,垂下头不由露出嘲讽之色。 第314章 被人暗算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慕容氏就带着身后的婢女,以及刚过继的那个孩子,和二房三房的人一同出来,朝着立在台阶上的人行礼。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前的新皇挑了挑眉,回头看了身后的心上人一眼,抬步与诸人擦肩而过,直到走入门内方才开口道:“平身。” 跪着的人闻言,一同低身称谢:“谢陛下。” 辛元安低头扫视他们,似笑非笑的看一眼身边人,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朕今日前来,是代替皇后,来看翼王的。” 慕容氏是知晓新皇上位,也知晓新皇和顾之素,以前一直有着联系,当是许久的情谊,因而才能在新皇上位,就立刻被迎入宫中成了皇后,但她却有些没有想到,这个从未打过照面的新皇,除了那双蓝眸异于常人,容颜却是十分俊美夺人——可惜她如今已是翼王的王妃,而且膝下的庶子已成皇后,若是她当初没有跟着翼王,而是早早就知晓,当初不受宠的五皇子会走到这一步,她是定然有信心,将自己推上皇后的位置的想到此处,她心中又有些妒忌,又有些颓丧,竟是说不出的失落,一时间竟忘记说话了,直到她身边的丫鬟,见她有些神不守舍的,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压低了声音唤了她一声,她这才迅速回过神来,也不敢去看新皇的龙颜,收敛心思低身轻声说道。 “王爷如今在主院养病,还请陛下移步主院。” 话音落下之后,新皇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转身带着几个侍卫,就跟随着顾氏家仆朝前走,其他的顾氏主子也不敢怠慢,以慕容氏为先都跟了上去,却还不等她走出几步远,身后的侍女像是陡然发现什么,抬手用力扯了扯她的袖摆,朝着新帝身边的诸多侍卫,其中的一个指了指低声道。 “王妃,您看——”慕容氏不知道这个侍女发现什么,下意识朝着那个方向一看,却看见那个被侍女指着的侍卫,仿佛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眼光般,霍然转过头来对着两人露出面容。 看清楚了那是顾之素的面容,慕容氏心中顿时一惊,背后顿时涌出一片冷汗,手指不自觉抓紧绢帕,想到自己刚才的那些心思,也不知道在沉默的时候,有没有被顾之素看出异常,她霎时变得有些心乱如麻,脚步也跟着有些不稳起来。 但眼看着前头主院就要到了,身后还跟着二房三房的人,若是她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亦或是这样暴露了顾之素,新帝定然会对她发怒的,若是更厉害怕是要惩罚她,因此她又不得不强自镇定吩咐道。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知道么?” 丫鬟是她的贴身丫鬟,一向擅长看人眼色,眼看着慕容氏脸色连变,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忙垂下头低声应道:“是,王妃。” 主仆两人的话音刚落下,走在前面侍卫打扮的顾之素,就不着痕迹的再度回头,朝着她们看了一眼,眸子微眯唇角轻轻的抿起,却一言不发的接着朝前走去,直到身前不远处的新帝停步,看了一眼敞开大门的主院,骤然侧过身淡淡开口吩咐。 “朕今日前来,还特地带了御医,来人。” 琼华和月晦之中医术高超的人,早已在他们出宫之前,扮作御医身边的学徒,跟着这擅治中风病症的御医,一同走进了这顾氏之中,等待着见到翼王再度查察,此时那御医闻言快步上前,两个学徒打扮的人跟着一同,低身拱手对着新帝行礼。 “微臣在。” 辛元安看了一眼不远处,只有几步之远的房门,想到那时自己入顾氏,几乎没有不偷偷摸摸的,若是没有心爱之人,他或许会和辛临华一样,登位时就将顾氏嫡脉灭了,索性如今顾氏嫡脉之中,唯一的顶梁柱表面上半瘫,支脉远水救不了近火,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嘲讽。 “给翼王殿下看看,病情到底如何了?” 那御医不知道自己身后带着的,才是帝后两人真正信任的,闻言立刻肃了神色低身应,转身带着两个学徒走进内中,新帝见到御医进了门之后,目光冷冷的扫过身后诸人,见他们都不敢跟自己对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外等候,随即带着身后的顾之素进了门。 看到那两扇雕花门在面前合上,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面前,低身的慕容氏顿时松了口气,待到二房和三房的人都走了,自己也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握紧了手指抬步朝前,垂着面容掩盖住了此刻神色。 甫一走入屋内,便瞧见御医正为床上人诊脉,隔着几道雪白的帘子,跟在辛元安身后的顾之素,只能隐约瞧见床上有个人影,却看不清楚那人情形如何。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御医便带着两个学徒,快步走到了新帝身边,低身朝着新帝稟报道:“回陛下,翼王殿下的病情,应当以静养为先,这段时日的药物没停,看起来已经比先前要好,只是想要恢复以前那般,说话做事全无障碍的模样,怕是还要很长一段时日。” 新帝目光淡冷的看了一眼他,目光又朝向他身后,注视着正对他点头的两个学徒,摆了摆手沉声道:“下去罢。” “曰,,疋。 看着御医带两个学徒退下,新帝目光扫过屋内的丫鬟,以及服侍的几个小廝。 “都下去,朕要和翼王说说话。” 翼王顾文冕如今尚在昏迷,哪怕是方才已经醒了,也不一定能开口说话,屋内诸多婢女小廝都知晓,但却不敢违抗新帝之令,一同低身行礼应是道:“谨遵陛下谕旨。” 待到这些丫鬟小厮退下,重新将那两扇雕花门关上,顾之素极轻呼出一口气,看向身边的辛元安,陡然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唇角勾着笑容缓缓问道:“怎么样,可看出什么了?” 话音未落,两个身影自房梁上一跃而下,正是跟过来的月遥和连珠,两人低身拉开了面前帐子,让帝后两人走近床榻,能够瞧见床榻上躺着,半睁着眼睛却不能开口,只能看着他们的顾文冕,方才微微皱起眉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稟报道。 “回主子,看起来真是普通的中风,翼王殿下也是真的神志不清……自上次我们前来看王爷病情,直到现下王爷也未曾醒过一次——不过这一次前来看,王爷仿佛清醒了些,但是仍不能说话,我们也未曾发现异常……” 便在他们开口说出这话时,顾之素察觉到自己出现后,顾文冕本来没有焦点的眼神,顿时凝在了自己的身上,身体颤抖着仿佛要做什么,却因为中风厉害不能动作,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渐渐起了几分古怪之感,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刚准备走到顾文冕身边不远,低身坐下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却乍然被辛元安箍住了肩膀。 抬头去看的时候,对上那双带着担忧,墨蓝色的眸子。 “曜容?” 顾之素乍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躺在床上的顾文冕,那副要扑上来的模样,皱着眉反手握住他手臂,压低声音开口喃喃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父亲他……” 辛元安听到这话也微微皱眉,下意识转脸看过去,却发现方才睁着眼睛的人,已经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眸,顾之素随着他的目光,也同样看见了这一幕,知晓自己再想要说什么,如今也说不出口了,只好低低一叹开口说道。 “没有亲眼看见的时候,我总是有些不能相信,父亲是何等心思谨慎,苦心经营多年准备,接连骗过两代皇帝的人,现下却只能瘫在床上,意识不清生死不知——这不像是我那位父亲,会突然得的病,倒更像是被别人暗算了。” 辛元安听到他这么说,也禁不住皱起眉头,低身朝着顾文冕看去,看了半晌后问道:“你看出什么破绽?” 顾之素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不精医术,顶多会调配毒药,若是他们看不出,我就更加看不出——只是刚才他醒着的时候,仿佛一直在盯着我,好似有什么事情对我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总觉得不该如此……” 辛元安沉思了片刻,回头看向月遥和连珠,压低了嗓音问道:“如今翼王已昏睡过去,可有法子将他再度唤醒?” “回陛下,主上。”连珠和月遥对视了一眼,月遥思忖了一会,代替了两人开口应道:“的确是可以暂时唤醒王爷,只是一来王爷说不出话,中风非是一日之功,可以完全解决此事的;二来若是强行唤醒王爷,一会御医再度进来,怕是会发现有些异常——”顾之素听到这话,有些怅然若失,他总觉得事情不对,自重生之后,看到了中风的翼王,第一次觉得事情,仿佛是超出了自己掌控,却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禁不住开口叹道:“若父亲说不出话来,甚至无法做出动作……就算是知道不对,也只能盯着我不放,醒来也并无什么作用。” 第315章 果非寻常 看他不解,辛元安目光愈发深邃,抿起唇角低声问道:“若是真的有人出手,害了翼王的话,害人目的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顾之素摇了摇头,艳丽面容在昏暗中,露出几分困惑,他顺着这件事,朝下一点点推测,却想不出结果来,“只是若真的有人动手,那么仅仅是害了父亲,而没有波及到他人,也就只有两个可能——我原本是想着,或许那些害父亲的人,是与父亲有仇,只是想要让父亲,得到今天的下场。” “与翼王有仇的人,可当真是多了。翼王这么多年以来,在朝中横行霸道,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决然不在少数,而心中恨他的人更多——”辛元安闻言思忖片刻,目光愈深神色愈暗:“然而你已然嫁入宫中,哪怕与翼王并不亲厚,你也是大齐的皇后,按理来说心中恨他的人,若是想要自己的荣华富贵,定会忌讳皇后的身份,此时是决然不会动手的,这样算下来的话,害他的人与他有血海深仇,非是荣华富贵可以转圜。” “但若真是只为了复仇,这么多年以来,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怎么也让人想不明白,他有仇的是父亲,大婚之后这般做,莫不是要向我示威?” 顾之素低头看了顾文冕一眼,确定他是真的不能醒过来,转身缓步走到了桌案边,扫了屋内的摆设一眼,没有发现跟记忆之中,有什么不同的样子,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陡然转过身来低声说道。 “刚才自父亲看见我的样子,那样的反应……却仿佛不像我所猜测的这般,怕是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或许这些人害翼王顾文冕,是为了如今身在宫内瞧不见的,新帝的正宫皇后顾之素呢?” 听到顾之素这样的猜测,辛元安眸子霎时暗了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不远,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门道:“若是如此的话,顾氏之中是何时,有着这般的力量?” 顾之素就是这一点想不明白,若说是为了对顾文冕报仇,这事情的理由怎么都说不通,但若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他,或是想要在他身上有什么谋划,细想下来这般也是说不清楚,因而这件事终不知目的如何,更难推测出其中的因由了。 想了半天,顾之素也没有想出什么,只能皱着眉问道:“慕容氏与二房和三房,哪怕如今立刻拧成一团,也不一定能对付的了父亲,何况父亲身边的顾氏死士,如今本应并未全然死去,可此次入了顾氏之中,琼华和月晦可曾见到死士?” 听到顾之素问起这个,月遥和连珠对视一眼,片刻后一同变色,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低身对着顾之素道:“回主上……没有……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死士,他们……他们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顾氏的死士在那次血洗帝都时,因为一部分被辛临华所杀,另外一部分死在了宫变里,因而顾文冕对其很是爱惜,何况本来就已经所剩不多了,可这些死士再怎么所剩不多,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变得一个都消失不见了——终于抓到了不寻常的破绽,顾之素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 “果非寻常。” 能够将顾氏剩下的死士,这般悄无声息的掳走,亦或是消无声息杀死,让其不露一点痕迹,若不是有人察觉到了,或许很久都不会为人所知,这样的势力该是何人组成,亦或是何等庞大而又细密,潜伏在如今的明都之中? 辛元安也随即想到了这些,声音之中带了几分寒意,如今他已然是大齐统治者,明都又是大齐的国都,若是连自己的国都不能掌控,如何能够做好这个皇帝:“自今日之后,月晦和琼华一同,必要时刻监视顾氏,不得轻易放松一分。” 待到两人将此事嘱咐之后,又待了片刻,见床榻上的人当真再无反应,顾之素便重新扮作侍卫,低身跟在了辛元安身后不远。 开门朝着外间走了几步,就见禁卫军统领王衍上前,低身对着帝后两人行礼,他虽然来之前不知道,皇后顾之素竟然跟随着前来,却一眼看见跟在辛元安身边,那位身形十分熟悉的主子,因此一瞧见两人便行礼道:“参见陛下,主上。” “起来罢。” 辛元安含笑看了身后一眼,目光自他身后不远处,一掠而过后低声问道:“翼王的王妃,和顾氏二房三房,还在外间等待?” 王衍闻言,立时应道:“是。” 辛元安似笑非笑的收回眸光,压低了声音缓缓吩咐道:“不必让他们等着了,朕要前去溶梨院,看一看皇后的故居,你们都不必跟着。” 顾之素听到溶梨院三个字,先是忍不住微微一怔,还未等开口说出什么,面前的辛元安就已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快步朝前走去,王衍在他身后低下身来,望了两人的背影许久,方才开口低声应道。 “谨遵陛下圣旨。” 一直在外等候的诸人,一瞧见辛元安走出院内,就忙不迭一同低身下跪,只有慕容氏在跪下时,忍不住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却见辛元安面上带着微笑,头也不回的朝着不远处,通往外院的方向走去,她刚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却发现新帝正握着自己身后,做成侍卫打扮的顾之素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垂下了面容。 不管王衍在帝后两人走后,对着府内诸人低声吩咐,辛元安已然驾轻就熟,几步就越过了垂花门,拉着顾之素朝溶梨院而去,因新帝今日来了顾氏之故,方才在新帝进主院后,其他的婢女双侍,几乎都留在了外院之中,正压低声音议论不止。 待到不远处突然闪现帝后身影,身边也没有什么人跟着,这些双侍也没有发现什么,只以为他们两人也是仆婢,是突然从那边被赶过来的,刚准备说话却见辛元安身上,穿着富丽高贵还拉着一个侍卫,诸多下仆就不敢随意开口,眼睁睁看着他拉着人朝小路上走。 两人这般并肩走到溶梨院门前,看着不远处默然伫立的院门,顾之素眼底浮现几分光芒,望着他推开了那扇木质的院门,将那一株高大的梨树显露出来。 院里十分安静没有一人,也没有一点活气,可见是主人已离开许久,然而推开房门之后,屋内的诸多摆设,地面和桌案却很干净,可见顾氏如今的主事者,心中知晓此处不容人打扰,保持原样还要日日打扫,这才导致了这般的景象。 顾之素满意的端详了一番,缓步走入了屋内,手指抚过桌案细密纹理,又抽出笔筒中的狼毫,指尖轻轻一捻低声道:“溶梨院中的景致,一如我当初,还未曾离开之时。” 辛元安立在他身边不远处,闻言哼笑了一声,墨蓝的眸中带着几分嘲讽,然而转向身边的人时,却又化作了难以触碰的温柔,霎时抬手握住他的手指,拉着他低身坐在桌边,目光朝着外间梨花树而去:“顾氏如今成了这般,怎敢怠慢当朝皇后?” 顾之素见他强词夺理,勾了勾唇角,倒是也不戳破他,反而含笑轻声问道:“已经见过了父亲,按理来说该要回宫,你却偏偏要来此处,是想在此处住上一住?” 辛元安听到他话中笑意,不由愈发握紧他手指:“你既然已经猜到,还非要问我做什么?” 顾之素挑了挑眉:“都已是皇帝了,却仍是这般小孩子心性,不怕被人知晓,说你这皇帝名不副实么?” 辛元安闻言,目光落定在他身上,许久之后,陡然勾了勾唇,稍稍靠近了他身边,低身在他唇上一吻,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哪怕被人说名不副实,若不能随心所欲,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当这个皇帝有何意义?” 顾之素乍然听到这话,心弦为之一颤,禁不住抬起头凝望着他,却见那双墨蓝眸中,只有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啊……” 便在他们两人相依坐在桌前,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时,院外不远处的角落之中,假山后却藏着一双正窥看他们的眼睛,那双眸子定在辛元安怀中,正弯唇浅笑的顾之素身上,看了片刻之后仿佛意识到什么,陡然神色微微一变低声吼道。 “把那个女人给我带来!” 立在他身后的两个容貌模糊的黑衣人,听到他的吩咐立时低身无声应了,身影紧跟着迅速消失不见踪影,片刻之后地面霍然敞开一个口,黑衣人将一个钗环破碎衣衫凌乱的女人,霎时抛在了他身边不远处,拱手对着他行礼之后,又无声的退回了黑暗中垂下头。 女人甫一见到阳光,突然浑身战栗起来,待到瞧见站在自己面前,乃是一个戴着面具,只露出双眼的黑衣人,而非是刚才那些,拉着她不说话,身体冰冷不似活人的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第316章 暗中之眼 然而还不到片刻时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别的,神色迅速化为满满哀求,也没有打量周围,就忙不迭膝行过去,扯着黑衣人下摆不住求道。 “……大人……求你放了我女儿……放了我女儿!她已经疯了,而且她年纪还小,禁不住你们这样……” 院子里淡淡的阳光洒下,透过她凌乱的发丝,满是污垢的白皙脸颊,照亮她狼狈的面容,却赫然是本已离开明都,早有多时的妾室君氏! 君氏一想到自己和女儿顾之静,本来都已经走出了明都,朝着大齐的偏僻小镇而去。 她们身上虽带着的钱财不多,省着点花却足够一生衣食无忧,因而君氏原本也不担心,之后的生活太过于艰难。 谁知道出了城门没有多长时间,她们身上的钱袋就被小偷偷走,她为了照顾疯癫的顾之静,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寻找,结果在客店居住的第二天一早,她的马车和包袱也消失了,两人身无分文被赶出来,她在内宅多年几乎被养废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丫鬟活计都不会,何况还要养活她自己和女儿,因而没有多久就只能沿街乞讨。 后来就在一个晚上,她第一次讨到一块银子,转过头去准备拉着女儿走,就被一群乞丐给围住了,那些乞丐将她的女儿抢走,想要用她的女儿逼迫她,交出那一块银子,她满心绝望的交了出来,那些人还是不肯罢休,居然看上了她的女儿,想要逼迫她做下流勾当——听到那样的事情之后,她自然是抵死不从的,她虽然从小就做下人,也不过是个妾室,然而来往的都是大户人家,何曾真正见过青楼女子,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千人骑万人踩的婊子。 然而不管她是否愿意,那些乞丐可没有人听她的,见她的女儿疯癫很好哄骗,就用肉包子将顾之静拉走,她拦了几次都没有拦住,还被几个乞丐打的遍体鳞伤,就在挣扎之前撕扯开了衣服,被几个乞丐见色起意要强暴时,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人,突然出现将她救了下来,在她的万般恳求之下,又顺手救下了她的女儿。 当时她只觉得自己路遇大侠,刚准备千恩万谢的时候,却见那人并没有将女儿,直接的还到她的身边来,而是将她交给了几个黑衣人,随即迅速就被带走了,她怔愣之下来不及反应,醒悟过来之后就知晓不对劲,然而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她被面前的黑衣人挟持,到如今已然有月余了,因为顾之静被这些黑衣人,一直扣在手上而且不给饭吃,如今已然是奄奄一息了,她知道这些人嫌弃顾之静,已然疯癫害怕她吃饱了,之后就会开始不听话了——她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也说服不了黑衣人,只能一路上都很听话,也不曾有过逃跑的心思,那些黑衣人看她这样老实,这才给顾之静一点饭食吃,而她一方面迫于没有生计,一方面也被黑衣人挟持,也就不得已跟随着这些人,再度一路赶回了明都之中。 君氏也不知道这些人找她,到底是想要从她嘴里,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她又知晓什么重要的消息,直到这些人将她带进顾氏中,找到了她之前所住的院子,并且开始四处搜索的时候,她终于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这些人是冲着顾氏,有备而来的! 乍然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她察觉到了这些人不对劲,心中惧怕之下准备带着女儿,偷偷的从顾氏之中逃跑时,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却再度出现在了她面前,将她的女儿从她身边夺走,牢牢的让黑衣人看管起来。 她自己更是没有了当初那般,即使不做事也能得到好吃好喝,稍微恳求就能拿到东西的待遇,而是被迫当成伺候人的下人,因这些人都躲在顾氏之中,她是最熟悉顾氏的人,也不愿意被顾氏中人发现,因而她已冒险去顾氏大厨房,几次偷吃的来养活自己了。 那些人见她偷吃的也不阻拦,只是过了几日就换一个地方,先是在主院里待了几日,仿佛是发现得不到什么,就逐渐朝着外院而去,直到今日顾氏突然紧张起来,这些黑衣人看见下仆聚集,生怕被人发现什么端倪,这才带着她一同躲在此处。 她正想着怎么靠近女儿,就被人一把拉了上来,昏昏沉沉发现此处,竟然是顾之素当初,一直居住的溶梨院,却还不等认清楚的时候,带着面具的人就不耐烦了,霍然一把将她拽起来,狠狠的把她的脸抵在石头上,让她顺着缝隙朝院内看去。 黑衣人刚在假山上挖了个孔洞,足以让人的眼睛看清内中情形,他面上带着一个黝黑铁面具,只露出那双阴森森的眼睛,仿佛透露着几分鬼气一般,凑近了君氏的身边,仿佛是在跟她一同看。 君氏很快就敏锐的发觉到,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在看着假山那边的溶梨院时,眼光和平日里完全不同,正放出奇异的光芒,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般。 她被这人可怖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低声问道:“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戴着面具的人侧过脸来,声音嘶哑的在她耳边响起,指了指假山那边的溶梨院,梨花树边那正相携着说话,垂头不知低语什么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几分威胁低声令道:“你最好不要废话……立刻认认这两个人是谁!否则你别想要你的女儿!” 看着君氏忙不迭的点头,仿佛十分惧怕的模样,戴着面具的人哼笑一声,眼光仿佛有些轻蔑,但转瞬间又化为凝重,抬手指着院中那两个人道。 “看清楚,这两人突然朝我们这来,看起来仿佛是个主子,但我从未在顾氏中见过他们……他们到底是谁,说清楚!” 君氏努力辨认了一会,顿时认出了顾之素,表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想到顾之素送她们离开时,当时她和顾之静的情形,和如今相比而言,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时间只觉得万分后悔,不应该独自带着顾之静离开,若是她们身边有顾之素在,何苦落到如今这地步——真正到了如此的困窘时刻,她却是丝毫都未曾想起,自己已然抛却了顾之素,且与他恩断义绝之事。 然而仅仅是转眼之间,想到平日里顾之素高超的智计,与算无遗策的能力,她心中顿时升起期盼之情,迫不及待的想要顾之素,也被这些黑衣人抓住之后,能够帮着她和顾之静逃跑,她被抓了许久时间,又一直被迫藏在黑暗里,几乎没有见过外面情形,自然是不知道如今顾之素,早已经是宫闱之中的正宫皇后。 此时此刻,她见到顾之素和一个男人这般亲密,辛元安也是便装而出,更加不知道真正的实情,就下意识以为那不过是他的情郎,因而迅速将有关于那两个人,她所知晓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他们两个里……那个高个子,蓝眼睛的人……我不认识……” 戴面具的人听到她不认识,顾之素身边的那个人,倒是没有立刻发火,而是神色诡异的盯着她,仿佛是在看她是否说了谎,目光再度转过去的时候,盯着顾之素不放的同时,口中则接着问道:“高个子的不认识,那个侍卫打扮的呢?” “侍卫我认识。”君氏一听他问起顾之素,立刻就禁不住精神起来,迫不及待的回答他道,“他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是我……是我的儿子……” “他是你的儿子?” 面具男人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怎么你们看起来,长得一点都不像?” 君氏不明白他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下意识便答应着道:“就算不像……不像也是我的亲生儿子,血缘是无法……” 谁知不等她的话说完,戴面具的男人露在外面的双眼,陡然露出了些许怒色,仿佛是有些不耐烦,却更像是试探的低声吼道:“你要是敢再说谎话,我就立刻划烂你和你女儿的脸蛋,你听清楚了没有!” 君氏已经被吓怕了,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的人是在吓唬她,而非是真的要对她和顾之静如何,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迅速跪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低声恳求道:“啊!啊我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戴面具的男人听到她当真是骗自己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霍然抬手将她拽了起来,让他接着看花树下的那两人,压低了嗓音沉声说道:“别废话!还不快说!” 眼看着不能骗这个男人,君氏又是害怕又是不甘心,她担心自己说了顾之素,并非是自己的亲生子,这些人就不会绑顾之素,顾之素也不能救她们了,这时候被人这样威胁着,却不得不说出实话:“是……他……他是我收养的孩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第317章 ,剩下的那三分,却是像极了陛下。” 红衣人身边的人转过身,脊背靠在了假山上,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道:“其实若当真说起来的话,那一位和胡人的公主交情颇深,原来我其实一直怀疑,那一位将自己的孩子,放在了嫁入皇宫的公主那里看管,还猜测公主有可能偷梁换栋,将那个孩子变成了皇子——”这一回不等他把话说完,站在他身边的人,就陡然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为什么?” 红衣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这位公主嫁过来之后,生出的可是个双生子,双生子长得本来那么像,要是一换成别的孩子,不是一下就在皇帝跟前露陷了?何况我听说那个双生子,其中之一胡人血统显露,有一双异色瞳孔——”不等他的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随即霎时想到什么,同时低身再度去看,坐在顾之素身边,不远处一双蓝眸的人,红衣人面上带着面具,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庞,他身边的人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自顾自的望了辛元安许久,心中的怀疑几乎抑制不住,片刻后终究低声问道:“那个孩子莫不是……蓝眼睛?” 红衣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那位公主的画像,你可还一直带着么?” “我带着的!你看!” 话音未落,他已然掏了掏袖摆,拉出一张皱皱巴巴,却还能看得清的绢画,递给了面前的红衣人。红衣人迅速接过这张画,垂下头定定望了片刻时间,又低身朝着辛元安看去,微眯眼眸低声说道。 “五分相似,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站在他身边的人啧了一声,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神色带了几分恍然说道。 “来明都之前,大齐刚立新君,听说便是这一位,今日也未曾有什么旨意,怎么他突然就来顾氏了?当真是个没规矩的新君,也怪不得今日顾氏之中,仿佛出乎意料的守卫森严,要不是我们反应得快,估计早已经被发现了罢——只是他和这个侍卫,关系也太过亲密了些。” 红衣人闻言却无惊讶之色,只是压低了声音回道:“据君缈月的供述,这个孩子是个双子,大齐之中视大家双子,都是可以嫁人的女双,如若是大齐新君像是如此,这般的喜爱他的话,定然很快将他纳入宫中为妃,我们再想要将他弄出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立在他身边的人,迅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尽快,将这个人抢过来……看这个双子,仿佛也不像会武功,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走的时候还是备好药物,将之迷昏之后再带走。” 就在两人压低了声音商议时,院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顿时让两人同时熄了声音,低身伏在假山上侧耳细听。 院中的人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院外的假山附近,还有人在窥看着他们,直到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方才一同抬头看了过去。 禁军统领一身轻甲,正朝着两人快步走来,甫一走到屋门不远处,就瞧见窗边站着的人,立时压低身体行礼道。 “参见陛下。” 辛元安侧身立在窗前,正好挡住身后顾之素的身影,看到本来未曾跟自己出宫,如今却出宫来找自己的王衍,想一想也知晓是宫中出了事,不由微微眯起墨蓝双眸:“怎么了?” ,剩下的那三分,却是像极了陛下。” 红衣人身边的人转过身,脊背靠在了假山上,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道:“其实若当真说起来的话,那一位和胡人的公主交情颇深,原来我其实一直怀疑,那一位将自己的孩子,放在了嫁入皇宫的公主那里看管,还猜测公主有可能偷梁换栋,将那个孩子变成了皇子——”这一回不等他把话说完,站在他身边的人,就陡然摇了摇头:“绝不可能。” “为什么?” 红衣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这位公主嫁过来之后,生出的可是个双生子,双生子长得本来那么像,要是一换成别的孩子,不是一下就在皇帝跟前露陷了?何况我听说那个双生子,其中之一胡人血统显露,有一双异色瞳孔——”不等他的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随即霎时想到什么,同时低身再度去看,坐在顾之素身边,不远处一双蓝眸的人,红衣人面上带着面具,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庞,他身边的人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自顾自的望了辛元安许久,心中的怀疑几乎抑制不住,片刻后终究低声问道:“那个孩子莫不是……蓝眼睛?” 红衣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那位公主的画像,你可还一直带着么?” “我带着的!你看!” 话音未落,他已然掏了掏袖摆,拉出一张皱皱巴巴,却还能看得清的绢画,递给了面前的红衣人。红衣人迅速接过这张画,垂下头定定望了片刻时间,又低身朝着辛元安看去,微眯眼眸低声说道。 “五分相似,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站在他身边的人啧了一声,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神色带了几分恍然说道。 “来明都之前,大齐刚立新君,听说便是这一位,今日也未曾有什么旨意,怎么他突然就来顾氏了?当真是个没规矩的新君,也怪不得今日顾氏之中,仿佛出乎意料的守卫森严,要不是我们反应得快,估计早已经被发现了罢——只是他和这个侍卫,关系也太过亲密了些。” 红衣人闻言却无惊讶之色,只是压低了声音回道:“据君缈月的供述,这个孩子是个双子,大齐之中视大家双子,都是可以嫁人的女双,如若是大齐新君像是如此,这般的喜爱他的话,定然很快将他纳入宫中为妃,我们再想要将他弄出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立在他身边的人,迅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尽快,将这个人抢过来……看这个双子,仿佛也不像会武功,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走的时候还是备好药物,将之迷昏之后再带走。” 就在两人压低了声音商议时,院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顿时让两人同时熄了声音,低身伏在假山上侧耳细听。 院中的人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院外的假山附近,还有人在窥看着他们,直到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方才一同抬头看了过去。 禁军统领一身轻甲,正朝着两人快步走来,甫一走到屋门不远处,就瞧见窗边站着的人,立时压低身体行礼道。 “参见陛下。” 辛元安侧身立在窗前,正好挡住身后顾之素的身影,看到本来未曾跟自己出宫,如今却出宫来找自己的王衍,想一想也知晓是宫中出了事,不由微微眯起墨蓝双眸:“怎么了?” 王衍自怀中摸出一份奏本,双手捧起到辛元安面前,压低了声音迅速稟道:“宫中有紧急军情,呈递陛下,请陛下一览。” 辛元安听到军情两字,面容顿时稍稍变化,不曾多言自他手中拿走折子,翻开之后迅速看了起来,顾之素望着不远处他的背影,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却是没有上前去与他同看,而是垂下眼帘掀开了杯盖,低头轻轻的吹起一片热雾。 不远处的情形映在假山之后,两个并肩屏息的人眼中,红衣人陡然皱了皱眉,紧盯着跪在辛元安面前禁军统领王衍,片刻之后突然唤道:“云闵。” 伏在他身边的人,闻言侧过头:“嗯?” 红衣人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跪着的王衍,压低了声音道:“那个人……仿佛有些眼熟,你去着人仔细查一查,我怀疑……他是当年的钉子之一。” “陛下当年派出的钉子?这怎么可能?”听到钉子这两个字,靠在他身边的人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他,许久才回过神来,重新朝着王衍的背影看去,压低了声音道,“看那个人的样子,好似是个禁卫军统领……距离陛下派出钉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若他当真是钉子,且对皇帝心怀异心的话,这个新帝可不是手软的主,怎么会——”“你忘了么?当初陛下派出的那些人,都曾被暗中催眠,假如没有唤醒,就和普通的人一模一样,也不会有什么记忆,只觉得自己是普通人,更有着普通的身份。” 红衣人没有回头望他,而是一直盯着王衍,仿佛正在回忆什么,片刻后笃定至极说道。“但是假若被人唤醒,恢复了本来的记忆后,就会成为我们的帮手。” 他身边的人闻言,顿时连连点头,眼底涌出兴奋的光,未曾忘记压低声音,不让那边的三人察觉:“太好了,居然在这么近的地方,我们有了这样的钉子,那么想要掳走这个侍卫,就一定能成行!” 第318章 夜国大捷 “不错,这个庶子留在大齐,不过就是个侍卫罢了,顾氏中人也不曾去见过他,可见他在顾氏中并不重要,就算是他在皇宫中丢了,若是他身边的新帝不计较,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红衣人见他神色高兴许多,面具下的眸光也柔和几分,但随即瞧见辛元安合起折子,将跪着的王衍抬手打发走之后,转回身去竟将折子递给了顾之素,却不由自主的抿紧了双唇,禁不住几分担心的轻声道:“只是他身边的新帝,对他若真有几分真心,我们的人不算太多,万一要是在掳走他时,引起了什么骚动的话,新帝定然会关住城门,想要将他带走就难了。” 他身边的人闻言,也看到了那一幕,不由也有些默然,许久才低声犹疑道:“此事本应从长计议,只是此人一旦入宫,想要再看到他出来,怕是有些难了。” 红衣人不曾迟疑,立即道:“迅速找机会,去见那枚钉子唤醒他。” “什么机会?” “找人先潜入皇宫……”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他又立刻察觉到不对,敛下眉目低声喃喃,“不成,新帝身边守卫森严,若是一个不慎,我们定然会暴露出来。” “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罢。” 看着身边的人神色焦急,显然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病,红衣人不自觉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在那人的眸光转过来的时候,又不着痕迹的放下了手,神色笃定的对他低声道“这位新帝大婚不到三月,就已然出来拈花惹草,看起来仿佛很是悠闲,便装出行的模样,身边却是护卫重重,可见其心思十分深沉,也并非是什么痴情人,就是不知道他对这个侍卫,到底是用了多少心思,若不过是闲来无事招惹就罢——”在他身边的人闻言,忙不迭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这般分析:“定然是如此,我在这大齐之中,只听闻这位新帝,为了那位新后,血洗明都的传奇,可从未听说过,其中还有什么侍卫,跟皇帝也有什么情愫。” 两人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却看见不远处的溶梨院里,顾之素和辛元安携手而出,身影已然渐渐消失,显然是朝着内城的皇宫而去。 见到这般情形,两人几乎同时微微皱起眉,红衣人侧过头来看他,唇角微勾握了握他的手指,直到那人侧过头来反握住他的手,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思忖片刻后低声安慰他道。 “我想,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位新帝今日微服而出,想必再过一段时日,他依旧是忍不住的,还会再度出来一次,这么长的时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么一次。” 听到了他的安慰,在他身边的人低下头,重新戴好了那张面具,愈发握紧了他的手指:“好,那……那两个女人?” 红衣人见他站直了身体,又变回了那个面具遮脸,冰冷无情的黑衣统领,唇角笑容禁不住深了几分,望着他片刻后低笑着道:“暂且接着好好招待,千万别让她们跑了,这两人细细说起来,算是一个不小的筹码,如若君氏说的是真的,那么生身之恩要报,君氏非要攥在我们手上不可。” 便在他们两人商量之时,顾氏之中的诸多主子,已然跪地送走新帝一行,马车在内城街道中而行,不一会就回到皇宫的角门处。 目送着顾之素朝着凤仪宫而去后,辛元安望了一眼身上的便装,却也不以为然的转过身来,带着一干侍从朝勤政殿方向快步而去,不一会就远远瞧见了站在殿门前,显然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甫一听到脚步声,立时回过身来,不出意料的看见辛元安的身影,立刻面带喜色的低身准备跪地行礼:“恭迎陛下!” 辛元安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抬步走进了勤政殿内:“不必,起来说。” 兵部尚书跟随着他进了门,见到他一步步朝台阶而去,忍耐不住的扬声说道:“陛下,大喜啊!前方大捷!” 听到大捷两个字,辛元安霍然回身,目光如炬盯着他:“哪里?夜国,还是北境?”兵部尚书闻言,立时回道:“是夜国啊陛下!” 攻打夜国之事,曾在派兵之时就遭到反对,朝中老臣武将不愿意出战,都在观望着朝堂上的情形,也在看新帝要如何解决此事,又是否能够真正坐稳皇位。 许多人虽碍于新帝血腥手段,不得不拱卫新帝的帝位,然而实际上因新帝手段强硬,且除了皇后顾氏之外,竟不愿意再立任何一个妃子,以达到在后宫中得到前朝平衡,因而被许多朝中元老暗中为难,新帝不能明着处置毫无过错之人,然而便封麾下的日厄月晦,改立其名为明靖台,不到几日就找到朝中几位大臣,私通夜国大军的罪证。 接连几位大臣的罪行在朝中浮现,诸多武将也不敢自持元老,纷纷恳请前往夜国作战,然而新帝却一一驳斥了他们,一反常态的封一个刚平反的少将军,名为独孤俨的将领前去夜国,与新帝在南疆收服的异人领军前去。 朝野上下都在紧密盯着夜国战事,此时瞧见第一场就是大捷,对新帝的观感愈发复杂了几分,几位本身在新帝登位之前,就一直暗中支持他的武将喜上眉梢,余下大部分武将则面面相觑。 第二日清晨的朝会之上,兵部尚书前一日就得了暗示,出列说出夜国大捷的事情后,顺理成章的拱手接着道:“陛下,攻打夜国的首战得胜,都是独孤将军和南疆将士的功劳!陛下应重重褒奖才是!” 台阶上的新帝闻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椅柄,缓缓开口说道:“如你所言,需要的金银财帛之物,悉数自朕的私库中出。” 兵部尚书立时低身跪下,口呼万岁:“陛下宽仁,万民之福!” 檐角滑下的微风拂过,将铜铃吹得叮当作响,也略微吹开了窗棂,身着大宫女服饰的胡沁儿,瞧见那雕花窗子开了个口,忙快步上前将之小心关上,又转回去跪坐在殿中香炉前,将盒子中的梨花新香一点点倒进去,直到望着香炉上腾起烟气袅袅,才起身朝着殿门外快步而去。 上好的碧螺春在滚热的山泉中,一点点的展开了翠绿叶片,上好的雨后青瓷光润如玉,被沸水浇灌之后显出淡淡紫色,显然并非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凡品,坐在桌案前的人怔怔盯着看,看了一会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却被按住了手腕没能碰到。 着一身金红长摆女双衣饰,发丝仅用一根纯金长簪束起,神色淡然的人放下茶壶,瞧见他这副心急的模样,不由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道:“这有什么可心急要摸的?不过是茶叶罢了,以前不是没喝过——”“不碍的,主上。”端坐在他身前的,乃是一身黑衣带着银面具,只露出双眸和下巴的寒璃,见到顾之素按住自己的手腕,却是没有立刻挣脱,反而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倒是显出几分亲呢,声音嘶哑的低声回道,“自从我练了那功法,就不会觉得烫了。” 初次听他说起练的毒功,竟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口气,顾之素内心禁不住叹息,表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想到自顾之淮死去后的顾氏,如今竟也只剩下二房一下,还能算是个勉强的完整,就禁不住扯了扯唇角,笑容在腾起的烟雾中模糊不清。 “今日朝堂上已然说了,夜国那边第一次得了胜仗。” 听到他们两人说起此事,胡沁儿的神色不动,却缓缓朝着殿门口走去,见到那些宫女太监们,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没有试图过来偷听的,如今前朝新帝还未结束朝会,凤仪宫内的人就已然知晓,今日朝堂之上谈论之事,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什么,不管是想要在新帝面前使坏,还是单纯要抓皇后的把柄,可都是对皇后万万不利的。 胡沁儿原本就被选入宫中的小官之女,后来以前入宫的月晦暗中选上了她,她拜了师父后效忠于五皇子辛元安,算是自小在皇宫内苑中长大了,因而对外面这些新来的宫女太监,可能会有的那些小心思心知肚明,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她刚扫完了这一圈宫女,准备抬步之时边间不远处小路上,带着宫女去拿茶食的连珠,正缓步朝着这边走来,不由勾了勾唇迈出门槛,又回手一点点关好大门。 顾之素听到殿门开阖的声音,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到胡沁儿已然出去了,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桌案——“昨日我听陛下对兵部尚书说,要派人前去边关劳军,你如今也没有什么事做,不想跟随着去瞧一瞧情形?” 第319章 仿照字迹 寒璃抚摸杯盏的手指一顿,垂下眼帘将眸底神色掩盖,压低了声音回答道:“首领能打胜仗,是首领的本事,我与首领没什么交情,又何须我前去一看?” 顾之素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想擅自揣测他的心思,唇角勾了勾不再问,抬手端起茶壶微微倾斜,望着碧色茶水落入杯中,又抬手将之摆在寒璃面前,这才悠悠然再度开口道:“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寒璃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又看着顾之素垂下头来,眉目隐藏在烟雾之中,愈发显出几分瑰丽惑人,心中惊叹与顾之素的容颜,仿佛比当初在顾氏中更盛,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微笑:“听说昨日陛下,带着主上回了顾氏?” 顾之素手指一顿,抬眼扫了他一下,眸中不自觉闪过暗芒:“你不是想问出宫,而是想问顾氏罢。” “是。”寒璃应道,“翼王殿下的事情,我到现下仍未搞清楚,不知主上去了之后,可曾看出什么来?” 顾之素思忖片刻,想到那时的情形,略微摇了摇头道:“去顾氏一观情形后,我只能推测父亲的病,八成并非是自然而然,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我还尚且不知。” 寒璃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眼光陡然凝重起来,他虽然已和顾氏没有关系,然而对于顾氏感情复杂,顾之素更是出身顾氏,若是有人为了顾氏,令翼王病倒还好,若是为了顾之素,才对付此时已式微的顾氏,那么顾之素的处境,定不像是如今这般安稳。 想来想去,他只有自己看着,才觉得稳妥:“反正我最近也无要事,不如前去顾氏,代替主上窥看情形,如何?” “你若是想去,我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只是……” 顾之素看到他起身行礼,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跟着站起身来低声道。 “只是据我与陛下断定,那些人若能让父亲,不知不觉就成这般,可见势力之大实力之强,顾氏的死士已死的差不多了,剩下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可能就是被这些人杀死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为上,若发现不对劲莫要冲动,立刻保全自己回来见我。” 寒璃见他神色凝重,眼底还带着几分厉色,猜想那些人定然不简单,心下也提起几分戒备:“是,主上。” 应声之后,他望着立在对面,一直盯着他,不自觉露出担忧的顾之素,想到当初在顾氏中,旧事仿佛如一场梦境,就不自觉有些恍惚,压低声音喃喃道:“其实主上大可不必这般担心,属下早不是以前的寒璃了。” 立在大殿门口望着寒璃身影消失,顾之素极轻的叹了口气,还没等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瞧见连珠和胡沁儿迎上来,而不远处则出现了一道明黄身影,正是刚刚下朝的新帝辛元安。 没想到新皇下朝就又来了凤仪宫,胡沁儿连珠这已经看惯的不觉有什么奇怪,可让凤仪宫的宫侍都吃了一惊,即便是知晓新皇后十分受宠,也没想到新皇竟一刻都离不得,诸多宫侍心中转着的念头无人知晓,如今立在台阶上的皇后也不会去猜。 他望着新帝挥退了身后太监宫女,缓缓朝着自己走来的时候,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面容这才迅速恢复了平常,反倒是走到他面前的辛元安,在看到他出来相迎自己的时候,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一同走进殿内,待到瞧见桌案上未曾收起的茶水,这才含着笑容压低了声音问道。 “谁来过了?” 顾之素应道:“寒璃。” 辛元安见他应了自己之后,神色仿佛有些恍惚,盯着那茶盏不知想什么,不由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有情人……大抵还是好事多磨。”顾之素一点点垂下眼帘,掩去此刻眸底的光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就像是再度想起了寒璃,与独孤俨之间的艰难情势,叹息之后方才抬头问道,“刚下朝怎么就过来了?不是还有折子要批复吗?” 辛元安一听他提到折子,倒是被稍稍扰了思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含着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我让人将东西都拿过来了,皇后当初可答应过我,要帮我批复一半折子的。” 顾之素见他拉着自己朝桌案走,一直走到椅子边上被人按坐下来,紧接这看那些太监鱼贯而入,将那些折子分成摞放好在自己面前,身边的人自笔筒中抽出一支笔来,又吩咐一旁端着磨到一半朱砂墨的宫女,将砚台放下自己接手。 待到所有的人退出殿中,顾之素望着立在身边,垂眸正替自己磨墨的人,唇角勾起些许无奈的弧度,持着朱笔望着折子不知如何下手。 “我不会仿陛下的字,到时候朱批不一样,被大臣们看出首尾,万一当真发现了什么,你要如何收场才好?” “你不会仿我的,我仿你的也可。”辛元安却很有些不以为然,闻言挑了挑眉开口回道,“反正他们也未曾见过朱批几次,便让他们以为我左手写的也无不可。” 顾之素听到他这句话,握着的朱笔陡然一顿,那一点朱砂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却丝毫不在意一般,侧过头来目光深幽的望着他:“陛下会仿我的字?我不信。” 辛元安见他不信,自他手中拿出毛笔,随便拿起一份折子,低眉看了几眼之后,迅速在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在顾之素面前:“瞧瞧。” “这——”顾之素低头去看那朱批,却发现那人写下的朱红小字,果然跟自己常写的一模一样,他心中顿时升起几分疑色,想到今生两人都忙于夺嫡之事,他几乎没有在辛元安面前写过字,除了在常州的那一段时日,他曾经闲来无事写过几阙词,以及那些平常传信的字迹,便能让辛元安这么快,就跟自己写的丝毫不差? 他心中隐隐约约腾起一个念头,但是不知为何却又想不分明,待到辛元安见他持着笔愣神,许久都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唇角勾起笑容重新抽出笔,扶着他的肩膀低身坐在他身边,垂头开始迅速批复折子时,他偏过头定定注视着那人面容,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了。 透过如今这张并无不同,已然俊美熟悉的眉眼面容,眼前那仿佛再度浮现前生,自己身体不适只能卧床休息,那人坐在身边帮着自己改奏折,一边抱怨自己不会仿人的字,一边苦练他的字帮他批。 顾之素垂下眼帘,突然问道:“陛下以前……可是擅长仿字?” 却不等话音完全落下,下巴就被人箍住,那人的吻一触即放,如同蝴蝶乍然飞过:“你再叫陛下,我可要不客气了。” “好了,莫要胡闹。”顾之素见他又要动手动脚,立刻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顺便摇了摇手中的折子,双眸黑沉的定定凝望着他道,“我方才问的,你还没回答我。” “我自小不大擅长仿字,临摹名家字帖,很快就厌了烦了。” 辛元安回望了他一眼,仿佛没有察觉他此刻,心中转着的念头,又仿佛知晓他试探什么,却毫无隐藏之意的说出来。 “母妃去后也没人管我,更不要说着人看我练字,因而少时我喜习狂草,皇子所的那些大臣们,没有一个能认出来,我到底都写了些什么,他们每次提问我时,我也是爱答不理的,久而久之父皇不在意,他们也就不在意,即便看不懂我的字,也没有再为难我了。” 顾之素知晓他少时遭遇,见他不着痕迹转开话题,不自觉勾起微笑说道:“莫要诓骗我,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你的字。” 辛元安头也没抬,一边批阅一边道:“觉得我的字好看?” “奇彩华茂,笔骨清俊,自然好看。”顾之素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发现他当真写的是自己的笔迹,本来还想要询问的意图,却也被他绕了半天,暂且不想提起了,“我的字中规蹈矩,其实没什么好看——少时我在顾氏中,与你一般无人管束,却是喜爱这些笔墨,因而凑钱买了很多,珍藏的字帖等物,拿来一点点的摹写。” 只可惜重生后为了钱财,他又不大关心那些了,就找机会将之卖了换金子——若是没有那些钱,他大抵还渡不过最开始艰难时候,虽说还会在宫宴中遇到辛元安,但是估计遇到他之前都会过的辛苦,指不定会想办法去售卖自己的字画。 要是他当初真的去卖字画,如今他当了皇后,也不知他的书画能换多少金。 “没想到……你竟觉得我的字好看。” 辛元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放下了手中朱笔,抬手一点点握紧他的手,又随便抽了一张宣纸,拂开折子重新换了笔,蘸了乌墨在宣纸上落笔。 第320章 出宫同游 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写下顾曜容这三字,顾之素眯了眯眼睛:“好端端的……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那人低头枕在他肩上,呼出一口热气轻声道:“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的字虽中规蹈矩,然而骨肉匀称,若是写习惯了,也不怎么难写。” 这句话说出的那个刹那,顾之素脑中那个隐约念头,再度缓缓浮现而出,然而却如同雾里看花,他的手禁不住颤了一下,被身边的人立刻察觉,墨蓝的眸子盯着他不放,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顾之素被他握紧手指,陡然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嘴唇:“长安……我……” 谁知不等他的话说完,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特地压低的嘶哑声音。“陛下,微臣请见,有要事稟奏。” 辛元安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眉宇便微微一动,顾之素看了他一眼,想到如今能够进出凤仪宫,前来给辛元安稟报的人,定然是辛元安最为信任的亲信,门外的人大抵就是以前的日厄或月晦首领,也就是此时明靖台两位掌台令之一。 “进来说。” 看着自殿外迈步而来,低身朝着两人行礼的人,果真是日厄的首领,顾之素放下了手中的笔,看着辛元安已经绕过桌案,朝着跪着的人走了过去,目光一点点愈发幽深。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何事?” 掌台令闻言,立时自袖中取出一卷绢纸,双手呈上道:“回稟陛下,今早您下朝之后,刚刚传来的,有关北境的消息。” 如今夜国那边情势分明,辛元安已然不再关心,唯一担心的便是前世今生,都前去了北境守城的萧烨,将那白绢拿过迅速展开后,扫了一遍就回转身体,随手放在了顾之素面前,口中则问道:“不提其上的消息,那边情势如何?” “回陛下,萧将军和慕容大人,早已抵达北境月余,然而和夜国那边不同,到现下也只见那胡人,仿佛是蠢蠢欲动……也仿佛不曾做好准备,也没有攻打北境外城的意图。” 辛元安乍然听到这话,顿时微微皱眉道:“没有攻打的意图——”他刚刚换下一身朝服,玄金色的衣摆之上,却还有金线勾勒龙纹,被外间的阳光一照,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照的跪在地上的人,都禁不住闭上双眼,不敢直视他的背影,只听他的声音道:“日厄中人,都已暗中抵达北境了么?” “曰”疋。 “继续监视,如有不妥,立刻传信。” “谨遵陛下旨意。” 顾之素坐在桌案之后,看着掌台令快步离去的背影,跟着望了一眼辛元安,低头再度拿起了笔,这一回倒是丝毫没有推辞,随便自那些奏折中抽出一个,看了一会之后落下朱批,有了前一世的经验,他批复起这些可以说毫不费力。 辛元安立在窗前许久,望着掌台令离开的背影,许久之后也未曾回身,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反倒是正在批阅奏折的顾之素,声音自殿内缓缓传来道:“也不知道此时,慕容兄怎么样了。他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北境苦寒迥乎明都,此刻怕是不如萧将军好过。” 听到这话,本来沉默的人转过身:“我知晓你和慕容意两人,如今已成为莫逆之交,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早已令日厄月晦暗中保护,且慕容意非一人独行,身边毕竟有萧婢——”顾之素批完了面前的折子,待到重新翻开一本的时候,却看见其上和自己的字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批复,乌黑的眸子神情愈发幽沉:“北境如此严酷,当初他执意陪萧烨前往,此事我虽无法阻拦,却将之报给了慕容氏。” “报给了慕容氏?” 顾之素只听这么一声,尚未来得及抬头去看,却见辛元安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自己面前,唇角含笑的看着自己。 “……还是皇后有办法。” 顾之素见他一副悠闲模样,倒是让自己独自忙活,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笔端指了指那一堆折子:“还有这么多折子,你不批阅了?” 辛元安缓步走到他身边,见他仰头望着自己,陡然低身扣住他的手臂,不等他反应过来什么,便霎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随即扣住他的腰将人抱起来:“如此多的政事,我可没心情一一批,一会就挑出重要的回,其他的原样打回去。”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如此,陡然失去了平衡,下意识挽住他的脖颈,却见他不管那些折子,竟然朝着不远处屏风后,寝殿的方向走过去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的松手,刚准备自他怀中挣脱而出,却被那人狠狠扣住腰间,霎时身体一软瘫在那人怀中,耳边则是那人滚热呼吸。 “我刚大婚几日,正是迷恋皇后,不得自已的时候。” 被那人压在绵软的床铺间,温热的唇落了下来,顾之素只觉得浑身发热,前世他不曾贪恋情事,乃是因为面对之人,并非是他真心想要的,如今终于能肌肤相亲,他虽然知晓这样做不妥,却还是禁不住意乱情迷起来,抬手勾住那人的脖颈,仰头相迎他滚热的双唇。 “青天白日,又在说浑话了……” 金色的帷帐被霍然放下,坠着的珍珠先是滑下,随即跟着床榻轻轻摇晃,好一会才慢慢止歇,外间透出的光影随时间转动,一点点落在了金帐的小角上,照亮一只微微垂下的手。 顾之素斜斜靠在那人胸口,耳边尽是他咚咚心跳,眼尾尚且带着未消的红痕,休憩了片刻刚准备起身,却被人牢牢扣住了腰间,他仰起头来本还带着几分无奈,却撞进了那人幽沉的眸子,禁不住朝前靠了靠,低身吻在他的唇角轻声道。 “快到午膳的时候了,一会连珠他们就会敲门,杀伐果决的新帝,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莫不是还想要连累我?” 辛元安将他拥紧,随便扯了一件衣衫披上,含笑回吻他:“皇后会怕我连累?” 顾之素不明意味的嗤了一声,紧接着却被人扶抱起来,他面上情事余味尤在通体酸软,知晓那人短时间内不会在动爪,这才任由辛元安细心给自己套上衣服,一时间竟是因为这熟悉的情形,依靠在他肩上有些微微的走神。 回过神来的时候,辛元安已帮他穿好外袍,这才开始低身着衣,乌黑发丝自肩头坠落而下,顾之素回过身来抬起手,帮他将发丝重新束起,还未等收回手就被扣紧手腕,紧接着被再度搂入怀中:“曜容可愿再度出宫,与我同游?” 顾之素一听他昨日出宫,今日又要出宫,就禁不住勾起唇角,想到当初辛元安喜好自由,时常不在皇子所内,因为没有人管五皇子,也就几乎没几个人知晓,五皇子是最喜欢趁人不注意,就朝着外间的街道上跑的人:“怎么一有些喜事,你就总喜欢朝外走?” 说罢,他含笑望着那人,低声道:“一朝皇帝,微服私访也就罢了,若是四处游玩,被臣子发现可是不好。” “恐怕他们此刻正焦头烂额,生怕当年欺负我的旧账被翻,如今哪怕见我也不敢上前,便在我没有登上帝位之前,又何曾怕过这些人闲言。”辛元安倒是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他望了一眼不远处桌案上还未处置的政事,却是丝毫兴不起要处置的心思,抚了抚怀中人的脸颊神色满是温柔,“同我走吗?” “陛下相邀,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昨日诸多侍卫已陪伴皇帝,出宫前去顾氏之中看望翼王,若是这一次再带着侍卫,哪怕这些禁卫之中,大多都是他们的人,也不能完全否认其中没有一个,乃是那些朝臣可控制的棋子,若是暴露了帝后两人的行踪,朝堂之上怕是要起流言蜚语。 待到午膳用过之后没有多久,皇帝便携皇后离开凤仪宫,随即回到了皇子所之内,令身后跟随的人不能进门,紧接着将两扇殿门紧闭起来,耳朵尖的人隐约闻低低话语,知晓帝后两人回到此处,大抵是想要说些不欲人知的话,且皇帝还嘱咐他们在院外守着,几个近侍都不敢再听忙快步退出,不一会皇子所内苑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还在了。 便在帝后两人入了皇子所,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大街之上便出现了一辆,极为普通人家式样的马车,四周帘幕顺着光线厚厚坠下,看不清其中到底坐了什么人,然而一只手却不着痕迹,自窗缝之中缓缓伸出指尖,目光迅疾的在外间扫了一圈,这才施施然收了回去。 第321章 疏忽被擒 顾之素斜斜靠在马车内,已然摆好的坐垫之上,抬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马车自内城朝着外城而去,不由回头瞧了瞧正给他剥橘子,面容沉静无一点变化的辛元安,料想他既然非要带自己出来,定然是已经选好了地方,便眯起眸子低声问道。 “前几日方才出门,此次再度同游,你又是想去何处?” 在他开口的时候,辛元安已然剥好了橘子,即便是做这样的小事,他神色沉凝的却像在做什么军国大事,将那些橘子随手垒了起来,闻言就端起翠色盘子,让背后的人挑一个橘子,这才再度剥开递过去:“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还愿,你愿不愿意去?” “还愿?”顾之素有些惊讶,盯着他看了一会,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信,“你何时喜拜鬼神,又许下什么愿望?” 辛元安看着他吃下橘子,含着微微笑望着他,片刻后禁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我许下的愿望,一直只有一个。” 顾之素回望着他的双眸,仿佛自其中看到当年两人分别时,挂在树梢上晃荡的红色姻缘符,他低下身将额头抵在那人肩膀上,脊背弓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喃喃着唤道:“长安……” 辛元安抚了抚他颊边发丝,眼底含笑低头望着他:“跟我一起去?” 顾之素见他还在兴致勃勃的剥桔子,知晓他今日兴头好,想到被他抛掷在宫中的那些折子,和他们马上要前去游玩的地方,一时间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有些说不出口的甜蜜,垂眸低声应道:“好。” 马车咕噜噜的走到城外,远远的再度瞧见香火繁盛的月老庙,辛元安先自马车上跳下来,嘱咐身边的暗卫不必跟随,随即抬手将车内的顾之素接下来,两人相视一笑后并肩而行,朝着不远处的石阶一步步而去。 这一次,他们未曾自后山而上,也没有特地寻求清净之处,牵着手慢悠悠走到前殿,因两人面容十分出色,且神态亲呢毫不避讳人,姻缘庙中的男女都能瞧出,他们两个乃是新婚夫夫,投过的目光满含羡慕无甚恶意,两人也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不远处乃是姻缘庙中石桥,桥上满是握着铜钱许愿的少男少女,其中也不乏有成双成对的爱侣,两人相携着挨近了栏杆边停步,低头望着桥下清澈见底的水池,辛元安自荷包中翻找了一下,却未曾找到任何一枚铜板,看了四周一眼决定找个偏僻地方,将留下的两个月晦唤出来,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带着铜板。 “在此稍待,片刻便归。” 顾之素见他急匆匆的走了,望了一眼那些痴男怨女,手中拿着的许愿的铜板,不必猜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含笑摇了摇头却未曾阻止,反而立定在桥边不远处,怔怔的望着澄澈水中泛起涟漪,以及那硕大的红锦鲤微微有些出神,直到身后乍然传来一道声音。 “见过主上。” 乍然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顾之素顿时皱了皱眉,回过身来朝声音发出地方看去,眼底顿时闪过几分惊讶之色。 “寒忻,你怎么在这里?陛下不是让你守在宫中?” 一身便装的禁卫军首领,化名王衍的寒忻不知何时,正立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神色显得有些异样难看,见到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立时低身持剑回道:“请主上移步,此处不好说话”顾之素见寒忻此时不知为何脸色难看,心想着就算是辛元安私自出宫被发现,也无非是给了那些言官一个借口,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思忖片刻之后想到一件事,肃了神色先开口低声问道:“……可是顾氏出了什么事?” 听见了他的猜测,寒忻的脸色更加难看,就当顾之素以为他会点头,从而说出顾氏之事时,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没有跟他对视,反而有几分困难的吐字道:“非是……非是顾氏之事,还请主上移步,跟随属下在别处说话。” 顾之素也知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闻言点了点头就要举步之时,想到辛元安方才去找月晦还未归来,本想要给他随手留下一点痕迹来,又想到自己也不会走出月老庙,因而作罢跟随着寒忻几步离开桥边,七拐八弯的朝着偏僻地方而去。 寒忻带着他走过两道垂花门,一直停步在假山之后,这才转过身来对他低身,顾之素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此处当真是十分隐蔽,假山周围全是枯枝烂叶,还一个路过的人影也没有,便放下心来开口问道。 “方才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此处偏僻,你尽管说来。” 寒忻报了抿唇,持剑的手不着痕迹一抖,小指被他轻轻一动,悄然无声洒下七彩粉末,却因为被长长袖摆遮掩,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顾之素,却并未发现他的小动作,还有飘飞而下的那些药粉:“是……是有关主上之事……”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不由微微有些怔愣,他对寒忻说的话有些不解其意,眸光暗了下来开口反问:“有关于我?” 寒忻稍稍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还请主上附耳过来,属下方能在此说清。”顾之素见他靠自己越来越近,一时间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以为他当真有什么顾忌,正准备靠近他细听时,却乍然被七彩粉末扑了一脸——那七彩的粉末无色无味,只是在阳光照射下,绽出几分淡色的光芒,顾之素乍然瞪大眼睛,顿时察觉到面前人的意图,然而眼前霎时昏黑一片,他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身体就骤然一软倒了下去:“寒忻,你——”见到他闭上眼睛倒了下来,寒忻顿时露出慌张神色,上前一步将他牢牢扶住,低头看了一眼他靠在肩上,那张完全熟睡过去的面容,眼光一时间一变再变,突然禁不住伸出自己的手,颤抖的想要去触那人光润的侧脸。 然而却不等他触到那人肌肤,身后传来一阵机关响动之声,他顿时像是指尖被烫到一样,霍然收回手将怀中人扶好,转身看向假山后两人不远处的地方。 泥土被人掀开露出其后黑黝黝的地道,戴着面具的人刹那出现在他身边,端详了一下他扶着的顾之素,上下打量了几眼确定就是那人,眼底禁不住露出几分兴奋之色:“你如此就解决了?做的好!” 红衣人紧跟着面具人走到寒忻身前,看着他牢牢的扶着顾之素,一动不动的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眸中闪过几分幽暗之色,立刻四顾一番沉声问道:“没有被人发现?” 寒忻仿佛有些怔愣,听到他们的问话,许久才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他却又禁不住垂下头,望着靠在自己肩上,顾之素沉睡的面容。 昨日自顾氏回到皇宫的深夜,他原本和以往一样当值,却没想到就在他巡夜过后,回到屋中准备休憩的时候,却发现屋中已经坐了两人,那两人一个戴着面具看不见脸,另外一个却穿着显眼至极的红衣。 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皇宫内来的,只觉得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脊背之上全是禁不住的冷汗,刚准备用寒鸩特有的消息传递之法,将宫中有刺客的消息传出去,就见那个红衣人已然站起身来,竟是一个字都不说的卸下面具,对他露出了一个他这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忘怀的微笑。 十年前,一个少年身为大周皇帝所属,麾下最年轻的死士之一,被人完全消去了记忆之后,多了身为家生子的父母和一个妹妹,由一个知晓他身份的假嬷嬷,以奴仆身份被卖到了顾氏之中,成为了顾氏里伺候大小姐顾海棠的家丁。 在那个红衣人解开了记忆封禁,让他想起那一切的时候,他突然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出生到死去,他只能是大周皇帝的一枚棋子。 卫闲,寒忻,王衍——顾氏中跌宕起伏的十年,那些痛彻心扉和欣喜若狂,茫然无措或是满心希望,不过只是他的一个梦。 自昨日他恢复了记忆,答应了面前的两人,若是顾之素出宫,会立刻着人引开暗卫,随即将顾之素迷倒,将之带给他们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本以为机会没那么快到,谁知道辛元安不知为何,今日又起兴要出宫游玩,他就一路跟在后面,寻找一个能将顾之素带走,却不惊动辛元安的法子。 这个机会很快来了,辛元安带走了两个暗卫,顾之素又不曾带着人,他立刻上前引走了顾之素,并且用红衣人的药将他迷晕,之后就要交给面前的两个人。 第322章 大周死士 他知晓顾之素深爱辛元安,又已经是大齐名正言顺的皇后,如果没有这样的变故,他大抵会一直待在所爱之人身边。然而未曾出嫁的顾之素,却是一直渴望自由的,若是能给他走出宫墙的机会,他应该也不会断然拒绝…… 红衣人见他扶着怀中的人,手臂却越收越紧,唇角勾起一丝冷嘲,霍然上前一步封住他穴道,将他怀中的顾之素小心扶到自己怀中,错身之时袖摆稍稍垂下些许,能够隐约瞧见小臂上那鲜艳的红线。 没想到有人会突然点他的穴道,寒忻陡然定在了原地,略有些惊慌失措的望着他们,望着那红衣人扶住了昏迷的顾之素,陡然神色带了几分凌厉声音问道:“你们……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红衣人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嗤笑一声,目光阴沉的与他对视:“自然是回大周,怎么,你现在后悔了?” 戴着面具的人也未曾想到,红衣人会这样迅速的,将寒忻的穴道封住,又自他那里抢走了人。 他眼看着红衣人侧过身,将顾之素端端正正扶好,并没有要让他扶的意思,以为是寒忻使了什么诈,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立刻紧张起来四顾看去,却没想到在他身后的红衣人,霍然扣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让到自己身边去,这才望着寒忻缓缓开口道。 “仔细瞧瞧这张脸……当真算得上艳丽无双,不愧是那位的亲生子,若是被陛下看到,定然十分高兴——”红衣人知晓身边的人,本来就有些迟钝,根本看不出来刚才,抱着顾之素的寒忻,仿佛是有什么别的念头,便当即揭破了这一点:“你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是什么人,他若当真是那个人,又会在大周得到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我未曾看见他对你有什么,你难道敢对他生了念头?” 戴着面具的人听懂了他的意思,眼底也顿时涌起惊讶之色,紧接着侧过身挡住了顾之素身影,目光也微微有些冰冷下来。 寒忻看着他们两个戒备的望着自己,知晓他们两人虽是要掳走顾之素,却并不知道顾之素在宫中的身份,到现在还以为顾之素只是顾氏之中,无人疼爱的一个小侍卫罢了,且他们两人熟知顾之素的身份,也对顾之素没有丝毫冒犯之心,同样不准别人冒犯于他——寒忻的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苦笑。 “十一不敢。” 他是个没有名没有姓的人,一生只能活在黑暗之中,也只有一个冰冷数字,可以一直陪伴着他。 这就是他的宿命,他也不敢希求什么。 “虽然你是陛下的棋子,但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可不放心你与我们,一同离开此处回大周。”红衣人见他垂下头来,不再与自己对视,面容沉凝仿佛未有变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目光冰冷的望着他道,“然而留着你也非是好事,若是被那位大齐皇帝知道,谁知你会不会改了主意,立时将我们卖出去?” 话音未落,红衣人陡然转过头来,跟身边戴面具的人对视一眼,戴着面具的人眨了眨眼,不等对面被点穴的人反应,就霎时快步上前抬手,将面前的寒忻打昏过去,看着他闭上眼倒下去,戴着面具的人微微皱眉。 “你非要我打晕他,是想要做什么?” 红衣人挑了挑眉,望了一眼怀中的人,小心翼翼的蹲下,让顾之素靠在墙壁上,低声说道:“把他的衣服给我扒下来,我要用。” “你要——”听着背后响起惊讶的声音,红衣人神色不动,自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东西,神色冷然的望了昏迷过去,已然人事不知的寒忻:“我要暂且……给他们换一张脸。”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戴着面具的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一个躺着的“顾之素”,和被红衣人再度扶起的“寒忻”,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出破绽,唇间不由逸出一声惊叹道:“真的是一模一样啊,我眼睁睁看着你给他们易容,都没能分辨出来——”红衣人将怀中的人扶好,抬手唤出了几个黑衣人,本来想要将人交给他们,想了想还是嘱咐了几句,只嘱咐两句便让他们退下,并未将怀中的人交出去,闻言转过头望着他,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道:“莫要再吹捧我了,我这一手易容术,在他们昏迷的时候,方能鱼目混珠,若是两人一醒过来,根本就瞒不过去。” 戴着面具的人哼了一声,故作不信的模样,眼底却存着几分笑意,显然顾之素落入手中,令他此刻无比高兴:“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红衣人指了指地上躺着,已经被易容的寒忻:“把他装进地道里,然后给他下药。” “下什么药?” 一只细口的白色瓷瓶,被他从袖中取出,朝着面前人递了过去。 “这种药,可以让人无知无觉昏睡十日——我们不过是要拖延时间,将这个人带出明都,只要我们出了明都,他们想要抓住我们,就已然难了,更不要提十日之后,你觉得如何?”戴面具的人接过瓷瓶,垂下头来望着寒忻,眼底却带着深浓杀意:“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杀了这枚棋子,毕竟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红衣人看出他的心思,是不想留下一分线索,若他们当真杀了寒忻,那么就算有人要找顾之素,也只能看见寒忻的尸首,不知道到底是寒忻背叛顾之素,将顾之素暗中卖给了别人,亦或是寒忻想要保护顾之素,保护不力因而被人所杀。 然而寒忻身份特殊,留着他活着,比他死了更有价值。 “这棋子乃是陛下的,要杀也要等着陛下来杀,若是我们杀了他,岂不是犯了陛下的忌讳?,,戴着面具的人蹙了蹙眉,察觉到外间仿佛有些嘈杂,生怕两人被其他人发现踪迹,不曾思忖便听了他的话,点头应道:“极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 眼看着红衣人将顾之素扶着,迅速朝着地道里快步而去,戴面具的人也不再开口,将地上的人一把拎起来,跟着他消失在了地道之中,将人随意扔在了地道口中,随即一边倒退着朝回走,一边令身边跟着的黑衣人,将来时的道路完全封上。 地道一直通往月老庙外的荒山之中,早有几个黑衣人在此等待,面前还放着几个粗陶做的大瓮,戴面具的人先一步走了上来,帮着红衣人将顾之素小心扶好,这才看到在自己离开之前,还未曾摆放在此处的大陶瓮,目光不由微微闪动一霎。 “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将他装进去藏着,假做卖油的货郎,如今那个人还在庙内,应当已发现他失踪了,只是那个地方偏僻,我们也故意做了遮掩,哪怕在原地找都要一会,他没有将庙中翻个底朝天,是定然不会轻易放弃搜索的。” 红衣人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顾之素,让他躺在其中一只瓮中,用油纸浸满了香油,又用手中的细针,扎了许多肉眼不可见的小孔,这才将之盖在大瓮上,又用麻绳一圈一圈绑好,这才示意黑衣人将之运下山。 “我尚且留下了两个死士,特地守在那里等着,若是有人发现就全数杀了,再将‘顾之素’砍成重伤,做出要杀他的模样,你觉得新帝还会留下,那两个死士的性命么?” 没想到他还做了这样的准备,戴着面具的人满心赞叹,想了一会之后,再度望着身边的人,也不看身边还有黑衣人,就乍然自他身后,抬手将他紧紧拥住了:“……若是无你相助于我,让我一人面对那位大齐皇帝,我怕是还没等将他送出去,就已然成了阶下囚了罢。” 红衣人没想到他会如此作为,眼底闪过几分羞怯之色,他倒也未在意身边的黑衣人,仿佛他们并非是真的人,而不过只是黑暗中一个影子,反手将身后人的手腕扣住,身体一挣倒是站直了,转过身来直视着他轻声道:“快些松开手,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戴着面具的人叹息一声,定定望了他片刻,陡然抬手将他再度拥在怀中,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若是没有正事,你就不愿意让我抱了。” 红衣人只觉得耳边呼出一阵阵热气,顿时脸颊微微泛红,这一次倒是也未曾挣脱他的手,反而试探着抬手拥住他的肩膀,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喃喃道:“我答应你,若是……若是我的病,真的能治好……我随你所为,也是可以的。” 抱着他的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一喜,霍然握住他的肩膀,眼神明亮的望着他:“当真?” 红衣人见他高兴,也不自觉露出笑容,只是这个笑容,有一半藏在面具中,因而显得有几分诡异,面具下双眼却泛起柔光:“……自然。 第323章 偷梁换柱 “好!那等我……等我回去之后,只要你的病好了,我们就立刻……立刻成亲!”两人紧紧在山峦中的树下相拥,红衣人偏过头枕在他肩上,听他抑制不住兴奋的连声说道,“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红衣人垂下眼帘,低低的应了一声。 因刚刚掳走了顾之素,且事情有关于大齐皇帝,两人仅是相拥片刻,就迅速分了开来,一边小心朝着山下而行,一边压低了声音商量,若是离开了明都之后,该当如何去做,方能顺利的将顾之素带回去。 “明都之外,就有我们的人接应,而且我们借的是江湖之名,那些人也未曾去过明都,应当不会惹出什么怀疑,只是我们抓的那两个女人,应当如何处置才好?” 紧邻着月老庙的另一座山峰下,一对货郎打扮的兄弟两人,顶着两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一边扶着车上几个装油的大瓮,一边朝着山下一步步走去,待到远远的能够看到城门,走在前面驱赶毛驴的人,陡然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内,正扶着一只大瓮的另一人道。 “这样的事情,你可莫要问我,我只听你的。” 眼看着靠近了城门,坐在车上的人垂下眼帘,嘴唇微动没有发声,而是传音给了那个人:“那两个女人是他的养母妹妹,何况还有陛下的命令,要处置也轮不着我们,难道你敢轻易去动陛下要的人?” 坐在前面的人听了这话,不曾迟疑跟着传音:“你说这话我可不敢,既然如此,就留着那两个女人——只是那两人太过烦人了,也比不得我们这位主子,等到出了明都之后,不必再让她们清醒捣乱了。” 两人暗中刚将此事商量好,驴车已经停在了城门口,两个守城的士兵几步上前,上下看了他们一眼,略带怀疑的目光落在车上,那几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瓮上,抬了抬眼问道:“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 坐在车上的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霍然揭开了自己身边,那半身高的大瓮,找了个粗陶瓶子一斜,将里头的香油灌上之后,分别递给了守门的两人,弯着腰小心翼翼的道:“回官爷,我们是卖油的,还请您给个方便,我们也没什么财……这两瓶香油是新做的,可香了!还请您笑纳。” 两个士兵接过了两罐香油,掂了掂之后又闻了闻,表情有着一瞬间迟疑,见到车上的人弯腰驼背,面容普通没有丝毫特别,满满都是他们熟悉的讨好笑容,心中的怀疑散了开来,侧身让开道路扬了扬下巴:“行了,走走!” 坐在前头赶驴车的人,和方才一样一直没开口,只是僵硬的弯着腰,不断朝着两个士兵作揖,车上的人则面露惊喜之色,眼看着车已经朝前走了,走出城门还不忘朝着士兵,连连躬身断断续续喊道:“谢谢官爷!官爷是大好人呐!” 卖香油的几个大瓮连带着驴车,终于走出守城人的视线之中时,此刻的月老庙中香火袅袅,本来还在此拜月老祈福的男女,不知为何却一个都看不见了,整个月老庙本应该熙熙攘攘,此时却是一片森然无波的冷寂。 望见玄色身影负手立在庙中石桥上,垂着头注视着湖中摆动的锦鲤,以及锦鲤之下层层叠叠的铜板,眉目在淡淡的阳光下涌出冰冷厉色,手指也在背后死死握紧不曾稍动,那双墨蓝眸子更是掩不住的幽暗之色,禁卫军副统领不敢怠慢忙快步上前,低身半跪朝着桥上的人行礼道:“参见陛下。” 本来前去要几枚铜板,想要与心爱之人一起许愿,谁知道回来之后,却没找到本该在桥边等待他的身影。 当时辛元安还不以为意,以为是那人发现了什么,要给自己一个惊喜,然而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未曾见到那人身影,新皇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将身边的暗卫召了出来,令人迅速将月老庙及周围荒山,完全封锁开始寻找顾之素。 然而等到禁卫军和明靖台的人赶到,上上下下将荒山几乎翻了个遍,却未曾找到顾之素一分一毫踪迹时,不管是谁都知晓顾之素此次失踪,定然是有人故意而为并且早有准备,辛元安心中已然有了几分不详预感,立在桥上思忖许久却未曾想出一二。 “找到人了么?” 副统领领命前来的时候,就发现本应在宫中的统领不见了,一时间禁不住十分焦急,留下几人寻找统领王衍后,就独自带着其他禁卫军出宫,领命之后在庙中寻找皇后,越找越觉得大事有些不妙,瞧见辛元安愈发阴沉的面容,虽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 “回陛下,我们已经将四周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娘娘的身影。” “陛下!”谁知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一个身影霎时快步而出,也低身朝着辛元安行礼,禁卫军副统领转头一看,发现竟是明靖台中的人,顿时屏住呼吸,果真下一刻听他说道,“陛下,明靖台已找到娘娘了!” 辛元安乍然听到这话,转过身来下了石桥,禁卫军副统领愣了一瞬,迅速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前头两人的对话。 “从哪里找到的?” “在月老庙的一个偏殿院子里,这个偏殿曾经住过一对夫妻,后来不知为何反目成仇,就在院子里互相刺死了对方,庙里嫌这个地方很是晦气,因而做主将之封了起来。” 听到晦气两个字,辛元安不自觉眯了眯眼睛,却未曾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明靖台的人紧跟在他身边,一到拐弯处便抬手示意,辛元安眼看着走了几步,就走到一处被垂蔓覆盖,紧紧关着犹如死门的地方,已然被里面的人打开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可以看见影子的石桥,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事,手指在袖中愈发攥紧。 明靖台的人见他停下脚步,身影也跟着停了下来,口中的话语却未曾停顿。 “方才属下问了庙中的道人,找到这个地方搜索后察觉有异,待到掌台令前来之后没有多久,察觉到院子里有人一直潜伏,后来一番激斗之后杀了两个黑衣人,自他们的藏身之处发现昏迷的娘娘,属下就前来稟报陛下了。” 辛元安一听被找到的人昏迷过去,立时皱起眉目光凌厉,身上的气息更是扎人,跟在最后的禁卫军副统领,几乎不敢抬手直视新皇陛下,只听到他含怒的声音低斥道:“昏迷了?为何不早说!御医人呢?” 明靖台中的人对比禁卫军,更加知晓顾之素与辛元安之间,情谊深厚非是什么人都能代替,何况两人情长又是刚刚相守不久,只是前来月老庙顾之素突然失踪,辛元安此刻仍然能够保持以往镇定,已然是殊为不易的了,因而不敢做什么隐瞒立刻道。 “御医已经前去了,娘娘被我们发现仅是昏迷,脸色红润诊脉之后发现并无中毒,亦或是被人暗害的迹象,还请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辛元安蹙了眉头,低头走进垂花门里,还不忘开口道:“情形到底如何?说清楚!”三人一边说着的时候,已经看见不远处,垂花门内的房门之前,虽然很是破败,却已然守着两个明靖台的人,一瞧见辛元安过来,立时无声的低身行礼。 辛元安知晓顾之素就在里面,神色这才稍稍安定下来,迅速快步走进了屋内,他身后明靖台的人,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放大了声音回道:“回稟陛下,按照脉象上来看娘娘似无大碍,只是一直熟睡,可能是中了致人昏沉的药物——”屋内的御医听到了脚步声,自己明靖台的人稟报的话,知道皇帝已然是到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紧闭双目没有清醒的人,想到自己本在御药房内配药,却突然被禁卫军带了出来,说是新皇后有了病症,让他立刻出宫去看个仔细,他惊吓万分的被人带出来,结果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正是新皇后。 新皇对皇后的宠爱天下皆知,看这副模样仿佛是新皇带着皇后出宫,想要与皇后一起体会民间风俗,中途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岔子,皇后就成了这副模样躺在这里,如今他给皇后诊了脉却不知该不该下手医治,一时间听到新皇的脚步声不由忐忑起来。 想到此处,他立刻自床边站起身来,看向迈步而进的辛元安。 眼看他想要行礼,辛元安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身说话。 “皇后的情形到底如何?当真只是沉睡,对性命无碍?” 御医看着他走到身边,低身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的盯着床上,已然昏迷过去的顾之素,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不错……只是娘娘所中的这种昏沉之药,必须要用虎狼之药来解,然而用了虎狼之药解开,又会伤到娘娘的身体。” 第324章 发现冒充 如今看不出这药还有别的危害,微臣不知该不该给娘娘,迅速解了这药让娘娘清醒,还请陛下定夺。” 辛元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无比冰冷,御医被这眼光看的一抖,差点就跪了下来,还好辛元安只是看他一眼,就迅速转回身体,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听到辛元安声音响起:“如若对身体无碍,反倒是醒了不好,就让他先睡着也无妨。” “朕要看一看皇后,你们都退下罢。” 辛元安低头注视着平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稳没有表情的人,霍然抬手对身后的人挥了挥,压低了声音沉沉吩咐道。 “传话给掌台令,让他立刻调查那两个劫持皇后的黑衣人,背后到底是被谁所指使,与顾氏让翼王遭难的人到底有没有关系,掳走皇后的目的又是什么——”那御医乍然闻听此秘事,顿时吓得魂不守舍,本想要立刻跪下来,却被一旁的禁卫军,以及月晦拖了出去。 “谨遵陛下谕旨。” 听到背后的门缓缓关闭,辛元安眉宇微微一松,望着床上失而复得的心上人,眼中的冰霜终于退却些许,抬手轻触床上沉睡之人的眉目,口中则压低声音喃喃唤道。 “……曜容?” 他缓缓低下身来,低头想要去吻那人的额角时,却在弯下腰的那一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霍然自他面容上放下,目光自柔和转为森冷,站起身来眯起了眸子,对着门外冷声喝道:“来人!” 外间守门的一个禁卫军,以及一个明靖台中人,看着背后的屋门打开,立时低身一同行礼道:“陛下——”辛元安面色冰冷的迈步而出,指了指屋中床榻的方向,眉间眼角尽是隐忍不发的怒意:“此人并非皇后,立刻唤掌台令来,让他带一易容高手,一起过来见朕!” 守着的两人惊讶的对视一眼,却不敢不信皇帝对枕边人的判断,闻言立时一同应道:“是,陛下!” “等等!”辛元安看着两人离去背影,不等他们走出几步远,又再度开口冷冷补充道,“御医呢?也唤他前来!” 不到片刻时间,一直就在外间等待的掌台令,以及禁卫军副统领,和被他再度拎进来的御医,就已然到了辛元安的面前。 眼看着立在屋内的辛元安,这一次目光愈发晦暗不明,神色也仿佛压抑着磅礴怒意,掌台令和禁卫军一直侍奉在新帝左右,虽然新帝发怒却尚且承受,御医却是因为几乎没有见过新帝几次,倒是吓得两股战战要倒地了。 “陛下……不知唤微臣前来……” “你先在一旁稍待。”辛元安在见到几人之后,神色却是愈发阴沉了,目光晦暗的盯着不远处,床榻上的人沉声吩咐道,“朕怀疑他脸上有易容,你去仔细瞧一瞧。” 明靖台本是月晦和日厄组成,其中能人异士自新帝登位,受到新帝权势以及大臣的影响,已然是越来越多了,虽然忠诚尚且不如原本的月晦日厄,然而暂且使用倒是没有什么妨碍,不过有关皇后乃是皇帝的家事,掌台令带来的人依旧是原本月晦中人。 “是,陛下。” 跪在掌台令身边的人站起身,迅速走到床边低身检查,不到片刻就神色微变,转过身笃定的对新皇稟道:“陛下,此人脸上确有易容。” “不必多话,立刻给朕去了!” 知晓这个昏迷的人果真是假货,辛元安的怒意压抑不住,令身边跪着的人都噤若寒蝉,尤其是御医最是害怕这位新帝,一时间抖得跟筛糠一样,直到听辛元安强忍怒气的声音,这惧怕也未有丝毫的缓解,转过身要自辛元安身边过的时候,差点一个腿软跌倒在地上。 “御医,你方才所说的话朕还记得,你立刻给朕解开那迷药,不必顾念此人的身体,朕倒是想要看看,谁有胆冒充朕的皇后,又想用什么样的理由冒充!” 眼看着上前的月晦,在知晓床上的人是个假货之后,就不再顾忌什么自袖中掏出东西,准备将那个人脸上的易容迅速洗掉,而后来跟上的御医端详一下人,就转身立刻准备开始配药,辛元安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墨蓝的眸子完全转为纯黑之色。 “这个假皇后敢这样出现在朕面前,证明真的曜容一定已其挟持,立刻封锁明都城门大力寻找,一旦找到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全数诛杀不留下活口,也一定要保证皇后安危!如谁敢有分毫怠慢立斩不饶!” 掌台令和禁卫军副统领闻言,同时低身应是道:“谨遵陛下令旨!” 两人领命之后立即准备转身离开,却没想到还不等他们转过身,屋内就陡然响起了一声惊呼,自方才的床榻边上传了过来——“陛下,您看!” 辛元安正负手立在原处低头沉思,不断推断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如此明确知晓他们的行踪,能够迅速的在他和暗卫离开之后,就立刻将身有武功的顾之素带走——顾之素如今的武功不算太差,毕竟这一次是在少时就已然开始练习,虽根骨比不上自小习武的辛元安,然而哪怕只是一招两式却是能够反抗的,应当不会毫无反抗的就这么突然消失。 谁能够清楚知晓他们的行踪,谁能让顾之素没有戒心,轻易的在没有使出武功之前,就失去了意识被人带走? 如若带走他的那些人里,用来引诱顾之素的饵,根本就是他熟悉的人呢? 辛元安缓步走到了床边,低头去看那张洗掉了易容之后,不管是他还是顾之素,都无比熟悉的一张脸,指骨因为愈发握紧,终于发出了喀喀的响声。 禁卫军副统领虽然离得远,然而也看见了床榻上,穿着本应失踪皇后的衣服,紧闭着双眸正在昏迷,在宫中哪里都找不到的人,顿时压抑不住慌乱起来,下意识就低身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垂下头不敢开口。 御医刚调制好了药物,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也差点将手里的药扔了。 “这不是……不是禁卫军统领……” 话音未落,辛元安霍然看向了他,目光之中满是冷意:“灌药!朕要他立刻清醒!” “朕倒是想要看看,他到底是维护皇后不力,亦或跟本是他欺瞒皇后,却反被那些人所制!皇后如今的下落,他定然知晓一二! 便在月老庙之中情形紧张,几乎是一片沉滞之时,此时的大齐皇宫之中,也并不像以往那般平静。 “什么,当真有此事?” 明菱乍然闻听皇后被劫,皇帝下令封锁明都之事,顿时惊讶的瞪大眸子,一时间目光复杂起来,隐约带着几分焦急之色——她自顾之素入宫之后,便成了此处的管事宫女,明面上只是看守冷宫的,实际上却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将许多宫女安排入宫,这些宫女不算是琼华中人,却可以做琼华的眼睛和手脚,一旦后宫发生蛛丝马迹,都能让身在顶端的皇后知晓。 帝心乃是最难揣测之物,而琼华乃是顾之素一人的利刃,假若辛元安当真变了心,琼华也应当能有让皇后,轻易离开宫闱之中的方法。 谁知还没等皇后在宫中待多久,就突然在一次出宫中消失了,明菱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紧盯着面前的明柔,想到今日皇后出宫,正是她觉得不放心,远远跟着顾之素,才能迅速发现有人,想要对顾之素动手,且还成功掳走了顾之素。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柔自进宫后就进了御膳房,成为御膳房总管之一,帝后两人的饮食,每一日都自她面前过,不会有人有下毒的机会,今日辛元安突然出宫,本来没有告知任何人,她也没有起什么疑心,然而待到午膳之后不久,她就发现送过去的饮食,今日剩下的那些菜品,仿佛和前几日的不一样。 人的偏好短时间内不会改变,何况是琼华已然伺候几年,很是知晓其偏爱的少主顾之素,明柔看见这些菜品之后,心中顿时就起了几分疑虑,探查之下很快就发现帝后不见。 虽然知晓两人定然是在一起,说不准身边还带着许多暗卫,但明柔这一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一样,因而很快下定决心跟着两人,就顺着帝后离开的方向,自皇子所他们离开之处出了宫。 瞧见帝后两人进了月老庙,明柔迟疑了一下没有跟进去,结果留在外间还没有一会时间,月老庙里就渐渐开始起了骚动,她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潜进去查看,结果看到了强忍焦急的辛元安,同时知晓了顾之素失踪的消息。 她比明靖台的人早到一步,因而先找到了蛛丝马迹,看到那位已昏迷过去,被黑衣人守着的“顾之素”时,再也忍不住大惊失色。 第325章 拖延之计 那两个黑衣人在明靖台的人眼中,看来不过是普通的死士罢了,然而明柔乃年纪不小的琼华中人,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些黑衣人,仿佛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物一般,和她记忆之中的噩梦里出现的人,几乎没有不同的地方——她不敢再回想当初那个噩梦,只是望着被两个人保护着,藏身在密道之中的“顾之素”,出于女子的敏锐和对顾之素的熟悉,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个人不对劲,紧接着用上了一些小手段,确认那个人确非是她要找的少主。 想到这些黑衣人真正的来历,明柔很快猜出了他们会做出的事,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辛元安报信,而是独自一人朝着明都外而去,不出意料的很快追上红衣人的踪迹,也同时找到了昏迷的顾之素。 确认了顾之素没有被人所害,只是单纯的昏倒之后,明柔想到这些人的身份,心知不好立刻传信唤人,令琼华中人紧跟着红衣人后,方才独自一人回返皇宫,前来寻找大姐明菱诉说始末:“姐姐!是那些人……是那些人来了大齐!是大周皇帝的人!” “你说什么?”听到大周皇帝这四个字,明菱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也露出了几分惊恐之色,目光定定的望着她片刻,语调艰涩的摇了摇头反驳道,“不可能……大周皇帝……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发现少主,怎么会突然……突然就掳走少主!” 明柔见她不信,忙接着道:“姐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少主,又是怎么确认少主的身份,还顺利将少主自新皇眼皮子底下掳走,但是那些人我认识我记得!绝对不会错的!” 那些人。 每一代大周皇帝自小,培养而出的麾下死士。 明菱听到她的话神色一窒,霍然闭上了眼睛,皱起眉仿佛在思忖什么,良久之后像是相信了她,亦或是回忆起什么事情,方才重新睁开了眸子,目光幽深的缓缓道。 “那些人的手段,我一日都不曾忘记,也不敢忘记!如若真的是他们,我们想要光明正大,自他们手中抢回少主,当真是千难万难……你未曾一直跟踪着他们,可留下了什么人,让琼华知晓少主在何处?” 明柔见她终于信了自己,不由松了口气,凝下神色低声回道:“我一发现他们之后,就已经给二哥传信了,看着二哥来了我才走的,二哥毒术十分厉害,定然能保护好少主。” 明菱听到明柔通知了明青,明青如今正在跟着,神色这才放松了几分,抿了抿唇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明柔许久未曾听她再开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姐姐,如今少主已身在明都之外,且还是被那些人劫持,我们不能轻易动手把人抢回来,那应该如何是好?” 明菱闻言叹息一声,听到她这么问时,神色更有几许恍惚:“琼华的武功在公子在时,还能和那些人一较高低,只是多年以后,不光是我们这些人,活下来的所剩无几,更不知那一位陛下在公子离开后,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来折腾那些本就可怖的死士——”明柔听到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明菱就已然再度开口接着道:“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人,而琼华却是有血有肉的,若再度正面对上那些人,伤亡几许定然不可预知……少主是必然要救的,只是也要从长计议才行。” “可姐姐,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将少主带走么?” 明菱眼光微微一变,道:“除了明青之外,还有人前去了?” 明柔点了点头:“我当时给宫中递了信,令宫中的琼华出去一部分,后来是二哥带着人前来的,我就立刻往回赶见大姐了。” 明菱目光闪烁一下,突然问道:“这一次连珠可去了?” “连珠自然是忍耐不住,跟着明青二哥一起来的。” 明柔当时十分焦急,将事情交给明青就自顾自的离开,对其他人都无甚印象,只是对一直侍候顾之素左右的连珠,那时也急匆匆自凤仪宫赶来,觉得琼华当初派出的这个双子,原本不过只是顾氏的家生子,后来却因为发生了诸多事情,很快便对少主顾之素死心塌地。 顾之素就和当初她们效忠的公子一般,身上都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力量,令人一旦触碰便不知不觉心驰神往,再无二心的情愿跟随在他身后。 想到此处,明柔略微有些恍惚,话语却未停:“他一直侍候少主,与少主情谊最深,听闻少主失踪消息之后,就一定要去找少主,后来我将之交给二哥,连珠随二哥一起去的,性子一向又很执拗,我先回来告知姐姐的时候,连珠已经向二哥请命,找个机会要前去唤醒少主,此刻定然还寸步不离的跟着。” 明菱因为她说出这些话,接连皱了两次眉头,仿佛有很多话要问,最后出口的却只一句:“连珠可有将消息,透露给寒鸩之人?” 寒鸩和琼华虽一同从属顾之素麾下,然而两方之间消息来源不同,就算出事彼此也不一定相通,寒鸩更加倾向于新帝,一旦知道了琼华此时所知,定然会将一切稟明新帝,然而琼华对比寒鸩而言,却并没有那般信任新帝——明柔听她这么说,立时知晓她的意思,是不想让寒鸩发现,琼华和绑走顾之素的人,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她也刚回到宫中不久,不知道到底是何情形,只将自己知晓的事情说出。 “他来时曾经说过,因琼华和寒鸩同属一人麾下,他已然将少主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寒鸩的寒沁,其实就算我们不说少主失踪,估计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寒鸩也已收到消息——不过大姐放心便是,后来的寒鸩不接触我们,我们也会严密封锁消息,绝对不会再有人知晓,我们和那些人的关系。” “这样便好,你现下立刻给他传信,让他只要跟着那些人,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或是是否知晓少主身份,知道这些事之后立刻回报。” 明菱仅仅是思忖片刻,就已经想出了章法,立刻低声吩咐明柔道。 “若是少主中途醒了,可以暗中与少主联系,并将之一切实言相告,由少主抉择该当如何是好,我们并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在少主情形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让他们起了戒心,到时候我们在想要救出少主,可是难上加难了。” 明柔乃是三个首领中最小,又是在明菱身边长大,平日里最听明菱的话,此时正是六神无主时,如今明菱已经下了决定,她闻言不曾迟疑立即应了:“是,姐姐。” 明菱见她低身仿佛要离开,又想起了什么,霍然扣住她的手腕接着问:“对了,什么叫唤醒少主?他们对少主做了什么?” 明柔想到自己初见被绑的顾之素,顾之素双眸紧闭的模样,当时可将她吓得魂不守舍,还好后来察觉到不对劲,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才知晓,顾之素不过是中了迷药而已。 “姐姐放心,只是普通的迷药,对少主没有伤害。” 明菱点头,极轻的舒了口气:“这样便好,看来他们不会轻易伤害少主,我们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寻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用不惊动大周皇帝的法子,将少主尽快自他们手中救出”明柔见她说罢这话后,便久久不语,望了她一眼问道:“那姐姐,我……” 明菱摆了摆手,也未曾与她对视,就知晓她的心思,轻声嘱咐她道:“你若是想要去跟着,就一同去跟着,连珠毕竟武功低微,明青心性又极为单纯,不能总放他一人跟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一人也应付不了。” 望着明柔转身离去的背影,明菱微微眯起了眼睛,陡然开口喃喃的低声叹了一句。 “琼华在大周已是全然不存的东西,若是当真被大周皇帝发现什么,加之当年公子依靠琼华所做之事,恐怕按照那位皇帝的性子,为了折断少主如今的翅膀,琼华会再度迎来灭顶之灾便在冷宫之中的明菱思索对策,准备暗中救出顾之素,却丝毫不想将此事告知新帝时。 明都城外的一件普通的客栈内,红衣人刚自屋内换好衣衫出门,就瞧见一个身着玄衣容颜俊美,袍子袖角上绣着细细云纹的年青公子,正斜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摇着扇子,仿佛是百无聊赖的在等人,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朝着这边扫过来。 看到红衣人终于出来了,玄衣公子陡然勾唇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腕,朝着他还未关紧的房门看了一眼。 第326章 犹豫不定 见门后屏风隐约显出一个影子来,这才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自己目光,抬手将人拉出来之后关好了房门,看了一眼客栈内热热闹闹的景象。 他们两人借住的这间客栈,乃是各地行商进明都之前,最容易落脚的地方之一了,因而一直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就算是从中混入一些面生的人,只要解释自己乃是新来的行商,基本上也就不会如何招人眼目。 更何况自表面上来看,此处客栈的老板不过是最为普通的大齐人,然而实际上却也是数十年前,大周朝明都派来的诸多暗子之一。 他们来时就已提前唤醒了暗子,因而一找到顾之素后,就已然准备在此装扮一番,装作只是出来见世面的少爷,跟随着这些走商的人看看新鲜,如今看完了要离开明都回到家中,黑衣人则都扮成这位公子的护卫。 以此来躲过之后大齐皇帝,为了已然失踪的顾之素,可能会有的不依不饶一番搜查。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何况身边还有人替自己出主意,定然能够万无一失的回去,谁想到不过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们留在明都城内的一个暗子,就用水流给他们传了新的消息,稟报了如今明都城内真正的情形。 明都城此刻的情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紧张许多,到了这时候他倒觉得,顾之素是当真不同寻常了。 “我们刚出城一炷香的时间,大齐皇帝就封锁了城门,喝令开始城中一家一户的搜查了,要不是那月老庙离城门近些,我们怕是如今也困在城中。” 抬手就将红衣人半搂在怀中,面容俊美的年青公子,唇角的笑容更大了几分,施施然带着人下了楼梯,也不管大堂之中瞧见他的人,朝他怀中人投以好奇惊讶的目光,就挥袖在角落处坐下,又点了几道菜这才低下身来,和颜悦色的对着怀中红衣人说话。 大堂中坐着的行商都有几分眼力,看到这个面容俊美的公子,身上的打扮和腰上的玉佩,就知晓这玄衣公子家世几何,低低谈论了几句挪开了目光,倒有几个行商对他怀中的红衣人,很是觉得有几分好奇,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他怀中的人,只可惜红衣人面上戴着面具,又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这才不得不慢腾腾转回目光。 等到大部分人都转回目光后,玄衣公子手中的折扇一晃,目光冷冷的自大堂之中扫过,终究将剩下几个还盯着他看的人,一个个逼了回去。 待到终于清静下来,他禁不住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接着道:“看来这一位的重要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我还以为有了那个替身,还有我们特地的拖延药物,大齐皇帝需要几日才能反应——”说罢这话,他却没有听到怀中人的回答,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头,垂下面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红衣人此刻正眯起眸子,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也并不想当即回答他的话,心中顿时也生了几分疑虑开口问道。 “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红衣人听到了他的话,顿时微微仰起头来,定定望了他一眼,仿佛是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沉在了犹豫中,呼出一口气开口道:“那个人……” “哪个?”玄衣公子见他神色奇异,不由皱了皱眉,思忖片刻没有觉得不对,迟疑着低声问道,“我们抓来的那个?他怎么了?我们抓错了人?” “那倒不是……他身上的确有和那一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刺青,乃是君氏中人的证明。” 红衣人摇了摇头,想到刚才他和顾之素在内,他用了特殊的手法,令顾之素肩上的刺青浮现,证明他的身份没有错,也果真是君氏的血脉。 那刺青是每一个君氏中人,出生之后亲手被母父,亦或是母亲烙印而上的,平常无论如何都不会浮现,只有用特别的手法激发血脉,肩头上的刺青才会显露出来。 “我们这一次没有抓错人,可是——”红衣人一想到当时,自己发现了那个刺青后,又看到那人小臂上,本应该有的红线没有了,顿时大惊失色为他诊脉,诊脉的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眸光就不由更暗了几分,“可是那个人已是女双,而且我刚才为他诊脉,发现他……他已经坐宫有子了。” “……什么?他已经——”玄衣公子本来见一向冷静的红衣人,今日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这才生疑开口询问此事,这时候突然听到这样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下意识想要惊呼却想起此时身处之地,以及身边不远处的黑衣人,意识到后立刻转了传音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红衣人听到他的声音,晈了咬牙,霍然闭上了眼睛道:“如若中途之中唤醒他,他在大齐有着心爱之人,腹中也有那人的孩子,那人还是大齐的新君,是不可能会跟我们离去的,我们何苦还要这么做——实在不然,我们就在此处放了他……” “不行!绝对不行!” 玄衣公子一开始只为了顾之素坐宫,可能不会同自己离开而苦恼,却没想到他竟要放掉顾之素,顿时从惊慌失措转为怒火盈然,目光霍然冷了下来,握着他的手指也一点点收紧:“他关系着你的生命,而且已经确定了身份,就是大周皇帝要的人,我怎么可能这时候放弃!你是想要我放弃救你的希望么?” “可他是无辜的……我身为一个双子,又从小无父无母,成为了陛下的死士后,已经无法左右自己,他却并不是这样,他从未遭人胁迫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至少能让他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红衣人知晓他身上牵连着自己的姓名,但他虽然从小在大周皇宫中长大,得到的也只有残酷无情的训练,成为大周皇帝的死士更没有过什么好日子,然而后来他遇到了面前的这个人,知晓了什么是人的喜怒哀乐,他才知道真正的活着是什么感觉,后来哪怕因为怪病命不久又矣,有了那个人在身边陪伴后,他的心中已没有丝毫遗憾——“这个人从小在大齐长大,以为自己是大齐大家庶子,你也看见当时的情形……新皇虽然已经有了皇后,可是哪一个帝王除了皇后之外,没有其他的心爱之人……” 他无法强迫一个有着心爱之人,还有了孩子的双子,必须带上面具和自己一样生活,甚至可能会因为自己,同时失去心爱的人和自己的孩子。 红衣人一点点抬起头来,凝望着身边的玄衣公子,目光带着几分痴然几分沉迷,转瞬之间却又全然皆是淡冷——本以为自己一生便是这般,或许被人杀亦或是杀死别人,若是没有遇到面前这个人,他大抵永远都不会体会,所谓的情爱到底是什么,又有着什么样可怖的力量,甚至比一人的死生,还要令人觉得困惑万分。 “云闵,大齐的新皇这么快发现他,证明那份情并非是假装的,他还有大齐新皇的皇子,若是我们真的将他带离,他就算以后真的和大周皇帝相认,哪怕他真的是大周皇帝之子,尊贵无上的大周帝子,可身边没有了他心爱的人,他和他的孩子要如何是好!” “够了!”玄衣公子一直沉着脸听他说话,直到听到这一句话之后,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这一回他不曾传音再说什么,而是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低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光想着他如何自处,你可有想过若是放过了他,你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玄衣公子咬牙切齿的说完这话,这一回也不等他做什么反应,就霍然低身将他抱了起来,那些行商看见他的动作,纷纷忍不住议论起来,瞧见那个被他抱着的人,衣袖滑落露出带着红线的小臂,更是纷纷露出兴味表情,一边低声议论着一边看两人背影,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屋中,这才收回了眼光愈发起劲的说起来。 两人就这般相牵着撞进门内,红衣人不等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那人抬手摔进了椅子上,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就见那人快步走过来低下身,双手在他脖颈两侧摩挲了一下,随即死死扣在他背后椅柄上,低下头来定定注视着他沉声道。 “……我从认识你之后,就一直想跟你在一起,我等了多长时间,才等到那药的消息,只要你的病好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老天可曾对你对我公平过么?!” 红衣人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禁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薄红的唇蠕动了一下喃喃道:“云闵……” 话音未落,他陡然觉得面上一凉,紧接着看到那人手上的面具,知道自己的面容暴露出来,顿时有些惊慌的抬起手,想要去捂自己的脸颊,却还不等伸手将那面容遮蔽,手腕就被人一把拉了下去,那张被面具遮掩的白皙脸庞,霎时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中。 第327章 启程前往 那是一张白皙到透明的脸颊,薄唇淡粉鼻梁高挺,轮廓美丽有几分妖异之感,眉毛却是异样的淡青色,脸颊上爬满了紫黑色藤蔓,看起来狰狞可怖令人害怕。 被看的人惊慌失措,看着的人却眼神痴迷,看着看着忍不住垂下头,陡然低头咬住他的唇,手臂更是霍然搂住他的腰,将他朝着自己怀中按去,手指自他衣领处伸了进去,自那削瘦的腰线上抚过,朝上一点点摸了过去。 红衣人没想到他会这般,唇瓣被牢牢咬住,腰身却禁不住软了下来,抬手挽住他的脖颈,目光渐渐含了几分水意,仿佛可以任他所为一般,被那人用这样的眼光一看,玄衣公子眸光愈发深沉,霍然低身将他抱了起来,快步走到床榻边上将人压了下去。 就在他们两人放下床帐的时候,那些一直隐藏在他们身边不远的黑衣人,陡然自半空之中浮现了自己的身影,低身朝着床榻上两人行礼之后,又迅速低身一一退出了房间中,顺手将那两扇房门完全关了起来。 赤色衣衫顺着窗檐落下,床榻上的人呼吸急促,侧过头来低低喘息起来,手指死死拽着身下白色锦被,脸颊禁不住飞起一层胭脂颜色,倒是将那紫黑色的痕迹冲淡,愈发的显出几分妖艳来,伏在他身上的人扬起头来,再度低头吻住了他的唇瓣,手指则狠狠扣紧了他的手背,看着身下的人呼吸愈发急促,眼神也渐渐涣散下来,他压低了面容在那人耳边道。 “不管你会不会怨我……我都不会同意将他送回去的!也不会让你起这样的心思!要是你非要送他回去的话,你就不要怪我让人绑了你……” 伏在他身上的人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咬住他的喉结,红衣人受不住的咕哝一声,身体挣扎了一下,却无论如何都脱不出那人捉弄,发红的眼角禁不住落下泪滴来,抬手抓住他的手臂断断续续求饶。 “云闵……不要……不要再……” 话音未落他霍然弓起脊背,长长的呻吟了一声,白皙的肌肤浮起一层细汗,伏在他身上的人看见这般美景,不由狠狠咬了他一口,摩挲着他小臂上的红线,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道。 “破军……不管如何,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红衣人被他作弄的坚持不住,眼角微微发红,目光怔愣的望了他许久,仿佛是看见他眸中深处,那迫切又满是希望的神色,手指抬起抚过那人的脸颊,终于闭上了眸子抬起头,在他唇角烙下一个吻,低声喃喃着念道:“……好……” 见他答应了自己的话,抱着他的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将他愈发拥紧了,手下的动作跟着重了几分,听到怀中人婉转的呻吟声,他低头吻了吻那人贝壳般的耳廓,低笑着轻声允诺道:“乖……马上就让你快活。” 待到房门内的声音渐渐趋于无声,浅淡的阳光自窗棂上跃下,将屋内床榻上几层轻纱之后,两人锦被下纠缠着的身影照亮,云闵垂着眸子望着自己怀中的人,见他裸露的肩膀脊背肌肤之上,还有点点的红痕依稀可见,禁不住再度低下头来吮吻,手指则紧紧扣着他的肩膀。 他怀中的人乌发垂落而下,遮住了半张面容,正伏在他身上低低喘息着,察觉到身边的人又蠢蠢欲动,立刻抬手反扣住了他的手,压低了声音沙哑着低喃一句,搂着他的人没能听清楚他说什么,却有些不情不愿的收回了手,将人搂紧之后便不再动作。 “再过几日,第一次给那个人下的那些药,应当就会失去药性了。” 望着怀中的人睁开眸子望着他,云闵垂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想到门外守着的那些黑衣人,和方才两人对如何处置顾之素的争执,不曾迟疑便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唤醒他之后若是他闹了起来,非要离开我们这里,就怕我们答应了,那些黑衣人也不会答应,那些人如今虽是我们属下,但是终究听命于陛下,我们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之后定然要回到大周,那些人难道不会稟告陛下?你以为我们可以瞒多久?”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怀中的人眨了眨眼睛,目光渐渐恢复清明,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显然是知晓他的话很有道理,并非是完全在胡说而已,云闵见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手指抚过他颊边的长发目光幽深。 他本是大周中并肩王的庶子,本来可以一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最后却入大周皇帝的死士之中,成为这些死士的首领之一,是因他的亲生母亲非是普通女子,更非是后宅之中莬丝花般的柔弱小妾。 二十余年前的大周并肩王,微服暂住在大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无意中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小家碧玉,心生爱慕便将之娶到了府中令其诞下庶子。 然而在并肩王万般宠爱的背后,却不知道这个表面平常的女子,乃是皇室辛辛苦苦培育出的暗探,化身一个普通女子嫁给了他,就是寻找机会留在他身边监视,是否对皇室和皇帝起了什么异心。 待到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后,皇家暗探终于确定了并肩王的忠心,在膝下孩子懂事明白事理之后,身为诸多死士之中唯一的女首领,给孩子留下寻找踪迹的隐蔽线索,并肩王的小妾立刻找到了一个机会,不管她的丈夫和孩子如何悲伤她的逝去,假死脱身回到了大周皇帝身边再度为之效力。 云闵花了许多年的时间,察觉到了亲生母亲留下的讯息,隐瞒着一直想除掉他的嫡母,不断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直到五年前的一次偶然相遇,他当真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后来便顺利的入了死士之中,因他出身高贵又武功高超,很快就成为了死士首领之一。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身形瘦弱神情冷漠,戴着面具看不见容颜的红衣少年。 不自觉想到当年那些旧事,云闵有着一瞬间恍惚,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大周皇帝的为人,自他这些死士身上,就可以窥见一二。 执拗疯狂,不惜代价,没有人性——他们若连自己都不能保护,又何谈可以保护别的人。 在他怀中的破军沉吟片刻,禁不住低低的叹了口气,两人互相依偎了片刻后,云闵抬手掀起了锦被,帮他将裸露的肩头盖好,再度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暂且不要想当初的念头了,我们如今连自己都保护不得,一旦陛下知道我们寻到了人,若是不能将之完好带过去,我们怕是也会有灭顶之灾,若我们要在之后安然无恙,也悄悄保住他的孩子,等到合适时机将他带走的话,如今就还得接着对他下药他怀中的人闻言,略微有些迟疑:“若总是对他下药,害到了他的孩子,那——”“下药的时候你注意一些,莫要让别人看出什么端倪,等到下一次我们动手的时候,你再逐步减轻药量,寻找跟他提前见面的机会,我会帮你引开死士的,你就不必担心这个了。”云闵听到他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手指不自觉收紧力道,下一刻看见怀中人泛红的脸,力道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等到了大齐你便提前叫醒他,我会帮你在死士面前掩饰,到时候你要跟他说清楚利弊,那个时候他的孩子,应该也有三四个月了,想要藏着掩着都不行,我们就等着他做出决定,若他要留下那个孩子,我们就帮他把孩子留下,等到孩子生了再告诉那些人,他是皇帝一直期盼的孩子,若是和皇帝相认了之后,有孩子皇帝也不会嫌弃——”破军沉吟片刻,点头应道:“……那好,只是你要答应我,如果他和皇帝相认,我们拿到了那药,治好了我的病——他若是想要我们帮忙,我们一定非帮不可,是我们欠了他人情……” 抱着他的人闻言,不曾犹豫便道:“这是当然,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这话落下之后,室内沉默了许久,响起一声叹息,随即便归于无声。 “若是如此的话,我们也不算……太过愧对于他了。” 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内,伏在房梁上潜伏的人,许久戒备的望着四周,瞧见空无一人的室内,当真是没有一个人影,这才悄无声息的落下来,快步走到床榻之前,抬手掀开了垂下帐幔,望着床榻上紧闭双眸的人,抬手抓住熟睡之人的手臂,连着压低了声音唤道。 “少爷.,,床榻上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眉宇微微动了一霎,身体也跟着挣动起来,仿佛是想要清醒过来,坐在他身边的人见此,脸上顿时涌起惊喜之色,却不失戒备的转过头,朝后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看见那些黑衣人身影,这才不自觉松了口气,再度压低了声音连着唤。 “少爷……少爷快醒醒!” 第328章 战事吃紧 被人这样剧烈的摇晃着,耳边还不断响起呼唤之声,中的药已有些消失的人,不断挣扎着要睁开眼睛,手指在身侧弹动不止,眼睛迅速在眼皮下滑动,仿佛是想要睁开眼睛,却苦于药性还未完全消失,因而只是不断挣动身体,不自觉的左右转动眼珠,却没有办法真正脱开黑暗,因他已然听到了外间声音,并且想要做出什么回应,口中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长安……” 坐在他床边的人听到他说话,下意识以为他是要醒来了,面上顿时浮现几分喜色,却不等再度开口之时,只见背后陡然蔓延一片阴影,不等他大惊失色的回过头,就一把将他的口鼻捂住,紧接着化为一片乌光消失在屋中。 屋中恢复了方才一片寂静,帐幔中的人再度挣扎了几下,却因为没有人接着呼唤他,本来挣动的神色慢慢恢复平静,再度沉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相比此刻行商走卒的客栈内,热热闹闹没有惹人怀疑,两个相邻的屋中更一片平静,此时明都内皇宫的养心殿中,一身便服立在御座前的人,俊美面容没有一丝表情,眼底却仿佛氤氲深沉怒意,霍然抬手扣住面前奏折甩出去,打在跪着的禁卫军副统领肩上道。 “还是找不到?朕要你们有何用!” “回陛下,虽然未曾找到娘娘,但是我们在月老庙后山,找到了有人离去的痕迹,还有重新封土的地道。” 跪在禁卫军副统领身边的人,见到辛元安发了这样大的火,也知晓他在迁怒禁卫军统领,醒来后面对他们先是一句话不说,后来好不容易看见辛元安开了口,就只是请罪说皇后顾之素会失踪,乃是因为他前去稟报宫中之事。 后来不知为何他的行踪被人所知,有人想要故意掳走皇后,武功也比普通的禁卫军高超许多,趁着他正在稟报皇后事情时,就将他与皇后一起迷昏,后来的事情他丝毫不知,更加不清楚皇后是如何消失的——这番说辞之中几乎没有漏洞,跪在养心殿中的掌台令,以及他身边的禁卫军副统领,一想到当时禁卫军统领,神色之中的懊悔和恐惧,根本不像是会说谎的模样,和如今新帝满眼怒气的模样,就知晓那些劫走皇后的人,八成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新帝在知晓了此事始末之后,将害皇后失踪的禁卫军统领,如今暂时关押在了宗人府,随后没有在他身上耗费时间,而是派人接着搜寻皇后踪迹,却没想到仅仅是半天的时间,皇后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哪怕翻遍了明都的角落,都没能找到他的一点踪迹。 如果不是在明都城内的话,人大抵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带出了明都城外。 一旦那些人挟持皇后到城外,想追回人却不惊动任何朝臣,定然会是一件困难之事。 掌台令脑中的念头过了几次,终究暂时压下了自己的担忧,对着台阶上的新帝低身拱手,将自己已然知晓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全部说出来。 “那条小路通往明都城外,日厄之中有人发现,那条小路的土地上,还存留着香油气味,那些人应当是令皇后娘娘,进了装香油的大瓮之中,顺利的带出了明都城外,如今已经半日过去了,那些带走娘娘的人,定然已经出了明都!” 话音落下之时,掌台令抬头看了一眼,见到辛元安听到自己的话,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有些担忧他不相信自己的话,忙接着再度说了一句:“臣请命不必再在城内寻找,顺着痕迹前往城外搜寻!” “即便你们推断皇后已在城外,却也有可能为了迷惑你们,劫走皇后的人还在城内,不过是故布疑阵而已。” 辛元安立在原地沉思片刻,目光在昏暗的殿内,愈发显得有些晦涩不明,跪在阶下的两人垂下头,无声等待着皇帝做出决定,直到上首的人再度开口吩咐,才一同低下身将额头抵上地面,屏息听着殿内回荡的冰冷声音。 “朕也知晓你的意思,若是朝外寻找消息控制不住,皇后离宫之事会被众臣所知,之后对皇后回宫很是不利——可如今朕也管不了朝臣了,劫走皇后的人很是危险,找到皇后才是第一要事!禁卫军便戴罪立功罢,接替所有明靖台中人在城内搜索,明靖台的人则都不必参与了,立刻分散至城外寻找皇后!” 两人闻言,立刻回道:“谨遵陛下谕旨。” “一旦找到皇后的踪迹,若是那些人武功比明靖台的人要高,莫要擅自打草惊蛇,以免当真伤到皇后。” 掌台令和禁卫军副统领一同退下,还不等面前的殿门完全关闭,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也未曾去看此刻辛元安的表情,就面上满是焦急的跪了下来,低身垂下头来开口说道:“陛下,兵部尚书求见!边关急报!” 还未曾找到顾之素,乍然听到边关两字,立在台阶上的新皇,陡然涌起了不详预感,那双幽蓝色的眸子,愈发深沉如墨一般。 旦〇小太监闻言忙站起身,朝着宫门外传话过去,不等片刻外间脚步声响起,兵部尚书手中持着折子,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的跑了过来,可见手中军情之紧急,辛元安微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太监接过那奏折。 “陛下——”“不必跪了。” 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奏折,新皇一边迅速拿过来展开,低头迅速扫视其上内容,一边看一边开口问道。 “着急来找朕,到底发生何事?” “回陛下,那是臣写好的奏疏,请陛下验看……” 兵部尚书缓了一会,终于将喘息压了下去,虽然脸色依然很红,却已经吐字清楚,朝着新皇稟报正事:“上次夜国大捷……陛下前几日派人前去劳军,之后传来消息,夜国不等劳军的队伍赶到,突然派军偷袭守军,还好守军早就有所准备,这才抵抗住了没有溃退。”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就察觉到新皇的目光微动,从面前的折子上移开,转向了他自己的身上,忙垂下头来不敢耽搁接着道。 “然而这一次夜国更换将领,且有人在军营之中做了内应,因而一开始南疆军队大败,之后与夜国之战,到如今已经僵持了三日——”这一次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间再度响起急促脚步声,新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刚快步下了台阶朝外走去,就见身穿甲胄的士兵跪在殿外,高高的台阶下抬起手来,面上满是泥土和暗褐的鲜血,捧起了粘着长翎的信笺喊道。 “陛下,北境加急军情!” 将门外前来报信的人唤了进来,兵部尚书这才发现,这个满面尘土小兵打扮的人,竟然是新帝派去萧烨镇守北境时,特地封的三个三等将军之一,如今这个三等将军回明都报信,可见北境之中情势十分紧急,已经是丝毫不能耽搁的了。 “……北境胡人异动,守城的萧元帅第一次出战,被北境中人用毒箭射伤,恳求陛下派御医前去医治,并且带上御药房中解毒之物,如今萧将军已代替元帅指挥北境军。” 辛元安闻言脸色沉凝,挥袖吩咐身边的侍卫:“立刻去唤太医院医正,令其带上药,跟随他前往北境,救治萧元帅。” 那三等将军见新皇毫不犹豫,就已然派出御医调出药物,顿时激动的眼睛微红,他虽然是跟随萧烨前去,可是之前一直镇守北境,乃是一年前才调了回来,心中一直担心北境情形,这次派出辅佐萧烨之后,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数。 他不自觉想到先帝在的时候,对镇守边境的萧元帅十分猜疑,拨一点伤药都要考虑再三,如今新帝却仿佛毫不怀疑,他开口一说就立刻答应了,顿时令他有说不出的感激,北境的事情的确非常紧急,如今一点时间都拖不得:“多谢陛下。” 立在一边的兵部尚书听了他的稟报,不等他再度站起身却微微皱眉,辛元安未曾看见他神色变化,反倒在面前的人站起身来的时候,像是想到什么开口低声询问道。 “萧元帅既然重伤,那么如今的守军将领就是萧烨,萧烨之前只做过前锋将军,如今初次掌控北境大军,是否有什么困难之处,需要现下的朝廷支持的?” 三等将军没想到新帝还会关心这等事,想到萧烨和新帝一同长大,且听说在夺位之时也立下了大功,两人之间的情分定然十分深厚,面上露出几分轻松之色回想一番,摇头应道:“回陛下,萧将军除了萧元帅之事,也未曾稟报其他的了,想必是暂时没有需要。” 辛元安闻言点了点头,正准备接着询问,一旁的兵部尚书,却迟疑的开了口:“陛下……” “怎么,有想说的?” 第329章 琼华动摇 兵部尚书察觉到新皇目光,忙神色恭谨的低声回道。 “乃是有关萧将军之事……还望陛下明察,萧将军虽和陛下情谊深厚,却因为年纪尚轻未有经验,除了当年在北境当过先锋将军,其后便一直未曾再入北境,依臣来看着实不算熟悉北境,若是之后要代替萧元帅,为北境守城将军调动北境里的守军,怕是可能会力有未逮——”“萧烨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朕与他一同长大最清楚不过。” 辛元安听到兵部尚书担心之语,先是微微蹙起眉峰,随即又不着痕迹的放了下来。 “他勇武有余智谋却不足,因而这一次他前往北境时,朕也同时派了慕容校书郎随军,慕容校书郎虽然是个文臣,但是对于北境战事也有不同的见解,能够与萧烨互补守住北境之地,爱卿就不必过多担心了。” “陛下此举确实十分英明,臣也相信慕容校书郎,定然能够帮助萧将军,管理好北境十三郡……” 谁知兵部尚书听了这话,却不肯轻易认同新皇,反而再度开口劝诫道。 “只是胡人和守军正在僵持中,明都离北境十分遥远,胡人近几年更是比平常凶蛮,近几年一直在边境烧杀抢掠,即使萧元帅都不能完全制止,更不要说萧将军和慕容校书郎——”辛元安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幽暗的低声叹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萧烨,以及慕容校书郎的本事,也是不相信朕了?” “陛下,臣不敢!”兵部尚书听到他这么说,倒是不敢再反驳他的话,低下头来笃定低声道,“只北境与大齐相持多年,事关重大,战事也不似与夜国一般,如今夜国之战陷入僵局,尚且不知结果几何,若是北境一旦战败,对陛下定会大大不利!” “那照你看来,该当如何是好?” 兵部尚书早已想好了对策,闻言不再犹豫便应道:“臣恳请陛下派军前去北境,以免萧将军没有经验落败之后,援军可以暂且抵挡胡人,守军也不会立刻溃败,修整之后可以顺利以图再起。” “如此也好。”增派援军之事,不光兵部尚书考虑过,辛元安也曾经考虑过,想到前世萧烨战死之事,沉吟片刻低声道,“来人。” 一旁的小太监闻言,低下身来:“陛下。” 辛元安立在桌案之前,迅速写下了几个人名,将之重新折起递过去:“将折子上拟的这些人,一个时辰内,都给朕叫来御书房。” “是,陛下。” 兵部尚书未曾看见他写下的名单,其上到底是哪几位将军,但听闻他愿意派兵增援北境,一时间立刻不自觉舒了口气,垂着手安静的等待着太监唤人,没有看见辛元安在吩咐完了之后,目光不自觉朝着窗外看了过去,幽蓝的瞳孔之中仿佛划过深浓暗色,却转眼之间就再也寻不到了。 他转过身一步步上了台阶,低身坐在御座上,手指极轻的拂过身侧的椅柄,想到如今朝中的局势,丝毫不允许他离开皇宫,而他前世今生所爱的人,此时正下落不明不知何处,不由骤然握紧椅柄,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就在皇宫之中一片森然静寂,明靖台的人暗中四散开来,开始在明都城外寻找线索时,乍然被人捂住嘴拖出来的连珠,望着立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负手背对着他沉下眉目的人,禁不住露出几分讶异的神色,有些怔然的望着他喃喃着道。 “首领……您为什么阻拦我叫醒少主?” 方才将连珠自屋中带出的人,闻言稍稍回过头来,任由林间错落的阳光,照亮那张俊秀白皙的面容,明青定定望了他片刻,见他满眼都是不解,其中仿佛又有执着,想到方才他所作所为,禁不住极轻叹息了一声。 “你自小加入琼华,只少时在大周生活过,后来便跟着我们,一同在顾氏中隐藏,所以不知那些黑衣人,真正的来历——”连珠没有听到他正面回答自己,心中起了些疑惑,他的确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母亲入了琼华,因而跟着入了琼华,琼华逃到大齐的时候,他不过只有三岁而已,然而他的母亲因此而死,他到现在对大周的印象,除了那时候可怖的刀剑交戈,以及飞溅而起的鲜血,剩下的早已模糊,他也不知当初自大周到大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一切与那个时候,甚至还未出生的顾之素,与顾之素被掳走的这件事,本应该没有一点关系才对,除非这些掳走自家少爷的人,有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身份,而这个身份与大周和那件事都有关系——想到此处连珠抬步朝他身边走,紧盯着他的面容,压抑不住心中疑惑低声问道:“那些黑衣人……真正的来历?” “那些黑衣人,乃是大周皇帝手下死士。” 看到连珠仿佛陷入回忆中,明青的眼神有一瞬恍惚,紧接着便醒过神来,手指在袖中握紧,自那种初次看见那些黑衣人,那种难以掩去的无边恐惧,和更加难以释怀的仇恨之中,乍然拔身而出回望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当年即便是主上在时,琼华都不敢轻缨其锋,更不要说二十几年前,主上重伤自大周奔逃而出,这些死士差一点将琼华杀尽,那些人的武功之高心性之狠毒,早已非是如今的琼华可以抗衡。” 连珠听到他承认那些人,当真就是当年那个时候,追杀他们一直到了大齐,甚至杀死自己母亲的人,一时间心中顿时涌起怒火。 想到当时死去的诸多琼华中人,那样多的仇恨都需要报偿,而琼华为了寻找少主顾之素,有不少人都苦于无法回到大周,寻找那些凶手报复回来,这其中就包括他自己,此时听到那些黑衣人就是仇人,他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满心都是复仇的迫切。 可如今明青的模样,不光不想着如何救出顾之素,再向那些人动手报仇,却反而阻止自己前去救顾之素,一定是害怕了那些人! 连珠盯着他片刻,目光忍不住愈发冰冷,陡然低声开口道。 “我们就算武功不如那些人,现下的琼华也是属于少主的,只要少主有难都该去救,首领却因为那些黑衣人,阻止我去唤醒少主,何况那些人是我们的仇人!琼华本该与其不死不休,如何能够这般轻易的,就放过他们……” 说到这一句时,连珠的神色愈发难看,手指在袖中握紧,目光冰冷的开口道:“难道首领只因为琼华武功不够,亦或是没有那么多人,无法顺利的抗衡那几个黑衣人,就不去救少主不去复仇了么?” “连珠。” 明青见他这样激动,竟是不想听自己的话,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强硬命令与他,想到他的亲生母亲,当初是在那场逃亡中死去,还正是被这些黑衣人所杀,哪怕这些人在与琼华对抗,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大半,如今的这些黑衣人,不可能会是杀死他母亲的人,连珠也绝不会放弃,这样好的报仇机会。 何况此时这些人手中,还有他们的少主顾之素,更不能轻易放过了——“我的意思,并不是不去救少主,琼华的仇,也不是不会报。” 明青见自己说了这话,连珠仍然是一脸怀疑,加之还有几分戒备,知晓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清楚,说不准自己前脚走了,后脚连珠就会破坏计划,让那些人知晓他们,如今就在此处,之后若万一暴露而出,便对他们很是不利。 “只是如今,并非是最好时机。就算你在那些黑衣人眼皮底下,唤醒了少主,但之后如何从他们手上,安然无恙的将少主带走,你可有想过这个么?” 连珠的确未曾想到这个,他服侍顾之素几年,早就将之看成真正主子,对他很有几分亲近,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只是乍然听闻仇人在前,又看到明青不管不顾的态度,有些气不过说出那话而已,闻言想到会危害顾之素,立刻就开始犹豫起来:“……可……” “一旦少主中途逃跑,我们却无法将之救出,不光琼华白白牺牲,少主想要再度逃出,又是谈何容易!” 明青见他还能听得进去自己劝说,本来要伸出的手指,又不着痕迹的缩了回去,极轻的叹了口气,望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道。 “你这般的意气用事,丝毫不想事情做了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明青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神色就是骤然一动,侧身朝着自己身后看去,指尖蕴出白光若隐若现,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他身后的连珠见他反应,也顿时戒备起来,指缝之中银光闪动,尖尖的银针探出一个角。 第330章 执念深重 直到瞧见来人显露身形,正是着一身淡蓝衣裙,容颜柔美的明柔之后,明青这才松了口气,望着她缓步走到自己面前。 “二哥。” “柔儿。” 连珠也看清了来人是谁,立刻收起了手中银针,低身朝着明柔行礼:“……参见首领。” 明柔虽然来得有些迟了,然而方才连珠和明青,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仿佛还在半空凝滞,她有些讶异的挑眉,望着不远处的连珠,又看了看身边的明青,不乏好奇的问道:“二哥方才,怎么和连珠吵起来了?” 连珠闻言沉默片刻,霍然低身朝着明柔半跪下来,拱手对着明柔明青道:“回首领,是我思虑不周,出言冒犯……私自想要唤醒少主,结果被首领发现,还心中不服气,这才——”明柔看了明青一眼,见他没有反驳,只是神色有些无奈,目光略微暗了暗,抬手将他扶起道:“你着急去救少主,自然是没有错的。只琼华如今力量的确浅薄,唤醒少主还需从长计议,不过若是要论救出少主,我们加上明靖台中人,或许也可以勉力一试。” “但这些人并不知晓少主真正身份,乃是大齐的如今新后,若是我们私自唤醒少主,被那些人抓住之后,为了少主的安危,就不得不露出口风,以及说出少主的身份。” 明柔见自己说了话后,连珠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还是不曾被劝住,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又缓缓加了一句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找少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只少主若未被我们救出,反而被那些人所制,又该当如何是好呢?一旦牵累上了大周与大齐,可就不再是我们小小的琼华,能够承担得起的了。” 连珠见到明青明柔两人,都这般劝说自己,早就熄了冲动念头,只是眼底疑惑未褪,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道:“其实属下有个疑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明柔垂下眼帘,唇角无声抿了抿,明青自她身后走出,神情早已恢复以往,平静之中带着温和的模样,闻言略微提了声音道:“你是想问,我们为何不通知寒鸩,亦或是明靖台一同帮忙?” 连珠闻言,试探点头:“……是。” “琼华乃是大周中人,而寒鸩和明靖台,一者全是大齐人,一者受控于皇帝。” 明青说罢这话,见连珠若有所思,想到连珠和胡沁儿,以及胡牙等人,一直关系甚好,若是他一个不小心,极有可能泄露琼华秘密,眸中神色微沉,不着痕迹的转过头,看了身边的明柔一眼,见她垂目抿唇的立在那里,又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温和的含笑道。 “我们并不想瞒着寒鸩,因寒鸩与我们乃是同一个主人,只是如今尚未到时候,也不能轻易联系他们,明靖台中人和寒鸩不同,是我们绝不能惊动的——明靖台听命于皇帝,而并非是少主,他们虽也听少主之命,然而却不会顾惜少主,哪怕是那一位新皇,如今心爱着少主,也不一定能够完全相信。” “二哥说的不错。” 明柔见连珠听到这话,面上神色若有所思,不急不缓的插言问道:“何况少主这段时日在宫中的生活,连珠你应当也一直看在眼中,你觉得少主可如进宫之前那般?又是否想要走出宫外而非回到金丝雀笼,是选择返回宫中还是会顺水推舟,索性前去大周将公子旧事弄清?”连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又好似是明白了什么,呼出一口气喃喃道:“我……我也不知……” 明青瞧见火候差不多了,紧接着明柔面对着他,含笑开口说道:“此事应当从长计议,之后切不可冒昧行事,以免坏了琼华大计,你可知晓?” 连珠低身,拱手应是:“是,首领。” 等到连珠的身影完全消失之时,明柔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化作以往那般的冰冷无波,明青立在她身边,虽然没有再侧过头来看他,眸子却不自觉慢慢眯起。 “连珠已经走了,想必你可以对我说实话了。” 明柔听到他说出这话,霍然侧过头来望他,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子:“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话,你是当真不明白么?” “从一开始你不愿通知明靖台,而是独自一人追了过来,给我传信让我到此处,到后来连寒鸩都要瞒着,只因寒鸩与月晦走的很近,生怕在明靖台中走漏消息,让皇帝知晓此事之后,与这些人正面对上,顺利的救出少主并送回宫内——”明青越说脸色越白,定定盯着她,片刻后却仿佛不敢和她对视,极快的收回了目光,抿了抿唇低声问道。 “你方才是去找大姐了,对不对?” “不错。”明柔点了点头,缓步朝着他身边走了一步,抬头直视着他的面容,陡然伸出手来抚过他脸颊,低身与他靠的极近,红唇在他眼前一开一合,话语之中无转圜之意,“大姐方才已同意了我的做法,二哥却难道觉得,我这样的做法不好么?” 明青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复杂的望着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只主上当初与我们都有大恩,你这般作为,万一令少主失陷在那些人手中,以后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 “我并非不想救少主。”明柔被他攥住手腕,却也不以为意,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片刻,目光幽暗不见底,“只是相比而言,我更想回大周些。” “你终于说了真话。”明青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手指不自觉颤了颤,仿佛是想要说什么,嘴唇开阖几次却没有说出来,他情不自禁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不远处,黑衣人盘踞的客栈,又很快垂下眼睛,咬牙低声喃喃道,“可你想要回大周去,为什么当初少主在顾氏,说愿意放人走的时候,你没有离开——”明柔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禁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与他对视的时候,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二哥如今站在我面前,敢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丝毫不想回大周么?” 明青听到她这句问话,藏在袖中的手指一颤,却没能开口辩驳。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少主,怎么可能会轻易离他而去,何况当时少主的境况,可不如现下这样的好,便如你说的一般,公子对我们都有大恩,他重伤将孩子托付给我们,我又怎么能轻易离开少主,更何况让我独自一个人离开,我会十分想念二哥和大姐——”明柔见他一直沉默不语,神情不由柔和下来,身体几乎靠在他身上,双手落在他颊边两侧,若有似无的摩挲着,咬唇低声在他耳边道。 “当初少主在顾氏中知晓身世后,曾对琼华说过不愿前往大齐,也不愿再谈起当年的旧事,可哪怕少主自己一点都不想知晓,可二哥与我还有姐姐,就真的熄了知晓真相的心思?也丝毫不想知道那时候,到底是谁害的公子那般重伤,少主又是公子与谁的孩子?” 明青被她靠的这样近,脸上的神色也未曾稍动,反而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愈发靠近了自己,听到她说出的话语,手臂又不自觉收紧了些:“你说的事情,我自然一直都想知晓,只是碍于少主的心思,一直不能回到大周,真正地查个清楚。” 明柔被他这样搂紧,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头靠在他肩膀上,想到方才去见明菱,明菱的神情话语,唇角缓缓勾起笑:“不光是二哥想知晓,姐姐怕是也执念深重,不过是在少主面前,从未表现出来罢了。” 话音未落,她又晈了晈唇,声音渐冷,一字一顿道:“当年之时虽然过去许久,但是如今想来,却仿佛还在眼前一般,我此生都难以忘记那时公子的模样,还有琼华许多年的艰辛——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我怎么会轻易就放弃!” 明青听她话语中全是决然,知道她是怎么都不会放弃的,抬手顺了顺她背后乌发,唇边不由逸出一声叹息:“只是你非要这样做,万一少主醒来,定会看出你的私心,若怪罪于你的话_”明柔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骨头一般靠在他身上,唇角还带着浅浅笑容,眼帘垂下掩去眸底目光,话语却十分笃定的道:“等到少主被我们救出后,如真的为这件事发火,二哥和大姐不必为我说话,更不必为我遮掩什么,我自己决定的事情,自己一肩承担便是。” “柔儿,莫要意气用事。你分明知晓这件事情不小,非是你一人请罪就可一肩担下。”明青见她当真是一意孤行,竟丝毫不想给自己留退路,低下头定定望着她片刻,思忖片刻后霍然开口道。 “这样罢,索性也不必等什么时机,更加不要让他们走出太远,等这些人出了明都范围,你就立刻写信通知寒鸩,尽量不要让他们惊动皇帝,只需派遣几个功力高超之人,前来与琼华一起设下陷阱,用计将这些黑衣人都杀了,留下那两个人询问始终。” 第331章 双方斗法 明青一边想一边说,望着不远处的客栈,眸中掠过冰冷杀意:“之后再唤醒少主,询问少主之意……那时候少主离明都不远,身边又有我们和寒鸩,听了我们的解释之后,应当不会再发太大的火。” 明柔自方才表明心迹之后,就懒懒的蜷在他怀里,闻言扯了扯唇角,仿佛略有些不悦,担心提早通知寒鸩,琼华归回大周的事情,可能会有什么差错,然而抬头望了明青一眼,见到明青殷切的目光,她终究是点头应了:“这样也好……还是二哥想的周到。” 明青见她神色晦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神色微微变了变,陡然开口允诺:“你莫要担心,即便到了最后,琼华无法回大周,亦或是大姐……大姐还要守在少主身边,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回大周,我说到做到,你放心便是。” “还是二哥疼我。” 明柔闻言神色一变,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仿佛自他眼中看到什么,神色陡然温柔下来,柔顺的靠在他怀中,静默了片刻后方道:“对了,方才二哥可曾看见,连珠去唤醒少主的时候,少主有清醒的意图?” “这也是我担心的原因之一。” 明青想到刚才在客栈里自己找去时,连珠已经给顾之素用了解药,低声唤着床榻上熟睡的顾之素,顾之素却挣扎着醒不过来的情形,神情之中不由带着几许阴影,想到那些黑衣人以前的手段,目光之中杀意愈发浓郁几分。 “连珠精通药理,前去唤醒少主的时候,已然带上了药物,给少主先行闻过之后,这才试探着叫少主醒来,但是少主却全无反应,最大也不过是挣扎几下,连眼睛都未曾睁开过,可见我们原来所想,调配的那些药不管用了。” 明柔初次听闻此事,也跟着微微蹙起眉头,她虽一心要归去大周,心中却也不是不担心,顾之素一直在那些人手上,会被那些人生生逼出病来,何况那些人究竟什么面目,琼华算是最清楚不过了,听到这话后迟疑了片刻,这才再度开口问道。 “如此看来,我们必须要想出别的办法,得到少主所中药的配方,亦或是抓住那些人,逼问出解药的下落,少主才能顺利醒过来。” “那些黑衣人没有什么神智,守着少主犹如守着一件死物,会有解药的只有那两个,原本守着少主的人……”明青见她从自己怀中走出来,也与他一同望着客栈的方向,上前一步侧身挡在她面前,仿佛是在戒备什么一般,眯起眸子望着客栈缓缓说道,“他们两人之间关系很是亲密,到时候不要伤他们的性命,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明柔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两人分而破之,点了点头很快便轻声应道:“如此,便先等着他们离开明都附近,顺便帮其抹去痕迹,莫要让他们轻易被人发现。” 便在他们两人敲定近日之事,之后该当如何去做的时候,此刻的客栈屋中早恢复安静,身着红衣的人重新戴上了面具,刚站起身来就被那人握住手腕。 望着面前身着玄色衣衫,同样带着面具的那个人,红衣人勾了勾唇角,不自觉反手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将自己拉入怀中,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我们已耽误太长时间,再耽误下去于我们不利,现下便快些走罢。” “只是若是这般走,有些太过招眼了些。”玄衣人抬手抚过他的面颊,唇角眉梢带着微笑,神情极为温柔低下身去,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只劳烦破军大人,要在还未成亲之前,便做一次夫人了。” 红衣人见他话中带着促狭,没有被面具遮蔽的脸颊,倒是微微有些泛起红晕,垂下眸光不再看他,眼眉却不自觉敛下不敢和他对视,仿佛生怕泄露自己的心思一般:“权宜之计罢了,莫要动手动脚,否则我可不会轻易饶你。”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几个黑衣人已装扮成普通镖师,小心将仍然昏迷的人放进箱子,牢牢的关住箱子后又上了三层大锁,这才悄无声息的低身对站在面前,注视着他们动作的两人低身行礼,先一步顺着客栈内的暗道离开了。 见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着玄衣的人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面具,终究低笑一声抬手将之取了下来,露出即使在阴暗中依旧俊美耀眼的面容,他身边的红衣人则卸下了面具,戴上斗笠掩住自己的容颜。 因那身红衣样式乃是女双模样,红衣人又本就身材颀长,袖口露出的手指白皙如玉,用长长的薄纱这般掩盖之后,乍眼看去就像是刚嫁人的双子,加之他身边贵公子打扮的云闵,见他放下手中长长的薄纱,唇角霍然露出一丝邪魅的笑,抬手就将他搂在怀里低头要亲,红衣人迅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不明意味的瞪了他一眼之后,一把将他推开自己站直了身体。 若是不仔细去看两人玩闹之间,脚步轻盈眼中光亮灼人,无人能察觉到他们两人身负武功,却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少夫人,新婚不久来明都瞧一瞧逛一逛,一副悠然闲适又蜜里调油的模样,和明都这几日腥风血雨完全没有关系。 客栈老板就站在他们不远处,见他们两个也要走进暗道,这才缓步上前低身行礼道。 “恭送两位大人。” 红衣人闻言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云闵则自腰间抽出折扇,含笑展开轻轻摇动,目光平静冰冷的看着面前,刚被唤醒就帮他们掩护的暗子,不着痕迹的忘了一眼桌案上,那正袅袅散出烟气的香炉,霍然低声开口道:“即便我们已经离开,那件事也决然不能有一分懈怠,你可知晓?” “是,两位首领。” 客栈老板虽是大周的暗子,然而十多年后方被唤醒,早已在大齐有了家业,前几日才刚刚被唤醒,他虽然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晓自己在此时因为什么,不得不听从面前这两人的话然而他因多年不见大周来人,虽然心中知晓自己必要听话,然而每次跟这两人说话之时,面容都忍不住微微僵硬几分,他不大知晓这两位带着黑衣人,到底在明都城内做了什么事,然而却知晓定然是大事,不然不可能这样严密的,想要瞒过什么人一般,停留了不到几日的时间,又很快匆忙的自暗道之中撤走。 “只是属下不知,要到何时才——”云闵看着面前神色恭敬的客栈老板,想到他自收留他们之后,虽然尽量隐藏了自己,并非很乐意的模样,然而他的目光何其敏锐,一眼就看出这个老板,并非如同表面那般温顺,若不是有把柄被捏在手上,大抵是在他们第一日住在屋中后,就一定会将他们出卖,如今是因不知晓真正内情,更不知道他们得罪大齐皇帝,否则怕是早就叛变,将他们都卖出去了。 “你武功低微怕是不知道,有一帮人在我们离开明都城后,就一直跟着我们直到此处,粗略算了也隐藏了好几日了,不知为何却没有动手,既然摸不清这些人的目的,也不知到底跟着我们要做什么,那么能够在此将他们甩掉,自然再好不过了。” 客栈老板本想着送走他们,自己就可以安生了,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留下麻烦,还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顿时脸色难看下来紧张问道:“那些人……” 云闵见他吓得那副模样,微微眯起眸子,低下身来晃了晃手中扇子,轻敲在了他的肩头上:“那些人看起来并非凶神恶煞,而且以女子居多,领头的那个仿佛是个双子,不像是不明事理的模样,想必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就安心好了。” 红衣人见他欺负客栈老板,口中所出威胁之语,倒是也没有开口干涉,他也看出这个老板不老实,未免他们刚走就泄露消息,自然要做一些完全的准备,闻言施施然又加了一句道。 “相信等到我们走了之后,你尽量将我们安排的人,装扮成我们的样子,以免那些人起了疑心,时间就拖得越久越好,若是被发现的话,想必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安心好了。”客栈老板见他们两人算无遗策,竟然连自己脱身的法子都想好了,虽然也有拖时间的嫌疑,然而毕竟也是为自己争取时间,只要这些人走的时间一长,那些人怀疑到自己身上的机会,也就越小,因而即便吞了苦果也得道谢:“多谢两位首领体恤。” 如此风平浪静的过了两日,明菱终于安排好了替身,在皇宫之内代替自己待着,又不会被别人看出什么破绽,谁知刚刚赶到客栈之中,就瞧见琼华中人噤若寒蝉,而不远处立着的明柔,脸色难看正在发火的模样。 “……你说什么?已经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第332章 蛛丝马迹 明菱远远的听到这句话,就顿时心中一跳,不等那人回答下文,皱了皱眉抬步而上,霍然开口问道:“人跑了?” 明柔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抬头果真看到了明菱,明青站在明柔身边不远,瞧见她皱着眉走过来,想到如今真正失去踪迹,很难再度找到的顾之素,不自觉抿了抿唇低身道:“大姐,是我们办事不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带着少主跑掉了。” 说罢这话,他见明菱走上前来,明柔垂着头不说话,知晓明柔定十分懊悔,明菱则估计满是怒火,便禁不住再说了一句:“据我们的人稟报,那些挟持少主的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部分早已离开了此处,还带走了少主,而我们监视的是剩下的黑衣人,仿佛是已经察觉到我们,特地留下哄骗我们的,是我的疏忽与柔儿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护着她!”明菱没想到顾之素都不见了,明青还在自己面前,只想着为明柔说好话,自己也是丝毫不顾了,哪怕她心中一直知晓,明青和明柔之间那点事情,此刻见到他们这副反应,也禁不住怒火腾起冷道,“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的目光自明青身上掠过,很快又转向了明柔,语调愈发清冷犹如寒冰:“一意孤行要等少主离开明都之外,方才肯令琼华抓住他们,分明知晓琼华力量不足,却怎么都不愿给寒鸩传信,如今已然将人跟丢了,若是少主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算百死也难以向公子恕罪!” 明柔听到明青为自己争辩,明菱含怒的话后就抿了抿唇,低身半跪着谢罪道。 她本来在听属下说跟丢了之后,就已然有些懊悔之意,不应该一意孤行决定此事,此刻听到明菱话中的责备之意,察觉明青代替请罪的意图,哪怕心中虽不免想到,若是当初通知了寒鸩前来,自己怕也是不会怎么甘心,心中却是有几分后悔了。 “姐姐,是柔儿错了!柔儿知错……柔儿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原本你所想要的东西,也是我所想要的东西,若是不妨碍少主性命,哪怕是手段激烈一点,想必也不会生什么大事,我这才纵容你这般做的。” 明菱听出她话中的悔意,眉宇之间的怒意犹在,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怅然,她立在原地望了一眼远处,遥遥可见的明都都城,陡然长叹一声抬手,将她搀扶起来说道:“只是事情发展到这时,不管你我再怎么想要,如今为了少主的性命,也不得不听天由命了。” 明柔被她扶了起来,立刻微微蹙了眉:“姐姐的意思是?” “立即通知寒鸩前来,与我们一同寻找少主,若是三日之后,还是寻不到的话,未免少主真出什么意外……我只好前去皇宫,将我们所得到的消息,全部都告知新皇了。” 明菱知晓她此刻还心有侥幸,想要不惊动新皇,就将顾之素重新救回来,甚至还打着若是可以,要将顾之素带到大周,用些法子劝服了顾之素,让他暂且在大周待上一段时日,好利于他们追查当年公子之事。 可那些隶属于大周皇帝的黑衣人,却没有明柔和明青所想的那般好对付,哪怕是他们能够追上人,也能顺利的将顾之素抢回来,但若一着不慎万一伤到了顾之素,又该如何与地下的公子交代呢? 明青见到明菱神色凝重,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试探着上前一步,想到方才他们发现顾之素不见,连珠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出的那番话,不曾迟疑接着低声道:“此刻唯一万幸的是,连珠在前去看少主当日,就在少主身上洒下了百日追魂香,我们定然能在他们走出大齐之前,将少主自死士手中救出来!” 百日追魂香,乃是琼华的特制迷药,这迷药迷不倒人,却能在被下药之人身上,存留百日才会慢慢散去,在这百日之内,只要不跑出千里之远,天生喜爱这种药的追魂蝶,定然能够找到中了这药的人! “百日追魂香?”明菱一听到这五个字,眼光微微一亮,霍然垂眸低声喃喃道,“这样再好不过,立刻放出追魂蝶,他们能走暗道一时,却不能走一世!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定会被追魂蝶所寻!” 外间天色刚刚破晓,沙漏无声滑落之时,琼华中人已商定完毕,迅速自客栈中启程,并且就如黑衣人所料,丝毫没有怀疑客栈老板,放出追魂蝶离开之后,明都内城的皇宫之内,空空荡荡的凤仪宫里,又是一夜未眠的皇帝,正目光幽暗的望着窗外。 “你的意思是仿佛有人,阻碍你们前去寻找皇后?” “是,陛下。”明靖台掌台令就立在他身边不远,见他听到这话后,虽然神色依旧难看,却仿佛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忙接着将近几日的情形,细致的一一稟报道,“本来应该有的线索,却莫名其妙的断了,且从手法上来看,仿佛是两帮人所为,一个乃是掳走娘娘的,另外一个却是帮凶。” “两帮人——”辛元安能够想到在顾之素失踪后,除了他手下的禁卫军以及明靖台之外,寒鸩和琼华也定然出了手,只是他并非是寒鸩和琼华的真正主人,那些人虽然不和明靖台一同寻找,也不曾告诉他有没有顾之素的踪影,然而若是真的有帮忙救回人的消息,想必是不会瞒着他做什么的,不曾前来也算是能多出机会来。 因而一直他都不曾管过,更不曾多问过一句。 此刻听到追踪的线索断了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如今还关押着的禁卫军首领,以及莫名其妙被掳走,却丝毫没有露出不愿反抗痕迹的顾之素,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环绕着释放不出,那双幽蓝的眸子愈发深邃几分:“你们在寻找曜容时,可曾见寒鸩,亦或是琼华一同寻人?” “都曾见过。”掌台令听他问起这个,想到之后,忙开口低声回道,“寒鸩和琼华分了开来,搜寻的路线不一样,两边仿佛也不通信,只是各自找各自的——只是他们与我们要搜寻的地方,仿佛不大一致,还有不管是寒鸩还是琼华,他们的首领都不见踪影……” “寒鸩的首领乃是寒阎,已然前去夜国,现下怕是都不知此事,不出现也不足为奇。”辛元安想到一直关切顾之素,当初在顾氏之中,甚至连自己也要为难的明菱,以及明菱手下那群武功不高,然而对大齐十分了解的琼华,霍然转过身来朝着殿外走去。 “可琼华的首领,为何你却不曾见过?” 掌台令耳边只听到这一句,有些不解其意的抬起头,却正好对上辛元安冷冽夺人的目光,顿时心头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辛元安就这般看了他一眼,却缓缓垂下了眸子,转过眸看向门外白玉石板,仿佛陡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森然,很快又恢复了以往深幽:“你接着和寒鸩一同搜寻,没有找到线索之前,也不必回来稟报朕了。” 掌台令闻言,立时应道:“是,陛下。” “来人。” 等到掌台令身影消失在殿内,辛元安缓步迈出门外,看了一眼此刻微亮,却尚未完全泛白的天际,唇角抿紧勾起一丝冷意。 站在阶下的小太监,上前低身抬手扶他:“陛下。” “给朕更衣,朕要前去冷宫,你们就待在此处,等到朕回来。” 辛元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安静伫立着的凤仪宫,眼底陡然闪过几分痛色,仿佛想到了什么事,亦或是想到了什么人——然而这表露在外的痛楚,却仿佛只有一瞬而已。 他霍然转过身来,一边朝着凤仪宫外而去,一边压低声音吩咐道:“凡是前来求见朕的,便说朕正在休憩,让他们暂且等着,朕回来之后再处置。” 天穹之色渐黑沉下来之时,早已全部换上黑衣,无声跟在深紫追魂蝶后,仿佛融入夜色之中,终于停留下来的人,终于微微舒展了眉头,低身伏在地上朝下看去。 明柔一身紫色长裙悄然无声走近,与那人一同低头朝着崖下看去,待到看见黑夜之中那只蝴蝶,悄然无声落在了一队镖师打扮的人,正中央护卫的那个箱子上时,不由眼光一亮低声惊呼道:“大姐!您看!就是他们!” “镖局的车队……出来游玩的贵公子,以及他的新婚夫人……”明菱负手立在山崖之上,眯起眸子看了过去,待到瞧见那领头的俊美公子,和公子身边戴着斗笠遮蔽容颜,明显身材纤瘦也更低些的红衣人,眨眼间就已经猜出了他们的借口,“果然是一番好算计。” 第333章 密谋暴露 因这些人仿佛顾忌什么,出了那间客栈之后,就走的奇快无比,而且仿佛一直戒备什么,不是钻山就是走水路,哪怕蝴蝶飞的不慢,也并没有追丢了人,她们更加跟的十分紧,也足足跟了近乎两日时间,才追到了这些人。 明柔见到终于将人追上,也并没有耽误几日,且大齐虽然不大,却也不是几日便能走出,何况这些人还带着顾之素,本息下来的心思再度活泛起来:“大姐,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可还要通知寒鸩那些人?” “这教训一次你还没吃够么?” 明菱见她还是不肯放弃,当初第一次来见自己的那个心思,不由极轻的叹息一声,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正在低头嘱咐连珠的明青,目光之中存着深深叹息。 “若是这次没有追魂蝶,我们早就追丢少主了,如今这般连着赶路,也离明都有好几百里了,我猜测他们是想抄近路,若是再拖延两日时间,他们会走过这条小路,越过大齐边境的千峰山,直接前往大周境内。” 明柔没想到他们的动作,竟然会这样快,下意识有些怔然回道:“可从千峰山过去,不是大周境内,而是——”明菱见她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极轻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便道:“乃是胡人所在之处,我们那位大齐陛下的母妃,出身的地方。” 明柔也是知晓一旦到了胡人,事情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胡人凶悍无比只要发现商队,就定然要抢东西杀人不然不肯罢休,若是有美貌的双子或是女子,更加是怎么都不会饶过的,看着那黑衣人装扮的队伍,目光落在中央那口箱子上,以及看不清面容的红衣人身上。 “胡人一向对大齐大周两国,都是一般的不假辞色,这次想必也不会……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走?等到胡人人拦住了他们之后,我们可以引发他们打斗,这样也能更省力将少主救出。” “如果有这样好的法子,为什么我却舍近求远?”明菱皱了皱眉,目光在黑夜之中,蒙上一层暗色,“何况,你怎知晓他们是凭借什么,有把握顺利自胡人领地而过?北境之中不光有胡人,还有一只镇守的大齐军队,或许他们早有准备,可以不惊动任何的守军和胡人,便越过这片草原抵达大周。” “……这,这不可能!”明柔听她这么问,下意识反驳道,“草原没有遮蔽一眼就能看清楚,短时间内又无法挖掘暗道,胡人是这片土地上的王,当初若不是因为公子和那位公主的交情,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走过这片草原,到大齐境内养伤最后落脚在顾氏——何况北境之中守军甚多,这些人想要穿过北境关卡,怕是难上加难的。” 想到如今新帝的母妃和顾之素的母父,自己的主人那份友谊,以及当初在胡人王帐中身着雪狐裘的人,半是玩笑面对胡人公主许下娃娃亲,那样的风姿仿佛还是昨日的模样。 然而转眼之间已有将近二十年,往事犹如泛黄的折页霍然翻滚,明菱的神色有着一瞬间恍惚,唇角却不自觉露出嗤笑。 “当初公子能与公主相交甚笃,公子走后,你焉知没有他人代替公子位置,与其他的胡人王族交好呢?如今的守军首领若我没有猜错,应当是萧烨和慕容意,慕容意虽心细如发,然而北境地域广大,不过是这样的商队罢了,若是危害到了北境守军,慕容意是不会擅动的,只要慕容意不动,萧烨也绝不会轻动的。” “只要过了胡人草原,他们一旦到了大周境内,一定有更多的黑衣人,等待接应这些人,凭借我们的人手,哪怕是加上寒鸩那些人,将少主抢回来也难上加难。” 明菱的一番话说的明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明菱此刻也不准备再听她说什么,摆了摆手低声对身边跟随的下属道:“发消息通知寒鸩罢,都已经到了大齐边境,我们必须要动手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青正好缓步走来,闻言眸光微微一动,明柔看见他走过来,不由立刻看了过去,略带期盼的看过去,又示意了身边的明菱,想要让他说些什么,劝阻明菱的那个命令:“二哥……” 明青知道她心中仍有不甘,然而随着明菱望着悬崖之下,那些开始生火准备停留的人,终究皱了皱眉低声道:“听大姐的话,发罢。” 明柔见两人都不再开口,只好无奈放弃了念头,目中却隐藏一抹幽暗,随着她垂眼消失无踪:“……好。” 明都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层层深宫堆砌的汉白玉之上,绣着龙纹的玄黑衣袍自台阶滑过,绣金玄色的靴子自小太监身边走过,令他愈发小心谨慎的垂下头,他心中清楚知晓自己身前的皇帝,这几日尤其有些脾气不定神色阴沉可怖。 虽然每一日仍然和以往一般前去凤仪宫,却不知为何总是紧闭着凤仪宫宫门,而且宫门内时常传来吵嚷的声音,显然是和皇后之间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高兴,皇后一怒之下在昨日关上了凤仪宫殿门,甚至不允许皇帝进入宫门内见他。 朝野上下都知晓新皇对皇后的心意,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帝后就突然争吵起来水火不容,然而顾氏衰落大臣们也乐见其成,因而出身顾氏的皇后哪怕失去帝王宠爱,朝臣们也只有乐见其成而不会开口劝诫。 立定在台阶之上远望朱红宫墙,想到这几日上朝之时,许多大臣已然听闻帝后不和,却丝毫没有劝诫他的意思,反而暗示他待到战争结束之时,可以开始选妃充盈后宫了,他当时心中满是怒火,却因为此刻心爱的人不在宫内,为了保护那个秘密而不得不沉默。 小太监能够瞧见新皇站在屋檐下,神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怎么都不敢上前遭嫌,低眉顺眼的立在不远处,等待皇帝想起来之后方才开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着一身深蓝色官袍,袖口上绣有金色日月,明靖台中三位掌台令之一,却唯一不是月晦日厄首领,仅仅是两人下属就被重用的月遥,几步走到了辛元安身前,低身将手中密折奉上:“陛下,首领的消息。” 月晦和日厄的首领分别带着禁卫军和明靖台的大部分人马,一方面仍旧自明都外搜寻那些掳走皇后的人,另一方面却开始打听琼华的下落,打听到了之后搞清楚一切,发现皇后的踪迹琼华仿佛全然掌握,他们更是不知用什么样的办法,一早就已经跟上了那些黑衣人,不知在忌惮什么才一直没有动手,便立刻用密折告知了明都内的皇帝。 看到月遥呈上的密折内容,辛元安的目光愈发冰冷,想到上次他前去冷宫,见到了故作平静的“明菱”,在自己面前演戏故作姿态,他本来没有将人认出来,以为明菱当真没有收到消息,却不小心露出胸口悬着的梨花沁血佩。 这块玉佩乃是明菱亲手交给他的,然而那个假冒的“明菱”竟不认识此物,辛元安逼问了几句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假的,他当即将此人抓了起来严刑拷问几日,却并没有得到真正明菱的去向,直到派出明靖台前去接着追踪,如今果真证实了琼华与顾之素失踪有关。 “琼华一直欺骗于朕,说丝毫没有皇后踪迹……这些人早早知晓曜容的去向,却从未想要稟报于朕,看来是对朕殊有戒心,令明靖台中人跟紧了他们,尽量不要露出什么马脚,等到夜国和北境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之后——”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尽是杀意,看的月遥略有些心惊胆战,知晓辛元安当真被触了逆鳞,丝毫不敢怠慢刚准备回话之时,却听外间传来小太监的脚步声,其后还夹杂着一沉一轻两人脚步,顿时垂目后退一步没有开口。 外间的小太监丝毫不知,殿内此刻究竟是什么情形,却知晓这段时日以来,皇帝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因而开口时话语小心翼翼:“陛下,外间有两个凤仪宫的宫女,想要求见陛下。” “哦?”听到凤仪宫有两个宫女求见,辛元安的神色微微一变,紧接着便恢复平常,猜到了来者到底是谁,声音淡淡的开口说道,“让她们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两道身着宫女衣饰,一高一矮的影子进门,低身对着面前辛元安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起来罢。”果真是自己所料那两人,辛元安看了她们一眼,也未曾多说什么别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想到这两人都非是琼华中人,而在顾之素失踪之后没多久,连珠就消失在了凤仪宫中,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丝冷笑,又很快消失无踪,“前来寻朕,是有何事?” 第334章 挡箭之人 “回陛下,奴婢是为了……为了娘娘失踪之事。” “哦?” 辛元安本以为他们和琼华并无关系,而寒鸩虽一直寻找顾之素,却也因为琼华的阻拦没有消息,却没想到两人此来当真是说消息的,刚放在茶盏上的手指一顿,极轻的在杯盖上轻轻一敲,方才施施然收了回来,幽蓝眸子直视着她们缓缓道。 “说清楚。” “陛下有所不知,自娘娘失踪之后,寒鸩便一直未曾放弃,四处寻找娘娘踪迹,连珠更是在娘娘消失当日,就为了寻找娘娘离开皇宫——”胡沁儿立在大殿之中,察觉到辛元安的目光,冰冷的不同寻常,知晓他为了寻找顾之素,火气定然是不小,而自己刚收到消息,思忖之后觉得不能瞒着,这才前来的行为,又仿佛有些过于冲动了,因而想了想这才抬手,自袖中抽出一卷锦帛,双手捧起后低声说道。 “昨日直到现在寒鸩之中,尚且无人找到娘娘踪迹,然而……就在今日清晨时分,沁儿接到了连珠的消息。” 话音落下之时,她敏锐的察觉到,上首辛元安的目光,已从自己的面容上,落在自己的锦帛之上,不由立刻垂下头来,错开辛元安冷冽的目光,忍着惊惧这才接着道。 “请陛下验看。” 辛元安才对琼华防备自己,不愿将消息告知自己,心中满是杀意和不悦,此刻展开胡沁儿手中,写着绑走顾之素之人,所在何地又是何人的锦帛,手指顿时一点点攥紧,几乎要将那一点绸缎捏碎:“琼华发现了曜容,甚至知晓他们的跟脚,也知道他们落脚之处……连寒鸩都告诉了,却未曾有告诉朕的心思,她们可真是好啊……” 胡沁儿被他森冷的语调说的头皮发麻,想到将此事告知副统领和统领后,寒阎给自己的回信让她如此,她才不曾迟疑的将此事告知皇帝:“陛下,据连珠的消息来看,娘娘此时落于大周人之手,已然抵达了北境胡人之地,若是再不能救出娘娘,怕是那些人就会将娘娘,带到大周之中!” “你将此事告诉朕,是想要朕派掌台令与明靖台一同,与你们前去救曜容?可是琼华这信只给你们传了,若是明靖台随寒鸩同去,被琼华看见之后的事情,你或是让你这么做的人,可想好了该做什么事了么?” 胡沁儿知晓若是不说清楚,怕是如今的辛元安暴怒之下,也会将寒鸩和琼华视为一类,若是当真能救出顾之素,且顾之素不怪罪还就罢了,若是救不出顾之素的话,寒鸩和琼华定会被辛元安追杀,以报当初隐瞒消息的罪过。 寒鸩正是有万一无法救出主子的担心,因而才破釜沉舟将此事稟报辛元安,请辛元安派出明靖台中的人一同前去,保万无一失平息大齐新皇的怒火。 “沁儿大胆,领命将此事告知陛下,寒鸩之前并不知晓此事,唯一所愿救出主上,还望陛下能助力一二,寒鸩愿暂且听陛下差遣!” 察觉辛元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许久,胡沁儿不敢有一点迟疑,立刻将寒鸩之意全数说了个清楚,还不等呼出一口气表明自己的诚心,耳边却听到一阵衣摆窸窣之声,紧接着逊色龙纹衣袍停在了她身边,冰冷沉凝的声音响彻整个殿中。 “今日前来,光是为此?” 胡沁儿松了口气,知晓第一件事算是过关了,忙接着道:“此为其一。” 辛元安将那锦帛在烛火下烧毁,抬手拍了拍手掌,看着殿内一直隐藏的月遥,快步自屏风后再度走出来,低身垂首等待他的命令之后,方才霍然再度开口问道:“其二呢?” “奴婢知晓娘娘失踪已有几日,陛下一直压着宫内消息,不想让娘娘失踪被人所知。” 胡沁儿突然缓缓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立着,自进门之后就一直未开口,只听着他们对话的清欢一眼,片刻后便笃定神色转回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 “然而如今琼华消息传来,证明这件事并没有这般简单,娘娘也没有这么快回来,奴婢斗胆前来见陛下,就是想要陛下听奴婢一言,为还未回宫的娘娘寻一挡箭牌。” 辛元安微微眯起眸子,眼光终于自胡沁儿身上,转到了她身边的连珠身上,目光不明的望了她片刻,才若有所思的抿紧唇角,挥袖再度走上台阶。 “即便你们不说,朕也有这样的心思,曜容性命自然为先,然而宫中情势未定,若是被前朝的人所知,曜容被人掳到了北境,回宫之后还不知道,要说出多少污言秽语,此时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可以代替曜容受宠,挡在诸多大臣的面前,做一个倾国倾城的妖妃。” 那倾国倾城四个字,被他重重咬在唇齿间,仿佛凝固一般迟迟不散。 清欢自迈进殿门之后,就一直垂着头不曾开口,此刻听到了这里,终究忍耐不住了,低身跪在了台阶下,目光之中惊惧隐去,只剩下满满的决然:“回稟陛下……清欢……清欢愿意去做这个挡箭牌!” 辛元安见她当真愿意这么做,早有预料而不甚惊诧,只眉宇间不乏几分讶异之色:“朕记得在曜容失踪之前,曾与朕说过,要将你封为大齐郡主,但若你真做了挡箭牌,不光是郡主的尊位没有,就算待到曜容回来之后——”“陛下,清欢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做什么郡主!”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顾之素消失在宫内,连皇帝派人都找不到,眼看着外间的大臣,虽然因为自己每一日,在皇宫之中扮演“皇后”,与皇帝争吵摔瓶子,闹得如今已然封宫,可这也只是一时之计,若论长久则瞒不了几日。 如今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久而久之定然会有人,见到帝后失和前去打探,从而再给皇帝身边添人,身为贴身侍候顾之素的侍女,清欢知晓决不能被发现,自家主子不在凤仪宫中,不然等到皇后回来的时候,皇后在外的污名将洗刷不尽,或许还有人会冤枉皇后私通。 至于皇帝身边添人非是她能阻拦,她只能为自己的主子,尽力遮挡朝中可能塞进的人,以免新人进宫知晓皇后失踪之事。 为了失去消息的顾之素,清欢什么都敢去做。 她面容有些苍白,抬起的面容之上,尽是一往无前的决然:“清欢从小跟少爷一起长大,唯一的希望就是少爷能过的好,现在少爷生死不知,清欢却帮不上少爷的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清欢想做点什么……为了少爷,清欢做什么都不会后悔的!” 辛元安望着面前端正跪着,即便说出了这话,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眼神却毫无迟疑的人,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晦暗,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必再说什么。” “来人。” 外间的小太监听到殿内皇帝声音,立刻推开了殿门低身应是:“陛下。” “传旨下去,自今日起,凤仪宫宫女清欢,封为贵人赐号清。”昏暗的宫宇之中,皇帝淡冷的声音,回荡着潇出一层涟漪,令宫殿内外的人,都不得不屏住呼吸,“着内务府,今日给清贵人安排宫宇,莫要怠慢了清贵人。” 自从新皇登基之后,这是第一次除了皇后,新封一位妃子,小太监心中一跳,想到今日帝后不和,就不敢再想下去了:“谨遵陛下谕旨。” 辛元安看着清欢站起身来,强自做出平静之中带着欣喜的神色,目光之中却透出一点悲色,霍然闭上双眼沉声缓缓说道:“还有一事……皇后数日闭宫不愿见朕,朕也不耐烦去凤仪宫了,传旨立即将凤仪宫暂封,没有朕的命令其余闲杂人等,谁都不准入宫中私自见皇后!”这样的圣旨一下,几等于皇帝金口玉言,将凤仪宫封宫了。 小太监听得心惊胆战的,然而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陛下。” 待到皇帝新封的清贵人离去,胡沁儿也低身行了礼,与月遥一同转身离去之后,新皇独自坐在桌案之后,手指刚准备端起面前茶盏,再度听到外间传来稟报声。 “陛下,兵部尚书求见。” 辛元安抬眼刚准备回话,眼光却微微一动,等待了不到片刻时间,着深蓝官袍的月遥,却陡然去而复返,挥袖低身半跪下来,捧起一只鸽子道:“陛下,北境密折。” 将那一纸锦帛缓缓展开,新皇低头扫了一眼,眸底神色变幻莫测:“令兵部尚书暂且在外等着,传朕的旨意,立刻召集刚下朝的几位大臣,前来议政殿论议北境之事。” 清欢与胡沁儿立在殿前的空地上,等着月遥将话稟报完之后,月遥出来与胡沁儿一同商议,如何前去救顾之素的事后,再陪着新封的清贵人一同朝后宫走,将她送到地方再准备离去。 清欢望着身侧不远的九曲回廊,一时间眉目之中尽是淡淡茫然,直到内中的月遥稟完了事情,快步走出来朝着她走近几步,又和她身边的胡沁儿对视一眼,这才一同低身朝着她行礼道:“清贵人请先行。” 第335章 之素醒来 望着胡沁儿和月遥低下的脖颈,清欢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又很快消失无踪,面容冷然的对她们点了点头:“不必客气,走罢。” 就在她们三人一前两后走出回廊,很快消失在阴影投下的殿宇中后,远隔着几千里的大齐边疆高山下,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不见五指,山脚下几间猎人的木屋中燃起火光,透出的光晕投影在黑暗之中,勾勒出木屋之中站立着的人影。 将那些黑衣人打发走了之后,扮成贵公子的云闵低下身,看了一眼刚被红衣人,自箱子里抱出来的顾之素,烛火之下端详了许久他的容貌,半是欣赏半是赞叹睁大了眼睛道。 “不愧是那一位的亲生子,还带着陛下的血脉,当真是绝世无双的容颜。只是这般容颜在顾氏之中,这么多年以来,竟然无人看出,他的血脉与旁人不同么?” 红衣人也同他一起望着顾之素沉睡的面容,手指极轻的拂过他颊边的乌黑长发,唇角扬起一点微笑轻声应答道:“听说他在顾氏之中,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大抵也受了很多苦楚,并无人关注他的容貌,且大家族内的事情,有时候可是说不清的。” 云闵听出他话语中,隐约有些别的意思,却也不曾深想这些,随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陡然神色微微一动,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紧盯着躺在床榻上,手指不自觉弹动的人,霍然压低了声音道:“你给他解药了?” 红衣人被他这么一抓,霎时转过头来,闻言目光微微闪动,有些困惑不解的道:“……什么?” 两人的话音还未曾落下,床榻上的人就缓缓睁开眼睛,乌玉般的眸子在昏暗室内,绽出一层极淡的微光来,目光在室内极慢的转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床榻边坐着的红衣人,以及抓着他手腕的云闵身上,皱起眉头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这里……这是哪里……” “你醒了?” 云闵看着红衣人面上的惊讶没有作假,知晓不是他给顾之素吃了解药,这才让顾之素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想到在明都外跟着他们的那些人,有些怀疑是这些人给顾之素吃了什么,这才导致顾之素这个时候醒了。 然而他们早已甩开了那些跟着他们的人,红衣人也重新给顾之素下了药物,黑衣人还在隔壁的房间里住着,顾之素偏巧选在此刻醒过来,若是万一惊动了黑衣人,亦或是现下想要逃跑,让那些黑衣人发现他腹中还有孩子,已然是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双,还不知道最后顾之素的孩子,能不能顺利保得住。 他心下怀疑还有别的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接触过了顾之素,而且来意不善,但此刻也不是多说那些的时候。 仅仅是片刻,云闵就想好了之后要说的话,目光故意柔和下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道:“这里还在大齐,只是快要抵达大周了。” “大齐……大周……”出乎床边两人意料的是,听到了云闵的话之后,顾之素略微睁大了眼睛,不仅没有对这话惊奇,扶着额头的手指却收紧,眉头也皱出了几道印痕,口中则喃喃着说道,“大齐……大周……那是……是什么?” 床边立着的两人都有武功,离他又不算远,很快听清了他的话语,顿时讶异的对视一眼,云闵目光中的戒备未散,却多了几分困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是你的药下的不对?他怎么突然痴傻了,看起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了?” 红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侧过头看他,而是盯着顾之素不放,看见他仿佛沉在梦里,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摇了摇头觉得有些不对劲,想到昨日才新调配了药物,虽然是因为顾之素坐宫,药量对比从前轻了不少,还加了些许保胎的药材,却也不至于让顾之素醒来,更奇怪的是还这般什么都不知。 “不可能,我怎会下错药?” 云闵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相信身边的人没有说假话,先是怀疑顾之素故意装得,然而端详了床榻上的人半天,都只见顾之素拧着眉头,垂下头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一言不发的,心中的疑虑开始摇摇欲坠,怀疑起当初在明都外的那些人,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给顾之素吃了什么东西,加之红衣人的药用的轻了些,这才让顾之素提前醒了过来。 “那……,,他立在原地目光捉摸不定,红衣人反倒没有多怀疑顾之素,他和顾之素同为双子,表面上不曾显露什么,心中却因为顾之素已然坐宫,不得不因为自己身上的病,将他远远的带到大周境内,早就有着许多愧疚未发,如今看着顾之素恍惚模样,不由上前一步走到床边,低身坐在他身边,很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你认识我么?” 顾之素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半张遮着的面容,目光有着一瞬间沉暗,随即极轻摇了摇头:“不……” 红衣人见他摇头,想到他如今醒过来,被那些黑衣人瞧见,定然是要询问一番,然而他腹中的孩子,若是不说清楚的话,怕是被那些黑衣人发现,或许会将之稟报大周皇帝,大周皇帝喜怒不定,不一定会想要这个无名无姓,甚至不过是私生子的孙儿——他正迟疑着准备将顾之素坐宫的事情,婉转的说出口,下一刻却看见面前的顾之素神色一动,陡然面带痛苦的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随即低身弯下腰来,乌黑长发垂下霎时掩住了他的身形面容。 红衣人乍然瞧见他的模样,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腹中的孩子,顿时紧张起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腹中疼痛?” 谁知不等红衣人摸到他的脉门,准备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就陡然觉得脖颈上一凉,那张艳丽绝伦的面容,霎时在他眼前放大开来,下一瞬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动作,就被顾之素扣住了脉门转了个身,冰冷的刀刃抵在脖颈上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顾之素的声音时,红衣人陡然醒过神来,却已经被扣住了脉门,刀刃又横在了脖颈之上,想挣脱也不可能了。 “你们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抓我?” “放开破军!” 云闵正站在一旁想罪魁祸首,没想到短短的一瞬间,红衣人便被顾之素挟持了,眼底顿时腾起几分怒意来,想到红衣人这一路之上,在自己面前对顾之素相护,却被顾之素抓住了,以此来要挟自己,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却也不敢惊动旁边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表面上听他们的,实际上真到了关键时刻,只会奋力保住顾之素的姓名,并将他带到大周帝都去,他们两人若是死了也就死了,大周皇帝决然是不会在意的,哪怕是他们发现了顾之素,并且用计抓住了顾之素,下场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云闵咬紧牙关,紧盯着横在红衣人脖颈上的那把刀,终于察觉到顾之素身上不弱武功,知晓若是当初不是因为寒忻,他们怕是不能轻易的带走顾之素,反而一定会惊动那位大齐皇帝,先是觉得有几分后怕来,随即又是对红衣人的担忧,眼底的怒火愈发灼烧起来。 “你果然没有失却神智,只是想看我们露出破绽,好借机逃走而已。” “你们抓了我,却不准我使诈,从你们身边逃跑?” 顾之素死死扣着手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扣在红衣人脉门上,他自然还记得所有的一切,记得是寒忻突然背叛了他,给他下药将毫无防备的他迷倒,后来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了,但是这一次醒来看见这些人,就知晓寒忻之后将昏迷的自己,交给了面前的这些人。 他猜测给寒忻药物将他迷倒的人,定然是面前这两个人中之一,又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如今在大齐边境马上要前去大周,心中就对他们的身份有了猜测。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寒忻突然会背叛自己,更不知道寒忻和这些人有什么联系,更不知道自己被迷晕了之后,怎么会这样突然醒过来,只是仿佛回想起昏迷的黑暗中,他曾隐约见过连珠焦急的面容,然却不能肯定到底是梦境还是真的。 那张艳丽的面容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几乎看不清楚,唇角笑容勾起却无半点笑意,望着面前因为他抓了红衣人,表面上镇定实际上眼神紧张的人,顾之素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能让你们全都一一占了。” 云闵见他抓着红衣人不肯放手,眉眼之间尽是冷冽,只觉得他如今的表现,和他们所打听出的那个庶子性情,仿佛是有些不一样的,不由更多了几分戒备,何况他身上还有武功,生怕他真的伤到了红衣人,虽然心中有着怒气,却只能先耐心开口说道。 “我们虽然抓了你,可从来不曾危及你的性命,也不准备对你做什么,只是想要让你见一个人罢了。” 第336章 亲生父亲 顾之素知道自己落在他们手中,时日必然已经不短,醒来之后却没有觉得身体有异样,定然是因为这些人抓了他,并不是为了要害他的姓名,而是为了别的他所不知道的因由,却没有想到这些人这般作为,竟然只是想要他去见一个人:“见一个人?” 听到面前的云闵说出这话,即使是被刀刃格住脖颈,也丝毫没有恐惧的红衣人,却陡然开口轻声说道:“是……是见你的亲生父亲,你当真不愿意见么?” “我的……亲生父亲?” 顾之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他的失态也仅有一瞬,想到当初琼华所说,自己那位母父已然死去,甚至尸身也在大齐之中,据亲手埋葬他母父的明菱说,就在明都城外不远处的山峦上,他一直以为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来寻找他母父的消息,他的父亲定然也凶多吉少,怕是早就死在了他母父之前。 他到现在还尚未亲眼见过,那位拼了性命将他生下,托付给君缈月之后,便撒手人寰的母父的墓,却没有想到会被人迷昏,更没想到迷昏他的人,居然说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他还活着?” 红衣人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话语之中,仿佛有着异样的叹息,猜到他大抵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是什么,忙开口试探着问道:“你已经知晓,你不是顾氏的人,只是顾氏的养子?” 顾之素垂下眼帘,手指却丝毫不松,牢牢抓着红衣人:“我知道。” 云闵看见他这样挟持红衣人,竟然丝毫不想将他放了的模样,一时间更是焦躁起来,闻言陡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道:“你的养母君缈月,还有你的那个疯妹妹,如今也在我们手上,你现在立刻放了破军,我们都可以从长计议!” “她们被你们捉去了?” 想到将君缈月和顾之静放出去之后,许久都没有收到消息的事,想必是那个时候这些人就将她们抓了,并且杀了看着她们的自己的属下,顾之素眉宇之间闪过几分厉色,不仅没有听他的话将红衣人放开,反而愈发扣紧了那把匕首:“看来,你们是认识她的?” 红衣人被他愈发扣的紧,呼吸也不自觉急促起来,神色却仍然比云闵平静,闻言就断断续续应道:“这是自然,你的母父……你的母父在大周,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当初他身边,有着两个贴身侍女,你的养母便是其中之一,我们自然能够认出来。” 云闵听到红衣人这么说,看见顾之素垂着面容,仿佛正在犹豫的模样,也没有察觉到顾之素,不仅没有放开红衣人,反而愈发戒备起来,霍然上前一步到:“你的父亲还活着……你不想见他么?” “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骗我?” 看见他突然上前,好似是想要伸手,从他面前抢走红衣人,顾之素冷哼了一声,手上的刀刃微微一偏,就割开了红衣人的脖颈,鲜红的血顺着刀刃落下,云闵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却也不敢再度上前,反而慢慢的后退两步,袖中手指愈发攥紧了。 “你们既然敢将我绑来,并且走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还说要前去大周,想必是知晓我的身世,也是知晓我如今身份的?” 见他这样的软硬不吃,且还伤了红衣人,云闵少了几分耐性,眼底多出几分杀意,虽然知晓面前的人不能杀,然而顾之素身体不同以往,其实比普通双子要虚弱很多,他脑中迅速想着办法,口中则慢腾腾的应付道:“我们自然知晓,你是顾氏大房的庶子,是顾文冕的儿子……” “我那位翼王父亲中风,莫不是你们搞的鬼?” “什么叫我们搞的鬼,我们是在帮你!你那位父亲很是不老实,明明都已经没有权力,还每日将自己关在屋中,跟许多想反新皇的人联系。” 瞧见云闵的神色有些不对劲,红衣人率先发现了不对,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两人都暂时放下敌意,略微一动却觉得脖颈一痛,不得不老实下来迅速回道:“我们见你在新皇身边,自然是新皇那一派的人,为了保护你的安全,那位顾氏家主与你之间,仿佛关系也不是很好,又非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们自然便这样做了。” 云闵听到红衣人的回答,发现他虽然回答得快,却并没有将一切事情,都向顾之素和盘托出,料想他还有其他打算,因而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他们抵达明都之后没有多久,就怀疑起了明都内几大家族,或许其中会有那人孩子的踪迹,好不容易才查到蛛丝马迹,又怡好抓到了君氏作证,因而很快潜入顾氏之中,准备看情况将人弄走,却没想到要抓的人与皇帝有关,这才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又处处小心行事。 当时他们刚至顾氏,也的确发现顾文冕与那些反贼联系,然而他们又不是来保护新皇的,所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也是因为顾文冕手下的死士,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为了不让人知晓他们来了,这才将顾文冕弄得中风不能讲话,让那些顾氏死士全部都消失。 顾之素也听出他们说了谎,然而却懒得揭露他们,只是轻笑了一声,弄明白了顾文冕中风的原因,深究起来居然也是因为他,唇角不自觉露出嗤笑来,云闵见他目光没有波动,知道他并不关心顾文冕,只不过是好奇他被谁所伤,不由担心的望了红衣人一眼。 “原来父亲中风,当真是你们所做。” 红衣人察觉到云闵的目光,却神色和缓的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才再度开口问道:“你听了这些话,还不相信我们是来帮你的么?” 顾之素此刻倒是确定,他们应当是没有说假话,然而脸色却并不好看:“若是要帮我的话,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甚至令人背叛我!直接前来找我告诉我,要不要去见我的亲生父亲,岂不是比将我迷晕了,扔在箱子里运出去要好得多?” 想到自己在月老庙中失踪,如今辛元安也不知如何,又是否被这些人所伤,这才将他掳了出来,他心中有几分担心,但是想到若是皇帝受伤,这些人用的药很是厉害,明靖台和御医不一定能解了,眼底的寒光愈发森然。 “你们是害怕我不同意,却一定要带我走,这才做出这般决定,是不是?” “你若是不愿意随我们走,如今已然是不成的。” 云闵见他终于说到了正题,索性也不遮掩,反正那些黑衣人,说是听他们的命令,实际上等到他们抓到人,就不会再管他们死活,若是他们放走顾之素,那些人更不可能善罢甘休——大周皇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弄出了这么一群非人的东西,让人心生恐惧却无可奈何,何况那些非人武功高强只听死命令,他们再怎么说理也不会有用,一旦顾之素逃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红衣人一直很清楚这些,听到云闵这么说,他也不曾遮掩什么,跟着开口说道。 “你自己也身负武功,想必不会感觉不到,隔壁屋中有着许多人,他们的武功你抵抗不得,我们也同样没有办法。如今还没有过来抓你的原因,只是被我们暂且蒙蔽感知,加之我们乃是他们的首领,没有我们开口命令,你也还没有逃离此处,他们不会轻易过来罢了。” 顾之素早就察觉到外间还有许多人,也察觉到面前的两个人,武功并不如外间的人那么高,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情形,一时间面容顿时沉了下来:“既不完全听你们的,你们却自封为首领,倒也是心宽的很,想必有着什么依仗罢。” 红衣人察觉到他说出这句话时,手中的匕首放松了些,就知晓他相信了自己的话,苦笑一声接着解释道:“那些人并不是我们的人……而是你……是你亲生父亲麾下的人马,我们也是那一位的人马,我们只能听命行事,一旦找到了你就不能控制他们了……” “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顾之素前生也身为帝王,对死士这种东西并不陌生,然而这种非人的侍卫,倒是从未调教出来过,闻言先是觉得心中森寒,随即却起了几分好奇,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 “我知晓自己的母父,却不知晓他的生平,甚至连名姓都不知,如今还不等知晓,这位亲生父亲却冒出来了,只不知我的那位父亲,到底身份几何?” 事到如今,云闵和红衣人一样,已经不准备瞒着顾之素,想必于两边互相哄骗,不如将一切说个清楚,听到顾之素问出这句话,玄衣人不曾迟疑,立刻将那人身份说了出来。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乃是大周的陛下。” 第337章 做下决定 听到这话的瞬间,哪怕是早有准备,知晓自己的父亲,身份定然不会简单的顾之素,都禁不住手指一松,被他钳制的红衣人察觉到这个,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自己与顾之素的关系,就霎时被立在面前的玄衣人,一把拉住了手臂收进怀中。 看着云闵将红衣人拉走,顾之素手上的匕首放了下来,面上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眼底却仍然存着几分震惊:“你说什么?” 云闵一将心爱的人抱在怀里,心中虽然存着几分戒备,更多的却是焦急心痛,手指轻轻拂过他脖颈上,那道明显的红色伤痕,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破军,没事?” 红衣人摇了摇头,见他紧张的模样,反手握住他的手,唇角勾起微笑应道:“我无事,他没想真的杀了我,只是威胁你而已。” 就在他们两人窃窃私语,坐在床榻上的顾之素,定定望着自己手中匕首:“大周……皇帝?,,“不错,看来你当真是丝毫不知,你到底是谁的孩子。” 将心上人夺了回来,云闵神色冷静许多,却不敢再靠近顾之素,以免顾之素还要做什么。 他们其实除了迷药之外,并不敢伤害顾之素,便是因为顾之素若是被伤,之后却还会去见大周皇帝,一旦大周皇帝发怒,他们只有一死而已,云闵找顾之素本为了怀中人,能够长长久久活下去,此刻见到红衣人没事,虽然心里还有几分怒意,却是护着怀中人为先了。 “你的养母君缈月,她定然是知晓的,难道她从未告诉过你,你的母父什么身份,你亲生父亲又是谁么?” 顾之素闻言骤然冷笑一声,却没有回答他们的话,而是反手将那把匕首收好,重新绑在自己小臂之上,那把匕首薄如蝉翼,灯火之下光芒流转绽出银光,然而只要贴着手臂放置之时,不仔细看却再也发现不了了。 红衣人瞧见这一幕,眼光微微亮了一下,云闵知晓他是喜欢那把匕首,然而紧搂着他没有开口,只是紧盯着床榻上的顾之素,直到顾之素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君缈月怎么会告诉他,那个曾经是他母父身边侍女,后来已然嫁人的养母,简直恨不得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占为己有,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又已然和顾之素为敌了,怎么敢直接告知顾之素。 “你们一直所说的那一位,可是我的母父?” 红衣人见他没有回答方才的话,又想到君缈月的那副模样,也猜出他这么多年以来,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来因缘巧合才知晓的,点了点头应道:“不错。” “你若是想见一见那一位的画像,我们这里暂且没有,可你与那一位长得无比相像,见过你们的人都知晓,你的父亲……也就是陛下,不允许我们带出来那位的画像,若是你想看的话,只要见到你的父亲,就一定会有的!” 顾之素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扶着床榻站了起来,哪怕不远处的玄衣人,一直戒备的望着他,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哪怕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进食,身体也很是虚弱,却也神色淡淡的,有些费劲的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绑去,难道只是为了让我见一见我的父亲,若是你们如今还想对我撒谎……” “不是这样的……我们本就是陛下的属下,殿下是陛下的亲子,我们又怎么敢怠慢,更加是不该害殿下,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红衣人见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又见他神色从容的喝茶,看了身边的云闵一眼,陡然挣开了他的手臂,低身朝着顾之素半跪下来,拱手对他沉声将缘由说出。 “只是殿下从小在大周长大,我们不能肯定即便和盘托出,殿下是否会跟随我们离去,而我们需要一样东西,如今已然是不能再等了,这样东西只有殿下能给,因而我们……铤而走险将殿下迷昏带走。” “看来我那位父亲,对我的行踪,开出了足以让人心动的价钱。” 顾之素放下手中茶杯,袅袅雾气腾起,氤氲在他的眉宇之间:“说说看罢,若是当真能衬了我的心意,我就算随你们去一趟大周,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比起你们这般将我迷昏绑过去,看见一个心甘情愿认人的儿子,想必更加让那位陛下高兴罢。” 红衣人只想着若是自己说出来,说不定顾之素可能会怜悯他们,却没想到顾之素仿佛当真有了考量,并且仿佛还想要跟他们一同前往大周,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也不管身边的云闵露出怀疑之色,就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说了出来。 “陛下寻找殿下多年,一直未曾放弃过,这几年陛下脾气愈差,旧疾头风也愈发严重,十分想要见到殿下,为了寻找殿下的踪迹,陛下下旨若谁能找到殿下,谁就可向陛下索取一样东西,只要陛下有就会赐予下来,且加上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红衣人说到最后,禁不住顿了一下,望着顾之素艳丽的面容,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大周皇帝为了找到这个儿子,当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若是顾之素当真入了宫,又与大周皇帝相认的话,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想必大周皇帝都会遵从,何况顾之素腹中还有孩子,那个孩子只要顾之素想要留下,凭借大周皇帝对他的宠爱,他又如何会留不下来? 红衣人此刻想通了这些,更是打定主意赌一把,他能看出顾之素回宫后,定然能得到万分宠爱,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双子,久居深宫必然需要帮手,他们虽然出手绑了顾之素,但若是之后能帮了顾之素,顾之素就定然不会再为难他们,他们所求的东西也就能顺利到手,不必担心又过多波折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迟疑,也并不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而且除了这普通的奖赏,哪怕是加官进爵,陛下也同样会允准,何况陛下还告知膝下,如今已长成的几位皇子,若是谁能第一个找到殿下,就将这个皇子册立为太子。” “钱财,权力,地位。” 没想到连太子之位都包括,这位大周皇帝为了找他,当真是不遗余力,也怪不得他会被抓了。 顾之素想到若是再过一段时间,大周皇帝兴许会为了他,开出更多愈发可怕的条件,整个大周的死士,或许都会为了寻找他倾巢而出,说不准还会搅动大齐的风云,而大齐新帝刚刚刚登基不久,又内忧外患战事缠身,一旦有外力作用,说不准结局会是好还是坏。 还有那些人若是知晓,自己乃是大齐皇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可怕的念头,为了想要得到自己,甚至为危及辛元安的性命--如今他误打误撞被人挟持,甚至已然离开了明都,马上就要抵达大周了,这般想来却也是好事,顾之素无声的勾起唇角,又很快将这一点笑容放下,目光凌厉的看向他们两人,打量了一番后开口问道:“倒是包括的整齐,只是不知你们抓到了我,如今想要什么?” 云闵因为方才红衣人的事情,如今一点都不相信顾之素,见到红衣人跪下便去搀扶,然而红衣人此时却很是执拗,硬生生摆脱了他的手跪下去,他无可奈何只好戒备的望着顾之素,此刻乍然听到顾之素这么问,闻言便下意识想回答钱财,却没想到红衣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陛下手中有一味药,可以救我的性命,我们前来找殿下,就是为了那一味药。” 云闵没想到他如此诚实,将实话说了出来,顿时焦急的喊了一声:“破军!” 顾之素见他们的反应,知晓他们说的是真话,挑了挑眉转过身来,看着半跪在地的红衣人:“你倒是将实话说了出来,就不怕我回到大周之后,与大周皇帝相认之后,因你们将我迷昏之事,迁怒你们将此物扣下?” 红衣人握紧了手指,闻言立刻弓下身,给顾之素行了大礼,压低了声音回道:“还望殿下怜悯,我早已别无所求,也没什么好挂念的,性命长短梗不在乎,只是不愿拖累云闵……” “破军!”云闵听到他竟然这么说,一时间心中又痛又慌,也顾不得顾之素所说,到底是想要如何,只也低身跪在他身边,霍然将他抱在怀里,咬着牙低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明知道……” 看着他们两人相拥,红衣人眼底满是不舍,云闵神色却狰狞,两人紧紧相拥的模样,顾之素敛下眼眉,含笑轻声说道:“倒是个痴情种子。” “若是你们方才没说实话,我就真的会说你们的坏话,索性让你们在大周皇帝面前,这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话音刚落下没有多久,跪在红衣人身边的云闵,就霎时转过头来盯着他,神色很是有些凶巴巴的,眼底深处却带着几分恳求。 第338章 坐宫之事 顾之素垂下眼帘轻笑一声,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神色淡淡的接着说道。 “不过既是有这般难处,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等到当真与他相认后,劝说他将东西给你们,如果那时候真如你们所说,我能够受那位大周皇帝喜爱,也会尽力医治于你的。” 红衣人自他放开自己之后,就知晓他是心有成算,而且应当会帮助自己的,此刻听到顾之素当真答应,又想到大周皇帝对其重视,虽不曾有十分狂喜,却也有些欣喜的道:“多谢殿下!有殿下这句话,破军愿意效忠殿下!” “你是个聪明人,知晓我要什么。” 顾之素抬手示意他起来,得到了红衣人的效忠后,他面上也不见一点喜色,始终是淡淡的模样,令人一时间猜不透他的息怒。 在红衣人和身边的玄衣人,再度亲密的挨在一起私语,面上也一同露出喜色时,顾之素的表情却无缓和,只因他心中十分清楚,如今他的身份还未完全确定,更是落在了这些人的手中,虽有极大可能他当真是皇帝之子,然而真的和大周皇帝相认后,他又能如何呢? 他本不是在大周皇帝身边长大,也向来不愿意去故意讨别人欢心,除了身上流着的血能够证明亲密,那个人与他几乎全然是陌生人,他的确是可以凭借着皇帝威势,等到相认之后就迁怒这些抓他的人,并且让大周皇帝为他泄愤,然而这样不过是损人不利己罢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前往大周,如今他孤身一人,为了让自己的路走的更好,他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其中便包括将面前这两人收为己用。 “我一向喜欢聪明人,起来说话罢。” 他向来喜欢多情人,只因有情之人,总比专注金银者,更令人放心些。 云闵和红衣人说了一会话,仿佛是略微放下了戒心,只是对他现下的态度,还是有些微微疑虑:“我们绑了你,还迷昏了你的事……你当真不在意了?” 顾之素见他迷惑不解,唇角倒是勾起一丝笑,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压低了声音道:“我自然不会不在意,只是你们毕竟听命而为,也没有伤到我,若是你们效忠于我,成为了我的下属,我自然可以既往不咎。” 红衣人此刻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听到他这么说,立刻低身跪地朝他行礼:“破军见过主上。” 他身边的人见他跪了下来,眉眼中虽还是有些疑虑,却也全武迟疑的跟着跪:“云闵……见过主上!” 顾之素见红衣人神色坦荡,虽然面容被银面具盖住,眼光却明亮又清澈,便知晓他没什么杂念,是当真要听自己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极轻的笑,抬手轻声说道::“不必跪了,都起来罢。有些事情,我很想问一问你们,若是你们不着急,便先解答我一些问题,可好?” “主上请说,我们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被抓走的这段时日,可曾有人前来救我?” 红衣人没想到他第一个就问这个,倒是也不想欺骗他实话实说道:“回稟主上,原来的确有一帮人一直跟着我们,不过我们已经设计甩开了她们,短时间内她们应当不会跟上了。” 顾之素闻言,目光一闪:“那些追着你们的人,是男人多一些还是女人多一些?” “说来也奇怪,我几次探查,发现他们之中,多是女人和双子。”红衣人答了两句之后,就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着面前的顾之素,很是有些惊讶的开口问,“那是殿下的人马?” 据他们所知顾之素不过是个庶子,而且年纪也并不是很大,按理来说是养不了这么多人,又心甘情愿让他们卖命的,可那些追着他们的人中,年纪却仿佛都比他大,且对顾之素忠心耿耿的模样,自然就令红衣人很是好奇了。 顾之素收服了他们,自然也不会隐瞒这些事,闻言点了点头:“不错,那是我那位母父,自大周带来,留给我的人马。” “那些人……可是名为琼华?” 见他们两人仿佛对琼华,一副并不陌生的模样,顾之素想到当初收服琼华后,君缈月就不曾来找过麻烦,而后来听辛元安所说,她辛辛苦苦一直养着自己,就是为了从自己手中,将琼华夺走成为自己的,便猜测琼华至少在大周中,不应该是籍籍无名的,否则也不会这般遭人惦记,如今见到了这些大周人,倒是可以试探一二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勾起唇角,无声露出笑容:“你们知晓?” “琼华的大名,我们自然是知晓的,只是从未见过。”两边既然已达成协议,云闵尚且还有些戒心,红衣人却索性全然不瞒,有什么就说什么,“当初那一位突然消失,也带走了琼华,后来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 顾之素料想他们也不会知晓太多,闻言便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推开窗棂的时候,目光不自觉不远处望去,却瞧见一只暗紫色蝴蝶,晃晃悠悠的飞了过来,落在了他伸开的指尖上,他凝目注视了蝴蝶片刻,霍然似笑非笑的低声道:“你方才说,你们早已将琼华甩脱?” 红衣人听出他话中,仿佛有着别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 顾之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那蝴蝶,在自己指尖拍动翅膀,许久才轻轻一挥手,任由那蝴蝶飘忽着重新飞走,转过身来望着他们问道:“琼华跟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可曾有见人前来救我?” 红衣人回想片刻,摇了摇头:“并无,她们的反应,其实有些奇怪……当初她们明明知晓您在我们手上,而且也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却并没有跟我们正面对上的意思,而是一直守在我们周围,仿佛是在等着什么——”顾之素眯起眸子,极轻呼出一口气:“等着什么……他们能等什么?难道是等我醒了,自己走出去么?” 站在他身边的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却没得到答案:“此事,我们也不知。” “对了,有一件事情,我也想要问问你们。”顾之素见他们都不知晓,也不再说什么,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片刻之后陡然开口问道,“你们可知晓,我如今的身份?” 云闵看了一眼身边的红衣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却很快便开口回答道:“自然知晓,你自新皇登基之后,便成为顾氏之中,唯一受了重用之人,如今乃是皇宫之中,大齐皇帝的侍卫,可有哪里不对么?” “侍卫……” 顾之素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陡然勾了勾唇点头道:“说的不错。” 问完了这句话,红衣人和云闵对视一眼,仿佛是想要一同离去,却不知为何有些迟疑起来,红衣人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刚准备从自己袖中掏出药瓶,就听坐在桌案前的顾之素,不急不缓的接着说道。 “那些人既然只要见我不跑,就不会对我如何,你们也就不必费劲遮掩,将我一直迷晕了,我虽然身负武功,却也很是惜命,加之还有你们在左右,起码要见到我那位父亲,弄清楚我想知晓的事情,我才会离开大周的,你们放心便是。” 红衣人松了口气,被身边的云闵一拉,本来都要走出屋子,却陡然想起一件事,抬手握住玄衣人手腕,示意他暂且等一下,自袖中掏出另外一瓶药,将之放在了桌案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殿下,应该想要知晓。” 顾之素见他掏出药瓶给自己,看见这一瓶跟他方才拿出来的不一样,不由好奇的挑了挑眉,将之握在手中转了转:“你说。” 红衣人见他轻松闲适的神色,却是不曾迟疑的说道:“殿下已坐宫了。”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手指微微一颤,差点将那药瓶扔下来,还好极快回复清醒,一把将那药瓶攥紧了,转过头来目光紧盯着他:“……什么?!” “殿下应当知道,我不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殿下第一次中了迷药,我诊脉的时候便发现此事,后来用药都是万分小心,害怕小殿下在您腹中有所损伤,这一瓶乃是给殿下配的,再过半个时辰就非服用不可了。” 红衣人见自己说完这话后,顾之素依旧是一番,震惊万分回不过神的表情,以为这件事对他打击甚大,他完全不知顾之素乃是大齐皇后,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己腹中有子,又没有名分而不知所措,想了片刻还是迟疑的开口道:“殿下自己应当知道,孩子的父亲……” “不管孩子的父亲会不会认,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孩子。” 顾之素听他提到孩子的父亲,立刻反应过来接上了话,却并无告知他们真相的意思,说罢这句话摆明了自己态度,就不再多说什么别的,摆了摆手将那瓶药放入自己怀中,又低头看了自己小腹一眼,神色柔和了几分。 第339章 发现破绽 “刚刚醒来我有些饿了,如今既然有了他,我是不能饿的太久的……麻烦你们准备一些饭食给我,一个时辰之后送过来便是。” 红衣人见他神色柔和,知晓自己坐宫的消息之后,不仅没有惊慌失措,镇定下来之后便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便立刻低身应是前去准备饭食:“是,殿下。” “你说什么?!” 便在顾之素端坐在小屋之中,思忖了片刻接下来的事情,又仿佛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再度走到窗边去眸光愈发深沉时,不远处高耸的悬崖之上,一身白色衣裙的明柔,望着立在自己身后,神色倔强的连珠,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紧接着陡然狰狞起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私自提前将消息,告知寒鸩那边的人!连珠,是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 连珠闻言晈了晈下唇,面上一片惨白,眼底却无悔意,听到了明柔的责问,立时低身跪下回答道:“回稟首领,连珠想要救少主出来,而且当时明青首领,分明已经同意了,等到大齐边境,就传信给寒鸦——”“够了!” 明柔一直千防万防,害怕明菱提前传信给寒鸩,让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却没想到最后坏了事的,却是面前的这个小小属下,她知晓连珠和顾之素感情颇深,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胆大,居然敢私自将信笺放出去给寒鸩! 寒鸩一旦收到信笺之后,很快就会赶来,到时候她所想的,等到这些人将顾之素带走,抵达大周之后再救的谋算,定然就完全落空了! “我们的确是决定传信给寒鸩,可如今我们还没有传信,你为何私自传信出去!” “首领!难道您当真一点都不想救少主么!”连珠想到自己私自传信,定然会被斥责,可如今面对着明柔的责问,却丝毫没有一点悔意,反而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少主被那些人抓住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事,可万一有了三长两短,我们当初前来大齐的牺牲,不就都一下子白费了么!” 明柔见他冥顽不灵,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眼底怒意愈发深浓,抬手内力涌动准备给他点教训:“你——”“连珠说的没有错。” 谁知不等她一掌落下去,手腕就霎时被人抓住,着一身浅青男装,神色肃冷的明菱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对连珠如何,声音淡冷在悬崖上回荡,目光落在明柔身上的时候,带着几分明显的失望之色。 “且不光是他传信出去,我也已然传了信,给寒鸩副统领寒璃了,想必很快他们就会赶来,与我们一同去救少主。” 明柔没想到仅仅是自己离开,这样短的时间之内,明菱也传了信笺出去,顿时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大姐……” “都已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明柔,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起来!” 明菱见她手上失了力气,不由低叹了一声,放开了她的手臂,眉宇之间却仍十分凝重,不曾有丝毫懈怠,目光也带着几分谴责之意,望着她沉声说道。 “你只想着自己那点心思,若是像是连珠所说,少主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我们追来此处用了几日,想必你一直追着追魂蝶,已然很累了,此处也不必你来看着了。” 话音落下明菱摆了摆手,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明青,将明柔立刻带走:“明青,带她回去休息!” 明青跟随在明菱身后,望着明柔的面容,也没有什么血色,显然是来此之前,已然被明菱训斥,此刻也没有违抗她的话,反倒抬手抓住明柔,见到明柔转向自己,眼底浮现雾气的模样,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心软,反而愈紧抓住了她:“是,大姐。” “大姐!二哥!你们——”望着明青将神色有些狰狞,死活不愿意离去的明柔打晕,随即低身将她抱起离去后,明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终究走到悬崖边上低头望去,片刻之后陡然开口唤道。 “连珠。” 仍然跪在地上的连珠,已然被方才发生的事情,弄得有些不敢抬头看了,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才回过神来:“首领。” “这件事你虽然做的莽撞,但是没有什么过错。”明菱抬手示意他站起来,背对着他口中道,“等到寒鸩的高手来了,你随他们一起,前去救少主出来罢。” “多谢统领!” 连珠见明菱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不自觉松了口气,刚低身站起来准备离开,却霎时瞧见自悬崖之下,霍然升起了一道纯白烟气,那烟气仿佛带着若有似无,动人心脾的淡淡香气,一只暗紫色蝴蝶围绕着那香气,晃晃悠悠的朝着山崖上明菱飞来,很快就落在了她的肩头上。“统领,您看!” 连珠在顾之素身边侍候时间不短,立刻就认出了这道白烟,因为悬崖之处居高临下,看不清楚底下发生何事,然而这白烟琼华之内的人,都是十分熟悉不会认错的——“这是少主的令笔白烟!” 明菱没想到自己刚刚传信,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禁不住有些犹疑,紧盯着那飘起的白烟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这道白烟,莫非是少主醒了?还是……有人故意拿了令笔,想要引我们过去?” 连珠站在她身后,神色有些微妙,望了一眼那蝴蝶:“首领,连珠觉得……这令笔应该是少主自己放的……毕竟少主将这东西藏得隐秘,而且自外表来看,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只玉笔而已——”话音未落,他霍然低身拱手,对面前明菱请命道:“若是首领信得过我,连珠想要下去看看。” 明菱回眸注视了他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又自袖中掏出一只玉哨,压低了声音嘱咐道:“若是少主醒了,将之吹奏三声,若是有埋伏,一声即可。” 连珠双手接过那玉哨,低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沉声应道:“是,首领。” 待到连珠换了一身夜行衣,走下山后朝着那木屋而去,却不到片刻就瞧见木屋前,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着,顿时瞪大眼睛面上浮现喜色,却没有忘了下来之时明菱嘱托,转身离木屋远了一些后,方才急促的将玉哨连着吹响三声。 “少爷!” 立在木屋之前刚放走了令笔,顾之素便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迅速上前,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目光很是激动的上下打量他,见他身上没有绳索或是伤痕,这才松了口气低身半跪道。 “连珠见过少主!”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顾之素抬起眸光,便瞧见身着男子长衫,明菱持剑自上方落下,与连珠一般低身行礼道。 “明菱见过少主,少主被掳,是明菱失职,请少主责罚!” 顾之素垂下目光,先是看了跪在面前,激动的仿佛要落泪的连珠,目光却又很快一转,落在他身后的明菱身上,随即霍然开口说道:“起来说话。” 连珠没有觉出顾之素此刻,神色仿佛有些异常,只是纯粹担心主子,他曾经偷偷去见过顾之素,谁知却并没有唤醒他,然而此刻他却是清醒着的,连珠不由担心是木屋里的人,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亦或是抓到了他什么把柄,这才逼着他先一步清醒的。 想到这里,连珠急忙开口问:“少主,您没事么?” “自然无事,不然怎么会唤你们。”顾之素见他着实担忧,迟疑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尚且算是柔和,“这段时日,你们一直跟着我?”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连珠还不及开口,明菱却先开了口,垂着头低声回答道:“是,只因未曾找到出手的好时机,又害怕他们挟持少主,若是力量不够反而伤到少主,琼华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因此明菱做主只是远远跟着,未曾对这些人动手。” “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顾之素被人抢了话回答,面上也没有露出异色,而是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片刻后陡然又开口道。 “从我出了明都之后?还是……甫一被人带出城,就已然知晓了我的踪迹?” 明菱隐约觉得顾之素问这话,仿佛是有些不大对劲,然而话都到了嘴边,只能说出不能咽回去:“回少主……当时明柔跟在少主周围,虽然未曾看见少主被掳的情形,却很快追上了这些人……” 顾之素这一次却不等她说完,便霍然紧紧盯着她问道:“你们认识这些人?” 明菱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是来自于顾之素话语之中,隐约透出的不信任,心中顿时一沉又是一冷,不知道是哪里露出破绽,慌忙低身重新跪了下来:“少主!” 顾之素眯了眯眸子,眼看着身边的连珠不解其意,看着明菱跪下之后,也迟疑着想要跪下,抬手阻住了他的动作,自己则一步步走到明菱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第340章 当年旧事 他自接管了琼华之后,就一直很是尊重明菱,很少有这般居高临下,望着她让她跪着回话的情形,明菱察觉到他走到身边,却丝毫没有让自己起来的意思,心中就不由愈发沉了下来,一时间脑海之中乱了起来,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怎么,不愿意说?” 话都说到这了,隐瞒是决然不行的,明菱张了张嘴,终究轻声应道:“回少主,这些人……这些人乃是大周皇帝的人,与琼华之间……有些仇怨。” “这么说来,你们不光认识,还有仇怨。” 顾之素抬头望着离木屋不远处,被云雾笼罩着的悬崖,知晓她方才这么快赶到,定然是在悬崖之上看着,乌玉般的眸子掠过一丝暗色:“可曾将我的消息,通知长安么?” 明菱甚至连寒鸩都是刚刚去信,何况是将此事告知新帝,闻言顿时迟疑了片刻,却知晓顾之素与新帝之间,已然是不分你我的亲密,被他问的渐渐没了声音:“回稟少主……” “看来是不曾了。” 顾之素早已料到若是辛元安,知晓琼华如今找到自己,定然是马不停蹄前来见他,绝不会在明菱出现这么久后还不见踪影,他虽然如今打定主意想要前去大周,却没想到要在那人眼皮下,被人劫走生死不知的前去大周。 且那人身在朝堂之上,本来境况就不大容易,如今后宫突然缺了皇后,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让那些大臣,短时间内不至于发现端悦——想到此处,顾之素心头涌起几分怒意,眼神也就愈发冰冷了:“琼华以打探消息见长,如今武功甚至不如寒鸩,更不要提长安的明靖台,还有他麾下的禁卫军,你们分明知晓我的情形,却硬撑着不愿意通知任何人!如此看来,你们其实不想救我,是也不是?” 明菱听他问出这话,顿时头皮发麻,想到明柔的作为,想到若是她被发现,顾之素是绝不会饶过她的,若是自己还尚且能拖延,就不曾迟疑反驳道:“少主,不是的……” 顾之素见她这个时候还在迟疑,仿佛是想要编谎话骗自己,眉宇之间的怒意难以忍耐,唇角的笑容却更深了些:“最起码……你们是不想我还在大齐的时候,就自这些人的手中救我,反而想要半推半就的,让这些人带我前去大周,抵达之后再寻救我之法,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听出他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了几分杀意,明菱也知晓凭他的性子,一旦从中猜出了什么,定然是绝对不会饶恕的,然而毕竟是相伴多年的姐妹,她不准备将明柔供出去,反而准备一肩承担此事:“是明菱的错……请少主恕罪!” “明菱……你这般轻易的承认了,我反倒不能轻易相信你。” 顾之素见她这么快就承认了,唇角冷然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定定的望了她片刻,转眸看向了身边的连珠:“昏迷之时,我仿佛瞧见过连珠一次,想必就是那一次,连珠给我吃了什么,这才让我提前醒过来。” 连珠没想到顾之素甫一醒来,就能猜中几乎所有的事情,看到明菱已然承认了罪过,他却觉得很是不妥,明菱虽然因为要从宫中脱身,来的晚了一些,可是若是没有她,凭借连珠一个人,却是不能违抗明柔的命令,可他见明柔目中露出恳求,一时间却不知该不该说真话:“少爷……” “如今你亲口承认了过错,我却要问一问别的人,看你到底有没有说谎。”顾之素见明菱跪在那里,之后竟然也不说话了,就知道她是准备代替别人抗下罪名,而究竟是谁有这样的心思,顾之素自己无法肯定,如今能够给他答案的,也就只剩下连珠一个了,“连珠,想必你是不会骗我的?” 连珠最后看了明菱一眼,终究不肯说谎话,而是低身跪了下来应道:“回少主,明菱统领……明菱统领是想救您的,可是明柔统领仿佛……” “连珠!”明菱见到连珠跪下来,就知晓秘密瞒不住了,她心中并不怪罪连珠,只是觉得明柔的执念,出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如今被顾之素发现,结果定然不会很好,不由焦急起来道,“少主,明柔只是钻了牛角尖,不是故意想要害您……还请少主看在多年,明柔多年守护的份上,饶过明柔这一次!” 顾之素听到她这样为明柔求情,又听到并不是她吩咐这么做,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眼眸神色却愈发深邃:“钻牛角尖?” 明菱见他神色似笑非笑,眼底的怒意不仅没有消去,反而更深了,一时间唇间尽是苦涩:“少主!” “明菱,我知晓你与明柔,定然是姐妹情深,多年以来她在顾氏,也的确不辞劳苦,只是你可有想过,这一次只我命好,能够令你们如此作为,且并无性命之忧,可下一次呢?”艳丽的面容在黑暗之中,愈发显得冰冷无波,“我不需要出事之后,自作主张,甚至将我的性命,都置之不顾的下属。” 明菱听他说出这话,就知晓事情别无转圜了,一时间眉宇间露出哀色:“少主……” 连珠虽然有些看不惯明柔,这一次也对他们不肯去救顾之素,心中颇有一些不满,然而顾之素惩治的手段,他却是不敢想象下去,见到明菱着急起来,也禁不住开口想要求情:“少爷“你并无错,反而有功,起来罢。”顾之素见到连珠这副模样,又见明菱脸上满是焦急,极轻的叹息了一声,却没有再看明菱一眼,而是抬手将连珠扶起来,神色柔和几分嘱咐道,“这些人在到大周之前,暂且不会对我如何了,你就留在这里侍奉,我会将此事告诉他们,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是,少爷!” 连珠没想到顾之素醒来之后,短短时间便收复了这些人,虽然他对这些人满是恨意,然而此刻身边还有明菱,并不是将之说出的好时机,闻言他看了一眼明菱,再度开口求了情道。 “少爷,其实……今日琼华已经发了信,给寒鸩的副统领寒璃大人,信是明菱统领发的,而且我也发了一封……” 顾之素扬了扬眉,唇角露出微弱笑意:“你发给了沁儿?” “是……“寒璃和寒沁,不论是哪一人,都会将此事,告知长安的。” 想到知晓了消息之后,辛元安怕是会很快来此,若是当真他来此的话,以他的性格和麾下的明靖台,就算知晓此事轻重缓急,怕是自己也一样走不了,顾之素心中虽有些想念他,手指也不自觉慢慢滑落,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却终究落定了自己心思。 “想必再过一段时间,我便能瞧见寒鸩和明靖台的人,一同来此寻我了。” 连珠听到他要回去,眼底闪过几分失落,然而想到顾之素醒来,回去之后就安全了,终究是一件好事,便也压下了自己的失落:“那少主……要是他们打败了这些人,您会直接回明都去么?”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问,沉默了许久之后,霍然一字一顿说道:“我会带着他们,一同前往大周。” 不仅连珠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甚至连此刻跪在地上的明菱,都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的答案,她想到明柔不愿意去救顾之素的执念,和如今顾之素醒来之后的选择,一时间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瞧见顾之素说完话后就要离去,终于长叹一声开口对着他背影说道。 “少主可想要知晓,明柔这样做的缘由么?” 顾之素没有转回身体,而是背对着她沉声道:“方才你不是不愿意说么?怎么我改了主意,你却是愿意说清楚了?” 明菱低下身去对他叩首,面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她此刻知晓顾之素真的要离开大齐,前往大周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情绪难以厘清,良久方才鼓起勇气般开口道:“还请少主饶恕明菱,这一次的隐瞒之罪。” 顾之素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又察觉到身边连珠恳求目光,索性也不为难她什么:“起来说罢。” “多谢少主,只是说清楚这些……就不得不提到当初主上的遭遇了……” 明菱此刻不敢浪费一点时间,仅仅站起来思忖一小会,就开口说起了自己能记起来,有关琼华上一任的主子,顾之素母父的详细身世和遭遇。 “主上当初坐宫之后不久,一向与主上亲厚的大周皇帝,不知为何突然翻脸无情追杀主上,主上为了保全性命和少主,只得带领琼华朝着大周外跑,那个时候胡人公主已然和亲,主上费了一番力气才来到大齐,那个时候已然是身受重伤,若是执意生下少主的话,主上本来还是有救的,只是主上不愿意放弃少主,因而那个时候……” 第341章 —己私欲 没想到当初追杀自己母父的,便是这一群黑衣人,且这些黑衣人没有理智,纯粹只是听皇帝话的死士,顾之素想到他们的危险性,眸底不由闪过一分暗色,又想到自己的亲生母父,一路奔逃哪怕失去了性命,也要留下自己,神色不由微微有些变化。 “这么说的话,这些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和琼华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明菱一想到当年发生的事情,就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她身边不远处的连珠,闻言也跟着垂下头来,听着她语带颤抖低声说道,“我,明青,明柔和连珠,还有几乎所有的琼华,都曾被这些黑衣人所伤,我们的亲人有许多,也是被其所杀——”听她说出这话,顾之素脸色略微一变,终于知晓为何这一次,琼华会有这般作为,看了一眼身边连珠:“明菱说的是真的,你的亲人,也被这些人所杀?” 连珠无需撒谎,闻言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神色却还算是正常,苦笑道:“是,少爷……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便是在奔逃的时候,被这些人所杀害的……” 顾之素望着他们两人的神色,这才算是明白了什么,极轻的叹息了一声,心口的怒火却不浓了。 前世今生,他几乎没有享过父母亲族之爱,接触的只有无尽背叛和利用,为了自己降生奋不顾身的亲生母父,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不惜一切,这样的感情他却从未体会过。 就算时间流逝,琼华中人对此,想必也没有一天,敢将之完全忘却罢。 此时倒是也不必再提,当初他初接掌琼华时,与琼华众人提起,让他们可以凭借心意,自己回大周之事了——如今想来,他当初说过的话,无异于让琼华中人,无法再有复仇心思,这些人又如何不会怨恨,碰上了这样好的机会,又如何会放过呢? “不愿让我在大齐内被救醒,你们莫不是有让我前去大周,带领你们一同复仇的心思?” 顾之素想通了这一切,唇角也不自觉露出一丝苦涩,摇了摇头仔细思索这件事,却又察觉到了其中的漏洞:“他们告诉我,大周皇帝乃的亲生父亲,黑衣人也是来找我,甚至是为了保护我的。可若是如你所说,当初大周皇帝追杀,并非是为了杀母父,而是为了杀我的话,那么这些黑衣人前来,不应该只将我抓了,而不对我动手。” 明菱也知晓,这一次大周皇帝的作为,仿佛是前后矛盾的,迟疑了片刻方道:“大周皇帝……” “看来你知晓一些,他们不知的东西。”顾之素听出她话语中还有犹疑,不急不缓的转过头注视着她,蓦地眯起了眸子低声问道,“大周皇帝与我的母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菱闻言神色有些恍惚,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道:“大周皇帝……和主上……乃是兄弟… ...”顾之素悚然而惊,他的确猜到了自己的母父,和大周皇帝的亲密不同寻常,不然也不可能诞下自己了,却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关系——“兄弟?” 明菱说出这话后发觉不对,慌忙补救道:“不是少主所想的那样,主上和皇帝并非是亲生兄弟,然而也有皇室血统,不过不是大周皇室,而是前朝……” “前朝?” 顾之素听到非亲生兄弟,这才极轻的舒了口气,听到前朝两个字,眉目却再度拧了起来:“大周曾经有过一次叛乱,大周臣子犯上作乱,取代了当时的大周皇帝,并将之囚禁成为禁脔,后来因为此事也没有后代……如今的大周皇帝,乃是那位叛乱大臣侄子的后代,而我的母父……却是大周原本的皇族之后么?” 明菱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没有想到都过了这么久,大周原本的皇族之后,却还能够苟延残喘——”没想到自己的身世,居然是这般,顾之素嗤笑一声,目光紧盯着她问,“除了我的母父之外,可还有别的人,有这样的血脉么?” 明菱思忖片刻,知道他是想要知晓,除了那位大周皇帝,还有没有与他血脉相连,足以称之为亲人的人,良久终于摇了摇头:“没有了……” 顾之素见她说完这话,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的,知道她还有事情,犹豫着不知该说不该说,他看不得属下这副模样,便蹙了眉宇沉声道:“如今我就要前去大周,你还知晓什么,索性一并说了,何必吞吞吐吐。” “少主,属下接下来的话……可能对主上有些不敬……” “母父已然都死了,哪怕你们口出不敬,他也是听不到的了,何况你们也并非存心。”顾之素想到自己的母父,即便如今已然消失,却仍然有许多人记着他,然而这样的记得,却并非全然都是好事,亦有可能成为夺他性命之物,神色就不由变得复杂几分,“说罢。” “主上本是当初,大周初代皇帝那位禁脔……的后代……” 听到他允准了自己说下去,明菱却仿佛觉得很难开口,良久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因为……因为主上的姐姐,还有主上面容……面容十分美丽,所以大周先帝起了色心,将主上的姐姐纳入后宫,那时候主上还很年幼,却已能看出面容殊丽,因而大周先帝想要等主上长大,就逼迫主上行那……那肮脏之事。” 顾之素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知晓自己的面容,当初是如何被人作为武器,甚至先后得了许多人喜爱,而他的母父既然能够生出他这样的子嗣,容貌自然也是万中无一的,然而身为前朝余孽的身份,和曾经被作为禁脔的先祖,若是没有几分手段和靠山,便只能被那些王公贵族觊觎——顾之素对这件事有些预感,然而听别人说出来,和自己这般猜想的,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本因初坐宫身体有些不适,此刻闻言脸色更是难看:“想来那位先帝没有得手,得手的人,却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我那位父亲了?” “少主猜错了,却并非如此。”明菱见他神色难看,也知晓谁听闻自己的父亲,竟然曾经被这样对待,神色也决然不会好看的,然而话已经说完了一半,剩下的若是不说出来,也就没有意义了,“手刃先帝的人,乃是主上和当今的大周皇帝。” 顾之素想到自己的母父,应该用了些手段,也猜到他很有可能,联合如今的大周皇帝,将大周先帝杀死,听到确认便挑了挑眉,面上无甚惊讶之色:“大周先帝,是被我的母父所杀?接着说。” “因主上的姐姐,乃是宫中妃子之故,主上和大周皇帝,以及皇帝的弟弟烨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主上和他们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这两人也仿佛都对主上,有几分恋慕的心思,只是因为大周先帝的缘故,不得不深深的隐藏下来。” 大周自大臣篡权之后,新上位的皇室中人心好**,不光是大周先帝,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将前朝一位双子留下来,那些时常进宫的皇亲国戚,更是将除了后宫之外,宫中几乎所有有姿色的,不管是少女还是双子,都淫辱了个遍。 明菱这般说着的时候,想到当年自己本是宫女,还有一个尚书的父亲,神色有着一瞬间皇帝。其实她的身份并不算低,本来不该被送入宫中,然而那时她的亲生母亲,已然因为难产而死,新嫁的嫡母看不惯她,便撺掇向来不将她放在心上的父亲,把她送到了宫里去。 被送入宫中之后没有几日,她就因为面容秀丽,差点被进宫前来请安,先帝的大皇子给奸淫,当时她还不到十五岁,吓得魂飞魄散,不小心用自己发上的簪子,将那位大皇子给刺死了,若不是之后被顾之素的母父,后来被封曜王的君九曜所救,她定然活不到现在。 而到了如今,当年的那个孩子决定回去,也就轮到她保护君九曜的孩子了。 明菱想到这里,神色不由慢慢柔和下来,目光却沉沉并无光亮,想到她初跟随君九曜,琼华刚开始寻人的时候,君九曜如何在后宫挣扎求生,手指就不自觉攥紧了。 “主上聪慧,少时便已察觉到了先皇的打算,一直装身有怪病回避着先帝,又用计将那位皇妃救了出来,随即和烨王联手助大周皇帝登基,之后主上被大周皇帝封为王爷,也就成了大周皇帝的义弟。” “成了大周皇帝的义弟,若是母父当时倾心皇帝,就算是有身份的阻碍,想必凭借着新帝的权势,也不至于入宫为妃都做不到,你方才说过了,皇帝是心慕我的母父的,对不对?”顾之素很快就察觉到,她话中真正想要透露出的意思,心道果然没这么简单:“可若说母父那个时候,便与大周皇帝情投意合……我今日也就不会在大齐,更不会遇见长安了。” 第342章 前往大周 “少主明鉴,主上……” 明菱点了点头,接着道:“主上在先帝死后被封为王爷,随即入朝为皇帝做事,因面容才华都很出色,在大周帝都也很出名,许多达官贵人想要将女儿嫁给主上,然而主上无心情爱之事,不管是对皇帝还是烨王,都从来不假辞色,反而在大周先皇死后没有多久,就成立了琼华培养了自己的力量。” “母父……没有喜欢的人?”顾之素对于当时自己母父的困境,如今算是心中清楚,知晓自己若是前去大周,该如何面对大周皇帝了,然而他仍旧有一件事,是怎么都想不通的,“那就奇怪了,那又为何当初母父会坐宫,而这些黑衣人,以及那位远在大周的皇帝,会认定了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明菱这么多年以来,最为困惑的也是此事,她并不能十分肯定,顾之素的亲生父亲,就一定是大周皇帝了,然而君九曜在大周之时,最为亲近的就是那几个人,其中就包括了大周皇帝,若非说顾之素乃是大周皇帝之子,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的。 “回稟少主,主上坐宫琼华并不知晓始末,主上的事情,琼华是无权过问太多的……连主上腹中有子的事,也是主上快要瞒不住时,这才告知了我们,之后主上就被大周皇帝追杀,我们就朝着大齐奔逃。” 顾之素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这一次大周皇帝派出黑衣人,将他掳走前去大周皇宫,但是万一大周皇帝弄错了,自己并非是大周的皇子,那么他的地位就会变得极其尴尬,若是一点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定然是无法好好回到大齐的,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件事情,你难道一直没有觉得奇怪么?” 明菱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少主的意思是?” “如今这些人说,我乃是大周皇帝之子,而当初追杀我坐宫母父的,据你们的话来说,也是大周皇帝,若是那个时候,母父惹怒了大周皇帝,那么是什么样的怒气,能让一个男人,去追杀有着自己孩子的,自己心爱的枕边人呢?” 听到顾之素说出这番话,明菱只觉得心中一冷,脊背上顿时涌出冷汗来:“或许大周皇帝并不知晓,主上已然有了少主?” “那么后来琼华逃了出去,他又是如何知晓了呢?” 明菱也想不通这件事,迟疑了许久才缓缓道:“这……这我们就不知了。” “我方才听到你说,我的母父,和大周皇帝,还有烨王都很有交情。”顾之素极轻的摇了摇头,神色却渐渐变得晦暗难测,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却没有直接开口将之说出,反而再度开口问道,“你可知晓那位烨王,在母父还在的时候,到底是一副什么心思?” 明菱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开始回想,她仿佛对这个烨王,印象并非十分深刻,良久才回想起来,低身对顾之素回答道:“当初主上和烨王的交情,与皇帝之间的交情别无二致,烨王性情懒散没有什么野心,又是大周皇帝的同母弟,这才在夺位的时候,能够顺利的活下来,也没有引起大周皇帝的戒心,大周皇帝十分暴虐并且多疑,除了这位亲弟弟烨王之外,剩下的兄弟姐妹早就在夺位时,就被屠杀的一干二净了。” “这么说来,烨王倒是幸运的紧。” 顾之素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已然料定了一些事情,心中思忖时面上神色平静下来:“我若是前往大周的话,定然会将此事查清楚,至于琼华此次之事,虽然情有可原,然而不可不罚一明菱一听见惩罚两个字,心觉不好刚想要开口,却听到顾之素一字一顿道:“明菱,你执意包庇明柔,然而毕竟也救了我,我也不想多罚你,你就暂且歇息几日,前去大周之后,不必做这个首领,至于明柔……若是她想要见我,就让她前来见我一面,然而不管她来不来,我都要将她暂且逐出琼华!” 明菱知晓这一次,明柔的确是做的岔了,却没想到顾之素,竟然丝毫不给颜面,要将自小在琼华长大的明柔,驱逐出琼华之外,顿时变了脸色低身跪地:“……少主!” 顾之素听出她话语中,不忍还有几分讶异,知晓她是觉得自己罚的重了,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冷笑,陡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眯起眸子沉声问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的性命,尚且及不得一个驱逐么?” 明菱被他问的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好低下身复又跪下,头抵着冰冷石板回答道:“少主,明菱并无此意……明菱……愿听少主命令……只是明柔从小,从小在琼华长大,有没有什么可能,让她可以重新回来,还请少主悯恤!” “若是想要机会,便让她亲自来见我罢。”顾之素见她连连恳求,索性也不与她多说,摆了摆手便想让她离去,可刚回身走上台阶时,却蓦然想起一件事,最终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明菱……我的母父,他叫什么名字?” “主上名为九曜,姓氏乃是大周国姓。” “九曜……,,君九曜。 顾之素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他为自己取字曜容,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母父,名字里也有一个曜字,仿佛只是一个巧合,又仿佛是冥冥之中的肯定:“竟是如此,光辉耀眼的名字……” 明菱望着他再度抬步,朝着屋内走去,身形走上台阶的那一霎,又再度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顾之素的声音,愈发低沉在耳边响起:“母父虽未亲手抚养我……他可曾为我取过名字?” 明菱神色肯定的点头:“主上……的确为您取过名字。” 顾之素霍然回过身来,定定注视着她问道:“是什么?” “无忧。”明菱凝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头来应道,“当年主上给您的名字,乃是君无忧”“无忧……没有忧愁……” 这个世上活着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忧愁呢? 顾之素无声的勾出一个笑容,神色却愈发晦暗莫测,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带着连珠走进屋中,连珠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已然知晓了许多秘密,如今瞧见顾之素坐下之后,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直到端坐在桌案前的顾之素,蓦然开口低声问道“连珠,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愿意跟着我?” 连珠刚倒好一杯茶,闻言顿时偏过头,望着顾之素点头应道:“少爷是连珠的主子,这是当然!” “如此,最好不过。” 顾之素见他将茶盏推到自己面前,神色有着一瞬间的恍惚,手指不自觉缓缓下移,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抚摸片刻后神色终于平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陡然开口低声说道“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来帮忙。” 第二日清晨时分,琼华中人得了命令,纷纷伪装为商贩,亦或是镖局之类,赶在黑衣人之前,出了北境之后,翻越山峦朝大周而去,黑衣人在她们离开,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也带着一只大箱子,接着朝既定的方向而去。 顾之素已留下了连珠,又瞧见明菱前来,也就留下了她,黑衣人见到多出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而红衣人和云闵,早就和顾之素达成协议,也并没有开口赶她。 几人被黑衣人护在中间,直到出了北境之后,顾之素抬手勒住马缰,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瞧见城头上站着,身穿银甲面容却看不清的将军,甚至有些恍惚起来,一旁的连珠见此,策马稍稍靠近了他一些,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少爷,您真的不打算去见一见慕容大人,还有萧将军么?”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问,目光仍旧是望着那里,倒是含笑摇了摇头道:“我是离开大齐前去大周,而非是要留下与他们并肩作战,若是当真见到了他们,怕是反而不愿意留下,可就不好了。” 红衣人没想到他们和北境的将军也有联系,这时候却不曾过多探问这些事情,而是也像是连珠一般靠近顾之素,自袖中拿出了一枚令牌递了过去,让顾之素看了一眼后才收回来:“这是我们临走之前,陛下交给我们的胡人王令牌,即便是遇到胡人的军队,我们也能很快越过草原,越过草原再往前走不到三天,我们就能抵达大周了。” 只要一抵达大周,大周皇帝必然会知晓,也必然会派人来接他,到了那个时候,他到底是不是大周皇帝的亲子,也就可以立刻见个分晓了。 第343章 面见皇帝 顾之素转过头远远的望了过去,只见碧蓝色的天穹犹如宝石,其上一片纯白云朵也不存,而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高山,黛青色的山峰之上层层叠叠,扬起带着草木芬芳的微风,他禁不住眯了眯眸子,手指不自觉抬起放在了小腹上,压低了声音喃喃道:“大周……” 片刻之后,他才像是骤然回过神,唇角勾起一丝柔和笑容,对身边等待的诸人沉声道:“走罢。” 就在他们走后的当日傍晚,自明都连续急行一日一夜,匆忙赶到了悬崖边上,联袂而来的明靖台和寒鸩,没有在悬崖下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该找的那个人,以及给他们传信的琼华。 掌台令勒马在悬崖前,第一个低头下望,看见了一片木屋,立即回过头低声嘱咐:“前面不远处,本就是琼华送信的地点,立刻散开四处搜寻!若是不能将娘娘救出来,等到陛下过几日来了,你们该知晓结果如何!” 在他身边抓紧了马缰,皱着眉低头下望的寒璃,也沉沉呼出一口气来,吩咐自己身后的寒鸩:“你们也是,一同搜寻!” 两边属下知晓轻重缓急,闻言立时同时低身应道:“是,首领!” 散开寻找了一炷香的时间,寒璃和掌台令却拿到了,无人寻找到顾之素的消息,两人的面容顿时都是一沉。 “首领!我们已经四处寻找过了,这里没有一个人影!” “没有?怎么可能?” 寒璃抬手握紧了腰间长剑,他身边跟着的是胡沁儿,神色也是一般焦急,想到顾之素已然被掳走几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怎么都找不到踪迹,心头就仿佛灼烧起烈火,何况他们背后还有辛元安,马上要前来寻找的消息。 “接着找!琼华既然说了此处,没有再度传信的话,就定然还在此处,不可能会立刻离开的。” 胡沁儿见到他们再度散开寻找,刚准备也转身跟着一同去,耳边却陡然传来拍击翅膀声音,她微微睁大了眸子,抬头朝天穹上看了一眼,顿时神色微变抬起手,正好接住了传信白鸽,取下其上的信笺递给寒璃:“副统领,您看。” 寒璃神色难看的展开信笺,看了一眼却霎时变色。 “这信……这是娘娘的笔迹!” 认出了这是顾之素的信,且还是琼华传过来的,寒璃不自觉松了口气,知晓顾之素这般传信,应当是代表琼华在其身边,境况也并非十分恶劣,而如今此处没有人影,应当是顾之素下了决定,带着琼华在众人赶来之前,就已然离开了。 细细看信,果真不出所料。 “娘娘信上说,已离开了大齐,前往大周而去,令我们稍安勿躁,待到安顿下来之后,就会传信给我们。” 一旁的掌台令闻言,又见到递过来的信,思忖片刻立刻道:“将此信立刻传回明都,交给陛下定夺!” 寒璃看清信上的内容之后,就知晓这封信不光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更重要的是让明都城内,失去了心爱之人的皇帝安稳下来,抬手就将那封信交给掌台令,任由他也低头撰写信笺,又将之与顾之素的信一同,朝着明都城内递了回去。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看着明靖台的信鸽飞走,掌台令转过头来,看向正紧盯着不远处,广袤草原和高耸山脉的寒璃,神色凝重的低声问道,“信上可还有说别的?” 寒璃点了点头,抓紧了自己的马缰,转身上马之时,抬手吹响了玉笛,将四处寻找的寒鸩,立刻召唤回自己身边,霍然扬声说道:“主上吩咐!令寒鸩循这条路线,立刻前往大周,不得再耽误下去。” 掌台令闻言点了点头,知晓他这是要带着人,追赶顾之素和琼华诸人,立刻拱手沉声道:“既是如此你们便先行一步,我们在此等待陛下消息,且会将这个消息告知陛下,若陛下有所吩咐,不知可否送信给你们?” “这是自然。”寒璃知晓他是想要随时知道,顾之素的去处这才这般说,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闻言对他拱了拱手,随即调转马头朝着山下而去,“保重。” “保重!” 掌台令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立在悬崖之上再度远望,任由狂风扬起他乌黑衣角,吹拂起天穹不知何时而起,层层叠叠鱼鳞状的白云,不远处的草原上响起马蹄声,穿着重甲的兵士自北境城门出,没有片刻就消失在广袤的天地间,一个错眼就再也找不到踪迹。 天穹笼上了一层阴云,沙漏之中的沙子,无声的滑落在石盘里,守在城门前的兵士,低头仔细看着时间,取下了自己腰间的小旗,朝着城门上轻轻挥了挥,示意上头的人时间已到,可以拉起护城河上的木桥,顺便将城门全部关闭了。 傍晚时分残阳落下,两个兵士走到城门边,抬手去推面前的朱红大门,却还没等走出几步,耳边陡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轰轰的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要关上城门的两人对视一眼,不自觉停下了自己手中动作,朝着城门外的官道看去,不出意料的瞧见烟尘滚滚,马队拱卫着马车朝前而行,仿佛要赶在木桥升起之前进城。 眼看着马队已然走到桥边,木桥也只升起了两寸,马队的首领并无犹豫,几人立刻上了木桥,将翘起的那一段微微压住,等待中央的马车过去之后,这才压后再度朝着城门而去,还未关上城门的兵士,看见马队中的一人越众而出,抽出一枚紫金色的令牌,朝着自己抛了过来。 守城门的兵士慌忙抬手接住令牌,低头朝着上面一看,瞧见那通体紫金色,成圆形的令牌之上,有着大大的并肩两个字,顿时变色看了一眼来人,认出了面前这人的身份,刚准备低头行礼的时候,却见他对着兵士略微摇了摇头,随即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缓缓而过的马车。 马车慢悠悠的自他身边而过,城内的风偏巧吹拂而过,掀开了那马车帘子一角,顿时让对马车十分好奇的兵士,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过去,那掀起的一角正正显露出,马车内正端坐着的人的侧脸,那张脸只是在兵士面前一晃而过,却让他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云闵坐在马上握紧马鞭,饶有兴味的看着兵士变来变去的神色,转眼之间神情却又沉了下来,目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收起了自己手上的令牌,跟随着马车一同进了帝都城。 马车骨碌碌的在青石板上压过,车内的人听到外间还未熄灭,模模糊糊的暄闹熙攘声音,禁不住微微偏过头去,手上的折扇撩起了马车窗上帘子,目光淡淡的朝外看了过去,车帘扬起时细微夕阳落下,正好映亮了他白皙艳丽的面容,顿时让外间正在卖东西的小贩,瞧见他面容的那个瞬间,也禁不住怔了一怔这才回神。 坐在马车内的连珠正在泡茶,瞧见顾之素神色若有所思,将手中的折扇放下拍击掌心,忙不迭将手中的茶盏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句:“少爷?” 顾之素听到了他的声音,垂下眼帘接过了茶盏,陡然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任由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目,和他唇角似笑非笑的神色。 天穹之上渐渐现出星子沉浮,诸多黑衣人环绕着车队中马车,缓缓朝高耸的内城城墙而去,红衣人和玄衣人策马并肩而行,眼看着已然走到了城门跟前,玄衣人抓紧马缰停了下来,看向自己身边马车上飘动的车帘,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殿下,我们马上要进内城了,陛下已知晓您的消息,在前几日的时候,就传口谕令您进宫,立刻前往养心殿觐见。” 马车上的人闻言,无声的勾了勾唇:“知道了。” 因有玄衣人的紫金色令牌,马车畅通无阻的进了内城,又很快越过了三道门,朝着禁宫之内而行,停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玄衣人与红衣人一同下了马,走过脚下的青石板,看向坐在马车上赶车的人。 禁宫前的这条路,不允许纵马亦或是马车而行,除非乃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亦或是立有大功的功臣,有皇帝的圣旨才敢如此作为。 马车前的人面上带着斗笠,看不清楚容颜几何,却能从身形上看出是个女子,瞧见他们走到身前,也不等他们开口说什么,便仿佛已然知晓了他们想要说什么,立即稍稍侧过身来面对车帘,压低了声音道。 “公子,请下马车。” 锦缎织成暗纹青竹的车帘掀起,一身男双打扮的连珠跳下车,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将车上的顾之素接下来,望着顾之素仰头望着四周环绕,朱瓦白墙的大周皇宫,站在他身后将面容隐藏的明菱,也有着一瞬间的恍惚。 第344章 滴血验亲 玄衣人与红衣人对视一眼,朝着前方长长道路而行,不远处早已出现大太监的身影,瞧见他们一行人前来,目光有些不自觉的偏移,落在了玄衣人身后不远处,持着一柄折扇而行的顾之素身上,神色有着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很快回过神来侧身让路。 七绕八拐的走过几道垂花门,顾之素远远望见那宝蓝牌匾,其上端正写着养心殿三字,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沉,待到守门两个小太监打开大门,他唇角微勾迈步走了进去。 浓郁的龙涎香气味,顺着微风飘散,金黄色的帐幔之下,淡红火焰噼啪一声,将昏暗的殿内照亮,鎏金的台阶上摆放御座,御座上端坐着一个人影,眉眼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只手被灯火照亮,指尖的颜色微微发青。 顾之素看不清上首之人的面容,便索性一撩下摆低身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草民顾之素,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上的人沉默片刻,陡然沙哑着嗓音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顾之素无声的扬起面容,索性直视着黑暗中御座上的人,乌玉般的眸子愈发深邃。 殿中的滴漏轻轻一响,仿佛打破了无声的静寂,领着顾之素进殿的大太监,低身快步上了台阶,正好令刚从御座上起身的人,扶住了他的小臂,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时,有着几分莫名怅然,又有着几分别样柔和:“这张脸的模样,朕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相似……看来的确是他的亲生子。” 话音未落,台阶上的大周皇帝,已然迈步走了下来,暗金色的龙袍被光映亮,袖摆之上扭曲纠缠,张开五爪瞪大眼睛的金龙,倒映跪在原地的顾之素眼中,显出几分异样的狰狞来。“拿水来。” 顾之素眯了眯眼睛,袖中的手指一动。 大太监试探着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陛下是要——”玄色绣金云纹长靴无声停下,正巧停在了跪在那里,面容殊丽神色淡淡,垂着眸子的人身边,大周皇帝垂下面容看了他半晌,猩红的唇跟着勾了起来:“滴血认亲。” 一旁的小太监早已准备好了,甫一听到皇帝吩咐,立刻端上准备好的青瓷缸,缸中有着清亮见底的水,大太监心惊胆战的看过去,刚准备说出保重龙体的话,皇帝却神色不变的拿起针,朝着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刺。 瓷缸被端到顾之素面前时,跪在顾之素身后的玄衣人,红衣人以及连珠三人,都是一阵心惊胆战,尤其是玄衣人最为担心,目光总是朝着皇帝身上瞟,直到皇帝察觉到了什么,冰冷眸光转向了他,他才满心焦急的垂下了面容。 送顾之素进宫门的时候,他可没想到皇帝还要滴血验亲,虽然说他们几乎能够肯定,顾之素便就是当初那个孩子,可是对于滴血验亲的结果,他却不敢实打实的保证了,不敢再看下去只好盯着金砖,直到殿内响起大太监的惊呼,随即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两滴鲜血犹如花朵在水中绽开,无声的合在了一起,顾之素抬眼望着那青色瓷缸,目光终究一点点挪到身边,正立在自己身边的大周皇帝身上。 灯火映亮了一张苍白的面容,修眉深目轮廓刀削斧裁,这位年近半百的大周皇帝,确是难得一见的英俊夺目,容颜若是在年轻的时候,定然能和辛元安一较高低。 想到此处,顾之素眼底泛起微弱的笑意,看着身边的皇帝转过来望着他,这才垂下眼帘收起神色。“你方才说,你叫顾之素?” “曰,,疋。 玄衣人眼看着这一关终于过去了,顿时松了口气,不等顾之素再说什么,就忙不迭开口替他回道:“回稟陛下,殿下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乃是被王爷的侍女君缈月养大,充作大齐世家顾氏的庶出子,因而多年以来一直姓顾,名字也是由顾氏族长翼王取得,直到后来琼华先一步寻找到殿下,殿下这才知晓了事情首尾,刚巧遇见我们前去寻找殿下,殿下就答应了同我们一起回来。” “琼华……当初竟然没有死伤殆尽么?果真不愧是他调教出来的人,甚至比朕还先一步找到了你——”大周皇帝听到琼华两字,目光骤然闪了一下,顾之素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若有所思的捻了捻手指,下一刻却被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大太监,低身扶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那位满脸堆笑,明显带着几分讨好的大太监一眼,面上故作迟疑有些怯怯的开口:“陛下——”大周皇帝听到他的称呼,含笑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的望着他,眼底分明没有暖意,话中却仿佛十分亲近,在如此阴暗的殿宇之中,就仿佛毒蛇无声爬过,令顾之素脊背涌起凉意。“还叫朕陛下?你既然遇见了朕派去的黑鹫,想必对于朕为何要找你,已然心中有数了罢。” 殿上立着的顾之素,闻言便垂头抿唇,脸颊涌起一丝红晕,垂着头呐呐回答道:“陛下只凭滴血认亲,就认了之素,又岂非太过鲁莽?” “你倒是心思缜密,朕都已然认了你,你居然还心存疑惑。”大周皇帝望着他的发顶,眸中终于显露几分兴味,手指无声的抬了起来,指了指内殿的方向,吩咐他身边的大太监,“将那幅画,拿给他瞧瞧。” “殿下,您请看这个。”大太监心领神会的快步走到内殿,取了一卷画轴又走出来,在顾之素面前将之缓缓展开,“这是当年您的母父,曜王殿下所书,描绘的乃是大周帝都,郊外冬日的红叶峰。” 顾之素望着那幅小青绿山水,其上红枫飘飘,红枫之下可见一人残影,袖摆之上浅浅龙纹,乌发坠肩却面目模糊的人,不由抬起手想要触碰画卷,眯起眸子低声喃喃道:“这是……我母父的画?” 大太监见他看画仿佛有些入了迷,却并未将画轴交给他,而是转身走到殿中的灯盏前,将画折起来烤了一会,这才重新将之展开递给顾之素:“且这画中另有玄机,只要用火微微一烤,其上就能浮现出字迹来。” 被灯火这么略微一烤,画卷之上的空白处,陡然缓缓浮现黑色字迹,顾之素望见其上写着,“坐宫有子,不知是否似父,愿其不求龙位,长乐无忧一世”之句,便知晓这是当初君九曜,在知晓自己坐宫之后,将孩子父亲的身份隐藏起来,写在这幅画中等待有人发现。 “原来如此。”顾之素的手指无声拂过字句,神情仿佛有些怔愣,但片刻之后就恢复平常,只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看到他这副要落泪的模样,玄衣人眼底闪过几分疑惑,红衣人则缓缓垂下头去,眼角余光望着顾之素再度跪了下来,“之素……见过父皇。” 皇帝见他复又跪了下来,冰寒的神色渐渐褪去,眉眼之中闪过一分怅然,亲自走过去将他扶起,端详了他许久这才叹道:“不知不觉多年过去,即使将你找回来,你也都已经这么大了,朕错过亲手养你的机会,如今只要在死前见你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太监见状,立即讨好道:“陛下瞧您说的,您还年轻,殿下又找回来了,以后您和殿下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皇帝闻言不置可否,望着垂着头的顾之素,又接着问道:“你既然接管了你母父的琼华,那么当初你母父生下你的时候,可曾已取了你的名字?” 顾之素垂着脸,低低应道:“回父皇,母父取了无忧两字。” “无忧……”皇帝听到这两个字,陡然不明意味的低笑一声,那笑声嘶哑又低沉,被他握住手腕的顾之素,仿佛有些惧怕一般,身体竟然微微一抖,皇帝敏锐的发现这一点,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才接着说道:“长乐无忧,倒是好名,你本该姓君,以后……便唤作君无忧,封号便是长乐。” “听他们说,你是个双子……与你的母父一样,不知道可曾确定,要做帝子还是王爷?”听到这句问话,顾之素仿佛突然受惊一般,顿时低身跪了下来,手臂抬起又拽起了袖摆,将自己光洁无痕的小臂露出来,迟疑了片刻后低声开口道:“父皇……我已然……” 皇帝一瞧见他小臂之上,竟然没有那条红线,眉眼之间顿时涌起怒气,然而不到片刻时间,又霎时化为一片漠然,连方才声音里故作的热络,也慢慢的消失不见了:“他们说你未曾娶亲,是谁破了你的身子?” 顾之素仿佛能察觉到他的怒意,回答的时候头垂的更低了:“是我在大齐……在大齐喜欢的人。” “男人?” “是……而且我……我在离开大齐前,就已然坐宫了。” 皇帝定定的审视着他,唇角勾起的时候,面上却没有笑意:“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第345章 谁是凶手 “请父皇允准。” 暗金色的衣摆自金砖上无声滑过,大周皇帝最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冰冷望着他:“你可知晓,若是你做了大周的帝子,还未嫁人,便已然有了孩子的话,之后你也不可能回大齐去了,这一生也许因为你腹中之子,再也找不到一个喜欢的人——”“若是那些人喜欢我,却因厌恶我的孩子而退却,父皇,那又是什么样的喜欢?”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说,身体禁不住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支撑着弯下腰低声道:“母父当年也未曾婚嫁,腹中也有了我,若是没有这一念之差,或许时至今日,我便不能站在父皇面前了——我想要留下这个孩子,请父皇允准!” 皇帝听到他拿君九曜的事情,与他自己做比,眼光倒是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却再度转为冰冷:“你执拗的性子……与你母父一模一样——若是你非要如此,朕不会阻拦你,只是为了你的孩子,朕的帝子之位,要等到你诞出孩子后,再封给你了。” 顾之素听到这话,知道他不会强迫自己,将孩子杀死,顿时松了口气:“多谢父皇。” 皇帝无声的将眼光挪开,落于跪在顾之素身后的两人身上,语调愈发冰冷无波:“云闵,破军,这次你二人先找到无忧,朕会实现自己的诺言,你们想要什么东西,亦或是想要离开黑鹫,朕都可以允准。” 玄衣人一听到这话,顿时想也不想的低下身,朗声道:“回陛下,云闵不敢居功,只是想要陛下御药房中,三月前夜国使者上贡奇药,流霞花!” 听到夜国两个字,顾之素不由微微蹙眉,而皇帝不置可否,算是默许了他的这话,又转向红衣人:“破军呢?” “陛下,破军……想要离开黑鹫!” 红衣人提出的这件事,仿佛并没有出乎皇帝预料:“好,朕都可以答应你们的请求,只是朕有一个要求。” 玄衣人和红衣人对视一眼,他们自知大周皇帝性情冷淡,惹怒他的时候又极为暴虐,因而提出要求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闻言不敢违抗连忙垂头,随即听到耳边响起声音:“既然你们找到了无忧,那么从今日起,你们要发誓永远效忠无忧,就算以后不再是黑鹫,或者是面对的人是朕,不管何时都要保护好他,你们可能做到么?” 顾之素听到这样的一个命令,手指不自觉在袖中微动,头却跟着垂的更低了,乌发将他面上的神色完全覆盖,连站在他身前的皇帝都看不出端倪,而玄衣人和红衣人,倒是没怎么犹豫便一同应道:“谨遵陛下吩咐!” 皇帝的目光转回去,复落在顾之素身上:“无忧。” 顾之素听到他再度开口唤自己,有些怯生生的仰头回答道:“儿臣在^”皇帝看见他略带胆怯的神色,目光之中闪过几分暗色,又很快就消失殆尽了:“你叫朕一声父皇,又多年没有朕看顾,父皇一直亏欠于你,因此你想要做的事,父皇若能帮你,就必然会助你一臂之力,在你没有诞子之前,你便待在黑鹫之中,做他们的首领罢顾之素不解其意,面上露出困惑神色:“父皇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朕的黑鹫,交给你了。” “儿臣……”皇帝眼看着自己说完这话,顾之素犹豫了片刻,脸上竟多了几分迟疑,面上终于忍耐不住,闪过了明显的失望神色,顾之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似是察觉他神色不对,片刻后只好低声回道,“定不负父皇所望。” 皇帝终于忍耐不住,极轻的叹了口气:“你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望着顾之素和其他三人离去的背影,大周皇帝负手立在大殿门口,注视着他们的目光悠远而又冷漠,没有丝毫找到亲生子的兴奋,也没有当初下达寻找命令的时候,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劲头,大太监看着就觉得心里凉透了,不知道顾之素方才的表现,是哪里招惹了皇帝不快,让皇帝本来那么期盼疯狂的念头,竟然一瞬间就成了被熄灭的灰烬。 他侍候皇帝已有数十年,却不敢轻易揣测圣心,见到皇帝神色不愉,苦想了半天才开口:“陛下……您才刚见了殿下一面,就将黑鹫给了殿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这个孩子是他留给朕,唯一的东西——”皇帝听到大太监的话,面上的神色,终于从一成不变的冰冷,渐渐化为一种恼怒,眸底乌沉之中,却深深隐藏着疯狂之色,手指紧紧的扣在手心里,几乎瞬间将皮肤刺破,抠出一道长长血痕,大太监见他身上勃然而发的戾气,顿时强忍着惊惧朝后退了几步。 这样的神色,在他将所有的皇子都招来,寻找顾之素的神色一样,也同样正和十多年前,当初要追杀君九曜的时候,那副模样几乎重合在一起。 “破军和云闵得到的消息,九曜早已在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都是因为朕的过错,否则九曜也不会死,是朕亲手害死了心爱的人,若是生下孩子之后九曜活着,这孩子一定不是现在的模样……居然连婚约都没有,就**于一个男人,坐宫之后还不想拿掉孩子,当真是非比寻常的性子——”大太监越听他开口就越是心惊胆战,听到后来的时候禁不住颤抖,大周皇帝的神情则愈发阴郁,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戛然而止,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别的:“朕交代给你的那件事,你可有头绪了么?” 听他问起没有找到顾之素前,交给自己的那件事,大太监头皮一麻:“回陛下,那件事情已经过去的太久了,奴才虽然抓到蛛丝马迹,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奴才也不敢轻易妄言啊…...?皇帝陡然冷笑一声,目光森寒望着他:“你抓到了蛛丝马迹?说给朕听听。” 大太监见他今天没有答案,显然是不行的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据臣的调查来看,当年致使陛下与王爷误会,以为王爷骗了您的人,自奴才搜出的证据来看,乃是……” “是谁?” “是……是皇后娘娘……” 皇帝微微眯起了眸子,眼底怒火滔天,面上却平静如昔,大太监听出他再度开口,话中仿佛有着杀意,立刻哆嗦着跪了下来:“……明氏!她好大的胆子!” “请陛下息怒!” “如今无忧已然进了宫内,也见过了朕,明氏若是得到消息,知晓了这件事,一定会更快露出马脚,若明氏当真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朕绝不会轻易饶过她!九曜当初受过的苦,朕会让无忧亲眼看着,让皇后那个贱人受一次!” 大太监心想这不过是推测,如今乃是做不得准的,皇帝听到之后就怒成这样,若是查下去之后当真是皇后,那么皇后和如今的二皇子,下场定然是无比凄惨,时隔十余年将曜王那件事翻出来,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也无法阻止这些,闻言只能深深垂下头:“谨遵陛下谕旨。” 皇帝立在原地半晌才将眼中戾气压下,正抬步朝着阶下走时,却陡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也比方才柔和了些:“对了,朕记得,梦儿这几日,一直闷在宫里?” 大太监听到皇帝问起宫中,性格活泼脾气温和的皇长双,也是大周皇帝最喜欢的孩子君梦,顿时松了口气扯起笑容回道:“回陛下,皇长双殿下这几日,的确一直在宫中,要走了几个御医,说是要研究什么……什么叫做‘香皂’的东西,好几日不曾出宫玩耍了。” 皇帝抬了抬眼,闻言吩咐道:“梦儿的性子活泼,且是这么多皇子中,最善良没有野心的,且丽妃最近身子不好,也不想让梦儿瞧见,你索性找个机会,将梦儿引到无忧那里,若是梦儿能同无忧,成为好友的话,也算给了独居的无忧,一个玩伴和一层保护——”“陛下已经找到了殿下,又方方面面安排好一切,就不要再担心殿下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如今无忧虽是回来了,朕也将黑鹫交给了他,然而明氏若真是凶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因为要留下腹中孩子,朕也没有将他封为帝子,不过是大齐来的白身,若是有人想要做文章,多得是可以用的借口。” 皇帝闻言极轻摇了摇头,神色依然淡冷,只是在说起君九曜的时候,眉眼之间闪过怅然之色:“这个孩子心地绵软怯懦,一点都不像九曜,朕不太喜欢这种性子,加之他也未在身边长大,所以就只求护住他的性命,莫要对不起九曜。” 大太监站在他身边不敢接话,只能垂着头扶着他走下台阶,随即听着他沉下声音吩咐。 “待到百年之后他如何,朕也就管不着了,黑鹫中人只听命令,乃是没有意识的死士,且他身边还有九曜的琼华,只琼华已经离开大周十余年,如今到底是否还效忠九曜,是否对无忧忠心耿耿,却是有待商榷之事,你找个机会试探一下琼华,若无二心方可放心。” “是,陛下。” 第346章 偶见烨王 养心殿前的銮驾再度被抬起之时,通往宫外的那条小路之上,玄衣人和红衣人相携而行,因为已然实现了所求之愿,且两人一路上一直效忠顾之素,所以自皇帝面前出来之后,并无任何不满反而觉得放松。 红衣人脸上依旧带着面具,但没有被面具遮着的眼眸,其中却透出几分温柔之色,朝着自己身前的顾之素行礼:“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殿下帮忙,我才能这般轻易,就将东西求到手。” 顾之素闻言摇了摇头,含笑轻声应道:“这本就是该给你们的酬劳,你们也不必谢我,只需要谢皇帝陛下便好。” “殿下……不是已经认了陛下为父,为何……” 想到方才大周皇帝,那副看见自己的时候,努力在自己身上,寻找着影子的模样,以及发现自己怯懦,瞬间冰冷下来的目光,顾之素微微眯起眼睛,唇角笑容却更深:“我如今身份敏感,腹中有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有被封为帝子,若是你们当真,想要留在我身边,为我效忠的话,那么殿下这个称呼,不管是在宫中亦或外城,都尽量不要说出口。” 云闵也走到他身前,听到他说出这话,目光不由闪烁一下:“殿下……公子这话,是肯定我们不会留下?” 顾之素望了他们一眼,目光从云闵那张俊美如妖的面容,转到了红衣人戴着面具的脸上:“流霞花,乃是医治一味寒毒的良药,普通人要这东西没什么用,若是直接吃了,或许还因热毒而毙命,因此想要求取此药的人,定然是深中寒毒无解,需要用流霞花救命的,我说的是也不是?” 红衣人知晓自己虽从未揭下面具,然而秘密已然被顾之素看透,倒是也不觉得惊奇,只是顾之素本是深宅大院中人,却知晓流霞花这种奇药的药性,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敬佩惊讶:“公子心细如发,且知识渊博,破军佩服。” “知识渊博谈不上,但若只是细微之处,我倒是能猜测一二。” “公子的意思是?” 顾之素不明以为的勾起唇角,目光陡然自红衣人身上,转到他身边的黑衣人面上:“你和他虽然同在黑鹫之中,然而方才入城的时候,却是你拿出了令牌,黑鹫的身份对守城的兵士来说,应当是一个秘密,所以你拿出的令牌,定然是表明你自己身份的,那些兵士看了一眼,就将我们的马车放进来,显然是对你的身份放心,那么什么样的人入宫,可以仅凭一块令牌,就让小太监能够放下心来呢?” 云闵没想到仅仅是进城这一路,自己的身份就几乎暴露干净,心中暗惊之下想到顾之素方才,在金殿之上那副怯懦无能的表现,本来他从这一路看来,顾之素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实在不像是见了亲人就失去主见的人,如今听到这话,更是确定方才他故意演给皇帝看,实则是对君氏皇族戒备极深,便也不再隐瞒点头道:“我的确是皇室中人。” “只是你并非皇子,大周国姓为君,而你——”迎着顾之素审视的眸光,云闵开口解释道:“陛下自小有个伴读,后来在夺权时助陛下登上了皇位,陛下便同这个伴读结义成了兄弟,并且封这个伴读为大周的并肩王,并肩王名为云毅,我则是他膝下的庶子。” “庶子……我也不过是个庶子罢了。”听到庶子两个字,想到今时今日看见的一切,大周皇帝那副古怪的模样,那幅不算是证据却为证据的画,顾之素唇角的笑容渐渐冷却,陡然极轻的叹了口气,“至少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云闵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来,目光又是格外的淡冷无波,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人心中不自觉发冷,目光不由微微有些飘了开来,正准备开口令众人接着朝前走,目光却瞧见顾之素背后的小路上,远远的行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被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拉着,车上镌刻着四爪金龙的团纹,一看便是郡王之上的皇亲,才能够在内城使用的马车,云闵下意识以为是那些,寻找顾之素的皇子之一,连忙对着顾之素低语几句,几人迅速退到了一边,连珠和玄衣人红衣人上前,将顾之素牢牢的挡在了后头。 鎏金马车缓慢自小路上驶过,还没等走到死人身前不远处,车帘飘飞的那一瞬间,车内显出一张苍白的侧脸,顿时让立在连珠背后的顾之素,在看到的时候神色微微怔然,云闵也怡巧在这个时候抬头,也同样瞧见了马车内的人,面上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顾之素定定的望着那个人,看着他抬手捂住唇瓣,却还是压不住剧烈咳嗽,他身边还端坐着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长得和他很是相似,英俊面容之上尽是焦急之色,声音大的连马车外都能听清。 “……父王!” 马车缓缓自顾之素面前驶过,车内的人没有止住咳嗽,眸光不自觉朝外看去,却正好对上顾之素的乌眸,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浮现几许不可置信,直到马车自顾之素面前,慢慢驶过车帘垂下看不见,马车上的人才陡然回过神来,抬手抓住了身边的年轻男子。 “……九曜……”他低喃了两个字,却又支撑不住的,垂下头剧烈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不可能……九曜如果还活着,不应该是少年的样子……那是个少年……” 他身边端坐的年轻男子,瞧见他不断咳嗽的样子,想到这次他前来觐见皇帝,仍然是为了阻止寻人之事,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为何要对这件事这样执着,然而他身为人子却无法阻止,他听到了面前人的低喃声音,却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皱紧了眉头开口劝道。 “父王,若是身体支撑不住,您就不要支撑病体,再度前去觐见陛下了,您要说的事情我知晓,我代替您去就行了。” 被他抓紧手臂的人又颤抖着咳嗽两声,随即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眼光霎时变了又变,反手就扣住了年轻男子的手腕,眸中露出几分奇异的光芒:“不,我不必再说什么了,因为来不及了……” “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一定就是那个孩子……” 面容苍白的人眸子缓缓睁大,死死的盯着身边的年轻男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未然,你不必跟着我去觐见,立刻去追刚才那辆马车,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法子,务必结交马车上的人,然后……然后将他带到我面前——”君未然看见他只说了几句话,又是一阵停不住的咳嗽,一时间眉宇笼上忧色,直到身边的人将目光投来,这才无声的垂下头,尽力掩去了自己的担心,神情坚毅的点头应道:“父王,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只是您的身体……” “你立刻前去追那个人,我不去觐见陛下……让他们原路返回,我就在此等你回来。”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承诺,君未然顿时喜出望外,松了口气后拱手应道:“是,父王!”顾之素望着那辆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方才自己看见的人,仿佛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察觉过来那人是像大周皇帝,见到马车走了方才开口问道:“那是谁?” 玄衣人见到并非是那些皇子,且那辆马车也已经走了,似乎没有注意到顾之素,这才轻轻呼了口气:“是烨王殿下。” 顾之素来之前,已然听过烨王的大名,想到方才自己瞧见,那张俊美苍白的面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下意识垂着头低声重复:“烨王……” 玄衣人见他若有所思的,刚准备开口再对他说说,那位烨王这么多年,在大周帝都成内的表现,转过头却瞧见不远处马车,陡然在他们背后停了下来,其上下来了一位年轻男子,一身白色鎏金云纹长衫,腰上压着白玉七彩琉璃佩,面容俊美隐约带着焦急。 一瞧见这个人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他就不由心中微惊念头跟着转了转,面上也不自觉的带出来些什么,顾之素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霍然回转身体看向身后,也瞧见了正朝自己来的人,顿时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望着来人,直到那人走到了他面前停步。 连珠自从进了皇宫之后,对宫中一切都很戒备,瞧见突然冒出个人,错身一步挡在顾之素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着面容拱手对他问道:“敢问尊驾有何事?” 君未然快步走得近了,发现并肩王的庶子云闵,居然也在这几人之中,且见到自己过来,与面前挡住自己的小双侍,一般反应半带戒备的望着他,心念电转看见顾之素殊丽容颜,以及他古井无波的眼神,就知晓这个少年定然不简单。 第347章 缈月含星 想到方才在马车之上,自己的父王一边咳嗽一边嘱咐自己,眉宇之中闪过焦急之色低声道“在下乃是烨王之子,名为君未然,不知公子可有时间,听在下说几句话?” “原来是小王爷。”顾之素见连珠和云闵,两人一左一右挡住他,很是戒备的望着君未然,想到方才那张俊美苍白的脸,抬手拍了拍连珠的肩膀,抬步走到了君未然面前:“小王爷既然前来,想必不是小事,有什么话,小王爷但讲无妨。” 君未然见他神色淡然,一时间有些怔然,随即才反应过来接着道:“公子不必用小王爷的称呼唤在下,在下不过是父王的一个庶子,当不起小王爷这个名号。今日冒昧前来见,是未然奉父王之命,此处乃是宫内不好说话,父王车驾会马上返回烨王府,若是公子愿意上车相谈,父王定然会很高兴的,不知可否——”顾之素听闻他是个庶子,然而却陪伴烨王进宫,有些惊诧又若有所思,垂下的眸中暗光闪过:“烨王殿下……想要见我?” “曰,,疋。 听到君未然应是,顾之素抬眼望了过去,见他眸光澄澈没有杂质,神色真挚之中带着焦急,仿佛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就知晓他是担心烨王的身体,却不得不前来请他去马车上,并不是提前知晓他的身份,加之他对这位烨王殿下,心中也有几分好奇,刚准备开口答应君未然,就见不远处的马车之上,突然跳下一个小厮朝着这边跑。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君未然一听背后有声音,顿时转过头去,眼看着自己的小廝跑过来,几乎脚下一软要倒下去,他连忙抬手抓住那小廝手臂,耳边随即听到他的稟报声,“王爷晕过去了……” 君未然的脸色顿时变了:“什么?” 顾之素见到君未然脸色难看,又听到烨王昏了过去,加之几人一直站在宫门前,也不能再度拖延被人瞧见,因而不等君未然开口便含笑道:“既然烨王殿下身体不适,我们此刻前去怕是不合适,我这段时日不会离开帝都,若是烨王殿下身子好些,还存着想要见我的念头,直接给云公子传信便可^”“多谢公子。”君未然正有些犹豫该如何说,见面前的人这般通情达理,顿时拱手低身对他道,“回王府……立刻去请御医!” 望着马车转了方向朝外而去,君未然隔着一道车帘,对着他低头示意后远去,顾之素无声的勾起一个微笑,再度抬步朝着宫外快步而行。 出了宫门再度坐上马车,顾之素望着自己身边,低头为他泡茶找点心,让他吃一些垫一垫的连珠,无声的接过了那盏温热的茶,目光却不自觉有些恍惚,起先是莫名而起的讥嘲,随即化为一片沉默的寂静。 大周皇帝今日与他相见的模样,就像是寻找一个多年以来,本已抛弃不想相认的儿子,不像是一个想要捧起珍珠的人,却像是想要将这珍珠夺在手中,看它像不像那颗已然化为灰烬,再也不会被他拢在手心里的珍珠。 大周皇帝如此做,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一旦找到了他,发现他与君九曜并不相似,这种宠爱很快就会消散,只留下一个空壳,至于他因为这种空壳,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也是由不得他的。 将黑鹫给予他,如今是要保护他,而之后,会不会进而软禁,亦或是控制他,却也是难说的事。 何况黑鹫与他和琼华之间,还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而如今情势不明的时候,他也只能半推半就的将人收下,甚至令琼华也一同压制仇恨,而不能光明正大的动手报复——他之力量在大齐横行无忌,然而到了大周无人撑腰,便不好用了。 顾之素无声的勾起笑容时,马车陡然停了一停,紧接着车帘被掀起一点,玄衣人的面容出现其中,目光之中带着一点犹豫,望着他轻声说道:“少爷,关于烨王的事……” “进来说罢,带上破军一起。” 瞧见玄衣人与红衣人上了马车,低身一同坐了下来,顾之素将手中的茶盖放下,目光自他们面上掠过,想到刚刚见到的君未然:“方才瞧见烨王殿下之子,倒是一番翩翩公子的模样,即便是对我这般白身,面上也无趾高气昂之意,自此可见烨王殿下循礼之风。” 玄衣人见他夸赞君未然,迟疑了片刻终究开口道:“烨王这位庶子的母亲,少爷您若是有意,也可以前去见见——”顾之素听他这般说,不由挑了挑眉:“我不过是个白身,去见烨王的妾室?” “您可知晓,这位烨王殿下的妾室,是谁?”玄衣人和红衣人对视一眼,红衣人不曾迟疑便开口道,“当年曜王殿下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一名缈月,二名含星。而这位烨王庶子的母亲,名为君含星。” 听到缈月含星四个字,顾之素顿时目光一凝,唇角笑容跟着放了下来,想到君九曜临死之前,将他托付给君缈月看顾,然而君九曜身边剩下的那个侍女,他却是到现在才知晓,原来留在大周做了烨王妾室,君未然的年纪要比他大些,证明在君九曜逃命死前,君含星已然嫁给了烨王,若是这么说的话,害死君九曜的凶手,应当不会是烨王——这一次他肯带着琼华回归大周,其一的确是想要见一见,自己那个所谓的皇帝父亲,其二对于他来说,却是更为重要的事情——追查当年害死君九曜的凶手,为那个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他的亲生母父报仇。 琼华离开了大周多年,虽然他身边多了黑鹫,寒鸩也即将抵达,但是寒鸩从未来过大周,黑鹫此刻还不能信任,若是能够见一见,一直留在大周的君含星,哪怕她和君缈月一样,对于当初的主子,已经没了什么尊敬,起码也应当让他捕捉到蛛丝马迹。 顾之素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案:“既然如此,确是非见不可了。” 黑衣人见他对见君含星之事,神色疏淡也没有亲近神色,就不由想到顾之素醒来,知晓他们抓住了君缈月顾之静,且是这两个女人将他出卖之后,却毫不在意让他将两人放了,给了她们两日的食物和水,没有给她们一分金银就让她们离开。 豪门中娇生惯养的妾室和疯了的小姐,没有一点积蓄的在北境城中生活,到底最后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玄衣人想到这些,目光看向顾之素,却怡好瞧见他抬起手,将身边的车帘微微掀起,阳光自头顶洒落而下,映亮他冰冷无波的侧脸,虽然艳丽到夺人心魄,却也如寒冰一般冷冽。 “哟,好生俊俏的一张脸啊。” 黑衣人正准备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心上人下马车,就听到一声轻佻的调笑,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还不等反应过来时谁,眼角余光瞧见一截乌黑鞭子,以及系着七彩穗子的白马,顿时神色微凝身形一动,无声的躲在了马车上头,红衣人瞧见他的动作,迅速朝顾之素靠了过去,低头垂目半跪在他脚边,伪做他身边的一个双侍。 就在红衣人垂下头盖住面具时,乌黑的鞭子霍然越过车帘,卷住了车内顾之素的袖摆,仿佛是要将人一把拉出去,顾之素自进了大周见到皇帝后,本就心中沉郁没有地方发泄,如今瞧见有人正好撞上门,顿时冷哼一声抬手拽住鞭尾,内力运转与之对拼了一记。 乌黑的鞭子被霎时绷紧,气劲扬起了车帘,随即将之扯成两半,车外只是看到了美人,想要顺手调戏一把的人,瞧见“美人”竟身怀武功,袖摆落下小臂上也没有红线,顿时不无可惜的低叹一声。 “没有红线……这副样貌不是双子也太可惜了……或者是……已经嫁人了?真是可惜,这样美的一张脸,居然早早就嫁了人——”他的鞭子还被顾之素扯在手中,他自己却坐在白马上叽叽咕咕起来,顾之素瞧见他第一眼发怒,后来看着这人叹着气趴在马上,虽然嘴上都是一些轻佻话语,但完全没有付诸实践的意思,就是干过个嘴瘾而已,手指微微一松终于放开鞭子。 乍然被放开了鞭子,本来还趴在那萎靡不振的人,就像是陡然受到什么鼓舞一般,眼神发亮刚想要凑到顾之素身边说什么,却陡然神色一变翻身下马。 也就在他翻身下马的一瞬,一柄飞剑霎时擦过他的发顶,割下了白马的七彩璎珞,又重新飞回了主人手上——那是一个二八年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绛紫色骑马衫,发髻上绑着同色的璎珞,面容娇美中带着几分英气,下巴仰起盯着白马边上的人看,显然是对他的作为很看不惯,这才突然出手的:“君铭!人家既然已经嫁了人,你还在这里叽叽咕咕的做什么!” 第348章 长双君梦 顾之素听到君这个姓,目光顿时深了几分,不自觉朝着那匹白马看去,被看的人却毫不在意,手上的鞭子绕了绕,望着少女笑吟吟的道:“我说关大小姐,这位公子嫁人是他的事,我喜欢他的脸是我的事,而且我只是欣赏一下,并无强抢把玩羞辱之意,这位公子都还没着急,你又着急个什么劲啊。” 少女没想到他这么回答,一时间脸都气红了:“君铭!你——”“我?我什么我?” 站在白马边上的人,闻言就像没骨头一样,转身靠在了白马上:“看关大小姐这打扮,又去城外打猎了罢,方才我瞧见个人,仿佛是你的庶弟,鬼鬼祟崇的也不知道做什么呢,难不成你要和他联手暗算我?” 顾之素听出他这话里,仿佛有些暗示的意味,转头看见靠在白马边上的人,唇角虽然带着轻佻笑容,可是面对着少女的时候,眼神很是专注一动不动的,虽然没有什么好话,然而每一句话都仿佛含着深意,就知晓这是一对欢喜冤家,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兴味。 “我的庶弟?”少女闻言却皱了皱眉,喃喃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应该在学堂才对……” 话音未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眉看了一眼白马边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被撕掉车帘的马车,半是威胁半是劝说的道:“本姑娘今日有事,现下就要离开了,只你不准欺侮这位公子,我会留下两个侍卫,看着你不准你作怪!下次若是被我看见了,我还会管的!” 那人见她还要再说,顿时抬手拽住马缰,这时候也不管顾之素了,转身上马就得得的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摆手:“好了好了关大小姐,怕了你还不成,这样,你不走我先走,你总没有理由,让人跟着我了?” “君——”望着那个人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很远,关灵灵下意识握紧马缰,刚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却听到身边的婢女劝道:“小姐,您不要管那位君公子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府罢,小少爷出来了,说不准真的有什么事,万一被那母子得了逞,夫人她……” “……好,我们回去!” 顾之素眼看着这一场闹剧,虎头蛇尾的结束,面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示意身边的连珠起身,将撕裂的车帘重新装好,这才看向无声落了下来,重新端坐在自己身边的玄衣人,话语中带着几分好奇:“此人是谁?” “此人便是诸多寻找少爷的皇子之一,说起来亲缘……倒是与属下也有些关系。” “哦?与你有关?” 想到方才只看见背影,未曾看到正脸,却因为声音相熟,以及关灵灵的话语,确认了此人身份的玄衣人,闻言微微皱眉,低声解释道:“少爷有所不知,我的姑姑乃是当朝贵妃,而方才那位……便是我的表兄三皇子。” 车帘重新被放了下来,端坐在马车上的人,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那个女子,又是何方人士?” 玄衣人答道:“那是关丞相唯一的嫡女关灵灵,此女从小被关丞相当做嫡子来养,倒并不像普通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反倒经常出外打猎身负不俗武艺,且十分善良又有几分手段,帝都城内不乏总是有些不平,只要被这位关大小姐看看,她总是要尽力管上一管的,我那位皇子表兄性情有些轻佻,总是喜欢看到美人便追,因而方才冒犯了少爷——”顾之素唇角勾起笑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既然是皇子殿下,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不是你的过错。” 红衣人听着他们两人说话,侧过身来瞧了外间一眼,待到玄衣人说罢话后,低身行礼开口稟报道:“少爷,前面便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小院。” 话音未落,马车已然缓缓停了下来,顾之素点了点头,在身边连珠的服侍下,低身踩在长凳上下了马车,目光自面前的青砖白瓦,仿佛是江南小院上掠过,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那些静默无声的黑衣人,垂下眼睫朝着台阶上走去。 就在顾之素抬步跨进院子内,四处打量着里头景色时,此刻的内城角门前面,慢悠悠的出现一道身影,守门的兵士瞧见三皇子,立刻侧身对他行礼,而君铭牵着马走到府门前,随手将马缰扔给小厮,刚一推开朱红色的大门,就见门内早已站了一人。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眉眼清秀,唇色却微微泛青,见他进门,便低身行礼道:“参见殿下”“先生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君铭懒洋洋的抬手扶他,看着他起了身,这才朝着府内回廊而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怡巧就在半道上,遇见了我那位‘弟弟J ”“哦?那一位……已经被找回来了?” 书生微微挑眉,仿佛有些惊讶,君铭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神色,懒洋洋的停下脚步,垂下的眸子里目光深暗:“他被黑鹫护送回来,去了内城觐见父皇,看来就是那个人了。” 话音未落,他唇角却又勾起一分笑容,半是调笑半是遗憾的道。 “可惜我没有先找到他,倒是被云闵发现了,奖励也就自然没有了,不然还可以请父皇赐婚给我和灵灵,到时候看她嫁给我,在府邸内跳脚也怪好玩的,我一定能笑一天。” 书生闻言不置可否,手上的折扇轻轻一顿:“陛下……当真确定自己找对了人?” “那么像的一张脸,说他不是都难……可是奇怪的是,父皇这么心急要找他,为什么确认了他的身份,却没有立刻下旨封他为——”君铭哼笑了一声,再度抬步朝前走去,可还不等话音落下,就骤然停了脚步,眯起了眸子喃喃:“他身上的红线不见了……他已经嫁人了。” 书生面上的神色霎时一凝,颇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他:“他是双子?已经嫁人了?听说他在大周生活,这样看起来日子想必过的不好,我们大周的双子女子,嫁人一般都过了二十岁,而他今年还不满二十——”君铭似笑非笑的垂下眸子,眸光也霎时暗了下来:“虽然不满二十,但红线确实没有了,方才我看他身边,仿佛并没有男人,住的也只是客栈而已,哪里有什么夫君在?若并非是嫁了人,莫非是他自己自甘堕落……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想不通啊——”立在他身后的书生,闻言缓缓摇头,刚准备开口时,耳边陡然传来脚步声,回廊上走来一个仆从,将一封密折交给君铭,同时低身轻声稟道。 “主子,皇长双殿下朝着您方才回来时,那一位所住小院的方向去了。” 君铭听到皇长双三个字,就知晓这是丽妃所出,刚好和顾之素同岁的皇长双,在宫中向来十分受宠的君梦,他虽然对其他的兄弟们,都抱着冷眼旁观敬而远之的做法,唯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双儿弟弟,怎么都狠不下心来。 倒是也不光是他一个人,对君梦很是温和,其他的皇子对君梦也都不错,每次君梦在宫中有个头痛脑热,亦或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们兄弟都会默契的将之寻来,也包容君梦那时不时古怪的想法,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发明。 想到此刻顾之素身份不明,君梦向来是不爱出宫的,出宫也是为了找东西,最近听说和御药房的人混在一起,也不曾有时常出宫的消息,君梦怎么会跟着顾之素,且还这么偏巧,在顾之素刚到大周没多久,就追到了顾之素的去向? 君铭眸光渐深,心中有了猜测,却不知是不是真的:“梦儿?他怎么无缘无故的,跑到那边去了?他最近不都在宫内,研究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么?” 来回话的奴仆应道:“回主子,皇长双殿下大抵是乏了,只是在御花园内走了走,结果不小心碰上前来觐见,稟报军情的定远侯……” 书生听到这里,本来一直因为顾之素之事,严肃起来的面容,突然微微变化,唇角也勾起笑意:“皇长双殿下,还是一见定远侯,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他们都是已经定亲的人了,到现在梦儿居然仍怕他……诶等等,他不会是被一路追出来的罢。” 问完这话又得到肯定,君铭想起本朝武状元,在二十岁立下大功,被大周皇帝封为一品侯,后来又赐婚皇长双,约定皇长双满二十岁,就令他们在侯府成婚后,向来性情冷淡的定远侯,以及每次一瞧见定远侯,窜的跟个兔子一样的弟弟,忍不住低头锤着廊柱笑。 “哈哈哈哈哈……诶呀可惜本王不在宫中,否则看一看定远侯那张脸,还有梦儿见他就跑的样子,哈哈哈哈哈……诶呀笑死本王了——”书生见自家主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眉眼之间不由掠过一丝无奈,看了他半晌也被他的笑容感染,想到自己曾经跟着君铭入宫之后,瞧见宫内那番鸡飞狗跳的模样,也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角。 第349章 抛砖引玉 刚跑出内城城门溜进小巷,随即朝着热闹集市钻过去,很快又从人群中钻出来,几次三番之后,跟在雪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身后,着轻粉衣裙的丫鬟跑不动了,抬手扶住了自己的腰停下脚步,一边喘气一边望着不远处的背影,抬手虚虚的朝着他的方向一勾。 “主子……主子您别跑了!奴婢……奴婢要追不上了!” “婵儿你怎么就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你倒是给主子我挣点气啊!”在人群之中钻进钻出的年轻男子,听到背后丫鬟的呼唤,先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无奈的转回来,一把将粉裙丫鬟扶好了,转身立刻拐进一条小巷子,戒备的四处瞅了瞅,这才扣着她的肩膀认真吩咐:“虽然现在我们背后没人,可是刚才那个魔王是骑马进宫的,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他骑马我们却是走,要是想追上我们的话,一定很快就会追过来,这时候我们不能停!” 粉衫丫鬟在他低头咕哝的时候,陡然忍耐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待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化作一番担心主子的模样,瞪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可主子……您都一口气跑到外城了……侯爷……侯爷他就算要追您,四周这么多人,分岔路又这么多,他一时间找不到的……” “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君梦听到服侍自己的大宫女这么说,稍微放下一点心来,但是想到自己路过御花园,却陡然和身上带着冰碴子,仿佛要将人冻死的定远侯,几乎是当面碰在一起,他就禁不住头皮发麻,忍不住叹息一声抱怨道,“真是吓死人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进宫!还在御花园里站着故意吓我!那些公公宫女们的情谊呢!都不记得给小爷我报个信!白养他们那么长时间了。” 粉衫宫女看着他“幽怨”的神色,想着定远侯在御花园里,正好碰见自家主子的时候,仿佛也讶异的挑了挑眉,瞧着倒是不像故意吓人,倒是像来稟报皇帝什么事的,虽然的确有人提前瞧见了,但是定远侯和君梦乃是有婚约的人,君梦却一直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看见定远侯就要绕路走,那些服侍君梦的太监宫女也是好心,倒是让君梦再度受了一次惊。 婵儿心中知晓这一切,看着君梦落荒而跑,一副胆子都吓破的模样,还是没戳破他的心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将宫女们的“好心”告知:“主子,正是因为您对她们好,她们才不告诉您,您和侯爷都已经是定亲的人,几年过去您还这么害怕他,等到以后到了成亲的时候,您若是被他厌弃了——”听到成亲这两个字,君梦脸上诡异的红了一下,随即立刻扬起下巴,眼光四处乱瞟的说道:“谁……谁要嫁给他……小爷是男人不是女人!而且小爷也不喜欢他!” 不喜欢脸还这么红,自家主子越来越喜欢睁眼说瞎话了。 婵儿无声的叹了口气,丝毫没把他的辩解放在心上,看着皇长双恍惚四处飘的眼光,目光陡然微微一闪,抢先朝着巷子里抬步走了进去,君梦看见自己的大宫女走了,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见她仿佛是认识这里的路,不由好奇的轻声问道:“婵儿,你这是要去哪?” “主上有所不知,奴婢的家正在附近,奴婢很久没回家了,怡好主上跑到了这里,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反正主上是想躲侯爷,奴婢的家有些偏僻,就想远远看一眼……再者家里挨着的亲戚邻里,都是一些贫苦农家,侯爷乃是高门之子,平日从来不进那里,定然是找不到的。 婵儿一边说着,不等君梦反应,就骤然低身跪下,小心翼翼的说道:“奴婢无意冒犯主子,还请主子恕罪,奴婢只想远远看一眼,爹娘如今还好不好……” 君梦听到她这么说,想到她从自己六岁那件事后,一直尽心尽力侍奉自己,倒是一直没有出过宫,瞧见自己走这条路,眼看着离父母近,必然是有私心的,这是人之常情,他摇了摇头抬手扶住婵儿,勾起笑容柔声道:“只是远远看一眼哪里够,我去你家做客,你的父母应该不会赶我?” 婵儿仿佛没想到,这次还有意外之喜,顿时喜出望外:“多谢主子!” 君梦见她开心,自己那点窘迫就抛掉了,看着她走在侧前方带路,想到她说那地方偏僻,也不自觉松了口气,跟着她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石板路也成了土路,粉衫少女才停下了步子,面带微笑的指了指不远处:“少爷您看,那就是我家!” 君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她指着的是两扇漆黑的小门,青瓦白墙仿佛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头种着几株棠梨花,正攀过屋檐朝着雪墙垂落而下,小院子边上流经一弯碧水,花瓣随着微风落下静谧又美丽。 “你家可真好看……比现代农家小院强多了……” 婵儿听到他的话,却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困惑的转过头:“主上,您说什么?现代农家小院?” 君梦知道她耳朵灵,从小时候侍奉自己,就连自己咕哝都能听见,闻言顿时垂下眼睛,讪讪的转移话题道:“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夸你家漂亮……好不容易到了,你不进去看看?不然我替你敲门?” 婵儿看出他有点心虚,却不知道他在心虚什么,加之也不明白他说什么,不过君梦从小就喜欢鼓捣一些常人想不到的,说一些怪话也是经常的,因而她并没有觉得惊奇,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见君梦已经快步走到木门前,抬手握住金色门环敲了敲。 一瞧见他敲这扇门,婵儿眼神微暗,面上却做惊慌神色,快步跑到君梦身后,拽住他的衣服拉一下,指了指小院周围的那间,黄土做成的瓦房:“等等主上,我方才指错了……我家是那间……” 君梦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他门都敲了,一瞬间窘了:“啊?” 正在主仆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漆黑的木门之后,陡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是谁?” 顾之素刚进了小院没有多久,便发现内中已然清扫干净,虽然大小并非如顾氏,亦或是皇宫那般宽敞,然而看起来却很是舒适。 他在房内转了一圈便走出来,让连珠将半路上买好的被褥,以及从大齐带来的东西布置好,自己则让一直假扮为车夫的明菱,搬来了软垫茶具等物,坐在院子里看盛开的棠梨花,顺便思忖如何能够从烨王口中,亦或是从烨王的那位妾室口中,知晓一些琼华都不知的真相。 正在思索的时候,耳边就听到了敲门声,他的眼光微变,看向刚收拾好东西,正在晾晒被子的人:“连珠,去开门。” 连珠应了一声,明菱则与顾之素对视一眼,悄然无声退到了黑暗中,准备前去联系已然化整为零,进入大周之中的其他琼华,以及跟在他们身后入大周,此刻也潜伏下来的寒鸩。 君梦正因为一时心急,敲错了门而尴尬不止,眼前就骤然一亮,那两扇漆黑大门打开,一个容貌清秀俏丽,穿着一身男双衣衫的双子,霍然自内中探出头来,看见来人年纪也不怎么大,同样是穿着男双衣衫,他眼底的戒备少了些,立即开口问道。 “你是谁?为何来敲我家院门?” 君梦一瞧见开门的竟然是个双子,顿时松了口气,他自己就是一个双子,很是知晓双子的身份多有不便,即便是男双也是一样,能够遇到双子大抵会比较好说话:“这位小哥……额……这个……我们敲错了门,本来应该去……去那边的……” 听他说是敲错了门,那男双面容缓和,摇了摇头准备关门:“既然是敲错了门,那就重新敲一次,我们公子正在休息,此时也不便见客,失礼了。” 君梦看着他要关门,忙后退一步拱手道:“啊没什么没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你们公子不方便,那在下就告辞了。” 连珠小心关上房门,便瞧见方才只有一人的院中,不知何时多坐了两个人,正是随着顾之素前来的破军和云闵,顾之素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抬眼含笑道:“走了?” 连珠点了点头:“说是敲错了门……少爷,也不知道那人是谁,长得倒是不错,还是个男双——”“你不知道,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知道。”顾之素似笑非笑的垂下眼帘,片刻后看向身边的两人,“你们可认识,方才在门外的人?” “认识。”红衣人正巧坐在正对着门的地方,在瞧见连珠开门之后面对的人时,眼底已然涌起惊讶之色,然而想了想又幽暗下来,仿佛是猜到了什么,闻言便立刻开口回道,“那人和主上怡好同岁,乃是曜王殿下在帝都,销声匿迹的那一年,皇帝宠幸的一位宫女所生,那位宫女如今被封为丽妃,而那一位则是陛下的皇长双。” 第350章 招人喜欢 曜王销声匿迹的那一年,也正是他出生的那一年,而这一位皇长双,的确是正好跟他同岁顾之素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开口问道:“皇长双……他叫什么名字?” “皇长双单名为梦,因为尚未出嫁,所以没有封号。” 顾之素挑眉:“君梦……这样的名字,想必是个女双?” 红衣人点头:“是,这位皇长双已经定亲,驸马乃是罗氏嫡长子,定远侯罗卿。” 想到自己今日接二连三遇到的人,顾之素唇角的笑容更加虚幻,讥嘲之色也更浓了几分:“我第一日入帝都,就接连瞧见皇帝,三皇子和皇长双,倒是非比寻常的运气。” “主上的意思是……” “我可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感慨一二罢了。”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人,和微微有些暗下来的天色,顾之素知晓他们离开之后,就要立刻前去解毒了,这一路以来两人对他颇多照顾,也一直恭恭敬敬没有冒犯,他如今对他们没有恶感,摆了摆手含笑说道,“既已拿到了流霞花,便尽快回去除毒罢,若是等到除毒之后,还愿意跟在我身边,你们只要回来便可,我随时欢迎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行礼:“多谢主上。” 连珠目送着那两道身影远去,走出院门朝外头看了几眼,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事情,迅速跑回来将门关好,凑在顾之素身边低声说道:“少主……那个皇长双……和一个丫鬟进了我们旁边的院子,您说会不会……” 顾之素想到他方才稟报道的话,饶有兴趣的道:“他方才前来,说自己敲错了门?” “是……他是这么说的,少主相信他么?” “他能够找到这里来,有两个可能。一是方才那位三皇子,给他的消息,二则是皇帝的人,故意领他到了此处。”顾之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看着明菱走到自己身前,端来一盅甜汤放在他手边,他低头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咽下去才再度开口问道,“你方才见他,是否心机深沉之人?” “看着他的样子……不大像。” “若是不大像,那就是皇帝故意着人,将他引到了此处,又故意让我瞧见的,至于目的我有所猜测,大抵不过是让我和那些兄弟姐妹,有些亲近罢了,这位皇长双一直受宠,想必性子该是不错,也应该很是招人喜欢。” 顾之素想到见大周皇帝时,那人发现自己的性情不对,就眼神冰冷对自己不耐烦,却也并未有改变主意,准备把他随便扔在那里任由他身份泄露的模样,就知道君九曜的面子还是很大,皇帝对他心中虽然没有关爱,可是看在君九曜的面子上,不会让别人害了他的性命。 只是他没有想到,皇帝还有这样的闲心,让自己的儿女前来,与他陪伴着作伴,难不成是看他软弱,想要让养在身边的儿女,给他洗脑说说皇帝的好,他便会忘记之前的苦,对皇帝感恩戴德么? 顾之素若当真性情软弱不堪一击,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 如此说来,他想要继续留住软弱的模样,就必须要和这位皇长双,打好关系了。 想到此处,坐在棠梨树下的青衫公子,无声露出一个冰冷微笑,侧身嘱咐道:“若是如此,可不会只是敲错了门,那么简单了——今天晚上,必然还有好戏,你们注意一些,若是那边有异动,随时前来稟报。” 连珠知晓在大周,一切都要慎之又慎,立刻点了点头:“是,少主。” 又在树下坐了一段时间,顾之素进屋用了晚膳,刚令连珠将书房的灯燃起,耳边就听到笃笃敲门声,连珠听到声音动作一顿,悄悄看了他一眼之后,迅速开门走到院门前头,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谁?” 门外的君梦听到问话,不由看了一眼身边,面容有些焦急的丫鬟,迟疑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犹犹豫豫的说道:“那个……实在抱歉,在下是白日敲错门的……是这样的……我……” 话音未落,面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有些惊讶,但是瞧见站在里面的连珠,立刻认出了他:“抱歉打扰了,那个……” 结果还没等他话完全说出口,连珠就稍一侧身,露出了刚走出院子,端坐在铺好了软垫子,正在喝茶的顾之素的身影,恭恭敬敬的说道:“我们少爷请公子进去相谈,公子何不进来再说一二?” 君梦没想到这么晚了,自己突然来敲门,面前的人还这么客气,见到自己之后,就请自己进门,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立刻低身道谢:“多谢。” 连珠点了点头拉开大门,君梦再度低身道谢,这才转身朝着院子里走去,刚刚迈过院门朝里头走,月光陡然透过乌云散落,映亮了院子里端坐着,正在垂目喝茶的人清晰容颜,顿时让他步子停在原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紧盯顾之素,好半天才呐呐的低声叹道。 “……真好看……” 连珠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走了几步就不走了,还紧盯着顾之素不放,下意识以为他要对顾之素不利,然而刚走到他身边,却又听到君梦的感叹,一时间神色有些古怪,顺着他的眼光看向自家公子,清咳了一声:“公子说什么?” 君梦被他这么一问,好不容易转头,将之自己的眼神拉回来,有些恍惚的喃喃道:“啊没有……就是你们公子长得……长得特别帅,我就情不自禁……” 连珠的神色更古怪:“帅?” “啊?啊就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顾之素虽然离他们两人有些距离,可是身上也有不俗武功,能够听清他们的对话,唇角露出一分微妙笑容,手指在茶盏上轻轻点了点,霍然开口道:“公子原来是客,如若有事,请过来相谈。” 君梦猛然听到了他的声音,目光转过定在他脸上,陡然起了几分红晕,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良久才小心走了过去,低身坐在了顾之素对面,眼光飘忽不定的,顾之素看他这副想看,却又不敢看自己脸的模样,心中对此人已经有数,神色突然温和下来道。 “因身体不好,在下今日搬入此处小院修养,仆妇们收拾了一整日,到方才刚刚歇了下来,这才唤醒了正在休息的在下,听说白日时候公子前来敲门,后来又说自己敲错了门,如今天色已然很晚,不知公子前来找在下有何要事?” 近看更好看了……真是要人命。 君梦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努力的将黏在他脸上的目光挪开,直到看不见那张杀伤力巨大的脸,这才松了口气垂着头诉说原委。 “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今日……今日也是家中有事,有一个不想见的人,出现在我家里,我就跑出来散心……正好走到我这丫鬟家里附近,我这丫鬟跟着我十年了,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中,我见她想家便陪她来一次,与她的父母相见叙旧,谁知我们说话还没有多久,她家的房子突然就塌了……” 说起来这件事也巧,谁知道本来他只是看看,顺便让大宫女婵儿探亲,可是还没等饭吃完,就瞧见上头开始落细沙,紧接着整个屋子摇摇晃晃,他和婵儿刚将人一一扶出来,还没等回去拿金银细软,就听到轰隆一声房子塌了。 他和婵儿的银袋子,还有婵儿家中人的东西,一下全部埋在了废墟里,天色还微微有些黑了,他本想将自己身上,戴着的玉佩给卖了,然而婵儿却阻止了他,他身上都是御赐之物,万一卖了被人看出什么,他身为一个双子,身边又没有侍卫,一个人太过危险了,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可是跑都来不及的。 后来婵儿取下了自己的发簪,和他一同将她的父母送回外城,找了一家当铺将簪子当了,付钱让他们在客栈凑合,然而他们除了那些钱,也没有他住店的钱了,他担心回去之后,婵儿一个人留下,事情办不好,犹豫了一下回到这里,本来只想借一点钱,然后就回宫的——谁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太好看了,他这个颜控死灰级别的挪不动。 君梦正在暗暗叹息,却没有瞧见他身后立着的丫鬟,眼底无声的划过暗光。 顾之素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闻言只轻咦一声:“房子塌了?” 连珠就在此时怡到好处的上前,低身稟报道:“回稟少爷,方才您还未醒时,那边确有声音,只是您身子不适,睡的也有些沉,我们又刚搬来,所以……” “原来如此,倒是我惫懒了。”顾之素面上露出恍然之色,转头看向君梦的时候,唇角笑容却更加温柔,“只公子前来我这里,不知是想要?” 君梦本就觉得这张脸美的惊天动地,看见顾之素笑了更是觉得鼻子一热,差点就要流出鼻血来了,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回想来意,这才略微冷静了一点。 第351章 鼎鼎大名 “是这样……我……我今日着急出门,身上也没带什么钱,丫鬟身上也没有,她家里更不算富裕……正巧遇见了这件事,我不想让她家的人出钱,重新将房子修缮了,好歹我也算是个主子,何况她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了……” 顾之素见他捂住鼻子的样子,眼底终究掠过一丝笑意,这一回倒是真真切切的:“公子的意思,是想要为这个丫鬟,向我借些钱财给她?” “……不错。” “些许钱财而已,这倒是不算什么。”他抬了抬手,暗中做了个手势,这才吩咐道,“连珠,去屋中取十片金叶子。” 君梦见到顾之素这样大方,顿时眼光又诡异的亮了,眼珠一转仿佛想起什么,很是期盼的看着他道:“多谢!我一定会还钱的……不然这样好了,反正天色已晚,我让丫鬟先回去,通知我家中的人,他们明日会前来,我就留在此处,等着他们前来接我,顺便将钱财奉上,不知公子……肯不肯留宿我一宿?” “这样也好。”顾之素见他要留下,没有丝毫讶异,反倒含笑点了头,将这个问题抛回去,“我见公子是个双子,便如此轻易相信我,愿意在我这里留宿?” 君梦望着他的脸,突然傻兮兮的笑了:“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一见公子,就觉得很是亲近呢。” 一直跟在君梦身后的丫鬟,闻言顿时神色微微一变,顾之素则敏锐的察觉到,仿佛有目光朝着自己看了过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却未曾抬眼看回去,反倒含笑轻声回道:“其实我也觉得与公子,仿佛一见如故。” 君梦一听顾之素这话,仿佛是故意跟自己亲近,面上顿时涌出喜色,刚准备再度开口,却听顾之素不急不缓的加了一句:“对了,忘记对公子说,我已是嫁人的双子,如今夫君有事,这段时间都不在大周,也不知道公子……是男双还是女双?” 君梦一怔:“你……你都嫁人了?” 连珠见顾之素说出嫁人两字,就知道他是故意不瞒着君梦,是想要看看这位皇长双的反应,顿时心领神会的上前接着道:“我们内君不光嫁人了,如今还刚刚坐宫,因而屋内不能用熏香,若是公子带着香包,最好也交给奴才,以免让内君不舒服。” “你……你都怀孕……啊不,坐宫了?”出乎顾之素意料的是,一听到坐宫两个字,君梦的神色霍然变了,如临大敌一般垂下眼光,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顾之素的小腹,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许久才呐呐的问道,“没见到鼓起来,这是……几个月了?” “孩子还小,只有两月有余,自然不会鼓起来。”顾之素见他的反应,不像是双子该有的模样,稍稍侧过脸好奇问道,“公子仿佛对孩子,很有兴趣?” 君梦面上的神色古怪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啊不是……那个……我家双子少,我从小在家里长大,没见过坐宫的双子,要是不小心冒犯公子,还请公子勿怪啊……” “原来如此。” 顾之素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辩驳之语,却也并没有当即反驳他的意思,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指了指院子:“公子既然愿意留宿在此,那今日便住在院子客房内,这个院子都是我家仆妇打扫好的,虽然有些简陋,但请公子千万不要嫌弃。” 君梦忙站起身来,谢道:“怎么会嫌弃,实在是在下打扰了……本来今日出门,在下是准备睡公子附近,那个土坯房的……这已经好多了,多谢公子收留一晚。” “不必客气,天色已晚,我身子不适,要早些歇息了,公子自便罢。” 君梦方才听说他坐宫,这时候看他要休息,也知道他的身子不适,是哪一种身子不适了,闻言连忙点头道:“啊好好好……你是主人而且你两个人……是应该早点睡——”目送着顾之素进屋之后,几个仆妇也跟着进屋,显然是去服侍顾之素,梳洗休憩的诸多事情,君梦重新坐在石凳上,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丫鬟婵儿跟着管家,先去客房内铺床去了,这才忍不住低低叹气咕哝道。 “找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睡美人,我的睡美人终于能演了,还有海的女儿……可惜是已经嫁人的双子,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大概不是高官的夫人,抛头露面应该没有事,肯定是要征求夫家的同意,夫家会不会同意他演戏啊……要是真的演出来,王子又让谁来演呢……三皇兄也不知道……” 外间的天色愈发暗沉下来,暂且眯起眸子休憩,此刻张开了眼睛,准备喝药之后再睡的人,被身侧的连珠小心扶起来,他眨了眨乌玉般的眸子,片刻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喝了几口水后清醒过来,片刻之后开口问道:“可曾听见在我走后,他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在君梦身上疑点处处,琼华本就一直监视着他,如今在自己的院子里,更是没有什么听不到的,连珠闻言立刻回道:“回稟少爷,他倒是说了几句话,仿佛是想要您去演什么……睡美人……还有海的女儿?” 顾之素眸光微微一闪,倒是有几分惊讶:“没有提到皇帝?” “并无。” “继续盯着他,他来此本只想要借钱,能够走到这里,也是被丫鬟故意引来……那丫鬟怕是皇帝的人,只不过他一直不知而已,皇帝这般让他与我结识,也不会让他心中有芥蒂,只是不知他见了我之后,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临时决定留下住一晚……” 顾之素说着说着,陡然想起了方才连珠提起,君梦说出的那两个名字,正是前世大周的西洋戏,最为盛行的两个故事,想到重生初他就是凭借此,在大齐之中收敛情报,并且还赚了许多达官贵人的钱,顿时饶有兴趣的眯了眯眼,没想到发现西洋戏的人,正是大周皇帝的皇长双,此刻倒真的有几分结交之心:“你方才说,他曾说过睡美人,还有海的女儿?” “是,少爷。”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西洋戏,却是这一位弄出来的事物。” 连珠乍然听闻这话,也跟着一惊:“西洋戏?少爷,那不是?” 顾之素唇角带笑,目光深邃:“你忘记当时我在大齐,推行西洋戏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连珠眨了眨眼,反应过来:“难不成这东西……从大周传过来……便是这位皇长双殿下,第一个提出的点子么?” 顾之素知晓这个时候,君梦如今只是有点子,而并非将之变成真的,更不要提已经弄西洋戏,而自己的那些冒牌西洋戏,此刻却在大齐风靡,如今这西洋戏的来由,到底是因为谁,若是仔细算过来,可当真是一笔烂账。 还好大齐离大周颇远,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万一被君梦发现了,他承认了也就是了,不过是西洋戏而已,大齐皇后还能赖账么? 想到这里,顾之素笑容浅浅:“如今看来,便是如此,不过他若不说,你们不要提,可知晓么?” 听到连珠应了,顾之素喝下药汤,抬手轻抚小腹,他的腹痛早已消除,如今几乎对腹中之子,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然而眉眼之间戾气,却是一点点柔和了:“天色晚了,今日你们想必也累了,都歇息去罢。” “属下服侍少爷歇息。” 望着顾之素漱口之后,又伸出手来,连珠忙迎上去,就听顾之素含笑道:“临睡之前,给我诊脉。看一看他……有没有什么不适。” 连珠知晓他宝贝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何况双子坐宫初次本就十分凶险,顾之素又被下过计量不轻的迷药,加之这孩子乃是顾之素心爱之子,又即将是大齐新皇的嫡长子,容不得一点怠慢和差错,闻言立刻上前为他诊脉:“是,少爷。” 小院之中的灯火熄灭之时,内城并肩王府的后院内,一间仆婢居住的木屋子里,烛火晃悠着闪了一下,却一点都没有熄灭的迹象,透过窗棂淡淡的黄色光芒,映出端坐在屋子之中,面上藤蔓缓缓消去的红衣人,那张渐渐变得白皙红润的面容。 眼看着他脸上的印记消失不见,一直在他身边徘徊许久,生怕流霞花也不对的云闵,顿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低身凑在他身边望着他开口道:“破军……你怎么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红衣人陡然睁开眼睛,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随即手指微微一勾,将一面铜镜摆在自己面前,片刻之后喃喃着说道:“我的毒……已经解开了……” “太好了!”云闵见他肯定自己的话,顿时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抬手就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低头不算亲吻他薄红的唇,压抑不住兴奋的轻声说道,“你的毒既然已经解开了,我们说好的……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第352章 重逢之日 红衣人眼眶微热,抬手箍住他的脖颈,笑靥如花:“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的毒既然好了,我立刻留书一封,我们离开王府!不管是哪里都好,你不是说想去宁州,看那里的红枫么,我马上就——”眼看着玄衣人要将自己放下,修书一封就离开王府,红衣人神色先是甜蜜,随即想起了什么事,顿时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云闵,等等!” “虽然我很想去,可是你忘记……还有殿下……”对上云闵讶异的目光,红衣人思忖片刻,终究还是认真说道,“殿下是我们的恩人,若是没有他,我也不能解毒,他被我们带进帝都,皇帝虽然认了他,也给了他黑鹫防身,可他在大周之内,也没有信任的人选,我们帮一帮他,等到他平安将孩子诞下,我们再离开好么?” 云闵听到他的话,倒是也迟疑起来,手中的笔犹豫一下,还是放了下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终究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不错,殿下虽然心思深,却不像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阴阳怪气,便像是你说的……他是我们的恩人,如今我们将他找回来,要是万一被人发现,那些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也好,等我们保护他将孩子生下来,也可以放下心离开——”红衣人见他同意自己的话,唇角刚要露出喜色,眼角余光却闪过一分乌光,他霎时瞳孔微缩一把将人推开,口中则止不住的惊叫道:“云闵!小心!” 玄衣人被他乍然推开,先是身形一个踉跄,随即察觉到不对,反手给了身后一记,然而却被刚刚落地,准备偷袭他的黑衣人,一剑化解之后打倒在另一侧。 云闵心中暗道不好,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果真瞧见自己没被继续攻击,然而红衣人却被一身夜行服,看不出面容几何的高大男子,抬手一把牢牢的箍住了脖颈,一点点的自地上提了起来--眼看着心爱的人呼吸困难,脸色都憋红了,云闵顿时惊慌失措,知道自己武功不敌:“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放开破军!” 身着夜行服的人,闻言微微抬眼,烛火在室内燃起,印出他的而影子,和那双幽蓝瞳孔,看的云闵心中一动,随即猜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直到他愈发攥紧红衣人的脖颈,云闵也露出惊恐神色,这才再度开口说道:“我来找你们,自然是有事要做,你们若是不从,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乖乖听话。” “你先说你要做什么……我若是可以做,自然会帮你做……你不要伤害破军!不然我宁可跟你同归于尽!” 看着他紧张的望着红衣人,生怕自己伤害他的样子,黑衣人幽蓝色的瞳孔,霎时折射出冰冷的光:“你们从大齐掳来的人,如今在哪里?” 云闵定定看了他一眼,面容复杂起来,对方虽然没有露出面容,然而那双熟悉的眸子,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袖摆之上的弯月太阳,已然表明了他的身份:“你怎么会知道……你这时候应该在大齐,何况……你怎么会知道是我们?” 来人霍然松开了手指,将红衣人抬手一推,令身后的人抓住之后,方才缓步走到他身前,垂头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本不想掺和进你们大周的事,可惜有人不想让我这样做,得寸进尺抓走了我在意的人,我是决然不会饶过那个人的,看在你们只是小卒子的份上,我暂且不将这笔账放在你们身上,如今只想找回你们抓的那个人,而且方才我听你们说……” 云闵想到他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什么,心中就忍不住一沉,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不出意料的听到面前的人,用一种奇异的语调问道。 “殿下?还有孩子?” 一盏茶的时间后,望着红衣人和云闵,一同被带了出去,身穿夜行衣的人,独自立在屋中,抬手卸下了面具,露出其后俊美容颜,及一双深不见底的幽蓝眸子。 着一身深蓝劲装,袖口绣有金月的男子,抬步进门望了他一眼,同时低身行礼道:“主上”烛火摇摆着放出光亮,那人的身影犹如山岳,伫立在屋中片刻,许久之后霎时化为烟雾,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你们留在此处,小心并肩王,看管那两人,不要轻易离开。” 夜色深沉的不见五指,一轮明月升上天穹,将柔光缓缓投向大地。 小院里的灯火已然完全熄灭,院内的主子也沉入黑甜梦乡,看守着的琼华停在门边,正准备抬步朝着院内走,眼前陡然掠过一个黑影,顿时戒备起来抽出腰间长剑,片刻之后却没发觉其他动静,两人半是讶然半是戒备的靠近,正准备朝着屋内走的时候,面前却陡然出现一个人影,被月光照亮面容停在他们面前。 见到落在面前之人的面容,两个琼华顿时瞪大眼睛,随即很快低身收了长剑,神色也跟着缓和下来,抬手对着面前人低身行礼道:“寒璃大人。” 月光柔和映出来人精致轮廓,以及一双与顾之素相似,却比他温和一些的眸子,寒璃一身暗红色衣衫,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刚刚抵达此处,闻言便弯了弯唇角,朝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如何?” “回大人,琼华今日抵达大周,都已经见过少主,少主如今一切都好。” “这就好。”寒璃听到他们这般回答,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然而目光转向不远处,紧闭着门扉的房间,眼底却陡然升起一抹笑意,片刻后又化为淡淡怅然,“若是他出了什么事,陛下怕是会发怒的,加上他也要回来了——”话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寒璃垂下了眸子,抬手示意面前的两人,不必管他接着去巡查,紧接着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就在寒鸩的人悄无声息,消失在院子里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无声无息,自窗边落了下来,回手将两扇窗棂关紧,悄然无声的踏过青石,越过屏风后停在了床边,低头凝视着床榻上,层层叠叠的纱帐之后,隐约能够看清的影子。 他定定站在床榻外看了许久,这才极轻的叹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床榻边低身,手指朝着榻上的软被伸了过去,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那人,垂落在床边的乌黑长发时,床榻上却骤然剧烈晃动一下,雪亮的刃光霎时在黑暗中亮起,霍然横在了来人的脖颈上。 “谁?” 来人被刀刃这般横在脖颈上,却没有一丝慌张模样,更加没有缩回手的意思,反而目光愈发温柔起来,任由床上的人眼中迷雾褪去,看清立在自己面前的人,被窗外萦绕的月光照亮面容,以及唇角的那一点笑容。 顾之素今日休息的时间不短,自从进了小院之后,除了和君梦说了一会话,剩下的时间都在歇息,因而天色黑沉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略微有些朦胧,本是想要起夜喝一杯温水,再重新睡下的时候,耳边就听到窗框被推开,那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一直闭目侧身躺在床榻上,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挨到了自己身边不远处,这才霍然自枕下抽出匕首,抬手就横在了来人的脖颈下,谁知道来人见他这么做,既不反抗也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是炽热熟悉的眸光,一直牢牢的定在他的身上。 月光顺着窗棂映照出床榻前,含着微笑望着自己的面容时,顾之素的手指霍然一颤,刀刃跟着自他指尖滑落,无声的砸在了被褥之中,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眼,定定望着面前的人,手指先是略微有些颤抖,不到片刻就被另一人握紧了。 来人抬手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吻了吻,沙哑着嗓音喃喃道:“找了这么长时间,终究是追上你了——”顾之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朝着床榻外挪了挪身体,却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便霎时见那人一步走过来,低身搂住他的腰和腿弯,将他一把抱起来低身坐在床榻上,手指轻柔拂过他鬓边长发,两人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相拥了许久。 耳边是那人鼓动的心跳声,顾之素低头靠在他肩上,片刻后抬眼凝视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辛元安听到他问话,俊美的面容之上,闪过几分复杂,手指握紧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发心,压低了嗓音回道:“自琼华隐瞒不久之后,后来你给寒鸩送信,我很快布置好一切,就立即前来追你了。” 第353章 皇帝谋算 顾之素抬手拥住他,闻到他发上隐隐约约,带着的血腥气息,猜到他这一路过来,定不如自己一般平安,加之为了赶上自己,定然是好几日没有歇息,心中不由隐隐作痛,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你若是长留大周,大齐中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辛元安摩挲了一下他的发顶,沙哑着声音低声道:“我已留下影卫,路过北境时,临时将慕容尚书,又遣了回去,不会出大乱子的。”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想到萧烨会有的表情,不由失笑着问道:“萧将军没有当场跟你打起来?” 辛元安低哼一声,想到在北境城中,听到自己的决定后,萧烨不敢置信的目光,目光愈发幽深:“皇命不可违。且不光是慕容尚书,还有慕容氏长子,也顺便被我指派,一同前去明都了,支撑一段时间,定然是没有问题。” “可你总不能不回去,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不能将自己的皇后,留在这里独自回去。” 顾之素稍稍扬起面容,手指自他眼角划过,动作细致又温柔,眼神也像蒙着一层雾:“你啊……非要留下不可么?” “放心罢,一切我已安排好了,我知你来此,既然神智清醒,定然是有所思虑,因而不得不来,我不会阻挠于你。”辛元安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又与他额头相抵方开口道,“我不阻挠你,你却不让我留下么?” “罢了,说不过你。”顾之素见他不肯罢休,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也要留在此处一段时间了,不由轻叹一声,“来此……确实是有事要弄清楚。” 辛元安手臂收紧了些,仿佛猜到了什么,垂下头望着他,似笑非笑的道:“莫非是,关于你母父的?” “你可知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顾之素点了点头,顺便问了这一句,片刻后没有得到回答,他与那人对视片刻,见到那双幽蓝眸子,其中仿佛倒映星光,禁不住稍微直起身,亲了亲他的眉心,这才压低嗓音道:“……是大周皇帝。” 辛元安吃了一惊:“什么?” 顾之素不出意料的,看到他惊讶万分的神色,唇角的笑容多了苦涩:“大周皇帝……你也没有想到,对不对?” 辛元安想到这么多年以来,他在顾氏之中,因为庶子的身份,被父母所折磨,和如今他的亲生父亲,却有可能是大周中,最为高贵的人,虽然他仍是庶子,却本可以是这世间,最高贵的庶子之一,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凝望着眼前的人,只觉又可笑又心痛:“你已与他见过面了?当真是他的孩子么?” 顾之素不知他恢复了记忆,且哪怕只有今生记忆,联想到他那位“亲生父亲”,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面上透出一股古怪神色,却很快低垂眼帘隐藏,口中则闷闷的说起今日之事。 “今日我前去见他,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亲生子,不仅与我滴血认亲,确认了我的身份,且还有画像为证,然而不知为何,我看着他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亲近,反而愈发戒备于他,也许他是认错了,又也许他动了什么手段,一定要我这个儿子……他或许只是因为某些事情,非要认我这个儿子不可。” 辛元安听到滴血认亲也做过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而听到了他的话,又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猜测道:“大周之中双子女子,只要身份尊贵,大抵是二十岁出嫁,他专门将你找回来,料想你如今还是清白之身,或许是有了什么想笼络的人,要将你封为帝子嫁出去。” 说完了这句话,他又禁不住嗤了一声,手指抚过怀中人颊边乌发,低头嗅闻他发间梨花香味:“就算是你的亲生父亲,已经快二十余年了,他才想起找你来,定然是对你不上心的,你都已经嫁给我了,到此刻他来横插一脚,倒是一副好心计。”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且事情我也并不清楚,总要时间弄清楚,何况我怎会听他的,你与他就不必置气了。”顾之素闻言有些失笑,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又很快与他呼吸纠缠,“放心,若你与他之间,非要选一个的话,我是绝不会犹豫的。” 辛元安眨了眨眼睛,任由他靠近自己,眸底流露几分笑意:“这还差不多。” 他的话音未曾完全落下,顾之素便已然凑了过去,仰头先试探着吻了吻他的唇,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在那人的唇瓣上轻轻厮磨起来,直到眼前突然一黑上下颠倒,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榻之中,这才挑了挑眉松开了手臂,抬手按住了那人不知不觉,已然钻进了里衣中的手指,歪着头望他含笑轻声问道。 “……做什么?” 辛元安目光灼灼的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乌发披散眉眼殊丽的人,禁不住低头在他唇上纠缠着的吻了许久,见他没有丝毫抵抗的样子,然而在他想要进一步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令他只能停在原地不得寸动:“许久不见,你不想我?” 顾之素见他还不老实,便拽着他的手,停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含笑挑了挑眉:“坐宫之事,你不知道?” “真狡猾。”辛元安刚刚自云闵那里,得知了顾之素坐宫之事,又是喜悦又是禁不住担心,此刻看到心上人脸色红润,伏在自己怀中说了好一会话,也安然无恙的模样,早就知晓孩子没事了,手指却还是在触到他小腹上时,像是被烫了一般缩了缩手,随即老实下来低身侧躺,将人拢在怀中摸了摸他的腰,声音柔和,“这一路颠簸,你和孩子还好么?” “尚且还好,没什么难过的。” 顾之素见他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在月光映衬下十分温柔,眼底却有着明显的血丝,猜到他为了寻找自己,怕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不等那人再度开口说什么,起身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自己则低身靠在他肩上,神色放松下来轻声道:“反倒是你,紧赶慢赶前来,想必已很累了,今日就在此歇息,我这院子里还住着一个,明日我介绍他,给你认识如何?” 辛元安听了他的话,本来都要闭上眼了,闻言霎时皱起眉,盯着他不放冷声道:“还有一个?谁住在你院子里?” “是大周的皇长双。” 抱着他的人闻言,听出他话外之意:“你是今日抵达大周的?” “不错。” 听说是个双子,辛元安的脸色也没有丝毫缓解,目光依然紧张的盯着他,半天才慢吞吞的开口说道:“这么说的话……如今的大周皇帝,看来暂且没有将你卖出去的心思,连皇长双都引过来与你相见,必然是想要与你亲近一些,不过这件事倒是也不好说——”反正大周皇帝就是个疯子。 辛元安垂下头来,将这句话咽下去,将他愈发抱紧了些,刚准备闭上眼睛,耳边却又听到那人声音:“方才一直忘记问你,你若是想要在此,可想好要顶着什么名头?” 顾之素伏在他怀中,想到今日所见,皇帝那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冷然:“皇帝能够容下我和我的孩子,那都是因为我的母父曜王,可你与我无媒妁之言无父母之命,哪怕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想要出个什么差错也容易的很,他是一定会对你动手的,除非你是个让他不能动手的人——”然而辛元安大齐皇帝的身份,以及他皇后的身份,却是在大周绝不能暴露的,若是他们两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以大周皇帝那冰冷无情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何况万一被他知道了,就算辛元安身为皇帝不会有事,但成为了大周皇帝之子的他,却可以被当做要挟的筹码,只要辛元安不肯放弃他和孩子,就不得不接受大周皇帝的要挟。 辛元安想到方才审问云闵的时候,云闵说出的那些话,目光陡然微微一闪:“他们绑你前来的时候,一直以为你只是侍卫?” 顾之素不知道他抓了云闵,倒是有些讶异,不知他从何日而来的消息,点了点头应道:“我准备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只是不知你……你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方才来见你的时候,我抓了一个知道此事的人,你不必担心,我对之后的身份,已然有所筹谋。”辛元安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容,凝视着他轻声道,“皇帝若是想要将你留在大周,你如今腹中还有孩子,最为保险的办法之一,就是将你嫁给一个喜欢你,知道你坐宫也欣然接受,丝毫不能露出口风,且在大周地位不低的人。” “他如今未曾封我为帝子,也不知存着什么念头。” 辛元安冷哼一声:“若是发现你腹中之子的父亲,如今来了此地,恐怕他立刻要动心思了” 第354章 见你一面 顾之素方才听他说,已经对身份有所准备,好奇的睁大了眼睛,悠悠笑道:“你到底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大周皇帝眼中,莫不是一个大齐富商?” 辛元安含笑看着他,却没有回他的话:“你总会知晓的。” 顾之素无奈摇头,猜到了什么:“当真是……你莫不是抓了云闵和破军?” “怎么猜到的?” 他轻声叹息,捏了捏那人的下巴,热气扑在他耳边:“你当真抓了他们……他们虽是绑我的人,但这一路上,一直待我不错,如今落在你手上,你可不要磋磨他们。” 辛元安冷笑一声,这一次却没有应是,反而目光冰冷道:“他们可是在我眼皮底下绑了你,你虽然不觉得如何,且看起来仿佛事出有因,我却是不会轻易饶过他们的。” 顾之素见他神色冷然,也不好再劝说什么,正反辛元安闹不出人命,破军刚解毒又是双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倒是云闵可能会吃点苦,无性命之忧也没什么:“好罢,随你高兴便是,只是要有分寸。” 辛元安见他这个时候,还不忘记挂那些人,扯了扯唇角轻声道:“别想了,歇息罢。”顾之素枕在他肩上闭目养神,辛元安定定注视了他一会,正准备也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到耳边再度传来那人声音,低沉之中带着几分笑意:“方才倒是忘记问了,你所取的那个新身份,能令你安然待在我身边,不被皇帝陛下所忌么?” 辛元安弯了弯唇角:“这是自然。” 顾之素意味不明的抬起头,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天气愈发寒冷,我可不想只有暖炉。” 辛元安含笑亲了亲他的额角,缓缓开口道:“不到两月,我定能名正言顺,来此给你当暖炉。” 第二日一大早,阳光顺着白云的缝隙垂落而下,照亮这个方寸小院脚下青石,连珠看着昨夜刚赶来的胡牙,唇角不禁勾起笑容来,转头快步走到了门前,望着自己端着的铜盆,清清亮亮的热水,柔声开口道。 “公子?”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是有人在穿戴衣物,连珠垂着头不再开口,直到听到屋内传来声音:“进来罢^”连珠走进门内,正好看见顾之素起身,将外衫也穿好的模样,他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说不出哪里奇怪,见顾之素神色淡淡,仿佛没有什么不同,这才将疑惑压了下来,望着他将手中铜盆放下,又拧好了巾子递上去:“少爷休息的可好?” “还算不错。”顾之素回头看了此刻,空无一人的床榻一眼,目光禁不住微微一闪,唇角笑容渐深应道,“院子里那位公子呢,可起了?” 连珠低身帮他整理衣角,闻言低声应道:“回少爷,那一位已经起了。” 君梦醒来梳洗穿衣后刚一出门,望见门外盛开的棠梨花树,就忍不住抬手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床榻,只觉得此处虽不如皇宫华贵,倒也很是舒适宜人,而且在这个地方住下来,丝毫不用考虑会遇到那个人,可当真是个极好的地方——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变,唇角勾起一个笑容,禁不住低声喃喃道:“对啊……要是可以住在这里研究的话,让父皇将我的行踪遮掩起来,我就可以不用怕还会遇到他了……” 他正在兴致勃勃的想着,回头瞧见不远处的婵儿,正端着铜盆给廊下的仆婢,又扫了一圈这虽然很小,却很是精致的院子,扁了扁嘴发愁的咕哝道:“但是这个地方这么偏僻,也不知道父皇能不能答应……” 正在他垂着眼睛绞尽脑汁,想着回宫之后怎么说,才能让给皇帝同意他留下,耳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顾之素的声音:“公子昨夜在此,不知还满意否?” “见过顾公子。”昨日临睡之前,君梦已经知晓此处主人,乃是大齐那边来的双子,夫家的姓没有被告知,只知晓顾之素自己姓顾,因而就直接称呼他了,闻言笑着应道,“这里十分清幽,丫鬟仆妇动作轻省,和我家中无二,我可是十分适应。” 顾之素见他神色满意,缓缓点头道:“这般便好。” “休息一夜,我家的人想必也来了。”君梦此刻已经起了心思,这时候正着急回去,跟大周皇帝见面恳求,一时一刻都不想耽搁,立刻开口唤道,“婵儿,你出去看看家中人来了没有?,,婵儿就站在不远处,闻言也不出去,显然是已经知晓,自家公子要问什么,也早有回答了:“公子,他们已经在门外了,钱财也交给了院中。”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公子了。” 君梦一看钱已经还清,也懒得问那些皇家侍卫是什么时候来把钱交了,也没有疑惑自己在宫外仅仅是传了个口信,皇帝便同意他在外待了一晚甚至没有带侍卫的事,他只一门心思想着昨日傍晚时想到的事,虽然觉得顾之素大抵是不会同意的,但还是此心不死抿了抿唇,乍然回头望着顾之素,神色十分诚挚。 “啊对了……临行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顾之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见到他殷切的样子,唇角的笑容倒是浮现而出,愈发显得眉眼如画俊丽夺人:“公子但说无妨。” “我见公子容颜美丽,想要问一件事……”君梦被他的侧脸冲击的脸颊都红了,好久才痴痴望着他断断续续的道,“事情是这样的……一年前,在下有幸在帝都之中,开了一个剧院,且也写了几个好本子,连班子都找好了,然而一直物色不到,我觉得好看的主角……” 顾之素挑了挑眉,没想到他动了这样的心思,先是觉得有些惊讶,随即为其不解世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做戏子?” 不管是在大齐还是大周,戏子都是下三流的人,一个已经嫁人的双子,只要是看中脸面的人家,都是必然不会去的,除非是迫不得已没有钱,亦或是不得不卖身,却又不愿意做那皮肉生意,问一个衣食无忧的双子,能不能去做戏子,几乎等同于侮辱了。 连珠一听这话顿时瞪大眼睛,面上跟着浮现几许怒气,却还不等对君梦发火的时候,却被顾之素抬手拦住了,顾之素知晓君梦从小在宫中,又被皇帝万千宠爱有求必应,如今看来性格单纯也不知道这些事,八成说出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恶意。 君梦看到顾之素身边的双子,在自己说完那话之后,一下神色变了还恶狠狠瞪着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顾之素声音温和的道:“实在抱歉,我并无此意愿,加之腹中有子,也不适宜劳累——”“是我唐突了,还望公子勿怪。”看着顾之素给他台阶下,君梦立刻松了口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垂着头拱手道别,“既然钱财已经交付,我就……” 顾之素正准备抬手扶他,让他带着身边的丫鬟离开,两人所站的漆黑的大门处,陡然传来连续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几许焦急,却仍就不失礼的温柔声音。 “敢问此处,可是顾氏公子的别苑?在下君未然,请见顾公子。” 乍然听到了君未然的声音,本来要离开的君梦面上先是惊愕,随即望着顾之素的眼神多了好奇,而顾之素没想到昨日刚刚见过,今日清晨就又见面了,回想起昨日在宫中的时候,烨王在马车中晕过去的消息,听到君未然的声音有些焦急,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立即开口吩咐道:“君公子来了,请他进来。” 话音未落,两扇漆黑木门开启,露出君未然的身影。 顾之素见他和昨日一样,穿戴几乎没有区别,只是眼中多了红丝,神情也满是焦急,就知晓他是一夜没睡,此刻前来找顾之素,大抵是真的着急,顾之素便道:“昨日刚见过君公子,今日复见,可还是为昨日之事?” “不错。” 君未然一瞧见顾之素,定定望了他一眼,刚回答了两个字,霍然低身跪了下来。 君梦站在一边,早就认出了君未然,此刻看见他跪下,顿时惊呼一声,神色多了好奇,望着顾之素不挪眼睛,顾之素则眉头一跳,忙快步上前扶他:“公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君未然看见他扣住自己的手臂,想要将自己拉起来,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没有起身立刻开口说道:“顾公子,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我父王病危,今日病情未好,反而更重了一些,他半梦半醒间,曾特地嘱咐我前来,一定要见到顾公子,且请顾公子前去做客,在下知晓事情唐突,可是父王危在旦夕,就是想要见顾公子一面,不知可否——” 第355章 前情旧爱 君未然此刻的语速极快,眼神也很是诚恳,加之天色刚亮就敲门求见,显然已经十分焦急,却也没有用权贵之身压人,而是选择跪下恳求,顾之素心中立刻软了几分,他对昨日见过的烨王,也很是有几分好奇和莫名亲近,闻言不曾犹豫立刻回道。 “君世子,烨王殿下病重,还想要见我这个无名小卒,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顾某没有推脱的理由,自然是跟随君世子前去王府。” 此刻君未然也没时间纠正顾之素,对自己的称呼几何了,听到他同意跟自己离去,立刻眼神一亮这才站起身:“多谢顾公子!马车在外间已然备好,顾公子快请。” 眼看着顾之素从自己身边走过,要上马车的时候,君未然刚准备转身跟上,侧目却看见目瞪口呆的君梦,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有些疑惑的望着他行礼道:“见过皇长双殿下,不知殿下怎么会在这里……陛下可知晓?” 君梦眼看着顾之素上了马车,又见了方才君未然着急的样子,知道自己去打扰不太好,但他心中还是很好奇,不知道烨王重病的时候,为什么非要见顾之素一面,心想着待到自己回宫后,若是可以一定要回来,询问顾之素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见君未然眼神飘忽的不行,显然是很想快步离开,忙含笑说道。 “堂兄就不必行礼了,我看堂兄很是着急……昨日是我隐藏身份在先,不关顾公子的事情,堂兄急着要让顾公子前去,可见王叔很想要见顾公子,我就不阻拦堂兄和公子了,只是要劳烦堂兄代我隐瞒,不要告诉顾公子我的身份。” 君未然闻言,神色恭敬行了礼:“多谢殿下宽宥,未然记住了。” 目送着君未然和顾之素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立刻转向朝着内城的方向去,君梦顿时松了口气看向院外更远处,正在等待他回宫所用的马车和侍卫,最后回头看了背后的小院子一眼,这才带着丫鬟婵儿抬步走了过去。 烨王府的马车在道路上行走极快,顾之素却没有听到有叫喊声,掀开车帘一看竟是偏僻小路,就知晓是绕了路没有走繁华食坊,他并未多言重新放下帘幕,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君未然看去,神色柔和的低声问道:“世子令我前去,却从未对我说,王爷想要见我,是所为何事?” 君未然虽然焦急,此刻却也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没用,何况已经朝回走,也接到了该接的人,更是谨慎没有怠慢之意,闻言想了想回道:“此事我也不大知晓,只是父王执拗,一醒来就要见公子,昨日公子给了我地址,我就立刻寻了过去。” 顾之素见他也不知道,烨王要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目光不由微微闪动,片刻后垂下眼睛低声道:“原来如此,看来只有见到王爷,我才能知晓始终了。” 君未然见他不知道去处,也不知道烨王见他作甚,仍然愿意跟随自己前来,面上浮现几分感激之色:“此次麻烦公子,未然十分感激。” 君未然十分有礼,顾之素刚至大周,也不好得理不让人,念及昨日看见烨王时,烨王那副恹恹模样,便客气的关怀了一番:“世子不必称谢,只是不知……烨王殿下的身体……” 君未然摇了摇头,一边说着的时候,一边将帘子掀起来,看向不远处内城城门,以及城门后的方向,目光之中忧色渐深:“父亲这是旧病复发,昨日发作的厉害,今日我出门的早,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顾之素无声点了点头,和身边的连珠对视一眼,跟着沉默下来等待车停。 片刻后马车走过内城城门,拐了几个弯抵达烨王府,君未然立刻起身下了马车,看着顾之素被连珠扶着,一同下了马车这才转过身,不远处王府的两扇朱红大门,霎时在几人面前慢慢敞开,其中跑出一个身穿布衣的小厮,那小廝一看见下了马车的君未然,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扬声稟报道。 “少爷!王爷已经醒了,正在等少爷带人回来见他呢!” 君未然听说烨王已经醒了,面上顿时涌起惊喜之色,回转身体看了站在身边,盯着烨王府牌匾看的顾之素,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欣喜道:“父王已经醒了,顾公子快请。” 顾之素点了点头,随他朝着王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端详王府,发现烨王虽是大周中,如今唯一剩下的亲王,然而这个亲王府,却和大周皇帝的皇宫,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周皇宫华美之极,连朱红的廊柱之下都镶嵌宝石,可见皇族的豪奢和尚享,而烨王府与之相比,就有些太过素淡,不仅没有宝石的影子,连装饰也只是汉白玉制成,加之仆婢小厮也没有那么多,甫一看来清清冷冷的。 看起来这位烨王殿下,倒并非是耽于享乐之人。 顾之素心中有了几分成算,跟随着君未然走进院子,随即瞧见门前站着侍卫,神色严肃的看护屋中之人,目光一动不动的,君未然看见顾之素惊讶的目光,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父王年少之时,曾经在边军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因而烨王府内的侍卫,全是当初父王在戍边时,收下的一些心腹军士,最后留在王府为父王效忠。” 看出这些人不像是普通侍卫,没想到会是被誉为猛虎的大周边军,顾之素目光微微闪动,点了点头勾唇笑道:“原来如此。” 刚一走进屋内没有几步,隔着一层厚厚珠帘,君未然看了一眼帷帐后,那模模糊糊的身影,就立刻神色焦急走过去,低身坐在了床沿边上,轻声对床榻上的人说话,顾之素则在珠帘外停下脚步,略微压低身体轻声道。 “之素见过烨王殿下。”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帘内传来君未然的声音,其中带着几分温和:“公子不必多礼,父王不喜这些……” 还不等君未然的话完全说完,珠帘后的人,却陡然自被褥中伸出手来,朝着顾之素的方向伸了过去,喉间跟着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来……” 君未然一瞧见床榻上的人,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刚直起身来的顾之素,就立刻站起身来,亲手为顾之素掀起珠帘:“公子,父王要您过去。” 顾之素对他低身拱手,随即抬步朝着屋内走去,一直走到床榻边上,也没有抬头看那人一眼,反而低身半跪在了脚踏上,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参见烨王殿下。” 躺在床榻上的人挣扎了一番,紧接着被一旁的君未然扶起,他面容削瘦唇色苍白,眼底唇角也隐隐发青,显然很是有些精神不济,加之一直断断续续咳嗽,连话都说的不是很清楚,却仍旧执拗的盯着顾之素:“抬起头……” 顾之素听到他的吩咐,慢慢对着他抬起头来。 屋内昏暗还熏着治咳嗽的药,顾之素甫一进来就觉得憋闷,加之屋内紧闭门窗只点了灯,因而愈发显得狭窄逼仄又黑暗,就算是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他也只能隐约瞧见一个轮廓,还不如当初在宫内惊鸿一瞥看的清楚。 而与他不一样的是,长久待在屋中,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光线,烨王君逸在黑暗之中,定定望着顾之素,此刻稍稍扬起的面容,目光自他眉眼上划过,眼神又是恍惚又是怀恋,许久才低头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喃喃问道。 “你……可是……九曜……” 顾之素在宫中他叫住自己的时候,就已然想到有可能是自己面容,引起了这位烨王殿下的注意,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便点头回道:“烨王殿下想问,我的母父?” 仿佛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轻易承认,亦或是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有孩子,如今正在自己面前,君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眼光,艰难的动了动喉结道:“你当真是……九曜的……他的孩子……” 顾之素点了点头,尝试着在黑暗中,窥看面前之人的神色,以从中得到更多,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我本来不知此事,后来是琼华作证,我从小被养母养大,养母乃是母父的婢女,名为君氏缈月,不知烨王殿下可知?” “自然……自然知晓……”君逸听他说是被君缈月养大的,几乎是霎时吐出一口气来,随即回想起了什么,面上涌起痛苦之色,“原来你竟是……被她养大的……若是当初我早一步……救得了他……” 这句话还没等说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霍然挣扎着坐起来,朝着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头望着他喃喃道:“那你的母父……你的母父……” 顾之素知道他想听什么回答,应道:“王爷,我的母父已然过世十余年……便是在诞下我之后。” “九曜……已经……” 第356章 君氏含星 出乎他意料的是,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本来紧握着他的烨王,却霎时松开了自己的手,随即无力的软倒下去,就像是被抽走骨头,随即连绵不断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咳出来,很久之后方才喃喃着叹道,“原来他早已经去了……早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君未然和顾之素两个人听着他的话,纷纷觉得好似有些不对劲,顾之素耳边听着他话音渐弱,一时间心中顿时一沉,抬手就扣住他软下去的手腕,轻轻一按脉门后立刻知晓不好,对坐在一旁的君未然道:“世子殿下,王爷情况不好——”“父王……父王!”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君未然已发觉不对,眼看着君逸话没说完,眼神愈发涣散开来,手指也无意识的抬起,轻轻弹动就落了下去,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朝着外面吼道,“来人啊!快叫御医来!快叫啊!” “父王……父王您一定要撑住啊……您还没见母亲一面,父王……” 顾之素看见他着急焦心的模样,也知晓自己在此处帮不上什么忙,加之方才烨王也已经见过自己,有什么话也几乎都说了个清楚,因而不再留在屋中耽误御医前来医治,一瞧见外间的小厮奴婢们跑进来,就缓缓起身退了出去停在院子里。 连珠一直在外头等着自家主子,此刻瞧见顾之素走出来,连忙上前扶着他下了台阶,又暗中替他诊脉过后,发现他腹中的孩子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准备端杯茶,给自家公子喝一口,却还不等转过身去要茶,就听到顾之素陡然开口道:“世子的母亲,便是那位君氏罢。” “是,少爷。”连珠想到昨日遇见烨王之后,顾之素便吩咐他们,去调查有关烨王的事情,闻言忙将调查的结果回应道,“烨王殿下身体不好,也并未娶什么正妻,只有一个妾室,便是这位世子殿下的母亲,当初主子的另外一位侍婢,君氏含星。” 顾之素挑了挑眉,他已知君未然的母亲,乃是君氏的侍婢君含星,却不知道这位烨王,竟然没有正妻和其他妾室,只有君未然的母亲常伴左右,也怪不得即使是进宫,亦或是前来寻他,都只是君未然一个孩子,伴在烨王的膝下左右。 望着此刻因为烨王病重,院子里乱糟糟的模样,顾之素无声皱了皱眉,霍然想到了什么事,压低了声音开口问:“烨王殿下都病成这副模样,为何不见那位君氏前来?” 连珠应道:“回稟少爷,我们昨日调查了此事,说是烨王殿下自从主上,离开了大周之后没有多久,就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君氏一开始的时候守在左近,后来等到君世子十岁之后,仿佛是已经放心了一般,就离开了王府在护国寺常住,说是带发修行为王爷祈福,直到现在还待在护国寺内,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烨王身边只一个妾室,且一直在寺庙中祈福,这样的一个男人一顾之素回想自己所知,那位生下自己之后,就失去了性命的曜王,少时被人所忌,苟延残喘数年,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势力,且美名在大周之内,几乎是无人不知,他当真会选择,那个看起来便无情无义,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无一点情思的皇帝,作为自己所爱的人么? 想到此处,他的眸色愈发深邃,连珠立在一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转过头的时候,猛然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立刻低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就在连珠低声说话之时,院外不远处,也乍然传来了小厮声音:“世子殿下,马车已经到门外,侧妃殿下回来了!” 屋内的君未然正焦急的在屏风前,望着太医的背影反复踱步,闻言顿时眼神一亮转过身来,几步走出门外朝外看去,怡好瞧见垂花门处浮现人影,着一身朴素的僧衣,身姿纤细的女子迈步而来,顿时面上涌起喜色,快步跑到屋中床前低身跪地:“太好了……父王您听见了么?母亲回来了……您再坚持一番,见见母亲……”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着灰色僧衣,风尘仆仆的女人,就带着一个丫鬟,霎时走进了屋中,越过屏风瞧见床榻上的人,顿时面上涌起哀色,苍白的面容仍可见秀丽之色,只是面色因担忧而尽是苍白:“王爷!” 话音未落女人霎时扑了过去,手指牢牢握住烨王垂下的手,语调哽咽的低声喃喃道:“王爷……是妾身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妾身啊……” 床榻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身体微弱的挣扎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转过头,目光温柔之中愈发晦暗,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在她掌心中无力的弹动。 “含星……这么多年以来,是我对不起你……等我死后,不管你……改嫁,还是愿意留在王府……都可以随你心意……” “王爷您在说什么?!”身穿僧衣的女人瞪大了眼睛,听到了他的话后,眼底顿时发红蒙了一层水雾,语声哽咽的低声说道,“含星当年走投无路,被您和公子收留,公子已经抛下含星,现在连您也要扔下含星了……” “含星……”听到女人说出这句话,床榻上的人眼底,陡然爆起一丝亮光,又很快的消音无踪,化为一声长长叹息,“之素……” 君未然一直在两人身边,此刻听到烨王呼唤的名字,顿时神色一怔,起身走到烨王身边:“父王,您是想要顾公子进来?” "……去……,,顾之素全然不知此刻屋中发生的事,他被连珠扶着独自站在院中,目光遥遥的投向皇宫的方向,眸中光芒闪动唇角则慢慢勾起笑容,直到不远处的屋中传来急促脚步,紧接着屋门打开君未然跑了出来,神色焦急带着几分恳求的对他道:“顾公子,父王请你进去。” 顾之素对他点了点头,反手握了握连珠,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进去。 主仆两人走进屋中越过屏风,顾之素目如乌玉,看向屏风之后的人时,眼底却不自觉划过暗色,目光落在伏在床边,听到他进门的声响,就稍稍仰起头来,眼圈微红看着他的女子身上,知晓此人就是君未然的母亲,烨王的妾室君含星。 昏暗的屋中,在一身浅灰色僧袍衬托下,已近中年的女人眉目秀雅,面容平和又隐约带着慈悲,双瞳显出一种琉璃的颜色,虽然因为床榻上的人神色悲伤,却丝毫不损其身上贵气,反而愈发令面前的这个女人,有一种历尽风华的从容来。 顾之素望了她一眼,想到跟随着君九曜离开大周,在大齐顾氏中的君缈月,和如今的君含星相比,竟是一个犹如地上尘埃,一个犹如天上皎月,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他无声的勾了勾唇角,又很快的垂下头去,掩去了自己唇边的弧度,对着床榻上的沉声道:“烨王殿下。”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伏在床边的女人,陡然瞪大了眼睛,仿佛就在方才,瞧清楚了他的容颜,紧接着明白了什么,颇有些不敢置信的道:“你……你是?” 床榻上的君逸抬起手来,颤抖着掀开面前帷帐,定定的望着顾之素,眼光愈发深邃起来,仿佛是在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手指无力的勾起又垂落,喉间的声音愈发古怪,还带着几分莫名温柔:“是……是他的孩子……” 蹲坐在床榻边上的君含星,听懂了君逸话中的意思,愈发睁大了那双眼睛,定定的望着顾之素喃喃道:“什么?你竟是……是公子的孩子?” 顾之素听到了这句话,眉头突然微微一挑,他隐约觉得君含星这话,仿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紧接着耳边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君未然惊慌失措,丝毫没有压抑调子的声音:“父亲!” 还不等他抬起头看,君含星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响起:“王爷!” 顾之素透过眼前一层帘幕,抬起头来望着床榻的时候,怡好看见君逸目光留恋,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慢慢闭上双眸脸色青灰的模样,心头顿时一跳跟着低声唤道:“烨王殿下……”连珠见他说出那四个字时,神色仿佛有些微微怔然,一时间面上涌出担心之色,目光看了一眼他的小腹,脚下稍微挪了挪地方,将他扶的离门边远了一些,以免有人闯入门中撞到他,顾之素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刚略微有些回过神来,耳边就听到君含星惊慌的,带着几分厉色的声音。 “还不快将我带着的药,还有那个神医请过来!” 守在门前的丫鬟闻言,立刻同时低身应道:“是,侧妃娘娘。” 顾之素见君含星本来温柔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变得冷冽起来,且是一副严厉万分的模样,而丫鬟们和君未然听到了,反应倒是平常,就猜测这位君九曜的侍婢性子,应当是没有君缈月那般柔软,本身应当是更强硬一些的,目光不由微微闪动了一下。 第357章 转危为安 君含星也的确不负他的揣测,待到丫鬟带着她回来时,带着的须发洁白的老大夫上前,就立刻微微皱起眉头焦急道:“神医,还请给王爷诊脉罢。” 君未然见从未见过的老大夫上前,又是自己的母亲带回来的,目光中顿时涌起希望期盼之色,殷切的望着他让开了自己的位置:“神医,我父亲他……还能救吗?” 君未然焦急之下不再叫君逸为父王,而是如平民百姓一般的父亲,可见其在府中一直长在君逸膝下,与烨王君逸父子两人感情应当不错。 顾之素脑中迅速闪烁着念头,目光略微有些游移,本来应该退出去等待,却不知为何没有挪动,就站在原地等待着床榻边上,前来诊治的人说出结果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老大夫终于收回手中的银针,站起身来对君未然和君含星道:“王爷只是一口气憋住了,并不是已经断气,两位不必太过着急,王爷的病没有看起来这般严重,多半乃是心病所致,让老夫医治一段时日,王爷自己再放宽胸怀,说不准就能一点点好起来”君未然闻言,露出惊喜神色:“神医的意思是,父亲还是有痊愈的可能么?” 老大夫抬手拂着胡须,唇角带着几许笑容,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君未然的眼神愈发亮了,唇角也禁不住勾起笑容,霍然低身半跪下去:“太好了……多谢神医!” 老大夫见他如此尊敬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将他扶了起来:“世子殿下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罢。” 连珠眼看着这一幕,稍稍靠近了顾之素,动了动嘴唇道:“少爷,依您看烨王殿下……”顾之素捻了捻手指,垂下眼帘轻声道:“想必有了神医,殿下是可以转危为安的,不必太过着急。” 连珠方才站在外面,没有跟着顾之素进来,不清楚烨王君逸,见到顾之素的神色,而方才那短短时间,却也足够他看清,君逸对顾之素,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他不由想到君九曜,君逸和大周皇帝之间的关系,又想到顾之素扑朔迷离,尚且没有完全清楚的身世,指尖不由微微颤抖,想到了一些事情,望着床榻的眼神,也微微有些奇异了。 “方才烨王殿下看见您的反应,您觉得……” 顾之素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床榻周围,君未然和君含星的身上,片刻后又迅速移了开来:“殿下对我的反应不像作假,可见他对于我的母父,直到如今还是十分怀恋,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位好许多,不过如今很多事情我不知,对此不要妄下定论。” 连珠知道他碍于此刻在烨王府中,就算是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也不可能将之完全说出来,也就不准备再询问什么,神色恭敬的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两人低声窃窃私语之声刚落下不久,床榻之上的人陡然动了动手指,口中也不自觉的发出低吟之声,君未然和君含星听到君逸的声音,顿时俱是面带惊喜眼底浮现光亮,君含星分明是带着深意前来的人,却没有看身边神医就低身坐在床榻边,抬手紧紧握住君逸垂下的手指,反而是君未然高兴的面泛红光看向神医,低身对神医恭敬道。 “父王醒了都是神医相救,未然多谢神医!” 君未然的这句话落下之后,君含星才像是也想起是自己带来的人,将床榻上的丈夫救了回来,面带感激的站起身行礼道:“多谢神医。” 那老大夫看见两人都向自己行礼,眼底不知为何露出一丝光芒,顾之素正巧在此时抬眼,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又见那老大夫伸出手来,将君未然君含星扶起来的时候,手指之上却没有面上那么多皱纹,顿时挑了挑眉目光奇异。 “侧妃娘娘和世子不必多礼,都请起罢。” 老大夫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破绽,被身后的顾之素看出来,反而含笑抬手抚了抚胡须,神色沉稳的对两人道:“虽然王爷此时转危为安,然而如今仍然不能懈怠,既然已经答应医治王爷,老朽定然竭尽全力,理应多出些力气,这段时日老朽会住在王府,在王爷身边侍奉,直到王爷病好才会离开。” 君未然闻言,顿时大喜:“多谢神医!神医大恩大德,未然感激不尽!” 老大夫又是一笑,将他扶了起来:“世子不必客气,快些请起来。” 在他们两人互相客气的时候,立在屏风之后的顾之素,无声的将目光转了方向,落在了君含星的身上,发现君含星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望着和君未然说话的老大夫,目光陡然一点点沉了下来,片刻之后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顿时转过来看向顾之素的方向。 顾之素料想她会朝自己看过来,早就在她挪过目光之前,无声的垂下面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又很快的消隐在了黑暗之中。 君逸醒过来之后没等说话,又因为疲累和病痛,很快就重新昏睡过去,君未然转过身来,看见立在屏风边上,神色淡淡的顾之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想到方才君逸对顾之素,仿佛还是有些未尽之语,好似还和这位顾公子的长辈,是以前的旧识,神色不由愈发温和起来,想了片刻走到顾之素面前,将自己揣度之后的念头说出。 “顾公子,如今父王的病有救了,想必醒来之后,还是要寻找公子的,公子若是没有他事,不知可否在王府用膳?若是父王醒来要见公子,公子也不必过多劳烦了。” 顾之素听出他的意思,是想要将自己留下来,等到天色渐晚再回去,顿时微微皱起眉头:“这……” 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君未然,表明自己只能再等一个时辰,便不得不离去的意思时,本来坐在床榻边上的君含星,却陡然站起身走到君未然身侧,目光扫过儿子面上温和神色,眼眸也不自觉透出几分温柔:“未然。” 君未然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回身见礼道:“孩儿见过母妃。” 顾之素也跟着低下身来,对着面前的君含星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公子不必多礼,当真是折煞我了。” 君含星看着顾之素行礼,面上顿时涌起惊色,眼底却是波澜不动,不露出一点端倪,语调极为亲近的道:“方才我已经知晓,公子乃是曜王殿下的儿子,妾身乃是曜王殿下的侍婢,当初蒙受曜王殿下大恩,后来嫁给王爷也是曜王殿下,从中做媒这才……不管如何,殿下都是我一辈子感激之人,含星就此见过小公子了。” 顾之素没想到如今君含星,已然是烨王的侧妃,居然还会对没有身份,仅仅是因为他是曜王之子,就对着自己行这般大礼,且他也是第一次知晓,君含星嫁给烨王,竟然是因曜王之故,心中的猜测多了一层阴影,余光却看见君未然面上,禁不住露出惊愕神色,就知道君未然也不知,君含星和曜王之间的关系,心底的疑云就不自觉更深。 他心念电转之间,脑海已然掠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抬手将君含星扶起,柔声应道:“侧妃娘娘何必如此,若是照娘娘如此说,我的母父与娘娘亲近……就更不该是娘娘行礼,该是我拜见长辈才是。” 话音未落,顾之素见君含星开口,仿佛是要反驳自己,又不急不缓的道:“娘娘有所不知,我从小失去了亲生母父,却是不知道此事,娘娘身上的大恩,也是源自我的母父,而并非是我自己,如今我不过升斗小民,娘娘却是烨王殿下侧妃,正经的皇亲国戚,之素不敢高攀娘娘”听到顾之素竟然这样贬低自己,他如今又只是平民身份,君含星不由挑了挑眉,眼底这才闪过几分,实打实的惊愕与不相信,良久才重新恢复平静神色,望着他眼神温柔问道:“小公子说这话太过见外了,这么多年不见公子……不知公子如今……” 顾之素眼光微微闪烁,忽然眨了眨眼睛,神色陡然变得悲伤,垂着面容低声回道:“我的母父早在生我的时候,就已然亡故。” 君含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突然剧烈闪动起来,神色也有个瞬间开始恍惚,良久才喃喃着低声道:“什么?公子已经……亡故了——”顾之素见她神色不像作假,见她惊愕的踉跄一下,仿佛是要低身坐倒一般,忙抬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人,目带关切的低声问道:“娘娘?” “无事,只是……只是有些伤感……” 君含星下意识垂下眼帘,目光触到顾之素,那张艳丽夺人的面容时,目光之中尽是恍惚,下意识开口回答道:“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家族获罪被公子救下,后来就成了公子的贴身侍婢,不管是骑射武功还是琴棋书画,都是公子一手教出来的,即便是离开了公子许多年,有时候还是经常想起公子在时,我和缈月陪在左右时的情形——” 第358章 身世迷雾 顾之素听她说出当时许多往事,目光却显得愈发幽深不见底,直到君含星自己回过神来,抬手抓住了顾之素的手腕道:“对了,小公子可知当初我的姐妹,同为公子侍婢名为君缈月的人,如今境况如何?” 顾之素见她仿佛扣着自己脉门,手腕立时微微转动,很快就自她手中抽出来,却不等她露出别的神色,立刻反手扣住了她的脉门,这才对着她露出几分为难,仿佛有些不好开口的犹豫着“这……” “难道小公子知晓,却因为什么事,不好开口的么?” 君含星见他为难的神色,目光却乍然落在,顾之素紧握着自己,甚至拧住的手腕之上,目光愈发幽暗,陡然意有所指的,说起了顾之素一直,不曾知晓的事情。 “也不知道小公子,知不知道当初在大周,发生的那件事……那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公子受伤离开大周的时候,王爷没有来得及赶上,我则是在公子离开帝都后,这才知道了消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然而我却是知晓,缈月一直跟在公子身边,不过既然公子已经亡故,想必缈月也……” 顾之素听她话中似有深意,其中又抱着几许试探,就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思,定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纯然,甚至比不上方才的烨王,顿时提起几分心思,面上跟着露出局促之色,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娘娘有所不知……其实您口中所说之人,正是我的养母……母亲也已经故去几年之久了。” “缈月也已然过世……果真如此。” 听到君缈月已经逝去,君含星神色有些恍惚,仿佛是因为过去之事,以及原本和自己一同长大,在君九曜身边侍奉的君缈月,突然就不在这个世间,而感觉出了些许遗憾,然而仅仅是片刻时间,君含星就回过神来,目光柔和的看向面前的顾之素。 “方才只听公子身份,却不知公子名姓,也不知公子从何而来,神医正在医治王爷,公子在此等候也是无聊,不如与我相谈片刻,询问一番旧事?” 顾之素见她神色舒朗,很快就从方才君缈月的死讯之中,脱身而出面容平和自然,一时间心中却愈发多了几分戒备,深深望了她一眼后恭敬道:“我正有此意,侧妃娘娘肯将当年之事,统统告知于我,我心中自然十分感激。” 君含星唇角勾起微笑,抬手指了指院外:“公子请。” 两人要诉说以前的旧事,自然是不能在院子里,何况如今院中人众多,丫鬟仆妇来去不绝,也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而眼看着君含星带着顾之素,已然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君未然微微皱起眉头,担心的看了一眼背后的院子,陡然停下了跟着两人的脚步。 对比君含星要对顾之素说出的旧事,他更加担心如今刚好了一些,仍然在昏迷不知人事的烨王君逸。 “母妃,那……” 君含星自君未然十岁就离开府内,之后不曾抚养过他,只是每年年关会见他一面,如今见了君未然面上也不甚亲近,除了方才在救烨王的时候,态度甚至不如对着顾之素柔和,闻言回头瞧见君未然迟疑样子,不曾犹豫立刻低声说道:“神医还在屋中,你身为王爷之子,该好好尽孝道,不必在此侍奉,去王爷身边罢。” 君未然仿佛就在等她说这句话,闻言立时低身拱手道:“是,母妃。” 顾之素见到他们母子对话,君未然侧身看了自己一眼,勾勒出一个和缓的微笑,就转身离去的背影后,这才慢吞吞的收回了眸光,落在了面前君含星的面容上,乌玉般的眸底划过暗色,低身让君含星走到自己面前,这才再度抬起脚步追随其后。 “未然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王爷唯一的孩子。”君含星一边朝前走着,一边低声对顾之素道,“自从当年公子做主,看出我爱慕王爷,因而将我许配给王爷,后来我便成了王爷侧妃,王爷心中所爱之人,虽然并不是我,然而他一直待我很好——”顾之素听到她说出的话,眉宇顿时闪过一分毫无掩饰的惊讶,怔怔的盯着她的背影试探道:“侧妃娘娘方才说……烨王殿下心中所爱之人,并非是侧妃娘娘,这……” 君含星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隐去,回转身体望着正看着自己,目光之中抱着怀疑的人,唇角勾起了温柔微笑,眼底依旧是在屋中那般深邃:“既然我将这话说了出来,想必小公子心中,已然明白我想说的话了罢。” 顾之素定定望着她片刻,他猜到了她的话中之意,然而愈发显得不敢置信,面上露出一无所知,备受惊吓的神色:“王爷心爱之人……莫非,是我的母父?” “不错。公子当初与王爷,以及皇上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历经风雨,公子又是那般耀眼,谁能够不动心呢,王爷自然不能避免。” 看到他听见自己的话后,愈发惊愕的神色,君含星唇角笑容更深,然而这个笑容映在顾之素眼中,却令他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冷:“小公子可不要误会了,我从未因为此事,怪责过王爷-分。” 顾之素目光复杂的望着她,垂下眼帘故作好奇的问:“当初侧妃娘娘嫁给烨王殿下,便已然是知晓此事的么?” 君含星见他垂着头,神色看不清楚,不自觉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神色柔和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容色温柔的说道:“小公子怕是想的岔了,这等终身大事,若并非是我愿意的,公子待我如同亲人,又怎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嫁给王爷为妃呢?” 顾之素听她说出这些话,却不自觉想到当初的烨王,不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心中真正所爱的,到底是唯一娶了的君含星,亦或是如同君含星所说,是自己那位艳绝帝都,令人张目的母父。 他这般想着,无声的垂下眉目:“听了侧妃娘娘的话,之素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侧妃娘娘已然知晓,我自出生未曾见过母父,许多事情都是从这次,将我带来大周的人口中知晓,有很多事情我很是好奇,却不知该找谁去问个清楚——”君含星听他说想要知晓以前的事,倒是露出一副了然神色,点了点头含笑回应道:“如若小公子不弃,妾身自然愿意为小公子解惑,只小公子这么多年不在大周——”见她探听自己的来处,顾之素也不准备隐瞒:“我是在大齐长大的,自小被养母收养,充作自己的儿子,虽不算金尊玉贵,却也不曾短了食水,算是家境尚可,也不曾吃过什么苦。”君含星唇角笑容更深,了然道:“原来如此,小公子是在大齐长大的,想必是后来缈月去世时,将小公子的身份告知,小公子这才知晓了这些,前来大周寻亲的?” 顾之素听她说出这话,唇角先是不自觉浮现一丝嘲讽,随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神色愈发深了下来:“……寻亲?” 听出他话中带着几分惊讶,君含星神色没有变化,反倒用更加惊讶的神色,回望着他道:“难道小公子此来大周,不是为了寻找亲生父亲?” 顾之素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直到她稍稍偏过眸子,不再跟自己对视之时,这才不急不缓的垂下眸子,轻声问道:“不错,我确是来寻找父亲的,只是我如今并不知晓,我的父亲到底是谁,不知侧妃娘娘,是否知道我的身世?” 君含星被他看的仿佛有些不适,然而微微皱了皱眉头后,又很快恢复了那平和神色,反倒上前一步抓住顾之素的手,压低了身体靠近顾之素道:“关于小公子的父亲,妾身倒真有几分猜测,不知小公子可愿听?” 顾之素心头一跳,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唇角微勾低声道:“侧妃娘娘但讲无妨。” 君含星见他果真开口询问,眼底乍然划过一丝亮色,靠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妾身以为小公子的父亲,应当便是——”顾之素本以为她说的会是自己心中所想,却没想到自她口中说出的人选,却霎时让他面上雪白不敢置信的连退两步:“什么?” 片刻的惊愕之后,他下意识想要去看什么,随即很快察觉到身边,还站着几个王府内的丫鬟,强忍着没有偏过头去看,而是紧盯着君含星道:“侧妃娘娘,这……若是我的父亲是……这话可不能乱说……” 君含星见他眼底浮现惊愕神色,明显是全然不相信的模样,乌黑眸底终于掠过清浅笑意,笑意之下却是深藏的冰冷:“小公子,事关你的身世,妾身又怎会乱说。” “若是小公子不相信的话,妾身有证据可以证明,妾身所说的话皆为真,只是这证据妾身如今,还尚且拿不出来,小公子若相信妾身,觉得妾身没有说谎,妾身定然会尽快找出证据,让小公子父子相认。” 第359章 能够脱身 顾之素虽然心思深沉,然而方才君含星说出的话,的确是让他惊讶万分,以至于一时间控制不住心思,闻言定定望着她许久,这才缓缓点头应道:“如此……多谢侧妃娘娘了。” 与君含星谈论有关自己在君缈月身边,自小到大生活的诸多细节,顾之素心中早已想好,在君含星问起的时候,将君缈月对待顾之素的态度,说成当初君缈月对待顾之静的,让君含星以为自己在大齐,其实从小都过的不算太差——然而他始终因为方才君含星,说出他亲生父亲的话,显得很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君含星没跟他说几句话,就发现了他神色的飘忽,倒是也没有开口戳破,只是低头品茶不再开口,直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烨王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顾之素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人这时候想必已经办完了事,怕是早已在外间等着自己,自己留下也再无其他消息,因而不再犹豫站起身,对着面上露出依依不舍神色的君含星,低身告辞转身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立在原地面容秀丽的君含星,神色陡然一点点阴冷下来,眸子犹如冰冷的毒蛇一般,即使是在此时灿烂的阳光下,也依然让人觉出一股从骨头里,就不由自主透出的冷意,立在她身侧的有好几个丫鬟,见到这一幕却丝毫没有惊愕,反而一同低身沉默躲开她的眼神,很快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顾之素是被君未然的马车带来王府,离开之前他未曾向君未然辞行,而仅仅是对君含星说了一句,出门之后便未曾瞧见王府的马车,也不知道君含星是不能调动王府马车,亦或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前来,又或是根本不想令马车送他回去——不知为何,虽然君含星在他面前,始终是一副温柔和善,以他为先的长辈模样,然而每次看着君含星的时候,他就觉得脊背莫名泛起冷意,如今终于离开了她身侧,顾之素方才觉得舒服几分。 一旁的连珠倒是没什么感觉,却因为方才顾之素站了很久,害怕他腹中的孩子让他不适,因而小心翼翼的扶着他没松手,看到门外竟然没有安排马车,立刻微微皱眉低声咕哝道。 “分明是王府让我们来的,回去的时候也不记得送我们回去……少爷真是太好心了,下次要是还来,我们可不坐他们的马车,以防他们再将我们扔在这里!少爷您先在此处等一会,连珠马上就去找马车来……” 顾之素见他转身就要去找马车,一副急匆匆的模样,顿时抬手将他抓了回来,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看见一辆带着家徽,红木雕花的精致马车停在眼前,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其上靛青车帘,露出一双深據拍色的眸子。 “云……云小侯爷?你怎么会在此处?”连珠一瞧见车帘之下,被阳光映亮的那张脸,顿时微微皱起眉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露出喜色回头看顾之素,“你是专门来接少爷的?” 眼看着马车上的人无声点头,目光自连珠身上一扫而过,施施然落在了自己的眼中,顾之素极轻的松了口气,唇角跟着不自觉扬起一丝笑容,抬手拍了拍连珠的手背,压低了声音嘱咐道:“莫要在王府门前说话,我们先上马车再说别的。” 连珠不知他为何这般戒备,然而听命令已成习惯,闻言立时点了点头,抬手将他小心扶上马车,正准备跟着钻进马车内,好好为顾之素诊脉一番,随即将自己身上携着的安胎药,交给终于能松口气的主子,却没有想到自己刚爬上马车,就被顾之素抬手按住了肩膀。 “连珠,你先在外片刻,等我和云闵说完话,你再进来不迟。” 连珠没想到他会阻止自己进马车,自己一人独自去见云闵,他觉得仿佛有点奇怪,可是顾之素神色淡淡,显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连珠也只好压下心中奇异,下意识看了他小腹一眼,半是暗示的低声道:“可是少爷……您……” 顾之素知晓他担心自己身体,想到此刻在马车内等着的人,唇角不由露出几分微笑道:“放心,虽然站了一会,我不觉得难受,想必是无事的。” 连珠见他推拒自己进马车,料想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单独跟马车里的人说,因而这般暗示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望着他低身进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之后,他舒了口气转身坐在车夫旁边,望着车夫在王府门前转向,朝着来时的小院回去了。 瞧见面前的车帘放了下来,顾之素含笑望向身边的人,坐在他身边的人见他盯着自己,目光在自己的面上眼上转着,就知道他是好奇自己的易容,唇角含笑的取下了人皮面具,抬手将他搂在怀中,低声说道:“怎么,你喜欢这张脸?” 顾之素望着那张人皮面具下,含笑的俊美面容,低身靠近了他一些,仰头吻了吻他的唇角,轻笑着说道:“云闵的面容可没有你好看,何况他和别人才是眷属,我又怎么会喜欢那张脸……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你抓他们两人,还打了这样的主意。” 辛元安将云闵和破军抓来审讯,随后又假扮云闵,故意到王府门前来接他走,若说辛元安心中没有什么计量,顾之素可一点都不相信。 “云闵乃是并肩王的庶子,并肩王乃是大周异姓王,身为他的一个庶子,身份不算高也不算低,既不会十分引人注意,也不会觉得你并非大周贵族,若是与一个刚从大齐归来,还已经嫁过人,连身份和母父都不清楚的嫡子在一起,倒是正好相配呢。” “曜容果然懂我,正是如此。”辛元安听他几句话挑破了自己,为何要假扮云闵的目的,眼底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长臂一展将他搂在怀中低声道,“何况云闵此人,曾经是大周皇帝的人,更是将你抓来的人,若说在半路上对你一见钟情,从而变心抛弃了破军,又因为愧疚给了他流霞花,等到医治好了他之后,转而心许起你来,倒是也勉强说得过去。” 说罢最后一句,辛元安眸光愈深:“最关键的是,云闵与你在一起的话,皇帝定会十分放心的,因为照你如今的境况,能够嫁给云闵的话,定然会少了许多麻烦,如若他不放心的话……那么定然别有所图,你一定要小心为上。” 顾之素也明白他说这话,是不希望自己以身涉险,闻言本想要先开口反驳,然而手指却不自觉抬起,抚在了自己微凸的小腹上。 他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了,身在大周又身份不明,皇帝对他和他的孩子,态度冰冷漫不经心,若是他自己还如以前那般,全无顾忌在大周行动,不光是辛元安会担心他,他自己心中也是过不去的……前生他已然失去了孩子,今生他腹中之子,是他和心爱之人的孩子,决然不能出一点差错。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我会记在心上,你放心……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脱身,我是绝不会莽撞行事的。” 辛元安得了他这样的回答,低头盯着他乌黑的发顶,目光在黑暗中转了几转,良久才极轻的叹息一声,转了话题问道:“今日你去烨王府,可曾有什么收获?” 顾之素见他不再问方才的话,知晓他算是暂且信了自己,唇角不由勾起一分笑容,他在烨王府中几乎站了一日,如今正是身体疲乏的时候,闻言朝着他身上靠了靠,让那人将自己双手紧握掌中,又褪下披风将他严实包裹,这才舒服的呼出一口气,低声回答道:“自然是有的……且还不少呢。” “可有能告诉我的?” 听出他的话中有着好奇,顾之素想到今天见到的烨王,君未然和身着僧衣的君含星,一时间神色有些恍惚,良久后才再度开口低低道:“我今日见到了君含星……她告诉我了一些事,我如今不能确认真假……你想听么?” “你想说,我便想听。” 顾之素唇角露出几分苦涩,神色随着话语说出是,愈发显出了几分恍惚:“她说烨王真心爱我母父,当初她嫁入烨王府,乃是母父拉的红线,而母父……我的那位母父,也是有些爱慕烨王的,只是碍于身份敏感,因而一直未曾表露,还有便是我亲生父亲……她对我说,我的亲生父亲并非大周皇帝,而是……” “烨王?”辛元安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低头抓住了他的肩膀,与他乌黑的双眼相对,看出他眼底隐约的怀疑犹豫,神色却不由愈发温柔起来,“你觉得她说的话,可以相信么?”“我不知。” 顾之素与他对视了片刻,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回想起大周皇帝在他面前,对着他的模样,和君含星今日说出那些话,那面带微笑的表情,他觉得大周皇帝不可信,而君含星……却也未必比皇帝可信多少。 第360章 中途拦路 不过关于他的亲生父亲,相比大周皇帝,若当真是烨王,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大周皇帝的性子冰冷无情,和一旦没有用了,就定会抛弃的模样,如今倒是让我觉得,若真要自这两人中,择一人为我的父亲,我一定会选烨王。” 辛元安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定定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抬手抚过他颊边的发丝:“你这话倒是有趣,若是真像是你说的这般,自己能够决定父亲的话……许多事情,对于你我来说,或许也不会……” 话没有说完,却戛然而止。 顾之素觉得有点奇怪,抬头望着他的侧脸,却正好见他垂下眼睫,将一切情绪隐藏,只留下唇角笑容:“长安?” “没什么。”辛元安抬手将他紧紧搂住,吻了吻他乌黑的发丝轻声道,“我本是想说……大周皇帝将你留在小院子里,也不给你帝子的封号,却用了大力气来找你,可见其目的不明,你可以前去见烨王,但是千万不要露出马脚,也不能太过亲近他……对了,守在你院子周围的那些黑衣人——”自从顾之素离开大齐之前,他就隐约觉得辛元安有些时候,说出的话和神态都有些奇怪,然而却一直都没有深想,在大周重逢之后更是十分喜悦,将那种怪异的感觉抛在一边,却没想到和辛元安见面不到几日,他就再度有了奇怪的感觉,心中禁不住沉了下去,闻言面上虽没有变化,手指却不自觉在袖中握紧了。 “那是昨日前去见大周皇帝的时候,他交给我的死士,名为黑鹫。” 辛元安听到他的话,霎时一惊,定定盯着他问道:“他将黑鹫交给了你?” 顾之素没想到他这般反应,皱了皱眉也觉出不对劲:“怎么,这黑鹫有什么名堂?” 辛元安目光沉沉,缓缓开口说道:“原本我一直怀疑,你不是他的孩子,即便他费了大力气来找你,也有可能是为了利用你,然而他却将黑鹫给了你,我倒是不能确认了。你有所不知,黑鹫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每一代大周皇帝,传给太子的护身符。” 顾之素也是经过大齐夺位之人,皇帝麾下暗卫传承一事,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听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脸上的神色很是奇异,心中对皇帝的戒备之心,愈发加深了许多:“居然是传给太子的死士——”“如今你能明白,我为何如此惊奇了罢。” “若是如此,那他对我的态度,便是表面上冰冷无情,实际上……'恨不得牢牢护着我?”顾之素说出这个猜测之后,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原本对于自己是大周皇帝之子,本来就有些半信半疑的,如今疑虑甚至压过了信任,愈发在心中深浓起来,“这听起来着实不像他,我一点都不曾感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辛元安抬手抚了抚他的唇角,目光幽深:“他到底是如何想的,我们现下什么都不知,可他既然给了你黑鹫,就说明一件事。” “最起码现下看来,我对他还十分有用。”顾之素笑容冰冷,眼底浮现冷冷锋锐,“黑鹫不但是保护我,也是我的一道枷锁,以防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跑个无影无踪坏他的事。”辛元安抬手将他再度抱紧:“你腹中有孩子,虽然身负武功,可我放心不下……我知晓身边还带着琼华,如今又多了寒鸩,我来到大周的时候,也带来了一部分明靖台中人,若你需要他们,他们随时都能前去小院,将你护卫的滴水不漏。” “在皇帝还未对我动手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顾之素听他在自己耳边这样嘱咐,见他心中丝毫不想到自己,眼眶不由略微有些酸涩,抬手拽住他的衣摆,“你是大齐的皇帝,一国之君,如今假扮一个侯爷,若在大周出了事,你让我如何……如何是好呢?” “你放心,如今我拥有的太多了,那江山可以轻易舍下,却是万万舍不了你的……你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我也会处处小心,不会让那些人抓到什么把柄。”辛元安见他眼眶有些发红,唇角笑容愈发温柔,指尖抚过他温热脸颊,神情带着几分促狭道,“我想与你白头偕老……绝不会给什么人可乘之机的。” 顾之素听到他的话,抬头望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在赌气一般。” “相比如今他不知身份的我,你的安危和自在,才是重中之重。要是他这么废了气力,找一个他不喜欢的孩子,还允诺了这么多重要的事,所图的事情定然要达到,若是你不肯顺他的心意,想也知道他会用多么可怕的手段。”辛元安与他额头相抵,神色沉凝,目光深深的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曜容,我不能忍受任何人……任何人待你不好,逼迫你去做不愿做的事。” 顾之素回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抬手反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几乎贴在他面上的距离轻声道:“若是没有你的话……我大抵不会……不会再去找任何人了……” 若没有面前的这个人,想必他早在报完了仇,将顾氏分裂之后,就会消失在大周中,孤独一生四处漂泊——这个世间,千载万年,两世轮转,于他而言,却只有一个辛长安。 “长安……”他声音低哑,像是在叹息,目光却明亮,仿佛要烧起来,“等到我寻到父亲,为母父报了仇,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随你回去,这一生一世,都绝不会离开你——你不用担心我,若是非要回到大齐,亦或是北境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要硬撑着留下,一定要及时回去”望着面前所爱之人的面容,听到他心甘情愿为自己牺牲,顾之素突然下定了决心,垂眸掩去眼底蒙蒙水光——哪怕他这一生,从今往后只能困于宫墙,只为了眼前这个人,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辛元安听他这么说,眼底愈发乌沉,忍不住低下身来,封住了他的唇,直到顾之素脸颊泛红,唇带笑意的推开他,他这才稍稍松了手,万分眷恋吻他的额头,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曜容,我……”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准备抬起头来的时候,却骤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声音透过了马车车厢,带着几分张狂和不可一世,一道马蹄声停在了马车周围,另一道马蹄声越来越近,被马车上的四个人同时收入耳中。 “前头马车还不快让开!让开!” ‘‘驾!,’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顾之素眸光一沉,抬手掀起了马车帘,正好看见连珠回过头,马车边上不远处,有一个坐在马上面容倨傲的小厮,连珠神色略微有些为难,面对着那小厮的时候,唇角却蕴着怒意。 “怎么了?” 顾之素扫了一眼那小廝,未曾注意在掀开帘幕时,那小厮看见他的容颜,眼底霎时划过一丝惊艳,紧接着倨傲就变为隐隐垂涎,连珠也正好回过身来,错过了那小厮神色变化,只有端坐在马车内,重新戴上人皮面具的辛元安,敏锐的察觉到了那小厮神色,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微笑。 “少爷,我们的马车在前,这个小厮不管这些,说是他们少爷来了,一会要在街上奔马,不能被我们马车挡住,非要让我们让路……” 顾之素闻言神色不变,却集中内力在耳朵上,听出那略远的马蹄声,正一点点的接近,而能在帝都内如此猖狂,定然不是高官之子就是皇家之人,在身份和皇帝意图没有清楚前,他实在不想再与之牵扯,因而不曾犹豫便开口嘱咐道。 “若他们想要先过,我们躲开便是,如今身份敏感,不要多惹麻烦。” 连珠听了他的话,虽然觉得有些憋气,却也知晓顾之素所想,此时他们人生地不熟,连个帮手都没有,是不能惹麻烦的,只好憋着气应道:“是,少爷。” 连珠不得已和车夫一起,将马车赶到了路边,直到后头奔马的人走过,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刚准备让马车再度朝前走,却见刚才在后前来的人,霍然勒马停了下来,那小厮一瞧见后头的马停下,当即眼光一亮凑了上去,低身和马上的人稟报起来。 坐在马车前头的连珠,看见那小厮挤眉弄眼的,一边说话还一边朝着这边看,心中有了几分不悦和戒备,刚准备嘱咐身边的车夫快点走,却还没等马车朝前走出几步,方才奔马而来身穿雪白骑装,面容英俊神色却带着戾气的人,乍然带着小厮挡在了马车前,手中的马鞭横在了马车前头,霍然一甩朝着马车车帘而去。 “谁家藏头露尾的,还不出来给爷见礼!” 连珠眼看着马鞭朝着自己而来,仿佛是想要将自己打下去,然后再将马车车帘掀开,顿时目光一闪面容沉了下来,抬手便抓住了那人的长鞭,一把将他朝着马下拽了过去。 第361章 皇子君擎 那人没有想到坐在马车前身形单薄的双侍,居然是个身负武功的双子,眼底顿时多了几分兴味,手中的鞭子不仅没收,左手抬起对着连珠发了袖箭,想要一次射伤连珠划开车帘——顾之素听到外间打斗之声,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掀开帘子,其一是因为连珠武功不弱,其二则是因为在马蹄声停下时,辛元安早已悄悄靠近窗框,掀开窗纱朝外间看了一眼,并且迅速认出了马上的人:“来者是大皇子君擎。” 一听又是一个皇室中人,顾之素脸色沉了下来:“君擎?” “他是皇后明氏长子,大周王朝的嫡长皇子,若是没有寻找你的命令,他最有可能成为太子。”辛元安也听见外面的打斗声,想到方才车帘掀开的时候,君擎身边的小廝,已经看见顾之素的面容,就已然猜到了什么关节,眼底迸出几分锐利杀意,“小心,他心性酷烈,十分狠毒,还很记仇,最重要的——”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下,外间连珠陡然闷哼一声,紧接着顾之素只觉眼前一亮,随即发现是面前的车帘,被人一剑划了开来,而一个人正站在马车上,已然将连珠逼下了车,瞧见坐在车内的顾之素,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也不管顾之素愿不愿意,就伸出手来要去抓他下巴,将他一把拽出马车外——“真是一张漂亮的脸……以后你就跟了爷!” 顾之素冷眼望着他的手朝自己伸过来,身体却一动不动未曾反抗,马车前本就看了他的容貌心痒痒,想要将他迅速掳回去快活一番的君擎,便以为他是对自己有些意思,很是自得的伸出手来将他抓过来,却没想到手指刚准备触到那人,手腕仿佛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上前,正好将顾之素牢牢挡在了背后。 看着身着黑衣,重新戴上人皮面具的人,顾之素略微垂下头,无声露出一个微笑,稍稍退后一步,任由他挡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面对着君擎,因为没有顺利抓到顾之素,面前还多了个挡路虎,因而愈发显得阴鹜可怖的脸。 “云闵见过大公子。这位是在下未过门的夫人,不知大公子,为何要抓我夫人?” 君擎一眼就认出了云闵那张脸,他方才瞧见了顾之素的容貌,又向来眼高于顶十分好色,从未有自己看上的人得不到的,此刻瞧见竟然有人敢挡在他面前,霎时忘记了明氏对他说过,不要轻易去动并肩王的事情,见“云闵”护住背后他想要的美人,面上顿时涌起了深重杀意,冷冷说道:“未过门?未过门再好不过!这个美人我要了,你一个小小侯爷,知晓我的身份,居然敢跟我争夺?不要命了么?!” 辛元安听到了他的威胁,唇角笑容却愈发冰冷,垂下头掩住自己此刻神色,闻言立时意有所指的回道:“回稟大公子,在下当然知晓您身份高贵,只是此事大公子的父亲也知晓,若是大公子非要找在下麻烦,怕大公子不好向那一位交差。” 顾之素听到辛元安的话,知晓他是在说谎威胁君擎,并且将之激怒好透出自己身份,便立时开口加了一把火,神色恭敬的在他身后低声道:“这位公子,在下已和小侯爷互定终生,怕是不能和殿下一起走了。” 君擎本就眼高于顶,此刻听到这两人这般说,即便心中有些忌惮辛元安的话,害怕大周皇帝真的知晓,若是对自己生气惩罚自己,那可是他怎么都不想看到的——大周皇帝向来性情冷漠手段可怖,只要是敢违抗他命令的人,不管是不是跟他有血缘关系,下场都是让人脊背发冷,就算他是皇后之子,也不敢轻易违背皇帝。 但顾之素实在太过美丽,乃是君擎从未见过的,甚至比他这几年内,纳的所有妾室都好看,且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双子,即便皇帝知道他是云闵的人,自己在他未婚之前夺过来,有明氏想必也无大碍。 君擎自以为很快想清楚一切,眼底淫欲之色霎时浮现,一鞭子朝着辛元安抽过去,话语极为狂妄的沉声道:“哼,我已经看上了他,你就算不想让他跟我,我也要将他带走!” 谁知不等他的话音落下,两个黑衣人霎时自半空浮现,一个人扣住了君擎手腕,另一个人护在了辛元安面前,顾之素很快认出了来人身份,眼中神色先是止不住惊愕,随即跟辛元安对视一眼,两人眸光顿时一起沉了下来。 “黑鹫……怎么可能?”就在顾之素认出来者正是黑鹫,君擎的眼光自然也不差,惊惧万分的盯着捏着他手腕的黑衣人,随即霎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着辛元安背后的顾之素,“你是谁!你怎么会有……你怎么能驱使得动这些人!” 辛元安将顾之素牢牢挡在身后,闻言不等顾之素回答,便似笑非笑的抬起头,若有所指的开口对君擎道:“若非大公子欺人太甚,在下也不会着人动手,若是殿下能放我一马,我自然不敢得罪殿下。” “难道你……你就是……” 君擎虽然十分狂妄,却也并不是傻子,瞧见黑鹫的那一刻,他霎时意识到了什么,想到最近这段时日,皇帝最想要见的那个人,和云闵前一段时间,出了大周不知所踪,此刻出现带着这个人,身边居然有黑鹫相护,就已然猜到了顾之素的身份,目光顿时阴沉下来,淫欲倒是少了许多,盯着他身后的顾之素道:“他就是那个人……难道是你将他带进来的……” 辛元安知道他心中害怕大周皇帝,此刻又知道了顾之素是他的弟弟,而并非是什么随意可得的情人,这才踌躇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唇角勾起一丝嘲讽冷声回道:“稟大公子,正是我将这位公子带回来的,且已经见过了那一位,这些人是那一位赏赐的,大公子可万万不要看错,今日的事情这些人已知道,虽然他们都不会私自稟报,可若是有人在大公子附近,认出了大公子的身份,那事情可就严重许多了。” 君擎虽然心中还有不甘,即便是知晓顾之素可能是他的兄弟,他眼底的贪婪和淫色也没有消减,反倒是愈发深刻了几分,看的顾之素皱起眉头,不自觉隐隐泛起杀意。 但他着实忌惮大周皇帝,和这些没有感情,传说只传太子的黑鹫,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回身重新上马看了马车一眼,唇角勾起冰冷笑容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这次我就放了你,回去我便去见父亲,若是你说谎骗我,你知道有什么下场!”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辛元安眯起眸子,抬手低声说道:“恭送大公子。” 君擎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后,紧接着突然而来的黑鹫,跟着也消失在半空中,虽然已经看不见那些黑衣人,然而顾之素却眸光暗沉,猜测应是从他离开小院,这些人就跟在他身后了,他这一日都没有发出命令,更没有让这些黑鹫跟随他,这些黑鹫却突然现身而出,并且挡住了君擎,显然是并不怎么听从命令,而且还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他。 黑鹫即便是在他身边,表面上是他麾下之人,然而指挥其动作的,依旧只有大周皇帝。 顾之素心念电转就明白了一切,禁不住嘲讽的勾了勾唇角。 如今他还要和大周皇帝虚以委蛇,因而就算黑鹫是在监视他,他也不得不留着这些人,甚至之后或许黑鹫会找机会,试探他身边明面上摆着的琼华,是不是当真是完全“忠心”,眼底讥嘲之色更浓。 “我看他方才临走时的模样,却也不像是放弃了。” 就在他垂目想着如何对付大周皇帝时,辛元安令连珠重新去找东西,代替此时被划烂的布帘,随即施施然退了回来,低身坐在他身边轻声道。 顾之素听他说大皇子不会轻易放弃,想到方才那人离开时眼中淫色,目光中闪过几分冰冷杀意:“放心罢,就算他乃皇帝的大皇子,如若他当真敢做什么,我绝不会绕过他,只是我有些好奇的是——他到底是凭借什么,在帝都之内,不表露身份都这样猖狂?” “这就不得不说起大皇子的母亲,皇后明氏了。” 辛元安知他新入帝都,很多事情还未调查清楚,尤其是皇室之事,因而在赶来的路上,早已令人提前整理卷宗,简略的呈给他看,如今他倒很是清楚,大周皇室的这些人物,听到顾之素问便答道。 “皇后明氏是大周皇帝的结发妻子,从少女时就嫁入宫中为后,明氏乃是大周的名门望族,明氏的兄长就是如今的大周丞相,明氏自己身为皇后位高权重,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因而自小十分娇养孩子,大皇子想要什么东西,明氏都一定会给,最后养成此人狠毒心性。” 第362章 坦诚一切 “大皇子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接触女色,十二岁的时候就有了房内人,十三岁的时候一次入宫,喜欢上了皇后身边的新宫女,那宫女本是为大皇子准备的通房,乃是明氏支脉的女子,只不过当时年纪还小只有十岁,大皇子却已经等不得了。” 皇子宫女的事情宫闱中向来少不了,顾之素想到他方才说出狠毒两字,料定那宫女下场不会好,然而对于那宫女的身份,倒起了些好奇心:“那宫女是明氏支脉的人,大皇子都不怜香惜玉?” 辛元安望着连珠去而复返,已然找到了崭新的车帘,装上之后就再度令马车前行,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明氏支脉,便是依靠明氏嫡脉兄妹两人,这才得以在本朝横着走的,不过是一个女孩而已,他们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顾之素挑了挑眉,侧身靠在他怀里:“大皇子看中了那个女孩,然后呢,总不至于他收了那女孩,你便说他狠毒酷烈罢。” “他看中了明氏支脉的女孩,哪怕硬着要了那女孩,倒是也不算是什么,毕竟大皇子身份高贵,背后又有皇后明氏撑腰,然而他因为那女孩推辞年纪小,就找了个机会避开皇后,将之在后花园奸淫之后,令身边的太监轮番折磨于她,逼得她直接跳了池子自尽。” 顾之素没想到大皇子年幼的时候,对待母亲家中的女孩子,还是注定要嫁给他的人,都已然用上这样的手段,想也知晓若是其他人违背他,亦或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怕是一旦有了一张好看面容,被他看见之后都是逃不掉的,就算不逃结果估计也不会好:“明氏不可能不知晓此事,居然对自己的儿子毫无驳斥?” 辛元安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唇角笑容带着几分冷意:“明氏兄妹两人,都是极为狠毒之人,本性就是如此,何况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小女孩算什么。” 顾之素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对君擎十分厌恶,想到方才他被迫离开,眼神却犹如沾了有毒黏液,恋恋不舍的朝着自己身上来,眼底的杀意就不能抑制:“这位大皇子殿下,如今知晓了我的身世,对我的这张面容,仿佛是颇感兴趣,我还坏了他的事,你说他……会不会因为我是他弟弟,就轻易的善罢甘休呢?” “恐怕他不仅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因为你是他弟弟,而对你起更卑劣恶心的心思。”辛元安搂着他许久,直到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间,发现不远处便是他所住小院,这才松了手环抱住人,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尖,“不过是一只臭虫罢了,我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汗毛。” 顾之素在他肩头蹭了蹭,心中安然低应一声,却是不再开口说话了,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来,连珠在车帘外轻声询问,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唇角含笑,目光幽深的辛元安,心中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准备等到下车,进屋之后再说其他,然而就在他掀开车帘,手臂被连珠托住的时候,背后却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曜容……你方才的话……” 顾之素没有回头看他神色,唇角浮现温柔笑容,下意识以为他是想逗自己,因而也没有放在心上便道:“什么话?” 辛元安的声音停了片刻,之后又突然缓缓问道:“你方才说……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若是被宫墙围困一生,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么?” 顾之素刚下了马车,闻言转过身来,含笑望着仍坐在车内,目光沉沉的那人:“怎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我是知道你的。”辛元安定定望着他立在不远处,阳光自天穹上洒落而下,映亮了他艳丽夺目的面容,他的目光眷恋又满是温柔,定定的望着他许久之后,仿佛是用尽了自己的勇气,才用一种怕惊动什么的口吻,轻声一字一顿问道,“曜容……你的愿望……还是如当初一般,游遍山川大地,看尽天下美景么?” 连珠听着他们两人对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稍稍后退一步不敢再听,他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云闵和自家主子,为什么突然关系这样的好,连这般话都能说的出口,就仿佛是在互相关心一般,因而没有发现辛元安这句话说毕,顾之素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一“……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的紧盯着马车上,戴着人皮面具的人,虽然知晓如今两人在院子外,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张大眼睛,怔怔的盯着他沉声道:“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辛元安知道他不敢置信什么,原本在两人成亲之后,他就已然想试探顾之素,后来几次都看出顾之素反应,不像是不记得前世的模样,因而就隐约有了个猜测,只是后来不等他落实,顾之素被人绑到了大周来,他也跟着追到了大周来。 而如今他再忍耐不住,一定要问个清楚了。 “你听清楚了不是么……我说你的愿望……” 结果不等他的话音落下,顾之素仿佛霎时膝盖发软,整个人都朝下一坠,一旁的连珠惊呼一声,慌忙上前将他扶住了,马车上的辛长安见到这一幕,面上的神色也是骤变,也顾不得面上的人皮面具了,反正他是要暂且戴着这个,隐瞒自己真正的身份,也不在乎连珠看到他和顾之素亲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立刻低身跳下马车,一把将人从连珠怀里拉出,眼底浮现几分焦急之色,拢进自己怀中抱稳了,又上下端详检查了一番,额头一时间急出了细汗。 “曜容?你怎么……哪里难受么?还是孩子……” 然而却不等他将话说完,低身将怀中的人抱起来,朝着院内走去之时,顾之素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霍然抬头望着他的眸子,只觉眼前蒙上一层雾,喉间更像是梗着什么,喃喃着低声问道:“你果真……果真是……是你么?是你么?” “是我……自然是我,难道还有别人,会冒充我不成么?”辛元安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看到他乌黑眸子定定望着自己,眼中闪过复杂晦暗的种种情绪,他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竟失了分寸,在外间就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要是被如今还在小院之中,监视着他们的黑鹫发现了什么,他们前来大周的事情怕是要露陷了,“此处不宜说话,我们进去再说。” 不管院中的仆妇,看着他们两人的动作,和进了院子就紧闭房门的动作,顾之素被他牢牢箍住腰间,目光一直定在他面容上,直到进了屋中方才抬手,霍然挣开他搂着自己的双臂,转过身不再面对着他,反而垂着头闭上了双眼。 “你记得……你记得多少……” 辛元安抬手将人皮面具卸下,稍稍挨近了他一些,却因为他背对着自己,不敢立刻伸手去抱他,只能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笑容有些泛苦:“自然是所有……若是没有什么把握,我怎敢这样问你呢?” 顾之素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问,喉间却吐不出声音:“你……” 既然记得前世的一切,是否恨他前世所为,太过残忍狠毒? 今生选择与他在一起时,若真心所爱,又为何要遮掩此事? “曜容,你莫要多想——”辛元安站在他身后不远,见他许久不发一语,面容却渐渐变得难看,虽不知他在想什么,然而却十分清楚他性子,大抵此刻会钻了牛角尖,上前一步抬手将他搂住,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还记得么?前世的那个时候……我始终个微不足道,活该被丢弃的皇子,在宫中苟延残喘想要保住性命,只想等到新帝登基之后,离开皇宫过闲云野鹤一样的日子,那一生……若没有你在我的身边,若不是想要你伴在我身边,我想必早就已经死了。” “不……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那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时,顾之素眼底泪意浮现,却强忍着眨了眨眼睛,将雾气重新憋了回去,“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回来?” 辛元安知晓他是在说前世之时,明都被辛临华控制之后,他独自一人返回明都的事,幽蓝眸子望着他的侧脸,低笑一声玩笑般说道:“若是没有你,我就算留在这人世间,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招猫逗狗看猴戏……我是耐不住那样孤独的,曜容。”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指,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自他怀中转过身来,抬头凝视了他许久,陡然勾唇露出一点笑容,轻轻吻住他的唇角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并非是一开始,对不对?” 辛元安见他肯面对自己了,轻笑着回吻他的薄唇,抵着他的额头回答道:“大婚后第一日清晨,我醒来时就想起来了。” 第363章 自断双翼 顾之素有些怔然的望着他,许久才声音沙哑的问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辛元安想到自己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他看着那个人安静躺在自己怀中,低头拥抱住那人温暖的身体,看到所爱之人唇角露出的笑容,那种哪怕心被活生生掏出来,也不会觉得痛的感觉,不由扯了扯唇瓣抱紧他:“若你没有跟我一般,重活一次带着记忆,我要是突然告诉你,岂不是自寻烦恼?” 顾之素凝望着他唇角笑容,极轻的呼出一口气,因为刚才辛元安的坦白,他的心依旧急促的跳动,没能完全平静下来:“那又为何……现下告诉我?” 辛元安定定望他许久,唇角泛起苦涩:“一个原因,自然是我发现你也有前世的记忆,我说出来也不会吓到你。第二就是,你突然被带出大齐,在我面前消失的时候……我很害怕。”顾之素几乎霎时明白了什么,眼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所以,你没让人来追我,而是亲自来见我。” 望着辛元安点了点头,那双幽蓝的眸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顾之素呼出一口气,抬手撩起那人鬓角碎发,轻声笑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后悔,说回去一定会回去,如今你也知晓前世的事,很多事情我就不用特地解释了,这样想想倒也不错……”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每次看着你知晓一些,本不应该知晓的事情时,都觉得心惊胆战,记起来的时候都已经大婚了……对不起,是我想起来的太晚了,不然夺嫡的事情……你也不会为了我那样辛苦。” 顾之素笑道:“夺嫡之事,不是你一人得了好处,我如今也是一国之主,更将顾氏捏在了手心里,早已得到了我想要的,怎么能单单说是辛苦?” 看着辛元安听到自己的话,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顾之素又弯了弯唇角,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 “何况就算我在此找到了父亲,那位父亲也对我很好,还一直活在世上,我也不会因为他,将你一个人留在大齐的,我可是活过了两辈子的人,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呢,父母亲情对于如今的我,已然不是最为眷恋的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稍稍直起身来,与环抱着自己的人,低头抵着前额鼻尖,呼吸交错之间缓缓道:“你着实没有必要太过担忧,若是我所想要的东西,或是人……只要得到了,我绝对不会放开他的手,你尽管放心便是。” 幽蓝眸子凝视着他许久,薄红的唇微微勾了起来,无声的低身将他紧紧环抱,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人将这件事说清楚了,顾之素也慢慢平静下来,他如今十分容易疲累,加之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且他还在烨王府内站了许久,在那人温暖的怀抱之中,很快便觉无边困意侵袭,正准备沉入黑甜的梦中时,屋门前却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其中带着几分疑惑不解,还有几分不得不为的试探。 “少爷?云公子?” 顾之素一听到门外连珠的声音,好似和平常相比有些奇怪,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事情始末,虽然仍然是十分困倦,却还是忍不住勾唇笑了:“方才我们那般进来,连招呼都没有打过,你还用着云闵的面容,想必他们都吓坏了。” 辛元安想到他方才进门,是将顾之素抱着进来的,而院子里许多是琼华中人,还有一些潜伏的寒鸩,寒鸩发现“云闵”居然抱着顾之素,顾之素也并不反抗的样子,寒鸩和明靖台关系又很密切,一次两次也还罢了,寒鸩自己能够捂住,明靖台的人却有可能突然前来,发现这件事告知他。 如今顾之素在大周之中,表面上是个平民,实际却是个帝子,身上还挂着大齐皇后的身份,腹中还有大齐皇帝的孩子,若是真的和大周人有染,那可当真是巨大的把柄,只要被有心人捏住,顾之素的情景定不会好过——可若是这个把柄,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辛元安心中转了许多念头,指尖蹭了蹭那人眼角垂下,带着雾气的一点眼泪,顾之素显然太过困倦,且终于放下了心思,还没等说几句话就打了哈欠,眼角泛起泪花又要睡过去,他只好趁着心上人还没完全睡着,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是要出去解释,还是索性连他们都瞒着?”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连眼睛都没睁便开口道:“你知道琼华不顾我意愿,任由这些人将我掳走的事了?” “自然知道。”辛元安每次想到这件事,目光就禁不住冰冷下来,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攥紧,“不听话的工具,与其委屈着使,不如彻底抛弃。” “这话倒是不错。” 顾之素闭着眼睛低笑一声,权做对他这话的肯定,他虽然心中对琼华不顾自己,私自作下决定的事情很是愤怒,也曾有一段时日想要放弃这些人,让寒鸩全然代替他们的位置,然而一直在他身边侍候,独自救醒他的连珠,却让他稍稍转变了想法。 最后他会如何处置琼华,如今他还不能完全决定,且他们现下都在大周之中,前路未卜的情况之下,他必须要保下自己身边,能够保住的所有力量,想到此处他轻叹一声,却是有些想念大齐的皇宫了。 虽然困于宫墙之内不得自由,然而那其中的一切都随他掌控,还有个他心爱的人在他身边,他能够一直相信他直到死去,之后或许还会多出几个孩子,每天叽叽喳喳的环绕在身边,想一想都不会觉得无趣。 在大周,他表面上看起来随处可去,其实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死死监视,身边围绕的这些人里,有只会用冰冷神色看着自己,在自己身上寻找另一人的影子,自称为他的亲生父亲,其实与他而言身份不明的人,有意图淫辱自己亲生弟弟的嫡出皇子,有没有恶意然而莫名其妙,有时候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皇长双,还有一群连血都冰冷的死士。 顾之素无声的叹了口气,却没有将这一切说给身边的人,反而勾唇露出笑容轻声道:“不过我初来大周十分生疏,而琼华本是出身大周,为了我自己的安危,以及如今的情势,这笔账只能压下再算,而不能立刻合我心意,琼华当时不顾我意愿的人,如今早已离开了我身边,我不能迁怒于无辜之人,也没有自断翅膀的兴趣——”辛元安听到自断翅膀四个字,就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了,想到自己还未前来的时候,皇帝试探怀中的人,滴血认亲的事情,他的眸底愈发染上沉黑:“那皇帝既然派了黑鹫给你,想必是知晓你带着琼华,想将你身边力量分而化之。” 顾之素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本是想要嘱咐他快些离开,不要让黑鹫抓到什么把柄,以免大周皇帝觉得他不对劲,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要处置云闵,让本是无辜的云闵抵了这个罪名,还让破军误会什么不该说的事,亦或是暴露了辛元安的真正身份,然而他实在是太过困倦,听到抱着自己的人开口说话,就下意识的回应了一下,随即便真的沉入梦乡熟睡了。 “不错……就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让琼华……光明正大的离开……” 顾之素在当日沉入辛元安怀中,熟睡过去直到深夜被唤醒吃晚膳,这才发现辛元安早已离开后,没有过几日的时间就很快知道,大周皇帝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要逼着他和琼华分开来,亦或是想要引起他对琼华,深切的厌恶之心和几分怀疑之情。 离开烨王府已有三日时间,院子外头十分安静,没有君梦的再度打扰,也没有大皇子淫邪的目光,顾之素斜靠在软塌上看书,一边看一边心中琢磨,大周皇帝莫不是要放他一马,这才让他如此轻松的过日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见连珠跑进来,面容煞白的走到门边来,很是有些惊慌失措的低声道。 “少爷,属……奴才有事请见。” 顾之素看见他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沉,立时道:“进来罢。” 连珠闻言忙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内的时候,顾之素察觉他的身形不对,紧接着在他反手关上门,霍然转过头低身跪下时,微微皱起了眉头迟疑道:“明菱?” “确是属下,还望少主恕罪,属下代替了连珠,前来给少主报信……稟少主……出事了。” 易容成连珠躲开黑鹫监视,此事已经成为小院之中,尽所皆知却心领神会之事,还好黑鹫之中都是冷血无心的怪物,他们的脑子曾经被人特意破坏过,只要小心一点不做危险的事,这些人是不过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一直盯着院子里的人看,然而明菱的身份太过特殊,又害怕黑鹫中有人还认识她,因而前来见顾之素的时候,通常都是假扮顾之素身边的连珠。 第364章 一次试探 “被您驱逐出去的明柔……她……她在大周杀了个人,被帝都府尹麾下的人,不小心抓住关进大牢……” 顾之素许久不见明菱,没想到甫一见到,先是为她的扮相所惊,随即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本来就皱起的眉头皱的更深,听到已然离开琼华的明柔,名字再度在耳边响起来,却是这样的一种境况,他心中竟升起几分荒谬之感:“杀人?刚到大周脚步未稳,她也尚且没有再入琼华,更加不准备求得我的原谅,就敢去杀人了?她也当真是……胆子很大。” 说罢这话,他不等跪在地上的明菱,再度开口说些什么,就骤然冷下脸色一字一顿道:“不过明柔如今,已然不是琼华中人,我曾记得琼华中人,是不会多管闲事的,莫非我记错了么?,,明柔当初自己私下决定,见到已然清醒过来的他,却是死活不肯认错,只说自己做的事情出于本心,甚至觉得她这么做都是为了顾之素好,因而早已在琼华进入大周之前被驱逐,更加不能插手有关琼华的一切,然而明柔即使是被驱逐了,也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明菱,明青也时不时伸手照顾她,可见还是依恋自小到大陪伴的人——顾之素知晓此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样的宽容也只到大周国境前,琼华拱卫顾之素进入大周的那一日,虽然没有对跟在不远处的明柔说什么,然而想必明柔自己也十分清楚,只要一到大周就不得不走了,第二天就完全消失在了琼华视野中,顾之素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更加不想知晓她如今惹下的祸事。 但如果明柔如今惹下的祸事,是因为他顾之素,他便不得不将这件事弄个清楚,以免之后当真落在了那人掌心,被人当做提线木偶控制。 “她既然杀了人,如今身在何处?” 明菱既伪作连珠走到他面前,自然是希望他救人的,闻言不曾犹豫立刻道:“她被府尹抓住了,如今在大牢之中。” 顾之素听到她这么说,倒是挑了挑眉,听出了其中的猫腻:“被府尹抓住了?以她的身手,想要离开,单凭府尹的人,想必拦不住她。” 明菱回答的时候,嗓音有些艰涩:“因为……因为府尹令人抓她的时候,她发现那个人……那个人是她的弟弟。” “亲生弟弟?” 顾之素的目光霎时凌厉,定在明菱背上,眸子也跟着微微眯起来,只因他突然察觉到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察觉到的事——琼华虽然是对大周熟悉,然而她们身在大周,与其对应的是,是不是掣肘之处也愈多? 他脑海之中的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很快被他压在了心底,如今黑鹫和皇帝对他虎视眈眈,他就算想要立刻离开琼华,也不过是落入更悲惨的境地,与其这般不如暂且相信琼华,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再做计较。 “你不是曾经告诉我,她的出身不详,且是被我母父收养,这才留在了琼华中,怎么却突然有了弟弟?” 明菱听到他终究说出这句话,就知道他是要管这件事了,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将自己所知的都说了出来:“此事说来话长……明柔还未进入琼华之前,出身寒微只是乞儿,那时属下已是琼华首领,主上令属下去寻好苗子,充实还没有几人的琼华,且都要是双子或女子,属下当时心想,帝都之中即便消失了,也最不引人注意的人,也就只有那些乞儿,所以就收下了明柔。” 顾之素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晦涩的望着她,听到当初君九曜寻人的方式,又联想到那时候他的艰难境况,神色有着一瞬间的柔和,目光却因此更沉冷几分。 “当时明柔被属下收下时,身边有个男孩,明柔称其为弟弟,答应我进入琼华的条件,便是好好照顾她的弟弟,后来明柔逐渐长大,我们暗中令其弟被一武官收养,后来主上出事我们逃出大周,便不知她的弟弟如何了……” 明菱一边说着,神色也更是难看,显然是没有想到,即便是许多年后,只要有人需要,琼华内诸人的隐秘,仍然没有瞒住大周皇帝,而且被他当做了棋子,正好给琼华做了试探:“没想到这一次,明柔不知为何杀了人,怡好被此人遇上,此人离开明柔的时候,年纪尚小早就不记得她,见她杀人自然要抓起来,明柔认出了他害怕伤到他,因而手下留情被人所抓。” 顾之素眉眼之中含了几分厉色,了解了始末之后,心中也有些感慨,对大周皇帝的戒备更深了,倒是想要知道能令明柔失去理智,举剑去杀的人到底是谁:“原来如此,明柔这次杀了什么人?” 明菱先是沉默,随即道:“杀了一位……一位出来游玩,调戏民女的宗室。” “为什么?” 回想起当初逃跑的那端时日,鲜血和黑夜交错的回忆,就在脑海之中不断涌现,明菱极轻的叹息了一声,语调却很是笃定:“因为……因为当初追杀主上的时候,此人便是其中之一,在追杀主上的时候,先是用言语不断侮辱主上,且在主上逃出城门的时候,射箭刺伤了主上的肩头,令主上功力大减武功也弱了许多,因而后来面对追兵的时候,更是吃力受伤更深难以抑制——便是明柔当时不杀此人,若是属下当街遇上此人,怕是也无法轻易留手。” 看来当初君九曜被追杀的时候,被明柔杀死的这个宗室,确实是坏了不少的事,更与琼华之间有大仇,否则不可能明柔要杀他报仇,连一向沉稳的明菱也等不了。 “原来,她竟是为了给我的母父复仇么?”顾之素听到明柔是因这件事,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却又化为极浅的笑意,眼底却乌沉沉的没有一丝笑容,他几乎是在明菱说出这话的刹那,预料到了这个试探没有这么简单,却没想到当真是个双重陷阱。 “若是如此,即便她如今不是琼华中人,我也是不得不救她的,不然岂不是让知晓的人以为,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母父?若是我不在乎我的母父,又为什么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找亲生父亲?这本就是一件自我矛盾之事,若是我当真不救她的话,大周皇帝怕是会心中怀疑,我前来此处真正的念头,也怀疑起我是否当日表现的那般,真是性子软绵容易被人挟持,做出—些冲动之事——”说完这话,他又很快想到什么,接着低声嗤道。 “只是没想到他动手的这样快,而且能抓到这么厉害的把柄,当初追杀我母父的人不知凡几,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朝中,为他所用也丝毫不觉得什么,可见是并未将追杀一事放在心上,哪怕他如今将我寻回来,也没有后悔当初派人追杀我的母父……可如今为了实打实控制我,他甚至不惜用宗室的性命,来试探我对琼华一枚弃子的态度,这可当真是一件有趣至极的事”明菱听到顾之素说出这番话,也觉出了大周皇帝的心思,不像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如今实在是不能肯定,君九曜当年腹中孩子的父亲,到底会不会是大周皇帝,只是如今顾之素已然被皇帝盯上,倘若到最后当真不是的话,谁也不知皇帝会如何做,不过到了那个时候,顾之素是绝不会好过便是了,闻言她只能硬着头皮,十分违心的替皇帝辩解道。 “若是陛下真心爱慕主上,说不准也是因为后悔……所以借此机会,将那宗室名正言顺的杀了。,,“爱我母父?”顾之素听她说出的辩解之语,就像是乍然听了个笑话,面上的笑容愈发深刻,神色却是带上浓浓嘲色,转过头看向面前的明菱,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你觉得像他那种人,当真会爱上什么人,要生要死不惜一切么?”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口就传来一人脚步声,轻轻了敲了几下门,却不等内中的人回应,就自顾自的推开房门,赤色绣金的靴子踏进,一人含笑的面容浮现,霎时越过跪在地上的明菱,朝着屋中桌案前的顾之素走去,自幽蓝被隐藏成乌黑的眸子,此刻带着看不见的温柔,和浮现表面的嘲意:“这世间,可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莫要妄下定论。” 顾之素没想到这般突然,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再度瞧见他,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露出笑容,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下,将其上放置的热粥点心,再自己面前的桌案上布好:“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可一点都没有发觉,也未曾听见外间有动静。” 再度伪装成云闵的样子,上门来看顾之素的辛元安,闻言勾了勾唇角,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热粥摆在他面前,话语容色皆十分温柔:“你身体不同往常,先吃了早膳再说其他。” 第365章 黑鹫失控 瞧见顾之素将热粥捧到面前,低头吃了起来,辛元安唇角笑容更盛,替他夹了一筷子小菜,这才施施然放下手中筷子,不紧不慢接着方才的话题道。 “或许是他当初不怎么‘爱’你的母父,然而如今瞧见了你回到他身边,他觉得若是他还不怎么‘爱’你的母父与你,怕是应付不过你的眼睛,之后也就无法利用你了,自然要撑住故作深情的模样,何况——戏总是要做足了,才能让人觉得真。” 顾之素低头用完了那碗粥,任由身边的辛元安,抬手示意面前的明菱起身,又低身拧了一±夬湿热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唇角,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极其亲密的摩挲一下:“想要试探我会如何做,将琼华调离我的身边,亦或是借着一个,不算是借口的借口,让琼华身陷其中,不能再助我一臂之力……他到底是想要为我好,还是想要让我死的更快,亦或是有什么我不知的,是非要我去做才行?” 辛元安将那布巾折了几下,随手递给了身边的明菱,明菱见到面前的“云闵”,在自己面前神色自然,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不管是神色还是气质都与从前,几乎是天差地别的模样,又看见顾之素与其异样的亲密,顿时心中一沉有了猜测,额上跟着冒出了冷汗,沉默的垂下头不敢插话,只听辛元安含笑缓缓道:“若是几者皆有,你待如何?” 顾之素望着他将茶杯端来,给自己续了一杯安神茶,手指轻轻摩挲杯壁,片刻后陡然转过头来,目光定定盯着他笑道:“这次可是要借你的势,让我进一进那大牢之中。” 辛元安闻言并不惊讶,唇角的笑容却愈浓,他们如今心意相通,且已经相伴两世之久,若说到了解对方心中所想,自然是略微一猜就能猜到,一听到顾之素要前去大牢,辛元安便无声露出微笑,望着他低头抿茶后笑问道:“你已想到破局之法?” 顾之素将手中茶盏,放在了桌案上,发出极为清脆的咔哒声,唇角笑容陡然模糊:“这是自然。” 当日大周帝都府尹门前,天穹正是阳光灼烈之时,一辆带着并肩王府标志,华贵耀眼的马车行驶而来,施施然的停在了角门前,一身玄衣的人迈步而下,对着立在府前的衙役,送上了自己的拜帖。 “并肩王庶子云闵,来此请见府尹大人。” 话音落下,见那两人带着名帖,转身朝着府内走去,他无声勾起唇角,转过身来掀起车帘,望着一身穿斗笠,头戴兜帽看不清容颜,却仿佛是个男子的人,低身下了马车之后,便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这才安静的立在马车前等待,直到府尹收到了消息,着人前来相请两人入内,这才慢吞吞的朝内走去,身影不一会就消失在朱红门后。 当夜,大周皇宫内苑,养心殿。 立在阶上身着龙袍的人,不敢相信的回过身来,面容被殿内烛火照亮,愈发显得他苍白面容,此刻阴鹜的可怕,抬步面对着稟报的大太监时,让伺候了他足有好几年的人,都止不住抖个不停:“什么?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大太监不敢隐瞒他任何事,闻言当即低身回道:“回稟陛下,今日黑鹫袭杀帝都府尹,就在殿下带人前去看的时候……不光如此,还几乎将府中人屠戮殆尽,衙役差官和府尹自己,包括牢里的人都死了。” 皇帝眼底颜色深寒:“都死了?黑鹫失控了?” 大太监其实也不大知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段时间以来,皇帝对于那位新找回来,此刻还没有恢复帝子敕封的殿下,可是无比宠爱连黑鹫都赐下了,此事他竟然出了事,定然是让大太监紧张万分,闻言不敢隐瞒忙点头道:“这……这奴才也不知道啊,事情闹得很大,宫内宫外都知道了,老奴不敢胡编乱造,这样的瞎话来骗您啊!” 皇帝神色愈发森冷,朝着阶下走了几步,陡然开口问道:“黑鹫失控杀了许多人,那大牢之中的那个女人呢?也杀了?” “这个……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当时除了殿下,还有陪着进去的云小侯爷,剩下的除黑鹫再也没有活口……”大太监刚回答完前一句,想到皇帝并不知晓详情,连忙将顾之素进府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同告知:“不止如此……黑鹫动手的时候,正是云小侯爷用了关系,陪着殿下进大牢,去见那个女人……” 身着暗金色龙袍的皇帝,此刻已然走到窗边,任由窗外阳光照射,入他幽暗无边的眸底,眼中神色则愈发沉暗:“黑鹫是听了他的命令,还是私自动手大开杀戒?” 大太监怡巧知晓这件事,一时间不由迟疑了一下,他原本是黑鹫出身,后来因为意外退出黑鹫,然而许多事情黑鹫知晓,是决不能离开皇帝的,索性他当时年纪尚轻,下了决定留在皇帝身边,最后走到了大太监这一步,也知晓许多关于黑鹫的私密。 因而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就迅速着人前去调查,加之他自己与黑鹫的联系,很快就知晓了前因后果,这才怀着惴惴前来稟报皇帝:“是……是私自动手……” 没想到当真是黑鹫先动手,立在窗前的人,眸子眯起神色愈发阴沉:“怎会如此!” “陛下请息怒……” “令黑鹫速来见朕,朕倒是想要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皇帝语调回荡在殿内,合着殿内的阴暗,愈发显得森冷无比,“那个孩子呢?黑鹫突然失控,他有什么反应?” “奴才……奴才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大太监有些颤巍巍的,不敢隐瞒当即应道:“是……当时黑鹫失控……殿下身体有些弱,胆子也不怎么大,受惊吓就昏迷了……云小侯爷抱着殿下,一路护送他上了马车,黑鹫有陛下的命令,是绝不会伤到殿下的,所以在府中大开杀戒,没有阻拦侯爷和殿下离去,后来殿下受惊过度,死活不肯接触黑鹫,反倒一直留着小侯爷,在屋中侍候着……” “云闵?”皇帝几次听到大太监提起他,神色都没有一丝变化,然而此刻听到他抱着顾之素,神色突然微微一动,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底闪过一分森然冷光,“他上次前来的时候,还是一副挚爱破军的模样,短短几日就改了性子,转而围到那孩子跟前,莫非是因为知晓他的身份,这才特意凑在他身边去……并肩王当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大太监听他提到并肩王,愈发不敢说话的垂下头,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就听到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黑鹫如今是在小院中潜伏,还是已经回到皇宫来了?” 一想到如今混乱不堪的情形,大太监就愈发小心翼翼了:“回陛下,他们一部分回来请罪,剩下的人还在小院里,等着陛下下旨再行动。” 皇帝抬步掠过他身侧,唇角终于在黑暗中,露出一抹诡异微笑:“将他们唤来,朕倒是想要知道,他们怎会突然失控,在帝都府内大开杀戒。” 大太监不敢反驳,忙低身应是,随即很快退了出去,没有片刻时间过去,一道黑影霎时落下,低身在皇帝背后道。 “属下参见主上。” 黑鹫乃是每一代大周皇帝的暗卫,从来不称皇帝为陛下而是主上,皇帝听到这个称呼神色不变,只是骤然转过身来看向了他,声音低沉:“事情朕已经知晓,朕只想知晓在府尹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鹫首领乃是纯粹死士,按理来说不该迟疑,然而此刻听到皇帝问话,他回答的话语却断断续续,仿佛自己也不曾明白,只不过是略有猜测而已:“回主子,属下……属下不知……”皇帝挑眉:“你不知?” 黑鹫首领想到今日情形,隐在黑布下的面容,霎时变得僵硬起来。 便在今日清晨之时,顾之素与云闵一同,前往府尹府门之前,云闵先下了拜帖,又拜见了府尹之后,提出前去大牢之内,瞧一瞧死囚明柔,府尹碍于并肩王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他的话,黑鹫见到他们一同入了大牢,身后的诸多侍女琼华,却极快的自府中退了出去,明显是不愿意参与此事,本来觉得仿佛有几分奇怪,紧接着在他们走进大牢的时候,黑鹫本是提起万分戒备,准备护佑在顾之素左右,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在我们走进大牢之后,有人……仿佛是有人在燃香……属下觉得有些奇怪……” 皇帝抬起手轻轻搭在茶盏上,目光幽深的看了过去,仿佛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燃香?会令你们心中起杀意?” 第366章 引火烧身 黑鹫首领迟疑了一瞬,思忖片刻,这才再度开口道:“不……而是……” “说。” “好似是……是**……” “**?”皇帝听到最后两个字,面容突然变了,他心中闪过千般念头,眼底涌现怀疑不解,“**……为何会是如此……” 当初为了控制黑鹫中人,历代大周皇帝,各自用了许多办法,每一代皇帝如今所用,训练黑鹫的方法,从一开始是一模一样的,然而到了后来,就会使用自己认为可信的法子,而大周皇帝如今所用的法子,亲手培养出的这些死士,不管是否受伤都感觉不到痛苦,然而却有一个致命缺点--如果有人想要引起黑鹫**,他们便会不辨敌我,杀了引起他们**之人。 望着黑鹫首领的身影消失,皇帝沉默的立在殿中黑暗里,手指一点点在袖中握紧,眼底的杀意被霍然锁紧,陡然压低了声音喃喃道:“黑鹫遇到引起**之人,就会下杀手的事情……琼华也不一定知晓,无忧又是那副胆小模样,因而动手试探的不会是他,可这件事知晓的人屈指可数,又如何会突然这般泄露出去……” 大太监待到黑鹫首领走后,又无声无息回到了皇帝身边,他方才不敢听皇帝自言自语的话,因而只等到殿内的死寂蔓延开来,这才敢再度开口说话:“陛下,如今事情已经如此,那试探琼华的事情……” 冗长的黑暗沉默之中,皇帝踏上金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响了起来。 “短时间内琼华之人两次出事,就算无忧猜不到朕的考量,在他身边的云闵不是蠢货,定然会察觉到不对劲,云闵又是并肩王的儿子,哪怕他极力想遮掩无忧身份,怕是到了最后最快发现的,很有可能是并肩王——”大太监知道他是要说短时间内,绝对不能让人发现顾之素的身份,否则之后的事情可能有变,然而就在皇帝提起并肩王的时候,他自己却又想起一事,知道绝对是不能隐瞒的,这才迟疑一下再度开口:“陛下,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奴才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皇帝的脚步声,在他开口的一瞬,乍然在黑暗中停下:“讲。” 大太监一想起昨日小太监稟报的事情,就禁不住想要犹豫,可今日的事情不算十分糟糕,尚且有拯救的余地,然而那件事情若是不提前向皇帝提醒,万一真的发生了,怕是皇帝也会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就是昨日……烨王世子请殿下,前往烨王府之后,烨王府没有派马车,将殿下送回去,小侯爷便亲自来接,结果半路上遇到……遇到大皇子殿下,皇子殿下见了殿下容貌,仿佛是对殿下有些……有些……” 皇帝听到大皇子三个字,神色有着一瞬间变化,随即化为了然之色,表情依然冰冷无波,眸底闪过几分嘲色:“君擎的性子朕知晓,从小被皇后养坏了,一个色字上头,怕是连亲兄弟也顾念不得,何况不过是一个侯爷,身边身份不明的双子。” 大太监唯唯诺诺的应是,下意识去看他的神色,发现皇帝即使知晓了,大皇子如此可怕的心思,却仿佛还是不放在心上,亦或是根本不在意顾之素的感受,只摆了摆手便迈下台阶道:“着人看紧了君擎,朕倒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若是万一大皇子殿下,当真想要……” 这句话还未完全落下之时,皇帝的脚步乍然停下,立于黑暗之中侧过头来,面上的表情模糊难测:“真到了紧要关头,就着人将他拦住,告知朕不许便是,君擎虽然色胆包天,却还不敢忤逆朕,如若他真的敢忤逆朕,朕会给他永生难忘的教训。” 大太监没想到他怀疑皇后,已然令人前去调查皇后,与当年谋害君九曜之事,是否有所牵连的时候,却仍然这般宠爱大皇子,连君九曜的孩子都不顾了,大皇子此刻起了**之心,皇帝竟然不过是不许,却没有任何惩罚——然而面对着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仿若无情无心的皇帝,大太监也不敢多说什么,以免被皇帝发现自己的心思,因而神色愈发恭敬的垂下头,拱手如同平常一般道:“谨遵陛下谕旨。”“哦,此事当真?” 就在养心殿内恢复平日的安静时,此刻的三皇子府内,坐在后花园中着一身白袍,袖口收紧绣着云龙纹的君铭,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那酒杯中剩下半杯碧色的酒液,被他修长的手指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落在指尖洒了下来,却每一次都在千钧一发之时,被端着酒杯的人施施然晃回去,最后终于被人升至唇边一饮而尽。 他身后立着书生模样的男子,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男子唇角含着一点笑容,面上的神色却十分平淡,甚至连眼中也带着几分冷意,而端坐在桌案前的君铭,听到了他所说的话后,禁不住先是嗤笑了一声,随即才漫不经心的淡淡说道。 “那次的感觉果然没错,我这位初来帝都的弟弟,真不是位省油的灯。” 书生泛青的唇轻轻一勾,闻言露出一个奇异笑容,神色却愈发凝重的道:“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让那些黑鹫突然失控的,不过光是陛下给这位无名无实,且不为人所知的殿下黑鹫,就已然能够看出陛下舐犊情深,这位殿下则是万万不能招惹,谁敢对他动手必然下场凄惨。” 君铭听到他竟然说出这话,想到大周皇帝这么多年来,对着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一副冰冷的模样,唯一的例外就是对皇长双君梦,和大皇子君擎的态度有些不同,这回特殊对待的竟然多了一人,君梦是长双子又讨人喜欢,君擎则是皇后唯一的嫡子,皇帝对待他们态度不同,这倒并不是很难想象之事。 倒是顾之素这个从未在大周生活,如今身份都不明的皇子,得到皇帝这样的照顾,甚至将本该交给太子的黑鹫,提前交给了这个双子,就令人觉得很是迷惑不解了。 君铭想了半天没有想明白,也就懒得再想下去了,抬了抬眼皮半是玩笑的道:“这一次,帝都府尹又是怎么招惹他了?难道是抓了他喜欢的人?” 书生合上自己手中折扇,慢悠悠的应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属下只是知道皮毛,又稍有些推测罢了。” 因当时牵涉此事的人,如今已被黑鹫杀了,所以依靠零零碎碎的消息,也不过只能拼凑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猜测罢了,然而看着君铭不以为然,眼底却带着兴味的模样,书生终究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对他一一说了清楚。 “当时云小侯爷,一直陪在那一位身边,递上拜帖之后,以并肩王庶子的名义,将那一位领了进去,两人的行为举止很是亲密,仿佛有些不一样的关系……他们一同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如今却是只有黑鹫,亦或是云小侯爷,才知道得清楚了。” “没想到他跟云闵在一起了……仔细想想,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云闵出身高贵却是庶子,并肩王妃又是十足乖戾之人,若是那位不恢复身份的时候,云闵只是喜欢一个大周平民,并肩王只会斥责于他,并肩王妃却会促成这桩婚事。” 君铭听到云闵和顾之素亲密,端起茶盏时轻轻一笑,低头撇去茶水上的浮沬:“若是等到那一位恢复身份,帝子的名号也不足以让皇帝,轻易改变要赐婚的人选,不管最后是不是赐给云闵,云闵依靠他的身份,同样不会有什么危险,反倒还有机会一亲芳泽,真是会趋利避害,令我钦佩不已^”书生听闻他这么说,面上涌起几分了然,随即低笑一声,却是不再说话了。 君铭没听到他回话,也不以为意,坐在椅子上思忖片刻,神色突然微微一动:“对了,我记得你方才提到,梦儿又去了小院?” 书生点头应是:“皇长子几次三番,前去接触小院里的那人,如今已然不必怀疑,这定是陛下的意思。” 君铭对顾之素只有一面之缘,却对这个所谓同父异母的弟弟,那出乎意料的俊美记忆深刻,此刻听到书生提起这件事,倒是有了几分好奇之心,有些忍耐不住的捻了捻手指,试探着看向身边的书生缓缓道:“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书生知道他的好奇病又要犯了,半是无奈半是戒备的劝诫:“若是被陛下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怕是殿下的打算,可要不灵了。” 君铭这么多年在皇帝眼皮底下,都装出一副傻乎乎还好色的模样,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都没有真的把他看在眼里过,绝对不愿意自己因为这一点小事,被皇帝看出什么破绽引火烧身 第367章 丢失印玺 何况顾之素进帝都的事情,如今的皇后还不一定不知道,帝都之内情势一直如同走钢丝,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招人眼目,第一个摔下钢丝的那个人。 想到如此严重的后果,君铭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好无奈的摊手说道:“还是你知道怎么劝我,我真是不听都不行。” “殿下谬赞了。”书生见他听从自己的劝说,面上的神色和缓些许,然而唇色依然泛着青,面容也因为说出这几句话后,愈发显得苍白不见血色,闻言唇角却还勉强露出笑容,低声咳嗽了几下后轻声道,“您如今不能稍动,然而美人……却是可以看看的。” 君铭听到他在咳嗽,不由转过去看了他几眼,站起身来想要拉他,书生却在此时后退一步,没有让他一把拉住,反而深深低下了头,君铭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稍稍移开了身体,眼睫掩住了目中神色,反倒勾唇轻声笑道。 “灵灵那边有消息了?这几日不见她出外打猎,可是关府内出了什么事?” 书生听他问起关灵灵,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神色倒是缓和了许多:“仍是关大小姐的弟弟和庶妹,打不赢关小姐也不敢轻易动她,只好私下做些龌龊的小动作,关小姐嘴上辩不过气的离开府内,如今正在帝都内闲来无事四处乱逛,找个人打一打出气,若是殿下不嫌打是亲骂是爱的话,不如现下出去寻找一番,说不准能迎面碰上关大小姐——”君铭低头望着手中的杯盏,唇角陡然勾起一分笑容,转眼不再看着身边的人:“这主意倒是不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这就出去找灵灵!” 书生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目光有着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很快恢复以往平静,唇角含笑低身拱手道:“恭送殿下。” 便在君铭披上漆黑的斗篷,面上的笑容消隐而去,神色淡淡朝着府外走去时,皇宫内城的角门开启,两个身影小心翼翼的顺着宫墙,悄无声息的溜了出来,一直等走出内城之后,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才松了口气站直了身体,顺手将手心中的折扇展开,跟在他身后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犹豫又有些怀疑,跟着他走出小巷之后方才道。 “少爷,您不是在宫……家里做东西么?怎么又去……又去见那位……” “虽然昨天离开的时候,我是有些想要放弃,可那样的一张面容,我真是难以忘记……其实,也是今日父皇告诉我,西域王的使者过两日就要前来,父皇又看了我写的戏本子,说是这个戏很好,而且同意我找人去演那西洋戏,并且是在接待西域王的宴会上!若是能在皇家宴会上演戏,定然是会一举成名的!” 君梦自小就有好几件特别喜欢的事,一是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东西,二是喜欢写本子让人演戏,只是他身份极为高贵,而且身为双子不能随便出宫,因而即便是写了本子,没有人手在宫外帮忙,也是无法在宫外开出戏院来的,这一次好不容易皇帝突然有了心思,让他将自己的戏本子给他看,而且还特地称赞了他的戏本子,君梦一整天都为了这件事开心,后来就禁不住想起顾之素,心里本来灭了的那点心思,又禁不住蠢动起来了。 “而且……或许我亮出身份之后,他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呢?就是不知道……昨日君世子找他,到底是有什么事,他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身份……” 就在他垂着头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法子,一定请动顾之素来皇宫演戏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出巷子,此刻正在最繁华的街上走着,而不远处一个小个子瞧见他,以及他光鲜亮丽的打扮,突然眼神一亮站起身来,朝着他快步跑过来向他身上撞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婵儿虽是皇帝的人,然而她本身不过是个平凡宫女,加之君梦此次又是私自出宫,就算身边有着暗卫保护也不能露面,也没想到街上竟然有这样胆大的人,光天化日就要故意撞人一下,眼看着君梦只顾着低头想事情,下一刻就被那个小个子挨到了,顿时惊叫一声上前护主:“少爷,小心!” 君梦还在走神,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眼前一黑,一个人影狠狠撞了他一下,随即很快从他身边跑过,几转就跑的不见踪影了,君梦先是被他装的腰间发痛,随即被身后的宫女扶住,脸色发青的揉了揉自己的腰,结果这么一动发现不对劲,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婵儿,我的钱袋和印玺!” 方才那个撞了他的人,不止是为了撞他,而是为了偷他的东西! “奴婢立刻去追!少爷您在此等候,奴婢去去就回!” 婵儿知晓他出来的着急,最为重要的皇子印玺,就放在腰间的钱袋子里。皇子印玺乃是皇子出生时,皇帝令礼部选取美玉雕琢而成,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不管是帝子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一生只有一个印玺,并且是万万不能被遗失的。 其实若是皇子不慎丢了此物,及时将之报给礼部与皇帝,重新挑选美玉雕刻不一样便是,反倒是帝子和公主们的极其麻烦,因为其不光与身份有关,没有嫁人的更和自己清名有关,若是额驸得到了他们的印玺,倒是也无伤大雅,许多大周公主帝子,都会将此物用作定情信物,可若是这东西遗落在皇宫外,一旦是被百姓亦或是官员发现,那事情可就大了——婵儿身为君梦贴身侍婢,又是大周皇帝埋在他身边,长达数年的暗线之一,最是清楚这件事情轻重缓急,说了那一句之后立刻转身,避开了立在原地焦急的君梦,绕过了一条小巷看不见人后,立刻沉下面容冷声喝道:“来人!” 婵儿的话音尚未落下,几个黑影霎时一闪,化为几个暗卫的身影,一同低身朝着她行礼,她丝毫不以为意,不等这些人开口说什么,就立刻沉声吩咐道。 “你们立刻前去追回殿下钱袋,万万不能轻易暴露殿下身份!若是有人不慎认出殿下,亦或是将那印玺拿出来,就地格杀勿论!决不能放跑一个人!” 就在暗卫低身应是的时候,君梦正站在原地,有些焦急的等待婵儿回来,他身为皇帝的皇长双,自然也是知晓自己的印玺,对于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以前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很小心的不带这东西,亦或是将这东西放在衣衫最里面,牢牢的藏好了,以免有人看到发现他身份,亦或是起了贪欲将之抢走,却没想到今天因为太兴奋了,出宫之前竟然忘记将之拿下来,更不要说居然被人给一把拿走了。 这件事不管是被皇帝发现,还是被自己被定亲的定远侯,对于他都是难以言喻的灾难,也是因为他如今竟然是个双子,而并不是一个正经的皇子,否则只要担心那印玺被人认出,实在不行稟报皇帝,解释清楚重新弄也就是了,如何会弄成这幅模样——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焦虑的左右走动,却还没等走出几步,却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下意识抬起面容看过去,霎时发现是一群身披绫罗,眼光却很是淫邪的人,这些人全是公子的打扮,看起来却不像是正经人,与他对上眼没有片刻,就霎时朝着他走过来,当先的那一位更是仿佛忍耐不住,眼中都泛出了绿光,抬手朝着他的脸摸了过来。 “哪里来的漂亮双子,还不快过来给爷摸摸?” 君梦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十分开心兴致勃勃的走,转眼之间就会经历这样的事情,顿时面色铁青后退一步:“拿开你的脏手!恶不恶心!” 这些公子打扮的人,大部分是帝都之内,小官府中的嫡出公子,对着大街上的平民女子,向来是能揩油就揩油,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他们当够了地头蛇,看着面前的君梦眉眼漂亮,身边却没有任何护卫,身上的衣服虽然华贵,却也并非是大富人家,这才觉得调戏起来没关系,没想到君梦居然态度恶劣,看着他们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坨狗屎一般,顿时让领头的公子心中含怒,一时间怒气冲昏了大脑,也顾不得面前的这个双子,其实是有点面生的漂亮,就朝着身后的家丁喝令道。 “居然敢骂爷!给爷抓住他!今天爷要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他真以为能骑在爷的脑袋上!,,跟在领头公子身边的,有些是奉承他的,有些是狐朋狗友,一向是没眼光的,因而听到他的话,没有反驳尽是应和。 “三爷这话说的就岔了,这样的小美人,骑在身下可比骑在脑袋上,要好出一万倍……”“诶诶林兄说的是啊……” 第368章 君梦心思 君梦没想到自己严厉斥责了这些人,这些人竟然还敢上前调戏自己,刚准备拿出自己的令牌恐吓他们,手一摸怀里却摸了个空,顿时意识到自己不仅丢了钱袋,竟然连令牌也一同丢了,一时间对那个小贼恨得咬牙切齿——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该不该暴露身份的时候,那些家丁听了领头公子的吩咐,已然准备上前擒拿他了,君梦心中知道自己要是被抓住,一顿羞辱好打也就罢了,关键是自己乃是个帝子,万一被人光天化日做出什么事,自己之后就算是有嘴都说不清! 君梦狼狈万分的躲闪着,他身为帝子娇生惯养,自然是不会武功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暗卫,碍于他并不知道他们存在,迟疑着不知是否要出手时,一柄飞剑霎时划过半空,擦着几个家丁发髻穿过,泠泠的定在了墙壁上,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响起。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都住手!帝都之内,光天化日,竟敢如此作为!” 君梦转头瞧见那柄剑,顿时知道自己得救了,面上不由涌起感激之色,转头看了过去,发现来人是个着绛紫色骑衫,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顿时微微一怔,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少女的目光就错过他,依次扫过那些公子哥,面上满是怒意夹杂冷色。 “上次就是你们在此强抢民女,已经被本小姐教训过一次,如今居然还故态复萌,看来不将你们送到府尹那里,你们是不会死心的。” 领头的公子哥一瞧见关灵灵出现,面上顿时泛起菜色,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因而瞪大了眼珠子,咬牙切齿的指着她大喊道:“怎么又是这个臭娘们,坏本公子的好事!上次就是她打了本公子!这次本公子要报仇雪恨!来人,给本公子打!” 跟在公子哥后头的人有一算一,统统朝着少女扑了过去,君梦觉得事情有些不好,然而他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刚准备扯开嗓子叫人的时候,目光却在瞧见那少女用双手剑,眨眼时间就将这些乌合之众,一一的打倒在地上呻吟滚动时,眼底闪过一分惊讶和欣赏。 “少爷……啊丨”“不行啊少爷她太厉害的,奴才打不过……” “少爷救命啊!” 君梦望着将短剑回鞘,朝着自己走来的美丽少女,双眼禁不住晃起星星,喃喃着低声念道:“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 就在关灵灵走到君梦身前不远,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婵儿气喘吁吁的转过一个弯,终于找了回来,结果一战定就瞧见一地的人,仅仅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顾不得不远处的紫衣少女,立刻跑到君梦身前上下看他有没有事。 “少爷,您没事?” 君梦看见婵儿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他的钱袋,知道自己的印玺没有丟,顿时松了口气,想到方才少女救自己,忙挂上笑容转向少女,心里不断盘算着劝服少女,在宫宴之上演戏,做自己戏中的女主角:“没事没事!是这位……这位小姐救了我!” 婵儿远远就已然瞧见少女,她方才走得急没有嘱咐暗卫,这才惊吓到了自家主子,让君梦差一点就受了惊吓,此刻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后怕,瞧见救了自家少爷的人,加之也认出了她的身份,忙不迭便低身行礼:“多谢小姐,救我家少爷。” 少女将两把飞剑重新挂回腰间,目光从君梦的面容上掠过,落在他身边的婵儿脸上,最后在她手中的钱袋上,目光凝滞了许久这才转开,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又重新端详了君梦一会,这才垂下眸子:“举手之劳,不必谢了。” 君梦见她话一说完,也不等自回答,转身就朝着巷外走,想到自己的目的,忙开口拦阻道:“这位小姐请留步!留步!” 少女转过头来,目光带着疑惑:“公子还有何事?” 君梦心心念念自己的“女主角”,怎么都不会轻易放她走,眼珠一转就想出一个借口,想要将面前的少女劝服,然后再去劝服自己的“男主角”:“时近正午,若是小姐不忙,不知小可是否有面子,请小姐在此吃顿便饭?” 见他一副丝毫不避讳的模样,少女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化,目光愈发奇异了几分,上下看了他许久,看的君梦背后都起白毛汗了,这才陡然开口问道:“你是个男双,还是个女双?” “这……自然是……”君梦一被她问这话,就禁不住卡壳了,他知道自己要是说男双,八成这顿饭吃不成了,可他着实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会嫁人的女双,一时间憋得脸色通红,“自然是……” 婵儿见他如此窘迫,自然接了上去,含着笑容对少女道:“我们家少爷自然是女双,可以与小姐同桌用饭。” 少女听到这丫鬟说他是女双,脸色有着一瞬间的缓和,随即点了点头应了他的邀请:“既然如此,我承你的情。” 既然少女已经同意了,君梦立刻领着她朝前走,不一会走到帝都之内,最大的酒楼前头,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金叶,包了酒楼里一个包厢,又谦让着少女点了菜,唇角这才露出笑容,只是还不等菜一盘盘上来,他就站起身来要前去如厕,少女目送着他离开包厢里,便闭目握紧了双剑养神,面上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而刚走出包厢转身将大门关上的君梦,却在甫一出门就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酒楼回廊的地方去了,婵儿有些不解其意的跟上去,还不等自己的询问说出口,却瞧见君梦乍然停下了脚步,立在窗前久久不动,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样子,心中不由有些惴惴,却还没等开口试探,就听君梦陡然开口问道:“婵儿,这位小姐有哪里不对么?” 婵儿一惊,下意识回道:“少爷为何这么说?” 君梦侧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他神色依旧和以往一般温和,然而目光却沉了下来,婵儿伺候他许多年了,知道他表面上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思,然而观察十分敏锐,更是粗中有细的人,一旦发现了什么细节,就一定会追究到底。 她刚来伺候君梦的时候,君梦的年纪才不到八岁,那时候的大宫女乃是皇后的人,因为看着君梦十分得宠,想要给君梦下毒让他虚弱而死,谁知那宫女轻视年纪幼小的皇长双,心中更存着折辱他的心思,给他下的毒每日的分量都轻一些,想要让他活更长的时间,供自己打骂孩子泄愤。 那时候的君梦发现此女要杀他,却一直隐忍不发,当时他也并不受皇帝的宠爱,受了那宫女毒打,表面上也装出十分怯懦的模样,然而就在皇帝和皇后在御花园赏花时,君梦突然出言激那宫女追打他,两人一前一后追进了后花园,正好被皇帝和黑鹫看了个正着,随即君梦口吐白沫昏倒在地,皇帝令御医诊断出了君梦中毒,便将那下毒的宫女杀了。 婵儿自己原本只是宫中一个小宫女,身后连背景都没有,只是因为在君梦被大宫女残害时,心中不忍悄悄帮过他一把,这才在后来被提为大宫女,随即被皇帝看中暗中威胁买通,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君梦一举一动,如今也已然有近十年了。 可有一件事情,是当初的皇帝不知道,她自己也从来不敢说的——当初那宫女毒药下的少,君梦身体只是有些虚弱,没有人能看出他中毒了,然而君梦自己暗中怀疑,在皇帝面前被毒打的时候,故意用了点小玩意让自己口吐白沫,这才让皇帝重视起来,查出了他身上还中着毒。 若不是很早就解了毒,如今的君梦可不会这般健康。 因而虽她做了君梦的侍婢,这么多年以来,她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让君梦发现异常,自己其实已经背叛主子,而君梦在脱离险境之后,性子就变得活泼起来,沉迷各种发明难以自拔,更加喜欢写戏本这样的玩物,令本来还是想要杀他的皇后,因皇帝阻拦和君梦自己的不成器,后来眼看着君梦真的定了人家,即便受宠也一定会嫁人,这才渐渐熄了这样的心思。 正在婵儿心中惴惴,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时,君梦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再度朝向窗外道:“我方才见你瞧见这位小姐时,神色仿佛有着一瞬间的变化,却也并未阻拦我与她交往,想必不是那位小姐不对劲,就是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有关那小姐的事情罢。” 婵儿没想到他心思转的这么快,眼神又这么准,一时间话语倒是有些滞涩:“少爷……”君梦扫了她一眼,慢腾腾的道:“我又没有怪你隐瞒我什么,只是想要问你,那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罢了,若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只是看出了我的身份要救我,我自然心中有数也不至上当。” 第369章 错综复杂 “那位小姐,自然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有些出名。”婵儿听他问自己这件事,也没有想要隐瞒他,如实回道,“她是关丞相唯一的嫡女,然而却不像大家闺秀,总是在帝都城内奔马,而且丝毫不掩饰自己,更像是江湖儿女一般,帝都中的公子们,很多都有些瞧不起她……但她的确是个好人。” 君梦本就中意她做女主角,闻言饶有兴趣的挑眉:“江湖儿女的性格……这倒是有趣,好人……又是怎么说?” 婵儿笑道:“回少爷,关小姐喜爱在帝都城内散心,在她出外散心的时候,只要遇见有不平之事,或是被欺负的女子双子,她一定会仗义执言,而且为免那些公子报复,都会给那些人府中投拜帖,表示她自己一肩承担过错。” 君梦没想到这居然是个行侠仗义的,愈发觉得她和自己的女主角符合,然而关丞相乃是朝中重臣,他唯一的嫡女嫁给皇帝都行,戏子只是下九流的人物,这位关小姐哪怕是同意了,关丞相也是绝不会同意自己的嫡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演戏给人看的。 若是宫宴之上表演还就罢了,想要拉到自己的戏院里,估计一定是希望渺茫。 君梦很快想明白这件事,心里禁不住失落起来,方才他出门的时候,还对自己劝服顾之素的事情,很是胸有成竹,然而这个时候细细一想,倒是他太过兴奋想岔了,思绪很久才绕回来,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将麻烦引到自己身上,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她可有应对的法子?” 婵儿见他有些走神,下意识松了口气,却并未懈怠的回道:“少爷说笑了,能在帝都街上调戏民女的,大部分都是些游手好闲,亦或是仗势欺人之徒,那些人很多都比不上丞相府,自然是得罪不起关小姐的,因而只能放弃到嘴的肥肉。” “除了那些人,总还会有些达官贵人,不害怕关丞相的,那关小姐又该如何是好?”“这些人之中,敢和关小姐一论短长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些有身份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女子,来特意找关小姐理论,毕竟关小姐是关丞相的嫡女,身份可是不一般的——久而久之,虽然关小姐在名门望族之中,口碑并不是很好,然而在市井平民之中,关小姐可是个女英雄,能抵挡一切小偷淫贼。” 君梦没想到少女看起来鲁莽,实际上是心有丘壑之人,唇角不由露出和缓笑容,又是赞叹又是欣赏:“这样的女中豪杰,又冰雪聪明,世间居然有人不爱?这些名门望族,眼睛怕是都瞎了。” 婵儿见他笑了,忙指了指他身后,窗外的大街上:“少爷刚才可能没有发现,您被关小姐救了之后,关小姐还答应您一同用饭,许多女子和双子偷偷看您,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了呢。” 君梦心中还烦着西洋戏的事,可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他只能尽力为之了,想到如今少女还在包厢,方才又救了自己,自己不能怠慢了她,便道:“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占了大便宜?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外,搅乱这些女子双子的心思,快些进去见关小姐一同用饭!” 婵儿点了点头,侧身让君梦先走,却还不等走出几步,就听到一个男子声音,不急不缓的从两人背后,不远处的地方突然响起。 “梦弟,不知你和关小姐用饭,能否加上三哥一份啊?” 君梦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微微一怔,回头就瞧见回廊对面,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公子,身着浅蓝色银龙纹长衫,戴着碧玉冠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俊美面容上带着几分轻佻,正是三皇子君铭,不由惊道:“三……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婵儿瞧见是三皇子,不敢怠慢,眼见着他走过来,忙低身道:“婵儿见过三少爷,三少爷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君铭目光扫过这个丫鬟,唇角不自觉露出一抹讽色,衣摆在半空中扬起,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神色带着许多兴味,看起来有点色眯眯的,“方才我可听你说了,灵灵女中豪杰,又冰雪聪明,世间所爱她者甚多,自然不缺你三哥我这一个。” 君梦闻言哭笑不得,见他一副色眯眯的模样,禁不住叹道:“三哥若只是说笑,或是单见关小姐一面,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君铭施施然直起身来,含笑看了他身后包厢一眼:“瞧你说的,我一直这么认真跟你说话,怎么你就是不信我呢?” “三哥,你回去瞧瞧自己脸上的表情,说不是开玩笑我都不信。” 君梦被他说得有些无奈,然而知晓拦不住他,加之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君铭还曾经暗中出手,帮了君梦一个大忙,再者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是吃一顿饭,就算君铭对关小姐有情,如今君铭身上也没有婚约,他倒是愿意撮合两人,就是害怕君铭太过鲁莽,会得罪嫉恶如仇的关灵灵,思忖片刻就神色严肃的劝告道。 “不过,三哥既想随我去见关小姐,我允了你也不是不可,只我们可要约法三章,你若是与关小姐在一起,可不许随便说话,不然我不会让你进去。” 君铭一听他松口,答应的极为爽快:“好好好,只要让我见灵灵,你说什么都好。”君梦看着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和带着笑意的俊美面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回头朝着包厢几步走了过去,进门之后望着桌边的少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兄长,硬着头皮夹在两人中间,开口向少女介绍道:“关小姐,此人乃是我的三哥,他无意中来此,钦佩小姐所为,不知我们一同用膳,是否能带上他?”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少女一转头瞧见他身后的人,顿时微微变色站起身来,手中飞剑霎时抽了出来,冷冷横在了三皇子的脖颈上,话语中仿佛夹着冰碴子:“君铭?你怎么在这里?” “见过关小姐。”即使是被短剑横在脖颈,三皇子也是一副不痛不痒,加之没脸没皮的模样,闻言面上的笑容不动,眼底的光芒霎时亮了起来,很是带几分色眯眯的意味,“几日不见,关小姐愈发神采奕奕,当真是令人羡慕。” 关灵灵一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顿时涌起几分厉色,腰间短剑霎时出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剑!” “灵灵你不要一见面就对我打打杀杀的嘛,你看吓到了我弟弟这样多不好……诶诶怎么还来真的了!”君铭仿佛预料到她会拔剑,脸上始终笑吟吟的,一边奔逃一边大喊,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救命啊!谋杀亲夫啦!” 关灵灵闻言,气的脸都红了:“你再胡言乱语,我就砍了你的舌头!” “我刚才不应该随便答应三哥……这顿饭看来是吃不成了……” 君梦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打起来,剑气都从自己面前擦过去,险些就要碰他一脸的花红,他身上没有一点武功,可不敢在他们两人之间劝架,无奈之下只好先退出包厢,给闻讯前来的老板银子,赔偿即将被打坏的房子,这才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里面叮铃哐啷的声音不绝,等了一会一直都没打完,君梦无聊又不能转身离开,低头思索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对了姆儿,我还没有仔细问你,方才如何追回那个小贼的?要不是他偷走我的令牌印玺,我也不会落得被那些渣滓围追堵截——”婵儿经过方才他问话那一出,此刻回话还是小心翼翼的:“回主子,将印玺令牌追回来的,并不是奴婢……” 君梦微微一惊:“不是你,那是谁?” 婵儿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侧过身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包厢:“其实奴婢一直没说……那位帮您拿回钱袋的人,一直想当面见一见您,只是您方才顾着关小姐,奴婢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如今他正在此处包厢等您,您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一个帮自己拿回钱袋的人,缘何弄得这么神神秘秘? 君梦心中起了疑惑戒备,然而仔细去看婵儿,发现她对自己前去包厢,神色没有一点担心,只是略微有些尴尬而已,猜测这八成是个熟人,只是婵儿不好说出口而已,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可内心深处却微微一动,隐约泛出一股暖意和甜味。 婵儿见他脸颊有些发红,眼神跟着飘忽不定的,猜想他可能是知道点什么,但是却又不能肯定,也就不出言催促他进去,只是望着他的背影,默默等待着他的决定。 君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抬步走到了包厢前,不顾不远处的包厢之中,仍然是叮里哐当的声音,握紧了手中的扇子之后,一把将面前的屋门推了开来。 第370章 权做谢礼 包厢并不算是太大,甫一进门就是屏风,屏风之后则是桌椅,君梦看见薄薄屏风后,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刚试探着迈步进去,就听到门口吱呀一声,顿时一惊回过头去,发现背后的房门被关上了,神色骤变抬手就要去拉门。 可就在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准备去拉的那一刻,他只觉的背后骤然一热,一只手臂自他腋下伸出,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滚热的怀抱将他箍紧了,带着微微汗腥的味道,霎时在他鼻端掠过,紧接着是灼热的呼吸,和一个低沉到沙哑的声音:“怎么,又想跑?”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君梦只觉心中再度一颤,脸颊涨的通红,挣扎了一下低声道:“罗卿,你想做什么,这是宫外,你快放开我!” “放开你,再让你丢了印玺?”定远侯罗卿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只是伸出手来,箍着他的下巴,将他拽到自己眼前,神色淡淡的开口道,“宫外又如何,你迟早是我的人,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在宫外。” “印玺的事情,我……我只是不小心……”君梦在他怀中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只好半是懊恼半是无奈的松手,耳朵到脖颈却都全红了,压低声音哼了一声,“谁是你的人了!我——”罗卿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神色虽然依旧淡淡,眼光却不自觉柔和下来:“不小心,可是要受惩罚的,那印玺代表什么,不必我说,你也知道的。” 听到受惩罚三个字,君梦心里一颤,下意识有些惊慌,抬手就要掰开他的手,朝着门外跑过去,却察觉到那人愈发箍紧手臂,就是不让他这么离开,喉中的话顿时堵住了:“……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被那人牢牢锁在怀里,下一刻就察觉那滚热温度,移到了自己的脸颊行,烫的犹如火烧一般,声音确实冰冰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情绪:“没心没肺。” 君梦挣扎不得,不满的抗议:“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自己腰上的手臂一松,紧接着整个人都被翻转过来,正正面对着那张带着浅浅微笑,英武非凡神色淡淡的定远侯,他禁不住抬眼有些怔然望着他,却见那人霍然低下身来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唇齿之间低声吐气缓缓道。 “便是这个,权做谢礼。” 一直守在外头看着门的婵儿,陡然听到门内哐当一声,随即是衣摆窸窣之声,还有极低的吸吮声响,顿时脸色微红垂下头来。 然而不到片刻的时间,屋门内又开始叮叮哐哐起来,仿佛是谁砸了什么东西,论起动静丝毫不比三皇子小,她顿时微微一惊站在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低声唤道:“主子?怎……怎么了?” 她的话音还未曾落下,就听到屋内叮叮哐哐的声音一停,紧接着是急匆匆有些凌乱的脚步,面前的雕花大门霎时完全敞开,面色通红唇瓣微肿的君梦出现在门前,用一种奇异的像是奇迹败坏的语气,恶狠狠的低声回答道:“没事!” 婵儿看着他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火这么大了,一定是方才定远侯与君梦单独会面时,占了自家主子的便宜,她看着君梦半是羞半是气,脑袋上都要冒青烟了,悄悄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发现屋内东西砸的差不多了,顿时小心翼翼的问:“侯爷已经走了……您还不回去找三公子么?” 被自己的婢女这么一提醒,君梦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站在原地镇定了一会,待到面上红色褪去一些,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砸的几乎稀巴烂的屋内,有些魂不守舍的低声道:“回去……当然回去!” 婵儿望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朝着方才的包厢而去,发现君梦居然已同手同脚,强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门前,君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刚准备抬手去开门的时候,耳边却乍然传来门内少女的声音。 “你分明已然心有所属,这么长的时间了,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又为何要一直纠缠我?” 少女压低的声音,愈发显出几分清冷,又带着勃勃怒意:“你这种男人,表面上做出与我深情的模样,实际上不过是怕面对自己的心,想要找他人安慰自己罢了!我实在是看过太多这样的男人,我的父亲和兄长都在此列,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夫君,我以后心心念念的人……也是这个令人厌恶的模样!” 君梦站在外头听到这话,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开门,正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下一刻就听到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面前的门霍然大开,少女的面容霎时浮现他眼前,眼底带着几分冰寒冷漠,面上不知为何没有表情,仿佛是被门内的人气狠了。 瞧见站在门边上抬着手,有些无措望着她的君梦,关灵灵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反而抬手握紧腰上剑柄,自他身边擦身而过,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酒楼里,君梦好半天才醒过神,忙快步下楼梯跟了上去,待到跑到酒楼外头看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发现关灵灵的身影,显然少女是已然离开了。 虽然和关灵灵并没有什么交情,那个时候罗卿也在附近,应是不会看着他遇险,只不过是想要给他教训,君梦还是认为这位小姐,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谁知道少女却被君铭气走,他禁不住皱起眉毛,转身就朝楼上包厢走去。 甫一推开包厢大门,君梦看着君铭背对着他,正悠闲的自斟自饮,想到如今已经离开的关灵灵,和刚才进门之前他们的争吵,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迈步上前望着君铭:“三哥,这是怎么了?你同关小姐吵架了?关小姐怎么突然走了……” 君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头望着那酒杯良久之后,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一般,极轻的勾出一个笑容,笑容之中意味不明,君梦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好看着他笑过之后,又一杯杯的喝酒,自己低身坐在他身边不远,眉眼之中满是疑惑。 分明是君铭自己将人给气走,那个人还是他喜欢的人,然而他此刻没有一点着急神色,面上的神色反倒更像是若有所思,一杯一杯将酒壶里的酒喝尽,这才施施然站了起来,回头看了君梦一眼道:“……没什么事,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事,我先走一步,今天得罪了你的救命恩人,真是抱歉。不过关小姐心胸大度,和普通的深闺小姐不一样,不会将我的罪过记到你头上,你若是想要请她做什么,直接去说也不要紧,如果并不过分,她是会答应你的。” 君梦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猜出他是知道自己的心思,想要让关灵灵做西洋戏的主角,可他这副与平常不同的模样,看得久了倒是让人心生惴揣,君梦的神色有着一瞬间茫然,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唤道:“……三哥?你……” 君铭已然站起身来,缓步朝着门外走去,他望着房门不远处,虽然没有跟随君梦进来,却一直守在门外的婵儿,眼底闪过一丝讽色,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走之前,三哥想劝你一句,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君梦觉得他有点奇怪,可是看出关灵灵走后,君铭的心情仿佛变得很坏,加之两人关系不错,答应让君铭来看关灵灵的,还正是他这个被救的人,如今关灵灵已经愤怒离去,他不希望君铭也不太高兴:“三哥请说。” “有些事情,不是你如今所见那般,有些人,也并非与你心同一。” 君铭转过头来望着君梦,目光一寸寸从他脸上掠过,仿佛是在他脸上找什么,随即很快却又移开目光,眼底的嘲色却更浓了,当他的面容褪去轻佻,反而多了几分讥讽颜色,却是让君梦觉得心头一跳,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君铭没有去看他是什么反应,目光转向窗外皇宫内城的方向,似笑非笑的再度开了口:“父皇当年,并不想早给你定下亲事,你是大周的长双,是皇帝膝下年纪最大,还可以嫁人的帝子!你也知道的,大周地域广大邻国诸多,你年纪适合容貌又不差,若是前朝出了将军挽不回的事,你不管是嫁到哪里都是筹码,帝子和公主不就是这么个作用么——”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君铭偏过头来,看着君梦面上神色连变,垂下的眼睛也闪过幽光,就知道这个皇弟,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这位皇弟表面看着没什么心思,实际上十分早慧,当初八岁挣脱皇后魔爪之时,还是他看出自己在独善其身,以他的把柄要挟和之后得宠相护为交换,和自己合谋才破了皇后的局。 第371章 各有心思 如今越长越大看起来越来越傻,然而越聪明的皇子就越短命,何况脑袋上还有那么一位皇后,就更不提比皇子还要难为的帝子了。 不过他这弟弟倒也好命,十二三的时候就懂得,要为自己的下半生,找好一个强力的盟友,又选择了一个表面看来,最不引人注意的,实际上却最为强悍,且知恩图报的男人。而如今的事情已证明,君梦的眼神的确不赖,毕竟在几年之前,谁都不会相信一个落魄贵族家,还会被皇帝封出一个侯爷。 “当初,若非定远侯罗卿用战功相换,又命硬的让父皇都没办法,几次相求不肯放弃,父皇是不会给你定下亲事的,这件事虽然没有人告诉你,恐怕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说不定促成这件事的也是你,你虽表面上看起来不喜欢那位侯爷,可你只是见了他就跑,何曾有过在父皇面前,当面说出要退婚这样的话来?” 君梦听着他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刚才面上的紧张神色,也陡然一点点消失殆尽,他不自觉看了一眼门外,那若隐若现的婀娜身影,垂下眼睛却没有搭话,只听着君铭叹息一声,嗤笑着道:“咱们那位父皇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最清楚的。” 看着君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君铭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却碍于顾忌没有将之说出口,便上前几步带着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任由外间吵嚷的声音传进来,这才在他耳边低语道:“当初你自己说出的话,你自己也千万不要忘记。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初说了什么?” 不要以为所得到的都是好的,也别以为强加的都是坏事。 “若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猜不透,以你我的身份,也就只适合做一块踏脚石,还是最低贱的那一种。” 君梦定定望了他一眼,知道除了外间的人,还有暗卫在他身边监视,若是君铭没有引开那些人,他今日一句话都不会说,而现在君铭这么说了,显然是将君梦身边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引走了,让他们可以安心说话,所以立在原地沉吟片刻,到底是终于开了口。 “这么多年以来,我只愿在出宫之前,与人井水不犯河水,因而一直装作不知,然而三哥如今是在告诉我,我的法子已经不管用了么?” 说罢这句话,君梦的语调陡然一顿,想到方才罗卿赶来,临走时对着自己晦涩的目光,像是霎时明白了什么,手指不由在袖中握紧,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其他的我不会问三哥,想必三哥也不会告诉我,那么,我只问三哥一件事,三哥不知愿不愿答我?” 君铭侧头看了他一眼,低笑一声,回身复又走到桌边,重新端起了一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望着那碧色酒液在杯中摇晃,这才再度开口:“还记得前一段时日,父皇费尽心力要做的,却在近日突然不做的……那件事么?” “……那个人是他!” 君梦的目光霎时变了,朝着门外婵儿的身影看去,想到自己第一次瞧见顾之素,正是因为婵儿带着自己回去,亏得他还一直以为,那当真是婵儿的家,而遇到顾之素只是巧合,这次前来找顾之素出演宫宴,也信心满满他一定会答应。 可若顾之素并不如他所想,只是富商的家眷,反而是皇帝还未相认,却总有一日会被册封,大周早已遗失的帝子,若是他执着要让顾之素出演宫宴,到时候在宫宴之上,皇帝或许会说破顾之素的身份,进而将之加封为帝子,而此次西域王前来大周,是为了求一位和亲公主,若是瞧见被封为帝子,面容又美丽的顾之素,或许就会直接向皇帝求取——“不错……细细想来,他的面容,的确和父皇有相似之处……” 君梦只是暂且被蒙蔽,然而此刻却像是被掀起了遮在眼前的轻纱,目光连闪明白了什么:“可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好不容易将我这位兄弟找回来,他甚至连太子的位置都许出去了,如今终于找回来,却暗中指使我去邀请他参加宫宴,还是用这样的身份……难道他当真想封了帝子后,就直接将帝子远嫁西域,以示大周的邦交之情么?” “这么多年了,谁能猜透他的心思。”君铭将杯中酒饮尽,冷笑一声喃喃着说道,“辛辛苦苦寻回的珍珠,得到了之后却毫不在意,想要将之丢弃尘埃,先不管这珍珠是什么性子,只说这珍珠之前的主人,就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珍珠之前的主人?”君梦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有些不甚明白,想到顾之素身边,仿佛并没有什么人,只是关于他腹中的孩子,不知其父亲到底是谁罢了,而顾之素既然听从皇帝,居住在那样的小院子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怨色,想必以前的身份并不是很高,“那珍珠之前的主人,难道身份也不低?” 君铭的想法却和君梦不同,他勾了勾唇,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色,想到当初君九曜在皇宫中时,每一次出席宫宴的时候,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会移开,那样的人物哪怕是穷尽几代,也不过就只有一个而已,而顾之素身为君九曜的儿子,那样的风华长到如今,有可能单单只是平安的长大么? “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一瞬,我却已然确定了一件事——他和曜王叔一般,若他没有曜王叔尊贵的身份,如这般绝世之貌,和那份气度风华,不仅这么多年,没有丝毫折损,反而愈发像曜王叔,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君梦被他这样提醒,也跟着觉出了不对劲,立在原地半晌,这才眯起眸子轻声道:“不是有了强力的靠山,便是他自己……我曾面对过他,却丝毫觉察不出,他有何特别之处,不是他身后除了父皇,还另外有所依仗……就是他隐藏的太深,没有人发觉他的不对。” “灵灵走了,此处我也不愿多留。”君铭见他已经明白了,脸色也愈发凝重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上,只留下余音袅袅,“你我,待到宫宴再见罢。” 君梦抬步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转脸去看自己身边不远处,方才一直守在门外的婵儿,片刻之后陡然勾起唇角来,露出一丝没有情感的笑容,拱手朝着君铭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不送三哥。” 婵儿察觉到了自家主子的神色,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方才她站在外面守门,屋内的杂声又很大,两个人低语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她也不能故意进门偷听,也就只好等待着屋内的人出来,再对君梦旁敲侧击君铭说了什么,如有不对也好及时稟报皇帝。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关小姐走了,君铭又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君梦再度启程朝着小院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很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对于婵儿试探更几乎一个都没说清,反而愈发显出心急的样子,好似一点都不能在等待,非要马上就见到院子里的人不可。 婵儿见他着急要见人,加之今天的目的也在于此,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也就只好暂且偃旗息鼓,跟随着君梦快步朝小院走。 微风乍起,小院中的棠梨树被吹得簌簌作响,粉白的棠梨花瓣飘落而下,正巧落在立在树下的人漆黑的乌发,和他手中正持着的书页之上,望着那漂亮的花瓣顺着书页滑落,坐在贵妃榻上的人微微勾起唇,捻起那片花瓣吹了一口气,任由花瓣顺着微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坐在他身后的人见他这样动作,不由慢慢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温柔和暖的笑容,他仿佛是觉得有些疲惫了,定定望着怀中的人低头看着书,片刻后不自觉一点点闭上眼睛,竟然倚靠着竹制的贵妃榻睡熟过去,神色安然又带着几分平和。 棠梨花瓣随着风还在不断飘落,两人一个正在安睡,一个低头认真看书,除了待在一起的动作,仿佛是全然没有相干一般,可只要路过此处的丫鬟和仆妇,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不愿意轻易打扰这两个人。 连珠远远的望着这一幕,眼神不自觉复杂起来,他总觉得这位云小侯爷,待在如今有心爱之人,且已经是皇后的主子身边,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而这位云小侯爷仿佛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一样,不仅没有在自己的劝说下退却,反而越战越勇一般,自从顾之素从烨王府出来,就没玩没了的朝小院来,怎么明示暗示都不管用,身边也再也不见那位破军了。 第372章 有事相商 当初在半路上的时候,他眼看着这位云小侯爷,和那个红衣人破军那么亲密,难道这些表现都是假的,他劫走顾之素的原因,除了皇帝的那个命令之外,剩下的竟是心悦不成? 连珠站在原地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然而又没法说出来,憋得满脑袋都是问号,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声,他神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顾之素身边,看了正在沉睡的云闵一眼,这才低声稟报道:“少爷,那位君公子……又前来拜会了。” “又来了?”顾之素合上手中的书,目光莫名的低笑一声,“可说有什么事?” “并无,那位君公子只说,来谢上次的帮忙。” “既然他这么客气,我自然不好将他拒之门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正闭上双眼沉睡,呼吸轻缓绵长的人,顾之素唇角笑容加深,手指拂过他颊边乌发,片刻后方才轻声道,“请他进来罢。” 待到连珠的身影消失之后,正闭目熟睡的人,却乍然睁开了眸子,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含笑凑在唇边亲了一下,又将本来端坐的人,一把拉入怀中,手指穿过他的长发,嗤笑了一声道:“短时间内去而复返,他又要见你,不知抱着什么打算,来者不善啊。” 顾之素看了许久的书册,此刻倒是有些疲惫,耳边听着他这么说,倒是也没有反驳,只是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朝着不远处的回廊看去,不出意料的看见没有片刻,一个身着白袍的身影缓步而来,背后还带着一个丫鬟。 瞧见他走过来了,辛元安神色不变,微笑着直起身来,看着怀中的人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便先一步下了榻,对着走过来的君梦拱手道:“见过君公子。” 君梦本是来找顾之素,顺便试探于他的,没想到甫一进门,看见的却是顾之素与此人,相依相偎的情形,显然这两人是十分亲密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惊讶,猜测此人或许就是顾之素背后之人,亦或是顾之素的丈夫,神色便立刻微微一变:“这位是?” 顾之素见辛元安已经站起来,装作十分恭敬的模样,就知道真正的云闵,是见过且十分清楚,君梦到底是长什么模样的,只是君梦可能不记得云闵罢了。 他垂眸站起身来,走到辛元安身边不远,含笑向君梦道:“这位公子,名唤云闵。” 君梦眉头微微一挑,只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又见到两人亲密模样,却不见顾之素说起,就知道顾之素是想隐瞒,因而也就没有多问,反倒是婵儿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主子,这位云公子是并肩王的儿子,云小侯爷。” 君梦无声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面上划过,最后定在了辛元安脸上,笑着回礼:“云公子不必客气,在下是专程为了前日之事,来向顾公子道谢的。” 辛元安察觉到他看着自己,是疑惑自己为何在此处,唇角微勾却没有说话,顾之素也看出此刻气氛暗涌,也没有解释两人关系的意思,含笑错身一步挡在辛元安面前,正对着君梦含笑说道:“君公子何必在意,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君梦看他挡住了辛元安的身影,眼光一转也就不再去看,被顾之素抬步领着走到桌前,低身坐下又喝了口茶,思忖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道:“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说起来这件事,仍旧是冒犯公子,不知可否请公子原谅?” 顾之素听他这么说,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了过去:“君公子尚未说是什么事,又怎么能笃定会冒犯我?莫非……” 君梦不等他说出之后的话,便已经低头沉思起来,他不知道顾之素是否见过皇帝,更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然而君梦心中很是明白,不管顾之素有没有见过皇帝,都不会轻易答应前去宫宴表演,自己如今知晓了顾之素身份,却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他如今劝说顾之素前往宫宴,也只不过是做个样子,顾之素不答应他正好拒绝,也没人说顾之素不愿意,他就要非逼着人家前往宫宴。 何况宫宴之上有着西域王,而顾之素不仅已经嫁了人,腹中更是有了孩子,若是要他嫁给西域王的话,谁都知道他的孩子一定保不住,嫁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虚妄的帝子之位,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加上自己最爱的人,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君梦的心思转了几转,他不想害顾之素失去幸福,更不想平白无故的陷害他,既然已经知道了皇帝心思,他没有办法立刻拒绝皇帝,却可以用别的办法让顾之素拒绝,因而他此刻神色变得柔和,毫无逼迫之意的低声说道。 “是这样,过几日父亲会在家中举办宴会,我一直想要寻找一个人,在家中为父亲和宾客表演,因我家中宴会不同旁的,哪怕是表演也不算侮辱,反倒是可以扬名,所以你也不必顾忌太多,而且只有这一次,之后我绝不会用此事搅扰,还请顾公子放心。” 顾之素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神色多了一些怔然,下意识以为他再度提起,定然会说出什么逼迫之语,想到是皇帝授意他前来的,目光不由多了一分冰冷,他不知道皇帝打什么主意,然而心中却有几分不妙预感:“家中宴会……表演?” 君梦听到他迟疑的声音,目光不着痕迹的朝后看了一眼,却发现在自己说出方才的话时,身后的婵儿陡然松了口气,就知道自己今日前来果然是被人设计,手指顿时在袖中微微握紧:“你……不答应么?” 哪怕君梦此刻没有坏心,他都不会轻易同意,何况君梦再度前来,说不定是有皇帝暗示。顾之素不曾犹豫,立刻答道:“君公子怕是忘了,我如今正在坐宫,若是尽心尽力演戏,我腹中孩子如何是好?何况这宴会想必会有许多人前来,实不相瞒,我容色这般以前已经引了诸多麻烦,若不是我心爱的那个人帮我助我,我怕如今并无这般清闲生活,还望公子能够放一放我,哪怕是真的要前去参加宴会,也要我诞下孩子才好活动——”君梦同样担心他坐宫前去,万一不好会出什么岔子,一见到他否了自己的话,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虽然你面上做出迟疑模样,神色却不自觉放松了些:“……说的也是……是我想多了,冒犯了公子,实在是抱歉……” 顾之素也没想到他第二次前来,竟然问了一句便作罢,没有想象之中的其他手段,心中反倒升起几分好奇来,目光定在面前的君梦身上,一时间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反倒是辛元安方才没有与他说话,却看到他不自觉向婵儿看的眼光,陡然勾唇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今日君公子前来,倒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君公子,不知可否细谈?” 君梦刚解决了一件事,此刻神色都轻松了:“哦?云小侯爷,有事要与我相商?” 辛元安不着痕迹的偏过头,看了他身后的婵儿一眼,这才含笑轻声说道:“不错,此事只有你我,还有之素能听,至于其他的人……还请君公子屏退左右,如何?” 君梦顺着他眼神看了婵儿一眼,有些迟疑的皱了皱眉,终究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婵儿,你先下去。” 婵儿的目光自他身上掠过,又朝着面前的众人身上,一一的扫了过去,最后在辛元安身上停了停,这才垂下眸子应道:“……是,公子。” 待到婵儿的身影消失之后,顾之素也略微仰起头来,嘴唇微动用内力向琼华传音,辛元安坐在他身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之后,君梦看着面前的两人,这才开口低声询问道:“敢问云小侯爷,想要对我说什么?” 顾之素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不等他先开口,却反而含笑轻声道:“在云闵说出这件事之前,尚且有一个疑惑不解,不知公子可否答我?” 君梦微微惊讶,应道:“公子但讲无妨。” 顾之素含笑注视他良久,这才一字一顿问道:“公子两次前来,邀请之素登台,若说第一次起了兴致,因为之素拒绝,所以才会退却,那么第二次前来,必然是准备充足了,却又为何只问了一句,之素也不过推拒一句,公子就轻易放弃了呢?” 君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然知道遮掩不住,然而却没有想到,仅仅是片刻的时间,他就已然看出破绽:“这……” 顾之素见他神色略有迟疑,却也不像想要隐瞒他,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便不急不缓的加了一句:“公子索性也不必隐瞒,既然公子能认出我的身份,那么自然心中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是遮掩不住的。” 第373章 应对之举 “……你们真想知道,我也不想瞒你们。”君梦见他定要知晓,只好实言以对,“我向来是诸多兄弟里头,最不会绕弯子的那个,既然你们都这么问了,我索性就实言相告罢——”看着顾之素神色认真,与身边的辛元安一同盯着他,一定要得到一个结果的样子,君梦也知道是隐瞒不得了,极轻的叹了口气:“我今日前来见顾公子,是受了父皇的暗示,请顾公子前去宫宴之上的,至于父皇到底是什么心思,如今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我能够知道的是,这次的宴会不光有朝中大臣,还有前来求亲的西域王。” 辛元安听到西域王三字,目光顿时微微闪烁:“若是我所记不错,如今的大周除了殿下,还有已经嫁人的大公主,剩下的最大的皇女,才都不过七岁年纪,是没法嫁给西域王的。” “不,云小侯爷说错了。”君梦听他说出这话,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目光望着顾之素道,“除了我那几个还未长成的妹妹,如今我不是还有一个弟弟么?” 顾之素哪怕心中已有了预感,乍然闻听这话也是一惊,随即眉目跟着笼上阴影:“帝子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辛苦的找到我,是想要让我作为帝子,嫁出去给西域王做王妃?” 君梦知道自己和他们关系不深,面前这两人不一定会信他,加之他说出的事情,也只是他和三皇子的猜测。 虽然说看大周皇帝平时作为,应当是**不离十的,可顾之素毕竟是皇帝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亲生儿子,皇帝到底和顾之素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他是完全不知道的,若是他自己猜错了也有可能,所以一听到顾之素这么说,面上反倒泛起无奈之色。 “这话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只因这是我的猜测,却不一定会发生。父皇穷尽心力来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虽然你已经嫁了人,腹中还有那人的孩子,可他愿意许诺留下你的孩子,想必是不会再度动手的,而如果他想要把你许配西域王,直接下旨岂不是更快?何必要这样的绕圈子。” 说到这里,君梦想到自己少时,那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经历,禁不住有些唏嘘,他心中和明镜一样,能够如此顺遂的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他身为双子,并非是一个皇子,且还已经有了赐婚的缘故,否则照他之前经历的事,此刻早就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我即便身为皇长双,也从未真正明白过父皇的心思,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我也是不清楚的,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宫中从未害过谁,更加不愿意去害谁,宫中想要害我的人依旧很多,或许父皇让你在宴会上恢复身份,不是为了许嫁西域王,却正是为了说明你的重要?” 顾之素听他说大周皇帝此举,有可能是为了他好,唇角的冷笑就再也抑制不住,坐在他身边的辛元安,眼底更是浮现一抹嘲讽,不急不缓的开了口:“这就是殿下前来询问,但是一瞧见之素否认,就立刻放弃的缘故?” “如今事情不明,我来也来过了,却是没能劝动人,父皇一向宠爱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与我翻脸……若是他真的与我翻脸,就只能证明,他是真的不怀好意。”君梦的神色有些无奈,注视着面前两人的目光,却真诚无垢,“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拿我当做害人的工具,更何况你跟我无冤无仇,甚至还和我有血缘关系。” 顾之素与他对视良久,面上冷意消却几分,仿佛像是终于明白,这位皇长双为何会在宫中人缘不差,且还被许多人不着痕迹护着的原因:“既是这般,要多谢皇长双殿下了。” 辛元安见身边人目光柔和,终于慢吞吞的开口说道:“方才想要告诉殿下的秘密,乃是……我就是之素的心上人,他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什么?”君梦听到这话,真正大惊失色,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半天都没移开,“你们……这件事,父皇可知道么?” 顾之素看了身边伪作云闵的辛元安一眼,心中升起几分疑问,却知晓此刻不好问出口,因而仅是顿了片刻,便顺着辛元安的话说道:“陛下自然不知,我前来此处没有几日,陛下又未曾封我帝子,因而尚不为人所知,只是陛下赐了黑鹫,这些人不通情理没有思绪,却能将我的一言一行,一一报给陛下知晓,也将我囚困于此不能离开。” “父皇将黑鹫给了你?”君梦听到黑鹫两个字,本来就惊讶的神色,更加掩饰不住了,想到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他下意识低声喃喃道,“怪不得父皇放心将你留在此处……也不吝让我前来找你,原来是早有准备……” “今日殿下已将西域王之事,这般坦诚的相告于我,我是不论如何,也不会前去宴会之上,凑那所谓的热闹了。”顾之素见他坐在原地沉思,片刻之后神色缓和下来,便不急不缓的接着道,“而我如今身份在暗,除非陛下强硬召我前去,非要我为那西域王的妃子,否则若想要避开此事,我比殿下要容易的多。” “你的意思……若是你不去的话,我……我会被赐给西域王?”君梦听出他话里有话,他也不是傻子,顿时微微一怔,“不可能,我已经有赐婚之人了,而且这么多年……” 辛元安见他有些不敢置信,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寂,显然也是有所怀疑了,就不紧不慢加了把火:“感情甚笃?不忍离弃?” 顾之素轻叹一声,紧接着道:“殿下,我只见过陛下一面,自小未曾来过大周,不知陛下承诺几何,然而身为帝王的无奈,殿下自己难道并不知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提醒。”哪怕他们两人不说,君梦已然察觉到不对,如今被他们这般提醒,他自然更加是心中有数,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目光带着几分关切,唇角笑容浅淡的人,君梦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悲,良久方才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面前人拱手道,“既然今日之事已毕,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辛元安和顾之素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来向他回礼:“恭送殿下。” 婵儿一直站在院子回廊角落处,等待着坐在树下的三人说完话,好上前试探一番回去稟报皇帝,却没想到君梦和那两人仅是说了几句,面上的神色眼看着就变了又变,紧接着君梦很快转身朝着回廊的方向而来,顾之素和云闵则跟在他身后送他,还不等婵儿找到机会开一次口,他们就已然坐上了并肩王府的马车,朝着内城的皇宫而去了。 眼看着到了皇宫门口,并非是说话的好地方,婵儿也只好先将疑问咽下去,小心翼翼的跟在君梦身后,一直等君梦缓步走过御花园抵达殿门口,这才轻轻的松了口气,组织了一番言语正准备开口,耳边却先一步响起君梦的声音。 “婵儿,我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今晚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守在殿门前,不准任何人进来,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不过……如果父皇要进来,自然是另当别论。” 婵儿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试探着轻声问道:“殿下,今晚…… 会发生什么吗?” “或许会,又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君梦立在殿门前的台阶上,极轻的叹息了一声,随即仰头看着头顶上,当初自己出生的时候,由皇帝亲手题写的如兰殿三字,目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嘲讽,下个瞬间却不等谁看清楚,他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双眸,没人能够窥探他的神色了。 “虽然老话说得好,我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就确定这么多年来的爱护都是假的,可不过就是滚个床单,对比那前去边疆的苦日子,睡一晚又不会少块肉——”他不过是缥缈时空中一缕孤魂,战战兢兢的活到了现在,偶然比别人运气好一些而已,若是要对比他自己的性命,他才没有什么贞操至上的观念。 何况那个想要跟他在一起的人,这么多年以来在他面前哪怕痛苦,也从未表露过一分一毫,又已经付出了那样多的代价,他一直看在眼中,若说毫无感动是假的,若说没有一点感情更是不可能。 事情已经逼到眼前,终归是躲不掉的。 君梦再度无声叹息,抬步迈进殿内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咕哝着自我安慰:“其实让他睡—下也无所谓……嗯反正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终究不是被睡就是被睡……” 婵儿跟在他身后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听到他自己咕哝的声音,不禁上前一步想要听清他说什么:“殿下,您在自言自语……” 第374章 心甘情愿 “没什么重要的,你只要记住我的吩咐就好。” 君梦知道若今夜他做那件事,依照皇帝对皇宫的控制,是绝对没可能瞒得过的,区别就是今晚和明早了,然而他在宫中生活多年,一直这般循规蹈矩,老实模样怕是皇帝也不会轻易怀疑,因而对于今晚所做的事情,他是心中有几分把握的,只是害怕跟在身边监视的人,会坏了他的好事,这才故意再三嘱咐婵儿。 “哦对了,若是今夜你瞧见父皇,亦或是明日清晨瞧见父皇,可要立刻前来稟告我,我一定重重有赏,等到明日清晨的时候,你记得准时来唤我,我还有许多东西尚未做,若是要给西域王表演的话,时间可是要来不及了。” 婵儿不解其意,然而却不得不应:“谨遵殿下谕旨。” 见她顺从的点头,君梦唇角勾起笑容,不忘开口吩咐道:“一会你端晚膳上来的时候,记得也带一壶酒来,我也许久没有喝酒了,今日怡好有些馋了。” 婵儿见他说完方才的话,又很快高兴起来,也不知道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却很快应和着勾唇笑道:“殿下这话说的倒是及时,奴婢记得丽妃娘娘埋下的桃花酒,仿佛近日就可以喝了,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 “母妃亲手酿的酒?那就更好不过了!一定要多拿一些!” 婵儿低身应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就很快退了下去,朝着丽妃的宫殿去,先一步准备桃花酒了,君梦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眼底的光芒闪烁一下,陡然闭了闭眼睛,转身朝着殿内走进去,重新扑在自己临行之前,留下的那些发明上头,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被守在身后的婵儿唤了几声,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殿内。 自正殿迈入偏殿之中,君梦先瞧见屏风之后,摆着的菜肴点心和桃花酒,随即不着痕迹偏过头,看了一眼放在窗下不远处,足以让一人躺下的睡榻,面上不自觉涌起一丝红色,又很快消失殆尽,快步走到桌边,不等身边的婵儿说什么,就骤然一扬酒壶,任由據拍色的酒液没入口中,他喝得又快又急,没有几口就呛住了,脸颊更是涨的绯红。 “殿下……殿下?” 婵儿一瞧见他这么喝酒,呛住了只是抬袖擦一下,就接着往自己嘴里倒,顿时觉得心里慌得要命,只觉得他仿佛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今夜这般是要喝酒壮胆一样,刚准备抬手试探着去抢他的酒壶,却见他已经将一壶喝空了,却仿佛还是不满意,在桌子底下寻找了一番,将装着桃花酒的酒坛拖出来,竟是直接举起坛子开始喝——见他没有一会就喝了半坛子酒,脸颊耳朵都染上通红颜色,眼光也开始有些迷蒙不清了,婵儿更加心惊胆颤,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后,终于不顾尊卑的上前,将酒坛从他手中夺走了:“都是奴婢不该拿那么多酒,您如今也不会醉成这样……” 她带着懊恼的嗓音还未落下,背后陡然传来吱呀一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乍然在殿内响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侯爷?”婵儿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顿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待到瞧见竟然是身着玄袍,神色淡淡的定远侯罗卿,没想到他此刻竟然会来此,顿时先将手中酒坛子放下,低身行礼道,“参见侯爷!” 罗卿面容带着冰寒之色,目光朝向她身后,看见醉醺醺脸色通红,明显已经不清醒的人,顿时微微皱起了眉:“下去罢,此处我来处置。” 婵儿没想到他这时候会来,而且此时已经是晚上,君梦还喝了个烂醉,要是单独将定远侯留下,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是承担不起也不敢承担的,闻言便犹豫着不愿意挪动脚步:“可是侯爷,殿下他……他喝醉了……” 罗卿听她话中有话,却仿佛并不在意,眸子扫过她的发顶,沉声一字一顿道:“我们早有婚约,若他不愿,我什么都不会做。” 婵儿得了他这话,知道自己要是再说什么,就真的是没事找事了,虽然心里有点担心,却还是迟疑的退了出去:“是奴婢冒犯侯爷了,还请侯爷恕罪。” 待到婵儿将殿门关上之后,罗卿望着不远处,正趴在桌案上的人,极轻的叹了口气后,上前准备要搀扶他上榻,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动,那个本来醉醺醺的人,却霎时伸出了手臂,抬手将他的脖颈搂紧,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在做梦么……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宫里?” “我若不来,你还要喝?”罗卿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垂头看着怀中的人,果不其然发现他此刻眼神虽混沌,却不至于找不到焦点在哪里,唇角还含着一缕微笑,只是神色悲喜莫名罢了,他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禁不住低下头亲了亲,“你不是早就知晓,我总是在你周围的,不然今日……为何要喝醉引我出来。” 君梦仰着头任由他亲自己,竟是罕见的温顺模样,一开口却吐出浓浓酒气:“喝啊……一醉解千愁!这酒真是好,你也喝一杯!” 罗卿低身将他抱在怀中,直起身来朝着床榻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莫胡闹,早些歇息。” “罗卿。”察觉到那人将自己抱起来,君梦立刻抬手缠上他脖颈,目光在烛火下灼灼发亮,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你比我大……比我厉害……你能是不是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罗卿不知他何出此言,脚步不由停了一瞬:“我不知。” “原来你……也不知。”君梦痴痴的望着他的侧脸,片刻之后陡然闭了闭眼,用气音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阿卿……这么长时间……你一直……一直偷偷潜入宫中,偷看我……我不能让你白费劲,是不是?” 罗卿本来想要抬起的脚步,因为这句话陡然停顿,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局促,神色却仍然强自维持冰冷,许久之后方才低低应了一声,却没等到再度开口的时候,搂着他脖颈的人却痴痴笑了一声,随即骤然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黑暗寂静的殿内,唇齿相依的水声,在耳边响起犹如炸雷,罗卿微微睁大眼睛,君梦却不管他的惊讶,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轻咬了他的唇几下,这才抵在他额头上笑了,罗卿听到他的笑声,只觉心口鼓动的厉害,语声艰涩一字字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君梦摇摇晃晃的抬起自己的手,极轻的抚在他颊边喃喃道,他的眼光分明是一片混沌,然而深处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波光闪动映着烛火美丽万分,“我在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说好的……更不会让他轻易如愿,我只是他的儿子……不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罗卿本以为他是心甘情愿,这才借着酒醉亲了自己,没想到他说出的话,却仿佛是意有所指,顿时皱起眉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拿你做工具?” “他想将我送给西域王……我偏偏不要遂他的意,我要留在大周里过活,才不去那风沙弥漫的地!那里可一点都不好玩……”君梦听到了他的问话,然而却极轻的摇了摇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阿卿,你喜欢我……对不对?” 听到皇帝竟然要将怀中的人嫁给西域王,罗卿的面色变了又变,仿佛有些明白今日他喝这么醉,还引着他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注视着那人的眼光先是晦暗莫测,随即见到那人脸颊绯红紧抱着自己的模样,又不自觉一点点的温柔下来:“是。” 君梦迷蒙的睁大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放,片刻后又弯了弯唇角,贴在他唇上轻声笑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有这一晚……你当真不要么?” 罗卿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愈发将他抱紧,一步步朝着床榻边走去,在他怀中的人见他如此,极轻的叹了口气,却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下一刻乍然被封住了唇,淡金色的床帐飘落而下,滚热的温度自唇间而起,随着那人无声的摩挲,渐渐朝着四肢的方向游去——第二日清晨时分,宫中的天还未亮起,批复一夜折子的皇帝,便知晓了昨天晚上,在如兰殿中发生的事,顿时面色骤变大怒:“什么,他已经和罗卿……逆子……真是个逆子!他怎么敢!” 因黑鹫已经派出宫外,前几日又出了岔子,皇帝怀疑顾之素身上有蹊跷,可能已经知晓黑鹫弱点,所以不肯轻易将之收回来,宫中黑鹫也主要在皇后宫外,与贴身宫女一起看着皇后动向,皇长双性情一直十分乖巧,身边还有贴身侍女和暗卫,都是皇帝派过去的人,原本是怎么都不会出事了,谁知昨晚就偏巧出了事。 第375章 密室冰棺【本卷完】 一旁的大太监听到皇帝含着怒意的声音,脑门上都是冷汗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低低垂着头不知该回什么话。 罗卿身为定远侯又佩着腰牌,因掌兵事,往常入夜之后也可进宫觐见,觐见皇帝之后绕道如兰殿,远远的站一会便离开也是常事,皇帝几次听闻此事却并未责罚,正是看他对皇长子痴情这才饶过了他,宫中人许多也对此心知肚明,却因为皇帝宠爱皇长双之故,几分感慨却不敢说出什么,只当皇帝比旁人给皇长双多出几分宠爱。 所有人都以为皇长双不知此事,谁知昨日皇长双自宫外回来,竟暗中避过了身边的婵儿,对守在殿前的小宫女说了句话,让她将话带给今日前来宫中,要稟报西域王之事的罗卿,罗卿这才第一次在用晚膳的时候,违制走进了如兰殿中,还和皇长双行了那事——大太监心惊胆战的看着皇帝再暴怒之下,连连摔了折子茶盏和镇纸,惊得几乎想要闭眼不看,却没想到皇帝摔完了东西,不等开口再责骂几句,就陡然神色阴沉沉转向了他:“无忧那边呢?他可曾说服无忧?” 大太监被他看的脊背发冷,怡巧知晓这件事忙回道:“稟陛下,皇长双殿下去了小院,也和殿下提了这件事,可是殿下以身体不适的愿意,已然拒绝了皇长双殿下,所以……” “所以梦儿根本就没有苛求,连他自己的西洋戏也不顾了……” 皇长双突然将罗卿唤入如兰殿,和他没有劝服顾之素参加宫宴,两件事连起来这么一看,若说君梦完全不是故意,皇帝是决然不会相信的。 他不知道君梦到底知道了什么,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仅仅是一个晚上过去,皇帝原本所想的事情,就被自己的儿子,一下子破坏的干干净净,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了,何况皇帝的性子本就不好。 “事情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分明梦儿出宫之前,下决心一定要无忧出演西洋戏,短短的时间内就放弃这个想法……他在路上曾经遇到过谁?” “回稟陛下,皇长双殿下在路上,不慎丟失了印玺和令牌,还遭到一些公子哥调戏,后来是关丞相的女儿救了他,两人前去用膳的时候,碰见了一直追着关小姐的三皇子,几人在酒楼里起了争执,后来关小姐和三皇子一前一后,离开了酒楼,殿下也就跟着走了——陛下莫不是怀疑三殿下?” 皇帝闻言,陡地冷笑一声:“在朕眼中,他一向是不管事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若是真能知道这些,暗中告诉君梦,让他做出这样的事,那么这么多年以来,岂不是枉费心思,在朕面前苦苦隐藏……连朕最喜欢的双子,都不知道朕的心思,他却猜了出来?” 大太监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怀疑三皇子,还是在为三皇子辩解,闻言迟疑片刻又接了几句:“至于殿下差点丢了的印玺令牌……是被定远侯追回来,亲手交还给皇长双殿下的,那时候两人还曾在屋中,有过些许亲密之举……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皇长双殿下喜欢上了侯爷,这才……” 皇帝听到后头的话,面色陡然变得莫测起来,良久后冷笑愈深,目光更是冰寒无比:“这么多年了,梦儿对定远侯都惧怕多些,一瞧见他就要跑……如今甚至愿意与他同床,这其中绝对有鬼,只不过如今朕还不知道——这次梦儿与他成了好事,看来是非要嫁他不可了。” 大太监被他说得连大喘气都不敢了,小心翼翼的瞧着他的脸色,片刻之后刚准备试探着开口,却见皇帝眼底狠毒神色微微一变,紧接着黑暗中的那张面容迅速苍白。 “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只觉得眼前陡然花了起来,眼前的烛火晃悠起来,一时间竟然看不清楚面前东西,大太监慌忙伸手把他扶住了,却听到皇帝在自己耳边压低了声音,突然你喃喃道:“朕仿佛觉得……有些胸闷。” 大太监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当真是一件接一件的,以为他是为了那些事烦心,这才头晕脑胀的不舒服,立刻小心翼翼的扶着他,也知道他向来对自己捂得严实,不肯让宫中人知晓他的身体几何,因而见到他这副模样只是试探着道:“陛下,要不要传太医?” 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不愿意招太医的皇帝,却在此时摆了摆手,他低身坐在桌案之前,目光在烛火中晦涩不定,也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令太医院正前来,给朕瞧瞧到底怎么了。” 大太监不敢怠慢,闻言立时低声应是,转身令人去唤太医,不到片刻太医赶来,给上首扶额闭目,正在假寐的皇帝诊脉后,目光仿佛有几分疑虑,片刻后又化为一点茫然,好久才醒过神来,神色恭敬的压低身体道。 “陛下脉搏强劲,并无任何病征,如若觉得胸闷,大抵是因为劳累,亦或是所思太多,还请陛下放宽胸怀,想必很快就能痊愈,臣为陛下开安神汤,陛下今夜服用之后,安眠便可缓解”皇帝听他下了这样的诊断,唇角仿佛浮现一丝冷嘲,看的大太监心惊肉跳的,可还不等他说出什么话来,皇帝却仿佛骤然被抽去骨头,整个人在坐榻之上缩了起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对面前的两人摆了摆手道:“朕有些累了,你们先出去罢。” 太医本来就很是惧怕皇帝,且也很少前来为他诊脉,来之前生怕这位暴君找茬,此刻皇帝让他离开,他面上禁不住浮现放松神色,忙跪下磕头后退了出去,大太监望着皇帝的侧脸,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敢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只能低身行了礼也跟着退了出去。 待到大太监和太医离开殿内,两扇巨大的雕花门吱呀一声,在皇帝面前缓缓阖上之时,安坐在龙椅上的人,唇角未曾消去的冷笑更深,垂下头来看向自己手指之下,那高高仰起金光璀璨的龙头,手指不着痕迹的下滑,轻轻一扭龙口中含着的珠子——皇座无声无息的转了个方向,其后被遮挡的暗门开启,内中的夜明珠渐次明亮,让神色已然恢复正常的皇帝,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那密道乃是被金砖堆砌而成,其上还隐约镶嵌着细碎宝石,恍惚一看过去华丽无比,走在上面的时候只要有光,不仅四周都变得光华灿烂,还能瞧见自己缓缓而过的身影。 黑暗之中的皇帝目光阴森,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可怖,他走进暗道之中没有多久,就将门口一盏盛着夜明珠的盏,再度扭转让背后暗门完全关闭,踏着隐隐消失的机关轮转声,取下了被放置在暗格中的火把,用怀中的火折子点燃之后,持着朝密道的深处走去。 密道的深处还是一道暗门,随着皇帝脚步声的停歇,无声无息的滑了开来,就在暗门打开的那个刹那,无数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令站在门前的人都禁不住打哆嗦,然而本来应该打哆嗦的皇帝,此刻的目光却在火光映衬下,愈发显得阴沉而且冰冷了。 他仿佛早就知晓里面是什么境况,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身上也并未特意加衣衫,又好似丝毫不怕这样的寒冷,持着火把慢腾腾的朝前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便停了下来,用手中的火把朝下一点,将脚边摆放着的长明灯点亮。 形如仙鹤的长明灯被点亮的那一刻,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无数的火焰霍然一同燃起,在地上灼烧成八卦的形状,映出了四四方方摆满冰块的暗示,以及正正在暗室最中央摆放的冰棺。 在瞧见那冰棺的刹那,皇帝面上嘲讽霎时褪去,唇角的笑容却更深,他随手将火把一抛,朝着冰棺一步步走去,直到走至冰棺旁,垂头望着冰棺之中,封存着的那个人影,目光才陡然一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上次来的时候,朕忘了告诉你了……朕已经找到了那个孽种,他长得跟你真是像……看见他的时候,就像是看见少年的你,可惜性子一点都不像,而且身子也不干净的,不然朕就会将他留在身边,好好的享用一番,让你亲眼看看,朕是如何疼爱你的儿子的。” 皇帝一边说着,眼底闪过异样的光,手指在冰棺上反复抚摸,就好像在抚摸谁的肌肤,动作既缠绵又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是那样耀眼,别人都比不上你……虽然曾经背叛朕,跟别人生下孩子,可朕最爱的人,始终只有你一个……朕会找到那个人,朕会杀了那个人!朕还会给你报仇,朕已经查出来了,当初陷害你的人,是皇后……伤了你的人也是她……朕是不会放过她的……” 他喃喃的说着,垂下头来望着冰棺中,那张艳丽无比的面容,神色陡然狰狞起来:“朕会让你重新醒过来的,不管会有什么样的代价,朕都会让你清醒过来的!” 冰室之中旋转着的声音,带着令人惧怕的恨意,和跗骨缠绵的眷恋,在狭小冰室中回荡起来。 “君九曜……你永远都别想逃!” 【君心似我卷完】 第376章 皇后明氏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呼啸的风吹拂过大周内宫之中,被人所种郁郁葱葱的石榴,呼啦啦的让它坠下几片叶子,风无声的卷过檐下垂着的铜铃,没入层层叠叠的禁宫深处,宫女和太监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话语,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皇后所住的凤仪宫门匾之前,大宫女良儿正立在屋檐下,无声抬头望着乌沉的天,一片石榴叶吹拂着落在她身上,她微微皱了皱眉垂下头,朝着不远处的殿门走去,同时压低声音对身边宫女嘱咐。 “马上要落雨了,关上各偏殿的大门。” 她身后的宫女闻言应是,朝不远处幽暗回廊而去。 良儿立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点笑模样,这才低身行了礼开口道:“娘娘,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屋中一片静默听不到声音,直到片刻之后叹息响起,略带嘶哑的女声响起:“进来。” 良儿轻轻应了是,小心翼翼抬步进门,刚一推开大门,就瞧见垂下的帐幔,随即是一股甜腻香气,她心中一跳朝前看去,发现面前坠下金纱被烛火照着,隐约显出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顿时不敢再看垂下头去,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帷帐内的人仿佛知晓良儿已经进来,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停顿一瞬,紧接着一个身影就骤然消失,跟着一声闷响仿佛在耳边响起,嘶哑的女声从不远处透出,惊得良儿打了个抖:“滚!” 眼看着不到片刻时间,帷帐内连滚带爬跑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太监,显然是方才在帷帐后服侍的人,良儿只觉的头皮发麻,即便这样的情景已然不少见,她每次瞧见仍然心惊胆战,等到那个太监穿好衣服,见鬼了一样头也不回的跑出去,她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帷帐,以及帷帐之后的那个身影。 “娘娘……,,她的话音未落,金色的帷帐陡然一颤,内中伸出一只手来,那手纤长如玉,仿佛带着柔柔光色,良儿顺着那只手朝上看,瞧见帷帐后显露而出,那张娇媚夺人的芙蓉面,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一打眼都是这个时辰了……” 良儿垂着面抬手扶着她,看她踩着绣花鞋朝前走,一声都不敢吭的跟着,一直跟她走到窗边不远处,看着她施施然放下了手,这才再度开口轻声稟报道:“娘娘,陛下那边没有传消息,今日应当不会过来。” “他不来再好不过。”立在窗前的人抬起手来,端详着自己指上新染的蔻丹,有些漫不经心的弹了弹,片刻之后方才悠悠问道,“上次本宫让你们查的事情,你们查的如何了?” 良儿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她在说什么,闻言立时低声回道:“回娘娘,已经有消息了。” 窗边的人身披芙蓉花袍,绣着金色枝蔓的长裙,盖住了她只拖着鞋,露出来的半只白净脚踝,她的面容被烛火照亮,容颜如同晚开的芙蓉花,神色却不似少女,更像是个怀春的少妇,只那双眸子深不见底:“这么说,那个进宫的少年……当真是他要找的人,君九曜的儿子?” 良儿应道:“是。” “真是可笑。” 薄红的唇陡然勾了勾,红艳艳的仿佛染上胭脂,轻轻一咬就泛上血色,良儿根本不敢看她,听见她说话更是垂着头,一副安然乖巧模样,她伺候身边这位大周皇后多年,看过其喜怒不定的模样,也看惯了不乖巧之人的下场,在皇后身边丝毫不敢懈怠,唯恐自己出什么差错小命难保,直到身边的皇后明氏啧了一声,再度开口说道。 “当初我不过是三言两语,本来没想要真做成什么,他就怀疑起君九曜来,决定要杀死君九曜的人是他,如今辛苦找儿子的也是他,我们这位陛下啊,本宫当真以为自己喜怒不定,算是难伺候的人了,没想到他竟然比本宫还要颐气指使,折腾完了这个又要折腾那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安生……真是君威难测的很,不过只要不惹到本宫头上来,本宫却是还能暂且忍上一忍。” 良儿听到她说出这番话,一时间想到一些事情,顿时欲言又止,明氏很快发现她神色不对,眯了眯眼睛:“怎么?在本宫不知道的时候,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良儿应道:“回稟娘娘,今日……今日大殿下来找过您,奴婢见殿下急着见娘娘,便过来想要求见娘娘,可娘娘那时候正在……” “莫不是下午,本宫玩的正兴起的时候?” 明氏想到方才跑掉的那个太监,是前几日司礼监新派到宫内的,太监总管知晓她喜欢生嫩俊俏的,不敢得罪真正的后宫之主,就直接将人派到了凤仪宫中,皇帝许久没来凤仪宫中陪她,她也不想自己一人独守空房,自然就用了几分手段勾了那小太监,整整一天都在床上快活着,下午的时候仿佛是有人求见,可她那时候玩的正是兴起,外头求见的也不是十万火急,她也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一直陪着那小太监玩到晚上才罢手。 却没想到下午良儿求见,是为了她唯一的儿子,大皇子君擎方才敲门的,良儿侍候她也有多年,最是清楚她的性子,宫中除了她这些心头好的小太监,就是君擎对她而言最是重要,前来求见本事能够见着她的,奈何她着实是素了太久了——想到今日那小太监细皮嫩肉的,却意外的十分耐时,明氏再度眯了眯眸子,不由流露出满意神色,片刻后方才懒懒问道:“擎儿前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良儿看着她神色变化,猜到她在想什么,却不敢有丝毫冒犯,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说是……说是已经见过了那位帝子,他知晓娘娘也一直瞧着陛下那边,陛下却有心瞒着娘娘帝子消息,所以就特地前来告诉娘娘……” 明氏有无不可的点头:“还说什么了?” “只说了这些……可奴婢瞧着殿下,应当是还想要说些别的,只是碍于娘娘不在,不好对奴婢说罢了。” “擎儿是什么性子,本宫亲手拉扯他长大,最是清楚不过了。”明氏立在原地思忖片刻,想到找回来的顾之素是个帝子,像是突然猜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站直身体,神情上的慵懒却骤然消失,眼底露出几分尖锐之色。 “君九曜当年那样的容貌,连本宫年轻的时候都不能比,何况是如今已经人老珠黄……擎儿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这么个贪花好色屡教不改,若单只是君九曜的儿子也就罢了,那可是擎儿的亲生弟弟啊……” 良儿知道君擎十分好色,因为从来无人阻止,如今这样的性子,已经是越来越可怕了,即使是作为他母亲的明氏,也不一定能够完全掌控住他,此刻听到君擎对自己的弟弟起心,虽然心里有了预料,可还是禁不住惊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擎儿可是本宫唯一的儿子,他想要做什么,本宫自然会让他得偿所愿。”明氏负手立在原地许久,唇角笑容愈发深了,目光却比月光还要清冷,“他这样贪花好色,也有本宫的缘由,本宫纵他这许多年,如今也会接着纵下去——只是有些事情他不该去做,本宫也绝不会让他做成。” 良儿有些不解,试探着道:“娘娘是要……阻止殿下用手段得到那位帝子?” “不。”明氏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斩草不除根,终会成为大忌。”良儿霎时屏住呼吸:“娘娘……要杀了他?” 明氏勾了勾唇,慢吞吞的道:“本宫那个儿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是绝不会罢休的,除非他那弟弟成了死人,他才不会接着动心思,本宫爱自己的儿子,多过于爱其他任何人,为了让擎儿不犯错,灭掉他不该有的念头,自然只有让陛下的这位新儿子,变成死儿子了。” 话音未落嗓音愈发森冷,听得良儿脊背发寒。 “可娘娘,据我们所知……陛下在第一次见到那位帝子后,就将身边的黑鹫给了他,如今那位帝子虽然不在宫中,身边也没有侍卫保护,可黑鹫并非我们所能抗衡……” “什么?” 明氏本想着一个流落在外的帝子,即便是身边有着侍卫保护,也定然比不上她身边的人,只要在君擎没有第二次动手前,将顾之素暗中处置了便是,却没有想到皇帝竟将黑鹫给了他,她身边的虽是厉害暗卫,可单打独斗必然拼不过黑鹫,她想要杀顾之素必然的念头,是百分百会落空的,脸色当即止不住沉了下来。 “陛下将黑鹫给他了?荒谬,简直是荒谬!就算那真的是他的儿子,那也不过是个帝子!本宫的儿子才是嫡长子!那黑鹫是擎儿的!怎么能让君九曜的儿子得到!” 第377章 宫宴之上 “陛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这样的糊涂……”一下子得到了超出意外的答案,明氏的神色多了几分焦躁,拖着脚下绣着芙蓉的绣花鞋,转身在殿中走了几步后,那股焦躁又一点点退却,化为她唇角微掀的笑容,“不过,就算有黑鹫在他身边保护,也没有人能够无孔不入,何况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良儿就跟在她身后,见她招手立刻上前:“附耳过来。” 耳边听着明氏的嘱咐,良儿禁不住睁大眼睛,抿着唇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离开之时,明氏却伸了个懒腰,语调恢复平日慵懒模样,背对着她含笑嘱咐道:“让方才那个小人儿,拿些好吃的来见本宫,本宫这会可正饿着,等到吃完了再歇息不迟。” 良儿知道她的意思,立在门边应道:“是,娘娘。” 狂风过后就是暴雨,水滴打在屋檐之上,清凌凌的连成一线,外间的天色愈发昏暗,小院中盛开的棠梨花,一夜就谢了个干净,粉白的花瓣坠落而下,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顾之素侧身躺在贵妃榻上,遥望着窗外的情形:“没想到雨下的这样大,将棠梨都打下来了……昨日还说要添个架子,可惜了那些棠梨花。”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一个身影缓步走近,手上的青瓷碗中,盛着飘散花瓣的汤,那人走到他身边,低身将他拉了起来,将碗朝着他面前递了递,唇角含笑轻声道:“羹还热着,起来喝一碗。” “怎么老用哄小孩子的方法,你也不嫌我会烦么?”顾之素见他卸下易容,已然恢复成本来俊美面容,连遮掩双眸的东西都去了,一双幽蓝眸子灼然发亮,禁不住勾了勾唇,“你怎么成日待在此处看着我?” 辛长安挑眉:“烦我了?” 顾之素任由他扶着自己起来,坐直了身体后,盯着他看了半晌,想到自从他卸下易容,不管是暗中盯着的琼华,还是服侍着的连珠,都一起大松一口气,显然是明白了什么,终于放心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这倒没有,只是你来此处这么久,如今也已经找到了我,不该有什么正经事做么?整天盯着我做这做那,你可当真比我还悠闲。” 辛元安见他目中带着几分疑惑,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些,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手里的碗:“我自是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可是看着你也十分重要,留在此处定然是两不耽误——别想着撇开话题,快将桂花羹喝了,我可不想再催你。” 顾之素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好奇,一边喝着桂花羹,一边上下打量他:“你倒是说说,你除了看着我,还做了什么?” 辛元安望着他动作,目光自他面上掠过,落在他的小腹上,抬手给他盖了盖薄毯:“明日你就要前去宫中,给君梦的西洋戏做主角,那里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是吞人的窟窿,何况还有皇后与大皇子虎视眈眈,我若是不多做些准备,又如何能万无一失呢?” 顾之素想到君梦前来找他时,他当时为了孩子严词拒绝,可后来知晓了皇帝的心思,他却再度犹疑起来,最终还是令人传信给君梦,答应了在宫宴之上表演。 外间的雨声渐渐小了,坐在榻上的人转过头,定定注视了飘散的雨丝,以及落的差不多的棠梨,将手中的青瓷碗放下。 “我答应君梦前去宫宴,你可曾怪我私自做主?” 辛元安正望着棠梨树,目光幽暗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转过头看他:“就算我不答应,照你的性子,也不会轻易放手,反正皇帝不怀好意,没有这次也有下次,这次好歹有君梦做内应,若是等到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所以,这才是你没有阻止我的理由?” 顾之素点了点头,知晓他也看出来,皇帝就算这次不成,也终究会对他下手,这一次有君梦做内应,下一次却不知是什么手段,他们身边还埋伏着黑鹫,想要算计他的话,当真是防不胜防,他身体如今不比从前,只想着早些将这边的事情处置,好尽快回到大齐皇宫。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短短的时间,皇帝就突然变了呢? 不久之前,皇帝刚寻找到他见他时,分明是费了许多的力气,也不吝自己伪作慈父的模样,如今这样轻易的露出爪牙,只为了除去他腹中之子,未免也太过周折了些,皇帝一定有其他的目的,希望在这次宫宴上,他能够窥见皇帝的真正目的——辛元安如今还顶着云闵的身份,若是想要参加宫宴,定要回去跟随并肩王才行。 想到此处,顾之素微微皱眉,知道辛元安在见到自己后,因云闵和破军与他的交情,和他假扮云闵的需要,已然是将云闵破军两人,送出了大周的范围外,又真正打算成为“云闵”,也正巧有了个身份,好求取身为帝子的他,也免除他人被皇帝指使,顾之素又不得不嫁。 “这次宫宴乃是为了招待西域王,以你的身份定然会与并肩王同去,到时候小心莫让他看出什么端倪,他能在皇帝手下支撑这么久都不死,更加没有因为他的多疑冷漠身败名裂,可见其手段不可小视。” “我知晓轻重,不必担忧。” 辛元安对自己假扮云闵之事,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他将云闵放走之时,曾经仔细问过他有关并肩王之事,以及并肩王和他之间感情如何,是否接触几次就会发现他是假冒的,没想到却知晓云闵在王府不受重视,亲娘是并肩王的一个妾室,乃是最为熟悉他的人,但早已在十年前就病故了。 云闵在母亲死后不久,就紧跟着离开了府内,成为皇帝麾下的黑鹫一员,即便是王府中的丫鬟小厮,平日不认识他的也有很多,当初按理来说进了黑鹫就是死人,可惜云闵身份这样特殊,皇帝碍于和并肩王的情面,最终没有让他这么“死”,只是从此后他也极少回王府,十年中和并肩王见面极少,并肩王只是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却完全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性子。 顾之素虽然不知道这些,然而看着他此刻神色,知晓他是胸有成竹的,想到辛元安恢复记忆之后,不论是面对自己还是做事,都比之前更沉着了些,也就勾唇闭目不再想了,正准备再度躺回去,却听辛元安陡然开口问:“琼华和黑鹫的事情,如今算是僵持住了?” 顾之素点了点头,唇角笑容添了讽色:“自从那件事过后,明柔已逃出狱外,她虽然没能了结愿望,为我的母父报仇,但如今奉了我的令,应当已经回到大齐,前往皇宫去了。如今看管在我身边的黑鹫,因为那件事少了一半,虽然还是能围住小院,可是他们人手不足,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我也就不必像是原来那般,如此忌惮他们做些什么。” 辛元安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宫宴之上,你要小心。”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抚在小腹上,随着他腹中之子月份愈大,他已经能察觉到胎动,那种微妙的感觉他记在心里,就像是前世他坐宫那般,而如今他腹中的孩子,是他心心念念所求的,每一次感觉到这孩子活动,他都觉得内心深处被什么戳中,本来冷硬的心思也消失无踪了。 他早已与前世全然不同,如今他要保护的,一定能够保护的住,包括他和孩子的性命。 “我知道。” 次日傍晚之时,石板上水渍还未消失,雨后的凉意随风飘散,让经过的人都打了个抖,即便外间的天色暗了下来,皇宫门前却是熙熙攘攘,前来赴宴的大臣及其家眷,乘坐的马车几乎堵塞皇宫角门前,前来引路的宫女和太监,人几乎已经不够用了。 顾之素因前来表演之故,正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君梦着人在宫门口等着他,一见他来就引他前去自己宫中,直到宫宴快开始的时候,方才避开了身边的宫女,低声对他嘱咐了几句,他目送着顾之素的身影消失,终于望着不远处的养心殿,无声的叹了口气。 金碧辉煌的殿堂之内,穿着红衣的宫女上前,为桌案边上的烛台,一一满上灼然灯火,含笑无声退了下去,换成了前来上膳的人,待到杯盘碗盏齐备,端坐在高台之上,被珠帘掩住面容神色的皇帝,抬手端起了面前黄金盏,扬声对着阶下众人道。 “西域王前来我大周,乃举国欢庆之事,众卿满饮一杯!” 坐在下首半阶之上,一身异域长袍,手腕上穿着骨饰,眼窝深陷嘴唇丰厚,眸子也是灰蓝颜色,容色英俊的西域王闻言,立刻端起面前的琉璃杯盏,站起身来抬手按肩,朝着上首躬身行礼道:“此次冒昧前来,多谢大周陛下款待,小王不胜荣幸。” 第378章 和亲人选 “西域王何必如此客气,你的父亲与朕也是多年好友了,这次你新继承西域王位,第一个就是来拜见朕,可见对朕和你父亲的友谊,你还是很尊重的,朕也会念着和老朋友的友谊,好好的照顾你的。” 阶下的大臣都知晓,当年西域王和大周联盟,是因他的力量不足以对抗大周,而这位新的西域王前来,不光是为了和大周联盟,更是寻求大周的支持,因为此刻坐在这里的西域王,原本不是老西域王选定的继承人,可在老西域王死后没有多久,他就已经和皇帝搭上了线,在大周皇帝的帮助之下,这才顺利的登上了西域王的位置。 这个番邦人善于见风使舵,且十分喜欢拍皇帝的马屁,很是有些不要脸,来大周之后一直十分听话,大周皇帝与他见过几次,他都是一副老实的模样,也就渐渐少了戒心,终于打算放他回去了,而西域王将要离开的时候,自然也提出了自己的愿望。 皇帝想到他之前对自己说的愿望,不由眯了眯眼睛,目光透过了面前珠帘,朝着阶下的桌案看去,最终在君梦的桌案上停驻下来,眉眼之中带了几分阴郁。 君梦察觉到上首的人看自己,刚抬起头朝着珠帘看,随即想到自己前几天干的事情,顿时硬着头皮垂下头,不敢跟皇帝对视一眼,他因为那件事已将皇帝惹得大怒,之后虽然很快前去求见认错,皇帝也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可见是对此十分生气。 他也知晓自己做事有些欠考虑,奈何那天一是担忧,二是酒喝多了,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所做的,更加是没有后悔的心思,皇帝如今改变不了既定的事,盯着他看不过渗人了点,他过了一会也就习惯了,自顾自的给自己倒酒。 皇帝盯了君梦一会,见他垂下头不看自己,先是神色紧张,随后又放松下来,就猜到他心中没有悔意,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一时间不想管这个逆子,开口对阶下西域王说道:“朕知晓你前来大周,不光想领略大周风土民情,更是想要求取一位贵女,亦或是一位双子回去,彰显我大周与西域交好。” 西域王再度低身行礼,神色十分恭谨,眼底却有了几分遗憾:“回陛下,的确如此。可小王听闻,陛下膝下适龄的儿女,都已经许配出去,小王真是不胜遗憾,不过后来小王在城中,无意听闻了关丞相的嫡女,关小姐的美名,小王虽从未见过关小姐,但小王相信关丞相的嫡女,定然是足以与小王相配的。” 他的话音落下的那一霎,本来还有谈笑的殿堂内,声音陡然一点点降了下来,离西域王近的几个大臣,几乎在西域王说完话的瞬间,就将眼光朝着正好坐在西域王下首,不远处桌案后的关丞相看去,而关丞相在听到他的话后,手中的酒杯略微顿了顿,随即不着痕迹的看向西域王,竟然露出和缓神色点了点头。 看到关丞相竟是这番反应,且是毫无惊诧的模样,显然是在西域王说出前,已经提前与他打过招呼,瞧着关丞相的诸多大臣们,片刻后就反应了过来,反而是坐在关丞相身后,不远处他的嫡妻关夫人,听到西域王说出这话后,面容霎时变得苍白起来,张了张口几乎说不出话。 坐在她身边的正是关灵灵,虽然她听到了西域王的话,也看到了关丞相的反应,面上却没有什么波动,仿佛对自己即将远嫁的事情,丝毫不在意一般,看见身边的母亲神色仓皇,连忙靠近了她低声劝慰起来,关丞相回头看了她们母子两人一眼,目光扫过关夫人很是冰冷,但扫到关灵灵的时候又变为慈爱,看的坐在对边不远处的三皇子,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西域王求取不到帝子公主,如今居然要娶关灵灵了?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三皇子君铭神色懒散,坐在桌案之后,神情动作也不如其他皇子,就像是没骨头一样,几乎是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还故意把杯子举得高一些,朝着自己嘴里倒过去,他身后的几个年幼皇子,瞧见他这副模样,都垂下头不敢去看。 大皇子君擎坐在他上首,无意中看见他这副样子,禁不住嗤笑了一声,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后,正紧盯着他的书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仿佛是嫌这书生长得不好看,眼底闪过几分嫌弃,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之后,这才又靠回了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容苍白的书生察觉到身上的目光退去,这才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低身膝行到了君铭身后不远,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问道:“殿下……对关小姐的事情,可有对策么?” 君铭在君擎将眼光投过来的时候,手指就不自觉攥紧酒杯,待到君擎的目光转过去时,他几乎是和书生同一时刻,微微的松了口气伸展开手指,有些怔然的盯着杯中的酒发呆,直到听见身后书生试探的话语,他眉眼上顿时笼罩几分嘲色,紧接着又化为极淡的怅然。 他神色虽变,声音却似平常,含着笑一般:“对策?本殿要有什么对策?” 书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一时间有些怔怔的:“殿下不是要娶关小姐么?如今她被西域王看上,且身份这样合适,关丞相又……事情的确是有些麻烦,只是若能操作得宜,殿下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关小姐娶进门内……” 君铭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奇异的望着他,良久勾了勾唇道:“可惜,本殿早已改了主意,如今已然不想娶她了。” 书生闻言,瞪大眼睛,很是震惊:“……为什么?” “你是我的谋士,当为我出谋划策,助我得到我想要的,扶我登上那个位置。”君铭定定的望了他片刻,陡然抬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自己身边,眸中闪过暗光,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至于我想娶谁,想喜欢谁爱谁,你就不必多管了。” 书生没想到他突然离自己这样近,顿时忍不住屏住呼吸,有些茫然的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玉般的面容,耳根一点点泛起红色来,却还不等他说出什么,君铭却立刻又放开手,看了一眼对面的关丞相之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道:“关灵灵之事从此作罢,之后不管她嫁给谁,都不会是本殿,你也不必为此筹谋了,明白了么?” 书生本就是为了讨他欢心,又见他喜欢关灵灵,关灵灵身份也很合适,这才帮着他求取关灵灵的,如今关丞相轻易送出嫡女,西域王又盯着关灵灵,火中取栗并不如他方才所说,那样轻易就能够达成,他无声的望着君铭的背影许久,闭目将眼中的光芒全然压下,不露出一点痕迹。 “……谨遵殿下吩咐。” 就在君铭和身后的书生低语时,方才被注意的君梦,终于在皇帝和西域王再度开口时,小心翼翼的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坐在身边,神情淡冷的定远侯罗卿一眼,半是有些不敢相信,半是满满疑惑的咕哝道。 “关小姐?怎么会是关小姐?” 罗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宫中无适龄之人,能匹配西域王的人选,也就只有并肩王嫡女,亦或是百官之首,关丞相的嫡长女。” 想到关灵灵救了自己,快意恩仇的那副模样,想也知晓她并非平常闺秀,要是她远嫁边疆的话,一旦这样的烈性遇到不好,怕是当即就会香消玉殒了,君梦实在有些不忍心,然而西域王若是不娶关灵灵,目光怕是重新移回自己身上,这一点也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关灵灵救了他,他却害了关灵灵。 君梦有些恹恹,叹息一声道:“那也不必非要关小姐不可啊,她那样的性子……若是嫁给个好人,即便是官职不高,也会生活的很好,可若是嫁的人不好,怕是一生会活在痛苦中,我怕她实在不耐烦了,万一宰了西域王,事情可就真的大了——”罗卿见他神色说不出的难过,眼中还仿佛有愧疚之色,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即便君梦从未提过那日发生的原因,他也很快猜出了某些关节,目光微暗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安慰道:“关小姐明白事理,就算出嫁,也不会那么做。” 君梦知道他只是安慰自己,听了他的话勾了勾唇,片刻后想到什么低声问道:“难道就只能牺牲关小姐……对了,并肩王的女儿不行吗?你不是说除了关小姐,并肩王的女儿双子也行么?我记得并肩王仿佛是有女儿的……” 罗卿极轻的摇了摇头,应道:“并肩王的女儿已经嫁人,双子才只有十岁,若是非要嫁人倒也可以,不过需要吃点苦头。” 第379章 鲛人有泪 “十岁啊……十岁能做什么……”君梦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画圈,“看来,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关小姐的,除非——”罗卿看着他这副样子,抬手捏了捏他的脖颈,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近,已然让阶下的几个大臣,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人看了,即便他们已然被皇帝赐婚,但毕竟没有成亲,这样的动作实在逾矩,因而罗卿很快收回手来,示意他重新坐好:“表演开始了,看。” 一听到表演已经开始了,君梦立刻精神起来,朝着殿门口看了过去,待瞧见进门来的都是舞女,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来,下意识低声喃喃道。 “先是歌舞啊……之后就是我的西洋戏了……” 罗卿闻言应了一声,抬手给他端了一碗乳酪,却被君梦反手扣住手腕,耳边则听到低低问话声。 “你说,他分明知晓有人对他不怀好心,西域王也没有下定决心,一定要关小姐做王妃才好,若是他真的出现的话,陛下八成不会隐瞒他的身份,他才是最相配西域王的人——”罗卿深深望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前来宫中时,怡好碰见了君梦送顾之素,之后瞧见瞒不住他,这才与他说清楚首尾,他才知晓皇帝要找的人,竟然已经来到了大周,并且也与皇帝相认,只是并未受封帝子,虽与君梦同岁却已成婚的事。 君梦身为帝子又有赐婚,他在族中虽不受重视,然而身上有王爵之份,皇帝知晓两人有肌肤之亲,就绝不会将君梦再许配给谁,可是身为还未被封为帝子的顾之素,在大周之内几乎举目无亲,皇帝要他做什么他就不得不去做。 西域王身份如今还是十分敏感,若是皇帝没有子女嫁给他,皇帝也不会令重臣的儿女下嫁,以免有人私自和西域私通之事发生,这次西域王前来求取王妃,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这位新帝子,即便顾之素如今已然成亲,皇帝也多得是办法让他的丈夫消失。 而成婚之后帝子是否与人有私情,西域王又会如何对待一个嫁过人的帝子,这就是顾之素自己的事了。 罗卿很快想清楚了一切,目光微暗:“他既敢来,定有准备。” 如今这样的情形,若顾之素懵然无知,只是为了帝子之位,这才前来的话,嫁给西域王之事,定然是板上钉钉,但若是心中自有丘壑,想过之后还要前来,就必然是有所准备。 只是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准备。 转眼望见君梦皱起眉,罗卿目光柔和下来,终究低声说道:“你不必太过担心。” 君梦知道事情都已经做了,如今阻止肯定已经晚了,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趴在桌案上望着对面,目光不自觉落在侧对面,正无声无息从帘幕后走出,唇角含着微笑的云闵身上,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眼,却在瞧见他对自己点头之后,又有些困惑的垂下了头。 辛元安自殿中黑暗角落处迈出之时,注意到的不仅是对面的君梦,还有坐在半阶之上,最为靠近皇帝位置的并肩王云毅。 云毅膝下三个嫡子,却只有一个庶子,便是亲娘已死的云闵,可见并肩王妃的手段,云毅向来少见这个庶子,云闵也极少与他一同出现,就算是皇帝的宫宴也是如此,没想到今天突然改了性子,下朝之后就前来求见自己一同前来。 云毅看了一眼从进宫之后,见了自己一面,就不知怎么消失在宫中,直到现在才再度出现的人,禁不住微微皱眉:“一段时日不见,你还是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本王已然告诫了你,可你进宫之后居然还敢四处乱走!你当真是胆子不小!” 辛元安见他恼怒,唇角笑容不变,陡然躬身行礼道:“孩儿不懂事,劳父王挂心。” 自己膝下这个庶子向来忤逆,有时候见到自己礼还不行,每次都冷眼瞧着他不说话,眼底仿佛是讥讽的模样,让云毅越来越不喜欢,此刻见到他行礼,仍然是看他不顺眼,语调也就愈发冷了:“这段时间你一直不在府内,到底做什么去了?” 辛元安完全不在意他生自己的气,反正自己所做的事情,之后更加会让他生气,自己更不是他的真儿子,因而得了训斥也不在意,完全没有讨他欢心的意思,淡淡回道:“回稟父王,就算孩儿不说,您也很快就会知道了。” 云毅听出他话中的漫不经心,下意识就想要发怒,却还不等再度开口说话,珠帘之后的皇帝却握紧酒杯,乍然开口言道:“西域王,今日宫宴除了歌舞,尚且有些新玩意,乃是我膝下的皇长双,亲自为你编排的,连朕都没有看过。” 西域王再度恭谨的站起身,起身看了一眼容貌秀丽,却皱着眉看他的君梦,随即转过去对皇帝阳杯,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美酒:“多谢陛下和长双殿下,为小王如此费心,小王当真是不胜惶恐。” 众臣随着西域王和皇帝满饮一杯,再度低身坐下的时候,君梦却没有立刻坐下,哪怕神色上看不出高兴与否,唇角却缓缓露出了笑容,单独敬了西域王一杯酒:“西域王殿下谬赞了,我能够安排的,也不过是些粗陋节目,若是殿下能够喜欢,也就不枉我编排许久。” 西域王含笑跟着饮了一杯,下一刻还不等完全放下酒杯,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他下意识朝身后看过去,却发现是几个穿着白色长衫,女扮男装的舞女正拉着湖蓝丝绸,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很快就越过他的身边站在殿中。 那些拽着丝绸奔跑的舞女不在少数,手上拿着的丝绸也并非全是湖蓝,而是由浅入深层层叠叠的蓝,她们自前往后的站在殿堂之中,手臂如柔软的枝条在半空游动,白蓝两色交错在视野之中,仿佛奔涌不止却从不停歇的海浪。 不光是西域王对这样的景象睁大了眼睛,连素来见过无数奇巧花样的皇帝,也对君梦这一次弄出来的东西,有了几分兴趣和好奇,陡然开口朝君梦问道:“这么多的宫女和绸缎……是何意啊?” 君梦听到皇帝问,站起身来应道:“回稟陛下,还有西域王殿下,这些舞女们身穿白衣,自然就像是浪花翻腾,其上漂浮的白沫,而这些深深浅浅的丝绸,便是海浪了。” “海?”西域王一听到海这个字,再看那些蓝色的绸缎,面上就浮现几分了然,勾唇笑着夸赞道,“长双殿下奇巧心思,小王可从来没有见过海,没想到这一次殿下的安排,乃将海的模样在小王面前重现……” “倒是并非如此,西域王殿下莫急。”君梦含笑摇头,“不知西域王殿下,可曾听过鲛人?,,西域王先是不解其意,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试探着低声问道:“长双殿下所言的……是泣珠鲛人?” 君梦含笑点了点头,望着不远处的大殿门口,轻声回答道:“不错,今日所表演的剧目,便名为鲛人泪。”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些举着绸缎飞舞的舞女,突然朝着端坐着众臣的两边退去,手臂依然在柔软的活动着,而殿门口则出现了一个婀娜身影,桌案后的众臣凝目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个身着红色舞衣,其上缀着许多鱼鳞状的玉片,眉心上画着一片红鳞的舞女。 舞女身上的穿着红色纱衣,一层上又套着一层,皮肤白如凝脂红唇色淡,面容清丽神色纯挚,仿佛是在好奇的端详什么,脚上的银铃在她朝前走的时候,不断的发出铃铃的响声,她身上的红纱不止一层,足足有七八层,却因为极薄而不显得臃肿,娇小又灵活的身姿跃入殿内,迅速的在飞舞的碧蓝绸缎中旋转,蓝红对比的颜色分外夺人眼目。 西域王没想到舞女是这样的打扮,目光在她身上的玉鳞片,以及她眉心上的红鳞之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才好奇道:“这是……”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泣泪为珠。” 君梦知道他好奇什么,笑着解释道:“只是如今是在陆地之上,扮演鲛人也有诸多不便,因而便用玉鳞片缝制在衣上,大家知晓此人乃是鲛人,也就是了。” 众臣听了这样的解释,便知晓这个女子是扮演鲛人,纷纷赞叹君梦用心奇巧,皇帝透过珠帘,不冷不热的看了君梦一眼,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说什么,君梦也仿佛不期盼他说什么,唇角含笑重新坐了下来。 扮演鲛人的红衣舞女在殿内旋转几番,露出茫然无措的模样,陡然张开口开始唱起了歌,曲调与平日大周贵族所听的戏,竟然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然而也勉强算是柔美好听,众臣望着君梦平淡无波的侧脸,和上首皇帝毫无惊奇的模样,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不是说是戏么?” “方才没有听见,不是说什么……西洋戏?” 第380章 戏中有戏 “听说这种戏在大齐,已经盛行一段时日了,没想到我们也能听见。” “都是多亏了皇长双殿下才能如此啊……” 君梦隐约听到他们议论的内容,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有些疑惑,不过他之前的确也听闻了,大齐那边有人演出了西洋戏,却不知道和自己的西洋戏是否一样,而大齐令人演出西洋戏的人,又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的来历。 他总有一日都会搞清楚这些的,只是不是毫无自由的现在。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侧过头去,看了身边的罗卿一眼,在他转过头与自己对视前,又施施然转了回去,垂着目光陷入了深思中。 君梦虽然垂着头走神,可面前的戏却演了下去,原本的故事是风浪之中,鲛人救了容颜英俊的皇子,又无法抑制的爱上了他,却因为自己乃是海中人,没有平常人的双足,所以十分伤心的告别了他,却不巧让别国的帝子瞧见,皇子以为是帝子救了他,反倒不记得小較人了,然而顾之素横插一脚,将君梦原来的故事给改了。 君梦见他大大缩短了故事,想到毕竟是在宫宴上,加之顾之素情况特殊,好不容易答应他这一次,也只好任由他将故事砍掉一半,将之改为鲛人偶然瞧见皇子,对他一见钟情的场景,然而鲛人乃是海中之人,皇子却是陆上的贵子,两人是难以相爱在一起的。 宫宴之中颇多带了家眷的大臣,大臣们对西洋戏看个稀奇,心思都在揣摩皇帝和皇长双,这一次演这出戏对西域王的心思,反倒是家眷们看的十分起劲,瞧见鲛人一见钟情之后,因为鱼尾无法和皇子在一起,都纷纷露出了怅惘的神色。 便在饰演鲛人的舞女低头垂泪,故作伤心万分的模样时,殿外又出现一道身着黑衣,女扮男装面容平平的舞女,这舞女披散着头发瞪大眼睛,神色又是严厉又是阴森,走到红纱舞女身边一把拽住了她,竟是想要将她拖走的样子。 西域王看到这一幕,好奇的指了指黑衣女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君梦,试探着问道:“……此人是?” 君梦见他好奇,也不听人唱词,就问自己,索性给他解惑:“此女扮演的这个人物,倒是和巫蛊有些关联。” 这话一被他说出口,罗卿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沉沉看了身边人一眼,而珠帘后的皇帝更皱起眉,缓缓重复道:“巫蛊?” 君梦在皇宫内生存多年,自然知晓在大周皇宫,巫蛊乃是谁沾都要死的,可关于巫术这东西,演出来的样子也就和巫蛊一般,索性他也就不怎么遮掩,光明正大的摆在了面前,此刻听到皇帝冰冷的声音,却也毫不惧怕的低声应道:“父皇不必动怒,儿臣安排的这个人物,所用出的巫蛊,可并非是用来害人的,反倒是为人实现愿望的。” “哦?”皇帝听到实现愿望四个字,眉目微微动了动,神色突然变得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倒是有些趣味。” 君梦听出他的语气有些诡异,心下不由多了几分惊惧,垂下眼帘低声应是不再说话,耳边同时传来殿中两女的唱词。 红纱舞女自原地旋转,指着自己衣上的鳞片,泪眼盈盈的轻声唱道:“心悦一人,乃是皇子,可惜身为鲛人,没有人般双足——可能允我之愿,助我一臂之力?” 黑衣女子应道:“只需服下此药,便可褪去鱼尾,化为人之双足。” 君梦看着身边不远处的大臣家眷们,一个个都看的津津有味的,禁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腮帮子,望着那些人面上有无奈之色,喃喃着说道:“将西方的歌剧表演出来可真难,尤其是这个唱词……听得人牙痛啊……” 便在他牙痛的时候,罗卿陡然转过脸来,看向他低声问道。 “你将那人,安排成谁?” 君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问顾之素,立刻答道:“便是这位鲛人,心心念念的那位皇子啊……这还是他自己挑的角色,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顾之素来演鲛人公主的心上人,那位陆地上的皇子。 罗卿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让一个真正的皇子,扮演鲛人的心上人皇子,不知是顾之素已料想到的,还是他根本不清楚,只是无意为之罢了。 然而从顾之素所做的事情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就在罗卿沉思之时,殿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叹,顿时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朝着殿门看去,不出意外的瞧见殿门口,已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那张艳丽夺目的面容,不管是谁,只要见过一次,都决然不会再忘记。 “这不是我在街上遇到的……弟弟吗?”眼看着顾之素竟然出现在宫宴上,并且扮演了这场戏中的皇子,大皇子再怎么迟钝愚蠢,也已然察觉到了不妙,迅速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却因为珠帘的遮挡,没能看清楚他到底什么神色。 他心中不详的预感更浓,只觉得自己盘中的鸭子要飞了,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握紧,咬着牙低声喃喃道:“他怎么会出现在宫宴上?难不成是父皇想要让他恢复身份?若是如此的话,他当真会成我光明正大的弟弟,想要再得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真是可恶!” 此刻迈步进门的顾之素,唇角含笑神色悠然,容色被殿内烛火照亮,愈发显出那份妖娆惑人,他身上穿着扮演皇子的衣衫,袖摆上的龙纹灼灼发亮,目光不着痕迹的偏过,与坐在并肩王身后的人,对视一眼后又迅速转开,这才朝红衣舞女的方向而去。 他不清楚大皇子此刻想法,却能感觉到君擎的目光,对比之前愈发灼热起来,顾之素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只是容色自然的接着演戏。 然而他根本就不会演什么西洋戏,不过就是配合着红衣舞女,在殿堂之中走了一圈罢了,仅仅是片刻的时间过去,他就察觉到了高台珠帘之后,皇帝那不明以为的注视,随即紧跟着西域王隐晦的目光。 他们两人都在想些什么,顾之素能够猜到一二,他今日前来此处,答应君梦的请求只是小事,想要看看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做什么才是大事。 既然皇帝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引到此处,他倒是想要看看,皇帝是否真的会将他作为和亲人选,直接送给座上的西域王。 君梦一瞧见顾之素上来了,便认真起来看着他,因剧目已被缩短许多,没过多久也就演完了,当瞧见最终饰演鲛人的女子,装作死在顾之素的怀里,而背后的诸多夫人小姐,都忍不住叹息低泣的时候,他不由抽动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来朝着上首皇帝行礼。 “稟父皇,儿臣所排的西洋戏便是这些,因时间有限,原本的故事被缩减许多,且找来的人粗陋技艺不堪入眼,还请父皇恕罪。” 上首的皇帝闻言,透过面前珠帘,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不明意味一转,落在了低身跪下,垂着头的顾之素身上,开口缓缓说道:“你今日选的这戏,十分新奇从未见过,朕也十分喜欢看,你何罪之有?” 君梦如今一听皇帝说话,就禁不住心境胆颤的,然而此刻面对着皇帝,却要故作镇定目光,唇角的笑容都僵硬了:“若能博得父皇和西域王喜欢,儿臣也就不算白忙一场。” 西域王看着跪下的君梦,目光不自觉转过去,看了一眼侧着面的顾之素,眼底有着一丝暗光闪过,也拱手对着上首皇帝道:“陛下说的不错,这戏十分新奇,小王以前从未听过,长双殿下太过谦虚了。” 皇帝见他这般说,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笑容既冰冷又带着嘲色,转头看向跪在那里,垂着头的顾之素,陡然开口问道:“西域王喜欢梦儿的戏,当真是再好不过了,却不知你对朕另一个儿子,又观感如何呢?” 他的话一出口,君梦的身体一抖,三皇子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神色变得似笑非笑,大皇子则霎时阴沉面容,阶下众臣也是一阵暄哗,仿佛有些不敢置信一般,纷纷将目光投向殿中,安然跪着的顾之素身上,并肩王也是其中一员,只有他身后的辛元安,在此时霍然转过脸去,目光紧盯着高台上的珠帘,突然不明意味的勾了勾唇,眼底却全然是一片杀意。 乍然听到皇帝这样的话,西域王也禁不住神色一变,仿佛是想要转头去看关丞相,却还不等头完全转过去,察觉到自己这样的动作不该,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面上浮现疑惑的神色迟疑道。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王有些不大明白……” 皇帝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同样也不会开口让顾之素说出什么,让自己的打算落空,因而他的话音刚落,便不急不缓的说道。 “此子乃是朕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没有在朕的身边长大,可是血脉至亲无法混淆,他怡好是个双子。” 第381章 赐婚正妃 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上更加没有婚约,不过一直养在外面,性子可能不如宫中的帝子,那样明白事理懂规矩,不过尚且算是乖巧,若是西域王不嫌弃的话,我这个儿子,却是可以许配给你的。” 西域王没听到皇帝这话还好,听到这话顿时面色一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他方才看那西洋戏的时候,瞧见顾之素的面容,的确也觉得心中有些痒痒,他看出来顾之素是双子,又想要等到宴会结束之后,询问君梦此人的身份,若是不大高就讨要过来,放在府中当个妾室,却没有想过顾之素是皇帝的儿子,此刻已经在殿中表演过了,竟然突然被皇帝相认,此刻要被赐婚给自己当正妃。 从身份和容貌来说,顾之素虽都能与他匹配,然而顾之素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着一个舞女一起演戏,还被这么多朝臣一直看着,也不觉得有尴尬之处,可见顾之素当戏子的时候,定然已经不短了,说不定干脆就是戏子起家的。 西域王越猜想面色就越难看,他的确是喜欢顾之素的脸,然而那是在不妨碍他大业,和不会占据自己正妃的位置的前提下。 而戏子不管是在西域还是大周,都是极为卑贱的身份,若是他接受了这桩赐婚,他之后的正妃可就是个戏子了!这让他回国之后介绍正妃,或是万一被发现了这件事,如何与自己的臣子解释! 西域王的面容一时间十分难看,而他身后的的关丞相,在听到皇帝的话之后,面色也跟着就变了。 他本打算将自己的嫡女嫁出去,既可以了结后宅中的麻烦,也可以顺便交好西域王,大周皇帝这么多年一直喜怒不定,他又在大周位高权重,万一出事必然被皇帝诛灭九族,而皇帝近年愈发难以讨好,脾气也怪异的让人想要辞官。 关丞相担忧自己会惹怒皇帝,很想要给自己找一个退路,而西域王怡好在此时前来,而皇帝膝下也没有适龄的帝子公主,他就起了心思要将女儿许配,跟西域王达成暗中的联盟,也好在真出什么事的时候,能够及时抽身而退,哪怕是跑到西域中躲着,也比在大周丢了性命强,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个顾之素,成了皇帝在外丢失的亲生双子。 诸多朝臣们也没想到会来这一出,纷纷屏息不敢说话,只是眼神都活泛起来,暗中不断交换着目光,猜测着事情会如何发展,等待西域王或者皇帝再开口。 西域王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一时间脸色扳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想借口推辞,然而皇帝却没给他接着想的时间,面上的笑容几乎在瞬间落下,目光冷冷的望着他沉声道:“怎么,西域王这样的神色,是不愿意娶朕的帝子,也是不愿意和大周联盟了?” 西域王知晓自己今日既来,又被皇帝眼睁睁看着,定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闻言迟疑片刻就露出和缓神色,也不再试图去看关丞相,而是神色柔和的看了顾之素一眼,目光之中渐渐多了几分满意,又像是夹杂了几分惊喜道:“回稟陛下,万无此事……只是帝子,帝子的身份让小王太过惊愕,小王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这才怠慢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顾之素站在他不远处,眼看着西域王前后神色变化,变脸变得比翻书还要快许多,一时间只觉得此人荒谬,心机却当真是十分深沉,不愧会被大周皇帝所看上。 而大周皇帝听到他这么说,面上却无一点惊讶,仿佛是料定他会听自己的,开口时话语中甚至多了笑意,直听的人毛骨悚然:“这么说,你是愿意娶朕养在民间的帝子了?” 西域王第一次承认之后,就再也没有反驳大周皇帝的意思:“回陛下,既然他是您亲口承认的帝子,身份也足以与小王相配,那小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皇帝眯起了眸子,看向说了这许多,面容很是有些苍白,神色却很是怯懦,怔怔的望着自己,仿佛是不知如何是好,即便是亲耳听到自己将他许配,也吓得不敢开口的顾之素,眼底不由闪过轻蔑与憎恨,缓缓垂下眼睛的时候,唇角笑容终于掺了凉薄。 “既然如此再好不过,大周帝子身份尊贵,与你西域王正是相配,婚礼要在大周皇宫举行,等到你带着帝子回去,还要在西域办一场,让西域人都知道,这是你在大周娶的正妃,才不负帝子的身份,也不负朕对你西域的情分,西域王如何以为?” 西域王既已经答应,绝不会再扭扭捏捏,他前来大周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帝子,亦或是公主的青睐,得到大周皇帝的联盟,虽然娶一位大周重臣之女,在重要时可以从中得利,然而大周皇帝手段强硬,性格又说一不二,还是娶一位帝子更有把握。 他想到此处,立刻言道:“陛下考虑的周全,小王远远不如,便都听陛下吩咐。” 皇帝见他答应,又看顾之素惊愕万分,带着恐惧终于要开口,顿时不急不缓截了他的话:“好,既然人选已经定了,那么定在九日之后,朕就将朕的儿子嫁给你,这段时间你待在驿馆,等待迎娶你的正妃罢。” “多谢陛下!” 瞧见西域王已经应下来了,关丞相不自觉晈了咬牙,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因为西域王的婚约之人改变,因而松了口气的关夫人,眼底不自觉闪过几分厌恶,又很快就消失在面容上,只有关灵灵在他转身时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唇。 宫宴散去的时候,已被许配给西域王的人,还像是屁股着了火般,坐在桌案难以安生下来,眼底下全是怯生生神色,见走到自己身前的生人,吓得面容微微发白。 西域王原本就因为变故,想要等着宫宴结束之后,自己好先一步与顾之素接触,也好瞧瞧自己这未来王妃的性子,却没想到顾之素演完了戏,私下流露出来的性子却是胆怯。 他未曾想到会是这般,一时间忍不住皱了皱眉。 就在他皱眉的时候,皇帝已然随着宫宴,无声无息在殿内消失,面带担忧的君梦,神色晦暗的三皇子,还有眸中**未褪的大皇子,暗中注意此处的辛元安,都本想在宴会结束之后,悄然见一见故作小心的顾之素,却没想到宴会刚结束不久,所有人都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立刻在宫宴结束后离开殿中。 西域王留下不到片刻时间,殿内的人就走了个全,他不知道皇帝在他离席时,下过令让主人迅速离开,只是瞧着短短时间就剩下自己,和面前坐立不安的顾之素,他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大好,本来伸出想要抓顾之素的手,顿时凝在了半空之中。 西域王见这副场景沉吟一番,看着顾之素小心翼翼的样子,和他站起身来想要离开的选择,即便是当真有话想要跟他说清楚,望着空荡只剩杯盘狼藉的殿中,和几乎没有一个宫女太监的场景,一时间也觉得有些莫名诡异,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顾之素。 谁知却在伸出手抓人的时候,被顾之素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眼看着顾之素很怕自己的样子,不到一会就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西域王只觉得很是头痛,迟疑片刻终究觉得此时情形诡异,晈了咬牙唇角复又露出笑容,也不管站在原地的顾之素,转身就朝着殿外走了出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顾之素视野中。 待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独自一人留在殿中的顾之素,仿佛并不觉得此时诡异,反倒极轻的松了口气,低着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他在被皇帝赐婚,又被皇帝封了帝子之后,安排在君梦之后的位置,当时他坐下的时候,许多刚知晓他身份的大臣,都一边饮酒一边端详他,许多不明意味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转了转,看不出什么才挪开。 包括清楚知晓他正在假装小心,虽表面上故作冷然,眼底却带着浅浅笑意的辛元安。 想到虽皇帝命他们离开殿内,辛元安却是不看并肩王,硬生生留到众臣最后才走,顾之素无声露出笑容,头却不由垂的更低,没有令此刻无声立在殿中,未被任何人察觉的人发现。 顾之素始终知晓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没有走,因而不论露出什么表情,表面都注意很快遮掩起来,表面上仅仅存留害怕之意。 他心中十分清楚,此人和想要留下对他说话,试探他性情的西域王不同,而是暗中指使太监在宫宴后暂留,心思深沉难测的大周皇帝。 皇帝自殿中诸人离开之后,便悄然返回了殿中,透过暗室的一处看着殿内,西域王留下在顾之素面前,顾之素的反应到底如何,而在瞧见顾之素依旧胆怯,西域王则很是谨慎,没有对他说几句话,就很快离开了殿中。 第382章 暗中威胁 皇帝沉吟片刻止住了身后,正准备去点香的太监,抬手拧动了面前机关,悄然无声朝着桌案之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顾之素而去。 顾之素在他踏出暗室之时,就已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奈何他装作不懂武功的模样,因而即便无声竖起了耳朵,却还是故作忧心忡忡的模样,垂头望着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直到瞧见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视野中,他才装作刚刚发现的模样,憋出几许盈盈泪光看了过去,在瞧清楚来人是皇帝的时候,颤抖着唇低声唤道。 “陛下……我……” 皇帝看见他这张相似君九曜,却总是胆怯万分,对人说话还害怕不止的模样,就禁不住觉得胸口闷痛,他联想到方才顾之素演戏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以及摄人心魄的微笑,不得不告诉自己是看走了眼,那可能真的是顾之素在演罢了,一时间心头怒气升腾起来,面上却露出几分微笑,容色声音都和缓下来道。 “还叫什么陛下,要叫朕父皇。” 谁知他下一句话还没等出口,顾之素却乍然低身跪下,颤抖着身体缩成一团,口中则模模糊糊的道:“父皇……父皇您是知晓的,我是有心上人的,腹中还有孩子,怎么能够嫁给别人!您怎么能这样不顾我的意愿…我是想要一直等着他的,若是嫁给了别人……我的孩子要怎么办才好……父皇……” 皇帝料想刚才他一直害怕,不敢在众臣面前揭露,此刻与自己私下面对面,就定然要说出这话了,索性顾之素一直低垂着脸,他也不必再掩饰自己冰冷神色:“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顾之素听到他的语调,打了个寒颤,试探着说道:“请父皇收回成命,我可以不做这个帝子,但是我的孩子,还有我喜欢的人……” “住口!”皇帝一听他说收回成命,怒气顿时充斥面上,抬手指着顾之素冷喝,“你竟说出这样忤逆不孝,且如此荒唐的话来!朕让你嫁给西域王,乃是国家之间的大事,朕的确十分宠爱你,对你的母父心怀愧疚,可你若是当真不知好歹,朕绝不会轻易饶过你!” 眼看着顾之素因为自己的话,害怕的忍不住颤了颤,皇帝知道不能吓的太过,虽然心中不屑,却还是给了他个甜枣:“朕知晓你已经不是完璧,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朕会着人向西域王说个清楚,不过你身份贵重,西域王应该不会将之放在心上,只是你腹中的孩子,却是绝对不能留下来了,朕会让人给你送一碗药,到时候你喝了……” “不!”出乎皇帝意料的是,在让顾之素嫁给别人的事情上,顾之素只是抗争了一会,就无奈的屈从了他的安排,反倒是对于腹中的那个孩子,他一听到皇帝让他打掉,就立刻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目光之中罕见的只有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父皇!你让我离开我心爱的人,我可以听您的话,您若是非要我嫁人,我也没办法违抗您,只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绝不会丢弃!若是您将他从我身边夺走,我索性也就随着他去!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这孩子,还请您恩准!” 皇帝未曾想过他这么小的胆子,竟然敢威胁自己,心里一直压着的火压不住,顿时伸出手抓住他衣领,将他轻易的提了起来,让他直视着自己,用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目光,一字一顿的望着他道:“你这个逆子,竟敢这样威胁朕!” 眼看着顾之素被吓得满脸是汗,脸色难看唇上也没了血色,皇帝本以为自己一句话,就轻易让他放弃保住孩子,却没有想到向来“软弱”的顾之素,在保住孩子这件事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强硬”,即便是和皇帝要杀人的眼光对视,他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支撑着低声说道。 “父皇,这不是什么威胁……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我一定会死的……” 皇帝的神色陡然变了,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拽着他的手指陡然一松,任由他踉跄了一下站好,神色紧张的望着自己,手臂则牢牢的护着小腹,仿佛生怕他做出什么,伤害到自己的孩子一般。 就像当初被自己追杀万里,直到越过山关跑到大齐,即使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还一定要护着腹中孩子,拼命生下孩子的君九曜。 他从前一直以为君九曜护着孩子,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君九曜所爱的人,狂怒之下这才害死了他,但倘若君九曜和如今的顾之素一样,并非是因为不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而单纯只是想要保住孩子,若是当初自己让君九曜在大周生下孩子,君九曜会不会直到如今还活着? 皇帝立在原地沉思许久,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费尽心思找到顾之素,当然不是因为对这个孩子,心中有什么怜悯之情,只不过是为了那个人罢了,顾之素如今性子软弱,这般好控制正是他希望的,何况用顾之素让那人死而复生,顾之素身为那人与别人的孩子,是不必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皇帝原本的打算也是杀了他,可如今瞧见顾之素舍命护着自己的孩子,他不由想起当初君九曜为了孩子,付出自己性命的样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若是那个人死而复生之后,看到顾之素却因为自己而死,那人若是觉得毫无牵挂,再度赴死的话,可再也没有另一个顾之素救他了。 皇帝这般想着,眸中不由流露出一丝厉色,片刻之后看着顾之素的神色,知道已经不能再逼迫于他,就算是要让他失去这个孩子,老老实实的出嫁给西域王,也要用更加怀柔的手段才行,不能一味的恐吓或是着人看着,万一顾之素使出什么小聪明,起了离开大周的心就不好了“好,你既然非要留下这个孩子,朕不逼你,只是你自己要清楚,若是你带着这个孩子,嫁给了西域王,这个孩子会是什么下场,会不会生下来就被西域王虐待,亦或是你在婚车上胎死腹中,这诸多的境况……你自己心里要有准备才是。” 顾之素见他不再出言逼迫,心中有些疑惑他为何轻易放弃,垂下的眸光却愈发深沉,口中的声音却还是怯怯的:“父皇……儿臣多谢父皇!儿臣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他如今是儿臣唯一能留在身边,时时刻刻相伴的,儿臣绝不会让孩子出事的,若是西域王害了这孩子,儿臣也会先刺杀于他,再自行了断的!” 皇帝听到他要杀掉西域王,眉头突然跳了跳,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儿子一样,神色奇异的望了他片刻:“你……你说什么?” 顾之素敏锐察觉到他的停顿,又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脑中霎时闪过一片亮光,几乎是在瞬间明白了什么,头却不由垂的更低了些:“儿臣请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父皇担心。” 皇帝得了这样的话望他半晌,终究是装回和蔼模样,令身边的大太监将人扶起来,安慰了几句之后就让他离开。 顾之素带着小太监走出殿外,没有走出回廊就发现不远处,正立着一个身着浅绛龙纹女双衣衫,容颜在微光下显得愈发秀丽的双子,正是在此等待许久的皇长双君梦。 一瞧见顾之素的身影出现,君梦顿时露出惊喜神色,快步走到他身前端详他,眼角余光看见小太监站在一边,瞧瞧端详他们两人的时候,神色顿时严厉了几分,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那小太监本来不想离开他身边,然而君梦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显然是不愿意让他再留下。 君梦身为皇长双受宠多年,宫中的小太监不敢轻易得罪他,且君梦身为双子婚期也已经定了,顾之素也是一个双子,也已经被许配给了西域王,如今他被封为了帝子,若是他不愿意的话,小太监也不能逼迫她如何,何况顾之素待在君梦身边,也不会出什么事,因而只好低身退了下去。 待到小太监消失在回廊上后,君梦朝着外间看了看,再也没有瞧见其他人影,这才极轻的松了口气,转向立在身前的顾之素,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看着顾之素对他摇了摇头,君梦望着他抿了抿唇,仿佛是有些愧疚,又仿佛很是无措一般,许久才低身对他拱手道:“都是我害了你,原本你想要去宫宴,我不应该利欲熏心,哪怕我的西洋戏不成,也万万不能害了人……” 顾之素看他竟这般反应,倒是有些惊奇,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容:“说是利欲熏心倒是言重了,不过……当初你邀请我前来宫宴,演这西洋戏,莫非完全没有料想到今日情形?” 第383章 安排宫室 君梦不想骗他,也知晓他一向聪明,自己是骗不到他的,答道:“起先确实是没有想到,你在宫宴之上出现,会被父皇许配给西域王,可后来有人提醒了我,我就熄了让你前来的心思,说实话,若不是你给我传信要来,我是不想让你趟这浑水的,可我也担心你一直在宫外,还坐宫也没有人保护,父皇为了找你付出那么多,应该不会轻易对你如何,你在宫宴之上出现,说不准会被恢复帝子名号。” 顾之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曲折,而君梦临时改变主意,却也有这样的原因,他望着眼前这个帝子,唇角陡然勾起一丝笑容,神色倒是和缓许多,君梦未曾看到他神色变化,只是有些焦躁的立在原地,走了几步之后有些失落的道。 “没想到帝子名号是恢复了,然而却惹了这样的麻烦,都是我考虑不周,如若你怪我的话,我也心甘情愿承受……如今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如何让你摆脱这桩婚事……”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说,眉眼微微一动,唇角笑容更深几分:“摆脱,为何要摆脱呢?”君梦讶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有了相爱的人,而且腹中还有孩子……难道你真的要嫁给西域王不成?西域乃是边疆藩镇,虽说首领乃是西域王,可不过就是说的好听,那里的人不讲礼仪,且对嫁人的双子和女子,也没有一点尊重……” 顾之素见他用惊愕的眼神看着自己,目光还直直落在自己小腹上,又是紧张又是不解的,眼底闪过一分暗光,联想到方才猜到的事情,他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奇异,语调轻缓的回答道:“你放心,哪怕是我真的想要嫁过去,你的父皇也不会轻易让我嫁,他的希望我虽不清楚,但事情也并非如同我们所见……” “你是个聪明人,罗卿也说过,你既然敢来,就是有所准备。”君梦看他好像还有打算,不自觉定定望了他片刻,想到宫宴结束之后,罗卿离开时对自己说的话,长舒了一口气道,“不过聪明人也有摔跤的时候,不论是什么事情,小心驶得万年船。” “多谢你的好心了。”顾之素听他竟不避讳,直言提起定远侯的名字,目光倒是含了几分打趣,“坊间传闻,你与你的夫婿之间,乃是佳人英雄的故事,如今看来倒是真的——”听到他这样打趣自己,君梦没有生气,倒是微微有些怅然,显然是想起什么旧事,却不便诉之于口:“我与他之间,谁是英雄谁是佳人?只是有缘罢了。” 说罢这话,他仿佛也不想再提什么,转向顾之素问道:“对了,你已经被封为帝子,就一定要住在宫中了,不知父皇有没有安排宫室?” 想到方才在殿中发生的一切,顾之素唇角笑容淡了些:“似乎是天色太晚,准备让我先在偏殿住一夜,明日再安排宫室。” 君梦也料想是这样,皇帝这么许多年,看起来仿佛最是宠爱他,实际上他在宫中的权利,因这宠爱也极有限度,很多皇帝不宠爱的儿女,成年之后皇帝才能想起来,给他们一个正经宫室住,大周宫中虽也建了皇子所,却十分狭窄只够皇子与贴身宫女入住,大部分的皇子皇女,都是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逼仄中,一点一点长大的。 不过顾之素已经被封帝子,身上有了和西域王的婚约,加之是皇帝十分重视的子女,肯定是有自己的宫室,今日只是因为天色已晚,皇帝才会安排他在紧邻养心殿,另外一个殿宇的偏殿居住,君梦本就对他有些愧疚,虽然知道他答应肯定没那么简单,但好心之下沉吟片刻,倒是想到了一件事眼前一亮。 “其实,你可以与我住在一起,加之你正在坐宫,很多东西都不能入口,我也担心有人害你,父皇若是要除掉你的孩子,就更加不会轻易罢手了……我那里正巧有小厨房,若是你带了能做膳食的人,我可以让人送来东西,你们在小厨房做着吃就是了,不必吃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顾之素也察觉到他的态度,仿佛是帮不到自己,就不肯罢休一般,轻笑道:“你这……算是对我的补偿?” “你放心,既然我敢这么说,我就可以在父皇那里求旨,暂时让你住在我那里,你如今身上有西域王的婚约,若是鱼死网破也非是父皇所愿,我定然能让你在我那里住下的。”君梦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色笃定没有一点犹疑,“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不知你是否愿意随我回宫?” 君梦嘴上说的轻易,可谁都知晓威胁皇帝,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顾之素见他神色真诚,想到就算不是亲生兄弟,君梦这样的性子,八成也会与自己成为好友,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皇帝果然是看的通透,当时才找君梦前来看自己。 想到这里他微微眯起眸子,点头算是承了他的情:“好,我便信你一次。”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亮,顾之素就已然醒来,被宫女服侍着穿上帝子衣衫,神色淡淡的立在门边,望着宫中种着的石榴树,想到其百子千孙的寓意,唇角不由勾起一丝讽色,用过早膳之后没有多久,君梦就已然去见了皇帝,请旨让他和自己住在一起。 君梦望着那些小太监,和新被派来的宫女,低身为他收拾床铺时,还尚且心有余悸,望着手中的茶盏喃喃道:“没想到父皇会轻易答应,原本我以为会费些事……甚至都做好准备,和父皇谈论一番你的事……” 顾之素见他神色有些许怔然,知晓他猜不到皇帝的心思,这才会对他放过自己感到惊奇,而自己若是没有猜到他的心思,如今怕是也会困惑皇帝的作为,不过他能如此轻易的到君梦宫中,却也证明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他在宴会之后冲撞皇帝,非要护住自己孩子的狠劲,已经被皇帝记在了心里,因而在出嫁之前,他腹中的孩子不仅不会出事,皇帝还会费尽心思的保护他,可是等到出嫁给西域王的路上,事情就会很难说了。 第二件事,便是从现下的情形看来,君梦是真心诚意要帮他,此时应当是可以相信的。“倒是辛苦你了。” “这倒没有,你言重了。” 君梦见他神色柔和,知道他是承了自己的情,唇角不由露出一点微笑。 这一次在宫宴中演戏,他是看出顾之素的模样,的确是对演戏不怎么上心,而且也因为西洋戏的事,让皇帝借此定下了婚约,然而虽说是对顾之素不利,可西洋戏确实是受达官贵人的家眷欢迎,他也就能借着这股东风,将自己的戏院开出去了。 这对他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罗卿听了他的主意之后,也对他说愿意帮他,他如今除了还担心顾之素,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烦恼,要是能够将顾之素的麻烦解决,他也算是对自己问心无愧,找个日子嫁给罗卿之后,说不准就能过上顺心如意的日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笑,顾之素望了他片刻,面上闪过一分无奈,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君梦乐滋滋的想了一会,贴身宫女婵儿便快步上前,低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他陡然眼神一亮对她点了点头,顾之素见他神色变化不解其意,然而片刻的时间之后,婵儿便拎着一个食盒进门,君梦抬手接过来迅速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含笑说道。 “这是母妃亲手做的海棠酥,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你尝尝看。” 顾之素看到那形似海棠花,其上点缀着花瓣的酥点,神色微动抬手捻起了一块,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起来,君梦看他已经拿了一块,唇角含笑的望着自己手中点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低头也拿了一块吃起来,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一件事,顿时瞪大了眼睛低声道。 “我差点忘记……明日就是母妃的生辰了,我得给母妃庆贺生辰!” 顾之素听他提起丽妃的生辰,言语之中仿佛宫中无人知晓,需要他独自一人去办,想到大齐之中嫔妃的生辰,虽然不一定都会大办,然而就算是他前世之时,生辰也总会做个样子,却没有想到到了大周,正经的妃嫔诞辰,居然连个样子也不做么? 丽妃娘娘的生辰?按理来说嫔妃的生辰,宫中自然会有所准备,怎么看长双殿下的意思,却是宫中不会……” 想到此处,顾之素神色晦暗,他身边的君梦,闻言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是不知道的,这么多年以来,父皇不肯给妃嫔办什么生辰,连皇后娘娘都没有管过。何况是不大受宠的母妃……我明日会前去见母妃,你是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是随我一同去?” 君梦说罢这话,看向身边的顾之素,试探着低声道:“不如你随我同去,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第384章 丽妃诞辰 顾之素注视了他片刻,唇角含着一抹笑容,看着面前和自己同岁的人,仿佛从他目光中看出殷切,索性他独自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要事去做,辛元安在将他送来之前,也与他商量安排好了一切,想到此处他神色微变,含笑点头低声说道:“若是如此,却之不恭。”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君梦就独自去准备礼物,准备明日交给丽妃,顾之素知晓此事不好插手,便带上了几个宫女,一前一后的朝着回廊而去,想到方才瞧见的海棠酥,他索性写下了前世在当上皇帝之后,最爱吃的几道精致点心,嘱咐了小厨房的厨师,令他们在明日做出来,一同带着前去庆贺丽妃生辰。 第二日一大早,顾之素跟随君梦,两人一同前去丽妃宫宇,刚刚走到殿门口没多远,就瞧见身着深紫色衣裙,其上绣着大朵海棠,发上插着八宝琉璃簪,面容娇美与君梦相似的女子,正立在那里远望着他们,在瞧见君梦的时候,面上霎时浮现笑意慈祥。 君梦一瞧见丽妃站在那里,也顿时眼中放出光芒来,几步就跑到了她面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含着笑容低身行礼道:“孩儿参见母妃。恭祝母妃大安,愿母妃年年如意,事事顺心!,,“好孩子,快些起来。”丽妃看见他这样恭敬,面容之上满是笑意,一时间眼底闪过感慨之色,连忙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压低了声音喃喃着道,“今日也就只有你会来看母妃了,母妃等你许久了,还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眼角余光却看见一个人影,自君梦身后缓缓行来,那张面容被光芒照亮时,愈发显得夺目耀眼,又很是有几分妖媚惑人,看见这张面容的时候,丽妃的瞳孔陡然张大,像是不敢置信一般,支撑不住的后退了几步,几乎踉跄着跌倒在原地。 君梦发现自己的母妃,盯着顾之素的神色不对劲,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刚准备开口询问始终,却发现丽妃迅速收敛神色,抬步走到了顾之素面前,目光莫测的在他面上端详,良久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不知这位是?” 君梦见丽妃眼中神色莫测,心头疑惑顿生,想到他们之前未曾遇见,不知道丽妃是因为什么,才突然露出这副表情,听她问话便立刻低声回道。 “母妃,他是父皇昨日新封的无忧帝子,比我稍大一些,如今正与我住在一起,母妃生辰总是只有我一人前来,我害怕母妃嫌寂寞,就自作主张多带了一个人,无忧帝子本性善良又曾经照拂过儿臣,儿臣这才妄下决定的,若是母妃不高兴的话,还请母妃只责怪我一人。” 丽妃见他说完这话,低身朝着自己行礼,面上复杂的神色收起,定定看了顾之素一眼,随即低身将君梦扶了起来:“傻孩子,你又没有什么错,不必这样拘束。方才只是本宫瞧见帝子与故人相像,有些想起了当年旧事……”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顿时眯了眯眼睛,却迅速垂下头来,将自己面上神色遮掩,而丽妃却像是陷入回忆中,良久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拉着君梦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本宫还是想问——”再度转向顾之素的时候,丽妃的神色仍然奇异,仿佛还带着几分怅然:“帝子是……曜王殿下的儿子?” 顾之素听到她问出这句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心念电转之下却当即低身,故作小心翼翼的朝她行礼道:“是……无忧见过丽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帝子不必行此大礼,本宫当真受不得。”丽妃见他低下身来,也连忙扶住了他,神色上的怔忪褪去,变为方才第一眼瞧见时,带着笑容的慈祥模样,“无忧帝子的容貌,当真是肖似曜王殿下,方才第一眼瞧见时,我还以为是曜王殿下,又重新站在我眼前了……” 顾之素垂下面容来思忖片刻,陡然再度低身朝丽妃行礼,压低了声音说道:“既是如此,无忧有事相求于丽妃娘娘,不知娘娘可否答应。” 丽妃没想到他还对自己行大礼,看到身边君梦正望着他,她眼底闪过几分为难之色,然而迟疑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应道:“你说便是,若是本宫不为难的话,以你与梦儿的交情,本宫自然是会帮你的。” 顾之素听到她同意自己的话,抬头望着她的时候,神色显得更是殷切万分:“在无忧出生之时,母父便已然故去,且只看过母父画像,父皇未与我见过几次,我也不知母父性情……”说罢这话,他稍稍垂下头去,露出几分怯意,一旁的君梦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就忍不住有些牙疼,然而想到方才丽妃的反应,他却也对丽妃隐藏的事情,或许有关于顾之素,多了几分好奇:“丽妃娘娘,不知您可曾熟悉我母父,知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丽妃见到君梦带着好奇的注视,和顾之素恳切的目光,一时间本来想要推辞的话,也只好无奈的咽了回去:“这……本宫从前虽然见过曜王殿下,也听过有关殿下的传闻,却不大清楚曜王殿下的性情……若是帝子想要知晓传闻,本宫倒是可以告诉帝子,可若是帝子想问些深的,本宫却是无可奉告了。” “无忧不敢为难娘娘,今日是娘娘诞辰,还是要娘娘开心才可,至于母父的旧事,便等明日再谈,倒是也无碍的。” 顾之素见丽妃虽面上淡淡,其实却有几分为难之色,就知道她在君梦面前,可能是说不出什么了,若是当真想要知晓什么,八成他要用些其他的法子,因而听到丽妃这么说,他不曾犹豫便开口道:“如今我与长双殿下住在一起,想要见娘娘的话,只要跟着长双殿下便可,我想要知晓那些事情,随时都可以拜见娘娘,听娘娘为我说这些事。” 君梦看顾之素不再逼问什么,却是猜到顾之素或许是要私下和丽妃说什么,他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转了转眼珠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这才低声说道:“无忧说的不错,今日是母妃的生辰,我们就先不说这个了。” 丽妃见两人都不再逼问,面上这才复又露出微笑,点了点头随着他们两人进殿中,吃了顾之素带来的点心,丽妃赞不绝口也留下了菜肴单子,君梦则拿出了新写出来的戏本子,临时让身边的丫鬟太监学了,寻了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太监做男主,一个长得好看的宫女做女主。 “怎么我看这宫女如此美丽,太监却长得……这般平凡?”顾之素低身坐在君梦身边,望着不远处正在表演的人,抬手晃了晃杯中的桂花酒,唇角带着几分笑意低声说道,“宫中应当不乏有漂亮太监,怎么不仔细找找?” 君梦听到他的话,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有所不知,虽然有许多漂亮太监,可惜那些漂亮太监,都被皇后给抓走了。” “皇后抓走了?”顾之素略微有些惊诧,侧头望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他虽然知晓皇后明氏,在皇宫之中位高权重,却不大清楚其他有关明氏之事,此刻听到君梦说起明氏,倒是很有些好奇,“抓走要做什么?” 君梦想到当初自己在宫中,无聊之下听到的许多传闻,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一个寂寞难耐的皇后,与一帮漂亮的太监,不必想都知道会做什么罢。” 顾之素倒是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大周皇后,居然会喜欢细皮嫩肉,面容姣好的太监,更加奇怪的是她的大胆,大周皇帝都已经这样可怕,明氏身为一国皇后,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也可以这样毫不顾忌的,让宫中都知晓她的喜好——这其中到底是因为,皇帝忌惮皇后家族,明氏掌中握有的兵权,亦或朝中的氏族之力,还是因为皇帝,有什么把柄在明氏手上,这么多年以来,皇帝为了这个把柄,而不得不听命于明氏? 顾之素的心内闪过许多念头,然而没有真正见到明氏,却也不好轻易下什么结论,他垂下头望着自己端着的桂花酒,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终究将那酒杯放了下来,随便捡了一块点心吃了,目光则缓缓抬了起来,望向上首正看西洋戏的丽妃,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给丽妃贺寿之后,殿外的天色都黑了,丽妃很少见君梦来,不舍得君梦就这般离开,然而君梦已经年岁不小,不能居住在内宫之中,加之没有多长时间,该是君梦出嫁的时候了,一旦出宫想要再度回宫,对于妃嫔和其所生的子女来说,或许只有新帝上位之后,方才会有这样的恩典,若是遇到苛待后妃的新帝,这一生更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第385章 当年旧事 顾之素看着他们母子两人难舍难分,君梦也连连许诺明日再来,丽妃这才依依不舍的送他离开,目光不由笼上了一层薄雾,唇角也蔓起一点笑容来。 君梦望着丽妃身影消失在殿门口,这才极轻的叹了口气,望了一眼身边的顾之素,勾唇露出一点笑容来:“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去罢。” 顾之素望着他的笑容,片刻之后仿佛明白什么,陡然开口沉声说道:“明日,你又是否能前来看丽妃娘娘?” “怕是不能的。”君梦被他一句话戳破笑容,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些皇子,见嫔妃的时间,每个月都有限制,我见母妃的时候,本该是月初一次,月末一次……这次是因为生辰,我才能多见母妃一次,平日里若是还想见,就只能求父皇的旨意,或者是皇后下旨了——”“你若是想要见你的母妃,又何必非要去求皇帝陛下,亦或是皇后殿下呢?”顾之素看见他神色有些落寞,思忖片刻就出了个主意道,“只要你与丽妃娘娘约好,你们一同前去御花园,不就可以相见说话了么?” 君梦听到他这般说,含笑摇了摇头道:“这不过是小聪明的法子,偶尔可以在父皇眼皮底下用用,多了却是不行的。不让皇子与母妃多见,便是因为害怕妃嫔嫁入宫中,如若想要扶持自己的母家,利用各种理由教唆皇子,让大周皇帝的皇位受到威胁——”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这才接着说道:“若说出教唆之语的,乃是嫔妃身边的人,亦或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皇帝还可以轻易杀了那人,可若直接便是皇子母妃,直接杀死妃嫔对皇子来说,终究是有些过于残忍。” “大周宫中的这些规矩,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甚至颇有些妇人之仁。”顾之素眼光微动,想到如今的皇帝,那副冰冷的性情,唇角露出一丝讽色,“可惜每一代的大周皇帝,照我看来,都不是什么心地软善的人。” “是啊,说来也是有趣,这样的安排……养出来的皇子,却都是心肠冷硬的。”君梦也跟着扯了扯唇角,神色淡淡的轻声说道,“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的规矩,才能一直留到如今罢。” 顾之素见他同意自己的话,眼底浮现一丝暗色,目光却霎时朝自己身上看去,片刻之后陡然神色微变,抬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立在他身边的君梦注意到他的动作,神色多了几分关切,低头朝着他身上看了过去:“怎么了?” 顾之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在身上翻找,找了片刻却一无所获,神色这才微微变化,抬头看向身边的君梦问道:“你可见过我身上的那枚玉佩?是一块沁血的梨花玉佩。” 君梦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摇了摇头:“我以前倒是瞧见你戴过,觉得好看还特地注意了一番……怎么,不见了吗?” “方才与你前来的时候,我分明还握了一握,怎么就突然消失了……”顾之素在自己身上找了半日,也没有找到那枚沁血梨花佩,手指顿时轻轻一抖,垂下面容压低声音喃喃道,“莫不是刚才在丽妃娘娘殿中,换衣服的时候落下了……那可是我与云闵的定情信物,是罕见血玉雕刻而成的,可是决然不能丢的。” 君梦一听到定情信物四个字,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知道这东西定然是不能丢的,忙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回去找。” “好……”顾之素放下攥着的衣角,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已出了丽妃娘娘宫中,如今还能回得去见她么?” 君梦本来都已经抬步,朝着丽妃的殿宇而去了,可是在这句话落下时,他却陡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盯着面前的顾之素,目光奇异的望了他许久,仿佛是要从他脸上看到什么,而顾之素却始终是那副神色,竟是丝毫都没有变化,霍然开口一字一顿问道:“你是真的丢了玉佩,还是故意将之落下?” 顾之素知晓他看出了什么,唇角的笑容却更深了,目光在灯笼的微光下,愈发显出幽幽的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看来是故意的。”君梦虽没有与他相交几日,如今却已经知晓他性情,见他这般反应心中顿时有底,索性转过身来看着他,片刻之后陡然嗤笑一声,定定望了他片刻说道,“莫不是定要回去,与我母妃将刚才的事情,说清楚再走?” “既然被你猜出来,我也不便隐瞒下去。”顾之素见他真的是猜出来,自己是故意这么做的,只好放下了自己唇边的微笑,“怎么,你也想听听?” 君梦见他话语淡淡,却仿佛不像是要极力阻止的样子,眼光顿时微微亮了,几步走到他身边说道:“你若是当真不愿意让我旁听,我也无其他可以阻止的办法啊。” 顾之素见他实在要跟着,想到大周宫中的这些人,虽然除了那些黑鹫之外,他都有办法避开这些人的眼目,然而若是有君梦在旁帮忙,自然更加轻易一些,也能不招皇帝的眼目,反正他想和丽妃说的事,君梦也不是不能听,迟疑片刻就点了点头:“我的确是想要与丽妃娘娘,话一话家常,只是……” 君梦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着痕迹的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那一长串的宫女太监,似笑非笑的低声说道:“你可以先回去寻找,至于这些恼人的尾巴,我有把握能驱散他们”顾之素见他肯帮忙,转回身朝着丽妃的宫殿而去,余音散在黑暗之中:“多谢帝子帮忙了”君梦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唇角微微勾起,灯火之上薄红的唇,犹如血一般鲜艳。 天色黑的已经不见五指,殿外的天穹泛起瑰丽紫色,守着殿门的管事姑姑顺着回廊,朝着屋檐下不远处的地方看去,在瞧见一个人影自黑暗中浮现时,她顿时有些惊诧的睁大了眸子,在看清楚那个人犹如浮现在水面上,乍然盛放的雪色莲花般面容的时候,她几乎是不自觉的抿了抿唇,面上也跟着带了一分紧张。 “无忧帝子……您?” 顾之素低身对她行了个礼,她立刻有些惊慌一般,低身连忙将他扶起来,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耳边却听顾之素沉声道:“这位姑姑,我是来寻……” 他的话还尚未完全说完,不远处陡然响起女声:“铃儿,我们有话要说,你先退下罢。”顾之素立在台阶之下,望着丽妃自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了回廊外,就在她的身影出现时,宫女和太监们依次退下,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宫殿深处,望着他们的身影远去之后,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丽妃陡然抬起手来,任由掌心中玉佩滑落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停顿下来。 “不知道无忧帝子,是回来找这块梨花沁血佩,还是专程来找本宫的?” 见那块熟悉的玉佩,在夜色烛光之中,摇晃着绽出光亮,顾之素神色晦暗下来,唇角却笑容浅浅:“丽妃娘娘以为呢?” 丽妃望着自己手掌之中,这块雪白中带着血色的玉佩,神色复杂的低声叹息道:“这块梨花沁血佩,原本是大周之宝,应是成双成对的……而这块玉佩,与我曾经见到的那一块,虽然相似却并不相同,看来无忧帝子,早已有心上人了罢。” 顾之素不知她是单纯看出,这块玉佩是留在大齐之物,还是只是以为他所爱的人,正怡好是拥有这块玉佩之人,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她的话:“娘娘说的不错,这块梨花沁血佩,的确是我与所爱之人的,定情之物。” “这一块乃是当初,曜王殿下所佩之物……最后传给了你,倒也算是物得其所。”丽妃见他如此痛快的应了,又见他已经上前来了,便将手中的玉佩递给了他,神色奇异又疑惑的望着他,“你既有了心上人,也不像是一个蠢人,为何又要前来宫中,趟入这趟浑水?” 顾之素闻言,唇角笑容含了苦涩,然而神色却很疏朗,仿佛全无恐惧:“我只怕躲得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丽妃娘娘说呢?” 丽妃听他如此,思忖片刻,倒是点了点头:“你倒是看的清楚。” 顾之素将那玉佩放在手心里,端详了许久之后,这才将它重新挂回了脖颈上,目光灼然的望着身边的女子:“如今,丽妃娘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而此处只有我们两人,不知是否可以如实相告?” 丽妃知晓他去而复返,还特地留下玉佩,就是想要知晓,有关于君九曜之事,而他想要听的事情,她的确是知晓一些,然而一开始的时候,她看见顾之素的模样,不像是性情强硬之人,就算是知晓也不会如何,因而并不想将之说出:“你当真想要知晓,当年的那些事?” 第386章 凶手是谁 “若是一直什么都不知道,恐怕我就算是死了,也必然是闭不上眼睛。” 顾之素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他心中很是清楚,若是丽妃今日不肯说的话,来日他也定会将之逼问出来,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何况我的母父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如今已然有了力量,也知晓他的死是为人所害,若是不复仇的话,岂不是有愧于他?” “你说的,倒是也不无道理。” 丽妃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神色顿时有些恍惚,想到方才与他一同前来的君梦,终究开口轻声说道:“也罢,告诉你也是无妨……当年追杀曜王殿下,害死曜王殿下的人,不是你所想的,那位掌控后宫的皇后,也不是已然死去的先帝,他怡巧就在你面前,刚刚将你封为帝子一顾之素哪怕心中已然有所预料,可亲耳听到皇帝的嫔妃说出这话,他的神色还是禁不住恍惚一瞬,这才弯了弯唇一字一顿轻声道:“皇帝?” 丽妃冷笑道:“不然,还会是谁呢?” 顾之素听她话语之中颇多淡冷,神色也带着几分嘲讽,猜测她可能知晓一些,有关皇帝难以出口的事,心中却是愈发好奇起来:“我曾经听闻,我的母父,乃是因我……” 丽妃听他什么说,有无不可的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丝冷笑:“在诞下你之前,曜王殿下就已经中了毒,命数不长了。而下这毒的人,正是那位表面上比谁都爱曜王殿下,实则只是想要将他独占,不允他喜欢任何人的皇帝。” “毒……可我出生之后,并没有身体不适……”顾之素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面上的神色先是凝滞,随即霎时想到关键之处,跟着就变化的难看起来,“难道——”“看来,你猜到了。”见顾之素若有所悟的样子,以及此刻难看的神色,丽妃的目光愈发奇异,带着几分悲悯望着他,良久之后陡然深深叹息,“不错,这毒不为了让曜王殿下死,而是为了毒死他腹中的孩子——若不是他执意要保住孩子,他当初未必会死。” “……原来如此。” 顾之素料想当年以君九曜性情之强,以及身边还有琼华相助,将腹中孩子安全生出来,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事的,然而若他自己身受重伤,想要留下孩子自然要付出代价,顾之素原本以为他的死,不过是皇帝追杀造成的罢了。 不过他没想到皇帝比他所想的,做的还要更多更狠,而皇帝分明知晓自己并非他亲子,然而却还是一直寻找他,甚至不惜许出了太子之位,可见其所图必然深远,而这么做的真正愿意,可能比他所想象的原因更加可怕。 “看来,却是我认贼作父了。” 丽妃不置可否,定定望了他半晌,感觉仿佛透过了他,朝着另一个人看去,她的神色渐渐恍惚,眼底灼烧起光焰,却是一片全然冰冷:“当初在你出生之前,我一直是陛下的近侍,待在陛下身边伺候,那时候我眷恋容色俊美,性情冰冷的陛下,就像被鬼迷了心窍。而陛下对曜王殿下,也像是被鬼迷了心——两个鬼迷心窍的人,自然都就动起了不该动的心思。” 说到鬼迷心窍这四个字时,丽妃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像是笑容的笑:“陛下想要得到曜王殿下,然而曜王殿下身份高贵,性子又十分骄傲,不可能与陛下私通,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陛下,顶多是将陛下看成兄长。” 眼看着顾之素若有所思的神色,丽妃也未曾停顿便接着说道:“后来陛下对曜王殿下用了卑劣手段,结果被曜王殿下反算,曜王殿下逃出殿内后,我放任了自己的私心,任由陛下被药物冲散神智,拉了我上榻……就是这一次,我有了梦儿,陛下则恼羞成怒,想要逼迫曜王殿下就范,却无意中得知,曜王殿下已然坐宫。” 顾之素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相信丽妃会完全说实话,然而这一段话听在耳中,让他觉得既是荒谬又合情合理,心中便对此有了几分肯定:“这么说,我与皇长双殿下怡好同岁,倒都是因为那场暗算——”丽妃一点点转过了面容,不再偏过头凝视着他,绣着海棠花的衣摆滑过,无声无息自他脚边而去,显然她方才说的这些话,对她来说已然是所有,即便当初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些很深的原因,她也不愿意接着说下去,将事情完全告知顾之素。 顾之素望着她的背影,已经有半个沉在黑暗中,陡然幽幽的开口问道:“多谢娘娘告知,解了我心中之惑,不过我还有一问,不知娘娘可否解答——”丽妃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偏过头,任由半张脸颊,被回廊之下,灼烧的灯笼光焰照亮,顾之素透过那层光,凝望着丽妃的脸,容色莫测的低声问:“照娘娘的猜想,我的亲生父亲,最有可能的是谁?” “那时陛下刚登位不久,最信任的只有两人。” 顾之素本做好了她立刻转身而去,一个字也不回答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却听到丽妃冰冷的语调响起:“其中之一乃是并肩王,他是可以不必通报,就能自行出入养心殿的,不过并肩王所爱的人,乃是如今皇后娘娘的嫡妹,那位已经故去的前并肩王妃明氏。” 顾之素听到这话,禁不住屏住了呼吸,他知晓自己的亲生父亲,大抵就是除了并肩王,剩下的那另外一人了,且他所想的那个人选,怕正是丽妃要出口的那个。 “剩下的一个人,则是烨王君逸。” “烨王君逸。” 想到君含星对自己说出的话,顾之素唇角露出一分苦笑,神色却有着几分释然轻松,如今他已然知晓了真相,却只觉得莫名有些荒谬,君九曜当初坐宫不过是个意外,生出他来真正的缘由,如今顾之素自己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或许对君逸也的确有真心,而这真心却抵不上一个真相,君逸一生都无法忘怀他,可惜连濒危垂死之时,都只以为君九曜的孩子,乃是皇帝的亲生子。 这是他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果真是他。” 丽妃听出他话中的含义,霎时回过头,目光莫名的望着他:“难道如今还有他人,知晓当年的真相么?” 顾之素也没想隐瞒丽妃,毕竟今日是她解了他的疑惑:“我想除了娘娘之外,知晓当年真相的,应是还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只是如今这副样子,陛下只想要算计我,娘娘也对我态度不明,八成也不会是什么好意……剩下的,便只有烨王殿下的妾室,母父当年的侍女君含星了。 丽妃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一瞬间,仿佛有些不大自然,片刻后归于奇异:“君含星……此人……” 顾之素见她神色奇异,心中几乎霎时一沉:“怎么,丽妃娘娘身居宫中,却也知晓她么?” “她是曜王殿下身边,最为出众的两个侍女,我怎么会没听过她们的名字呢……我只是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 丽妃回想起当年的事情,眉眼便氤氲起一层雾,只是那层雾气里,带着的只有冷意:“当初缈月含星两人,一者温柔若水,一者刚烈夺人,君缈月若有了心爱之人,或许会温柔小意,将之分享也绝无怨言,然而君含星性情刚烈,且还说一不二,若是让她将自己所爱,分给别人……可无异于挖骨剖心之苦。” “挖骨剖心么……”顾之素沉吟了片刻,陡然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看来当年之事的凶手,却还是要我,细细思量才好——”此事谈了,顾之素知晓她不会再说,丽妃也紧跟着转身,朝着殿内的黑暗行去。 顾之素独自一人立于黑暗之中,良久之后陡然长长叹息一声,回身朝着方才两人离去方向而去,走到回廊断开的地方时,他敏锐的发现廊柱之后,仿佛响起了极轻的呼吸,手指不自觉在袖中握紧,便是他低身走下台阶的那一刻,他未曾瞧见本应该在此,偷听他与丽妃谈话的君梦,一个小太监却霎时上前,那张漂亮的容貌在他面前一晃,紧接着他就察觉刺鼻气味,眼前禁不住一阵发花,很快就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那个瞬间,刚刚将他迷晕的小太监,很是有些慌张的抬起手,将他小心翼翼的扶好了,又四处看了看没有人,这才朝着暗处又招了招手,紧跟着两个小宫女快步上前,迅速将歪倒着的顾之素,一下子扶住朝着远处而去了。 就在顾之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下时,一个身影也无声无息自黑暗中浮现,纯黑的衣摆划过微弱的烛火边缘,映亮那双与常人大不相同的幽蓝双眸。 第387章 宫中好事 良儿迎着深深黑暗回转入宫殿时,只点了一盏灯的内室之中,陡然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是谁回来了?” “娘娘。” 听到自己得用的大宫女的声音,明氏低身走出了帐外,外间的天色分明已经晚了,可她身上的衣服十分严正,甚至连面上的妆都未曾卸下,显然是一直在屋内等候着,一件已经谋划好的事情发生:“事情如何了?” 良儿想到方才明氏着人去干的事,以及被掳过来的人,头皮发麻的应道:“已经绑到了人,只是之后……之后该如何做?” 明氏立在原地,陡然勾唇一笑,笑容在黑暗中,愈发阴森可怖:“将他打扮一番,放到养心殿里去。” 良儿先是怔然,随即一悚:“养心殿?” 明氏见到她惊恐的模样,唇角的笑容却更深,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愈发显得鬼魅一般:“听说这位无忧帝子,长得很是相似陛下……陛下想那一位,如今想的都要成魔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世么——”“可无忧帝子马上就要许嫁,就算您不对付他,等到他嫁给西域王之后,也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良儿怎么都不明白,明氏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一想到明氏着人将顾之素送到养心殿,又让人点了那样的催情香,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万一要是被皇帝发现,是她们这些宫女太监动的手,明氏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而他们却是万万不能了,牙齿就禁不住不断打颤,然而她心中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按照明氏的心思来办,她的性命也就到眼前了。 如今知晓了如此令人惊诧之事,良儿却也只能咬紧牙关,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还有就是……” 明氏自从听她们办好了事情,就有无不可的弹了弹指甲,闻言笑道:“怎么,你得到了什么,连本宫都不知道的消息不成?” 良儿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说道:“回稟皇后,那位无忧帝子,其实……” 明氏听到她的话,顿时眼角一挑,眼底涌起幽光:“已经坐宫?当真么?” 良儿点了点头,试探的望着她:“是……” 明氏的眼底骤然爆起精光,看向良儿一字一顿道:“若是这般,他腹中有一个孩子,本宫若再将他打扮成君九曜,再将他送到皇帝的床上,岂不是更有意思?” 良儿脸上的试探神色,顿时僵在了原地:“……娘娘?” “若是让他与陛下在一起,陛下是什么反应,当真是难说的很啊。” 不管自己的大宫女听到这话,到底是怎么去想自己的,明氏面上始终带着微笑,话罢目光遥遥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看去,神色淡淡的放下了手指,回身朝着殿内缓步而去之时,不忘说出最后一句话来:“明日着擎儿来见本宫,本宫有事要与他商议。” 怕是明日一早,无忧帝子出现在养心殿,并且与皇帝待了一晚的事,就会在前朝后宫中传开罢。 良儿心惊胆战,低身应是:“谨遵娘娘谕旨。” 便在凤仪宫中一片祥和之时,养心殿的偏殿之中,一人正立在窗前朝内望去,身上的青色衣摆垂下,隐约被烛火照出凤鸟模样,白皙如玉的手指根根展开,薄红的唇微微勾起轻声喃道:“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好好的,过完这段待嫁的日子了。” “这些太监和宫女,嘴巴倒是很严实,暂且问不出什么来,此时又是在宫中,我也不便用刑,只好让他们永远闭嘴。”自他身后缓缓行来一人,玄黑的衣摆沉入夜色,声音低沉隐带杀意,“虽然未曾看到主谋前来,可事情到底是谁指使的,你应当心中有数罢?” 顾之素含笑望着只有几步之遥,尚未熄下灯火的养心殿,禁不住猜想皇帝此刻在做什么,是否知晓近在咫尺的皇后算计,笑容变得愈发深了:“迷情之药,放置在养心殿中……这样的事情,伸出的手又这样长,不是那位我未见过,也没招惹过的皇后,还会有谁会这样做呢。”辛元安立在他身边,微微皱眉:“皇后?她为何要这样做?” 顾之素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或许是因为,她想要看皇帝的笑话?” “看皇帝的笑话?”辛元安嗤笑一声,若有所思的道,“若是不小心,这可不是笑话的事,而是要丟了性命啊。” “就算真的丢了性命,也只能怪她们跟错了主子。”顾之素抬起手来,指了指凤仪宫的方向,目光深沉,“你觉得,我该如何对待他们,才算是不负照顾?” “你想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了。” “皇后做成这样大的事情,明日定然会召大皇子君擎入宫,看一看养心殿的笑话。”顾之素入宫以来,尚且没有见过这位皇后,不过从其他人的叙述中,倒是可以窥见她的性情,而皇后做这件事的理由,他也能猜出一二来,“说不准她这么费尽心思,不惜让皇帝发怒的代价,将我送进养心殿的原因,却正是因为她的这位爱子呢。” 辛元安知晓大皇子的毛病,此刻听到顾之素这么说,眼神顿时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一_”顾之素不急不缓的接道:“只有让我成为死人,亦或是大皇子殿下,根本就惹不起的人,才有可能消了他的心思,你不是也曾经说过,大皇子早已被皇后惯的,见色起意失去了分寸么?,,辛元安猜到了始末,却没想到皇后这样大胆,真的敢想就敢做,就在皇帝眼皮底下,要让皇帝和西域起争端,顺便还想要收拾顾之素,绝了大皇子的心思,他们如今已然知晓,顾之素不是皇帝的儿子,这件事皇帝必然心中有数,现下看来皇后八成也知道什么,这才敢下手这么做,而不怕顾之素在皇帝震怒下,直接被皇帝当做丑事处理。 因为哪怕顾之素与皇帝苟且,身为和亲帝子的顾之素,依然有让皇帝将这件事,打碎牙齿咽进去的价值。 “为了你与西域王的婚约,她没法亲手杀你,让你成为死人,只有这样迂回而行了——照皇帝今日一言一行,不管你是不是心有所爱,他都要让你嫁给西域王,你也一定是和亲的人选,她并不想改变这一切。” “但倘若我死后就没了和亲的人,那么如今尚且没有好选择,说不准会重新落回关灵灵身上,也许那正是皇后不愿意看到的……” 顾之素立在原地仔细思索,皇后绕了一个大圈子,却不准备杀自己的缘由,眉头跟着挑了起来:“这又是为什么,除非是关丞相……关丞相的立场,莫非与明氏相对?” 辛元安望着不远处快步行来,伪作是宫中宫女的琼华,抬手自她手上接了纸卷,展开之后看了一眼,递给了身边的顾之素,含笑道:“关丞相的女儿若是嫁给西域王,就相当于有了退路,而明氏除了皇后和前并肩王妃,并没有其他的嫡女和双子,不过他们的嫡子倒是不少,只可惜西域王是不会要的。” 顾之素低头也看了一眼那纸卷,发现其上写着的是有关明氏,以及关丞相的事情,眸光微闪沉声道:“就算西域王真的想要明氏的嫡子,皇帝也决然是不会给他的,哪怕只是做个幕僚也一样。” 辛元安侧过头看他:“既然皇后不惜这么做,只是为了大皇子的话,你想如何让她吃到教训,乖乖的待在凤仪宫里?” 皇后的弱点是大皇子,想要让她心头滴血,自然是要大皇子倒霉才行,顾之素含笑将那纸条碾碎,任由纸屑从自己指尖落下,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我想让他……去一个他想去,却碍于身份,怎么都进不去的地方。” 辛元安望着他片刻,似笑非笑的问:“以什么身份?” 顾之素抬步走下台阶,最后看了一眼养心殿,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朝着君梦的殿宇走去,身后只留余音袅袅:“自然是……以他想也想不到的身份了。” 因前日皇后交办的事情,良儿几乎一夜未眠,一听到外间天色微亮,就立刻起身找了宫女,令她前去大皇子府报信。 报信的小宫女姿色平平,以前给大皇子报信过,大皇子根本就看不上,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后来报信也不再害怕,只是因为年纪尚小,速度就不如大宫女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要找她去见人时,都要比平时早半个时辰。 还好小宫女也知晓自己走得慢,得了命之后转身就朝外跑,不一会就消失在她视野中。 望着她离开的身影,良儿独自立在宫门口,有些焦急的等待着,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等到天色完全大亮,她也没见到小宫女的影子。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望着空空荡荡的宫殿,良儿顿时咬紧了唇瓣,知晓虽皇后那边没有着人来催,可是现下已到了起身时辰,若是大皇子再过半个时辰,还是瞧不见的话,就算是之后来了,她也定然会被斥责。 第388章 别样心思 她站在原地焦急的走来走去,却不敢直接抬步出去找人,直到小宫女上气不接下气,朝着这边跑过来的时候,这才神色微微缓和迎了上去,看向她身后的时候却没发现人,顿时面色骤变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送信了吗?怎么还是不见殿下?” 小宫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知晓如今不早了,又瞧见良儿难看的神色,还是支撑着那口气回答道:“这……奴婢怎么敢怠慢皇后娘娘,信是自然就送了的,可是据奴婢听说……皇子殿下有个幕僚,昨日第一次进皇子府,知晓皇子殿下的爱好,就送了个美貌少女过去,如今这个时辰,估计殿下还没有起来,又怎么能进宫见娘娘呢……” 良儿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只是小宫女说的这话,倒是以前会发生的常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思忖着要不要在大皇子来之前,先去稟告正在等着的皇后一声,毕竟其他的缘由皇后不会原谅,可这个理由皇后说不定不会责罚:“可娘娘自从天亮之后,就一直在等着殿下!如今怎么都不见人,这可如何是好……” 小宫女也没什么办法,迟疑了一会试探着问道:“这样良儿姐姐,奴婢现下去皇子殿下府邸等着,一等到皇子殿下出来,就立刻跟着殿下过来,姐姐看如何?” 良儿无法,只好点头:“你快去!” 就在她拎起裙摆,朝着殿中走去的时候,大皇子府的后门,无声无息驶出一辆马车,马车虽然不大,外头瞧着也很是简陋,然而却走得很快,守在皇子府后门处的两个士兵,看着这辆简陋的马车,顿时狐疑的对视一眼,就在他们想要上前拦着时,坐在前头的车夫就拿出令牌,正是大皇子身上的,两个士兵这才立刻退下,放了马车顺利出皇子府。 马车哒哒的走过内城,朝着外城方向而去,没有片刻的时间,就停在了一处偏僻角落,然而就在这个角落对面,乃是外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街上正有一家还未关门,外间甚至留着几个倚门卖笑,尚未回去睡觉的女子,抬手摆着指尖的手绢,让走在路上的行人前来屋中。 顾之素看着身边的连珠卷起车帘,低头瞧了一眼,又看着连珠低身下车,和明菱一同从马车下头,拖出了一只箱子之后,终于微微眯起了眸子,神色似笑非笑的说道:“天色已经微明,此处却还开着,倒很是有趣啊。” 辛元安坐在他身边,只看了一眼那箱子,便转过头去,神色莫名的看了那些女人一眼,手指不自觉击打一下桌案,幽蓝眸中掠过一丝兴味,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口上则道:“大周对这些不大忌讳,何况就算是在大齐,现下关门也太早些,你平日里未曾出入这些地方,自然是不知道的。” 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顾之素霎时偏过头,神色莫名的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中隐约带着嘲色:“云小侯爷,既然我从未出入过这里,也不知晓这地方开门的早晚,那么你是否经常出入此处,这才知晓了这地方到底何时开门,又是何时关门的呢?” 辛元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陡然背后一凉:“曜容……” 顾之素合上手中的扇子,淡淡道:“莫要与我打马虎眼,我可没那么容易糊弄。” “……我并非是故意的,只是前世在边关的时候,偶然知晓这些罢了……”辛元安没想到自己一个出神,竟然说漏了嘴,顿时沉默了片刻,这才有些迟疑的回答道,“如今都是这个时候了,你若是真的要翻旧账,那可当真是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他看见顾之素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唇角露出微笑准备转移话题时,车厢外被人轻轻敲击,紧接着连珠的声音传来。 “公子,您要的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顾之素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悠然转过脸,唇角含着微笑低声道:“方才我都还没有问你,你怎么把东西装到箱子里,万一被磕了碰了,怕是有人发现……会找我算账。” 车厢外的连珠回道:“您放心,箱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丝的损坏,绝不会让人看出。” “放在箱子里的药呢?也不会被人发现罢。” 他们好不容易在大皇子要出门时,瞒过了前来报信的小宫女,又让一位精通医术的琼华,将人从主殿之中引了出来,万般辛苦这才将人弄出来,害怕被守门的兵士发现,甚至将人装进了马车底下,这才顺利的将人送到这里。 而被迷晕的大皇子所在的箱子里,早已被辛元安放了些东西,可琼华没有人认出那是什么,碍于辛元安的身份,也只好当做没有瞧见,顺便也将他们要放的东西,照顾之素的嘱咐放进去,如今大皇子被送进了妓院里,连珠自己也没有跟着,短时间内消息传不过来,因而未曾瞧见那两种药,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这……,,辛元安听到他迟迟不答,一想便知晓缘由,抬手拍了拍顾之素的手背:“药是我原来无意中得到的,你放心便是,不会被人察觉不对劲的。” 顾之素一边听着他稟报,一边看向不远处的那条街,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几个女子还有一个双子,面容因隔夜有些苍白,却仍靠在那朝着街上看。 “少爷,快进来啊……” “大人快来啊……” 顾之素无声的落下唇角,抬手将卷起的车帘放下。 “可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一阵扑啦啦的声音响起,连珠的声音闷闷的,透过一层车厢传进来:“万无一失。” 停在偏僻角落的马车再度行驶,老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拉着马车朝相反的方向而行,坐在车前的双子拉了拉斗笠,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楼,手上的马鞭骤然挥了起来,落在了棕色的马屁股上。 远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影子,自半个时辰之前,就一直站在名为如意苑的楼上,手中端着茶盏身着白衣的男人,这才不紧不慢的低头抿了口茶水,望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身夜行衣的暗卫道:“你当真看清楚了?箱子里真是那人?” 暗卫应道:“回稟主上,千真万确。” “有趣……”白衣人笑容淡淡的转过身,衣袖自窗前滑落的时候,被外间晨光映出其上,用金线暗绣的龙云纹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隐约还有几分嘶哑,却带着微微的笑意,“送来的人,和送来这人的人,都很有趣。” 暗卫无声的跪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直到白衣人背对他摆了摆手,暗卫这才低身行了个礼,迅速消失在了屋子中。 黑衣人消失不到一刻钟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脚步声,白衣人抬眸望着那扇雕花门,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消隐下去,他仿佛知道前来的人到底是谁,却仿佛并不想见到这个人,然而又仿佛不得不见,这才收敛了略带愉悦的神情。 极轻的门响,加着一个有些清朗,却中气不足的声音:“殿下。” 君铭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复杂的转过身去,听着背后屋门开启的声音,知道走进门来的是谁,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门来的书生没有看到他的脸,自然也不能察觉他的神情,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一瞧见身着白衣的君铭,就立刻抬手将之举到头顶,压低了声音稟报道:“殿下,这是今日的账目。” 君铭随手拿过那本账目,翻了几下之后就失了兴趣,将之抛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他面上的笑容有些奇异,望着面前的书生问道:“有人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你方才去取账目的时候,可曾看见了么?” 书生一听到有人送了东西,还是在每个月,君铭隐藏着身份,过来查账的时候,顿时紧张起来:“……是谁?他知晓这是您的……” “他可能是无意碰见,也可能是故意如此,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君铭低身坐在桌边,望着自己手边的茶盏,唇角勾起一个虚幻的笑,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厉色,“这件东西,可是出乎寻常的有趣……平时的你我,可是万万瞧不见的。” 书生有些不解其意,纳闷的眨了眨眼,下一刻就见君铭抬手,指尖在杯盏里沾了水,无声的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一字。 看见那个尚未干透的一,书生先是不解其意,随即在看到坐在对面,垂着眸子的君铭,片刻之后陡然猜到了,顿时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不敢置信的低声道:“难道是……是大皇子?怎么会……” 第389章 追命恶鬼 君铭低低的哼笑一声,望着被茶水写下的一,一点点消失在桌案上:“本殿也没想到啊,那个看着平平性格怯懦,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弟弟……实际上,却是个追命的恶鬼。” 书生闻言一惊:“殿下的意思是,大殿下是……是那一位送过来的?怎么会呢……那一位才入帝都不久,哪里来的人,能够潜进大皇子府去劫人?” 君铭无声的摇了摇头:“他背后的黑鹫,居然没有阻止这件事,这才是让我诧异的……莫非昨日在宫中,皇后出手暗算了顾之素,被父皇知道了?顾之素算计大皇子,黑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居然也没有阻止……” 书生立在原地思忖片刻,终究试探着开口道:“大殿下会出现在这里,确是难以想象的事,皇后娘娘积威甚久,除了陛下意外,没有人敢轻易打他的注意。可如今无忧帝子初入皇宫,背后还有皇帝撑腰,身上带着西域王的婚约,让皇后娘娘不敢轻举妄动,这才轻而易举的被帝子找到空子,将大殿下带到了这里来捉弄。” “捉弄?” 君铭对他的判断倒是认同,觉得顾之素肯定是钻了空子,皇帝大抵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者是一直想要看皇后倒霉,这才放任了顾之素这样做,何况不过是将大皇子扔进妓院,这件事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丑闻,说不上是什么危害性命的事,黑鹫稟报了皇帝之后,皇帝肯定是不会阻止的,说是捉弄倒很是怡当,只是——君铭端坐在椅子上,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你以为,这单单是个捉弄么?” 书生听出他话中有话,微微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照本殿这位弟弟的想法,是想要大皇兄在这里,被当做一个妓子来用,若是让人知晓的话,无非就是丟脸罢了,之后有皇后撑着,定然是不会如何的。” 君铭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面上神色奇异:“可本殿就不一样了……既然都到了本殿的地盘上,大皇兄会如何……还不都是本殿一句话的事么?” “殿下,您是想……” 书生怔愣一瞬,随即霎时明白了什么,脸色陡然失去血色:“不,殿下……这样是否太过冒险了,这或许只是个意外,大皇子殿下也神智清醒,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君铭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身着白衣的皇子,霍然转过身去,也不带着面幕,在身后书生的惊呼声中,掀开了门前的珠帘,手中的折扇合起,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楼上,一扇半掩着的房门。 那房门就在离他们对面两间屋子,仅仅只有两步之远罢了,因为门都没有关上,所以君铭和他身后的书生,都能清楚的瞧见,门内正正摆着一只大木箱子,闯进门内却没有关门的人,则是一个满身绫罗绸缎,面如圆盘肥头大耳的商人。 看着那商人打开木箱子,将里头穿着便装,有些昏沉的君擎抱出来,将他扔到床上开始扒衣服,也不管身后的门有没有关紧,就猴急的拽开他的腿的模样,君铭陡然冷笑了一声,也不管这楼中是不是会有来去的人,看清楚他的面容认出他身份,便一把拽住了身后的书生,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说道。 “你瞧瞧他的模样……不,他对自己如今所做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了。” 书生见他心思不变,又瞧见不远处的肮脏之事,面容微微变了,也不顾他正扯着自己,就侧过头来与他面对面,几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殿下,大皇子殿下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就算是无忧帝子着人劫的,若是他当真有什么事,还是在我们的地盘上,皇后娘娘一定会掘地三尺,将这件事情查个清楚,到时候这里就不再安全,您的布置也都…...?见他离自己这样近,君铭勾唇露出一个微笑,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颊边流连不去,气息都落在了他面上:“你这样慌张的阻拦我,难道你以为,我会要他的命么?”书生这下才意识到他离自己这样近,面上顿时闪过一分红晕,然而很快就重新化为苍白之色,垂下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您不是要杀他?” 君铭见他垂下头,看都不看自己,眉宇闪过一份痛苦,然而很快又化为烟尘:“杀他?一国皇子的生死,可是一件大事,若是真的这么做,我多年以来的隐忍,不就都白费了么——”书生听到他这样说,顿时松了口气,四下瞧了瞧,发现没有人在这里,君铭身份也没有暴露,立刻抬手拉着他,回身就朝着屋内走,面容上仿佛带着怒意,然而眼眸却是平静无比:“殿下想要做什么,与我说便是了,若是想要赌气,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属下知晓您要做什么,定然是不会阻止的。” “虽然碍于皇后的面子,我不能杀他,可是给他一个教训,却是很容易的。” 君铭见他仿佛有些生气,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任由他将自己拉着进门,望着他的后脑勺说道:“这样的话……虽然不至于杀死他,但是皇后要是知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书生背对着他,眼底怒意未散,有着些许讥嘲:“殿下如此英明神武,敢这么做,想必已然有了对策?” “等到今夜过去,大皇子殿下醒来之后,他绝对会把这个秘密,捂的严严实实的,短时间内不让任何人知晓……哪怕皇后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也绝不会泄露出一分一毫,这个秘密暴露只在早晚,不可能永远被捂住,我们也不需要他隐瞒多少年,只要争取短暂的时间就行了。” “本殿已经部署了这么多年,暗中结交大臣韬光养晦,若不是因为皇后势大,父皇的身体也还很康健,本殿又如何会落到今日,这样成日喝酒闲散的模样,让众人都以为本殿,不过是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本殿已经忍了十多年,很是不想再忍了。”“如今借着我这位弟弟的手,想要给本殿这位皇兄一点厉害尝尝,不然他当真以为在这朝中,只有他一人独大无人惦记。” 他本想说不过是意气之争罢了,倘若能够忍一忍此时屈辱,或许今后会赢得更快一些,可是望着君铭带着怒意的侧脸,他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终究将话语悄然咽了回去。 “若是殿下心气不顺,那……今日的话,便当我没有说过。” “去办事罢。”君铭没想到他方才还反驳自己,此刻这么快就答应了,略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也就低笑一声缓缓道,“这件事办好了,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回去。” 书生本就担心除了这件事,他还想要做什么,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是,殿下。” 君铭转身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外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顾之素的马车已然离去,他无声的勾起微笑,霍然甩袖放下了珠帘,低头吹熄了面前的烛火。 高楼外的天穹完全亮了起来,白云漂浮在蔚蓝天空中,无声的遮挡住了太阳光芒。 屋内的帷帐全部垂下,熏香甜腻的令人发昏,盖住了一片淫糜之像。 桌案上放置的水刻走到午时,半掩半开的门内,陡然传来一声低哑的惊呼:“你是谁?你怎么……啊!”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噼啪声,仿佛是谁打了一巴掌,嘶哑中满是粗豪的声音道:“叫什么叫!天才刚亮起来呢……” 屋内响起争执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放开本——放开我!” “小娇儿,早上你叫的可好……” “滚!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敢——怎么敢!” 便在屋内开始乒乒乓乓,帷帐没过片刻又抖动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年轻男子,压抑不住的咒骂和哭嚎声时,摆放在床边上的香炉里,陡然发出极轻的噼啪一声,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起来,很快又夹杂了石楠花的味道,片刻之后连咒骂声都小了下去,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和呻吟声,床榻嘎吱嘎吱的像是要塌掉,一只手自床边滑了下来,重重的坠在柔软的帷帐中。 凤仪宫中的水刻滴落水珠,殿外的铜铃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着一身凤凰芙蓉花绛色长裙,乌黑长发用一只金簪挽住,容颜在微弱的阳光映衬下,愈发显得美艳动人的明氏,唇角的笑容极为浅淡,眼底隐约带着怒意,不仔细看却看不分明,她身边站着战战兢兢,不敢离开的大宫女良儿。 “怎么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擎儿还不过来?你说他昨日沉浸女色,也不至于到了这时候,还醉倒温柔乡罢。” 第390章 帝后斗法 良儿脸上都出了冷汗,抿了抿唇低声说道:“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一直是琴儿去报信,每次报信之后没多久,殿下知晓消息就会来的,今日也是一样没有改变明氏皱了皱眉,望着外间的天色,脸色愈发难看:“除了那个宫女,你还有着人去报信么?,,“除了琴儿,奴婢还托了侍卫长,但是侍卫长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氏冷哼一声,霍然挥袖离开窗边,朝着殿内走去,“擎儿迟迟不进宫里来,养心殿那边也没有消息,皇帝都快要下朝了,本宫安排好的那些人,却是一个影子都没瞧见!难不成昨日出了什么岔子……当真让君无忧逃了不成?” 良儿昨日安排了养心殿的事情,今日一直焦心大皇子的事情,然而大皇子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已经让她很是焦虑了,后来想起了昨日安排养心殿的事,可前去养心殿打探消息的时候,却既不见自己昨日安排的人,也不见养心殿中传出什么流言,这让她心生恐惧慌忙返回,此刻听到皇后探问这话立时紧张道:“回稟娘娘,养心殿那边……” 她的话音未落,自她身后不远处,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娘娘,不好了!” 明氏本就因为今日事情迟迟没有消息,加之大皇子也没有按照预定时间进宫,心情很是有些烦躁不安,听到小太监从外头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面上的怒气顿时浮现出来:“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在凤仪宫中也敢大喊大叫!” 小太监见明氏生气,面上的神色仍然都是惊慌,闻言连爬带滚的跑到她身边,手指忍不住颤抖的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明氏越听他说面色越沉,本来红润的脸颊少了几分血色,听到最后已经忍耐不住,霍然站了起来满是震惊道:“什么?此事当真?!” 良儿瞧见明氏从未有过的难看神色,一时间忐忑的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刚迟疑的准备上前开口的时候,外头又匆匆来了一个小宫女,低身朝着明氏行礼后稟报道:“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陛下令您前去用膳。” 明氏方才从小太监那里得到的消息,正是大皇子被人从妓院里弄出来,此刻正待在大皇子府内没有入宫的消息,她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怒意满盈,本想要立刻找个理由将大皇子抓进来,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想不开,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刻跑进妓院里去。 可接下来这个小宫女稟报她,前去和皇帝一起用膳的消息,却霎时如同冰雪一般,将她发热的脑子冷了下来,明氏在宫中独霸多年聪明绝顶,霎时就明白了昨日在养心殿的事,皇帝八成是知晓了什么,不然今日不可能请她去用膳。 明氏想到这些顿时沉下面容,抬手示意殿内的人都出去,几个宫女和太监不敢违抗,忙低身快步跑了出去,独留下明氏一人立在原地,神色沉凝的握紧了手指,骤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缓缓道。 “看来,陛下是已经知晓昨日的事情,且并未中招了,不然怎么会令本宫陪他用膳——立刻将擎儿从那里带出来,凡是知晓昨日擎儿过去的那些人,你们统统都给本宫杀了!” 她的话音刚落,殿中传来女子,嘶哑低沉之音:“娘娘的意思,是灭了整个楼?” 明氏低头思忖片刻,缓缓摇头:“不……若是你们灭了那里,反而会将擎儿暴露出来…… 只要杀了几个知情人,将之弄成意外之状便可。” 良儿神色惴惴的站在殿外,不知道等到明氏出来之后,到底会怎么处置自己,一时间紧张的手心全是汗水,直到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明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抬手示意她们进门更衣,她这才轻轻的松了口气。 望着波斯镜前一身皇后正装,满头珠翠凤鸟环绕的自己,明氏唇角露出一丝讥嘲,转身朝外走去的时候,那丝讥嘲却又很快化为骄傲,瞄了一眼立在门边的良儿,嘱咐道:“本宫离开凤仪宫之后,若是擎儿来了,你要仔细照顾擎儿,万万不要提起昨晚,也不要问他今日为何不来,你可知晓?” 良儿听这话简直心惊胆战,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皇后既然有了吩咐,自然是忙不迭声应是道:“谨遵皇后娘娘谕旨。” 明氏一步步走出殿内,立在步撵之前的时候,陡然勾唇一笑,长长的指甲伸展开来,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昨日养心殿逃过一劫,紧接着擎儿便倒了霉……本宫真是小看了他的本事!不过他既然敢动擎儿,就应当受得起本宫的手段才是……不然,可就不要怪本宫心狠手辣!” 明氏出门就没有带着良儿,此刻跟在她身边不远,却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却很青涩的宫女,这宫女脚步轻省仿佛身带武功,面上的神色却和平常宫女一般恭恭敬敬,正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上步撵:“娘娘说的是……无忧帝子?” 刚坐上步撵的皇后嗯了一声,弹了弹自己在阳光之下,愈发金光灿烂的玳瑁指甲,嗤笑一声扬起下巴到:“本以为是个无害的兔子,却没想到是隐藏的狼——这样也好,及时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也好本宫换个法子对付他,倒也还不算是太晚。” 那宫女闻言低声应是,抬手放下了步撵上的珠帘,随即抬手示意抬着步撵的太监们,一同起身朝着养心殿而去,这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品级低的嫔妃,皇后也没有掀开帘子看她们一眼,就仿佛她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只是唇角不自觉露出一分轻蔑的笑。 也不知是在笑这些被大臣送进宫内,争宠皇帝以求得前朝家人顺利的女人傻,还是在笑将一切都看成逢场作戏,阴差阳错手刃了心爱之人的皇帝,失去了自己所要的东西之后,不断在别人身上寻找君九曜影子的皇帝傻。 世间情爱有什么用。 下了步撵的皇后立在门前,抬头仰望着那养心殿三字,精致的眉眼微微眯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片刻后殿内大太监上前,明氏便抬步进了殿内,正好与坐在上首,放下手中奏折的皇帝对视,随即低身恭敬的行了礼。 “臣妾参见陛下。” 不如握在手中的权势才是真。 皇帝分明知晓这一点,也将这点做到极致,却总是装作是痴情人,这就让人觉得作呕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明氏低垂的面容上,终究忍耐不住的,满满的讥讽与不耐,直到皇帝出声叫起,这才迅速恢复柔顺模样。 “皇后来了,赐座。” “谢陛下。” “陛下多日未曾召见臣妾,怎么今日却又想起臣妾?” 早已经到了摆膳的时候,在皇后进养心殿不久,御膳房就将准备好的饭菜,立刻一一呈了上来,皇帝起身在桌案边落座,望着坐于对面的皇后,陡然勾唇微笑低声道:“皇后,朕邀你前来与朕一同用膳,是害怕你不知晓一个消息。” “哦?”明氏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是什么样的消息?” 皇帝望着自己面前的芙蓉酥,示意身边的太监夹给皇后,待到明氏垂下头谢恩时,方才淡淡的开口说道:“便是朕的大皇子君擎,今日清晨出入妓院,结果关丞相正好路过那里,就被看了个正着,他今日上朝的时候,还因为大皇子礼教不严,参了大皇子一笔。” 明氏虽早就料到皇帝知晓,此刻肯定是要算账的,听到这话时还是心中一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陛下这话的意思,是想要处置擎儿?” “朕正在问皇后。”皇帝看着此刻坐在对面的皇后,看着这张万分熟悉带着骄傲与美丽,笑容却永远带着嘲讽的脸,面上浮起一个诡异的神色,“皇后觉得,该不该处置大皇子?”明氏知晓他这是在逼自己,不论自己说惩罚还是不惩罚,皇帝都会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去做,问她也不过是让她表明,自己一定会顺从皇帝罢了,她心中闷了一口火,然而却怎么都发不出来,唇角的冷笑便更深了些。 “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若是真的处置,定然有失威严,若是不处置的话,丞相那里也不好交代。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可做不了这个主,陛下若是有主意,不如直接告诉臣妾,臣妾听命便是。” 皇帝知晓皇后话中带着讽刺,却也仿佛不以为意,倒是亲自夹了一个芙蓉酥,到皇后面前的碗盏中:“若朕说,会惩罚大皇子呢?皇后会怨怪于朕么?” “陛下言重了,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臣子,臣妾和大皇子也是如此,臣妾怎么敢怨怪陛下?,,看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芙蓉酥,皇后想起自己衣摆上的芙蓉花,手指不自觉捻了捻,眼底陡然露出几分阴沉神色,话语却愈发恭顺下来。 第391章 各方打算 “不过若大皇子因为这件事,起了什么委屈,臣妾也一定会劝说,好好解了他的不快,万万不会打扰到陛下的。” 皇帝看着她面前两个分毫未动的芙蓉酥,本来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上,陡然出现了一丝微笑道:“皇后这样善解人意,真是朕的贤内助啊。” “陛下谬赞,臣妾惶恐。”皇后见皇帝的目的已经达成,唇角终于极轻的逸出一声嗤笑,稍稍放松了神色靠在椅背上,挥手示意宫女和太监们纷纷推下去,皇帝看她低头望着自己的玳瑁指甲,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殆尽,抬手朝着自己身后挥了挥。 等到宫女和太监们都离开此处,皇后这才笑吟吟的抬起头,望着皇帝轻声说道:“只是有一件事,臣妾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后但讲无妨。” “臣妾听闻陛下昨日赐婚无忧帝子,还有西域王的事情,却是从未见过这位无忧帝子,听说他仿佛与烨王走的很近,莫非是血缘之间的牵引,这才让叔侄二人这样的亲密——”明氏敏锐的发现,在自己说出这话后,皇帝的神色陡然变了,眼光也带了杀气:“皇后,只想说这个?” 她知晓自己戳到了皇帝的痛楚,想到方才皇帝胁迫自己的模样,只觉得现下真是身心舒畅:“臣妾还有一件事,也想与陛下说一说。” 皇帝眯起眼:“哦?还有什么?” 皇后稍稍压低了身体,靠近了对面的皇帝一些,长长的金穗子顺着脸颊垂落,映衬着窗外淡淡金光,眼眸仿佛灼烧着暗色火焰,笑容则显得有些鬼魅。 “臣妾想说的是,这位帝子殿下,在赐婚之前,仿佛已经心有所属,而且还已经坐宫……陛下就这么将他嫁给西域王,虽然的确在和亲之前能瞒过,可帝子的心上人乃是云小侯爷,怕是一旦和亲队伍出了大周,云小侯爷也许会说动并肩王,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呢。” 听到这句话,皇帝终于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问道:“无忧的心上人是云闵?这怎么可能?” 眼看着向来少为事情惊诧的皇帝,居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皇后饶有兴味的打量他许久,这才不急不缓的接着问道:“陛下难道不知晓此事?听说陛下……不是将黑鹫赐给了无忧帝子么?黑鹫难道将这样的消息,也未曾稟报陛下么?” 黑鹫的确以前稟报过云闵的事情,说是云闵和顾之素走的很近,皇帝也自然听到过这件事,然而自从云闵和破军将顾之素带进大周,且云闵对破军也怀着情愫的事,他一直授命云闵和破军保护顾之素,也以为顾之素一直和云闵在一起,是听了自己的话。 然而黑鹫也的确说过,破军的身影已经许久不见,云闵则一直待在顾之素身边,且云闵居然就是顾之素的心上人,顾之素坐宫的孩子也是云闵的孩子——皇帝越想面上神色越差,只觉得云闵和破军,定然是联手耍了自己一道,伪做两人相互爱慕的样子,而云闵和顾之素的孩子,只可能是在顾之素前来大周时…… 皇帝心中转过许多念头,面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平静下来,皇后始终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悠悠闲闲的坐在那里看着他,让皇帝心中怒意翻腾,却不好直接对她发火:“这件事,皇后就不要关心了,还是管好擎儿的事,更为紧要一些,毕竟他可是朕的长子,今后说不准要继承朕的位置。” 听到皇帝对自己许下这样的承诺,分明就是空中画了个大饼,还要让自己不胜惶恐的感谢,皇后心中又是怒气又是讥嘲,语调终于也跟着冷了下来:“陛下身体康健能得万年,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真是让臣妾不胜惶恐。” 养心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拂,发出当啷的闷响之声,一袭华服的女子缓步而出,望着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一层层压下的浅灰色乌云,丰润的红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看不出悲喜的微笑,身材高挑的宫女一直在外等候,一瞧见她的身影就立刻上前,低身对她行礼恭敬道。 “娘娘。” 皇后神色莫名的望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扶着自己,朝着不远处听着的步撵而去:“回宫”望着步撵缓缓升了起来,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宫女戒备的四处看了看,靠近了步撵上的皇后,神色很是关切的低声问道:“娘娘,陛下唤您前来用膳,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本宫劝说,让擎儿闭上嘴,决口不提此事,也为了马上要出嫁,万万不能有事的无忧帝子——”隔着两层金色的纱帘和珠帘,皇后的声音仿佛带着冰碴,手指则狠狠的拧住椅柄,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陛下这次请本宫用膳,是想要警告本宫,在西域王离开大周之前,暂且不要对无忧帝子动手。” 宫女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愈发靠近了步撵,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却是传声入密:“在大周之中不能动手,那出了大周之后呢?” 皇后闻言,勾唇浅笑,目光灼灼:“出了大周之后,自然是各凭本事。” 宫女无声的点了点头,手臂在半空中一挥,一只翠色鸟儿从天而降,霎时落在她的肩上,她一边跟着步撵走,一边从袖摆中拿出纸条,咬破手指写下几个字,将之绑缚在鸟爪上,放飞了翠鸟之后,这才接着开口问道:“各凭本事……陛下将无忧帝子嫁出去,想必是要为他找个归宿,何况他身边还有黑鹫保护,送亲队伍之中也不乏西域王的高手,这样的情形我们也要动手?” 没等到她的话音落下,皇后却乍然冷笑道:“嫁出去?黑鹫保护?等到他嫁出去的时候,黑鹫才不会保护他!黑鹫怕是会杀了他才对!陛下可不是为了给君无忧找个好归宿,这才将他嫁出去的——照今天本宫看来,陛下不是想要找个机会,囚禁这位帝子做些什么,就是想要干脆的杀了他。” 听到皇后说出这话,宫女顿时惊讶的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道:“陛下想要杀了无忧帝子?陛下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一次恐怕本宫是猜错了,陛下费了那么大力气,去找这个不知何处的君无忧,怕不是为了养着他怀恋君九曜,而就是为了杀了他……以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后端坐在步撵之前,望着不远处的凤仪宫,眸中神色愈发阴森:“只是他也殊为可笑,分明可以在当初找到君无忧的时候,就私自将人扣下,想要做什么事不行呢?偏偏因为君无忧面容相似君九曜,居然一时心软将他放过……如今这般作为,不过是陛下要善后罢了。” 宫女不解道:“善后?” 步撵已经停了下来,太监们低身小心翼翼将皇后放下,低身跪在地上,望着那绣着芙蓉花的绣裙,缓步掠过自己面前,也大气都不敢喘的跪着。 明氏扶着宫女的手出了步撵,一边朝着凤仪宫内走,一边缓缓开口说道:“君无忧的身份被诸多人所知,陛下知晓光明正大的将他送进宫,又将他囚禁杀死是不行了,便想了这么个出嫁的缘由,待到出了大周之后,皇帝令黑鹫将君无忧擒住送回宫中,西域王丟失了大周帝子,自然会得罪大周,大周也就有借口向西域出兵了。” “陛下不是和西域议和了么?难道这次邀请西域王,只不过是要迷惑他们不成?” “议和?”皇后抬步走入宫殿之中,神色终于多了些烦躁,看着不远处战战兢兢,立着大宫女良儿,眼底浮现几分不耐烦,示意自己身后的宫女,给自己卸下沉重的凤冠,低身坐在桌前这才接着道。 “如今新的西域王登位,只能仰仗大周存活,然而西域本身不弱,这位西域王又能伸能屈,若是让他掌管西域的话,怕是十数年过后,西域必然成为大患,陛下又怎么想见此事呢?自然是要找个由头,彻底除掉这位西域王,让西域再度出一次血,百年之内难成大患,保大周的江山平安了。” 宫女将凤冠捧在手中,交给了身边端着托盘,正在等待的良儿:“娘娘您的意思是……” 望着面前映照出自己面容的镜子,皇后缓缓抬起手来,透过镜子抚摸自己的面容,想到今天在养心殿用膳时,自己碗中的那两枚芙蓉酥,不自觉拽紧了自己的袖摆,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陛下想要抓到君无忧,本宫也想要抓到君无忧,同样是想要杀他,本宫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定要亲手抓住他!” 宫女不大明白她执之着抓住顾之素,自己要亲手手刃的理由,毕竟皇帝你能调用的力量更多,且两方都是为了杀掉顾素,交给皇帝不脏了自己的手岂不更好:“可娘娘,若是陛下抓了无忧帝子,杀掉的话……也算是为大皇子殿下报仇了……” 第392章 小心为上 皇后闻言嗤笑一声,望着卸下来的凤冠,和自己发上的金簪,直起身来换下品级正装,重新穿上了绣着芙蓉花的长裙,款款的走到窗前冷声道。 “你懂什么。陛下根本不将擎儿看成自己的亲儿子,绝不会想起给他报仇的事的,皇长双算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子了,然而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说放弃就放弃,只是因为罗卿就不愿意搭理了……陛下的心思,除了已死的君九曜,怕是没人能猜中——”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神色陡然变得狠辣,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陛下抓君无忧杀死,肯定是有用途的,应当与死去的君九曜有关……如此,本宫不是更不能让他如愿么?!” “娘娘说的是,若是如此的话,我们合该早做打算才是。”宫女一直跟在皇后身边,深知皇后狠皇帝成狂,只要见到皇帝不开心,皇后必然舒服许多,加之那芙蓉花的事,一旦有了阻挠皇帝的机会,皇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方才娘娘的意思是,等到无忧帝子回宫,我们不告诉大皇子殿下……也暂且先不动手么?” “既然已经确定他不是好惹的,你们自然是要小心为上,这一次不行暂且歇手便是,擎儿那边也不准透露,想必这么丢脸的事情,他也不会轻易对本宫提起,本宫就当做不知道便罢,想必以他的那点本事,也追查不到君无忧那里去。” 皇后几句话安排好了大皇子君擎,一旁候着的良儿连忙低声应是,高挑宫女则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后,耳边响起明氏咬牙切齿的声音:“等到再过一段时日,君无忧嫁给西域王送出大周时……本宫定然要他好看!” 皇宫深处暗潮汹涌,皇宫外也并不宁静。 大皇子府内,刚被皇后接回来的人,此刻正咬牙切齿伏在床上,他后背几乎没了知觉,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也痛得要命,手指死死的抓住袖摆,双目赤红的狠狠道:“可恨……可恨!到底是谁!是谁害本殿成了这样!若是让本殿知道,本殿非宰了他不可!” “还请殿下息怒。”站在他身边的是他的谋士,谋士身边还有大皇子妃,正一脸关切的望着大皇子,闻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大皇子妃只知道昨晚上,大皇子收了个美貌女子,便知晓他是不会来后院的,也就在婢女的服侍下休息了。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皇子一早就消失不见了,因为清晨的时候,府内有一个来请大皇子进宫的小宫女,因而所有人都以为大皇子是无声无息,离开去见皇后的,谁知道快到下午却被人抬了回来,紧接着就传来大皇子逛妓院,惹怒皇帝被禁足的消息。 其实大皇子虽然很喜欢美人,但是最为讨厌不干净的东西,除非是太过于美貌的人物,不然一般而言他是不肯要不干净的人,更何况是去满眼都是污秽的妓院?因而皇子妃一听大皇子进了妓院,第一个反应不是怀疑,而是猜测他是不是被人暗算了。 此刻她瞧着大皇子愤怒的模样,倒是能够了解他为何愤怒,可她也知道皇后不是好惹的,闻言望了一眼身边低头不语的谋士,知道他肯定是不敢说话了,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昨日……想必如今身体不适,皇后娘娘为您请的御医到了,如今正在外头等着进来,不知道您……” 大皇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此刻一听说皇后知道的,顿时睁大了眼睛神色狰狞起来,望着床边的大皇子妃恨不得吞了她:“母后?母后已经知道了?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趁着本殿不在,是不是什么都告诉她了!” “殿下!还请您冷静一下!”大皇子妃看他拼着难受,也要上来抓自己的样子,顿时被吓住了,整个人连着朝后退了好几步,有些惊慌失措的道,“皇后娘娘乃是您的亲生母亲,是绝对不会害您的啊!” “她是本殿的亲生母亲……可这么多年以来,本殿哪一次受了委屈,只要牵涉到母后的大计,还有母后在意的那朵芙蓉花,母后就说什么都不肯为本殿报仇!” 大皇子如今谁都不想见,包括面前这两个人,更不要提一直看着他长大,喜怒不定的皇后了,一想到皇后那副性情,他面上的神色更扭曲了:“这一次她分明知道本殿吃了亏,连御医都给本殿备好了,想必也是已经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但是她不会告诉本殿,到底是谁动了这样的手,让本殿出这样大的丑!” 大皇子妃看他气的快要晕过去了,忙劝说道:“殿下莫要多想,还请息怒啊……” “哼!本殿不息怒还能如何!滚滚滚!你们都给本殿滚!”大皇子眼角已经微微泛青,明显是气的有些不好了,手臂支撑了一瞬之后,也很快就落了回去,紧接着整个人都是一垮,重重的砸在了床板上,还不忘记接着骂了一声,“让那御医回去,告诉本殿那位母后,本殿如今没事,不需要什么御医!” 大皇子妃无奈的看着他,刚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却发现大皇子翻了个白眼,几乎是在瞬间昏了过去,一旁的谋士也瞧见了,两人忙不迭上前叫唤道。 “殿下!” “殿下您怎么了!” “来人快叫御医!” 大皇子府霎时因为大皇子晕过去,而很快的乱成一团,皇宫之内皇长双所居的偏殿内,一身浅青色女双衣衫的人,正施施然收回自己的手腕,唇角含着笑容看向身边的双子。 “情形如何?” “孩子很健康,没什么大碍。”连珠收起面前诊脉用的工具,又倒了一粒入宫之前,就已经制好的药丸奉给顾之素,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小心端详了顾之素一眼,见他神色淡淡无甚不高兴的样子,犹疑片刻才试探着问道,“只是再过几日,少主便要坐在銮车,出嫁给西域王了……陛下……不,是云侯爷不会介意么?” 自从他们知晓云闵就是辛元安,就一直这么小心翼翼的,顾之素也知晓是因为当初,他们私自做主将他带出来,惹怒的辛元安的缘故,瞧见连珠有些缩头缩脑的,唇角笑容不禁更深了些,压低了声音开口安慰道:“放心,我已和长安约定好,他会与我同去的。” 连珠闻言先是睁大眼睛,随即立刻松了口气:“同去?那就好……” 顾之素看见他的反应,觉得颇为有趣,眯起眸子低声问道:“怎么,他莫不是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到你们那里的时候就发怒?” 连珠摇了摇头,有点可怜巴巴的:“这倒是没有……就是每次瞧见侯爷,都觉得侯爷神情有些阴郁,仿佛是有些不高兴……” “心中不高兴,却没有显露出来,他倒是会藏了。”顾之素抬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仿佛是想起什么,神色略微有些恍惚,直到片刻之后神色一变,含着笑容微微摇头,“你去,若是半路见着他,让他进来见我。” “是,少主。” 连珠刚走出没有多远,明菱便进了门,低身稟报道:“少主,殿下来了。” 听到君梦来了,顾之素眼光一闪,含笑道:“快请进来。”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君梦便一身便装,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瞧见他就神色肃然,话语却有几分笑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出了事情,朝上乱成一团,你倒是十分悠闲,喝茶吃起点心来了。” 顾之素自从出了养心殿,又安排好了大皇子的事后,就没有再特地询问有关其事,然而猜也猜得到,大皇子的事一旦爆发,皇帝只要询问一番黑鹫,就能知晓此事的始末,而抓到这个把柄的皇帝,说不定回朝着大皇子发难,想也知晓必然是会出事的。 因而听了这话,他丝毫没有惊讶,神色淡淡的问:“哦?朝廷又出了什么事?” 君梦看他这样镇定,狐疑的看了他一会,以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才开口说了起来:“不是朝廷出了事,而是皇后娘娘的宝贝疙瘩,大皇子殿下今日快正午的时候,被关丞相撞见出入妓院,关丞相就参了一本行为不端,结果今天也不知怎么,大皇子一直没有出现在宫内,皇后虽然和父皇一同用膳,然而父皇也没有对皇后表露,要宽恕大皇子的意思,因而——”顾之素挑了挑眉,猜测道:“父皇处置了大皇子?禁足?” “你怎么猜到了,真是聪明。”君梦一想到平日里,在宫中横行无忌的大皇子,害的每次听到他进宫,都不得不将自己宫内,稍微有点姿色的宫女都藏起来,以免被这位兄长给看见了,那种心惊胆战的日子,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的事,不由长长的松了口气,“行为不端,自然是要禁足的,大皇子禁足之后,帝都肯定平安许多,真是让人松了口气。” 第393章 将计就计 顾之素见他松口气的样子,不由有些促狭的笑道:“你平日里都不怎么出门,怎么这样关心帝都的平安?” “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没顾忌了,要是等到出嫁之后可……”君梦下意识就要反驳他,话说到一半却觉得不对,面上立刻出现几分窘迫神色,小心望着顾之素的神色低声道,“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 顾之素摇了摇头,神色淡淡道:“无事,对于此事我早有对策,你不必过于担忧,也不必太过愧疚了。” 君梦有些讪讪的,见他真的不在意,这才四顾一番,发现他殿内无人,有些好奇问道:“怎么今日不见云小侯爷前来见你?我前几次来的时候,每次都能碰见他的。” 顾之素一想到辛元安,唇角不由浮现起一丝微笑,话中有话的道:“他前几日来的勤快,这几日改了心思,自然就来得慢了。” 君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讶异的睁大了眼睛,却还没等说下一句话,背后的门却嘎吱一声开了,紧接着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乍然在殿中响了起来。 “殿下这话可是不对,云闵有没有改变心思,怕是殿下知晓的最清楚。” “哦?”顾之素听到这个声音,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垂目道,“我可不知道,不然侯爷说来听听?” 君梦听到这声音立刻回头看去,正好瞧见“云闵”推门进来,他不由又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原处的顾之素,猜测到他们两人定然是闹脾气,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你们两个,可真是……我可不夹在你们中间,你们说话罢,我先走了。” 他几步就掠过殿门口立着的人身边,含着笑容看了那人一眼之后,便快步朝着殿外的回廊而去,待到走出十几步回头去看的时候,不出意外的发现偏殿的殿门关上了,他忍耐不住啧啧了一声,下一刻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大宫女婵儿的稟报声。 “殿下,终于找到您了……定远侯求见。” 君梦听到婵儿的稟报,心中顿时升起些惊讶,刚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远远的就瞧见罗卿走了过来,只好抬手示意婵儿退下,自己一个人迎了上去,谨慎的望了望四周,看见无人这才低声道:“你怎么来了……陛下没有收走你的令牌?” 罗卿面容依旧冷冷的,和往日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看着君梦的时候,神色却不自觉柔和下来:“陛下为何要收令牌?” 君梦一听他提起这个,脸顿时红了,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因为……因为你……我……我们不是……” “陛下没有。”罗卿看他脸颊憋得通红,仍然说不出后头的话,眸色不由深了一层,索性自己开口接话道,“不仅如此,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起此事。” 君梦一直担心自己那样做之后,虽然有顾之素的和亲顶在前头,皇帝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毕竟在自己的安排之下,罗卿破坏了皇帝本来的计划,他担心皇帝不会轻易放过罗卿,他自己失去了皇帝的宠爱无甚要紧,万一伤了罗卿的性命就得不偿失,如今见罗卿神色自然没有不对劲,他几乎是立刻就松了口气。 “既然一直都没有说……那想必是没事的。” 罗卿定定的望着他,陡然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这几日,你如何?” 君梦有些讶然,却不曾躲避他的手,脸颊有些微红:“我?我自然很好……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罗卿将他鬓角的发丝,全部掖在他耳边,指尖留恋的在他脸颊上,极轻的蹭了蹭,这才缓缓的放下手,望着他沉声说道:“陛下未曾追究你我之事,全因无忧帝子出嫁之故,我会暗中护送无忧帝子,直到他抵达西域为止。” 君梦只觉得面上被他扫过的地方,都禁不住痒的不行,片刻之后终于挣脱了痒意,却骤然想起方才顾之素的面容,以及前来找他的云闵,登时开口反驳道:“……不行!” 罗卿皱眉:“为何?” 君梦握紧了手指辩驳道:“你都已经知晓他心爱之人,并非是西域王,而且还坐宫……你怎么能将他护送到西域去!” 罗卿不为所动:“陛下已为他赐婚,想必这些事情,他自己也早有打算。” “你怎么能这么说!” 君梦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怔怔的望了他片刻后,方才垂下头来低声喃喃道:“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你到底在想什么,跟我说清楚,我不会阻止你的……如今你我虽然暂无忧虑,可无忧帝子却代替我,前去与西域王和亲,被迫和心爱之人分离,若是我们能帮上他的忙,我也不至于总记得这个情。” 罗卿定定与他对视,良久之后陡然开口:“只是若你非要救他,之后他便不能以帝子身份活着,而永远只能是平民。” 君梦一直没有想到这件事,闻言神色有些迟疑:“这……虽然我相信他还会愿意,可是……这件事,我最好问过他之后,再决定是否要行动。” “还有一点,你需知晓。” 罗卿见他是笃定心思,一定要帮顾之素一把了,沉吟片刻接着道:“你想帮他不能在大周内帮,一旦动手被人察觉什么,陛下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来不及返回,你身在宫中全无自保之力,连我也不能保证护你万全——”君梦抬步稍稍靠近了他些,见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目光之中流露一丝暗色,唇角顿时含了几分微笑:“对此,你应当已有对策罢。” 罗卿见他眼光亮亮的望着自己,唇角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手指抚过他的侧脸,随即霎时抬手将他拢入怀中:“可若送亲队伍出了大周,却又未至西域,大周的护卫原路返回,西域的兵力则刚刚接上,尚且未能很好护卫之时,我尚且有一次机会,可以将他暗中带回。” 君梦突然被他抱在怀中,面容霎时就红了,却也不肯放下这口气,反手就抓住他的手臂,反手将他也抱住了,这才闷在他怀中低声道:“出了大周……出了大周,却又未到西域的地方……让我仔细想想……” 罗卿被他像八爪鱼一样抱住,垂下的眸子中隐有笑意,片刻之后还没等开口,君梦却霎时从他怀中冒出头,眼神也霎时亮了起来:“有了!我想到了!” “五堰岭。” 听到这三个字,偏殿之中的顾之素,陡然微微皱了皱眉,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将地图展开的人:“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难守易攻,四面环山,就像个布口袋,背后是大周,翻过山则是西域。”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上的山川,辛元安回头看向顾之素,神色肃然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有人想要在出嫁的路上伏击你,绝对会选在这个地方动手。” 顾之素的目光看向他的指尖,和他指尖落下地方周围的地方,眸子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暗色,唇角的笑容却带着几分狡黠:“你怎么知道,一定有人会伏击我?” 辛元安闻言,唇角笑容消隐,回头看向面前地图,声音低沉道:“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不成?” 顾之素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说罢这句话后,许久都不回头看自己,面上的狡黠这才淡了,快步走到他身后,抬手握住了他垂下的手臂,望着他垂眸的侧脸沉声问:“长安……你是真的生气了?” “前世,我总是差一点,只能看你嫁给别人。”辛元安反手握住他的手,幽蓝眸中深深,尽是看不到底的暗光,“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今生可以再活一次,你我也记得曾经……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这件事,我就……” “别担心。”顾之素没想到直到如今,连他在登上皇后之位后,都已然渐渐忘却的曾经,还一直萦绕在辛元安脑海,闻言便忍不住低低叹息,垂下头靠在他肩上道,“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不是么?” 辛元安抬手握住他的手,目光深邃的望着面前的地图,和那写着五堰岭的地方:“琼华和明靖台,还有你的寒鸩,都会一直跟着你,我也一直在你身边……皇帝的黑鹫是一定会动手的,他们对你不怀好意……你若有什么计划就说给我听,可不要等到我动手之后,才说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听他话中的冷意隐去,顾之素勾了勾唇,想到一心寻找他,不惜任何代价的皇帝,和如今既要将他嫁出去,也要杀了他的皇帝,还有不明不白死去的君九曜,重病缠身的君逸,已然放弃的丽妃,眼底仿佛有冷光闪过,“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将计就计?” 顾之素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唇角的笑容愈发深了:“皇帝想将出嫁这件事,变成大周和西域的导火索,也成为杀我的一个机会,我若是不利用这个机会,从皇帝那里将他寻找我的秘密,完完全全的套出来的话,岂不是有负他如此辛苦设计?” 第394章 心中不安 辛元安将他拉过来抱紧,手指不自觉握紧他的手指:“若是你打定主意,将计就计的话……怕是你被劫走之后,你的身份……无忧帝子,就只能彻底的‘死了’。” 顾之素伏在他怀中,眼中含着几分笑意,用下巴点了点他,想到自己来到大周前,大齐凤仪宫中,那虽然十分空旷冰冷,或许还有一些不能想起的回忆,却能在他愿意的时候,燃着淡而芬芳的梨花香,随时瞧见心爱之人的凤仪宫。 “我何曾想过要这个身份?何况我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是一个帝子之位罢了,难道比大齐的皇帝之位,还要惹人心折?” “曜容。”辛元安愈发收紧了手臂,想到他真正的身世,迟疑了一番之后,还是开口在他耳边询问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什么时候去见你父亲?” 顾之素听到这句话,又想起当时在烨王府,瞧见病重的那个人,眼光不自觉复杂起来:“父亲……事情解决之前,我暂且不想见他,何况……他也不觉得我是他的儿子,更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只有几面之缘的异母兄长,从未认真说过话的父亲——与其留恋这些不曾相识,亦或是根本不知的东西,还不如解决了一切的事情,为君九曜复仇之后就回大齐,何况当初君九曜决定隐瞒,如今在君逸的身边,也并不是没有贴心的人,更不需要他来做多余的事。 索性不必相认,此生天各一方,也就罢了。 想到此处,顾之素勾了勾唇,轻声说道:“君未然是他的好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足够了,我可是大齐的皇后,绝不会留在大周的,何必给他再添麻烦呢?母父当年选择被追杀至死,都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索性就让他永远不知道,岂不是很好么?” “好。”听到怀中的人这么说,知晓他已经做了决定,辛元安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含笑说道,“此事过后,我们就回大齐……我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呢。” 顾之素听他提起孩子,不由抬手抚了抚小腹,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大周,前往西域的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中就不自觉叹息一声,只是面上却未曾表露出来:“他还没有几个月,你怎么这么着急。” 辛元安听出他话中的叹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大概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太多的事罢。” 话音落下之时两人皆是沉默,相拥在一起倚靠在窗边,一同看向窗外浓绿的石榴树,微风拂过檐下的铜铃响动,飒飒声响遮住其后的低言细语。 几日眨眼便过,宫内绣娘赶制了帝子的嫁衣,礼部则备好了帝子的嫁妆,将之一一装箱送往宫内,待到出嫁前一日的清晨时分,才一箱箱的将之抬出来,随着帝子出嫁的銮车一起,加入了西域王回西域的长队。 宫中帝子远嫁极为罕见,长街之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一瞧见走在前头坐着高头大马,手指紧拽着马缰眼窝深陷,虽是异族却面容英俊的西域王,就禁不住低身纷纷议论起来,待到瞧见他身后不远处,被几个西域武士抬着的红色銮车,以及其上垂下的金红色帐幔,和帐幔中隐隐约约的人影,议论的声音就更加大了几分。 銮车缓缓朝着城门而去,拂面而来的风吹了起来,将銮车上的帐幔吹开缝隙,露出了其中端坐的双子面容,站在附近的几个人正好瞧见,顿时纷纷惊讶的议论道。 “那就是跟西域王结亲的帝子,长得真好看。” “听说是陛下在民间的沧海遗珠,没想到竟是这样出色啊,果真不愧是皇家的血脉。” 着一身金红色的女双帝子服,即便是在宫女们的惊慌失措下,也未曾穿上嫁衣便走上銮车,因红色的帐幔和珠帘掩盖着,这才没有露陷的顾之素,闻言禁不住嗤笑一声垂下头。 他无声的看了一眼车架边上,穿着一身侍卫服重新换了一张面容,那双幽蓝眸子却仍旧不改的人,眼底这才露出了几分柔和神色,索性闭上了双目安然等待着。 西域王的车队一路不曾停顿,正午的时候才暂且歇下,用了简单的午膳之后再度离开,其中銮车上的新嫁帝子即便是用膳,也从始至终未曾下车露出面容,这让护送在銮车周围的兵士好奇不已。 因异域民风开放即便是公主,也是可以在大漠之上骑骆驼的,大周此次嫁出的可是一个帝子,然而比西域的公主还要羞怯,居然连銮车也不敢下来瞧瞧,这让这些护送的西域武士,对其既是好奇又是蔑视,直到天色擦黑抵达大周城池,这些大周武士都纷纷睁大眼睛,暗中窥视着銮车上的动静,结果大周前来护送的侍卫,却在这些西域武士不肯抬銮车,从后门进入驿站的时候,接过了銮车并且送入驿站中,守在门外不让人瞧新的西域王妃。 西域武士对这样的行为嗤之以鼻,身为西域武士长的人更是愤怒,忍耐不住前去见了西域王,本来是想要将这些侍卫赶走,以便换上他们自己的人来看着王妃,以免大周在这件事上弄出什么事来,可西域王碍于大周的威势终究选择忍耐,令西域武士不得不随便窥视王妃。 就在西域武士们心中满是不愿,而大周武士则守在銮车周围,每天都戒备的护卫帝子时,不知不觉几日就这么过去了,而大周的边界正在不远的城门外,终于瞧见西域国界的西域武士,顿时相对而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暗中筹备起来该如何在之后的日子,偷偷瞧一瞧那位大周帝子的模样,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能做西域的王妃。 出了大周国境没有几步,诸多大周护卫就此告辞,留下剩下的西域武士,而銮车也重新被西域武士抬着,然而这一次他们面对銮车上的人,可就没有一开始那样客气了,尤其是在西域王看见大周侍卫离去,车队直接少了一半的人之后,看了看四周后立刻下了命令。 “前面就是五堰岭,车队暂且歇息。” 众多西域武士对视一眼,同时应是:“是,大王。” 西域王低身下马,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銮车,目光陡然深了几分:“来人,去将王妃请下车。” 那些西域武士都是一路咕哝的,此刻大周的侍卫刚一走,他们就能瞧见王妃的模样,都很是乐意的前去稟报,武士长扫了他们一眼,独自一人前去稟报,果真请了一直坐在銮车上,一身红色常服的顾之素下来。 抵达五堰岭的时候,正巧快到中午时分。 顾之素一身红衣,身上并未穿嫁衣,发上也用玉簪束了,而丝毫不见帝子出嫁,应当佩戴的凤鸟,然而那可与天神媲美的容光,霎时令所有西域武士,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西域王是清楚他的模样的,这一路见他被大周护卫护住,还以为他是想要寻找机会,在怡当的时候逃跑——这在护送远嫁的帝子和公主的路上,已然是并不罕见的事情了。 何况西域王总是觉得,这个所谓的无忧帝子,虽然面容异常美丽,然而一举一动看下来,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连面上的笑容都是若有所思,让人一看就觉得心中不安。 然而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西域边界,这前半截路都没有出什么事,西域王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戒心,上前低身向着顾之素行礼,表达对未来妻子的敬爱之情,语气和缓的问道:“王妃这一路,可曾适应?” “西域王殿下,何故唤我为王妃?”顾之素见他彬彬有礼,知晓他能屈能伸,唇角露出一点笑意,笑容却没有温度,“我如今尚未抵达西域,更尚未与你行大礼,怕是不能当这两个字”西域王神色不变,应道:“大周陛下将帝子交给本王,本王自然是要将帝子护送到西域的,一旦抵达西域没有两日,帝子便会和本王行大礼,不过是提前两天唤罢了,想必帝子不会介意罢?” 顾之素扯了扯唇角,目光抬起迅速在自己的陪嫁,和那些西域武士的面上,扫了一眼后垂下眸光:“西域王殿下说笑了。” 西域王见他神色淡淡,明显就是不大愿意,也就不再勉强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帝子不愿意,那本王就还是称帝子便是,只是帝子在行过大礼之后,可定然要改口才是。”能不能安全走出此处,如今还是两说,又何谈到或者不到。 顾之素眼底露出一分讽色:“这是自然。” 西域王望着远处的西域武士们,开始安置装着嫁妆的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要正午时分了,今日的午膳怕只能……什么声音?” 西域王的话音还未落下,顾之素陡然眯了眯眼睛,朝着西南方的平原看去。 第395章 几次三番 五堰岭是大山包围的地势,能够埋伏人的一是东北方,有一线天之称地形奇异,另一边是西南方,山岭狭角之下的平原山峦。 顾之素和西域这些武士不一样,西域的武士以勇武为主,听不到隐隐欲来的脚步声,而如今早已内功深厚,表面看起来却似柔弱书生的他,却能察觉到刀剑摩擦的声响。 果然没有片刻时间,一个走的较远的西域武士,就飞奔回来低身跪下,惊慌失措的稟报西域王,指着西南的方向大声道:“大王!大王不好了!敌袭!” 西域王一见他指着的方向,神色顿时一变,目光沉下看向身边顾之素:“哪里来的敌人?” 顾之素察觉他的眼光,禁不住嗤笑一声。 既然有胆敢娶皇帝给的帝子,那么这个帝子招惹来的麻烦,西域王也必须要吃得住,否则万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可并非是他顾之素的错。 “大王看无忧做什么,又不是无忧惹来的敌人。” 西域王见他神色自然,一副无辜的模样,心中已然有几分清楚,这个帝子八成有问题,想到当时赐婚的时候,阶上皇帝那副带着笑的面具,死死握住了拳头沉声道:“帝子这话,可就难说了。” 两人的话音尚未落下,顾之素便抬眼瞧见,远处行来一队人马,黑沉沉的一片,不论打扮还是行动,都明晃晃的写着黑鹫两字。 最清楚使团回西域的路线,以及一直跟随他们的大周禁军,已然泄露了他们的脚程,甚至是大周侍卫刚走,这些人就立刻前来,想要将他劫走,可见那些大周禁军,就是专门将他们送到伏击之地,这才放心离开的。 大周皇帝的黑鹫,乃是皇帝辛辛苦苦培养的暗卫,比一般暗卫更加凶恶万分,且还没有平常人的感情,那些西域的武士都抵不住这样的攻击,没有几下就已经死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了西域王的几个贴身侍卫。 西域王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暗卫,哪怕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了,若是只要掳走顾之素的话,杀掉那些西域武士之后,将站在不远处的人弄走便是,然而这些黑衣人在杀了所有武士后,看也不看慢腾腾走向銮车的顾之素,仿佛是料定他是跑不了的,竟然齐刷刷朝着自己扑过来,很快就将身边的贴身侍卫也杀了干净。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干什么?!”西域王眼看着这些人逼过来,英俊的面容已然没了血色,惊慌失措的朝后退了又退,一直退到刀剑刺入他的后心之中,不甘的瞪大眼唇角含血喊道,“你们不是要……掳走大周帝子……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顾之素神色淡淡的立在銮车便,眼看着西域王被那些人杀死,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勾唇笑道:“原来如此……不光劫走我,还要杀死他,造成西域的混乱……” 话音未落,就见那些黑衣人杀掉西域王后,迅速朝着他的方向聚拢过来,身着黑衣的首领立定在他面前,将刀刃横在他的脖颈上沉声道:“走!” 顾之素见到面前身穿黑衣,却没有遮蔽面容的人,想到今日皇帝让他们来,居然都没有带上面纱,怕是等到他们抓走自己之后,就不会将自己的性命留下,心中却并不紧张,只轻笑道:“黑鹫,你们不是按照我父皇的命令,之后只服从我一个人的么?” 黑鹫首领如今已然不是云闵,以及云闵身边的破军了,然而正用刀逼迫顾之素的人,是个年纪双十的年轻男子,一身贵气仿佛身份也不简单,闻言眼底露出不耐烦的光:“难道帝子,竟然想要留下,嫁给西域王不成?” “这自然是不会,我已然有心爱之人,怎么会想嫁给他?”顾之素含笑看了他一眼,也不怕自己脖颈上的道,反而施施然看向他们背后,不远处不知何时不知不觉,就渐渐围上来的身影,压低了声音笑道,“不过……看来也有些人不希望,你们如此轻易就带我走。” 黑衣人听到他的话,顿时转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发现黑鹫之后,立刻摆成阵势冲了过来,他们都是身着便装的年轻男子,蒙着面容看不清容颜几何,顾之素一时间也看不出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来杀他的,还是从皇帝手中救他的。 出乎顾之素意料的是,这些男子动作迅速,阵势也很有威力,虽然不免在黑鹫手下受伤,却是可以勉强与他们抗衡的人,一旁的黑鹫统领看出了什么,眼光陡然一沉:“这是鹤翼军的兵士,让他们立刻住手!” 顾之素察觉到冰冷的锋刃,几乎已经抵在皮肤上,刺痛一阵阵的传来,低头去看的时候,不出意料的瞧见鲜血滚落而下,目光不由冷了几分,乍然嗤笑一声道:“鹤翼军?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又怎么能让他们住手?” 黑鹫统领仿佛是笃定他跑不了,闻言竟看他一眼也没有:“鹤翼军听命于定远侯,定远侯此次前来,定是要听了皇长双殿下的话,想要救你离开此处。” 顾之素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杀意:“若是他们来救我,我更加不能阻碍他们,合该期盼他们打败你们,好救我离开这个地方——”听到这句半是威胁半是调笑的话,黑鹫首领先是惊讶,随即又是不可抑制的发怒,手上的剑愈发割进皮肤之中:“你如果不叫他们立刻住手,我就会立刻杀了你“杀了我?”察觉到脖颈连绵不断的疼痛,顾之素眼底的怒意也升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脖颈上是不是有剑,霎时上前一步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还没有见到应该见的人,你敢杀我么?,,黑鹫首领与他对视,一时词穷:“你——”“你不过是黑鹫的统领罢了,而我乃是堂堂帝子,不是谁都可以冒犯的。”顾之素见他说不出话来,望着不远处的那些黑衣人,以及和他们打起来的人,陡然冷笑一声,“我其实可以看着你们,索性在此打的你死我活,不过这些鹤翼军的将士,本不应该死在你们手上,他们出于定远侯一片好意,我合该保住他们的性命才是。” 黑鹫首领见他服软了,这才松了口气,方才顾之素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一样,让他心中也不自觉毛骨悚然,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升腾,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去对他们的首领说,你是心甘情愿跟我们走的,没有人逼迫于你,这些鹤翼军就不会追赶了。” 顾之素远远的望着那些随着时间过去,已然被黑鹫的战力伤到的鹤翼军,心中已然知晓派他们来的人是谁,点了点头道:“也好。” 见他答应,黑鹫首领便放下手中刀剑,任由身着红衣的顾之素,抬步朝着相对的双方而去瞧见顾之素缓步走了过来,又听到黑鹫首领的声音,所有的黑鹫暂时住了手,任由顾之素走向对面,已然重新站好阵势的诸多军士,那些便装打扮的军士瞧见他走来,顿时一同低身朝他行礼道:“见过帝子。” 顾之素在众人面前看了一圈,终究选择了一个人,缓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道:“敢问将军,乃是这些鹤翼军的首领?” 那人有些惊讶他认出自己,却是没有反驳:“帝子好眼光,正是臣下。” 顾之素见自己没有猜错人,唇角多出一份笑意道:“将军的来意,我已经清楚,还请回去转告定远侯,以及皇长双殿下,多谢他们为我考虑,如若有缘,今后自可相见,还请他们莫要担心我。” 那人微微有些惊诧,看了一眼他脖颈上的血痕,知晓他是被人胁迫,然而神色却这样平静,让他们回去稟报定远侯,显然是已经心中有数了:“帝子已下决定?” “不错。”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许多不敌黑鹫,已然重伤的兵士,转回头瞧见顾之素洞若观火,分外沉稳的眸光,想到自己临行之前,定远侯特地嘱咐自己,若是顾之素随他们走,他们就拼命抵抗,若是不随他们走,就任由顾之素做什么。 “既然如此,臣下拜别帝子,愿帝子福寿安康。” 顾之素低身将他扶起来,不着痕迹的伸出手,将一直藏在手心中的东西,送到了那人的手心里:“将军不必多礼,你们能来救我,我已是万分感激。” 望着鹤翼军众人离开的背影,顾之素长长呼出一口气,想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皇帝的黑鹫杀掉了所有西域武士,甚至西域王也人头落地,辛元安和君梦则让人救他,说不准一会还有皇后,以及大皇子的人马,或是要抓他或是要杀他…… 真是好一番热闹。 顾之素无声勾起唇角,眯起眸子,看向不远处偷偷摸摸,正朝着这边靠近的数人:“又来了一拨人……这些又是谁的人?” 第396章 冰棺秘密 没想到只是劫人回皇宫里,中途会出现这么多人,黑鹫首领面容泛青,挥手示意他们保护顾之素,神色难看的注视了一会,沉下声音道:“是皇后娘娘的暗卫。” 顾之素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皇后娘娘么……” “其中还夹杂着大皇子的人马。” 看到身边黑鹫首领黑沉沉的眸光,顾之素神色淡淡的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促狭道:“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八成是来找我算账的,与你们的目的一样,你们不将我交给他们么?若是以后万一被发现的话,父皇也就不用将害死我的罪名,直接背到他自己的身上了。” 黑鹫首领听到这话,霎时一惊:“你知晓是陛下?” “我当真有这般蠢笨,猜出了你们是黑鹫,还猜不出指使你们的人?”顾之素望着黑鹫杀人的景象,唇角的笑容却愈发深了,一旁的黑鹫首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他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戒备,“除了父皇,还有谁能指使黑鹫呢?” “这些人不成障碍,杀掉他们,只需要时间。”看到两方再度纠缠争斗,然而这一次黑鹫的敌人,却远远不如那些鹤翼军,黑鹫首领极轻的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属下牵来一辆马车,抬手示意他上车,“请罢,帝子。” 顾之素转过身来,将要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你们可否告诉我,我这是要去哪里?” 黑鹫首领不为所动,对他已经起了戒心,只朝着马车抬手道:“帝子,请。” 顾之素定定的望了他片刻,见他丝毫也不想改主意,只好有无不可的点头,随即低身钻入马车中:“看来是不肯说了……也罢,终归跟着你们走,我总会知晓的。” 不管马车外头的刀光剑影,一路颠簸的人走进马车,终于像是放下了心,自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将里头的药丸服下之后,还不等掀开帘子看一眼,手臂却在抬起来的时候,无意之中触碰到一个硬物,他顿时微微一怔,稍稍偏过身体看了过去。 一把匕首就悬挂在他手边不远,隐匿在垂下的车帘之后,顾之素抬手将那把匕首取下,低头定定的看了一眼后,突然瞧见了匕首刀柄之上,刻着一朵痕迹极淡的梨花。 黑鹫留下一半人与那些人拼杀,剩下的人则护送顾之素,迅速朝着帝都的方向返回,又是连着几日方才抵达,一路之上总是遇到有人截杀,甚至连吃饭睡觉都不能安生,还好顾之素还算是老实,从来都是站在他们的保护圈之中,没有朝外跑这般不老实的动作。 这样焦头烂额的走了几日,待到终于瞧见皇宫的屋檐,黑鹫首领顿时露出放松神色,带着两人看着顾之素一同进了宫。 眼看着平日里到处都是服侍的宫女太监,此刻却空无一人的养心殿,一路奔波的顾之素面上带着一点疲惫,神色却依旧淡淡的没有温度,直到黑鹫首领打开养心殿的大门,又将他带到了正殿龙座之后,打开了暗门将他推进去的刹那,他才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无声微笑。 背后隆隆的关门声落地后,顾之素悠悠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完全紧闭的大门,随即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回廊,以及回廊之中摆放着的夜明珠,唇角勾起的笑容放了下来,手指却不自觉微微抬了起来,握紧了自己腰间的那把匕首。 “养心殿中的密室……这样隐秘的地方,却将我放了进来,果真是不想让我活了。” 顾之素步伐极慢的朝前走了过去,直到走至甬道的尽头,这才发现那燃起的长明灯,和长明灯之下映照而出,正中央摆放着晶莹剔透的冰棺,以及冰棺之中双手交握,神色恬淡没有一丝痛苦的人,那人仿佛沉浸在睡梦之中,然而容貌殊丽将整个冰室照亮,一身雪色长衫乌发散开,眼尾长长隐入乌黑发丝,面容与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顾之素缓步走到冰棺之前,忍不住垂下头来,隔着一层冰注视着那张脸,同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张面容难道是……君九曜?” 他的话音未落,冰室之中,陡然响起一声暴喝。 “你怎敢这样唤你的母父?孽子!” “母父拼尽全力生下我,甚至不惜生命,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顾之素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就是一惊,随即意识到了,这个声音是皇帝的,不由立刻直起身来,戒备的看向自己身后,不出意料的瞧见,就站在自己背后不远,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皇帝,此刻的皇帝显得有点可怖,眼底泛起了猩红血丝,就像是已经疯了一样,面容也扭曲的不成样子,看的人心中不自觉发寒。 然而其他人或许会怕他的样子,却不包括此刻站在他面前,暗中紧握着匕首的顾之素。 “冰棺里的人就是么,这次倒不是画像了……原来我的母父,长的是这副模样。” 出乎顾之素意料的是,就在他万分戒备,以为皇帝站在背后,是要偷袭他的时候,皇帝却乍然上前一步,几乎扑在了冰棺之上,紧紧盯着冰棺中的人,目光流露出几分痴迷,竟也不管立在他身边,目光莫测的顾之素了。 “他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谁都比不上,即便是你这个孽子的这张脸,与他相比也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根本就比不得的!” “是么……这世间最美的人……” 顾之素见他一副没有防备的模样,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戒备起来,霎时朝着冰棺旁退了一步,望着他一动不动握紧袖中匕首。 大周皇帝性情暴虐多疑冰冷,绝不会有疏于防备这一条,如今他们两人虽说在这密闭的冰室中,却不知道这冰室之中,是否还有着什么对他不利的机关,是皇帝知道而他却不知道的,因而看着皇帝这幅样子,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勾了勾唇角笑道。 “父皇,你千辛万苦带我来此,不是为了让我见一见母父,再与我闲话家常的罢。” “你是何时猜到的?”瞧见顾之素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张面容上依旧带着微笑,却没有一丝惊慌的样子,大周皇帝陡然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上下将他打量了许久,这才皮笑肉不笑的道。 “朕确实是看走了眼,本以为你一点都不像九曜,所以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准备放了你一马……没想到不管性子还是容貌,你都这样的相似九曜,这样更好……” “陛下,如今这般情形,你我之间,不必说什么废话。” 顾之素目光深幽,落在他掌下的冰棺上,他对皇帝为什么要将他弄来,如今仍然还是一头雾水,可他猜测他来到此处,必然和冰棺中的人有关系,他也不想跟皇帝捉迷藏,如今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晓自己的仇人是谁,只想尽快解决此事,与辛元安一同回大齐去。 “恢复我的帝子身份,将黑鹫派出去监视我,离间我与琼华不成后,又将我劫来此处,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你竟这样聪明,是朕小看了你。”皇帝听他说出这句话,眼底陡然放出奇异的光,看了他半晌之后,开口缓缓说道,“如此的话……也算是足够当他的祭品了……” 顾之素抿了抿唇,不解其意:“祭品?你要干什么?” 皇帝的瞳孔不自觉放大,神色也愈发兴奋起来,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朕要你做你母父的祭品……用你的性命,去换他的性命!” “换命?”顾之素微微皱眉,愈发困惑起来,“母父已去二十年,如何要用我的命,来换回他的命?” 皇帝听到这句话,骤然眼珠转动,看向他的胸口:“朕知晓……你的身上戴着那东西,只要用那东西和你的命……就能换回九曜的命!” 顾之素神色微微一变,总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什么,下意识重复道:“那东西?” “对!就是这个!”皇帝看着顾之素面带犹疑,却抬手自衣服中拉出,一直悬挂在脖颈上的玉佩,眼底顿时闪过狂热之色,“梨花沁血佩……” 已然到了这一步,顾之素望着自己手心上的玉佩,古怪的冷笑一声:“是谁告诉你,梨花沁血佩,可以换回母父的性命?” 皇帝本来张口欲答,却听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插言道:“是我。” 顾之素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且就在不久之前的烨王府中。 他的脑海中霎时闪过丽妃的话,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时,不出意料的看到自己所猜测的人,就披着纯黑的斗篷立在冰室之中,扬起的面容只露出一个下巴,然而即便仅仅是这样的不分,已然足够顾之素认出来者究竟是谁了。 君含星。 “果然是你……为什么?” 第397章 镇国之宝 君含星见他看出了自己是谁,却也不以为意,方才她是第一个进门的,在此等候了皇帝许久,等到皇帝进门没多久,顾之素也跟着来了,她便趁着皇帝和顾之素说话时,暗中开了机关将这冰室封死,只要里头的人不知道机关,那么活着的人绝对会困死在此。 想到今日不管怎么样,面前这两个人都会死去,即便是现在不死,之后也一定会死时,君含星的面容之上,陡然浮现一点红晕,神色也变得轻快许多,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顾之素,也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喜。 顾之素察觉到她的眸光,也神色复杂的看向她。 以活人的性命和一块玉佩,当真能换回死了近二十年的人么? 这样的换命,分明不过是谎言罢了。 原本是君九曜的侍女,合该憎恨害死君九曜的皇帝,却又为何要用这样的谎言,来害他的性命? 皇帝说完让他换命的话后,盯着他胸口的玉佩良久,终于忍耐不住要下手之时,顾之素目光复杂的望着君含星,脑海之中迅速掠过丽妃那时,所说出的话音。 君含星性情刚烈说一不二,若是让她将自己所爱分给别人,无异于挖骨剖心之苦。 “当初是你……是你帮着皇帝,让母父中了毒。” 顾之素定定的看着她,错身躲开了要扑上来的皇帝,几步就退到了角落里,目光中含着冰冷笑意:“君未然的年纪要比我大一些,是我的兄长……你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嫁给了烨王君逸,你本来很是为此欢喜,因为你是真的倾心于他,然而君逸心中痴恋母父,你心中不忿也很不甘愿,因而不顾母父对你的恩德,与皇帝一同谋划对母父下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听到自己的话,不自觉停下脚步的皇帝:“然而你与皇帝的目的不同,皇帝想要得到我的母父,你则是要杀了他。” 出乎顾之素意料的是,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皇帝却惊讶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们两个,目光最后停留在顾之素身上,神色微微有些狰狞的道:“下毒?什么毒?” 见他这样惊讶,顾之素神色微变,略有狐疑:“你不知道?不是你下的毒?” 皇帝恶狠狠的望着他,辩驳道:“朕从来没有对他下过毒!朕怎么舍得——”顾之素见他这样的神色,料想他都到这个时候了,应当是不会骗自己的,心中猜测可能是丽妃过于恨他,所以才说出皇帝下毒的话,如今瞧见君九曜的尸体,虽然不知道他的死因是什么,然而他身上的确有毒药,这一点顾之素倒是觉得无错。 “但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你得到我母父的尸体,想必也年头不久了……居然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因为毒药而死的?” 皇帝以为他说出这话,只是不想死而已,神色霎时变得狰狞,准备止住他的话语:“他身上没有什么毒药!你看……你看他如今躺在冰棺里,就像真正的活人一样,只要你付出性命的话,就能……” 顾之素听到他这么说,陡然嗤笑一声,抬手指向那冰棺道:“没有毒药?母父如今还能保持躯体完整,栩栩如生的模样,若并非是剧毒无比的药物,如何能够在母父死后做到这点!光凭这普通的寒冰?还是这个存放着寒冰的冰窖?” 听到顾之素这话,站在他们两人不远处的君含星,却陡然拍了拍手,目光有些欣赏的望着顾之素,缓缓道:“真是聪明的孩子,若是死在我手上,真是可惜了……” 皇帝虽然疯狂,但是并不痴傻,听到君含星的话,霎时觉察到什么:“君含星,他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敢对九曜下毒?” “我为何不敢,就因为他是我的主子?” 君含星神色淡淡,抬步走到冰棺旁,稍稍低下身来,抚摸那冷冷的寒冰,凝望着冰棺里的影子,眼底却是彻骨的恨意。 “多少年了……自从他做主将我嫁给烨王……我就从来都没有快乐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冰棺,握紧了手中自她进来后,就一直持着的灯笼,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我虽然深爱烨王,可他心有所属我知晓,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嫁给他,若不是君九曜看出我对烨王的爱,将我直接许配给了他,没有人愿意问我一句,我就直接被抬上花轿……侧妃说起来好听,然而不过是个妾罢了!谁要给他做妾,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愿意过!” 话音落下之时,她稍稍转过头来,与目光幽深的顾之素,对视一眼之后,唇角逸出极浅嘲讽:“若是不嫁给他我还能原谅,可是我已然嫁给了他,他却还是只看着君九曜,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要的夫君……必须也要一心一意待我,如若不行,那么一开始就不要娶我!他娶了我,我就会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 顾之素定定望了她片刻,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就因为你所爱的人娶了你,你就要害死安排此事,看出你所爱的是谁,让你出嫁的主子,和你所爱的人么?” 君含星见他神色变化,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会,这才嗤的一声笑了:“你莫不是要说…… 荒谬至极?” 顾之素望着她缓缓摇头,他想到前世之时在后宫之中,痴恋着辛元平的女子,为了辛元平那个不值得爱的人,都愿意做出各种各样疯狂的事,互相残杀以至于完全扭曲,然而爱上辛元平都愿意如此,君含星爱上了君逸那样的男子,甚至成为嫁给他唯一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又如何会不疯——他望着君含星身边的君九曜,一时间觉得既可笑又可悲,“你不过是个疯子罢了,倒也谈不上荒谬至极。” 皇帝终于自他们两人对话时,知晓了其中的真相,面容霎时就变了,转头对着君含星,几步上前掐住了她的脖颈:“是你对九曜下了毒?!九曜是你的主子!你怎么敢?!” 即便是被皇帝掐的脸色泛青,君含星面上笑容不改,隐约又带上了深浓嘲讽:“陛下……别将自己摘的那么干净,你还不是为了得到君九曜,给他下了那奇情迷香……若不是有你这一味药引,我可难让君九曜为了自己的孩子,死的这样心甘情愿呢。” 皇帝闻言,就像是被烫了一下,眼珠子都红了:“你——”“怎么,陛下恼羞成怒……想要杀我么?”君含星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然而神色始终波澜不动,像是手上有皇帝怎么都无法抛却的砝码,因而有恃无恐,“可若是没有了我,陛下如何让我,复活冰棺里的人呢?” 顾之素事到如今,皇帝却还是因为这样的威胁,而准备放松抓着君含星的手,只觉得此事当真太过嘲讽,忍不住开口嗤笑道:“你既然害死了他,又怎么会费劲心思复活他?” 听到这话皇帝陡然一惊,本来要松开的手指,顿时又掐了回去,眼神更加凶狠几分,被他掐着的君含星,闻言面上却没有丝毫惧怕,眉宇中却露出一分痛苦,断断续续的说道:“自然是为了……我的丈夫,烨王君逸了。” 暂且忽略了自己胸前那块白玉梨花佩,是否真正能救活一个死去的人,若是他付出了性命真的救回君九曜,那么也就证明只有至亲之人,血脉相通方能救活对方,君含星用这样的法子救君逸,要牺牲的人必然是君逸的亲生子,君含星和君逸的儿子君未然。 “为了救垂死的君逸,你拿母父做试验之人?一旦救活了母父,你要用同样的法子……用君未然去救君逸?” 若说君含星恨君九曜,亦或是恨君逸,想要杀死这两个人,顾之素仅是惊奇,而她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救一个她恨着的人,这就让他怎么都难以理解了。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顾之素想不明白,他垂下头,望着自己胸口处的玉佩,将之拎了起来:“你就这般笃定,这样一块普通的玉佩,可以将人起死回生么?” 望着那块在他指尖垂落,摇摇晃晃的玉佩,君含星不自觉眯了眯眼,抬手就要去抓玉佩,可惜她的脖颈还在皇帝掌心中,此刻甚至连动都不能再动,她仿佛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只是因为抓不到那块玉佩,神色显得有些奇迹败坏。 “你是不明白的……这梨花沁血佩……是当年大金未灭之前,南昭慕容氏的先祖,护国公慕容昊在征战四方时,偶然发现的一块陨石,后来这块陨石被运入大金,被安国内君着人劈开,发现其核心犹如无睱美玉,着匠人将之雕刻为对佩,此佩被护国公一直佩戴身上,后来重伤之下鲜血染红此佩,本来应该死去的伤势,便突然在战场上痊愈了——” 第398章 化为灰烬 顾之素听到她这么说,不由低头看了那块玉佩片刻,目光移到自己手指上的时候,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压低了声音喃喃着说道:“因为有了这样的传说,此物才会成为镇国之宝……” 皇帝也转过头看着那块玉佩,见到顾之素若有所思的神色,和君含星带几分渴望的神情,立刻气势汹汹的朝着顾之素伸出手:“把它给我,然后奉上你的性命!” “让我就此束手就范,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顾之素见他们为了自己手中的玉佩,竟然暂且联合起来不管仇恨与否,不由嗤笑一声缓缓后退:“先不提这样的传言多么荒谬,仅仅为了一个这样的传言,就将我抓到这里来杀死,居然还是让害死我母父的人,来杀我为母父换命……一个相信不该相信的人,一个执念已经入魔的人……莫要笑死人了。” 瞧见皇帝朝着自己扑过来,顾之素却神色淡淡,身体一转就避开了他,随即抬手拧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卸掉了他一只手,向来沉着冷淡的皇帝,从未尝过这样的痛苦,面容扭曲满是冷汗,狼狈的站在原地喊道:“你居然会武功……来人!” “此处,不会再有人了。”君含星看着他们两人对峙,摸了摸脖子上青紫的痕迹,奇异的微笑着说道,“我已经将大门关上,不管君九曜会不会被复活,除非将机关打开,否则你们全都出不去!” 顾之素看着君含星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面容的模样,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唇角笑意更深了:“这话,倒也不一定。”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回廊上,陡然传来了隆隆声,那是机关被打开的声响,随即而来的,便是几个杂乱的脚步声。 君含星不知道顾之素耍什么花招,竟然将暗门这样打开了,知晓来的肯定是救顾之素的,自己可能要危险了,顿时惊慌失措的后退几步:“谁?” 话音未落,自那夜明珠的光晕里,一先一后的露出两张面容,这两张面容很是相似,前面的人苍老一些,后面出现的则年轻一些,都是俊秀如玉的容颜。 这两张脸都是冰室之内,三人十分熟悉的面容,尤其是皇帝和君含星,几乎是在看到这两张脸时,就霎时变色惊慌失措。 君含星只觉得看到这两张脸的时候,眼前一阵又一阵的黑:“君逸,未然……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自两人身后转出一人,迈步朝着顾之素走去,待到走到顾之素面前,低头端详了他半天,没有瞧见他身上的伤口时,这才平静了神色开口说道:“自然是我带他们前来的。” “你是谁?” 走到顾之素身边的人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薄红的唇勾出一个弧度:“在下云闵,侧妃娘娘大抵是不认识,但是陛下一定是认识的。” 皇帝在瞧见烨王父子之后,脸色难看下意识退后,仿佛是想要立刻离开,此刻瞧见辛元安的面容,面上更是白了一白:“云闵……你竟然敢为了这个逆子背叛朕!是你将他们引来的……你可知罪么!” 辛元安听出皇帝色厉内笙,仿佛还有几分侥幸,想要让自己去救他,唇角的笑容愈发讽刺,刚想要回话的时候,却听到君含星惊慌失措的声音:“冰室这般隐蔽……不可能,你怎么会知晓此处?” 顾之素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到这一路上,辛元安又是装死,又是暗中跟着他,在他进门之时,就已然用东西卡住了门,随即跟黑鹫首领在外拼斗,将之杀死之后才进门的,他的唇角露出促狭微笑:“他自然是跟着我来的。” 皇帝语调阴森,沉沉望着他:“你做戏骗朕?” 顾之素含笑望着他:“陛下都已经知晓,这一切都是我装的了,难道陛下当真以为,我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就此束手就擒不成?” 皇帝被他几句话气的面容发白,刚准备抬手从袖中掏什么,眼角余光却见君逸被君未然扶着,已然快走到了冰棺旁边。 “……九曜……” 霎时瞧见这个,皇帝几乎瞬间眼睛就红了,也不继续掏自己袖中的东西,一把上前就要掐君逸的脖颈:“朕不许你碰他!滚开!” 看着皇帝要对君逸动手,君未然立刻上前一步,要挡在君逸面前,谁知一向脾气温和的君逸,却一把挥开了儿子,即便身体十分孱弱,话语还夹杂着咳嗽,依旧扣紧了皇帝的手腕,逼视着他冷冷道:“你凭什么不许我碰他!这世上最不该碰他的,真正害死他的人,应当是你才对!” 皇帝被他说的面上发青发紫,甩开了他的手,自袖中取出了一枚铜铃,不等众人反应就摇响了它,一边摇一边神色阴沉的道:“你竟敢这样说朕,以下犯上!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斩了!” 君含星看他开始摇铃,知晓他这是要召黑鹫来,转眼就看向不远处的顾之素,眼神一亮霎时道:“陛下!你莫要忘了玉佩——”顾之素任由皇帝去摇铃,却久久不见黑鹫的踪影,面容变来变去的时候,这才施施然望向君含星,抬手将自己脖颈上的梨花玉佩取下,低头端详了半晌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难道侧妃娘娘还以为,陛下会听你的威胁,亦或是觉得还会有人,信你可以用区区一块玉佩,就将已经死去的人复活么?” “含星。这么多年以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因我未曾爱过你,心中也并无怨言,哪怕你让我死,我都不会反抗,可是九曜……” 君含星眼看着大势已去,顿时面如死灰,而在她身边不远,正痴痴注视着冰棺之中,安然沉睡之人的君逸,却陡然抬起头来,目光复杂的看着她道。 “九曜当初将你嫁给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心中对我并无多少眷恋,不过是念着当初青梅竹马的情分,他本来马上要离开大周,到别的地方去游历了,谁知却遭了暗算,最后死在了大齐之中……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没有一点悔意么?” 君含星见此刻已然没了翻盘机会,略带蔑视的看了皇帝一眼,仿佛是在责怪他的无能,随即眼底尽是嘲讽之色,却没有丝毫后悔:“悔意?我为什么要有悔意?他将我害成这样……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做梦!” 君未然比起君逸,刚听过到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甚至心心念念的,或许还有杀死自己,眼底就不自觉露出悲色,却没有什么怨恨:“母妃……” 他的话音未落,顾之素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极轻的叹息一声,而就在他叹息的时候,君逸却霍然上前抬手,一下就打晕了君含星,君未然见状一惊,忙伸出手扶住母亲,有些茫然的望着君逸看。 “父王……” “未然,不必与她多说,她已经疯了。”君逸低头咳嗽了几声,眼角余光却看见就站在自己身边,垂着眸子神色不明的顾之素,想到方才自己听到的话,这个孩子并非是皇帝之子,而是君九曜和他的孩子,一时间面上不由多了几分忐忑,“你……” “怎么回事?朕的黑鹫呢!”皇帝听着铃响许久,都不曾见到有人前来,心中不妙意味更浓,死死盯着顾之素冷声道,“是你!你又使了什么把戏!” 顾之素见他终于反应过来,错开了君逸的眼光,含笑对着面前的皇帝道:“黑鹫,如今应该正在被琼华,还有并肩王府的死士缠住,短时间内是来不了了。” 他说出这话之后,辛元安跟着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他和皇帝面前,生怕皇帝没了希望,恼羞成怒对顾之素如何,可皇帝却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目光阴狠却站在原地不曾动作,反倒是君逸听到这话,又见顾之素迟迟不看他,也不强求什么就转过身去,目光注视着冰室中的冰棺,压低了声音说道。 “……将九曜从这里带走,九曜喜欢山川美景,若是还活着的话,不会愿意待在如此……狭窄阴暗的地方。” 皇帝一听君逸要带着君九曜走,神色霎时变了,一错身就挡在了冰棺前头:“你们谁敢动他!朕命令你们——”谁知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身体却不小心一碰,仿佛是踩到了什么机关,霎时冰棺发出极轻的喀嚓声,紧接着就以一种刺耳的声音,一点点的在众人面前打开。 眼看着冰棺一点点开了,众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谁知就在冰棺打开的瞬间,冰棺之中君九曜的尸身,却在接触到外间的空气之时,霎时化为了一团灰烬。 君逸和皇帝,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喊道。 “九曜!”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落下,君九曜的尸身已然化为粉末,一寸寸的落在冰棺之中,只留下黑峻峻的骨头,君逸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扶着冰棺几乎要倒进去,君未然一看如此立刻上前,将君含星先放在了柱边坐好,随即抬手稳稳的扶住了父亲。 第399章 黄雀在后 顾之素也被这样的情形吓了一跳,神色也不自觉有些怔怔的,他身边的辛元安看见皇帝,大张着嘴一副难以想象的模样,唇角陡然掠过一丝嘲讽,手指在袖中暗暗一弹,将指尖的一只药丸弹入皇帝口中。 皇帝没想到有人会突然给他喂药,还是用这样的方式,顿时神色一滞整个人面色都变了,卡主喉咙不敢置信的看向辛元安:“这是什么?!你给朕喂了什么?” 辛元安神色淡淡,看着惊慌失措的皇帝,唇角带着一丝笑,只是笑容之中满是冰冷:“没什么,不过是让陛下出去之后,难以威胁到我们的药,这药不会要陛下的性命,臣可是万万不敢弑君的。” 话音落下,他望着皇帝惊恐的模样,好好的欣赏了一番,这才低下头在顾之素耳边,压低了声音咕哝道:“当初云闵离开的时候,留下的药。” 皇帝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陡然面色变成了苍白,紧接着抬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怎么都喘不上来气一样,面颊慢慢憋成了深紫的颜色,站都站不住的滑坐在地上,没有片刻就翻了个白眼闷声倒地,仿佛是在瞬间就不知生死了。 一旁的君逸和君未然看见这般,都纷纷吓了一跳朝后躲了躲。 顾之素就知晓他动手,定然是万无一失,怕是那药也不简单,便追问道:“有什么用?”辛元安望着他的侧脸,含笑轻声道:“能让我们这位陛下,和当初的顾家家主一样。” 顾之素听到这话,眉头微妙的挑了挑,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而他身边的辛元安,则面带笑容的直起腰,却还不等再度开口时,一旁的君逸却陡然抬头,看了看他们亲密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的低声问:“云小侯爷,你这么做,想过后果么?” 辛元安看了身边的顾之素一眼,想到问话的人乃是他的亲生父亲,神色也不由起了微妙的变化:“还请王爷和世子莫要误会,我可没有篡权夺位的意思。” 他的话音还未曾完全落下,不远处通向冰室的甬道中,却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还不等冰室之内,诸多人反应,一道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音,乍然在众人耳边响起:“烨王殿下,世子,真是久见了。” 君逸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讶异的转过头,发现来人果真是三皇子君铭,眼神一下子变了:“三殿下?你怎会在此?” “三殿下,是跟着我一同前来的。”看着他们奇异戒备的目光,辛元安抬手勾住了顾之素的腰,笑吟吟的在他们身后道,“托帝子殿下的福,皇长双殿下和定远侯,现下也在外面等着”君逸目含深意的看了辛元安一眼,仿佛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终究却没有说出口,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冰棺,目中带着几分温柔眷恋:“既然三殿下来了,那么此处就拜托殿下了,不知可否?” “如此也好。” 君铭刚走进来,就瞧见皇帝倒在地上,君含星昏迷在那里,君未然和君逸父子,互相搀扶着站着,辛元安和顾之素悄声低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冰室之中,只剩下一具骨架的冰棺上,怎么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曾深想便道。 “来人,去将烨王侧妃,还有陛下扶出来。” 眼看着君铭着人将君含星扶起来,几个太监则抬起了皇帝,顾之素抬手带上面纱,将之自己的容貌遮蔽,这才迈步朝着外间走去,君铭含笑看着他们的背影,望向定定看着那冰棺,神色有些执拗的君逸,和他身边表情沉重的君未然:“两位也不要耽搁了,请罢。” 顾之素和辛元安相携着刚出了冰室,却还没等走出养心殿,远远的就瞧见一个艳丽的红色背影,婀娜多姿的立在殿中的窗边,不远处是扶着皇帝抖个不停,已经被几个宫女牵制住的太监们,和被随手扔在角落昏迷的君含星。 以及被刀横在脖颈上,看见他们都出来后,满脸无奈看向他们,还耸了耸肩的君梦。 这样的场景不止让其后出来的君逸父子两人,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也让最后出来的君铭有些怔怔的,随即唇角才露出奇异的微笑,而拦住了他们所有人去路的皇后,此刻则骤然回过身来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戴着面纱的顾之素身上停留最久,这才慢悠悠的转了开来。 “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知否?” 君铭听到这句话落定后,站在自己身边的无人回答,只好无奈的上前一步,立定在众人的最前头,含笑问道:“皇后娘娘,为何在此?” 皇后神情冰冷,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三皇子,你未免太过无礼,见到本宫,还不口称母后?” 君梦瞧见皇后使了个颜色,随即被身后会武的高挑宫女,用刀逼得翻了个白眼,只好开口喊道:“三哥……” 君铭早就瞧见他了,此刻看皇后挟持了她,知晓她是猜出自己今日,到底是凭借什么进来的,眉眼不由沉了沉:“不知皇后娘娘,为何要挟持皇长双?伤害皇族可是大罪,哪怕是皇后娘娘,也是不能轻易免除的。” “若是没有皇长双作为筹码,想必定远侯和三殿下的护卫,是不会轻易让本宫进来的罢。”皇后抬步朝着众人走来,脚面上的芙蓉花,随着衣摆绽放开来,万分华美很是漂亮,却令君铭的心再度沉了下去,她缓步走到皇帝身边,抬手勾起了他的下巴,端详了一会之后,又嫌恶的甩了甩手,“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仿佛……人事不知呢?” 君铭闻言,唇角含笑淡淡道:“皇后不是瞧见了,又何必再问儿臣?” 皇后见他垂着眸子,神情看不清楚,得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君梦,只觉得自己有了把柄,大皇子她在来之前,也已经着人保护住了,君铭是没有翻盘的机会的,因而开口便没有任何忌讳:“若三皇子愿意将陛下交给本宫,本宫自然会无比感激。” “皇后若是想要,儿臣自然听命。”君铭看着已经落在皇后手中,垂着头昏迷过去的皇帝,轻笑一声说道,“何况就算儿臣不给,娘娘也会用自己的手段拿去,儿臣还不如乖巧一些。”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皇后看他服了软,眼底闪过一分暗色,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有点不大老实,总不自觉要挣脱的君梦,神色多了几分狠辣,“皇长双殿下,你可要小心一些,不要胡乱动作,否则若是伤了你,莫怪本宫心狠手辣。” 就在殿中众人对峙之时,外间陡然响起急促脚步,紧接着是太监的声音:“稟皇后娘娘,有人想要闯殿……” “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皇后的话尚未说完,下一刻外间传来惊呼,紧接着殿门就被推开,一个女子纤弱婀娜的身姿,霎时出现在了门外,她身边带着几个暗卫,身上溅的全都是血,双手甚至还持着长剑,然而那张雪白的面容上,却没有一点惊慌,看见殿中的情形之后,目光最终定在了皇后面上,“臣女参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者众人都不陌生,乃是关丞相嫡女关灵灵。 皇后没想到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看着她面上身上的血,直到她大概是一路闯宫过来的,脸上的神色有着一瞬间的错愕:“关大小姐,为何在此?” 关灵灵见皇后吃惊,面容也没有什么变化,神情冷冷低身行礼:“臣女在此,是给皇后娘娘传话的。” 皇后皱了皱眉:“你替谁传话,你的父亲?” 关灵灵见皇后满是戒备的神情,倒是也毫不在意,一步步朝着殿内走来,她身后的暗卫也跟着一同进来,一直走到距离皇后不远处的地方,挟持着君梦的高挑宫女见此,眼底顿时闪过焦急之色,但是却碍于自己还抓着君梦,所以不得不维持在原地不动。 “娘娘误会了,臣女并非替父亲传话,而是为娘娘膝下嫡子,大皇子殿下传话。” 皇后在行这一切事情之前,就将大皇子层层保护起来,这时候突然又听到大皇子三个字,顿时心中一沉下意识辩驳道:“怎么可能,本宫已经将大皇子……你们挟持大皇子可知罪么!冒犯皇族乃是死罪!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关灵灵闻言,抬头与君铭对视了一眼,两人极快的对了个眼神,她便转过面容接着道:“娘娘误会了,臣女如何敢挟持大皇子殿下?只是今日家父身体不适,用了前去大皇子殿下府内的太医,臣女不小心听闻了太医与家父之间的对话,觉得事关重大因而冒大不韪前来,稟报皇后娘娘一件事罢了。” 皇后倒是听说了,自从大皇子从妓院回来,就不愿意看太医,她总是觉得有些不对,然而毕竟她不好出宫,大皇子也不愿意进宫,她没办法当面逼迫太医看,如今情势又很紧急,就暂且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没想到此时关灵灵突然提起,她心中顿时升起不妙预感:“太医?太医说什么?” 第400章 重生因由 关灵灵就像是没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微微眯起眸子一字一顿道:“回稟娘娘,太医昨日诊断了大皇子,说因大皇子行为不端,怕是已经损伤了子嗣。” 皇后一听到这四个字,这才神色大变:“损伤子嗣……怎么可能……” 大皇子如今虽然已娶了大皇子妃,身边也有着各种美妾,然而皇后不愿意庶子女生在嫡出子女前头,因而一直让大皇子的后宅服药,唯一一个宁可保住孩子的妾室,也不过只生了一个女儿罢了,若是大皇子如今不能再有子嗣,那么他通往帝位的路也就已经断了。 关灵灵见她身体一晃,神色恍惚有些踉跄,正好露出她身旁宫女太监,所保护的一个缝隙,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手中未曾收起的长剑,霎时在半空中掠过一片银光,挥剑朝着皇后而去“皇后娘娘,得罪了。”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身边的暗卫也动了,高挑宫女一瞧见皇后遇险,手里的剑也不稳了一瞬,下一刻便被刺穿喉咙,睁大眼睛不甘的软倒在地,君梦也随之被两个暗卫护在身后,迅速退出了殿外。 直到脖颈上横着关灵灵的剑,皇后才像是突然回过神,眼中发红的沉声说道:“你说的,到底是为了吸引本宫注意力,好救出皇长双,还是……” 关灵灵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道:“臣女怎么敢欺骗皇后娘娘,娘娘过虑了。” 她说的的确是真话,但这是君铭告诉她的,而并非是太医说的,太医虽是去过关府不假,然而并未给大皇子看病,出关府之后这个太医就被囚禁,皇后暂且是找不到人的,也无从验证她话中的真假,见她神色笃定没有破绽,面上的神色霎时扭曲狰狞,也不管自己脖颈上的剑,转头就去看立在身后的君铭,咬牙切齿的道。 “过虑……大皇子失去子嗣……陛下膝下再无嫡子,若是论长幼,二皇子不成体统,陛下如今又这副模样,那么能够继位的人,便是你三皇子了?” 君铭眼看着大局已定,手中的折扇展了开来,眼底眉梢都带着笑意:“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不管是哪一位皇子,不都是母后的孩子么?” “本宫可生不出你这样的孩子。”皇后死死的攥着手心,四顾了一眼现下的情形,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知晓自己如今若是杀了他,反而更给三皇子讨伐弑君的筹码,也只能不甘不愿的放手了,“也罢,这一局算是你们赢了,只是笑到最后,如今还不知是谁!” 君铭含笑稍稍扬了扬下巴,方才被打的半死的太监们,立刻踉跄着站起身,重新扶好了皇帝到他身边,他目送着关灵灵收剑,皇后神色狰狞的带着宫女,以及几个暗卫离开的背影,垂下眼帘看向了她:“多谢关小姐前来,助本殿一臂之力。” 关灵灵玉白的面上染了血迹,衬的那张秀丽的面容,竟有着几分杀伐之气,她闻言倒是勾起唇角,望着君铭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在他身后转了一圈,又很快收了回来,拱手道:“三皇子殿下不必客气,你我各取所需,我今日帮了你的忙,那么来日我要的东西,你也一定要给我才行。” 君铭不曾犹豫,点了点头:“关小姐放心,本殿必然言而有信。” 关灵灵见他答应,也不曾去看别人,转身持剑便离去了,君铭望了她背影一会,看向自己身后的四人,目光落在了君逸父子身上。 “今日发生诸多事情,外间还尚未平静,烨王殿下以及世子,就暂且在宫中歇息罢。”君铭说罢话音一转,又看向顾之素和辛元安,唇角笑容渐深,“至于云侯爷和帝子……哦不对,是君公子,此刻作何打算?” 辛元安与身边人对视一眼,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或许还有什么后招,挑了挑眉索性道:“外头打打杀杀还未完,若是出去,我怕伤了无忧腹中孩子,我们也和烨王殿下一样,暂且在宫中待着,等到三皇子旗开得胜罢。” 君铭见君逸父子点头,都不似要插手的人,顿时松了口气,抬手示意身边几个宫女,将他们引到养心殿偏殿,暂且歇息:“既然如此,诸位休息,本殿告辞。” 两个太监分别将君逸父子,以及顾之素和辛元安,引到了左右两个偏殿之中,顾之素望了一眼窗外,轻轻嗅了一下气味,隐约察觉到有血腥气时,目光不由微微一闪,知晓外头此刻怕是完全乱套了,君铭很有可能孤注一掷,如今正在做宫内的大清洗。 刚才君铭救了君梦,那么本来守在外头的定远侯,也只能承他的情分,说不定这时候也从旁相协顾之素看着身边的人,低头给自己倒茶的样子,望着他的侧脸陡然道:“皇帝如今吃了那药,怕是以后说不出话,还如何能够临朝听政,那么这时候前来的皇子,很有可能就是之后的皇帝——是你通知三皇子前来的,这么说……你与三皇子殿下,有了什么约定不成?” 辛元安知晓等到两人独处,他就一定会问的,闻言便诚实应道:“我与他私下见过一面,骗他说我乃是大齐的暗探,而大齐皇帝有个心爱之人,正是皇帝刚找回来的无忧帝子,我一直在你身边也正是为此——”顾之素眨了眨眼睛,心中对他这么做的目的,倒是有了几分猜测:“你这样骗他,是想利用他一把,让我在大齐假死摆脱顾氏的身份,从而身为大周的帝子,最后作为给大齐的和亲人选么?” 辛元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脸上微微一红:“正是如此,曜容好生聪慧。” 顾之素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辛元安却是真的打了这个主意,是想要自己再度嫁他一次,顿时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你啊……” 宫中局势尘埃落定之时,已然是一天一夜之后。 君铭没有亲自出现,而是着人将他们送出宫外,君逸临行之前着人告诉君铭,要带走冰室之内的尸骨,君铭便着人再度开了冰室,让君逸亲手将冰棺里的尸骨收拾,放置在沉香木盒子里带走。 离开皇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顾之素立在马车边上,望着紧抱木盒上车的君逸,和临走前目光柔和看着他,点头之后这才离去的君未然,神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怅惘,站在他身边的辛元安帮他系上披风,含笑轻声问道。 “你就让他这么带着你母父离去?” 顾之素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垂下头一边把玩着,一边声音淡淡的应道:“就让母父葬在大周,大齐是他的伤心之地,他或许不愿埋骨于那里,何况这里还有真心爱他的人,母父除了能跟他走,难道还会有别人么?” “别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辛元安抬手将他拥在怀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心,“对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顾之素在他怀中仰头:“你说便是。” 辛元安抬手自他脖颈上,拽出了那块梨花沁血佩,又将自己的那块玉佩拿出来,两块玉佩合二为一时,他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手指抚过那暗红色盛放的梨花:“这块梨花沁血佩,或许真的和皇帝说的一样,当真能起死回生。” 顾之素也正在看那块前世今生,他都带着的梨花玉佩,想到君含星当时疯狂的神色,笃信不疑的神色,这块玉佩让皇帝心心念念多年,甚至夺他的生命也是为了它,但是不管是君铭君逸还是他,都没有人相信这个荒谬的传说,此刻骤然听到辛元安说出这话,他眼中倒是多了几分好奇:“哦?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元安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你忘了么?” “忘了什么?” 见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辛元安也不以为意,只是愈发垂下头来,抵着他的额头轻声低喃:“前世……前世的时候……” 顾之素闻言略微瞪大了眼睛,随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前世的时候,你……你也戴着这块玉佩?这么说你……你前世就知道我……我真正的身世?” “不,我不知道。” 没想到他会一下子想到那里去,辛元安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注视着他的目光却更深了。“前世在你登上帝位之后,琼华就找到了我……不过前世我见了她们,也并不知晓她们的身份,她们也不曾告诉我,她们到底是什么人,当时我见她们武功不弱,还曾经起了收复之心_”说到此处,顾之素也反应过来,若是辛元安前世知晓,照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应该早就说了,不会让他直到重生之后,才突然知晓这件事:“她们找你,是为了什么?” “她们想来大周,为你的母父报仇。” 顾之素思忖片刻:“那时候……我已经失去双腿,且也登上了帝位,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过的不快乐,所以她们觉得,我的痛苦已经够了,或许不知道真相……更好一些,是么?” 第401章 尘埃落定 “是。”辛元安与他呼吸相缠,轻轻的笑了一声,指尖抚了抚那玉佩,“她们临走之前,嘱托我好好对你……她们看出了我的心思,希望我能真心对你好,最后将这块玉佩给了我。” “这么说,我该谢谢她们才是。”顾之素捏了捏他的指尖,眼中不知感慨更多,亦或是惊讶更多,“如若真是这块玉佩,能够逆天改命,让我们两人一同重生,那么就证明那传说是真的……” 辛元安低哼一声,在他耳边低语道:“即便是真的,我也不会牺牲你的性命。” “你想错了。”顾之素闻言,含笑挑眉,“恐怕若是要逆天改命,只能是还未死去之人,而并非是已死之人罢?” 前世他们两人皆是在死前,就已经佩戴此玉佩多年,之后重生诡秘莫测,无人知晓到底是什么缘由,或许当真是因为梨花沁血佩,亦或者不过是上天的眷顾罢了。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辛元安重新将玉佩为他戴好,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扶着他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低语道:“这玉佩,今后也不能再说了,万一别人再当了真,岂不危险?” 顾之素不置可否,走上马车的时候,抬眼瞧见背后,那恢弘的皇宫大门,却陡然转了话题:“你说,大周帝位之争,走到今日,算是告一段落了罢?” 辛元安紧随着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让车夫前行,这才施施然靠在马车侧壁上,含笑回答道:“我们离开皇宫时,皇帝如今是那副模样,三皇子逼退了皇后,身边又有定远侯,皇长双和关小姐相助,想必很快就能登上帝位,再不济也可以自封太子,之后的道路可是一片坦途,自然是已经尘埃落定了。” 顾之素见他放松的样子,唇角笑容更深,抬手掀开了身边的窗纱,目光深邃遥遥远望皇宫,良久方才再度开口:“其实有一件事情,我倒是一直好奇,他用什么样的价码,能够让关小姐相助,莫不是——”“三哥,你要娶关小姐为妻?” 就在马车内的声音落下之时,此刻正立在养心殿外头,凝望着牌匾上三个字的君铭,背后却陡然传来一个声音,顿时让他回过神来含笑转过身,望着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君梦。 “怎么,我不可以娶她么?” 君梦闻言,立刻拨浪鼓一样摇头:“当然不是!关小姐可是个好人,只是上次你们……你们都吵成那样了,关小姐会同意么?” “她来相助我的条件,就是我身边的那个位置。” 君铭谈起这个,神色淡淡的,说起关灵灵嫁给自己,也没有多少喜意,唇角却还带着笑容:“只要她愿意嫁给我,待到我掌控局势成为皇帝,以后就是大周的皇后,她的父亲再也不会看不起她,母亲更无人敢羞辱,她自己也能握住自己的命运,关丞相见到自己的嫡女嫁给我,自然也会支持我登上帝位,这其中又没有人不愿意,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君梦实在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听他话中的意思,即便是为了关丞相的支持,他也是一定要娶关灵灵的,且关灵灵也是自愿嫁给他的,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只能点头说道:“三哥既然这么说的话……那我就祝愿三哥与关小姐,百年好合了。” 君铭仿佛也不再想提起这件事,还不等他的话音落下,就促狭的看着他陡然道:“梦弟不必客气,你与定远侯的好事也已经近了,看父皇的模样,恐怕也支撑不了几日,你与他反正有了肌肤之亲,想必也不愿意其中再有波澜,今日之后我便下令着礼部,重新为你们选个日子尽早成亲。” 君梦没想到他反将自己一军,脸颊顿时通红,强忍着羞涩把他的话一想,有些晕晕乎乎的道:“……三哥这话……也好,那小弟便全听三哥安排。” 君铭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分明是期盼却不敢说的模样,又瞧见刚从回廊上拐过来,面无表情的定远侯,终于禁不住放下茶杯,忍耐不住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垂下眼睛,掩去了自己眸底的失落与晦暗。 顾之素回到了小院中,没有三日的时间,皇宫内就传来皇帝重病,着三皇子侍疾的消息,他知晓三皇子这么做,大抵是已经控制了宫内,短时间内不知用什么法子,已经钳制了皇后动作,想必下一步不是让皇帝禅位,就是他持着诏书登上太子之位。 就在三皇子封为太子的那一日,顾之素收到君逸的一封短信,与辛元安一同朝着帝都之外,西南方向低矮的落丘山而去。 时值秋尽红叶遍染之季,顾之素甫一走下车,就见落丘山上红绿交杂,金色隐约浮在其上,走过尽是青苔的石板,与立在半山腰上,正在朝下看的君未然,瞬间对上了眸光。 瞧见他来了,君未然极轻的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目光转向了他身边的辛元安,顾之素忍不住勾了勾唇,不由跟着看向身边人,辛元安抬头看见他们两人的眼光,无奈的轻叹了一声,抬手替怀中人拢了拢披风,就独自朝着君未然走了过去。 眼看着辛元安和君未然站在一起,气氛说不出的怪异,显然是有话要谈的模样,顾之素含笑摇了摇头,抬步朝着山上缓步而去,一直走到山顶的石台上,方才瞧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立在不远处,面前则是一块新刻好的石碑。 石碑上空无一字,只是仿佛被人反复摩挲,上头的石粉早已飘散开来,其后隆起的那个土包,看起来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坟。 背对着他的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有着暗色竹纹的长衫,声音低沉又很温和,听到他的脚步声便开口道:“从那次相见之后,时间已不短……听闻你坐宫了,可还好么?,,“我还好。”顾之素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块碑,有些怔怔的问道,“您呢?身体如何?” “本就是心病居多……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君逸听到他这么回答,侧过身来露出一个笑容,他的面容比前几日见的时候,虽然仍旧是苍白如纸一般,却仿佛多了一层活气,眉宇之间的樵悴也消减了,顾之素看着他不由松了口气,一时间与他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逸仿佛看出了他的窘迫,含笑对着他先开了口:“等到你离开大周之后,我可以随你一起走么?” 顾之素听到这话,着实吃了一惊:“您……” 君逸见他睁大眸子的样子,目光愈发柔软了几分,温和道:“云闵已经告诉我,你与他的真实身份了,你们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停留在大周,定然会回大齐去的。” “这么说,您要……同我一起走?” “只是四处走一走……当初九曜活着的时候,想要游历不同的名山大川,如今除了未然和你,未然早已可以继承我的位置,你也已经有了心爱的人,我也没有其他的牵绊了……他死了,我就代替他去看那些,本来他想看的名山大川罢。” 君逸说到这里禁不住顿了一下,神色多了几分寥落,然而很快就消失无踪,微笑望着他说道:“你从小生长在大齐,想必知晓大齐之中,哪里有美丽景色……” “是。”顾之素与他对视许久,极轻的吐出一口气,“若是您愿意住在大齐,不……只需要几年过来走走,让我知晓一点消息,我就觉得很好了……” “对不起,孩子。”君逸定定望了他许久,陡然朝着他走了几步,抬起手落在他肩上,语气之中半是劝慰,半是难以掩去的歉意,“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和未然,吃了这样的苦。” “不是的……”顾之素摇了摇头,望向不远处的墓碑,终究喃喃着轻声道,“父亲。”君逸听到这两个字,神色终于忍不住一亮,随即眼中愧疚之色涌起:“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么多年了……你还肯叫我一声父亲……” “并非您的错。”顾之素摇了摇头,与他对视片刻,勾了勾唇角道,“母父如果知道的话,也不会怪您的,您说是么?” 君逸随着他的目光,也跟着回头,看向那无字的石碑,终究闭目轻笑道:“是啊……九曜他,最是善良不过了。” 太阳被白云遮蔽住了光亮,君未然立在山崖边上,低头凝视着面前红叶,直到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看到下山而来的顾之素,禁不住稍稍错身,朝着他身后看了过去,没有发现人影这才笑道。 “二弟,怎么不见父亲?” 顾之素瞧见他唇角带笑,也不自觉勾了勾唇,对比和生疏的君逸相处,他和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说起话还更投缘一些:“还在母父墓前……一会应该就出来了。” “父亲没有消沉罢?” “看起来还算好。” “云闵在山下等你很久,我带你下去见他。”君未然朝着山上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带着他朝山下一边走一边问,“如今事情已毕,你会随他回去么?” 顾之素没想到这几日不见,辛元安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他们,不过想一想他们的身份,终究是不会瞒过太长时间的,也就点了点头承认道:“大哥也已经知道了?” 君未然走在他前头,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知道我有了弟弟,还是知道我的弟弟,其实身份不似眼前?” 第402章 —世长安【大结局】 “大哥知晓前者就够了,后者知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妨碍。”顾之素看着走在前头,样子像是和往常一样,实际上唇角一直带着笑,明显心情不错的君未然,他的神色也不自觉放松下来,笑道,“父亲想要将王位交给大哥,大哥意下如何?” 君未然听到这话沉吟片刻,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只要父亲高兴,我自然是无不遵从……父亲这些年太苦了,这次的事情之后,虽然他的心结还是没有解开,可愁绪退下不少,我无意阻拦父亲离开,只是担心他的安全,王府的护卫虽说不少……” 顾之素笑道:“这一点大哥不必担心,母父留在我身边的那些旧人,是时候让父亲见一见了,等到见过之后,想必这些人之中,会有几个心甘情愿的跟着父亲,一路保护他,我们也可以顺利拿到父亲的行踪,不必害怕他没有消息了。” 君未然点了点头,突然停下了脚步,迟疑着回头看向他:“如此再好不过,只是……”顾之素见他欲言又止,挑了挑眉笑道:“大哥有什么话就说,你我兄弟之间,又何必吞吞吐吐?” 君未然见他神色从容,也没有任何异色,犹豫了片刻便开口问:“你知不知道,昨日云闵私下见过父亲,且就在你上山没多久,与我说话的时候告诉我,他就要离开大周了?” 顾之素怔了怔:“什么?他与大哥说他要走?我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远远的从台阶之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天蓝色的身影:“少主!” 顾之素看他跑的气喘吁吁的,忙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站稳之后喘匀气再说:“连珠,怎么了?” 连珠抬手拍了拍胸前,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面前的顾之素:“少主,侯爷接到明靖台的消息,暂且离去了……这是留给您的信,侯爷说让您不要着急,等到怡当的时机,他一定会亲自回来接您。” 君未然看着顾之素收了那信,抽出雪白的信笺低头看的时候,想到辛元安不与顾之素说,就这样独自离开了,眉头就忍不住皱的更紧了:“信上说什么?他不会是想始乱终弃罢。” 雪色的宣纸之上,龙飞凤舞的墨色字迹,写下了两行诗句。 夜夜相思更漏残,望月忆君锦衾寒。 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与长安? “放心罢大哥,不是。”顾之素抬手抚过那字迹,唇角不自觉笑容更深,反手将之折好重新放回去,抬头看向目带不解的君未然,“再过一段时日,大哥就知晓了……恐怕我还要在王府内叨扰一段时日,望大哥不嫌我烦人。” “我自小没有兄弟,一直想要一个弟弟,如今好容易有了你,怎会觉得你烦人。”君未然见他不惊反笑,猜到大抵没什么大事,便开玩笑道,“我只想,你就算不出嫁都好。” 顾之素缓步跟在君未然身后,一边被连珠扶着朝下走,以便忍不住露出笑容应道:“大哥说笑了。” 第二日一早,君梦听闻辛元安一个人离开大周,顿时出宫到了烨王府拜访,他近日忙于婚礼被困在宫内,着实有些苦不堪言,一听到可以出门的消息,顿时也不管什么别的,独自一人就偷偷溜进了王府,好容易三绕四绕的到了顾之素门前,长长松了口气一把推开门。 甫一进门,他就瞧见正坐在屋中的顾之素,顿时眼神一亮快步走了进来,他也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一屁股就坐到顾之素的身边,看的连珠忍不住勾了勾唇,立刻低身退了出去,留给他们两人说话的地方。 君梦如今也知晓,顾之素身边藏龙卧虎,自己这么大的动静,他必然是已经知晓,这才这么早就在屋中等着自己,他这几日着实被婚礼折磨的累了,一瞧见顾之素淡然的模样,便有些蔫蔫的伏在桌子上问。 “云闵怎么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却没有带走你?” 顾之素知晓君梦从三皇子那里知道,有关于辛元安身份的事情,且也知晓他是要回大齐去的,前几日过来见他还依依不舍的,不想让他这么快就走,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过来,却也开始打趣起他了,闻言递给君梦一盘瓜子看他慢腾腾嗑,这才抬手用扇子轻敲他一下,笑着上下打量他促狭道。 “你都快要出嫁了,怎么还有时间到处乱跑?” 君梦现下一提起婚事,就忍不住脸色发红,加之实在是累的要命,眼神跟着有点游移:“这个可不关你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了,我自己心中有数!” 顾之素含笑看了他一眼:“你心中有数最好,也不必我多说了。” 君梦被他看的心中一跳,顿时摇了摇头,不准备继续打趣他了:“对了,有件事我突然想起来,这才过来跟你说的。你的身份……你要是长久留在烨王府,虽说侧妃娘娘被软禁,这时候没办法害你,府中的人想必也被王爷吩咐,即便认出你也不会泄露你的身份,但是万一要是被发现,你是那个死于和亲的帝子,那可就……” 顾之素闻言手中茶盏微顿,片刻之后才缓缓放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我的身份你不必担心,如今太子殿下登位,不会慢待我的父亲和兄长,因而再过不到几日,太子殿下自然会下旨意,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几声门响,以及连珠稟报之声。 “公子,世子来了。” 顾之素和君梦对视一眼,起身打开了屋门,看着君未然走进来,含笑道:“大哥来了。”君未然看见他本来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瞧见了君梦,立刻神色一整低身行礼:“臣参见君梦有些无奈的上前,立刻扶住他胳膊,看了一眼身边的顾之素:“世子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君未然面带笑容看着他:“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我和父王马上就要进宫,为你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然而君无忧这个名字,却已经不能再用了……父王令我来问问你,也好奏报上去”顾之素闻言,微笑瞄了身边的君梦一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面前的君未然:“名字的事,我倒是早有打算,便用这个就好。” “好,我知晓了。”君未然低头看了一眼,就将之收入了袖摆中,对着顾之素身边的君梦拱手道,“你与帝子殿下说话,我就先陪父王进宫了。” “大哥慢走。” 看着君未然离开的背影,君梦的好奇心顿时升了起来,扯了扯他的袖摆问道:“你给了君世子什么名字?” “想知道?”顾之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偷偷拿自己袖摆中的纸条,又施施然将他拉回屋里,抬手按着他坐了下来,低身坐在他身边轻声笑道,“过一段时日,你就会知晓了,莫要心急。” 一月之后,皇宫之内传出一道圣旨,因见君逸请辞之心笃定,允准了他退下王位,将其位传给其子君未然,但皇帝病重难以起身,乃是太子代皇帝书写,颁旨至烨王府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世子君未然承继烨王,朕知前王已寻回其次子,特表恩典钦赐帝子之位,赐名曜容,钦此。” 烨王君逸低身跪在最前面,身后一左一右,则分别是君未然和顾之素,听到面前的太监宣旨之后,立刻一同低身谢恩道。 “臣叩谢陛下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将圣旨合起,交与刚晋位的烨王君未然,转身朝向他身边的顾之素,神色恭敬的低身行礼道:“太子有令,请曜容帝子接旨之后,立刻前去宫内一趟。” 顾之素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立时低身道:“臣遵旨。” 随着太监一同进了宫内,顾之素顺着回廊走了几步,便见一身杏黄锦衣,袖摆衣角皆是龙纹,头戴金龙冠的君铭,正坐在凉亭之中饮茶。 “参见太子殿下。” 看着顾之素上前行礼,君铭抬手,示意身边太监扶他:“不必客气,帝子请起。” 眼看着顾之素站起身来,君铭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从身后的太监,托着的托盘之上,将一卷锦书取了来,摆放在他的面前。 顾之素见这东西,略有些惊讶道:“……这是?” “昨日大齐的国书来了,说是要与我大周交好,怡好大齐皇后病笃去世,作为诚意,便在此求取一位帝子,为大齐皇帝的继后——帝子也是知晓的,大周之中除了帝子,再没有适龄的人了,却不知帝子意下如何?” 顾之素哪怕对此早有预料,乍然听到大齐元后“死”了,也禁不住挑了挑眉,话语之中多了几分玩味:“昨日?这么快……” 看来早在那人离开之前,就已然有了谋划罢。 君铭没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却见顾之素神色不动,不知低头在想什么,手指紧紧扣着那卷国书,垂着头不发一语。 君铭本来是想要劝说他,既然云闵身为探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都没有什么消息,如今顾之素又是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嫁给一个大齐的探子,他若是能够嫁给大齐的皇帝,并且将大齐大周两国联合起来,便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了,可如今瞧着顾之素的样子,却不像是不高兴的模样,不免让向来聪明的君铭疑惑起来。 “……帝子?” 听到这一声,顾之素才像是霎时回过神来,面上闪过几分忧色,垂下的眸子却闪过笑意:“殿下让我看这国书的意思,是想要我嫁过去?” 君铭端详了他面容一会,却没看出什么端倪,眼珠一转便笑道:“你如今是正经的皇室帝子,本殿的亲表弟,你兄长烨王才刚登位,本殿可不想立刻得罪他,因而本殿虽是想要你嫁,也要你愿意才行……若是你愿意舍弃孩子……” 顾之素看他如此认真的试探自己,想到他如今也不知晓真相,不过总有一日一定会知晓的,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放下国书,道:“陛下不必劝说,由我亲自写一封信,告知大齐陛下我的事,如若大齐陛下不顾虑,也能够允准我这般身子,就此嫁入大齐成为继后,那我出嫁也并无不可。” “这样也好……”君铭见到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神色不由有些微妙,他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劲,然而想了想却没有想出来,“你当初也帮过本殿,若是能不逼迫于你,本殿自然愿意如此,那……是帝子亲自写信,还是本殿代为书写?” 顾之素含笑应道:“不必殿下烦忧,我会写一封私信,派人交给大齐陛下,若是大齐陛下不答应,就可以选择宗室双子女子,封为帝子或是公主嫁出去。” 既然顾之素都这么说了,君铭低头想了想,仿佛也没有什么遗漏之处,点头道:“如此也好,本殿就等帝子的消息了。不过此次请帝子进宫,也是因为……陛下想要见你一面,你可否愿意去见他?” 顾之素没想到此时形同瘫痪,被他和辛元安下药,这才成了这副模样的皇帝,居然会想要见自己,不由玩味的重复道:“去见陛下?” 君铭以为他怀疑自己,连忙抬手做无辜表情:“本殿说过,如非必要不会勉强于你,见或不见,都是你一人选择。” “做个了断,也不是坏事。”顾之素低下身来,神色恭敬的回道,“回稟殿下,臣愿意去见。” 君铭见他要去,起身沉吟片刻:“本殿也跟着你去好了,说不准一会还要进去服侍父皇,就不再跑一趟了。” 顾之素知晓君铭虽已控制了内宫,如今却坚持每日亲自侍奉,太医亲自诊治“中风”瘫痪的皇帝,让朝中许多人对这位饱含怀疑的太子的孝心,倒是有了几分认可,何况皇帝一向是脾气暴躁,太子曾被甩了好多次的汤粥热水,依然没有表露任何不耐烦的模样,倒是让朝野上下对他的风评渐渐好了起来。 顾之素知晓面前人十分能忍,性格也比常人坚韧许多,心思缜密尤胜旁人,料想即便他背后还有大皇子,和尚未被废的皇后虎视眈眈,最后赢得也会是面前的人。 “多谢殿下。” 跟随着君铭一路走到养心殿中,皇太子便立定在门前,抬手示意自己的大太监,给桌案上备好茶水点心,自己则坐下等到顾之素进去再出来,一副极有耐心的模样,顾之素低身对他一礼,转身走进了养心殿之中。 养心殿内垂下层层叠叠的帘幕,燃着浓郁的龙涎香,以及一股奇异的腐烂味道,呛得进门的人微微皱眉,一步步迈进室内看向帘幕之后,躺在床上挣扎的那个身影,低身对他行了跪拜大礼。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冗长的沉默,顾之素许久没有听到声音,施施然抬头看了面前帘幕一眼,不出意外的看见床上的人,正死死瞪着猩红的双目看着自己,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发不出一个音来。 顾之素看着他的模样,不由想到当初在顾府中,自己看见顾文冕的时候,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也不管他有没有张口,让他从地上起来,亦或是根本发不出声音,就自己缓缓站起身来,望着空空荡荡,没有一人的殿内,陡然开口一字一顿道。 “陛下,想必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迈步缓缓朝前,走到了榻边,低身看着皇帝,含笑轻声说道:“我知晓陛下见我,到底是想问什么——是想问我的母父,如今尸骨在何处,对么?” 皇帝仍然死死的盯着他,在听到母父两个字时,他用力的挣扎了一下,手指颤抖着想要抓顾之素的衣摆,却被顾之素后退一步,怡到好处的闪开了。 他神色淡淡的望着皇帝,轻笑着说道:“他已被葬入了帝都之外,最美的落丘山上,我的父王觉得,母父一定会喜欢那里的,而且从此之后,母父就有父亲陪着了,哪怕他已经沉眠底下,也一定比在陛下身边舒服,陛下觉得呢?” 皇帝听到这话,眼神立刻透出杀意,挣扎的更是剧烈,几乎要翻下床榻,顾之素望着他伸到面前,却抓不住自己的手,陡然转过身来,仿佛一眼都不想再看他,唇角挂起的满是嘲色。 “陛下若是不能说话,还是不要勉强的好,以免真的伤了身体,让太子殿下无波无澜,便这样轻易继位,陛下岂不是太冤枉了?” 耳边是皇帝呵呵的低喊声,却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顾之素不由想到当初,顾文冕服下这药的时候,症状没有如今的皇帝严重,而如今身为黑鹫的主人,皇帝服下了这药不过一月,不仅没有被黑鹫想法解开,却反而更加严重了一样。 他知晓定然是君铭动了手脚,却也并不想拆穿君铭。 毕竟,他是更乐见其成的那个人。 “帝子说话便说话罢,何苦又要扯上本殿,本殿算是待你不薄罢?” 听着越来越远的闷响,以及话音不全的嗬声,顾之素走到殿门边,望着两个太监为自己拉开宫门,却还没等走出几步,就听到君铭懒洋洋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君铭,低身行礼:“冒犯殿下了,还请殿下恕罪”君铭看他一眼摆了摆手,方才虽是问了话,却仿佛不放在心上:“去罢,本殿还要在此待一会,全一全本殿的孝心。” “微臣告退。” “帝子慢行。” 顾之素抬步下了台阶,正好与君铭擦肩而过,待到走到回廊拐角处,却瞧见一个身着浅青衣,面容秀气却苍白的双子,正带着两个太监立着,看见他便对他拱手行礼,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 “帝子,请这边走。” 顾之素不知这双子的身份,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毕竟此处已然是内宫,除了皇亲国戚或是后妃,普通的双子是不能进来的,而能够走到养心殿此处,定然是君铭麾下的心腹,君铭让这个双子自由行动,可见这双子的重要性……也可见得君铭对其的心思。 想到此处,顾之素心中起了几分好奇,出宫的一路都一直盯着他,那书生模样的双子被这样看,面上却也一点都没有恼意,更是一句话都不再说了,当真是与平常的双子大不一样,装傻的样子比别人强得不知多少。 君铭那样的一个人,看起来没有一点软肋,甚至连自己的元后,也可以拿来做筹码,却对这个双子这样特殊,莫不是对这个双子,有什么别样的心思——顾之素心念电转之时,眼前已走到了御花园,再往前就出了内廷,领他的双子停下脚步,低身对着他一礼,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转身就消失在了来路中。 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片刻,顾之素勾了勾唇角,终究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管如何,那也不过是别人的事情,别人的悲喜与哀乐,又和他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大齐递来国书当日,顾之素写好私信,令留在大周的明靖台,传回了大齐之中。 半月之后,大齐皇帝的一封私信,落在了大周皇太子手上,皇太子看信之后,立刻召见了曜容帝子,且替皇帝下了旨意,将其封一品帝子,令其和亲大齐皇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往者先帝,迷于逆顺,不敦邻好,不睦亲姻。 天子悯之失所,怜百姓之无辜。 着一品曜容帝子,许嫁大齐,守其祭祀,保其桑梓,长为与国,各除宿憾,结好和亲。 恭承诏命,永为亲朋。 约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 钦此。” 此次宣旨乃是皇太子亲至,待到烨王君未然接了旨意,跪在他身后的顾之素起身后,君铭慢悠悠的踱步到他前头,看了一眼他已然掩不住的小腹,扶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眸子上下打量顾之素许久后,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帝子真是好本事啊,大齐陛下看了你的私信,居然同意你成为继后……你将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却还接受了你……当真是……神奇无比啊。” 顾之素知道他觉得奇怪,却不打算解释什么,唇角泛起轻笑,低头应道:“回稟殿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殿下怎能事事皆知?” 君铭被他堵得一时间说不出话,紧接着跟着他前来,已然出嫁的君梦上前,顿时将他之后要试探的话,又一一塞回了他的喉咙口,君铭无奈的看了一眼弟弟,立在原地沉吟半晌陡然嗤笑一声,神色自然却也不再开口询问了。 和亲典礼定于一月之后,正是大周红枫飘飞,被风吹拂一片灿烂之时。 面前是金红交织的凤章銮车,顾之素望着自己身上层层叠叠,七层刺绣金凤的暗红婚服,手指拂过发间垂下的夜明珠,以及细细长至肘间的金色穗子,被身边的连珠扶着缓步而行。 走至銮车前他蓦然停下脚步,回首看了一眼立在銮车周围,与自己一同前去大齐的君逸,和君逸身后目光温和,目送着他离去的君未然,和神色依依不舍的君梦,目光悠然的皇太子君铭。 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转过头来一步步迈上了銮车。 红枫随着风吹到了半空中,銮车前的少女们握紧花篮,扬手让花瓣飞散开来,车驾轱辘轱辘的朝前转着,将銮车内燃着的梨花香冲散,只剩下鼻端上最后一缕芬芳。 长长的车队后十里红妆,遥遥的朝着城外方向而去,直到终于越过高大巍峨的城门,远远的浮现了一片绯红的,犹如轻梦一般的影子,仔细看去车队方才发现,那是一队披着猩红斗篷的骑兵。 銮车上的人抬手掀开帘幕,霍然抬步示意銮车停下,目光含着笑意朝着远方看去。 只见那些骑兵之中,当头一人身披铠甲,面容俊美犹如天神,双眸若一涨深蓝幽泉。那人无声的开阖唇瓣,一字一顿的对他说道。 我来接你了。 无数的红枫随着清风,铺天盖地一般落了下来,一身红衣新装的人,定定的望着远道而来,仿若惊鸿一梦笼起,霎时出现的心爱之人,突然绽开一簇微笑,对着马上的人伸出手。 “此一世,愿与君长安。” 【一世长安卷完】 【全文完】 今天庶子全部完结啦,祝大家新年快乐么么哒因为这本会有个人志,所以番外会选择性放一部分,完整番外会收录在个人志中,感谢大家这么多日子的支持!挨个亲亲! 新书应该是快穿类的,希望大家喜欢~~~ 第403章 番外?儿女成行 水滴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将水刻稍稍拉下一度,连珠垂下头看了一眼,含笑对着身旁的宫女点头,宫女们便小跑着前往小厨房,准备将备好的点心端出来。 着一身浅绛男双衣衫,衣摆绣着金凤的人,看着他们忙碌的模样,唇角不由露出笑容,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见一个身着金色胡服,金冠束发的七八岁男孩,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心翼翼的朝着他走过来。 坐在石桌边的人瞧见两个孩子,禁不住勾唇露出笑容来,开口嘱咐道。 “洛儿,带着妹妹小心一点。” 男孩是大齐皇帝的嫡长子辛洛,闻言立刻乖巧应是,同时握住了身边的妹妹,出生后便被封为安和公主的辛琼的手:“是,父后。” 顾之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却未曾瞧见自己的长双辛宓,顿时皱了皱眉:“你大哥人呢?” 辛洛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儿臣没见到。” 顾之素见他乖巧,直起身来走到他身前,摸了摸跟在他身边,笑眯眯的小女孩,低头分别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轻声嘱咐道:“和琼儿别走太远了,父后会担心的。”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耳边就传来脚步声,顿时回过身看去,正巧瞧见着一品内君服侍,戴着玉冠唇角含笑,温文如玉一般的慕容意,正望着自己含笑说道:“大皇子殿下才七岁,就已经这么乖巧,居然能带着妹妹玩,娘娘真是好福气。” 顾之素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拍了拍面前儿子的肩,又目送着两个孩子走远,这才微笑着走回了石桌前,示意宫女给慕容意铺坐垫,自己也跟着复又坐了下来:“洛儿是长子,以后若是不出意外,当是要继承大宝的,稳重一些最好。琼儿还小看不出性子,只希望别和宓儿一样,动不动跑的就没影子,我就能抽出时间,帮陛下看奏章了。” “皇长双活泼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若都稳重恐怕娘娘会不喜欢。”慕容意目含促狭的望他一眼,又自身后将一个也是七八岁大小,面上泛着红晕十分羞怯的双子,拉到了自己跟前让他看着顾之素,低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都已经到地方了,怎么还不出来给娘娘见礼?” 和皇长子同岁的慕容昕,闻言抬眼望着顾之素,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低身参拜的时候,声音更是小的只有嗡嗡:“昕儿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你的双子罢?都长这么大了,倒是很像你,只是太过害羞了些。”顾之素见小双子这样害羞,唇角的笑容更深了,随手拿一块点心递给他,看着小双子低头乖乖啃,禁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脸蛋,“听说你家大公子也很乖,怎么今天就带了双子进宫?” 慕容意一听他提起长子,今年九岁的萧亦白,面上神色就是一滞,颇有些无奈的道:“亦白可一点都不乖,今日被萧烨罚跪背书,晚上才能起来。” “听说亦白不爱念书,和萧将军少时一样?” “亦白自小在边关长大,都是跟萧烨学的,如今一点章法都没有。” 一提起这件事,慕容意就头痛,望着身边的次子,眼底也浮上忧色:“还好昕儿乖巧,不过昕儿是双子,乖一点也就罢了……只是他太乖了点,在我身边的时候,连步子都不迈,平时闷的不问不说话,他今年七岁,本应该喜欢说话才对,我和萧烨经常在边关,这孩子留在府内,一直被乳娘带着,我都怕乳娘将他带坏了——”顾之素见他苦恼的模样,想到他与萧烨镇守边陲,当年新婚就奔赴北境,后来慕容意就诞下长子,一直在身边教养长大,反倒是次双因为出生后,身体就比寻常婴儿弱,实在是在北境待不住,慕容意又舍不下萧烨,只好将孩子送回了府上,让奶娘和找来的师傅教养。 谁知最后养成这样胆怯的性子,跟性情平和心思却深的慕容意,与开朗从容大方自然的萧烨,却是哪一个都没挨上边。 想到此处,顾之素却又不自觉想起自己膝下,长双容貌肖似自己受辛元安宠爱,自小张牙舞爪无比骄傲不肯服输,每天都要弄得宫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长子的面容随了辛元安多,性子却比少时的辛元安稳重,也比平常的孩子要聪明,只是有时候总喜欢恶作剧,虽说不会让人狼狈不堪,却也弄的人很有些哭笑不得。 小女儿太小成天除了吃就是睡,到现在还娇看不出性子,可她乃是宫中唯一的公主,今后定然会得到万千宠爱,却不知会养成什么模样——一想就更是一脑门的账,顾之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对面的人打趣道:“不乖你不愿意,乖巧你也不愿?” 慕容意看他神色有些古怪,也想到自己膝下两子,就已经焦头烂额的事,顾之素膝下三子,又是尊贵的皇子皇女,想必更加是每日操心,刚准备促狭的说一句,眼角余光却见一道红影,霎时自一旁的竹林中蹦出来,快步走到相对而坐的两人面前,声音里带着稚气朗朗道。 “草民独孤一方,见过皇后娘娘,安阳内君!” 慕容意被这红影一晃,定睛看去,却发现跪在自己跟前的,是个同样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胡服短打,发上系着红色璎珞,脸颊泛红犹如桃花,分明只是个孩子,说话的样子却一本正经,甚至手中还持着一枚木剑,当真是分外可爱,顿时惊喜的看向顾之素。 “这是谁家的小女侠,我怎么从未见过?” 顾之素含笑与他对视一眼,却也没立刻回答他,反而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发髻,柔声道:“独孤小女侠回来了,你还小就不必行礼了,我备了热的牛乳,还有乳酪,要喝哪个?” “娘娘,礼不可废。”小女孩容颜不算出众,却带着一股英气,被阳光照亮面容,分外活泼可爱,听到顾之素的问话,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下,朝着石桌上看过去,“要喝乳酪。” 慕容意看着顾之素将女孩抱起来,又端来的乳酪给她吃,总觉得这女孩的模样,仿佛是有些面熟,想了想她的姓氏顿时一惊:“她姓独孤……莫不是?” 顾之素点了点头:“她叫独孤一方,是独孤大人,与我三哥的独女。” 独孤俨在十二年前,自北境归来之后,就脱离了寒鸩的身份,如今早已入朝为将,是大齐出了名的将军,慕容意想到当年发生的事,又瞧见乖巧听话的小女孩,神色有着一瞬间恍惚,唇角跟着挂上了笑容,轻声道:“当初在北境,我还以为他们要一起死了,没想到死中求生,还有了这么可爱的女孩。” “三哥虽是将武功给独孤将军,可过了这许多年,功力也早就又练回来了,前一段时日南疆那边有事,陛下就派了独孤将军和三哥去。”顾之素望着怀里的小女孩,眼底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这孩子虽说是个女孩,可独孤将军和三哥,都不想将她养的娇气,从小就让她练武,怕离开之后孩子无人督促,乳娘也不敢轻易管,就将她暂时放在我这里,由我教养一段日子。” 慕容意对这个小女孩很是好奇,紧盯着她低头吃乳酪,直到小女孩吃完了那碗乳酪,又乖乖的让一旁的宫女擦拭,才仰头对着顾之素道:“娘娘,一方吃完了。” “小姑娘,你为什么叫一方?” 独孤一方听到慕容意的问话,睁大眸子看了过去回答道:“回内君,这个名字是我给自己起的,我想等到我长大之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女将军,这样就可以镇守大齐一方——”慕容意听到这话,终于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是太可爱了。” 独孤一方看着顾之素和慕容意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笑,困惑的抬手挠了挠发髻,差点将自己头上的发丝挠乱,坐在石桌边上的两个人瞧见这一幕,更加忍俊不禁的时候,一直坐在慕容意怀中的慕容昕,却陡然从他怀中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独孤一方身边,试探着帮她将头发绑起来。 顾之素饶有兴趣的和慕容意对视一眼,抬手阻止了宫女上前,望着慕容昕低头认真的给独孤一方梳发髻,虽然最后梳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可也算是勉强成型了。 独孤一方没有看到镜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觉得已经梳好了,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站在她身后的慕容昕,清楚的瞧见自己已经梳歪了,下意识想要抬手重新梳一次,然而独孤一方已经转过身,声音稚嫩神色却是笃定,对着慕容昕拱手道谢。 “多谢哥哥。” 瞧见她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像是个小大人一样,慕容意和顾之素忍不住低笑,却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独孤一方便先拱手开口道。 “娘娘,到扎马步的时候了,一方告退。” “去。”顾之素点了点头,忍笑示意身边的连珠,一会跟着独孤一方走,瞧见连珠暗中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身摸了摸她的侧脸道,“只是你去练功,自己要小心一些,知道么?” 望着独孤一方在连珠带领下,朝着凤仪宫后殿而去,顾之素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也起身走到身边的慕容意,低身摸了摸眼中有几分渴望,望着独孤一方背影的慕容昕,目光温柔的含笑说道:“这独孤小女侠这样有趣,怕是今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错,我也如此觉得。” 顾之素闻言转头看他,目光不自觉扫过方才,辛洛牵着辛琼离开的方向,极轻的叹息了一声:“三哥临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莫要纵一方随便玩闹,要让她好好练功,更不要耽误了课业,谁知道一方进宫之后,比想象中更是乖巧,跟着洛儿上课的时候,甚至给洛儿做了表率,因为有她在此,宓儿也没那么淘气了,再过一段时日三哥回来,要是管我要一方,我怕是都舍不得将她送回去了。” 慕容意垂下头,看着小儿子听到自己的话,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不由有些失笑着说道:“我看昕儿也很喜欢她,反正这两日我有些不舒服,不如将昕儿送到宫中教养,想必以独孤姑娘的性子,能让昕儿愈发活泼一些,也能解了我对孩子的担忧了。” 顾之素闻言,略有些惊诧:“你不舒服?怎么了?” 慕容意被他注视着,一时有些语塞,面容却微微红了:“我……” 顾之素顺着他的目光,朝他身上看了一圈,陡然明白了什么,含笑促狭道:“原来是这个不舒服,怪不得你先回来了,萧将军却还在北境……这样也好,正反我这里孩子多,四个也是管,五个也是管,终归不碍事的。” 慕容意见他看出来了,一时间面容更红了,眼神都有些漂移起来,手指不自觉抚上小腹,轻声应道:“若是如此再好不过,不过万一陛下不肯,娘娘也不必烦忧——”顾之素听他话里有话,不由抬眼看了过去,笑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真的一点不清楚么?” 慕容意回望他片刻,唇角笑容压抑不住:“别的内臣倒是不知道,内臣之知晓陛下的性子,是恨不得将娘娘身边所有人,都拉离娘娘身边,让娘娘只看着陛下一个,之前内臣在进宫的路上,还听闻前几日娘娘与陛下游园,结果不小心被皇长双扰了兴致,足足逼着皇长双背书背了一日的事。” 顾之素闻言顿时脸色一红,被他调侃的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会讲话?” 慕容意狡黠的眨了眨眼:“若是不会讲话,怎么前来见娘娘?” 两人对视片刻,禁不住一同笑了,一旁的孩童听到母父笑,不由仰起头来,也露出一个浅浅笑靥,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顾之素觉得身体一重,伴着几个“殿下走慢点!”“殿下小心!”“那是娘娘殿下不能随便扑!”的惊呼,两只小胳膊已然箍紧了他的腰,将他撞得朝前踉跄了一下。 “父后!” 顾之素一听到这个声音,下一刻就被撞着,根本就来不及躲避,此刻听到嬷嬷们的声音,抬手握住腰间的手臂,回头看向抱着自己的腰,面容俏丽精灵古怪的双子,忍不住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道:“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疯了?莽莽撞撞的不小心,当心被你父皇看见,又罚你背一日的书。” 慕容意瞧见方才那一幕,已经忍不住又笑了,看着睁大眼睛装可怜的皇长双,施施然低身道:“见过殿下。” “内君叔叔来了!”辛宓一瞧是慕容意,顿时眼前一亮,他是认识慕容意的,当初慕容意和萧烨成亲时,还曾经做过坐床童子,几步就跑到他面前,也不管身后的母父无奈的望着自己,就扯着他的衣摆道,“内君叔叔,上次在宫外吃的糖葫芦,叔叔今天有给我带么?” “自然没忘。”慕容意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侍从上前,将一个长条盒子打开,露出内中红艳艳的糖葫芦,“你看,这是不是?” “多谢叔叔!”一瞧见那匣子里的糖葫芦,辛宓顿时眼神一亮,也不管身后的顾之素欲言又止,转身就朝着凤仪宫主殿跑,“父后,我去吃糖葫芦了!会记得给弟弟留的!” 顾之素抬手就要抓他,谁知却抓了个空,望着他渐渐跑远的背影,禁不住扶住了额头道:“宓儿——”慕容意瞧他苦恼的模样,即便是已经亲眼瞧见,皇长双这样的“活泼”,看向自己身边羞怯的双子,还是忍不住想叹口气,转向顾之素的时候,这才复又露出笑容道:“放心罢娘娘,那不是外间的糖葫芦,是我来之前,吩咐府内特意做的。” “宓儿如今这样的淘气,大抵是在当初刚有宓儿的时候,波折太多……以至于宓儿出生之后,我与陛下一直娇养着,不想让他有一点不顺意——可他都已经这么大了,这样莽撞于皇家不是好事,只如今想要掰回他的性子,却还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娘娘何必如此有心,说不准……等他们长大就好了。” “你倒是看得开。”顾之素含笑看了他一眼,低身瞧着羞怯的小双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宫殿道,“昕儿,去跟哥哥一同吃糖葫芦罢。” 慕容意闻言,也含笑揉了揉孩子的发丝,鼓励道:“去罢,今日之后,你便要暂且留在此处,与几位殿下一同读书,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望着孩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留在原地的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回身朝着石桌边而去,就在此时一阵微风扬起,翠色的竹叶顺着风飘落而下,沙沙作响的坠在他们脚边,几分清香芬芳淡淡飘散开来,和着悄声私语再度消失在风中。 第404章 心若琉璃?上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袅袅的青烟散开,盘旋在殿宇上空的苍穹上,连佛像的面容也被遮掩,淡淡阳光自云间坠落,一点点铺洒到深棕的门槛上,同样照亮了一片纯黑的,仿佛也被烟雾笼罩着的,男子背后披散的衣袂。 殿宇之中烛火摇晃,阳光自门外蔓延,内里却仍是昏暗。 偌大的佛寺正殿之中,只有一个伏跪在地,如与黑暗凝为一体的人。 佛前供奉的长明灯,不着痕迹的晃了晃。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合十,素白的面容在昏暗之中,愈发显出几分冷硬漠然,那身黑衣在青砖之上,柔顺的如同水波散去,起身之时不带尘埃,只见袅袅的烟气腾起,昙花芬芳混杂檀香气味,乍然在黑暗中绽放开来。 定定注视着那垂眸拈花,仿佛正透过层层烟雾,对自己露出微笑的佛像,他无声的闭上了眼睛,以沙哑之声一字字念诵道。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愿我来世,不再于情爱,于恨怨,于生死挣扎——愿我来世,再无遇见,心怀不舍,难以放下。 转身踏出佛寺的那个瞬间,他禁不住稍稍仰起头来,任由阳光落在苍白面容上,映着那双乌黑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黑暗,而那张苍白清秀的面容,只有弯起的薄唇鲜红如血。 甫一走下汉白玉台阶,眸光越过垂下的柳枝,以及飘散的袅袅烟雾,正好与安静立于槐树下,一身暗金色绣金麒麟袍的人对视,眼神却也不过是一触即过,玄黑下摆如烟似雾般坠落,一步步踩着石板朝那人走去。 就在两人要擦肩而过之时,立于槐树之下的人,仿佛终于难以忍耐,一把要握住那白皙手腕,却在手指将要触到之前,眼睁睁的看着袖摆,自自己的手背上擦过,指尖唯独留下微风,以及那人身上的昙花芬芳。 独孤俨怔怔的望着自己,空无一物微微蜷起的手指,瞳孔骤然紧紧缩起,声音嘶哑的难以听清,语调模糊的唤着:“之淮……” “首领是在唤谁?”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黑色的身影蓦然停步,分外苍白的面容不动,薄唇却微微掀起轻声道,“吾名寒璃,首领若是唤的是我,不该再唤那个字。”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步,树下之人却蓦然转身,目光里深的看不清楚。 “你站住!” 定定望着那人单薄削瘦的背影,独孤俨良久才回过神来,禁不住上前一步靠近他,想要去抓那人垂下的冰冷指尖,却无论如何不敢再伸出手来,语调仿佛强忍着万般痛楚一样,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迸出声音。 “当真……再也没有机会了么?” 寒璃背对着他,声音淡然无波:“首领说的,是什么?” 独孤俨攥紧了手指,眼眶有些发红,他心中颤得要命,声音却强自镇定,仿佛在遮掩着什么:“自然是你我之间!你我……再也没有机会了么?” “看来,首领与我所想,不太一样。”立身在不远处的人,闻言极轻的低笑一声,这才施施然转过身,眸子犹如黑夜般幽暗,“我以为这件事,早已经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停留,低身对着独孤俨一礼,独孤俨望着他的背影,恼怒又无措的低唤道:“顾之淮!” 寒璃陡然自梦中惊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摸到一手冷汗,他极轻的叹息一声,坐起身垂下头来,手指不自觉相互摩擦,眼光也比平常晦暗许多。 他又梦见了几年前,那人刚刚认出自己的时候,一路尾随着自己进了寺院,纠缠在他左右不肯离去,非要让他承认他还记得,他心中还有未去的火焰,让他回到他身边的事。 寒璃总是重复的做这个梦,几年过去也已经习惯。 一身寝衣已经被汗湿了,黏在身上很是难受,寒璃下床重新换了衣服,看了一眼外间微明的天色,刚准备去拿自己的佩剑,外间却陡然响起低语,和敲三下便停顿的讯号:“寒璃大人……寒璃大人?” 寒璃微微皱眉,抬手将剑拿在手中,几步走到门前,开门看向外间,不出意外的瞧见报信的,正是他的下属寒鸩之人:“怎么了?” 半跪在地上的人低身回道:“陛下回宫,招您前去。” 寒璃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我知道了。” 甫一进养心殿之中,寒璃就觉得屋中灯火昏暗,只能瞧见窗边立着一个身影,屋外未曾褪去的月光,将那人袖摆处的金龙映照出来,他转过身来无声跪地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那人侧过身,望了他片刻,声音有些低哑:“朕知道你的身份,说过你不必多礼。” “陛下,礼不可废。” 那人轻笑了一声,因为没有亮光,也看不出什么表情,随手从袖中抽出密折,朝着他抛了过去:“看看这个,从北境来的战报。” 寒璃抬手接过那折子,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陡然变了:“……首领受伤了?” 立在窗边的人,不明意味的看了他一眼,陡然抬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从去北境之后,第一战就已经受伤了,一直带伤留在前线,萧烨曾经写过密折,让朕招他回来养伤,可惜他只辞不受,说除非是曜容的命令,他不会轻易回皇宫。” “陛下。”寒璃也不知道今日皇帝找他,到底是有着什么心思,只是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急促的跳动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下定决心,垂下头握紧了那密折道,“微臣请前往北境,将首领带回来。” “好。”站在他身边的辛元安,仿佛能够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目光幽幽的垂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快去快回,顺便给萧烨那边带些药材,说不准你也用得上。” 寒璃抿了抿唇:“臣遵旨。” 离开明都之后快马急行,每日只睡几个时辰,天色微亮就起身赶路,这样的速度只用几日,寒璃就已经抵达北境城下,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城门,他下马放出随身携带的烟花,寒鸩便立刻前来接应,并领着他朝城内重伤员的居处行去。 “副统领,首领就在里面……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怎么都叫不醒,御医也没办法……都说要不行了……” 望着面前半开半阖的木门,寒璃不自觉握紧了手指,下意识喃喃了一句,便抬步朝着内中而去,刚推开门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然而就在瞧见床榻之上,那个因为病痛已经消瘦,脸颊泛着不详青黑色的人时,他的脸颊顿时失去了血色,几步上前低身坐在床边。 “首领?” 他试探着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眼底的惊慌压抑不住,语气却森冷几分,回头看向自己的属下:“御医人呢?!” 跟随他而来的寒鸩,隐约知晓面前的副统领,和统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是平日里两人之间却很少接触,却没想到寒璃见到独孤俨重伤,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闻言有些惊讶却立时低身应是,没一会就拽来一个御医。 那御医显然是被这些人拽习惯了,虽然还是有点哆哆嗦嗦的,瞧见寒璃难看的脸色之后,却还是能够说出话来:“这位大人……” 寒璃自从进门之后,就闻见一股隐约的血腥味,以及一股古怪的药味,从昏迷的独孤俨身上来,但是从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看,并没有什么伤口,八成是伤在了胸腹和腰间,而这样的伤都是大伤,加之北境气候严寒药物稀少,很多伤若是没有及时治疗,很快就会恶化到难以阻止的地步,北境的士兵许多都是因为伤口,而并非是在战场上战死的。 “他的伤情病情如何,说!” 御医见他眼眶略有些发红,眼底则全是掩不住的焦急,心想此人的反应倒是和以前,这些抓他来的寒鸩,仿佛有些说不清的不一样,好似是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然而就算他们问了一百遍,如今独孤俨的病情也不会改变。 “独孤首领伤情过重,已然是回天无力——”御医的话音未落,寒璃陡然站起身来,目光冰冷的望着他,隐藏在袖摆下的指尖,却不自觉微微颤抖着,嘴唇开阖想要说些什么,自御医身后却缓缓出现一道身影,一个声音接着御医的话,带着几分担忧说了下去。 “自独孤统领从来到北境之后,就像是不要命一样,每次都跟着前锋出战,他是个奉命保护我们的暗卫,可没有几日他就要求萧烨,要和将军一样冲锋陷阵,萧烨碍于他请战之心,便给了他与前锋一起出战的机会,结果后来的大大小小十几场,他就一次都没落下……如今他成了这副模样,若是你要怪的话,不该怪御医,应该怪我们才是。” 寒阎瞧见容色略也有些狼狈,精神也有些萎靡,显然也十分疲累的慕容意,缓缓走到自己跟前,神色诚恳的说出这番话,他不由略微恍惚了一下,良久才低声喃喃道。 “不……他请战的事情不怪你,他本来就是个将军……要不是……” 寒阎转过身来望着床榻上的人,唇角的笑容之中满是苦涩。 要不是他的父亲和他,想必即便是新帝登位,独孤俨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将军,有爱护他的双亲,这个年纪应当也娶了亲,膝下说不定还有孩子环绕。 他们之间的种种,不是命中注定的情缘,而是无法逃脱的罪孽。 寒璃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指转过身,不再去看面带歉疚,却也有不解的慕容意,逼视着御医一字一顿道:“我带来许多药材,不管用什么法子,你都要给我救醒他!” 御医被他的眼神看的惴惴,下意识回答道:“可不管是再好的药材,若是他服不下去,那也是白搭……” 寒璃没听过此事,闻言陡然一惊:“他吃不下去?为什么?” 御医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回答道:“病人无求生之意,自然就……” 等到慕容意和两个寒鸩,带着御医退了出去,留给寒璃一张药方,让他不论如何想办法,让独孤俨肯吃药,伤痛才会渐渐痊愈。 耳边听着那些人离去的脚步声,寒璃复又低身坐在床边,手指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一般,极轻的落在了床榻上,沉睡不醒的人略带乌青的面颊上,又过了许久仿佛才鼓起勇气,低身将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唤道:“……首领?” 之淮。 寒璃再度从梦中惊醒时,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外间的天已经全黑了,屋内在他熟睡的时候,已经点起了烛火,他恍惚的盯着火苗看,眼神飘忽不定没有温度。 他再度梦到了很久之前。 比那次在寺庙重遇,那人认出了他,希望挽留他之前,更早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叫顾之淮。 第405章 心若琉璃?下 他们之间仿佛没有隔阂,只有倾心相恋的时候,那个人的母亲还在,就坐在他们身边,与他们一同说话,那个如今还在昏迷的人,微微笑着坐在自己身边。 那是他即使在以前,也很少见过的,灿烂又温暖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禁不住踉跄了一下,这才站稳了身体,透过淡淡的烛火,目光朦胧的看过去,定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虽然我……一直没法面对你,可我不想你死……真的。” 他喃喃着,苦笑道。 “你活过来……好不好?” 第二日天色刚刚亮起,御医就憋着没睡醒的眼泪,胆战心惊的走进屋中,发现寒璃垂着头坐在床边,神色没有昨日看起来激动,眼底却晦暗一片没有光亮。 御医不敢惹他,小心翼翼的上前,刚准备给床上的人,切脉看看情形,就见侧身坐着的人,霍然转过身下了床,将位置让给了他。御医见此立刻上前,给床榻上的人诊脉,片刻之后察觉脉象,不由下意识摇了摇头。 寒璃看着御医摇头,心顿时朝下沉:“……还是不行?” 御医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回身的时候因为站的太近,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却陡然惊咦了一声,下一刻不等寒璃做什么反应,就看见面前的人抓住自己手腕,霍然沉吟着诊了起来,目光有些奇异的道:“这位大人,你的脉象……” 寒璃知晓自己的脉象,因为以前的经历,所以有些异于常人,此刻看见御医盯着自己,就仿佛看见什么宝贝一样,不由微微一怔:“怎么了?” 御医抓着他的脉门,立在原地思忖片刻,望着他饶有深意的道:“老朽或许有个法子,能救得了这位大人……” 寒璃闻言,霎时眼前一亮,忙道:“什么法子,你快说!” “说此法之前,老朽需要先问大人,您是如何活下来的?” 寒璃想到自己当初诈死时,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没有什么求生**,其实也几乎要断气,后来是因为重病之中,习练了致命的毒功,这才以毒攻毒活到现在,如今他虽然看起来健康,实际不过是空中楼阁,毒功功力愈深命就越短,顶多能再撑三五年的时间,他怕是不得不永远闭上眼睛,再无可救之理了。 “……我曾经断过气,身体又很弱……后来是练了毒功……这毒功能救他?” “不错,就是这毒功了。” 看着御医忙不迭点头,寒璃只觉得又是可笑,又是说不出的凉意,自他手心蹿向心口,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听着面前的御医接着道:“这位大人从脉象上来看,已经是没救了,你与他的脉象相差无几,死马当作活马医,你若将毒功度给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寒璃望着御医哆哆嗦嗦的,又留下一张药方离去后,低头凝视着那张药方许久,想到自己昨日在那人身边,熬好的药物的确连灌都灌不进去,转念想到今日御医说的话,唇角的苦笑几乎压抑不住,他低身凝望着那人的面容许久,突然极轻的叹息一声。 他是因为这毒功而活下来,多出来的命是他赚的,如今失去这毒功,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直接就会死去,消失在这个人世之中。 “死马当做活马医,也算是有了办法,只是怕是你睁开眼,就见不到我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想必不会这么辛苦。” 寒璃沉入了一片幽深的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住他,只剩下两只手心的一点暖意,渐渐氤氲着他的身体与四肢,恍惚不见天日的墨色之中,一点光芒自他身下渐渐浮现而出,他无声的转过头来注视着那一点光,片刻之后终于无声的勾起唇,露出释然而轻松的笑容。 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穹正中央的时候,娇小的女孩坐在男人的肩上,正被人托着朝屋内慢腾腾的走,女孩十分怕冷裹得跟棉球一样,被托着她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护着,一直等走到木门之内瞧见里头情形,男人这才低身将女孩子放下,转身将屋门紧紧的关上。 女孩几步跑到了床榻边上,瞧着两人维持传功的姿势,一个面容渐渐恢复常色,一个脸色却愈发苍白,不由惊讶的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人,抬手捏住了他的脉门:“诶呀,他怎么这么快就要没命啦!” 男人听到女孩的话,跟着上前,把了一下寒璃的脉门,神色认真的道:“圣女,他马上就要断气了,陛下和萧将军……是让我们想法子救他么?” 小女孩眨巴一下眼睛,爬上他摸了摸寒璃苍白的面容,笑嘻嘻的道:“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的,就决定救他了!来来来你让开点,挡着我下蛊了!” 男人迅速让开了地方,让小女孩在榻上转了一圈,低头沉思该下什么蛊好,眼光看向昏迷的独孤俨,指了指他道:“圣女,这个人……怎么办?” 女孩转过头看了独孤俨一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陡然想到了一个注意,笑容甜甜的拍了拍手:“他也长得好看……有了!我正好想到一个办法!” 她话音未落,已经从袖摆中掏出一只竹管,那竹管只有人小指大小,通体碧绿还有股异香,她打开竹管倒出两粒豆子,一旁的男人见此抽出匕首,分别在寒璃和独孤俨眉心处,割开了一个小口子,让女孩将两粒豆子分别抵在他们的伤口上。 说来奇怪,那两粒豆子一触碰到眉间血,就骤然蠕动一番伸展开来,仔细看去竟是两只金色小虫,循着血迹便朝着两人脑中钻去,不一会就完全钻进了两人体内,这样的情形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小女孩却望着两人拍手大笑道。 “好啦!大功告成!一个活着,一个就不会死!” 男人见此也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将小女孩抱到自己肩上,背着高兴的哼起歌来的小女孩,很快就出了门朝着将军府去了。 “之淮……之淮?” 寒璃觉得自己终于沉入最深处时,那一点光芒环绕在身侧流连不去,他下意识朝着那光芒伸出手,就听到耳边不断传来低低的唤声。 他陡然睁开了双眸,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只觉一股气朝上冲来,这感觉是他万分熟悉的,在他习练毒功之前的日子,一直伴随着他的痼疾。 “你醒了。”抱着他的独孤俨看他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捂唇咳嗽起来,面上顿时现出几分喜色,见他低头咳得厉害忙抬手帮他顺气,瞧见他停下咳嗽望着自己怔愣的眸光,独孤俨终于忍不住将他拥在怀里,“没事了。” 寒璃全身无力的被他拥着,即便是想要挣脱,此刻也难以动一动手脚,有些怔然的望着他,许久才垂下眸子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独孤俨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御医告诉他乃是因为寒璃将毒功传给他,他才能重新活过来的时候,他瞬间就想到了寒璃死而复生之事,下意识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失去所爱,还好苗疆圣女也在附近,闻言就将后面的事情也说了,当真是让他松了口气跪地相谢。 “是苗疆圣女及时赶来,救了我们。” 寒璃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闻言微微有些怔愣,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想到最后却没有死,良久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圣女……” 独孤俨看着他垂着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却愈发温柔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轻声说道:“圣女是受陛下的命令来的……你将毒功传给我的时候,已经快要断气了,她看我渐渐活过来,就给我们下了同命蛊……今后你死我死,你活我活……我们的性命连在一起,你再也甩不开我了。” 听到这句话,寒璃陡然一惊:“什么……咳咳……” “你功力尽失,不能运气……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 见他一激动又开始咳嗽,独孤俨面上闪过几分担忧,连忙为他解惑道:“那毒功的确狠毒,会损伤人的寿命,不过你身体本来就弱,才会练成那副将死模样,如今已经传给了我,我内功深厚能够暂且抵抗,等到身上的伤好了之后,我就会把那毒功化去。” 话音落下,寒璃张了张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许久都不曾说话,独孤俨知晓他心情复杂,面上却露出笑容,低头吻了他唇角一下,轻声道:“你有了同命蛊,寿命与我平分,气息也同我相连……好好活下去,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寒璃伏在他怀中,挣又挣不开,想到此次前来见他,救他的时候,自己那些一闪而过,本以为不能实现的痴念,一时间不禁微微叹息:“你可曾……怪过我狠心么?” 独孤俨听他这话,仿佛是想要原谅自己,与自己在一起,顿时低身吻了他的额头:“不曾!从来不曾!我……” “……那好。”寒璃定定看了他许久,陡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悲喜不明的笑容,他轻轻倚靠在那人的胸口,陡然闭上眸子低声喃喃道,“我们都……忘却旧事,抛却仇恨……重新开始。” 独孤俨勾起唇角,掩去自己眼底湿润,压低声音缓缓允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