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 楔子 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跟踪很久了。 起先,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她拉开窗帘,街道上熙熙攘攘,早起的行人碌碌赶赴命运划好的终点。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站在阳台下不远处的花坛边,戴着一顶黑帽,帽檐压的低低的,遮住了五官,只能看到鬓角漏出的几缕头发,黑而零碎。 男人有着高大的身材,略紧的黑色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直而挺,冰冷的气质和繁华的街道格格不入。 或许是被看得久了,男人像是有感应般抬起头,直直朝她望了过来。霁红的瞳孔被晨光反射,如同雨洗后的暮天,明亮而深邃。 必须要承认,那是张十分英俊的脸。 但是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男人没有任何回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发毛,瞪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开始刷牙。 有两艘巨大的飞行器在半空中交汇,朝天际处被云雾隔离的高楼飞去,淡蓝色的尾焰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抬头瞟一眼那栋高楼,在心里给自己鼓气——那是她即将要去的地方,能不能找到工作就要看今天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机械的声音:“现在已经是八点三十分了。”她含着满嘴泡沫,哎呀了一声,赶紧刷完递给金丝,然后冲到盥洗室胡乱抹了把脸。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金丝提醒早餐已经准备好。她轻吁了口气,走到阳台上拉窗帘,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边吃早饭边划拨着桌面上的新闻条目,一片面包不小心掉落,自动触发了一个视频,短暂的黑屏后,画面中播放着端庄肃穆的婚礼场面,新娘绾着黑髻,披着白纱,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喜悦。 她随意扫了一眼,继续埋头苦吃。 主持人激昂的讲解声响起:“指挥官和未婚妻沙□□终于在今天步入婚姻的殿堂,两人在教堂交换誓言并亲吻,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啪。”她一脚蹬掉电源,擦擦嘴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了晃左手:“把包给我,金丝。” 金丝从沙发上拿来包,匆匆跑过来,结果被地上的电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抽搐了几下,双眼的光芒渐渐黯淡,头颅和脖颈的连接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不时闪着火花,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上还挂着她的包。 这个机械人是她在二手交易网上图便宜买的,五年来小问题不断,但强大的自我纠错和修复能力让他生龙活虎至今,原以为可以再服役个五年,没成想栽在这样的阴差阳错上。她抬眼看了看时间,弯腰从金丝手上拿过包,冲出家门。 乘坐空中客车的途中,她托腮看着窗外的云蒸霞蔚的景象,内心思量着维修机械人和购买旧款型号哪个费用更合算。 但是一想到还要攒买房子的钱,她就一下子泄气了。只能寄希望于录用她的公司能给个好薪资。 客车到站,缓缓从空中下沉。 乘客自站台鱼贯而出。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突然身后被人重重一推搡,她没站稳趔趄了两步,然后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她尴尬地说声谢谢,男人却没有松开手。她抬头,脸色变了变。是早上那个黑发红眸的男人。 她稳住心神,朝他笑了笑:“你也坐这班车?好巧。” 他静默了一会,不动声色地看她:“嗯。” 更加坐实心中的某种想法,她垂眼看手臂:“能放开了么?” 他轻笑了两声,音色低沉悦耳,很快便松开手。 皮肤接触的地方透着火热,陌生的男性气息萦绕不去。她假装淡定地理理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巨大新闻窗复播着婚礼片段。她扫了一眼,然后愣住,想不到那个跟踪狂竟然和星系联盟指挥官长得这么像,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但是没空多想,她穿过马路径直走进一幢恢弘大楼。 无形传媒集团一直以财大气粗的形象示人,办公楼上上下下透着豪气。但是没想到在人事方面如此小气。招聘间里hr翘着腿拿眼角看她:“小姐要是不满意工资,随时可以拒绝。” 虽然很想起身走人,但是一想□□余额上的位数,她一咬牙答应下来,被人分配到旗下籍籍无名的地理增刊组。 七天观察期后,她正式上班。被上司打发去甘恩的伊格纳盐湖拍摄一组风光照。 公司的飞行器路途中出了点小状况,飞到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背着相机包跳下飞行器,急匆匆地跑到盐湖中央假设三脚架。调整好参数设置后,她弯下腰眯着眼睛看镜头。 镜头里的盐湖风光很美,蓝天压覆着浅水,浅水倒映着蓝天。浮云投下的暗影时不时掠过湖镜,惊起一两只鸟雀。 连续拍了几张都不是很满意,她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挽起袖子把长发扎成马尾,边在盐湖中转着边思索构图分镜。 天色渐晚。 她找到一个好角度,正要跑去把相机搬过来,却看到一个人远远立着,影子被下落的夕阳拉长。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甩甩头,不打算理会。抱起架子转身,却发现那个那人正一步步朝她走来。挺拔的身子渐渐显露,背光的缘故,面容却有些不清晰。直到走近了,她才发现是曾经遇到过的奇怪男人。 渺无人烟的荒野,再加上跟踪自己已久的男人……她咽下一口唾沫,出于直觉后退两步。 扭身就跑!身后没有响起追逐的脚步声,她舒了一口气,脚步放缓,刚想回头探查一下情况,结果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只剩下眼珠子能转动。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被迫保持双手伸出抱着三脚架的姿态。 身后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 男人走到她面前,抽出三脚架丢开,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微笑说:“你这个姿势,还挺适合接吻的。” “你是谁?”她开始有点害怕了,抖着声音问。 男人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越沉默,她越心慌,脑子里闪过很多残忍的凶杀案,只是这个男人淡漠的脸,完全让人无法和犯罪者联系在一起。等她回过神来时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他捧着她的头,眼眸深邃如海,背负着万丈金光,吻上她。 她一直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男人有着好看的轮廓,长卷的睫毛被染成淡金色,稍显凌乱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近乎透白。 和想象中霸道的长驱直入不同。他仅仅在她嘴角辗转流量,温柔、濡湿的吻带着试探与缠绵,唇齿间盈满甘甜的气息。 这样的小心翼翼,犹如汲取一颗珍宝的光辉。 她完全愣住。 似乎时间完全停滞在这一刻。直到感觉到他插*入她发间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气息也逐渐急促。这个吻越来越野蛮,她被迫回应着。 在纠缠最激烈的时候,男人突然放开她退了一步,默默看着她。 “有喜欢的人了么?” “关你什么事!” 男人抚上她的脸,用拇指擦了擦:“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顿时惊惶化作了羞愤,她皱眉喊:“你……你放开我!” “这样。”男人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说你爱我,我就放开你。” “你说什么?” “说啊。” 她把嘴唇抿地紧紧的,仰起头和男人对视着。 “不说算了。”他边说边后退着,嘴角挂着笑:“我爱你,维奥。” “我不叫维奥。”她的脸有些发烫。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她脱口而出,动了动手指才发现禁锢已经被解除,她踉跄着追了两步问:“你是谁?”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般,慢慢走远,背影融入无垠的水天一色中去,有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 她一时怔住,一阵晚风拂过,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再度睁眼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霞光中。 世界开始崩塌。 第一章 维奥醒来的时候,一切还未曾改变。 阳光倾泻下来,落在这座小小的基站上,为透明的屋檐滚上一了层金边。 空气中是无处不在的微光。 “光子弹反应测试完成了吗?” “对不起,长官,正在进行操作前最后确认。”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尽快完成测试,我们的轨道捕捉仪出了点小问题需要人手维修。”低沉的音色逐渐淡去。 “好的!”对方似乎是剁了一下脚。 维奥的耳朵被震得生疼,她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灰,从架起的地基夹层中探出头,阳光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维奥连忙捂住眼睛缩回去,重新躺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遍全身上下每一个口袋。 可以确定的是,眼下她又回到身无分文的境地了。 尼布黑的盗徒真是越来越猖獗了,维奥认命般得叹口气,扯过旁边的布条往右边一卷,再次阖上眼睛。工作、食物和未来都先放在一边,仿佛只要沉睡下去,一切都会变成虚无。 很难想象在新纪元开启近两百年后,强大的塔严国境内还有如此为生计窘迫的人。 在没进入到尼布黑之前,所有人都会叫她“尊敬的原京小姐”,尽管她只是一个瘦弱、贫穷的孤儿,原京人的身份还是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从南边的扬廷平原到西边的阿尔深林,从北边的万神雪原到东边的帝江流域,碰见的每个人都会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膀,邀请她帮点小忙,然后给她点报酬或者食物。这些琐碎、友好而隐秘的施舍支撑着维奥漫长的游历。 然而这份好运气在维奥进入塔严国境内后就消失殆尽了。 “尊敬的原京小姐”在这里变成了“自大傲慢的原京人”。向来耿直的塔严人毫不吝啬地展露出他们对原京人的不屑之情。 这种不屑源自于对力量的崇尚和被打压的不甘。 听索蒙说,在很久以前,塔严人才是这片大陆的霸主,如果不是自千年前开始的那场持久战让原江人出尽风头,现在rx78星系的无冕之王就是塔严人了。索蒙还说,塔严人向来都是用拳头说话热衷战斗的种族,看谁不爽就直接约架,获得胜利还有可能得到很多塔严女性的热烈求爱。 维奥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索蒙已经接近300岁了,见多识广,从小看着自己长大,他说的总不会错。所以她自从越过国境线进入塔严国后总是谨言慎行,把存活下来作为最高目标。 如果不是急着要去“边缘之环”,她和索蒙完全可以取道黑德海峡慢悠悠乘船过去,事实上,假如不是没钱,她们也可以乘坐太空电梯直达“边缘之环”,这是最理想也是最昂贵的方式。 索蒙这个人,虽然年龄不太可爱,但是外表还是颇为受人青睐的。 或许是因为别鲁对生存环境有着苛刻的要求,在柏坦星极南的熔岩毯之外就很难看见他们的身影。所以当一只圆滚滚亮晶晶的别鲁出现在扬廷平原时总会引起女性的侧目,事实证明,一切雌性对可爱的东西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进入塔严国境内后,为了避免勾起塔严女性变态的占有欲,维奥用黑布包住索蒙提在手上,一向挑剔的索蒙对此毫无异议。 由于索蒙是硅基生命,只有呆在200度到400度的环境下才会感到舒适,当检测到体感温度过低时,别鲁的生物活性会极速降低,眨个眼要10分钟,转个身子要2小时。 面对如此笨拙的自己,索蒙宁愿呆在包裹中安静地睡大觉。 现在,一个没钱的碳基生命和一个没用的硅基生命只能一步一行地朝目的地挪动着。 尼布黑是塔严国设在国境东面的最后一座军事防务城,由于靠近鱼龙混杂的黑暗地带“边缘之环”,这里的戒律和守备更为严格和完善。高高架起的军事基站比比皆是,错综复杂的磁力轨道上方不时驶过各种警卫车。在这里,穿机体外骨骼的塔严人比例也要比一般城市高得多。 即使这样,“边缘之环”的投机分子还是会不时偷潜入尼布黑转转,挑弱捡瘦,明抢暗偷。 巡查队都已经对此类事情司空见惯了,只有新兵才会有花不完的热血热情去干预,老油条们在这里驻扎得久了,知道和“边缘之环”的人打起交道来很棘手,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信条,只要不是有人投诉,他们更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了两次被偷血汗钱的经历,维奥干脆躲到军事基站底下过夜,没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这样钱还是被摸走了,简直防不胜防。 维奥睡完回笼觉,看准了塔严人交接班的空档从底下钻出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站在路中央。索蒙圆圆的脑袋顶了顶维奥的背,维奥把布包转到胸前。 十分钟后索蒙终于蹭开黑布探出脑袋问道:“怎么了?” 维奥说:“钱又没了。” 索蒙似乎不能接受,慢吞吞消化着这短短的四个字:“钱又没了……什么意思……” “又被小偷给摸走了。” 索蒙体内的光纤都抖了抖,表示他很生气,他不仅很生气,还很饿。 他以一种恶狠狠的语气说道:“笨蛋啊,你再找找。” “有话好好说,别喷沙子!”维奥抹了把脸。 索蒙果然闭嘴了,但是他又晃了晃身子表示不满。 索蒙体内的沙子像雪花片般震荡起来。在极低的气温下,硅基生命呼吸间的气体会凝结成二氧化硅晶体。所以别鲁又有“移动的沙堆”之称。 好在索蒙的口粮十分好解决,维奥把索蒙从布包里抽出来暴露在光线之下,他就会自行对光进行分解转化为能量。 维奥低头戳了戳一脸满足的索蒙:“我也饿了,怎么办?” “忍着,放宽点心,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是会发生。这就是墨菲定律。”索蒙装了一把深沉:“所以你看,被偷了钱以至于挨饿这件事错的不是你,是世界。” 维奥:“……”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两人在尼布黑的出入境关口流程走得很顺利。 当天空最后一丝余晖也没入地平线时,饥肠辘辘的维奥终于一脚踏进了“边缘之环”。这是一个以一个小湖泊为中心向外辐射开来的环形区域,起初占地面积约181万平方米,实在算不上大,却是柏坦星乃至rx78星系有名的黑地带和销金窝。 由于独特的历史原因,这里地处塔严国和原京国交界处却不归这两国所有,经过千百年的雕琢磨合,已经发展出自己独特的文化和风俗。 这里奉行娱乐至上,自由至上,正儿八经的政治和法律根本毫无发声权,早些年由星系联盟拟定的制度法规早已成了一纸空文。 而自从星系联盟指挥官艾亚开创黎明纪元以来,主张实行开明开放的政策,“边缘之环”更是如鱼得水,每日人流吞吐量呈直线上升,环形区域一再扩建,直逼两国国境线。 这也是维奥这么快就能到达“边缘之环”的原因。 维奥和索蒙一人一硅进入第7号隧道走了片刻,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欢闹声和强光灯以像海浪般席卷过来,刺激着耳膜和视网膜。隧道尽头挂了块巨大的全息显示屏,上面用不同的语言写着“法连镇欢迎你”。 相比圈外人赋予的带有贬义的名字——“边缘之环”,这里的熟客们更愿意称之为“法连镇”,意思是“伟大的自由”。是自由的天堂也是罪恶的温床。 得益于没有建筑审查制度,这里充斥着各种大胆而夸张的建筑物,它们分散在呈放射状的街道上,构成一个个繁复而精巧的微观世界,而每一条街道又自成一个独立的宏观世界。 与柏坦星球上其他国家和区域一族制不同,这里是种族的大染缸。有句话叫“向法连镇掷一块石头,你永远不知道砸中的是柏坦人还是外星球人”。 这里就是维奥想结束漂泊,定心扎根的目的地。 其实维奥决定来这里时是充满憧憬的,因为法连镇已经连续三年被评为“柏坦隐形富豪最大聚集地”和“最佳自由之地”,位列“消费最疯狂的十大城镇”前五甲。这些吸引眼球的评语让她产生了在这里能轻轻松松站着把钱赚了的错觉。 然而现实是,废渣就是废渣,即使把它扔进宝石堆里也成不了金子。 第一天,维奥想应征赌场陪酒女郎,期待碰上傻多速的大佬,因为年纪太小被轰了出来。 第二天,维奥想应征酒店引导员,被面试官以胸太小个子不够高挑为由打回。 第三天,维奥想应征服务员。这里服务业发达,没想到人工智能更发达,基本上所有服务员都已经被机械人取代。 第五天,维奥放低姿态去应聘情趣用品店吆喝专员,被客人连续十五道加急投诉而被直接辞退,理由是太□□顾客看到后会产生羞耻感和罪恶感。 第六天,维奥躺在大街上,盘点着着路过姑娘裙底的风光,完全是自暴自弃的状态。 索蒙一蹦一跳地来找她,完全恢复了生机。他身上的纳米高温披风是那么耀眼,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像一片翻飞的树叶,猎猎作响。 这是一位路人妇女硬要给索蒙买的礼物。 维奥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第二章 这是一个绝对自由的世界。 绝对自由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一个良好的公民,也可以脱去伪装表露最真实的自己。一切邪恶、傲慢、卑鄙、欺骗、暴力在这里都是合情合理乃至合法的,如果有法律的话。 法连镇繁华的表象下,还暗藏着一个更为隐秘的世界。在小镇最大的电子信息墙上,走私、贩毒、卖*淫、诈骗等组织的招募广告总是高居信息流的最顶端。走在地下隧道里,甚至有人会向你推销各种在役战舰,型号多样任君挑选。这是在整个星系都被命令禁止的事情,可见这里的黑暗势力有多么疯狂。 维奥本着宁弯不折,失节事小,饿死事大的原则,加入了一个在夹缝中挣扎的诈骗小团伙。这个团伙总共才6人,加上维奥组成了七勇士。名字也是取得非常知性,叫做“关爱寡妇健康委员会”。 维奥曾经问过会长为什么只关爱寡妇,关爱范围如此狭窄明显不利于业务的扩展。会长是个有大智慧的男人,他说寡妇形单影只,比较容易上钩,一旦被识破也更容易逃脱。但是维奥想,他肯定是没有见过塔严寡妇。 维奥的日常工作也是非常好上手,在委员会成员敲开一个寡妇的家门推销万能药品时做一个突发晕厥的路人甲,然后静静等待救援就行。在岗前培训的十五天里,除了有次晕倒在一泡屎上外一切都很顺利。 这里说的顺利是指维奥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有着完美的领悟,晕厥和醒来的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但是有句话说得好,一群人没有智力只有情绪。事实上,整个团队十次有□□次是吃闭门羹的。 这几年随着信息交互的高度发展,天真的寡妇就像女人的身上的衣服般越来越少,像委员会这种采用原始型骗术的团队渐渐式微,况且能吸收维奥这种废柴的团队想必也是个废柴大熔炉。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索蒙的评价,维奥认为这句话对自己和同事都造成了严重的人格侮辱,所以第二天她悄悄把索蒙的骚包小披风丢到了垃圾处理厂。 不管这么样,维奥和索蒙还是顺利在法连镇定居了下来。尽管每天领着苍蝇腿般微薄的收入,她还是过得非常开心。 周一到周四工作,周五和委员会成员参加花式推销研讨会顺便一起聚个餐。周末则拉上索蒙四处闲逛,有时候伪装成机械人去机械人酒鬼混,有时候潜进全息游戏厅打一下午的游戏,有时候去雪原兽聚集区唠唠嗑。但更多的时候,维奥只是穿梭在大街小巷数着来往的行人和浮掠的行云。 这日子过得真是惬意啊。 若说有什么困扰的事情,那就是维奥的邻里关系修得并不好,甚至已经到了糟糕的地步。 房子是维奥结束岗前培训时用提前预支的月薪租的,值得一提的是,法连镇的流通货币并不是柏坦星通行的新币,而是一种叫红晶石的矿物。 这种矿物只有柏坦星α卫星上才能开采到,同时兼有稀有和稳定两种属性,完美得契合了法连人对独立货币的构想,既能彰显法连镇的独特性,也能形成一种完整自主的金融链。 维奥打听了一下,镇中心房子的平均租赁价大概是5000片红晶石每月,她手里攥的钱只够她住一晚。她又在租赁网上查询了一下,只有小镇东南方向的集中营租金便宜的要死,和周边简直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维奥马上拎包赶过去,才知道这里不久前刚被天外流石砸中过,过目之处一片狼藉,砂石瓦砾上横横斜斜矗着几排铝板房,过道上到处堆满了垃圾。 房子前面插了根木桩,上面刻着“法连之家”四个字,很老套的名字。木桩还系着一条早已过时的电子狗,感应到有未识别过的陌生人靠近,汪汪叫起来。 这里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杂乱、陈旧而野蛮。 一个梳着莫西干头的男子从东边的房子探出脑袋来,喊她:“租房是?普通间一室一卫每月一百八,豪华间配电子狗和计算机,每月三百,水电另算,明码标价,还价拉倒!”话说得既顺溜又公式化,想必已经应付过很多上门的求租者。 维奥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很划算,当天就拉着不情不愿的索蒙住下了。 穷人才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利,不想认输的话只能认命。 一座方方正正的铝板房被隔成两个狭小的单间,可容纳两个人居住。维奥的邻居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气质和衣着皆属上等,完全不像是住在“贫民窟”的人,她甚至还拥有一辆最新款的迷你磁力车,每天晚上维奥都能听见磁力车跃上轨道后的启动声,她就知道漂亮女人又出门了。 索蒙告诉维奥,这人是爱因人。 维奥虽然自小居住在信息闭塞的万神雪原,却也对有着“星系美人”之称的爱因人有所耳闻。传说男人永远无法拒绝两种女人,一是他的母亲,二是一位妙龄爱因女郎。 爱因人的美貌能带给男人骄傲、喜悦和**,几乎所有男人都以拥有一位爱因妻子为豪。小时候隔壁提雷叔叔就经常把要娶一个爱因姑娘挂在嘴边,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三维立体成像仪,天天盯着里面的影像看。 维奥偶尔瞧见过一次,里面悬浮着一个穿裙子的姐姐,金发蓝眸,眉目含情,仪态万千。那时候的维奥语言太匮乏了,只是逢人就说提雷叔叔家里有个美极了的姐姐。 后来大约是传到一个懂点生物学的朋友耳中,他告诉提雷叔叔,人形生物与兽形生物是不能在一起的,即使勉强在一起了,因为两个种族的巨大差异,存在着生殖隔离,你将永远无法繁衍后代。 对雪原兽来说,把基因传递下去是头等大事,这是刻在血液中的本能,而爱情是次于本能的存在。 就这样,提雷叔叔的第一枝桃花刚刚萌芽就夭折了。 爱因人全部由女性构成,凭借傲人的身材和脸面,她们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热捧的对象,社会给予的特别优待让她们生活富足。所以,关于一个漂亮的爱因人住在“法连之家”这件事,维奥觉得很蹊跷。 起初只是点头之交,后来也渐渐会互道早安。直到一个周五,维奥参加完研讨会回家,看到了一辆熟悉的磁力车,正想着美人邻居是不是在附近。拐过一条街就看到了她和一个威猛英俊的男人站在一起。她极为罕见地穿着朴素的衣服,扎着规矩的马尾,却依然美得摄魂,很难令人忽视。 维奥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查尔曼先生,虽然很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男人抱胸,笑着说:“我养你不好么,柯玛?” 柯玛后退半步,也笑:“我知道你有钱,但是我并不是你的女儿呀,你没义务养着我。” “我听说……”男人低头看她,沉吟了一会:“听说你的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柯玛眨眨眼,还未开口呢眼圈就红了,说:“我可以再努力点挣钱,总不会饿死。” 男人好像非常动情,脸上浮现柔和的神色,伸手摸摸柯玛的头,柯玛歪头躲过他的手说:“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了。” 这两人一攻一守,很明显柯玛是被动的一方。 男人说要不我送你……送字才刚说出口就被维奥出声打断:“啊,柯玛!真巧啊!我看见你的磁力车了,一起回去!” 他显得很诧异,问道:“你是?” 维奥早就打好了腹稿:“我是柯玛的同居者。” 同居者这个词实在是很暧昧,他看一眼维奥,明白了。 “挺有意思的,柯玛,原来你一直在装纯,既有车又有伴侣,不愧是男女不拒天性放荡的爱因人。” “别生气呀!”柯玛神色如常,笑嘻嘻地说:“生活太无趣了,偶尔换个身份也不错。而且我没有骗你一分钱?” “撒谎还有理由了?” 维奥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男人冷笑了两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柯玛脸上的笑容褪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推开她走掉。 维奥看着背道离去的两个背影,感到十分困惑,施以援手反倒被怒目而视,爱因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自打那以后,两人原本就萍水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柯玛就没给过维奥好眼色。 索蒙知道后,直骂她是不会读空气的大蠢蛋,问她:“你懂什么是**吗?你懂什么是男人的趣味吗?你懂什么是女人的心理吗?” 维奥摇摇头。 索蒙给了她一个怜悯的眼神道:“差点忘了你还没有性成熟。” 维奥:“……” 第三章 黎明纪元143年夏天,转眼维奥和索蒙已经在这里定居满一年了,时间是生活的沉淀这话说得没错,最直接的佐证是索蒙喷射的沙子沉淀下来已足够填满一个游泳池。 维奥早在三个月前就搬入了更宽敞的房子,除了在委员会的工作外还找了一份兼职,手里也慢慢有了些积蓄。至于法连镇的黑暗面,像维奥这种底层小人物,除非刻意,否则是不可能接触到法连镇那些地下博弈的。 一个个曾经憧憬的愿望逐渐成为现实,维奥的下一个目标是取得法连镇常驻居民证,然后嫁个好好先生,生儿育女,幸福终老。大抵所有的书都是这样写的,想必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人总是喜欢预测自己未来的命运,殊不知人生处处充满戏戏剧性,永远不会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拐点出现的这一天,是柏坦星的重大节日——重生节,以此来鼓舞女性解放天性,重获新生。原本是属于原京帝国的节日,后来渐渐在整个星球流行开来。 白天,所有女性都会戴着花环系上披风上街载歌载舞,男性则手持盾牌和长剑充当护花使者,复古的象征装束给这个节日镀上了一层文艺而浪漫的色彩,到了夜晚,则会有新奇有趣的天幕花火表演。 商家也懂得女人的生意最好做,早早做好了铺天盖地的宣传造势,就等晚上花火表演后的购物大狂欢了。 原则上,在这一天,女性无论对男性提任何要求都应该得到满足。维奥信了这个原则,去找委员会会长要一双高达5999红晶石的鞋子,被会长用扫把轰了出来。 一向温柔的会长在这一天显得十分暴躁,而一向毒舌的索蒙却提出要请她乘天梯看晚上的烟火。 维奥想了想,会长要同时应付四个女朋友的确会导致压力激增,而索蒙之所以这么大方完全是因为他的钱也是她给的。 雪原居民向来冷静自持,娱乐意识非常淡薄,所以每每节日氛围都不浓厚。体验这么热闹的盛会维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观光天梯位于法连镇湖泊的中心岛上,是柏坦星总长度最长的天梯。 维奥和索蒙去的时候,岛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岛外第二街区。衔接岛和陆地的八条小桥上依次点起了美丽的花灯,笑语盈盈的少女们三五成群打从灯下走过,面庞上流~溢着柔和梦幻的光雾。 这些女孩子来自不同的种族和星球,却有着相同的喜悦和张扬。有家室的女性都拉着丈夫在商场血拼,只有怀春的少女和年轻男性才会过来坐天梯,祈求在烟火的围绕中来一场奇妙的邂逅。 当然,也不排除单纯只为看烟火的异端维奥和索蒙。 等轮到两人时,烟花已经放过一个小高~潮,猴急的索蒙首先跳入咖啡色的发射罩,维奥跟上去,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闷~哼了一声,扶正她的身子,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事?” 被撞的人反而过来关心肇事者,维奥十分过意不去,连连低头道歉。 男人十分礼貌地笑说:“没关系。” 此时已经踏入发射罩的维奥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又回过头去想看清他的样子,此时罩体启动了,在高速上升中,她只捕捉到个破碎、修长的轮廓。 发射罩在短短几秒内迅速把人送入天梯隧道,门开了,从维奥踏上天梯隧道的那一刻开始,整条隧道都明亮起来,拱顶和踩踏面逐渐由乌黑变得完全透明。周围是广袤的天空和触手可及的绚丽烟火,观光天梯内的人们被光线温柔地包围着,好像在凭空漫步。 起初维奥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总觉得随时会一脚踏空掉下去,双~腿直打哆嗦,索蒙笑话她就这点出息。 但是很快索蒙就笑不出来了,实际上,一则紧急插播的新闻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架设在空中的巨大三维全息显示屏原本显示在各种祝福语,此时画面一跳出现了一间办公室的三维影像,位于正中央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镜头慢慢推进…… “我是星系联盟的外交发言官里维尔,各位晚上好,重生节过得还愉快么?很抱歉在此我必须要插播一条全球直播的通告,虽然打扰到了女士们的狂欢,但是……”里维微笑了一下,继续说:“但是姑娘们或许会为这条消息感到疯狂。” 此时他身后的信息墙展开,一长串文字清晰显露于上。里维尔站起来走到信息墙下:“如你们所见,这是一份文件,在一个小时前由联盟圆桌议会拟定。 为了信息的公开透明,我有必要向全球的女性告知这一消息。 尊敬而高贵的星系联盟指挥官艾亚殿下将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挑选合适的女性继承人,对,你没听错,是女,性,继承人。”他加重读音,继续说:“我们正从身份储存库中调度整理整个柏坦星适龄女性的识别码,艾亚殿下会从中随机抽取一位,届时,那位幸运儿将是重生节里最耀眼的新星。 他摊手,眯起眼睛道:“很有特殊意义,不是么?抽取过程将会在第二天正午十二点于政务频道直播,届时欢迎大家关注,再见。”画面瞬间又跳回到重生节主题滚字。 里维尔的声音充满朝气和蛊惑,全球的少女都骚~动起来。就拿维奥身边的女性来说,在爆发出一阵尖叫后,烟花不看了,舞也不跳了,挽着男性的手也悄无声息地垂下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一重磅消息。 她们骚~动不仅是因为继承人的诱~惑,而是英俊强大的指挥官大人至今未婚。这多多少少让人觉得他这次特意挑选女性继承人的背后绝对大有文章。 “天哪,这是不是真的!难道我在做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艾亚是原京人,如果选中的是兽形女孩怎么办?” “我想指挥官的精~子和基因都相当强大,或许可以打破生~殖隔离。”说的人满脸羞涩,听的人笑成一片,心照不宣。 “相当于每个人都是候选人,包括我,太不可思议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被抽中了,那我的丈夫孩子怎么办?真难抉择……” “你没听说是适龄少女吗?大婶!” “我的眼皮跳得厉害,难道预示着我会被选中……” “得了,那只是被烟花强光照射留下的后遗症,你需要一个眼科医生来选你而不是艾亚。”有人挖苦她,又是引起一番哄然大笑。 柏坦星有大约65亿女性,看起来被选中的几率微乎其微。但这种东西就像买彩票,在没揭开大奖前所有人都认为那个中奖人是自己。 在一片荡漾的荷尔蒙中,维奥问索蒙:“艾亚指挥官是谁?很厉害吗?很有钱吗?” 索蒙:“……” 一个人可以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军事,但是不知道艾亚的人索蒙还是头一次见。哦,忘了她是一个既没钱也没上过学从不看新闻在底层摸爬滚打小打小闹的小人物。 索蒙跳上维奥的臂弯,四肢收进滚~圆而透明的身体里,懒洋洋地说:“你不需要知道。” 听到这样讨打的声音,维奥威胁似的收紧手臂:“为什么啊。” “无知才是最适合你的属性。”被挤成一块大圆饼的索蒙闷声闷气地说:“反正你也不可能被选上,脑容量太小而知道太多对笨蛋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维奥:“……” 这或许是柏坦星万亿女性有史以来过得最惊喜的一个重生节。 然而并没有维奥什么事,直到第二天她还在为昨天乘观光梯花的100红晶石心疼,以至于工作出了点差错。今天的主题是“拯救寡妇和高位截瘫少女”,然而在她屁颠屁颠地跑去捡掩在草丛中的红晶石时并未意识到此前她还坐在轮椅上。 在严肃地批评了维奥后,委员会只好更换目标。一直忙活到将近十二点才搞定一位富有而多情的寡妇,他们英俊潇洒的会长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位暧昧对象,这大概就是舍不得真爱套不到真钞。 你看,这就是一个小人物的心理,琐碎而真实。 收工后维奥决定去法连镇有名的拉面馆打秋风,压压惊。 这是一间装修得十分有格调的店面,由一整块巨木镂空雕琢而成,充满野性和原始,面馆店长也是十分有个性,并没有采用时下~流行的机械服务员,而是雇佣五大三粗虬须满面的壮汉,这年头,差异化的定位反而能让自己的服务脱颖而出。 面馆内部热气弥漫,人头攒动。等了好一会才抢到空位,维奥在电子桌的内嵌屏幕上选好面条和甜点,点击发送,然后安心地等待服务员端上来。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桌面显示器突然跳到联盟政务频道开始播放。 壮汉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面还冒着诱人的气息,维奥迫不及待地跳起来,主动迎上去接。 此时店内所有的屏幕上都快速闪动着数字,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快地说:“就是这位少女!身份识别码是a7c821eh!来来,让我们看看她的样子!” “哐当”的一声,维奥手中的托盘掉落,歪歪斜斜地滚远了,黏糊糊的面条溅了一身。抬头看,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黑科技,自己这副愚蠢的模样正实时出现在联盟政务频道中,乱糟糟的长发,一身已经穿的发油的红裙子,裙摆上浸着五颜六色的污渍,脚下是一滩黏糊糊的面条。 维奥僵硬地转转头,电视里的少女也不自然地转转头。维奥抬头看电视中少女身后的壮汉,发现壮汉也在盯着她看,她回头,发现不仅是自己,整个拉面店的人表情都很精彩,惊讶的、羡慕的、难以置信的,好像上了发条的百变玩偶。 索蒙,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四章 “金丝,调出她的信息。”一个军装男人坐在洁白的沙发上,黑于白的色彩撞击营造出一种不容接近的冷硬氛围。 “请稍等,艾亚殿下。” 金丝正要在信息墙上输入查询密码。 “算了。”男人发声,解开军装的扣子懒散地斜靠在扶手上,闭上眼睛道:“直接说给我听。” 金丝在距离男子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开始说:“维奥,身高一米六三,体重四十五千克,父母不详,由雪原兽抚养长大。户口所在地为万神雪原,但是从种族上看是原京人。一年零三个月前迁入发连镇居住至今,职业不详,配偶不详,文化程度一级,无犯罪记录,无疫区居住史。” 金丝停下来观察,男人的面容隐在黑暗,看不真切,他又加上一句:“年龄三十二岁,虽然还未性成熟,但是……” 男人皱起眉头:“还没有性成熟。” “是的,但是据实时传回来的画面,长得还是挺可爱的。”金丝调出画面,维奥的三维影像从成像仪底座上慢慢拔高,在幽幽的蓝光下三百六十度展示着。 男人看了一会,还是皱眉:“金丝,我觉得你的审美需要提高。” “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指挥官大人,平凡女孩子的养成游戏才更有乐趣。”金丝明显有点亢奋。 “没兴趣。”男人起身,“你和议会的人说我已经看过了,把人交给基诺先看着。”说完走入早就停在一旁接应的飞行舱中。 金丝读取了一下指挥官的行程,为期一个月的波色兰星访问计划。 金丝叹了口气,激活通讯环准备联络议会和基诺。 维奥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过,所到之处人群一茬接一茬,一波推一波,还有一些嗅觉敏锐的新闻工作者早已架好□□短炮喊着“看这里看这里”。或许整个rx78星系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穷姑娘飞上枝头成了金凤凰。 但是金凤凰本人还处在切切实实的不真切中。维奥艰难地在人流中穿梭,现在她只想回家听一听索蒙的意见,或者睡上一觉。先前已经说过,睡觉是最好的逃避途径。 突然一阵鸣笛声在后头响起,人群纷纷唾骂着避让。 一辆粉红色的迷你小车打了个转停在维奥前方半米处,这是柯玛的车。 椭圆形的暗色车窗缓缓降下,柯玛坐在里面,一手架着窗沿一手打理着一头漂亮的卷发,专注得连一丝目光都没投给维奥。 维奥起初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围观者,还是打开车门坐上去。没等坐稳,柯玛就打开了启动阀门,车子一下子弹上七米高,维奥一个重心不稳脑袋磕上了挡风玻璃。 柯玛把上方向盘,磁力车平稳地向前飞驰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会,柯玛看了眼维奥,突然扑哧笑出声:“你以前没坐过磁力车吗?” 维奥摇摇头。柯玛朝她扬了扬下巴说:“把安全带系上,否则你还会撞上挡风玻璃的。” “磁力车都是这么不稳定吗?”维奥好奇地探出脑袋,另一辆磁力车呼啸而过,吓得她连忙收回脑袋。 “不,是我的车技不好。” 她噎了一下,开始没话找话。 “这个手包真好看。”维奥拿起一个袋子。 “这是呕吐袋。” “咦,这个牌子的口香糖没见过。”维奥眼睛在车内马不停蹄地搜寻着,找合适的话题。 “这是避*孕*套。” 维奥:“……”又一阵沉默,很尴尬!她现在很想上网搜“怎样与得罪过的施惠者相处”。 柯玛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维奥。”她回答。 “多大了?” “三十二岁。” “黑发人形,原京人。” “是的。” “但是你有点不一样。” 维奥大概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噢,可能是基因变异,我的瞳孔颜色不像纯种原京人是赤白两色,很普通的棕黑色。” “我指的是你的身材。” “……”维奥嘴角抽动了一下,换了个话题:“谢谢你帮我解围……上次我害你和男朋友吵架,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啊。但是与其生气还不如直接分手来得痛快。不过现在想想,虽然查尔曼是条大鱼,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和他只是玩玩,也绝不会在他身上止步。”柯玛说:“五年前我和你一样的年纪,不过那个时候我正和第八个男朋友闹分手。”她转头看了维奥一眼:“但是你看起来好像还很不成熟。” 原来柯玛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着这么丰富的情史。维奥好像被带进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点点头,又问:“看你好像不是那种会住“法连之家”的人,你为什么会……” 柯玛笑出声:“你以后就会知道,男人的口味有很多,贫穷、柔弱、卑微的女学生看起来很没市场,但是偏偏查尔曼吃准了这一型,既然做戏么,就要做全套。” 她又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本在街上看到你想掠过的,但是一看到你孤独脆弱的后脑勺,我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 维奥呆了一下,她摸摸自己的脑壳,倒是很想体会一下什么是孤独而脆弱的后脑勺。 怎么办……”柯玛蹙起尖尖的眉,看着她笑:“我可能也是吃准了你这一型。” 维奥结结巴巴:“你,你不知道我是女的么?” “你不知道我是爱因人么?” “不愧是男女不拒天*性*放*荡的爱因人”,查尔曼的话语回响在耳畔,维奥看着柯玛那张灿烂的笑脸,吓得差点滚到座位底下去。 第一次,柯玛习惯性地把车开到了“法连之家”,维奥告诉柯玛她的新家地址。 十分钟后。 “下车。”柯玛降下磁力车停稳,维奥推开车门,惊悚地自己发现已经被各式大大小小的新闻车和记者包围了,柯玛的车子就像是投进湖水中的一颗小石子。 看见维奥出来,记者们一股脑地涌上来,话筒直往她脸上戳,炮语连珠,语速快得令人咋舌。 “请问维奥小姐,对于成为指挥官养女的事情,您怎么看。” “首先,我要回去查一下他的资料,因为我不认……。” “维奥小姐,这场抽选有黑箱操作吗?” “操作的东西我不懂,我也是今天才……” “指挥官的女性继承人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啊,那个,秘书?可能是跑腿打……” “你认为指挥官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你问我还不如自己猜靠谱点,其实我压根不……” “维奥小姐,有和指挥官有结婚的打算吗?” “没有!何况……” “现在柏坦星关于养父女乱~伦的法律并不是很完善,你们会钻这个篓子吗?” “你不要乱说!我不会……” 以为回答几个问题记者就会打道回府,没想到提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挖掘得越来越深入,脑洞也越开越大,吓得她赶紧缩回车内。 柯玛托着脸眨着大眼睛问她:“当明星的滋味怎么样?” 维奥哭丧着脸:“糟透了。” “难道你不想要这块馅饼?要知道艾亚殿下不仅是rx78星系联盟的总指挥官,还是原京帝国的实际最高领导人,这可比前者的虚衔有权力多了。成为他的继承人,这得羡慕死多少人。” 维奥想了想说:“有多少权力就有多少压力,虽然我现在没钱没势,但是我过得自由轻松。假如一定要把我放在一个不相称的地位上,会被与此同时带来的约束和责任禁锢,寝食难安,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柯玛很意外:“你想得还挺深入。” 维奥拿出上网设备,很诚恳地拉她来看。上面赫然写着“论一夜暴富利弊”,搜索记录上还写着“上层阶级的生活状况”、“如何与政治家博弈”、“养父女怎么和谐相处”……话题也是越来越怪。 “……”柯玛找不到词形容,只好说:“你考虑得还蛮周到的。”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直到日落西山,记者们和狗仔们才散了个干净,晚饭时间到了,看来没人会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维奥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敲敲车窗。柯玛按下遥控,问道:“怎么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还让你陪我这么久。” 柯玛愣了愣,摆摆手,露出嗔怪的笑容:“我当你什么事呢,维奥。走了!” 维奥还在回味柯玛妩媚天成的笑容和友好的态度,呆在原地好久没动。直到腿部发麻才想起天色不早了,要赶紧回去和锁蒙商量这件事。一转身就脸就撞上了一个东西,清脆的声音破空传来,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响亮。 维奥摸摸鼻子,跳脚:“啊,痛痛痛死我了!索蒙,是你啊!” 索蒙翻了个大白眼,“我还以为你石化了,没想到还有痛觉啊?不回家在这里思考你那一言难尽的人生吗?” 维奥回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打了个嗝正准备向索蒙讲今天离奇的事。 索蒙披上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高温披风,慢条斯理地打着结,说:“我都知道了。” 第五章 维奥抓抓头发,问:“你怎么看,会不会是我们还处在游戏的虚拟现实中?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 她从口袋摸出上网设备,揪着索蒙的小耳朵拉下来,指着百科结果说:“你看,艾亚·塞西利德,柏坦星的军事天才,现任星系联盟指挥官及原京帝国帝王,曾经领导全球人民从黑暗的战争走向光明,开创黎明纪元。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活了四百多年!”她把出生日那栏的文字放大:“黎明纪元前269年,老妖怪啊简直是。” 索蒙不用正眼瞧她:“这有什么,我活了三百年,但是每个人都说我可爱。” 维奥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一下,解释说:“原京人的寿命两百年顶破天了,能活到三打头得有多老。你身为别鲁就不要闹了好么?话说在你们那里七八百岁都很常见?” 他继续瞥她:“说起来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比较好。” “呜。”维奥一下子摊到在桌子,“一定是指挥官老了,打不动战也处理不动政务了,可能连吃喝拉撒都成问题,要找个女仆服侍他。什么养女,什么继承人,都是幌子。” “既然无法逃避,你还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往上爬,多大的荣耀啊。” “可是我不明白。”维奥继续抓头发,“军事院校的管理培训生不好吗,偏偏要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豪赌。” “我也想不通,艾亚殿下平时这么严谨自持的人,怎么会突然有闲心找个女性继承人,还是你这样的废材,看来是赌输了。” “滚蛋!那是随机抽选的好么!”维奥发泄似的在敲打着桌子。 索蒙被挥舞的手打中,一下子从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身体瞬间四分五裂。精巧纤弱的光纤和玻璃片分崩离析,碎片折射着屋内昏暗的光,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诉说。 作为柏坦星唯一的天然硅基生命,别鲁几乎不受碳基生命传染病的影响,它们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自身的易碎性。虽说一旦碎了也有专门的医院可以修复,但全部设立在别鲁的生活区,而熔岩毯距法连镇足足有六万公里。 维奥心疼地要死,她把索蒙的碎片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饼干铁罐里,想了想又倒出来在里面垫上软软的棉花。她打开计算机搜熔岩量子储存室,找到其中一个负责人的地址,然后开始写邮件。 索蒙经常说和储存室的大人物有交情,他吹起牛来连自己都信,希望这次是真的。维奥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冗长的求助信,写完后看了一遍,觉着冷冰冰的像素字没有诚意,于是点了删除,然后找来纸笔,咬着指甲开始写信。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这种古老的工具,她写出来的字丑陋得像爬虫。 “尊敬的弗兰克长官,当您收到这个罐子的时不要惊讶,里面躺着您的老朋友索蒙,希望您还能认出他。他因为一场意外身体遭到重创,恳请您带他去医院治疗,十分感谢!索蒙最亲密的家人维奥敬上。”写完后她把信和铁罐放入一个小纸箱里,附上自己几乎所有的片红晶石封好。 过了一会她觉得不对劲,红晶石在其他地方并不流通。她拆封取出红晶石,又拿笔在纸上添了句违心的话:“索蒙是个积极勤快好使唤的人,治疗费和回来的快递费可以让他打工偿还。” 第二天早上,维奥起来一拉开窗帘就看见预定好的无人机悬浮在外面,发出滴滴滴的提醒声。维奥捧来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入无人机的腹舱内,点击操作盘上的确认按钮,目送着索蒙飞向他的故乡。说起来这是三十二年以来两人第一次分别,维奥难过地想。 原京帝国生物研究院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基诺最近有点焦虑。 他已经在试衣镜前换了五套衣服,三双鞋子。最后选了一套纯黑的西装棕色的鞋子,再一丝不苟地系上红色的领带,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他还想在头上弄点发胶,做个造型。最后,镜子中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深目高鼻,乌黑利落的鬓发恰到好处地修饰着一张英俊的脸。 基诺是个有点实心眼的人,想到即将要去会见上司的养女并签署重要协议,他就谨慎起来,甚至还有点害羞。 这是一种刚刚成熟却又没摆脱单纯心智男性的教科书式害羞。 为了壮胆,他虚张声势地带了好多随从和安保人员,浩浩荡荡地飞往法连镇。轻型舰队悬停在一幢小小的房子前,领头的飞船放下出舱梯,基诺领着人走下来。 那天是他第一次遇见柯玛,尽管已经把维奥的样貌熟记于心,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上前问:“请问,你是维奥小姐吗?” 和所有的一见钟情那样,基诺一直认为那天的□□很美。并且,果然还是应该弄个头发。 维奥吃完简单的早餐,抹去嘴角的奶油,收拾了一下屋子准备上班。她风风火火地打开门正要冲出去,却戛然止步。 一个男人背光笔直地站着,看不清面容,他说:“你好,我是基诺,来和你确认一下收养协议和相关事宜。” 维奥整个人都是呆呆的,因为索蒙的事情让她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差点忘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看她还在状况外的样子,基诺摸摸鼻子,咳了咳道:“维奥小姐,我是奉艾亚殿下之命来的,请移步工作舱。” 基诺挥挥手,和随从侧开身子,露出身后依然还在轰鸣的十三架机舰群,庞大而壮观。 从没见过这等架势的土包子维奥跟着基诺颤颤巍巍地走上舱梯,紧接着“砰”的一声舱门重重合上,维奥吓一跳,推推它,纹丝不动。 基诺领着她向左走过一条短道,头顶的感应灯一次亮起,照亮脚底精美柔软的素色地毯。最后他们进入一间方方正正的会议室。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智能显示桌,上面摆放着几堆文件。白色的磁力椅按着精准的间隔包绕着桌子。 正北方是一面高强度玻璃墙,透过墙体可以把驾驶舱一览无余。驾驶舱对面开了眺望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角落生机黯然的绿色盆栽上。 维奥收回目光,顺着基诺的示意坐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其他人都已经退去,只剩三个人。 自己、基诺,还有一个夹着话筒调试摄像头的女人,胸前别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凯南,军政电视台”。 凯南画着浓妆,一身得体剪裁的衣服。一弯腰,两座山峰呼之欲出。她撩了一下长发,对着基诺做了个ok的手势。 基诺点头,回之以礼貌的笑。 维奥用询问的目光看基诺,得到一个很肯定的答案。 总之为了全程信息透明化,这又是一场直播。仿佛是看到维奥的不自在,凯南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别紧张,并不是同步直播,而是有五分钟的时间差。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可以剪掉。” 就这样,维奥第二次上了电视。 基诺递过来一份收养协议书,宣读了内容,然后让她签字。看她皱着眉头很久都没有提笔,他问:“有什么异议吗?” 出于对未知生活的恐惧,维奥很想说,有,可以不签吗?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天前还被高级酒赶出来过的人此刻正作为贵宾坐在原京帝国所属的高级舰舱里,这种巨大的角色转换让维奥还处在迷蒙中。她抬头看了看基诺,基诺也在注视她,目光温暖而关切。 凯南站在一旁对着镜头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仪式、创举、伟大。维奥听着有点头疼,她飞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基诺收回去,又递了一份更厚的文件过来。 “这份协议,是星系联盟管理培训知情同意书。如果可能,您将不仅仅是艾亚殿下的养女,也是联盟指挥官的准后备役。” 后备役?就是继承人的意思。维奥粗粗扫了一眼文件第一页,也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怎么样都好,快点结束这尴尬的直播,维奥正对着镜头,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好了。”基诺整理了一下文件,说:“记得去身份管理局更新一下身份芯片。从此以后父亲那一栏上会写上指挥官大人的名字。” 出于尊重,维奥笑着点点头。 基诺本来想马上带着维奥回帝都见一见指挥官,但是她说还想收拾一下行李,让他缓两天再来。 所有人都觉维奥交上了好运,从此以后名利双收,享尽荣华。 但很快,维奥便为签署协议那天的草率付出了代价。 第六章 我们四百多岁的老妖怪——指挥官大人此刻正身处遥远的外太空。在去波色兰星的途中,他们的能源供应舰出了点问题,被迫停在空间中转站内维修。艾亚闲来无事,决定关心一下母星的情况。 他摘下军帽递给随从,钻进空间站的高级休息室,操作台上立着一块镶着金丝雕边的信息墙,上面已立体形式展示着星系网格地图,并标明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和飞船能耗情况。艾亚虚空点了一下,信息墙等倍缩小了三分之一,页面也被刷新,透明墙体内浮动着一个巨大的行星,左上角显示着它的详情: 名称:柏坦星 隶属:rx78星系 人口:140亿 文明:繁荣 星球旋转着被逐渐放大,山河岳脉被勾勒出来,广阔的大陆架延绵数千里插入深海中。由于奇特的地理因素,南极充斥着火热的岩浆,北极覆盖着刺骨的冰雪,中间带分布着湿润的雨林、富饶的平原和深不可测的大海。 大陆板块上生养着原京和塔严两大帝国以及大大小小无数个生物种群。比如南边的别鲁,北边的雪原兽,像蒲公英种子般四处飘荡的爱因人……这是一颗年轻、充满活力的星球。 等比例打造的柏坦星三维图像上,不断有新闻在其发生地被标注呈现。突然一个对话框跳出,“有来自特别关注机构的新闻推送,观看吗?” 艾亚点了确定。画面一闪,熟悉的军政台标出现在左上角,旁边一行小字:维奥签署了有关协议并和代表基诺长官进行了友好会谈。” 镜头里维奥的头被放得很大,她似乎正在笑,整个画面三分之二都是她洁白的牙齿。 艾亚的脸色不算太好看。 通讯环闪烁着,提示有语音接入请求。 “指挥官,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起飞了。” “嗯。”艾亚揉揉眉,关掉信息墙,走了出去。 说是要收拾行李,但是维奥什么也没整理,她戴上口罩偷偷跑见了委员会的伙伴们。 会面后,委员会成员可能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并没有对维奥问东问西品头论足。只是会长有点痛心疾首,对失去她这个技术性人才表示惋惜,并表示以后国家哪里有需要他们就可以奔赴哪里。维奥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们现在就可以奔赴监狱了,被会长狠狠地瞪了两眼。 其实会长最近日子过得也是挺滋润,自从搭上寡妇梅雅达后就甩了其他四位女友,专心对待梅雅达。梅雅达很有钱,有钱到专吃银行存款的利息也能养活一伙人。背靠大树好乘凉,委员会的成员们纷纷感谢会长的养育之恩。 第二天,柯玛主动来找维奥聊天,她俩的关系在磁力车里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升温,现在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子凑在一起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维奥兴致勃勃地给柯玛讲了从遥远万神雪原到法连镇的旅途趣事,柯玛给维奥看她历任八位男友的照片,高矮胖瘦不一而足。维奥表示柯玛的口味其实挺杂的,柯玛笑着摇摇头,说其实都有个标准,不是有钱就是有魅力,男人喜欢的类型可以多种多样,但女人挑选的标准不外乎这两样。 维奥的情史还是一片空白,她简直要崇拜死侃侃而谈的柯玛了。女孩子的感情很直白也很单纯,可以因为一句话反目成仇,也可以因为一件小事交心交底。 晚上的时候,维奥请求柯玛留下来一起睡。两人打了一场狼狈的枕头战,又互相交换了通讯号。直到凌晨一点才肩并肩沉沉睡去。 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的事情令人恼火。比如友情的萌芽才破土就要被抽离,再比如清晨那执着而响亮的阵阵门铃声。柯玛的忍耐力显然不及维奥,她从床上跃起,气冲冲地打开门:“什么事啊!你好吵!” 门外的基诺被迫看到了一具刚刚苏醒、毫无修饰、玲珑多姿的少女身体。他捂住鼻子,害羞地侧过脸。 “是你。” “是我。” “那天认错我的人。” “啊……是,那天我认错了你,我叫基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对方的话,只好说:“请问维奥小姐在么?” “柯玛。” “什么……?” “我的名字。” 世间所有荣耀大抵都与痛苦同行。维奥坐在飞往原京帝国首都的专机上时,看着周围毕恭毕敬的十二个保镖,还不大能理解这句话。 一个小时后,她理解了,贯彻身心的那种理解。 飞机直接驶入一座建筑的地下机库,维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帝都就被送入等候已久的地方。 司利德,生物研究院,人体改造1室。 维奥躺在手术台上,整个人被淡蓝色的玻璃罩围住,四肢被金属环紧紧地固定住,十个指头都粘上了金属片,通过五颜六色的导线接到前方巨大的白色机器上,左右两边的推车上摆满了银光闪闪的手术器械,头顶一台镭射造影机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 此前她已经被又是放血又是加压又是**取检来来回回折腾好多次。因为想要最真实的身体检测数据,所以没有上麻药。维奥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皮开肉绽,疼得冷汗淋漓。 此刻几个身穿白色无菌服的人正拿着分层造影扫描仪解析出的片子讨论着。 “智力、力量和敏捷值都在及格线以下,作为原京人来说,很弱很弱。” “各项机能指标显示,体质也是非常糟糕。” “抵抗力方面呢?” “几乎没有,抗体很少。一旦感染上甲级病菌几乎是致命的。” “她的瞳孔颜色异常,个头矮小,和纯种原京人有点差异,但是基因序列又是完全一样。” “所以我怀疑是不是基因链上出了什么突变。” “作为指挥官的法定继承人,这样可不行啊。” “我估计还要做一次大改造。” “能承受得了么?” “不管怎么样,先把检测结果发给联盟议会,我们还是听令行事。”迪伦一锤定音结束了讨论。迪伦虽然是生物研究院的名誉院长,却并不是科班出身,他出生于原京帝国,曾经是星系联盟功勋赫赫将军,后来因病从位置上退下来。 艾亚把他安在生物研究院继续发挥余热,名号和曾经的职务摆在那,所有迪伦在研究院的行政决策方面是实打实的一把手。 在注射了三管不知名液体后,维奥被送入24小时动态监护室观察。 维奥强忍着疼痛,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她似乎发现了一个假借挑选继承人之名大行人体实验的大阴谋。如果再不逃的话,后面将会有更残忍可怕的实验等着自己!如果逃走,或许会被追捕,但如果不逃走,则肯定会被宰割。 在权衡斗争了三十分钟后,维奥果断掀开玻璃罩,拔掉各种插头管子器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剧痛让她短短几步内就出了一身冷汗。她抓起衣角揩揩手,然后伸向门把手。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一股气流扑面袭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荷枪实弹的保卫队包围了。 维奥拨开顶着自己额心的枪,陪笑着边后退边观察他们的反应。他们依然是冷冷的面容,像带着一副统一流水线生产的面具,她一咬牙,转身躺回床上,不等人手伸过来又自己主动盖上防护罩。 下午的时候,柯玛打来电话。 “嗨,维奥,拥有新身份的感觉怎么样?” “不好……”维奥吞吞口水,觉得喉咙发紧。 “怎么回事,难道是为没见到指挥官大人而失落吗?”柯玛揶揄地笑。 “不是,你听我说,他们很变态……” “啊,我有个新约会,下次再聊。”柯玛高昂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通讯已经被切断了。 维奥失落地垂下手,突然一股强烈地窒息感涌来,她本能地掐住脖子不停地咳嗽,却发现手臂上的青色的经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紫红色,变异的血管像一条条蛇吐着信子朝着头部蜒行侵蚀。维奥想发声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因为缺氧反应双脚剧烈地扑动,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开关,防护罩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很快一大波人推门进来。 “谷剂注射量是不是过度了?”有人边问边给维奥服用了一颗药剂。 “没有,严格按照标准协议435倍的剂量来的。” 维奥好不容易有点顺着气了,听到这个惊悚的数字又窒了一下,435倍!虽然不知道谷剂是什么,但是超标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即使是橙汁,喝上435杯也是会出事! 第七章 “看这里,看这些伤口。”一个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起码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伤口还没愈合。她真的是原京人么?” “从遗传学角度来说,是的。” “不可思议。”迪伦转头问助手:“联盟议会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指示说您看着办。” 迪伦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维奥说:“看样子排斥反应已经消退了。” 维奥连忙拉住迪伦的衣角,问:“谷剂是拿来做什么的?” “嗯,谷剂的话……”迪伦带着一贯军人式的严肃和领导式的语速,旁边一个人对他低声耳语了一句,迪伦接下去说道,“是为了改变眼部显性症状,虽然大剂量会导致气管痉挛但一般不会致命。” “……能展开说说吗?为什么我需要做这么多试验?还有你们之前说的大改造又是什么?” 迪伦肃然,招呼助手道:“桑穆赫,把数据拉出来给维奥小姐看看。”然后又背着手说:“孩子,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一个强大的继承人,至少要不丢艾亚指挥官的脸。行了,我们出去,她需要休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接着,维奥拿到一条长长的数据单。 上面是各种看不懂的数据、图示、文字。 她抬起头,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助手和她目目相觑。 维奥正要喊他过来问问,桑穆赫扶了扶眼镜,说:“维奥小姐,你拿反了。” “哦。”维奥把单子倒个个。 “是前后反了……。” 维奥:“……” 助手毕竟是助手,几个专业术语也是解释得磕磕绊绊。据桑穆赫说他才刚刚大学毕业在这里实习,被安排在迪伦院长手下也学不了什么东西。但是维奥从他那里了解到了几条很重要的信息。 一是艾亚指挥官当初并不同意选择继承人,那是联盟议会的意思。 二是为了对国民和联盟议会的人负责,必须要把中选者通过生化实验改造成能力合乎身份的强者。 三是艾亚指挥官现在并不在柏坦星,人体改造计划是迪伦院长一个人拍板决定的。 “指挥官很老了吗?” “还很年轻。” “指挥官患重病了吗?” “还很健康。” “那么……”维奥试探性地问:“指挥官是不能生育吗?” 桑穆赫楞了楞说:“指挥官的精子很健康,能力应该也不错。呃,我是说,他绝对没有问题。” “那联盟议会的人习惯用脚趾头决定事情吗?”维奥换了个角度问。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议会由星系不同种族和国家的代表组成,我想他们都是很慎重的人,脚趾头并不会有思考能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签署收养协议?为什么要草率决定继承人?” “那也是联盟议会决定的。” 联盟议会的那群家伙一定是疯了。 迪伦是个自我要求甚高的人,又带着点雷厉风行的军人气质,当天晚上就列出了详细的改造项目和要求,各项能力值都向艾亚靠拢,企图塑造出一具标准、完美、强大的人体,这是他对未来上位者理想化的蓝图。 维奥被填鸭式地注入很多化学药剂,又动了很多场手术。颅脑被切开三次,胸腔被切开五次,踝关节和膝关节也被拆卸重组好多次,微创缝针更是多得数不清。 最好的情况是打全麻,但更多时候打的是局麻,麻醉效果往往没那么深入,整个人就会被巨大的撕裂感和剧痛感淹没。最坏的情况是不麻醉,比如最后一场手术,维奥疼得数次晕过去,等再次苏醒时已经是四天后了。 监护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和生命体征监视器的滴答声。 维奥拔去身上的管子,光脚走到窗户边。 夜晚的司利德依然热闹着,灯火交织成网,与夜晚的迷雾一起覆在气势恢宏的建筑上,磁力车、超流体客车以及小型飞行仪井然有序地穿梭在半空中,地面上走动着体面的人群,整座城市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这里是是原京帝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维奥来到这里五天后才第一次看见它的模样,比想想中更瑰丽、也比想象中更冰冷。 十天后,维奥的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验收成果的时刻到了。 维奥很顺利地以高分值通过了体质检测和能力检测。迪伦院长满意地拍拍她的头,由衷地为原京国强大的生物技术感到自豪。 对于维奥来说,她感觉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新生,百米跑步记录轻轻松松破7秒,弹跳高度随随便便破2米,即使身体出现创伤,也能在十分钟之内完全愈合,除此之外动态视力、肌力、闪避力也提高了一个层次。只是智力只进步了一个百分点让人有点遗憾。 维奥很满意自己目前的这具身体,原来一个纯正的原京人每天的日常是这么的神清气爽!她甚至跑过去让基诺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基诺再次见到维奥也是吓了一跳,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沉吟了半响说:“似乎,身材还可以再改进一下。” 维奥:“……” 基诺这个人,一旦熟悉起来了就有点口无遮拦,完全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彬彬有礼的面貌。 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刚刚度过观察期的维奥在吃晚饭时突然产生了异常,她先是浑身抽搐,眼球从棕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白色,然后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正和她一起吃饭的基诺吓坏了,马上抱她去手术室。检查后得知是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但是症状是从未见过的。没人能解释为什么融合手术成功一段时间后身体还会突然出现异常。 大家只好先注射镇痛安神剂和强心剂,再严密观察后续反应。 重症养护舱里的少女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面容苍白。 基诺在舱外看了好一会,然后问迪伦:“要和艾亚殿下说么?” 迪伦皱眉,嘴角抿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先别说,那群蠢蛋一定是哪一步操作失误了,真是该死!” “可是她毕竟是指挥官的养女,还是事先通报一声……” 迪伦的声音有些冷了:“现在通报有用吗?我觉得还需要进行一次更加彻底深入的改造来矫正,而且这回要换个负责人。” “可是拿错误掩盖错误,并没有任何意义。”基诺握起拳头。 “错误?你认为这是错误?谁告诉的你?”迪伦竖起指头说:“你,基诺。你没权力质疑我。” 基诺低下头。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指挥官和原京国着想,强者身边站的人也只能是强者。”迪伦语气缓和下来,丢下这句话走了。 维奥其实早就醒了,她盯着天花板,决定还是要逃走。生命无论如何高于一切,在这里只会被人当做实验的生物和被操纵的木偶。 此后维奥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身体素质比改造前还要更差。上头委派基诺来当她的康复训导师,改造的计划暂时延后。 康复训练的第五天,阳光明媚。基诺问维奥想出去散散步吗?维奥点头。基诺带着她来到了司利德中央公园,维奥慢慢行走在林荫道上,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卷起片片淡粉色的小花瓣。 司利德的垣花久富盛名,其中又以中央公园的名头最大。垣树华盖亭亭,从周身延伸到望不见的天际,树梢挂满了一重重的六瓣垣花,淡粉的、朱粉的,深浅相映,像是画笔蘸着水细细描绘出来般。清理机械人刚刚扫完地面,过一会又会落满碎花,远远望去,好像铺上了一层浪漫轻盈的薄雾。 基诺把维奥推到角落,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维奥在满目粉色中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看到了柯玛正笑吟吟地踏花走来。 维奥碰碰基诺的手臂,“你这家伙,怎么请到柯玛的?” “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认识了她,想到你一个人挺无聊的,试着邀请了一下她,结果很爽快地就来了。” “我觉得你喜欢她哦。” 柯玛已经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基诺摸摸鼻子,含糊地说:“胡说八道。” 不知道是不是花映人的缘故,维奥觉得基诺英俊的脸有点红。 第八章 三个人坐在草丛里聊天。 基诺颇有兴致地讲着最新生物科研成果,柯玛炫耀自己又交了一个塔严族男朋友,既深情又霸道,维奥很努力地把话题往司利德的风土人情方面引。所以三个人的话题完全不在一个步调上。 维奥仰头看天上形形□□的交通工具,随口问道:“这里地面怎么都看不到车?” 基诺也抬头,解释道:“司利德是柏坦星第一个推广空中交通的城市,现在政府已经强制性禁止地面交通了,在土地资源越来越稀缺的今天,这也算充分利用空余资源。” “有点吓人。”柯玛看着一辆车在高空中斜侧着打了个弯和另一辆客车擦肩而过,感叹道:“简直就像飞车特级表演一样。” “放心。”基诺微笑:“整个城市的地面都植入了预设磁力轨道总成和中枢控制系统,车子的ai也非常智能,撞车事件的发生概率比喝水呛死还要小。” “既然把交通般上了天空,那人们该怎么出行?”维奥托腮问。 “一般都会有私家车。穷点的会选择更经济的超流体客车,速度快,通行范围几乎能辐射到整个帝江流域和扬延平原。”基诺说,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红色圆顶建筑说:“你看,像这样的客车站在司利德比比皆是,出行和换乘都特别方便。” 维奥和柯玛都点点头。 基诺靠近两人说:“其实搭乘客车走不同的线路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下次我们可以去试试。” 维奥拉拉基诺的衣角,朝他眨眨眼,基诺笑得一脸得意。 说了一会话三个人都觉得口干舌燥,基诺站起来说要去买点饮料,维奥连忙抢白道:“我去,你们俩聊着。” “可是……”基诺皱眉打量着她单薄的身体,碍着柯玛在场也不好挑明,只好说:“你不熟悉路……” 维奥假装生气道:“你别小看我,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自动贩卖机了。正好我多走走,熟悉熟悉将来的生活环境。” 基诺又看了维奥片刻,终于坐回去了,“小心点,早点回来。” 然而维奥再也没回去。 十分钟后,她已经坐在超流体客车上,鸟瞰着整个城市。她在车站买了一个口罩和一张最贵的票,目的地写着哈切,虽然没听说过但想必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对维奥来说,越远越好。多一公里就多一分逃脱的希望。 或许是长途车或者路线偏僻的原因,整洁宽阔的车厢里只坐着稀稀拉拉的四五个人,其中还有一头是兽形,很时尚得染着一头绿毛,光从背影看不出是什么种族。 维奥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穹顶和车流,渐渐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夜,晨光微熹,照亮维奥半边满是口水印的脸庞和乱糟糟的头发,耳边不断重复提示到站的语音。她环顾了一圈,乘客都已下车,只剩一排排黝黑的座位沉默着。 赶紧提着裙子下车,慌乱中不慎摔了一跤,额头狠狠地磕在座椅角上,顿时血流如注,为了止血和防止伤口感染,维奥脱下长袜,绕颅骨一圈绑好。 乘坐升降梯降到地面,金属门打开后她惊呆了。 一大片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树映入眼帘,重重行行,郁郁苍苍。茂密的灌丛上铺满落叶,幽幽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虽然是早晨,周围却是一片昏暗,光线还未来得及抵达地面就已经被粗枝阔叶拦截在外。脚下是柔软而湿润的泥土,里面蠕动着未知的地下生物。 这里是……哈切? 维奥左顾右盼,看见不远处有半截木板翘着。她走过去把厚厚的落叶拂开,上面刻着四个字:哈切最末站。 她掏出被揉得皱巴巴的车票,哈切两个鎏金大字后面还印着两个小字:最末站。 敢情哈切还分好几个小站! 这不是坑人么! 我要回去! 维奥转身拍打着金属门的控制按钮,突然听到刺耳的引擎发动声。她抬头,看见客车呼啸着启动,眨眼的功夫已经在几百米开外。 金属门上的显示器不断发出红色警告,提示现在不能打开升降梯。 因为要修生养息的关系,她被收缴了一切电子产品,包括通讯环。 所以,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了。 因为没有阳光,所以显得特别冷,维奥蹲在地上,眺一眼远处,黑暗、幽深,好像要把人吞噬进去。不过假如附近有河流的话,或许可以顺着水流走到居民区去。 想到这,她立马竖起耳朵静,想捕捉水流声。 毫无收获,她决定往里走试试。 扑朔迷离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草木皆兵。 她总是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回头看看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草木随着微风摇曳着,维奥特鄙视自己的胆小,决定不再疑神疑鬼,她深呼一口气,转回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兽形生物。维奥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没想到踩到一块苔石。她的脚扭伤了,重重跌倒在灌木丛里,裙子被细枝撕裂,并且狼狈地啃了一嘴泥。 等她撑手做起来,它离得更近了。这是一头巨兽,体长约四米,高达两米,通体褐色,凶面獠牙。黑尖尾巴高高竖起,小幅度地摇摆着,这通常是兽类发起进攻前的姿态。 比起这些,他头顶那一撮嫩绿色的鬃毛更加引人注目。 这是在客车上的那位。 如果是刚刚改造后的维奥或许还能依靠敏捷的闪避和出色的速度逃脱,但是现在她整个人特别虚弱,能力光环也没了。 她唯一能做的是绕着它转圈,观察它的反应走位,然后在它扑过来的时候选择一个最佳角度送上人头。 只见它绿光莹莹的眼珠紧紧地锁住她,喉咙低吼:“还没吃过原京人,现在吃一个试试,看看是不是像传说般美味。”然后发出一声愉悦的古怪笑声,震得树叶娑娑作响。 只是笑声戛然而止,它瞪大眼睛,整个身躯一震。就在维奥以为它在蓄什么大招的时候,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是有人出手相救了么?维奥看一眼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在她以为这是是灵异事件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一个人从尸体后“咚”的一声躺倒在地上。 他招呼维奥:“来帮我拔下腿,压住了。” 维奥连忙上前帮他从尸体下抽出腿。 “谢谢你小姑娘。”他气定神闲地拍拍裤腿,理理毡帽帽,再捡起地上的枪背在身后。 “小……姑娘……”她狐疑地低头看他,不到一米六的身高,帽子下面是一张圆圆的脸。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叫起来:“我警告你在发声前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冒犯一位聪明的天才。” 他盯着她:“这是说话的艺术。” 维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起眼前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能灵人。 听索蒙说,能灵人一言以蔽之就是“短小精悍”。他们身材矮小,却多谋善断、严谨能干。特别专注于研究一切可研究的东西,好奇心旺盛,这一种族多出能工巧匠和科学天才,阿尔深林是他们的生活领域。维奥还是挺震惊的,没想到司利德的客车能直接把人送出境,也是厉害。 维奥知道能灵人普遍喜欢被恭维,于是把他从头到尾都夸了一遍,在夸到他那“张扬而不失优雅的脚趾头”时,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 “维奥。” “噢,维奥。”他摸摸帽子:“那么,再见。” 时间紧迫,他得赶紧剥离笼兽的头骨拿回去做研究。 维奥跟在他后头,看他从大大的裤袋里掏出刀具、量尺、记号笔、止血钳、微型显微镜。 “走开点,别打扰我。”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呢?” “二球。”二球头也不回,举着记号笔在笼兽头部标记着。 “唔,好名字。”维奥违心地称赞道。 一直到二球取完整个颅骨,两人都没再交流一句。 接着二球欣喜若狂地捧着头颅奔向西南方,维奥也跑过去。发现跨过一个小山包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浅浅的、十分干净。二球正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卖力地洗着手上的头骨。 维奥十分高兴,她跑到二球旁边,掬水洗了把满是泥巴的脸,再把头上的袜子解下清洗了下伤口。 二球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别跟着我,也不用感谢我。我是为了那头罕见的笼兽来的,并不是刻意救你。我发誓,如果你面对的是头雪原兽,我会立马走掉,你的安危和我没关系,我不关心,真的,你走,我不喜欢人打扰。” “懂了……”二球转过头看维奥,呆了一瞬,张嘴道:“和我结婚。” 第九章 现在轮到她呆住了。 维奥,一个还没有性成熟没有半点身材恋爱经验为零的小孤女,居然被人求婚了! “为……为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你很漂亮,很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得不说,这个回答真的让人很受用。 “而且哦,虽然我个子矮点,名气还是有的。”二球继续说,连那个宝贝头骨也放下了:“我还是能灵科研协会的成员,每年在科研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不低于五篇,曾获得多项荣誉奖章。艾亚指挥官还甚至接见过我,虽然他本人未必记得。” 维奥听他提到艾亚的名字,没由来得有点心虚,看样子二球好像并不知情。 “哦,对了。”二球拍拍脑袋,“你不是被他收为养女了嘛,应该见过他。” 维奥差点把手中的袜子甩出去。 “我还没见过他,他好像去外星球访问了。” “这样啊。”二球拉过维奥的手,紧紧握着:“我在哈切市中心有两套公寓,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一个占地10亩的园林,一架私人飞机、一艘游艇。还有地芬尼多岛知道吗?著名的旅游胜地,我在那附近买了一座小岛,岛上有两栋海景别墅和一些娱乐设施。” 他摆出一副求婚者的姿态,把个人财产□□裸地剖析了一遍放在维奥面前,再眨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 二球知道了她的身份,但似乎并不惊讶,也并不好奇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邀请维奥和他一块去哈切市中心玩几天,再好好考虑一下他的话。 维奥正需要人帮助走出这个深林并且藏匿一段时间,所以非常愉快地答应下来。 柏坦星幅员辽阔,却只有两个种族建立了帝国,其它纯种族聚居区称为“领域”,种族混杂区称为城邦。能灵人主要活动在阿尔深林,所以称为阿尔领域。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江将阿尔领域分成南北两部分。而哈切市,位于南阿尔的边缘地带,与原京帝国接壤,是连接两地的重要交通枢纽,所以繁荣程度很高。 维奥达到哈切主城区的时候,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小玩意。能灵人是天生的能工巧匠,他们把这一种族天赋充分利用在日常生活中。比如只有光杆伞柄的风能伞,比如能自动识别跟踪美女的痴汉机器猫,再比如可根据口令自动调节身高的万能鞋子。 受外来影响,现在的年轻能灵人特别在意自己的身高,总是想尽办法掩盖这一生理缺陷,所以二球三令五申不允许对路上某些腿部拔高突破天际的能灵人行注目礼。 二球家的公寓非常大,各种智能设备齐全,基本上走进家门后除了吃喝拉撒都不用自己动手。二球请了半个月的假陪维奥四处疯玩,在复式公寓里打最新的全息游戏,在园林里投喂各种怪诞诡奇的外星动物,在海上乘着游艇追风逐浪,甚至驾驶着私人飞机飞往二球的私人岛狂欢了两天两夜。 虽然有钱买不来天堂,但是钱能让你身处天堂。 所以当二球举着笼兽头骨献给维奥并请求嫁给他时,维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叠送的海浪、轻拂的海风、飞掠的海鸟,还有那个定情的头骨……组成了一场多么浪漫的求婚仪式。 一切都像童话故事一样,矮小的王子和瘦弱的公主最后终成眷属。 那个时候的维奥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以为快乐是至高的爱。 二球或许也不懂,他只是想在大球面前炫耀他那年轻可爱、身份尊贵的妻子。 大球是二球的哥哥,两人分别跟随已离异的父母住在北阿尔和南阿尔。他们既是血缘上的手足,也是生活中的对手。 大球新婚燕尔,妻子是他任教大学的学生,一个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古板小姑娘。那天二球对着他哥哥寄来的喜糖和婚纱照发呆,然后突然醒悟,他也需要一位妻子,而且要比大球的更美丽更年轻。 然后他就遇到了维奥。 命运的安排是多么巧妙。 二球兴冲冲地去婚庆公司订了颇为昂贵的“卫星婚礼”套餐,然后向每个亲朋好友都昭告他要结婚礼的消息。 正在实验室指导学生的大球收到消息后,差点掀了实验室的原木大方桌,他怒气冲冲地放话给二球说我是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然而几天后,他携妻子站在了室门星的土地上。 室门星是柏坦星的第二大卫星,直径约四万平方公里。星球覆满嶙峋的石林群,最大的可连绵数千里。石质含有特殊元素,使得它们呈现出一种鲜红欲滴的颜色。最初的室门星根本无人问津,因为远远看起来它就像个环境恶劣并不宜居的大火球。 后来一个能源勘探队偶然来到这里,发现竟然有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水源。这里才渐渐发展起来,移民不断。因为这颗卫星鲜红的主色调十分讨喜且契合能灵人的色彩偏好,所以每年都有打量的能灵人来这里举办各种庆典。 包括二球和维奥的婚礼。 礼堂的设计十分独特。 纯白典雅的空中走廊架设在高高的石林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六边形,六个相对较小的会厅建立在六边形的六个角上,下面由单独的石柱支撑着。每个会厅又都延伸出一道花桥汇聚在一起,高高捧起正中心一座巨大的宫殿,这里是正厅,是有情人宣誓的地方。 正式的婚礼要到晚上才开始,现在时间还早,维奥穿着繁复的礼服,笨拙地跟在二球后面见他的亲戚朋友。来到大球面前的时候,二球介绍双方,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雀跃。但是在大球听来就是既欠扁又刺耳,不禁嘲讽了几句,二球不甘示弱,马上争锋相对起来。 大球的妻子力诺倒是很淡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趁着俩兄弟吵得不可开交的空档,力诺笑着和她打招呼。 维奥问她:“两人的关系一直这样吗?” “或许,南北能灵人的矛盾自古有之,都互相看不顺眼。反正大球总会说‘我那蠢蛋弟弟’。”力诺用滑稽的口吻模仿道。 维奥不由得笑起来,但是笑得很僵硬,脸上厚厚的妆或许连索蒙站在她面前都未必认得出。说起来索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一直没收到音讯过。 她顿时有点难过。 力诺观察了她一阵,觉得有点面熟。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一直到二球和维奥远去,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大球朝二球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口水,“真看不出来是一个老爸生的,完全是个刻薄鬼。” 力诺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他的丈夫,大球回过头来有点被吓到了,“你怎么了?见到鬼了?还是被我那个无礼的蠢蛋弟弟吓坏了?” 大球这回的增高鞋调节地有点用力过猛,力诺费了好大劲才凑近他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姑娘像一个人?” “是谁?” “你知道艾亚指挥官最近新收了个养女吗。” “艾亚指挥官我听说过,好像是个挺大的官?但是他的养女是谁?”大球有点张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能灵人大多数是一根筋的技术宅,压根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不关心的事物上。力诺虽然也是能灵人,但是她身为一个年轻女性,反而会热衷一些八卦劲闻。 她推了一把大球,问他:“如果我说我能够让他们结不成婚,你愿意放水让我在期末考核上成绩取得前三吗?” 大球明显不当回事,顺口接道:“让你取得第一都行。” 力诺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这样,维奥被准嫂子出卖了,价钱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然而这个时候的维奥并不知情,仍然沉浸在结婚后就可以毫无负担到处吃吃吃玩玩玩的美梦中。 柏坦星的大气层之上,一队军舰突然掉头往室门星方向驶去。 夜幕很快降临。 盛大而浪漫的婚礼即将拉开帷幕。维奥呆在宫殿下的镂空石柱更衣室里换衣服。这半个月以来她一直有留意司利德的消息,然而那边一直沉静如水,没有关于自己失踪的新闻和发动追捕的消息传来,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就好像“养女抽选”和“人体改造”都是一场幻影。维奥愈发心安理得了。她扣好婚纱裙的腰带,推门走了出去。 司仪、新郎都已经就位,所有来宾都坐在六个小会厅里看着中央的大礼堂,翘首以盼新娘的出现。 然而新娘并没有出现,等来的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他们整齐而迅速地占领了整个六角礼堂,持枪把守着,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想要交头接耳却被士兵手中的枪杆威慑,最终只能噤声。 维奥在过道里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原本闹哄哄的会场一下子静得连根针都听得见。她推开窗户抬头看,这才发现坏事了。前半个月毫无动静,现在却追到室门星上来了,看来他们一直在守株待兔,等着她主动抛头露面。原以为在遥远的卫星上会安全,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生物研究院那群人的追踪能力。 第十章 先前被当做实验生物的痛苦记忆被唤醒,维奥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还没等内心理性地分析事态,大脑的直觉已经让她从窗户翻身跃下。 然后一阵痛感从脚掌直窜大脑,震得她脑子都麻了一下。 她只考虑到3米的高度可以承受,却没想到这颗星球的石质硬度这么高。 她试着倚靠石柱站起来,似乎摔断了腿,脚踝处高高肿起,挪一下都疼得要命。 不远处悄无声息地悬停着多艘舰船。 她连忙闪身躲在一片石柱后头,左脚不小心踢到突起的石块上,维奥抽了一口凉气。 感谢这里密集的石林,可以让她方便地进行藏匿。军舰上似乎走下来一人,光线很暗,又有石林阻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知道个子似乎很高,应该是个男人。 或许是基诺,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总之都是要将她捉拿归案的人。 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脚步一抬,直直地朝着维奥所在方位走来。 维奥咬牙,拖着伤腿慢慢后退。她留了个心眼,并不采取直线后退的方式,而是七拐八拐地绕弯。 只是那个男人仿佛能感应到她一般,并没有被她的小花招迷惑,依旧在准确而快速地逼近她。 维奥终于害怕起来,她转身开始一瘸一拐地跑,穿梭过一道又一道的石林黑影,夜晚使室门星变成了一个猩红的世界,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悬崖峭壁、暗礁险滩。前方是未知的暗地,后方是已知的危险。 她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为了不被身后的黑暗吞噬,维奥只能选择埋头前进。 突然,前面响起一道淡淡的轻笑声。维奥猛然停住脚步,抬头看见前面的石柱下站着那个男人,挺拔正直。他穿着藏蓝色的军装,袖口的金属扣闪着银光,头上扣着一顶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五官都掩在黑暗中,只能窥见高高的鼻子和白皙的皮肤。 不是基诺!维奥的心被提了起来。这个男人太恐怖了,之前还在她身后,转眼就悄无声息地堵在了她前面,这是一种怎样的能力。 男人的步伐不再像先前那般急,而是慢条斯理地接近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维奥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颤栗的状态,她提起婚纱的裙摆,往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一堵石墙。 男人一步一步地逼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和气场散发开来。 完蛋了,逃不掉了。维奥如堕冰窖,她用后背紧紧地贴住石墙,仿佛要把自己凭空揉进去,这是面对极度危险时的本能逃避反应。 男人转了转军帽,又转了转手腕,在距离维奥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弯下腰。她抬起头,只看到一张薄而紧抿的嘴唇。 “还逃么?”他低头在她耳边轻问,声音淡漠而冷冽,“私自跑出司利德,还和男人结婚,是不是觉得没人能治你。” 男人直起身子,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容渐渐显露出来,这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庞,额前贴着几缕从军帽里露出来的黑色碎发,帽檐的阴影投射在眼眶上,一双有着赤白相间瞳孔的眼睛变得尤为深邃。虽然有着无可挑剔的容貌,但是那股强大的掌控力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 她突然想起百科上对艾亚的评语——天生的王者。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维奥还是盯着他,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艾亚眯起眼睛:“你的父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基诺告诉你的?” “没人教你该怎么称呼我吗?” 维奥又想起了评语的下半句——天生的寡情者。 她结结巴巴地试探:“好……好的,指挥官殿下艾亚大人。”因为太紧张,语法错误百出。 艾亚低头看她,“很好,但是我更希望你叫我父亲大人。” 这个人不能触及他的逆鳞,所以她很乖巧地叫了一声父亲大人,没想到已经四百多岁的艾亚看起来这么年轻。维奥心中疑惑,不禁仔细观察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整容或者戴面具的痕迹,但是毫无所获。 艾亚点头,又恢复了冷冷的神色。他开始往回走。 维奥愣了愣,马上跟上去。 站在两边的士兵纷纷低头,“指挥官。” 结果艾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维奥以为他在等她。结果他只是盯着她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把婚纱脱了,丢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感情。 维奥特别为难,室门星的昼夜温差非常大,现在脱掉厚重的婚纱无异于把自己暴露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切骨之寒中。 “很冷的……” 艾亚没再说话,等登上主舰的时候扔给她一件小号军装。维奥抱着军装,不停地抓耳挠腮,看着丝毫没有离去意思的艾亚。 “父亲大人,能回避下吗?” 艾亚整个人好像非常疲倦,他深深地陷在沙发中,双手垫头靠在背垫上,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架起来。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他慢慢地说:“放心,我对幼女没兴趣。” 维奥一想也是,他们的关系可是已经刻在身份芯片上,受法律承认的父女关系,况且巨大的年龄差摆在那,压根不需要避讳。 她脱掉婚纱,迅速地套上军装,一看旁边还有把小型镭射枪,她好奇地拿起枪摸摸,然后别在腰间。 艾亚没有阻止,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维奥神气地理理立领,不经意间对上艾亚的眼睛,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我还是第一次摸枪。” 艾亚没说话,站起来走掉了。 指挥官的脾气可真大!维奥气恼地一脚踢上沙发。 “痛痛痛痛痛。”她捂住左脚在地上打滚,眼睛犯酸,眼泪唰的就流下来了。 这时候军舰的警报声响起,内部播音提示正在解除锁定装置,准备起飞。维奥一瘸一拐地挪到窗户边,掌心撑在玻璃上,使劲往下张望。 暗红的石林石峰逐渐变得如火柴棒般渺小,原本流光溢彩的六角礼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片灰暗,就像燃尽后的蜡烛。人群也已经被疏散至其它地方了。不知道二球现在怎么样了,或许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了。虽然知道他没有胡子,维奥还是第一个想到这个词。 她忍不住笑起来,但是很快就耷拉下嘴角。艾亚的出现意味着她又要回到司利德,回到那个可怕的人体改造室去了。 突然想起桑穆赫曾经说过艾亚对“人体改造计划”并不知情。她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如果向艾亚求情的话,或许就能脱离苦海了。 指挥官大人时隔一个月后返回母星的消息造成了很大的轰动。作为原京帝国掌控者和星系联盟指挥官,艾亚的动态时时刻刻都被人关注和剖析着。 联盟二号基地的降落坪。 柏坦星各大传媒机构的记者纷纷第一时间守候在此,等待着指挥官的出现。 运气好的话还能抓拍到指挥官高清□□的正面,放到自家媒体头条肯定能引爆眼球。 然而降落坪的蹲守者不仅仅是新闻工作者,还有数不清的慕名而来的年轻女孩儿们,其中不乏一些对男性要求颇高的塔严女人。 舰队在普罗大众的翘首下缓缓降落。 在护卫队的开道下,艾亚终于出舱了。他高大的身上穿着纤尘不染的军装,精致的下颌扬起一道完美的弧度,双目直视前方,表情淡漠地走下舷梯。这个人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强大的气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艾亚身上,以至于忽略了他身后那个亦步亦趋地跟着的小个子军人。 罗兹紧紧护住胸前造价昂贵的相机,再一次地被挤到人壁外。他绝望地想,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一千颗流弹在你耳边的爆炸声而是一千位姑娘的尖叫声。 罗兹为柏坦星最有名也是最无下限的八卦杂志——《无形》工作,隶属军政名人部,刚刚晋升为资深记者。他的年纪在资深记者圈中不算大,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来走这个新闻,但是靠抖机灵硬是成功让领导松口让他去。 有时候,机会是很重要,可是人也要学会赶早,绝佳位置就这么一圈,逾期不候。 罗兹竖起耳朵听着同僚们的快门声,非常的沮丧。 他趴下来通过交错的腿间缝隙拍了几张,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他跳起来,举起相机朝着指挥官离去的方向飞快地按了几下快门。 第二天,几乎所有报纸的头条模式都是指挥官访问波色兰星的具体情况加上他的特写照片一张。只有《无形》另辟蹊径,把目光投在了指挥官身后的那个小个子军人身上。 杂志仔细地回顾了指挥官过往访问归来时身边站的人,然后煞有其事地分析这回站在指挥官身边人的身份。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指挥官或许喜欢男人,对男童有着特殊癖好这一信息。 附上的照片角度独特、构图大胆、后期加上了高斯模糊,传递出一种神秘的偷拍风格。 第十一章 柏坦星知道指挥官已经活了四百多年的人很多,但是知道指挥官从不迷恋女色的人更多。 他仿佛是冰冷机械的化身,冷静、强大而禁欲,手腕强势,好像永远也不会有弱点。正是有这样的领导人,原京帝国才能迅速崛起,成为rx78星系最强大的国家。只是多年前他以星系联盟总指挥官身份领导的那场持久战太过著名,以至于所有人都更倾向于“指挥官”的称呼而不是“原京帝国元首”。 司利德,政务厅。 这是一座线条冷硬,风格肃穆的宏伟的建筑,是原京帝都标志性的建筑。 正殿内装修得金碧辉煌,二十根十多米高的朱红漆金柱子环绕四周,九十九盏精致的吊灯悬挂在高高的穹顶,散发出明亮柔和的光芒,为大理石地面镀上一层金光。 艾亚站在落地窗边,俯视着他的帝国。 过了一会儿,基诺走进来。 “找我来有什么事吗?艾亚殿下。”基诺摸摸鼻子,显然有点紧张。 “她是什么时候逃走的?” 基诺踌躇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大概半个月前。” “为什么不追回来?” “迪伦院长觉得维奥太弱了,配不上您,所以对她进行了秘密的人体改造。”基诺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我不忍心看她痛苦的样子,所以逃走就逃走了,没抓回来。” “就这个理由?” “是的,艾亚殿下。事实上,维奥小姐是在康复期逃走的,假如她安分地呆在司利德,等结束康复训练,迪伦院长又会对她进行更加深入的改造。维奥小姐实在是太孱弱了,作为容器也好、肉身也好,都禁不起过度摧残。”基诺和艾亚的交情不浅,所以索性把想法直接抛出来。 “所以你就找个冒名的来顶替?” 基诺像被踩到痛点,久久不说话。 “那个爱因女人,拟态功力不错。”艾亚继续提醒他:“倒是可以骗骗联盟议会那帮人。不过你也是好本事,居然能瞒过生物研究院,他们看不出来?你不怕迪伦又起了改造的心思?” 基诺没想到艾亚这么快就知道了狸猫换太子的事,正如他没想到艾亚居然会带着维奥回来。 他用低低地声音说:“我还没想这么远……只是暂时的补救策略。” “你打小就没这么机灵。顶替的主意是那个爱因女人提的?” “不……不是的,是我……。” 艾亚显然并不相信,双手抱胸打断道,“那么,正主回来了。她该怎么处理?” 基诺嗫嚅着:“处理?” “杀了。” 基诺原本低着的头瞬间抬起来。 维奥这几天过得很是不舒心,自从被艾亚捉回来后就被扔在艾亚的家里。老实说,他的家是很大,美轮美奂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呈半环形悬浮在一望无垠的半空中,正中央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喷泉,底座上雕刻着一只昂首阔胸的鸦狼,肩上一对舒展的羽翼高高扬起,遮天蔽日。流水从它的嘴里涌出,又被交错的犬牙分离为好几股细流倾泻而下,波光粼粼,熠熠闪闪。 整一个骚包又拉风的空中岛屿。 但她能去的地方小得可怜。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个保镖,阿提和尼尔森。踏离自己卧室和□□院半步都会被拦下,以一句“怕弄坏东西”或者“艾亚殿下不允许”堵她。 听基诺说艾亚家里有独立的藏书馆、艺术库,武器仓,甚至还有一个大型的星际飞船展厅。但是她没想到他这么小气。 维奥肺都快气炸了,“什么都不准我动!哪里都不准我去!当我是囚犯呢!” 阿提走到她卧室的正中央,毕恭毕敬地说:“以此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您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那我干脆搬出去好了。”她转身走上通往大门的走廊。 “对不起。”尼尔森粗壮的臂膀横在她眼前:“你还没达到法定独立年龄,必须在指挥官的监护之下。” 维奥闻言,泄愤似的狠狠拍向墙上的壁画。 “这幅画价值5亿新币。”尼尔森提醒。 她刹住掌劲,摸了一把画框,“看这里有点歪了,我给扶扶正。” 尼尔森:“……” 维奥觉得特别没意思,就爬上床拉来卷轴屏开始上网。先是假模假样地看了会政治新闻,两人在她身后站不住了,结伴走到窗边沧桑地抽起烟来。原本金丝把他俩安排在这,他们一万个不愿意的,奈何军令如山。他们战场该是尔虞我诈的商谈,或者暗藏杀机的会晤,而不是陪一个小丫头看看花、数数蚂蚁、上上网。 维奥瞥了眼只露出两张忧郁侧脸的两人,愉悦地把新闻窗口最小化,点开了娱乐新闻。 正常人的吃喝拉撒到了明星那就是挖掘不尽的价值,是新闻也是商机。就在维奥看完某著名歌星家的马桶、某著名影星家的餐桌、某著名主持人家的门把手后,刷出来一条新闻。 标题是“艾亚指挥官身边的男人们——大揭秘”。维奥眼前一亮,颇有兴致地点进去。 头一张照片就是艾亚从波色兰星访问回来,刚下飞船那一会。她把照片放大,然后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长发盘起塞在帽子里,巨大的帽檐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腰间还松松垮垮地别着一把枪。 跟前头挺拔修长的艾亚一比,自己简直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小矮鸡。 维奥哀叹一声:“原来镜头真的有丑化作用。” 原京人的平均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九,即使是女性一般也会达到一米七八的样子。可能由于很长时间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还在生长发育阶段的维奥明显要比种族的同龄人矮一个头。她自卑了一会,打算继续看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维奥小姐,看什么呢?” “指挥官的八卦。”她没回头,但是心虚得厉害,“毕竟已经成了养女,多了解一下他的脾气性格口味什么的,有备无患。” 身后一阵死寂。 她硬着头皮慢慢看下去。 阿提静静看了会,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写得有点道理。” “我也觉得。”尼尔森点头,吐出一朵烟圈, “这么多年就没见指挥官身边有女人,怎么就没往这头想呢?” “有点微妙啊。” “十分微妙。”阿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一件事情再怎么不可能,排除所有原因,最不可能的反而是真相。 尼尔森深深地看了眼维奥,阿提摸了把虬髯茂密的下巴,两人一对眼,躲到角落里合计去了。 两人想到的事情,维奥也想到了。 或许这才是艾亚需要养女的根本原因。作为女性被选中到指挥官的身边,她的命运无非两种,一是成为他的延续,尽早结婚生子,弥补他不能繁衍后代的遗憾:二是成为他的生育工具,这样诞下的后代里有他的血脉和基因。 鉴于第二种假设太过惊世骇俗,且在艾亚明确表示对幼女不会有兴趣的情况下,第一种反倒明朗起来。 在迅速理一遍思绪后,维奥心下大安。恰巧她现下梦想也是寻找到一位灵魂伴侣,享尽人间欢乐,和指挥官的计划不谋而合。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重又把视线定在文章上,上面详尽地标列了指挥官在公开场合身边带的每一任人的特写,她抬手向上虚空一推,文章飞速滚到最底下,基诺一张热情洋溢的脸突然浮现,头像上还盖了一个大红戳——“no.1” 维奥没忍住,茶水喷了一床。 “怎么了?”阿提两三步跨过来。 “没什么。”维奥关掉屏幕,翻身下床,“我要去花园吹吹风。”她趿拉着拖鞋推开通往阳台的门,然后乘着升降梯下到庭院里。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紧跟上去。 庭院里春风得意、花木蔓延,满眼的春光和绿意。北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盆栽,里面长着奇花异草。 沿着高高的围墙种了一圈霍山绿,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深绿色葫芦状的果实隐在树冠深处,偶尔飘来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长藤从高高的树上垂下,顺着微风轻轻摇曳,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淡影。 维奥就坐在由老藤编织的秋千上,身子一荡一荡的,一只拖鞋吊在脚上,另一只被甩得老远。 阿提用手肘推推森尼尔,两人咬起了耳朵。 “为什么我觉得维奥小姐现在特别的忧郁。” “是啊,自打来这里后总是活蹦乱跳得像尾鱼,这是……。” “听金丝说这丫头身体不是很好,难不成是抑郁症?” “要我说,会不会是看了刚才那则新闻,受刺激了?” “什么?受刺激?” “唔,一般人看到这种有冲击力的消息,都会受不了,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养父。” 尼尔森看了眼维奥瘦小的背影,轻声说:“何止是冲击,简直是把三观都摧毁了。”他做了个抗重炮射击的动作,“砰!磅!” “所以说,金丝把我们这种身强志坚的人放在这里简直是屈才了。” “就是。”尼尔森两手交垂,挺了挺背,“要不,我去安慰下?” 阿提点头。 第十二章 维奥其实还真是挺忧郁的,除了愁怎么够到另外一只拖鞋外还要愁怎么和艾亚提人体改造的事情。她来这里已经有一星期了,却连艾亚的影子都没见着。 空中岛那么大,建筑一环套一环,房间多如牛毛,她又被变相禁锢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想要碰面简直比登天还难。又或许他忙于政务根本没回来过。这里的生活虽然养尊处优,但是她自由惯了,面对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都觉得度日如年。 眼下还是要想办法见到艾亚才行,她晃晃双腿,另一种拖鞋也应声而掉。 “尼尔森。”她叫道,回头才发现尼尔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艾亚?” “殿下很忙,非常忙。算起来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一年以前了。” “我有事情想和他谈谈。” 尼尔森的声音很不自然:“维奥小姐,不要冲动。” “我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虽然很冒昧,但是你要是向殿下挑明的话,很难收场啊……” 维奥点头,又摇头:“我知道,但是别无选择。如果不摊牌,受苦的就是我的**。” “**……”尼尔森把这两个字在脑海里过了好多遍才反应过来,震惊得无以复加。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维奥仰起脸对他笑:“对,关系到我的婚姻,一定要尽快结束这种惨无人道的计划。”听说身体太差的女人无法受孕,只能被社会和丈夫无情地抛弃,维奥希望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健康的体魄,这样才有资本找到良缘。 殿下也太乱来了啊!外表这么禁欲怎么能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来呢!想要诞下后代也用不着这么猴急! 尼尔森面部发僵,脑子里像塞满了成团的导线,他哦了一声,背过身去说:“我会想办法联系殿下的。” “等等。”维奥叹了口气,出声道,“再求你帮个忙。” 尼尔森顿下如木头般的脚步。 她无比苦恼地说:“帮我把拖鞋捡回来,我够不着。” 尼尔森:“……” 艾亚刚从附属星主导完阅兵仪式回到司利德,金丝就迎上来。 “指挥官。” “嗯。”艾亚解下手套和枪支递给他,走进一间休息室。 “这几天所有机构一切运转正常。帝国议会那边除了兰登将军比较激进主张武力攻陷西次相星外,其他将军皆是打哈哈。看来是要把这个球踢回给您。” 艾亚站在信息墙前查看议会的投票率,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票数还在胶着着,看来除去一些墙头草,兰登的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敲敲桌沿,仿佛在深思着什么。 “啊,还有一件事,指挥官。”金丝的声音雀跃起来,“您不该问问您养女的近况吗?” 他有一瞬间失神。 金丝提醒他:“在室门星上,她当时正要和一个能灵人结婚,是您把她带了回来。” “叫什么名字?”他皱眉。 “维奥。”金丝说:“像个男孩子的名字,雪原兽的品味还真怪呢。” 艾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金丝从他左边快步走到右边,其实他觉得指挥官的右脸比较帅,配上赤红的眼睛和冷硬的面部线条,简直了。 “指挥官,我要向您报告。维奥小姐最近的进食情况和睡眠情况优良,身体机能恢复较快,受损的腿部也已经完全治愈,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她的生长发育情况不容乐观。现在的维奥小姐,根据我特别研发的算法,她的战斗力可以干倒一只小型别鲁。噢,她最近还特别喜欢吃红豆派,一日三餐都要来一份。” “金丝。”艾亚明显不想听他说废话,转身就走:“这些我不关心。” 金丝被指挥官凌厉的眼神吓到,瑟缩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说:“维奥小姐想见您。” “知道了。”艾亚淡淡地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阿提告诉维奥指挥官晚上会来。整座府邸上下就跟过节似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平时幽静得可怕的宅子一下子冒出来许多人,不苟言笑的守卫兵、貌美如花的女佣团、手脚利索的杂役队,还有若干智能机械人,林林总总可以组一个师。所有人形色匆匆,打理上下。连一向跟着自己的阿提和尼尔森都不见踪影,维奥扯住一个路过的女佣问:“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她停下脚步,回答道:“殿下一般不会过来,他通常都睡政务厅,所以过来一次非常难能可贵,我们要以崭新有朝气的面貌迎接殿下。” 维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被一道光闪了下眼睛,她再仔细一看,那是女佣的宝石发夹,戴在高高盘起的金色长发上。 维奥眯起眼睛。 入夜的时候,没等到艾亚,倒是来了一个老相识。 一身不修边幅的打扮,头发乱糟糟的,脚步虚浮,鞋子还搭错了一只,明显是匆促赶来的。他的眼眸黯淡,直到看到维奥才放出些许光彩。 “基诺!”维奥打量着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基诺,问道:“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殿下今晚要来,是吗?” “是的。”维奥望一眼窗外,残阳如学,天空中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淡去。 “帮我向殿下求求情。”他擒住维奥的肩膀,原本英俊朝气的脸庞面如死灰。 维奥瞪大眼睛,“你得罪他了?” “还记得那天在中央公园吗?我、你还有柯玛在一块。” 她点头,不敢接话。因为那之后她就逃走了,现在想来当时的基诺和柯玛应该很焦急,特别是作为康复训导师的基诺,差事算是办砸了,更不好向上头交代。 基诺放开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你逃走,其实我也不怪你,甚至还舒了一口气。那种大强度的改造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走了也挺好,还挺机灵的。” 维奥被基诺这么一夸,乐出声。 “你还笑!”基诺哀怨地看她:“你知不知道柯玛为了你出事了。” “什么!”维奥紧张起来,“她怎么了?” “你这么一走,我没声张,让你有更多时间,走得远一点。可是当天晚上迪伦院长就找到我,问我你恢复得怎么样,其实也就走个过场,你的档案里详细地记录了每天的身体机理指标,一查便知。我只能含糊地说还行,他说想见你,叫我把人带过来。” “我傻眼了,被追究起来我这是欺瞒上司,况且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个人来。” “后来呢?”即使事情已经过去近大半个月,维奥听起来还是十分紧张。 “正在走道上徘徊呢,正好柯玛请求通讯,我一急,就把你的情况前前后后和她说了。柯玛说她有办法,然后她就变成你去见了迪伦院长。 “慢点慢点。”维奥挠耳朵,“你说的变成我是什么意思?打扮成我的样子?” “是,也不是。她就变成你了啊。”基诺比着手势,“你知道吗,爱因人。” 维奥还是不明白,“我知道啊,她是爱因人。” “你难道不知道爱因人的种族天赋?”基诺讶异。 “不知道。”虽然她很想说知道来着,但是看基诺焦灼的样子也不好打肿脸充胖子。 “她们会拟态。拟态你知道吗?基诺特别怕她不懂,解释道:“就是可以随意变换成另一个人的体型样貌。” 维奥既感叹自己的寡闻,又惊叹爱因人的神奇。 “柯玛冒充了一个月的你,不知怎么就被指挥官发现了,他打算杀死柯玛。” “虽然是犯了错,但是罪不至死,他是怎么想的!” “殿下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感情,强轰一颗星球都不眨眼的人,还指望他会手下留情吗?”基诺垂下头。 维奥郑重其事地安抚他:“等艾亚来了,我会和他求情的。” 基诺站起来,“其实我来找你,也是挺冲动的。虽然你已经被殿下收为养女,可是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我从小就见他,我都劝不动,更何况是你。” 他打开门,又回头说了句:“但是我和柯玛一个月相处下来,是朋友。”说完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会,阿提走过来说:“维奥小姐,殿下叫你过去。” 维奥跟着他来到餐厅,阿提引导她进去后轻轻地阖上门。 吊灯把偌大的餐厅照得如同白昼般耀眼,又弥漫着夜晚所带来的神秘感。餐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铺着绚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杯盘酒盏,菜肴的诱人气息扑面而来。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人,乌黑的短发,雪白的衬衫,精致而淡漠的脸透过举起的玻璃酒杯露出来,显得高贵而渺远。褪去军装后的艾亚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却依然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第十三章 这和维奥印象中的艾亚有点儿出入。 在室门星看到他时,双方处于追与逃的状态,当时光线昏暗猩红,她觉得他是烈焰催生的魔鬼。现在同一张脸,换副装扮换个环境,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维奥淡定地走到桌子另一头坐下,又淡定地取了杯果汁吸着,淡定地思考该怎么开口。两人隔得远远地。 艾亚放下酒杯抬头盯她。 在无形的压力下,她瞬间就丢盔弃甲了,“那个,我,你是艾亚,对吗?”维奥语无伦次,最后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连敬称也忘了加。 “还没记住吗?” “什么?” “父亲。” “噢,父……父亲大人。”维奥磕磕绊绊地说。她努力把那个男人想象成一位成熟而严厉的父亲,但是无济于事,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唯一的监护人是一对雪原兽夫妇。 “晚饭还合胃口吗?” “嗯。”他丢给她一个单音节。 “这几天很忙?” “可以。” 气氛还没热络起来又瞬间跌至冰点。 电视里饭局上的那些人是怎么招呼来着? 维奥添了句:“吃好喝好啊。” 艾亚深深地看一眼维奥。 一直到用餐结束两人没再交流过一句,艾亚回家仿佛就是为了吃顿饭,而不是问她有事吗。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叉着盘中的肉,看着艾亚专注吃饭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在等她开口。 她游扫了遍眼前的餐品,端起一盘甜点朝他走去。谈事情的话当然是促膝长谈的好,隔着个五米十米说话也不礼貌。 她把甜点放在艾亚面前,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桌子的宽度容纳两人还显得绰绰有余。 “你尝尝这个。” 艾亚终于放下手中的刀叉,皱眉道:“坐回去。” 维奥忽略他声音里明显的不悦,开门见山道:“我想求你两件事,第一……”话才说了个开头,维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场景扭曲着飞逝掠过,等再次清明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位。 “继续说。”艾亚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维奥还处在呆滞状态中,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片段。 “刚才,发生了什么?” “引力场。” 这回维奥假装懂了般点点头,她不想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瓜。 这时,响起短促的音乐声,有通讯请求接进来。他接起来,没等对方说话就低声说:“等我来处理。” 说完后切断通讯,看向维奥:“给你十分钟,我还有事情。” “可不可以终止对我的人体改造?” 艾亚沉默了会,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维奥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维奥吓得魂都飞了,但是他只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眼睛已经出现了特征改变。”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他那双红白相间的眼眸非常具有侵略性,维奥很不自在地扭扭身子,刚想挣脱,他已经放开手:“看来迪伦主导的还不错。”他轻声笑起来:“计划继续。” 维奥面色发白。 “第二件事?” “可不可以不要处死柯玛,她是我的朋友。”维奥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也是基诺的朋友。况且这件事情主要责任在我,是我逃走,两人才迫不得已……” 他打断她:“谁说不追究你了?” 维奥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追究我?” 十分钟后,艾亚已经离开。 餐厅显得十分冷清,维奥沮丧地趴在桌子上,两件事都没求成,还给自己惹了□□烦。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艾亚并没有马上处死柯玛,只是把她关押起来。 第二天,维奥起了个大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她凑近镜子,捏了捏眼眶周围的肌肉,腾空一只手去拿架子上的口杯。但是很快她就甩掉了杯子,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 什么都没变,确切地说改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原本色泽均一的深棕色瞳孔泛起圈圈红点,好像投石入湖渐渐扩大的涟漪般。 “眼睛已经出现了特征改变。”突然想起艾亚昨晚说的话,那个时候被他的问话引导着,所以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指的就是瞳孔颜色的改变。 看来即使改造失败,在药效的作用下,某些器官还在悄悄发生变化。 维奥一直,连牙也忘记刷了。她胡乱用冷水浇了把脸,然后走出房门。 阿提和尼尔森已经候在门口,艾亚走后,所有人又都无声无息地隐入暗处,走廊里静悄悄的。 维奥飞快地看了眼他们,然后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然而两人显然更关心她的黑眼圈,“维奥小姐没睡好吗?” “嗯,我总听到夜里有时候会传来阵阵怪响。”明白这座空中岛的守卫有多森严,维奥又说:“可能是我太累了,所以出现幻听。” 两人护送着维奥走到喷泉边,那里停着一辆车。 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有些湿滑,维奥开车门的时候险些摔跟头,幸好扶住了车门。她猫腰进去,还没坐稳,尼尔森硕大的脑袋探进来,“已经为您设定好轨道和目的地,祝您出行顺利。” 维奥挤出一丝笑容,朝他俩挥手再见。茶色的玻璃窗缓缓升起,车里只剩她一人了。 车子开始发动引擎启动,一下子射出十米远,冲出空中岛悬浮在空中,进入轨道后开始平稳地行驶着。 维奥看了眼目的地,帝国生物研究院。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 昨天艾亚只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去了再说。” 语音提示还有十秒到达目的地,维奥打开车窗远眺。一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周围是簇拥着大片绿地,以蓝白为主色调的墙色显得特别打眼。都说蓝色有宁心静气的作用,但是维奥看到只会一阵心慌,它让人联想到令人作呕的手术和永无止境的痛苦。 车子开始减速,最后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停下。 研究院通知过会有人来接,但是维奥没想到来的人是基诺。 两人相对沉默了会。 “对不起……” “你尽力了……” 两道声音齐声响起。 基诺抓抓一头微卷的头发,反倒笑了:“你还好?” 维奥也笑:“现在很好,一个小时后我不确定还会这么好。” “还是想想好处,比如……”基诺垂眼看她,“你的胸……” 维奥在空中岛住的那几天,看了很多主妇向节目,人说胸小的人也是很难嫁出去的。以前她不是很在乎,现在特别忌讳别人提这个。她急得跳起来捂住基诺的嘴巴,把他往外拽,“走了走了。” “哎哎哎,反了,走反了!”维奥扯着他的领带换个方向走,基诺高大的身子被迫弯下来。 远远看起来像少女牵着一头大型犬。 刚踏出黑黝黝的车库口,维奥被外头的阳光蛰了一下,她忙闭上眼睛,过了会才睁开。刺眼的光线渐渐沉沦,眼前两个人影清晰起来。 维奥马上松开手,怔住了,基诺也怔住了。 外头站着艾亚和迪伦。 虽然知道迟早会碰到迪伦,但是这猝不及防的碰面还是让维奥小小地心惊了一下。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艾亚居然也在。 艾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俩一眼,反倒是迪伦一改之前的严肃面容,笑着迎上来:“维奥小姐,来得真准时。” 花白的头发,粗螺纹状的眉毛,方正的脸庞。迪伦还是那个迪伦,只是他眉眼含笑的样子让维奥没由来得身上发凉。 她看着艾亚说:“早上好,父亲大人,迪伦……院长。” “早上好。”艾亚居然对她微笑了一下,和昨天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迪伦更高兴了,他近身拍拍维奥的肩膀,“你看殿下还是很关心你的,亲自来指导对你的改造。这次我对操刀人员和科研人员进行了大换血,召的全是星系最顶尖的生物科学家和医师。整个项目也进行了重新规划和细分化。我发誓,这回一定会成功。维奥小姐,准备向这具孱弱的身体告别!” “想想看,一个纯纯正正的原京人,一个凝聚尖端生物科技的改造人,一个足以配得上殿下的人! 迪伦这排比句用的气势非凡,连下巴都激动地颤动起来。 基诺忍不住笑出声:“迪伦院长,维奥只是殿下收的养女,不是童养媳,您最后一句话实在是……” 迪伦瞪了他一眼,说:“闭嘴,基诺。没听联盟议会的人说吗?如果条件成熟,维奥小姐还将作为联盟指挥官的后备役培养。” 基诺虽然闭上了嘴巴,肩膀却还在不可抑制地耸动。可是维奥笑不出来,只是低头看鞋尖。 “虽然原京人在联盟议会的影响力渐渐式微,但如果下一任指挥官还是本……”迪伦还想再说下去,一直沉默着的艾亚扫了他一眼,一番察言观色后他讪讪地压下话头。 “带我去人体改造室。”艾亚朝远处扬扬下巴。 第十四章 四个人来到改造室,迪伦验证了虹膜锁和脸部识别所,密封的门缓缓打开。维奥向里张望,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这里,改造室却已经大变样。 所有仪器都不见踪影,正中间一条笔直的通道,两边搭起了很多相互对称的隔间,每个隔间门口都挂着牌子。迪伦已经快步走进去,维奥站在门框边犹豫着。艾亚淡淡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去。” 维奥看了眼身后,问艾亚,“基诺呢?” “他有事情。”他简短地说。 维奥很识趣地迈步跟上迪伦,一路看过去:“神经系统部”、“肌力部”、“骨骼部”、“脏器部”、“基因部”…… 果然正如迪伦所说的进行了细分化,而不是像第一次一股脑的填鸭式改造。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维奥抬头看,生命体征监测室。 迪伦把维奥轻轻推进去,“先做个身体检查。”门在维奥身后关上,维奥被震得脊背一直,然后打量着这间屋子。 监测室呈长条形,五步远的地方横着张办公桌,桌子对面是一个透明的圆柱玻璃舱,竖直地吸附着墙壁。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忙前忙后地为玻璃舱接各种导线,背影有点熟悉。 “桑穆赫?”她试探着问。 “维奥小姐。”此时桑穆赫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因为出汗的缘故,眼镜从鼻根滑到了鼻翼,并且蒙上了一层白雾,他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维奥的轮廓。 “迪伦院长叫我来做个身体检查。” 桑穆赫摘下眼镜用衣服擦擦,然后快步走到维奥面前,“好的,请站到那里去。”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是那个玻璃舱。 维奥走过去,舱门像是有感应般打开了。她小心翼翼地踏进去,发现底座也是全透明的,向上泛着幽蓝的光,顶部则密密麻麻地开了很多个孔。 “等等!”正当桑穆赫打算关上舱门时,维奥死死扒住门,“这个不会有风险?有事故率吗?” “完全不用担心,很安全。” 维奥放心地缩回手,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上次见你好像什么都不会的样子……” 桑穆赫气笑了,“我好歹也是有操作执照的,高深的理论我不懂,但是操作机械仪器还是没问题的。” 他边说边熟练的启动控制台。 底座的蓝光更甚,维奥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属色。五秒后,一股稳固的浮力从脚底传来,她整个人缓缓浮起,最后悬在玻璃舱中央。 “感觉怎么样?”桑穆赫的声音传来,好像远在天边。 维奥捏了捏出汗的手心,“还好。” 桑穆赫点头,手指不停地在控制台上输入着什么,“开始进入扫描准备阶段。” 维奥感到有股恒力推动着自己,她手脚舒展,开始慢慢旋转起来。 “扫描开始。” 无数道粒子束从头顶的孔中释放出来,霎时间白光大盛,维奥整个人都被光线吞噬,一秒钟后又渐渐暗淡下去,亮度趋于稳定。粒子束变换着角度探索着维奥身体的每一寸。 维奥伸出手,看见一些发光小微粒极速地跳跃着,从皮肤钻进去又钻出来。 她看够了,又抬头去看外面的桑穆赫,结果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控制台上方的高清屏幕上完完整整地显现出自己的身体,□□未着寸缕,并且顶着一个锃亮光滑的脑门,在黑色的背景下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般耀眼——连头发也没了。 维奥只是羞涩了一小会,就马上被自己的大脑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毕竟自己的**天天见,自己的光头可不常见。 门又被推开了,艾亚走进来,还是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指挥官。”桑穆赫颔首问好,又低头调研数据去了。艾亚点头,扫视了一眼,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屋内唯一的屏幕上。上面展示着各种身体检测数据,以及,维奥的身体。 维奥只觉得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皮,脑中有什么东西断裂。她鸵鸟心态般地闭上眼睛。 过了好久,维奥睁开一只眼睛,这回情况更糟糕了。一直埋头操作的桑穆赫也抬起头来,和艾亚肩并肩齐齐看向屏幕。 从维奥的角度看,只能瞧见艾亚的侧脸,和桑穆赫稍显青春的面容不同,他的眼角眉梢透着成熟与掌控,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又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好像没有什么能撼动他,也没有什么能走近他。 活了四百多年的人,应该看淡了一切。维奥在流浪途中见过不少步入暮年的老人,他们双目浑浊、步履蹒跚,早已没有激情和**,只是慢慢数着时间等待临别钟声的敲响。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他还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呢? 维奥构想了一个画面: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昏迷在手术台上,迪伦院长磨刀霍霍,狞笑着把他的皮剥下来,然后恭敬地献给艾亚。艾亚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收了,等到晚上回家便迫不及待地把人皮往身上裹……此时一个女佣端了碗处男血过来,艾亚抄起碗一口气干了,他嘴唇微张,嘴角淌下一丝猩红。 如果索蒙在的话,肯定又要说她没营养的鬼神小说看多了。 突然一阵身体撕裂感把维奥拉回现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瞬间被撤离,她瞬间下落,伏在底座上,眼睛所视之处都是一块块白斑,有种虚脱后的不真实感。 桑穆赫跑过来,舱门自动打开。他用手在维奥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维奥飘渺的思绪逐渐回位,她点点头,做这个身体检查的时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桑穆赫扶她起来,突然没头脑地问了句:“指挥官很帅?” 维奥很尴尬地看了眼仍未离去的艾亚,这种问题,否定显得失礼,肯定显得浅薄。她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难怪你自从指挥官进来后就一直盯着他看。”桑穆赫又回头对艾亚说:“指挥官,看来她很喜欢你哦。” “你胡说!”维奥瞬间气炸,她狠狠捏了把桑穆赫的手背,瞪他,“我并不喜欢他。”接触到艾亚的眼神她又拼命解释:“是尊敬……你知道,比喜欢还要崇高的感情。” “尊敬?那是对上司。女儿喜欢父亲也有错吗?连我都想有个这么帅气的父亲。”桑穆赫疼得龇牙咧嘴,特别无辜地说。他明明想调节下气氛,顺便增进下指挥官的亲子关系,却闹得如此不愉快,真是适得其反! “哦,尊敬?”一边的艾亚扬眉,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今天的话希望你给记住了。” “指挥官。”桑穆赫说:“检查已经完成,我稍后会把数据传到改造室内网上。另外,迪伦院长在脏器部等你们。” “走。”艾亚朝维奥伸出手,视线落在她搭着桑穆赫的手。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手伸过去,乖乖跟在艾亚身后。 在两人跨出门槛的时候,他俯身在维奥耳边轻声说:“既然如此,任何时候,尊敬我,不要违背我的意志。”明明是很轻柔的声音,平铺直述的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警告的意味。 这是怕她又逃走,所以事先进行旁敲侧击吗?明明被收养也好,被改造也好,都是他们强加给她的,根本没有问过她的意愿。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维奥唰得从艾亚的掌心抽出手。 桑穆赫只在缓缓闭合的双开门中看见了两人耳语的定格,他为这场父女情深的戏码行了一个注目礼,然后撩拨了下刘海,埋头整理数据去了。 或许她是第一个甩艾亚脸子看的人。 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因为随即艾亚在脏器部的办公桌上签署了“家属授权书”和“知情同意书”两份文件。 其中有两条: 家属已获知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完全授予手术人员对其进行最高级别的改造权。 家属自愿放弃出现意外后对手术人员的追究权和起诉权。 迪伦拿到这两份文件,特别心满意足。虽然经过万全准备,出现不良反应甚至死亡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是一旦有了这两份文件,就相当于拿到了块免死金牌,他更能大刀阔斧地指挥这场改造了。 可原本指挥官明确表示过不签的。 他好奇地问:“艾亚殿下,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艾亚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维奥,说:“有人不听话。” 如果时光机器已经被发明出来的话,维奥不惜代价也要回到五分钟前。 第十五章 有了第一次改造的经历,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来应对新一轮的手术。 但过程却并没有如她想象般的难以承受。或许是换了效能更好的麻药,再加上昨晚没睡好,她在医生剖开胸腔的过程中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在对她的身体进行缝合了。 “迪伦院长,维奥小姐醒了。”一人放下手术刀扭头说。 迪伦从角落的折叠躺椅上起身,快步走过来。 “醒了?”他问,然后看一眼监测仪,“心脏射血率是不是有点低?用点海格,静脉注射。” 很快维奥觉得手腕一痛,一管淡蓝色的液体就被注射至她体内,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从血管壁传来的凉意和汩汩声。 “艾亚殿下呢?”迪伦没有在观察窗口看到艾亚的身影。 “有事务,很早就走了。” 迪伦有些失望,他急需被肯定、被赞扬,所以他又返回去找他的“作品”说话。 “维奥小姐,有没有感到身心舒畅,能更轻松地驾驭这具身体?” 维奥有些吃力地抬了抬插满导管的手,摇摇头。 一位来自外星球的长了两个脑袋的生物学家哑然失笑,“迪伦,并没有这么快,我们可不是神。”另外一个脑袋也应声附和,“就是就是。” 毕竟不是归自己管的下属,迪伦也不好给脸色看,只是把嘴巴抿得紧紧的。 做完手术后的维奥被送至养护舱静养。 有护士送来了营养液,她特意看了眼标签,金平果味——和之前送的一模一样,连包装都没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口味。 堂堂一家国家机构,为什么会这么抠? 匪夷所思啊。 柏坦星短暂的春天很快消逝,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昼长夜短,维奥觉得怎么也睡不够。刚刚动完一场手术,她一睡睡到下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基诺正坐在旁边托腮看她。 维奥捏了把自己,很痛,不是幻像。 基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两个月不见,你好像长高了点。”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手术台和养护舱两边轮转,室内的恒温设定和无处不在的厚窗帘让她的时间感知迟钝下来,眼下居然已经两个月过去了。 维奥感慨了一下时光如梭,然后想起什么蓦然坐起来,头顶的防护罩都被她顶歪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柯玛……她……”真要出口询问反而害怕得不得了。 她盯着基诺的脸,企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中捕捉些什么。 “柯玛她啊……”基诺闭上眼睛。 维奥逃避般地把视线转开,数着仪器的滴答声。 基诺重重地敲了下防护罩,“柯玛她现在很好。” 维奥被噪音给震了下,转回头,还有些呆呆然,“很好?什么意思?在监狱很好吗?” “不是。”基诺笑得异常灿烂,左边脸颊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她被释放了,艾亚殿下也不打算追究她了。” “真的?太好了。”维奥也笑,但是有些奇怪,“你不是说他冷血吗?怎么做到让他放人的?” 基诺挑眉,“这个你别管。总之啊,人是被我救出来了,找你根本不管用,还是得我出马。” “能不能别这么神秘!”维奥大叫,突然回想起曾经看过的那篇八卦。瞬间看向基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基诺惊愕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你这么快就猜出来了啊,虽说殿下平时对人很冷淡,但是对我可能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不是有句话叫日久生情吗。” 似乎觉得用词不妥,他又解释道:“我父母是研究院的干部,我刚出生没多久他们就因公殉职了。本来我是要被送去孤儿院的,艾亚殿下给拦住了。他把我寄放在他家养了一段时间,等大些了又送我去上学,最后把我安排在生物研究院工作。所以我很感激艾亚殿下,相反的,因为父母的缘故,艾亚殿下也会优待我一点。” 说到这,基诺竖起手指,话题一转:“这算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现在的职位已经赶上我父亲了。” “你确定没开后门吗?”维奥眯起眼睛。 “绝对没有!”基诺举起双手。 “那你的专业技能应该很厉害?” 基诺洋洋得意:“那是当然。” “那为什么没有参与改造计划?”维奥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满,“那天你什么时候不见了我都不知道。” 基诺笑得有些不自然:“如果面对陌生人我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操刀,但我俩好歹是朋友,一想到要把你开膛剖肚,我就下不去手,也不大敢看。所以啊,就悄悄溜走了。” 维奥奇怪地看了基诺一眼,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别开生面的思维,于是她又把话题引会柯玛身上:“柯玛在监狱里没受什么苦?” “她很好,精神状态也不错。”基诺回答:“依然那么漂亮。”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 “上个月。” 维奥有些失落,“这么久了啊,那她岂不是早回法连镇去了。” 基诺摇头,“她还没走。” “还在司利德?” “确切地说,在我家……。” 维奥:“……” 虽然她早看出点苗头,但是没想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不过转念一想,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况且英雄救美的戏码还是挺浪漫的,应该很合柯玛的胃口。 “不说了。”基诺看了眼时间,匆匆戴上帽子,“和柯玛约定逛街的时间到了。” “等等。”维奥叫住他,“所以你过来在这守了半天是为了什么,肯定有事情找我?” 基诺居然愣住了。 “单纯只是探望我?” “哦,不是。”基诺回答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是柯玛叫我过来看看你。” 维奥:“……” 这两个月内,改造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在维奥身上,奇迹般地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和不良反应。 很久以前,维奥一直认为除了瞳孔颜色,自己和纯种原京人没区别。现在她明白了,这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 原京人区别于其它种族的特点主要有三:双色瞳孔、自我修复和引力操纵。 双色瞳孔让他们拥有极强的视力,自我修复让他们一分钟内完全愈合外伤伤口,引力操纵让他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扭曲时空。 前两种几乎每个原京人都具备,除了她这样基因突变的。 至于引力操纵能力,并不怎么常见。据调查显示,拥有该能力的原京人不过千分之一。即使有操纵时空的能力,大多数人还只停留在移动杯子或者把时间拨快几微秒这样的琐碎事情上。 而且操纵引力场悬浮杯子所需的能量可比直接动用骨骼肌肉端起杯子所需的能量多上好几十倍,长时间使用该能力会使人体不负重荷器官衰竭而死。这种无异于杀鸡取卵的事没几个傻子会干。 由于引力操纵能力是与生俱来刻在基因里的,所以被改造后的维奥并没有这种能力。 迪伦向她说明的时候,她非常感兴趣,表示如果可以控制引力场,是不是意味着还能瞬移或者让时间停止。 迪伦表示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能到达这个高度的人少之又少,据他所知,他活了这么多年,只知道指挥官有这样的能力。 然后维奥很含蓄地问被改造后的自己能力怎么样时,迪伦也很含蓄地说大概可以和一个不一般的壮年原京男子相提并论。 她也不是一般的满意,迪伦迅速地补充说有二级残疾证书的那种。 维奥:“……” 你看,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巨大,大到你即使开了挂也很难与之并驾齐驱。 维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回了一趟空中岛。 车刚刚停稳在草坪上,就听到一声短促的口哨声。 “是维奥小姐!” 一个陌生的声音。 维奥打开车门后脚还未沾地,就被一双手抱了个满怀, 她有些不明就里,鉴于整个头都被禁锢住动弹不得,她不得不垫起脚,闷声问:“尼尔森?” 那双手倏然放开,一张脸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维奥双脚沾地,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站了只花孔雀。 衣服、裤子、鞋子全部是五彩的条纹,好似被人用画笔蘸满颜料从头到脚齐刷刷地描了几道。最惹眼的还是头顶那一撮小辫子,和鸡冠似的竖插在头上,火红火红的。 他的人显然也和他的发色一样热情如火,“维奥小姐,初次见面,我叫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