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圈子》 第一章 事有反常既为妖 早晨,陈慕走进市委大院的时候,恰好看到一道靓丽的身影从前面闪过。 “陈哥,早啊,”于萍回过头向陈慕打了个招呼,微微弯起的眼梢间露出一丝略带暧昧的笑容“今天显得挺精神。” “秋高气爽,当然精神了。”看着于萍脸上透着调侃的神色,陈慕只是笑了笑。 听陈慕这么一说,于萍脸上调侃的神色更深:“陈哥,昨天下午梁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他说给你手机和家里打电话都打不通呢。” “哦,这两天难得休息,我关机了,家里也拔了电话线。”陈慕随口说,前几天他出了趟差,回来后正赶上公休就没急着回单位,虽然梁主任休息日打电话有些奇怪,不过想想那份一张报纸一杯茶就能混一整天的工作,陈慕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找上自己。 “难怪啊,要不梁主任怎么把电话都打我那去了。”于萍笑意更深。 陈慕当然知道于萍在笑什么,前天是周末,他妻子越小桐从下面定安县回家住了两天,原本就是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夫妻结婚没多久,两天的假期自然更是珍惜。 结婚快两年了,因为越小桐在定安县中学教书,两个人只能在周末才能聚在一起,所以到现在夫妻两人还没有要孩子。 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不但让陈慕夫妻无奈,就是陈慕和越小桐的父母也不满意。 陈慕的父母是典型的老做派,自然希望眷抱上孙子,而陈慕的岳母更是不止一次的在两个人面前抱怨,特别是对陈慕,每次见到他都多少有些唠叨,这也是陈慕不太愿意去越小桐娘家的原因。 只是陈慕也没有办法,虽然他在市委大院里上班,听上去好像挺威风,可实际上他只是市委党工办的一个普通科员,在这么一个清水衙门,既然没有人会求到他这儿,当然他想求人办事也不那么容易。 所以虽然他也的确托了不少人走了不少关系,可要想把妻子从下面的县城调回市里,却实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哥,小于你们来了。”刚走进工委办的办公室,一个年轻人立刻迎了上来,只是他虽然也招呼着陈慕,可眼神却从一开始就停留在和陈慕先后走进房间的于萍身上。 这倒也难怪,于萍一米六几的个子,身材凹凸有致发育的很好,配上一张略显调皮却又不失大气的清秀容貌,完全比外面那些被叫得烂大街的“美女”更配得上“美女”这个称呼。 而且她去年刚刚大学毕业,虽然现在也只是在党工办这样的冷衙门里耗着,可人们多少猜得到,能一毕业就直接分配进了还安市党委大楼,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小邵你今天来的挺早,连卫生都做了?”陈慕看着正忙着帮于萍收拾桌子的青年随口说着,对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的心思,他其实很清楚。 事实上,党工办总共九个人,除了办主任老梁已经过了倾慕少艾的年纪,其他几个人,甚至包括陈慕自己在内,对能每天在党工办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和于萍这么个大美人一起工作,都感到很享受。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年轻人多干点没什么,陈哥是老大哥,就该多休息一下嘛。” “邵春你这什么话啊,陈哥才比咱们大几岁,让你一说都快成老头了。”于萍瞥了年轻人一眼。 “那是那是,陈哥年轻着呢,”看到于萍不高兴,年轻人笑着改口“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上咱们还安最年轻的副处呢。” 听到邵春的话,于萍皱起了眉头,可在看到陈慕不以为意的神色之后,于萍也就没再说什么。 陈慕慢悠悠的给自己沏好早茶,端起来萘艘豢冢望着邵春那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却透着略微敌意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邵春刚才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陈慕在副科这个级别上,已经蹉跎了快六年了。 按规定,从副科升正科的必备条件,是具有两年的副科级领导经验,或者是三年的实际级别工作经验,如果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按部就班的下来,最多再耽误一到二年,就算是熬资历也够提级别了。 可是这个规矩在陈慕这儿却成了例外,到如今,陈慕已经在副科一级上呆了快六年,可提正科却依然没有一点消息。 这也是越小桐的家人对陈慕一直不满意的地方,按越小桐母亲的说法,以前看陈慕年纪轻轻的有前途,可现在一看,估计也就是在机关里混一辈子的命,最多将来能熬个副处待遇退休,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邵春看似玩笑的话,其实恰恰是在暗讽陈慕。 和其他地区不同,还安市委党工办是个上下够不着的千年冷板凳。 除了丁萍和邵春这种多少有些背景来路的年轻人,党工办里大多数人要不就是等着混退休,要不就是不太受待见才会被安排进来的。 在很多人眼里,党工办纯粹就是养闲人的地方,陈慕在党工办这几年始终没有进步,在别人看来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前途。 上班的人陆续到了,陈慕和其他人随口打着招呼,不过他隐约发现人们似乎都多少有些心事。 差五分钟八点半,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邵春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塑料水壶开始给摆在窗台上的那几盆花浇水。 那些花是工委办主任梁国利很喜欢的,之前陈慕倒是也想过通过照顾照顾这些花草和梁国利套套关系,只是也许因为过敏,每次陈慕一靠近花盆,不用多久就会不停的打喷嚏,几次过来,这活就让心眼活纷的邵春给抢过去了。 不过陈慕倒也并不很在意邵春抢了这份差事,其实在陈慕心底里,始终有股不愿谄媚的骄傲在,否则他也不会在副科上一蹲就是小六年了。 梁国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先是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看到正在忙活的邵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穿过大办公室走进自己办公的小套间。 直到房门关上,办公室里才恢复之前的说说笑笑。 梁国利不是个很宽厚的人,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会不管场合的当着其他人的面把某个人骂上一顿,而且他有个喜欢迁怒别人的习惯,如果遇到什么让他不顺心的事,他就会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整个党工办,除了丁萍,所有人都被梁国利骂过,如果不是谣传丁萍来历不简单,也许就会有关于两个人的传言了。 陈慕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加强基层党建宣传普及的报告认真看着,其实这样的官样文章天天都有,甚至已经成了固定模式,只是这份文件却是梁国利前几天安排给他的工作。 这些日子按照分派的任务,陈慕到下面的区县跑了几天,虽然党工委这样的清水衙门出来的并不太受重视,不过陈慕倒是和几个下属区县工委办的同事处的不错。 &n bsp;陈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报告,梁国利平时不太较真,可如果赶上他心情不好,他就会鸡蛋里挑骨头的找事,而且一旦被抓住一点小茬口,他就会没完没了,连过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都会揪出来说个没完。 这种事以前陈慕就遇到过,所以他可不想再站在梁国利的办公桌前面,让他一训就是半个小时。 很快,陈慕发现同屋的其他几个人似乎一直在嘀嘀咕咕点什么,可却没有人和他同个气,这种被瞒在小圈子外面的感觉让陈慕很不舒服。 只是别人既然不肯和他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打听,毕竟虽然只是在党工委这种偏僻的地方,可这里是市委大楼,很多禁忌必须随时记得。 不过陈慕也看出了些东西,整整一上午,梁国利有几次分别叫了几个人进他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这些人虽然没说是眉飞色舞,可也似乎松了口气,这让陈慕隐约意识到点什么。 几个月前,市委大楼有过关于要抽调部分人员到下面区县加强基层组织工作的传言,只是这个消息传了小半年却始终没有下文,人们也就慢慢忘了。 现在看看这些人的举动,再想想前些天梁国利让自己下区县去跑基层,陈慕心里不由就是“咯噔”一下! “叮咚!” 手机传来短信铃声,陈慕打开看到是丁萍的号码,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丁萍,点开短信。 看着屏幕上“陈哥,别泄气,人总有个起落。”的留言,陈慕想苦笑,他没想到下了几天区县,自己的将来却要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十点半,桌上电话忽然响了,陈慕拿起话筒里面梁国利说了句“小陈你进来一下”就传来阵阵忙音,陈慕拿着话筒略微沉吟,稍微整理了一下手头那份基层组织党建报告,在四周同事的注视下,推门进了里间。 第二章 老家来人 “小陈,报告写的不错,很扎实可行性也强,不愧是咱党工办的秀才。”梁国利看着报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 如果是平时,梁国利不会这么夸奖人,他架子很大,给他汇报工作也只能站着,可今天一进门,梁国利就请陈慕坐下,态度很客气。 “小陈啊,我记得你爱人好像是在定安一中当老师吧?”看了会儿报告,梁国利转变了话题“你结婚没两年,这两地分居时间长了不是事啊。” “谢谢主任关心,我现在也正想办法呢,看能不能尽早把我爱人调回市里。”陈慕平静的回答,他知道梁国利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自己的家庭生活,实际上以前他也曾经动过求梁国利帮忙把妻子调回市里的念头,可几次试探之后,他发现梁国利并非是个轻易会为别人帮忙的人。 梁国利很贪,党工办里不论是谁,有点大事小情的求到他那,总是得多少送点东西才能说上话,可事后他是不是肯替人出手,就是两码事了。 为这个办公室里的人背后没少骂梁国利,只是现在看来,外面那些人为了能不被安排下去,肯定都没少给梁国利送礼。 “昨天我就想找你有些事情,只是没联系上你,”梁国利脸上挂着笑“说起来我对你的生活关心不够啊,年轻夫妻长期两地分居,这不合情理嘛,时间长了会影响夫妻感情和工作的。 要不这样,这次市委有个抽调精干力量,下派区县加强基层组织党建力量的任务,我和上面领导反应一下,照顾照顾你的特殊情况,把你安排到定安去,一来可以发挥你善于开展基层组织工作的特长,二来夫妻两个人也能在一起正常生活,这可是一举两得公私兼顾的好事,你看这么安排还满意吗小陈?” 陈慕默不作声的看着梁国利一个人在那表演。 他知道既然梁国利对自己说这件事,那应该是已经定局了。 所谓反应和照顾,不过是这种人自认圆滑的领导艺术,这套也许刚工作时候还吃,可现在陈慕也算是混了多少年的老机关,当然不会再被几句话就给绕得团团转。 看到陈慕不说话,梁国利的笑容就淡了:“小陈,是不是对组织上的安排有想法,有想法就说说嘛,不过你是党员,应该了解党的组织纪律,这方面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陈慕慢慢松开暗握的拳头,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没了转机,只能怪自己之前后知后觉,他让自己尽量平静:“主任,能不能给我两天时间,我父母年纪大了,我不能这么甩手就走,得安排一下家里。” “当然当然,应该的嘛。” 看到陈慕终于“屈服”,梁国利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他难得主动向陈慕伸出手,那架势已经是在欢送陈慕离开党工办了。 从梁国利办公室出来,所有人都立刻向陈慕望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陈慕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失落沮丧,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容、 这让屋里几个人又开始心里嘀咕起来,虽然已经分别被暗示过这次下派名单里没有自己,可现在陈慕的表情却又让他们开始提心吊胆了,梁国利拿好处不办事的坏毛采是都知道。 陈慕下午没上班,从梁国利办公室里出来之后,他就开始给自己的工作办交接准备,说起来也没什么复杂的程序,所以到了午休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办妥了。 陈慕不是那种怨天尤人或者遇到挫折就撂摊子发泄不满的人,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再在办公室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正如对梁国利说的那样,他要先安排好家里,既然已经打过招呼,所以他索性下午就给自己放了假。 陈慕父母虽然年龄还不太大,可也上了年纪,陈慕这一下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安排好家里,他放心不下。 回家的路上,有个陌生电话号码打进来,陈慕给按断了,这时候他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打扰。 丁萍又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后面却是两个大大的“!”。 陈慕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可最终犹豫一下之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因为夫妻两地分居,陈慕有时候难免会因为心理和生理上的寂寞有些蠢蠢欲动,丁萍这么个大美人又整天在眼前晃呀晃的,自然容易引起陈慕的注意。 丁萍对陈慕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这也是邵春为什么会对陈慕多少有些敌意的原因。 可是陈慕没想过要把这种连暧昧都称不上的关系发展下去,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 而且他心里对丁萍多少有些怨怼,毕竟丁萍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件事,以至他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成了牺牲品。 陈慕的家在庙街区的一个小区,之前他赶上了个福利分房的尾巴。 虽然只是普通的工薪层住宅区,可这套房子,却是在梁国利之前的那位党工办老主任对陈慕这个年轻人的关照。 陈慕住六楼,当初分房时他年纪最小,楼层高些也没关系。 走上六楼过道,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楼梯上正在抽烟。 “叔儿,您回来了?” 看到陈慕,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走下几级台阶迎上去。 “你是……”陈慕有些发愣。 陈慕父亲在老家的族里辈份挺高,连带的陈慕虽然还年轻,可在老家,二三十岁管他叫叔爷的也不是没有。 可眼前这个人看着很眼生,从他衣着打扮上看,倒是老家人的那种样子,只是这个人眼神活泛,显得很机灵。 “叔儿,我是连起啊,就是家里六房的那个四辈。”中年男人弯腰就要接过陈慕的包。 陈慕赶走两步,不着边际的躲开了中年男人,他走到门口拿出钥匙,却没有开门而是疑惑的看着那个人。 “叔儿,我之前给您打过电话,可您没接,”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陈慕的怀疑,赶紧解释“我就是在三爷爷家里打的电话,号码还是三奶奶告诉我的呢。” 听这人这么一说,陈慕倒是相信了不少,陈慕老家在距还安最远的临潭县,父亲虽然在市里工作定居,可和老家族里的关系一直很亲,所以老家的亲戚过来也正常,这个只要打电话一问也就清楚了。 而且再一想现在家里就自己个男人倒也不怕什么,毕竟是本家亲戚,太冷淡了传出去,父亲那里也不好说。 “进来坐吧。”陈慕示意来人和他一起进了客厅。 陈慕家是两室一厅,虽然已经装修好几年可却并不落伍,这要归功越小桐简洁明快的审美风格,只是女主人一直不在家,就难免显得有些冷清。 &n bsp;“叔儿,我给三爷打个电话,告诉一声我到您这了。”刚进门,中年男人就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这个举动让陈慕对他多注意了一下,很显然这个人会看眼光,也很懂得事理。 说了几句话,那人就把电话交给了陈慕:“叔儿,三爷爷要和您说话。” 陈慕接过手机,话筒里就传来了他父亲陈友昌略带老家口音的声音:“小慕啊,连起到你那了吧,这孩子今天早晨刚过来,就赶紧来家里看我和你妈,还说非要见见你,你妈就把你的号码告诉他了,可打电话你也没接。” “爸,我们见着了,现在在家里呢。”陈慕回答。 “哦,那就好,对了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没上班?” 听父亲问,陈慕暗暗苦笑,父亲是老派人,最看不上的就是干活工作偷奸耍滑。 “爸,我今天有点别的事,单位领导准了假的。”陈慕说,在听父亲又叮嘱了几句之后才挂了电话。 “叔,你家这装修真不错,要说城里人的眼光就是高。”陈连起在陈慕打电话时打量了一阵房子,然后恭维的说。 “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陈慕没接陈连起的话茬,他倒不是有意怠慢,而是觉得对方既然专门坐在自家门口一上午,肯定不是为了大老远跑来拉家常,何况他现在心情不好,也没心思东拉西扯。 陈连起显然是个很会看人眼色的人,他立刻向前略微靠了靠:“是这么回事叔儿,现在国家不是鼓励大力发展农村多种经济吗,几房叔伯兄弟的就合计着,想在咱们临潭搞个小型石灰厂。” “石灰厂,想法不错,”陈慕大学学的不是经济专业,可他也知道这些年国家大力发展基建项目。很显然,这个陈连起倒是有眼光“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他知道真正的事情还没提到。 果然,陈连起又向前凑了凑,把一个手包轻推到陈慕面前:“叔儿,县环保局的审批手续太麻烦了,我们跑了快两个月了也没批下来,这来去耽误的就是钱啊。叔您在市委工作,是市里的领导,看是不是能帮着找环保局的朋友给说说?” 第三章 范振军 “你这是干什么?” 看着茶几上那个手包,陈慕皱了皱眉,他并非什么孤芳自赏的人,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至少象梁国利那样拿钱不办事他做不出来,别说自己现在已经这个情况,就是之前,除了在市委工作的外表风光,他也自认没那个本事能帮得上这种忙。 “叔您别误会,这也不是给您的,国家政策咱还是知道的,哪能害您犯错误,”看到陈慕不高兴,陈连起立刻摆摆手“请客吃饭什么的总得花钱,总不能求您牵线还让您破费吧。” 陈慕看了眼陈连起,他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确聪明会来事,连给人送礼都能找出这么正当的理由。不过说到请客送礼,陈慕忽然想起倒是有个人在这件事上能帮得上忙。 看看陈连起那透着期待的眼神,再一想父亲对老家一直很牵挂,陈慕倒是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能不能帮上还不一定呢。 “这样吧,我找个朋友打听一下,如果事情能办我就把你介绍给他,到时候你们自己去谈,我就不搀和了。” “谢谢叔,这石灰厂要是开成了,别说咱老陈家,就是全庄的人都得念着叔的好啊。”陈连起没口子的说。 又坐了一会,陈连起就借故起来告辞,陈慕把桌上的手包拿起来准备还给他,没想到陈连起却忽然自己打开防盗门冲了出去! 陈慕赶紧追上去,可陈连起已经急走几步下到了五楼的过道里,听着下面传来的上楼脚步声,陈慕只好停下,看着陈连起笑着向他抬手打个招呼,然后走了下去。 陈慕回屋关好门打开了手包,一沓钞票露了出来,他数了数有五千块。 钱不多可陈慕知道收不得,只看那个陈连起,陈慕知道和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有太多牵连,否则不知道哪天可能就会被扯到麻烦里。 不过关于石灰厂这事他还是能帮上点忙,而且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关乎原则纪律的问题。 至于这五千块钱,陈慕想下次见到陈连起的时候还给他。 陈慕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几声铃响过后,手机里传来个低低的声音:“喂,现在开会呢,一会我给你打过去。”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陈慕打的这个电话是市容委主任秘书范振军的,陈慕和范振军上大学时因为是同乡所以关系很好,后来两个人又都一起分回还安市,现在范振军已经是市容委的主任大秘,比较起来,反而比在市委工作的陈慕混得更好。 半个多小时后,范振军的电话打了过来。 在电话里陈慕没提什么事,只是说想和范振军聚聚,他暂时不想把下派的事告诉父母,可又的确需要找个人好好说道说道,发泄一下心里的郁闷。 晚上七点,陈慕按范振军说的地址,打车到了位于还安市城东上海路一家叫“十二星座”的酒吧。 上海路原本并不热闹,出于习惯还安人还是喜欢更喜欢把城西的庙街区那一片视为中心地段,只是近几年上海路上接连开设了不少家休闲娱乐场所,特别是酒吧,林林总总的开了不少家,倒是和首都有名的三里屯差不多。 走进酒吧,看着坐在吧台凳上端着大杯破向自己打招呼的范振军,陈慕不由微微摇头。 和陈慕不同,范振军是典型的富家子弟,范振军的父亲算是最早下海经商的那批人,而且也是最早开始玩股票期货而且大赚特赚的人之一。 范振军上学的时候就显露出做生意的才能,几年大学念下来,他不但没要家里出一分钱,毕业还揣回家好几万。 可奇怪的是,范振军没有继承家业,却被他父亲硬逼着进市容委当了个小干部。 老老实实的几年下来,范振军现在已经是市容委主任秘书,而且级别也已经是正科,回想一下,陈慕倒是觉得范振军真是不同凡响,不论干什么都那么成功。 “怎么?找我诉苦来了?”没等陈慕说话,范振军就先开口了“是不是因为下派心里不舒服,想找给你开解开解?” “你怎么知道的?”陈慕意外的问,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事范振军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也怪我,没注意你那边的事。”范振军摇摇头,随手把一扎破推到陈慕手边“我前段时间倒是听说市委要下派人的事,可我那边也正忙没顾得上,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那么倒霉,现在看来我还真是疏忽了。” “你怎么知道我下派的?”陈慕依旧问着,他觉得范振军就算消息灵通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知道。 “你们党工办里有个人是我们主任的亲戚,”范振军随口说“他今天给我们主任打电话炫耀的时候,我听到他恰好说到你的事。” 说到这,范振军奇怪的看了眼陈慕:“想不到你还有个情敌。” 听范振军这么一说,陈慕已经完全明白了。 市容委主任据说姓邵,而范振军又说自己有个情敌,那这个党工办里所谓的主任亲戚,自然除了邵春没有别人了。 “哪来的什么情敌,你别胡说,这要是让小桐听去了说不定就误会了。” “听去又怎么样,男人如果连这点花花事都没有,这辈子可就太窝囊点了吧,”范振军说着用手向酒吧里一划,然后凑近陈慕说“别想那么多烦恼事了,你这次算是无妄之灾,可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别太上心,你下去未必是坏事,至少你们两口子能团圆了,过过二人世界然后要个孩子,等熬两年找机会再回来。” “你说的轻巧,”陈慕苦笑一声喝了口破“我现在连正科都还没混上,这一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说不定,再说将来要是有了孩子,连上学都是问题。” 范振军呵呵一笑道:“你想的还挺远,连将来孩子上学都想到了。” “哪能不想,这种事一晃就到,你家闺女现在不已经快三岁了吗?”陈慕咧了眼范振军,不过他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点正经的,我找你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是别的事。” 说着他就向范振军讲起了陈连起要办石灰厂的事。 范振军边喝酒边听着陈慕的话,等他说完,范振军稍一想后点点头道:“你还真找对人了,这事我倒是能帮你那亲戚办一下,”说完他歪头看看陈慕,忽然奇怪一笑“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 说完他拉起陈慕就向酒吧后面走去。 法振军在这里是常客,他轻车熟路的带着陈慕来到个门口敲敲,房门打开,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刚露出笑容,可看到跟在后面的陈慕就一愣。 “陈慕,我哥们,和你说过的。”范振军伸手搂住女人肩膀 ,回头对陈慕说:“来认识一下,孙瑜,我的朋友。” “你就是陈慕,早听振军说过好多次了。”听完介绍,孙瑜大方的主动和陈慕握手,还好奇的打量他。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陈慕不由瞥了范振军一眼。 范振军的婚姻并不幸福,虽然已经有了个女儿,可范振军和妻子郑明玉的关系并不好,陈慕也知道范振军在外面有不少风流韵事,之前也见到过范振军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可范振军从来没向那些女人介绍过他。 很显然,在范振军心目中,那些女人只是调剂品,大家你情我愿过后分手,根本不会进入他的生活,也就没必要认识他的朋友。 可这个女人显然不一样,这让陈慕有点为范振军担心。 “小瑜是我从型认识的邻居,后来两家分开,再见面她已经变成大美人了,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陈慕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如他说的那么简单,只是现在也不好追问。 让陈慕意外的是,孙瑜就是“十二星座”的老板,看着她在房间角落的吧台前娴熟的调酒,陈慕觉得这个女人过去肯定有不少故事。 “你觉得我和小瑜怎么样?”范振军疏懒的斜靠在椅子里一口口的喝着破“我想和她结婚。” “你想离婚?”陈慕低声问“媛媛怎么办?” “小瑜能当好妈妈,”范振军看上去有点颓废“小瑜之前吃了不少苦,我们走到这步不容易,我不想让她陪着我耗下去。” 陈慕张张嘴,看到孙瑜向他们看过来,只能小声说:“你喝多了。” 范振军一笑,坐直身子道:“说说你吧,这次下去未必是坏事,有时候很多人认为是苦差的,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机会。而且市委看着风光,可你在那栋楼里能混出点什么,下去说不定反而是另一个样子。” 陈慕知道范振军说的有道理,只是心里总有些憋屈。 他猛了口酒,苦笑一声:“除了坐办公室我还能干什么,而且定安那边也未必欢迎。” “事在人为。”范振军看着远处调酒的孙瑜笑了笑。 第四章 下去?下去! 陈慕很晚才回到家,虽然酒没喝多少,可因为心情不好状态就有点糟。 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陈慕想起了之前范振军的话。 陈慕在市委里一呆七年,当初刚进社会时的那点傲气棱角,在那栋大楼里打磨的也差不多消磨殆尽。 可这样的圆滑,到头来的结果也依旧如是,这让陈慕懊恼之余却也清醒了不少。 在市委大楼里就是混下去又能怎么样?最多也就是个副处待遇退休吧。 然后呢,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放到下面去,虽然级别没变,可正如范振军说的那样,也未必就一定是个坏事。 范振军因为从小受他父亲影响又天生聪慧,在看事情上的眼光要比很多同龄人更远,视野也更广,而且他因为家境富庶,并不依赖那份铁饭碗的工作,反而在很多事上就想得更开,也能更理智的去分析和看待。 譬如之前在快要分手时,范振军就提了个建议,让陈慕筹些钱买上海路附近的老平房,就是后面那些老弄堂胡同里的房子都行。 因为按范振军的推测,象上海路这样刚刚兴起,却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可能这么长期乱下去,随着这几年的发展,虽然近期政府还没有什么城建改造方面的设想,可一旦有了动静,那一点点投资就一定会有不菲的回报。 上海路一带多年前原本就是老还安的棚户区,虽然这些年多少有些变化,可街面后边那些脏乱差的弄堂胡同里却成了历史遗留问题,很多房子不但年久失修,而且因为很久没有人住,就任由着烂了倒了。 这样的房子多少钱?一旦政府要改造呢? 陈慕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安排好家里。 第二天,因为之前已经和梁国利请了假,陈慕干脆就没上班。 他到父母家里,把下派的事说了,陈慕的母亲自然很不高兴,甚至抱怨着说要找陈慕单位去说理,而他父亲在沉默了一会后还是习惯的鼓励陈慕要好好工作,不要闹情绪。 只是虽然这么说,可陈慕还是能感觉到父亲神态间的那一丝失落。 在父母眼里,陈慕不但是他们的骄傲,也是老家陈姓家族里的骄傲,一提起三房这边,整个陈家都是要高看一样的,毕竟在很多人心目中,能在市委工作的就是大官。 否则老家人想办石灰厂遇到困难了,怎么就知道找陈慕能解决呢? 如今陈慕忽然下派到了县城,先不说这一离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是那种之前风光不再的失落感,陈慕也能感觉出父母心情的低落。 陈慕没法劝慰,只能抓紧时间安排家里,虽然梁国利没提下派的具体时间,可陈慕估计也不会多晚,毕竟这种人员一旦确定,差不多就和原单位没了什么关系,除了必要交接手续和走走人事程序,耽误的越久就越可能会出岔子。 下午四点多,陈慕接到范振军电话,带着陈连起一起去了庙街区有名的酒楼“小江南”。 小江南早先是市委招待定点,后来因为经营不善承包出去了。 承包人有些本事,几年下来把小江南打理的很火旺,如今不但在整个还安市都很有名,而且还能每年给市委上缴一笔可观的承包款。 陈慕以前也 小江南名字带个“小”字,格局规模却很大,除了原来三层俄式建筑,还有后面两栋相连的六层新式酒店,也是市委定点宾馆。 在路上,陈慕把那个手包还给了陈连起,之所以选择在路上,是陈慕觉得陈连起很懂事,不会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果然,陈连起虽然一愣,然后就笑呵呵的把包就接过去了,只是随后说了句:“叔儿,这事我心里明白。” 陈慕两人进了定好的包间,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范振军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孙瑜也在座。 难道范振军这就要把孙瑜公开出去吗?陈慕感到奇怪可有不好问,直到相互介绍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上去胖乎乎象个大阿福似的男人,是孙瑜的堂哥。 更凑巧的是,一见这个人,陈连起立刻迎上去不住握手,原来他居然是陈慕老家临潭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 “所以我说你这次算是找对人了,”范振军对陈慕说“说起来也巧,小瑜老家和你一样都是临潭,后来她爸调动工作回了老家,这次正好小瑜表哥到市里办事,你这亲戚又过来,都赶一起了。” “还真是巧啊。”陈慕不由摇摇头。 说起来这个世界说大真大,可说小也真是小,谁也不知道七拐八拐的谁和谁就认识了。 “所以说,所谓关系网就是这么来的,或者说的隐晦点叫圈子,大大小小套来套去的圈子,就是这些圈子形成了整个关系网链条里的每个环节,你呀,在机关里呆的时间太久,也该好好清醒清醒自己了。”范振军侃侃而谈。 听着范振军的话,看着陈连起一个劲的给孙瑜那个表哥敬酒,而那个孙耀祖却又不住的讨好范振军,当听到自己在市委工作后,更是热情的有点过分,陈慕就又是一阵感慨。 “你别写小瑜这个表哥,”中间去卫生间解决的时候,范振军对陈慕说“你看他现在对咱们这么讨好巴结的,等回到你们临潭他就是说说道道的主儿。” 陈慕点点头,这个他倒是承认,一些在市里看来没什么了不起的普通干部,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个个都是神仙。 “所以我说你啊,在市委大院上班,除了在外面有个好听的名义能捞到什么?与其这么半死不活的混着,还不如干脆下去,就算闹不出什么名堂,至少比一直坐冷板凳强。” 范振军的话再次敲动了陈慕的心,看着饭桌上陈连起对孙耀祖那恭恭敬敬的样子,他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些所谓下面干部的威风和能量。 孙耀祖和他一样只是副科级,而且在陈慕心目中环保局虽然也算一级执行机构,但是毕竟不是什么太热门的实权单位,可就是这么个人,却能让已经算是械富裕代表的陈连起点头哈腰的极力巴结,这不能不说是让陈慕触动不小。 常年在市委大楼里呆着,见到的处科干部虽不说是过江之鲫可也不算什么新鲜,这让陈慕多少已经有些麻木,可现在他开始认真考虑范振军的话。 下去,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糟糕呢? 饭局快散时陈连起出去结了账,这个倒是没人和他抢,回来时他手里提着几个大纸兜,陈慕注意到他送自己和范振军,孙耀祖的是烟酒,而送孙瑜的看包装则是一套价格不菲的化妆品。 & nbsp;陈慕倒是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不过从他这么细心也看出这个人实在是个场面上的人物。 只是让陈慕没想到的是,回家之后拿出礼物才发现里面裹着沓钱,一数依旧是五千块。 陈慕立刻拿出了电话,可犹豫了一下之后没有打出去。 他不知道陈连起给范振军和孙耀祖他们的礼包里塞了多少钱,应该怎么也不会比自己的少,要是自己的送回去那会不会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陈慕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个交接,他没把下派的事告诉越小桐的父母,在给越小桐打电话时也叮嘱妻子先别说,他不想临走还惹些闹心的事。 听陈慕说要下派定安,越小桐很意外,可在知道已经定下来之后,她也只是问什么时候到。 因为住的是单身宿舍,越小桐得提前做准备,陈慕虽然会分到宿舍,可没有夫妻在一个地方工作还分居的道理。 县城这种地方是非多,两个人又都偏偏在容易引起是非的单位,这要是有一点没想到,就可能会引来什么口水,越小桐不能让陈慕刚下来就沾上麻烦。 对妻子的体贴陈慕很感激,他觉得自己在家庭方面至少比范振军幸运。 周五,是陈慕在市委最后一天上班,下周一他就得到定安县委报到。 早晨,陈慕和往常一样提前一段时间进了办公室,看到更早到的丁萍,陈慕打了个招呼。 从那天之后两个人除了见面点头就没怎么说话,看着陈慕,丁萍几次张嘴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人们陆续到了,每个人都似乎刻意想和陈慕保持平常的关系,可却又多少有些不自然。 整整一天,陈慕百无聊赖的熬着时间,只是下午到小会议室参加了一下由市委秘书长出席的下派人员欢送会。 下午五点,陈慕随着人群走出了怀安市委大楼。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眼那栋灰蒙蒙的建筑。 这一刻,一股莫名冲动忽然涌上陈慕心头,他暗暗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回来!” 第五章 越小桐 还安是个有历史的地方,按史书上说的“天子厄流于野,还而定复安之”,还安因此而得名。 在还安下辖的三区七县里,定安是仅次于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庙街区的行政区县, 就这点上看,陈慕下派倒也不是多糟糕。 可陈慕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和绝大多数地区的党政一把手是天生的矛盾体一样,还安的政治格局也是如此。 只是和其他地方大多书记强势不同,还安市市长田静波才是还安政坛上最大的政治巨人。 田静波是还安本地人,这就注定了做为本地政治势力的代表,他有着先天上的优势。 田静波在市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七年,和他搭班子的市委书记却已经经历三任,除了第一任书记是他升任市长之前就已经在任,而且之后很快升任省里去之外,第二任和现任书记与田静波的关系都不是很好。 第二位书记甚至连一届任期都没有呆满就匆匆调离,而现任市委书记汤哲夫,虽然在刚来时曾经和田静波掰过几次手腕,可随着田静波屡屡得手,汤哲夫不得不卷旗息鼓。 虽然汤哲夫没有变成个橡皮图章,可还安稍微了解点内幕的,就都知道汤哲夫其实已经向田静波低了头。 定安县,不折不扣的算是田静波势力圈子的后花园。 因为这个,这次市委向各区县下派的干部,虽然各方面条件仅次于庙街区,可却没人愿意去定安。 所以当干部派遣会议上宣布陈慕下派定安时,人们看向陈慕的眼神都是既怜悯又古怪。 被从市委大楼里踢出 很多人已经开始想象,一旦陈慕下到定安县,会有什么样的倒霉事等着他。 对陈慕来说,领导们的那些事离他太远,现在自己只要先稳定下来再说。 他周日就到了定安,毕竟不是住一两天,很多生活必备品得提前准备。 天气已经转凉,越小桐换上了长裤,下车时,看着远远站在车站前张望的妻子,陈慕不由被她俏丽的身影吸引了。 越小桐比陈慕小两岁,正是女性逐渐成熟最迷人的年华,看着乳白衬衫扎在水磨蓝牛仔裤里,完全衬托出起伏的曲线,一身清爽打扮的妻子,陈慕嘴角挂上了微笑。 越小桐也差不多同时看到了提着行李的陈慕,她先是远远打量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看什么呢?”陈慕有意思的问,虽然只是几天不见,可也许是因为际遇的变化,或者是多少受了点范振军感情生活的影响,陈慕觉得再见越小桐,似乎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看你,”越小桐接过陈慕另一手上提到的一个小包,两个人沿着马路缓缓走着“天凉了,我给你准备了两条毯子,你先就和一下,等你分了宿舍,咱们搬过去之后再添置东西。” “小桐,我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市里,你的工作调动问题也耽误了,”陈慕无奈的摇摇头,他之前的确从没想到,不但妻子没有调回市里,反而自己还让人家给一脚踢到了定安,虽说之前因为范振军的开解和自己想法的转变,心态上对待这件事多少已经和开始不同,可提起来他还是不由有些愤懑“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是有些没用,”越小桐歪头斜瞥了陈慕一眼,然后又摇摇头“有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象范振军那样机灵就好了,至少还能吃得开一点,可后” 越小桐的话让陈慕不由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范振军的风流事居然连在定安的越小桐都知道了,他想问越小桐是从哪听来的,却没想到越小桐已经自己说了:“别替范振军白操心了,这是郑明玉打电话时候自己告诉我的,她早就知道范振军在外面有女人。” 陈慕再次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对范振军夫妻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不理解了,接着他忽然想到郑明玉既然给越小桐打电话时都能说到这些事,那郑明玉会不会在背后说自己的什么呢? 似乎感觉到陈慕的心思,越小桐歪头看看他却没说什么,而是扭头继续向前走。 看着越小桐的样子,陈慕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感谢梁国利。 不论梁国利是出于什么理由才把他安排下来的,至少有一点梁国利说的很对,夫妻两个人分开久了的确会影响到感情和生活,即便他自认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越小桐的事。 越小桐的县一中宿舍是个老式的筒子楼,就是白天里面都显得黑乎乎的,走在后面的陈慕不由伸手搭在前面领路的越小桐腰上,感觉着越小桐那淡薄衬衣下圆润的肌肤,陈慕的心不由多跳了几拍。 陈慕这不是第一次到越小桐的宿舍来,不过不能不承认,陌生的环境,因为隔音不好而必须放低声音的压抑,还有眼前越小桐成熟的气息都对陈慕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 当房门刚刚关死,他就一把抱住越小桐低头吻了下去。 越小桐略微挣扎一下,然后就紧紧抱住了陈慕,她似乎知道这种气氛对陈慕的诱惑,所以当陈慕解开她衣领的扣子时,她只是抬手指了指敞开的窗户。 陈慕走过去关好窗子拉上窗帘,当他转过身,看到越小桐已经脱了鞋子坐在她的单人床上。 她的双腿侧卷在一边,腰臀被牛仔裤绷得紧紧的,脊背直直的贴靠着后面的墙壁,这么一来胸前双峰把衬衫完全撑起,那种诱惑让陈慕觉得原本光线暗淡的屋里都显得亮了起来。 “老婆,你真漂亮。”陈慕走过去轻轻拥住越小桐,解着她因为胸脯绷挺显得有些困难的衬衣扣子,同时在她耳边低声赞美着。 “老太婆了,哪有人家小姑娘耐看,”越小桐呼吸略显急促的任由陈慕在她胸前忙乎,接着突然说“前几天郑明玉说,有一次她看到有个挺漂亮的女孩和你说说笑笑的进了市委大院,那是谁啊?” 听到越小桐的话,陈慕吓得手上一抖,“啪”的一颗扣子飞了出去…… 周一早晨,饱睡一夜的陈慕早早就起了床。 因为是下派干部,又只是个副科级的普通科员,自然不会有什么组织部门派人负责下送到位这种事,所以他自己拿着介绍信和相关的文件,沿着清晨还很安静的街道,向县委大院慢慢的走去。 早晨的空气很好,让人不由就觉得心情一阵爽利,这倒是让陈慕想起了一星期前在市委大院门口对丁萍说的那句“秋高气爽,当然精神”,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想到一个星期之后,自己会站在定安县委大院的外面,正在回味这句话呢。 头天晚上陈慕还真是被吓了一跳,说的严重些就是差点因为越小桐的那句话闹得临门一脚都给吓软了。 好在越小桐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就完全陷入了和他的激情之中,不过即 便这样,事后陈慕还是为自己之前和丁萍没有迈出那一步感到暗暗庆幸。 毕竟他不是范振军,范振军玩得起的他玩不起。 越小桐也不是郑明玉,郑明玉能坦然无视范振军的出轨。 越小桐会怎么样?陈慕想想都觉得有点害怕。 陈慕对定安县委很熟悉,头几天才刚刚来过,只是如今再走进这个大院,却又别有一番心绪。 定安和其他很多基层区县一样,县委县府在一个大院里办公,只是前两年县政府才搬进旁边新建的小二楼。 陈慕先到县委办人事科办手续,说起来陈慕现在的人事关系有点三不管的意思。 名义上他还是市委工作人员,而下派工作也没有明确规定是调任还是借调,可人事手续却又必须在县委办这边挂靠,这让陈慕觉得自己有点十三不靠的感觉。 县委办主任有个很豪气的名字叫邓子龙,只是和名字比起来,这位县委办主任却显得有些太阴柔了些。 对陈慕,邓子龙例行公事的表示了适度的欢迎,然后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县党工部门叫党工办,同样属于千年冷板凳,陈慕前几天刚和定安的县党工办主任老徐打过交道,在陈慕印象里,老徐是个老好人,至少和他手下那些科员们处的不错。 党工办显然已经接到了陈慕要来的消息,所以他刚一进门,几个比较熟的干部已经过来和他握手。 “徐主任,现在我是您的兵了,以后有什么任务工作您尽管安排。”陈慕上来就表明态度,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微妙。 “可别这么说,您是市委派下来指导工作的,我们……”老徐赶紧谦让。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激烈的呼喊声突然就从楼道里响了起来! 第六章 报到第一天 县委大楼的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打破了! 陈慕意外的看向门外,这时候其他办公室的人也听到叫喊纷纷从各自屋里出 老徐赶紧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刚走到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突然闯进了屋里!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头上都灰蒙蒙的,身上的衣服也脏乎乎的,脚上一双皮鞋歪歪扭扭,就好像是走了很多路的样子。 “你找谁?”老徐被来人吓了一跳,他向后退了一步习惯的伸手挡在陈慕身前,毕竟对他来说,陈慕之前还是市委下来的干部,在他心目中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 也许他这个下意识动作太明显,中年人先一愣,然后就向老徐身后的陈慕大声的问:“你是县里的大官吗?我要告状!我要反应情况!” 老徐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当然不是怕别人误会陈慕冒充领导,而是怕陈慕误会他故意使坏往自己身上引事。 而那个人偏偏好死不死的盯上了陈慕,看老徐发愣,伸手推开老徐就要冲过去! “看你还敢跑!”两个工作人员冲进屋里从后面一把抓住了那个中年人,然后麻利的把胳膊扭到背后制住了他。 “怎么回事?都堵在这干什么?”一个透着怒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脸色阴沉的县委办主任邓子龙出现在人群后面“有什么好看的,都不干活了?回自己屋里去!” 邓子龙刚一出现,早有眼神机灵的就溜了,再经他这么一训,人们立刻各自散去,很快走廊里就变得鸦雀无声。 “对不起邓主任,是个老上访户,一个没盯淄闯进”一个保卫科的工作人员额头见汗的解释着,同时用力一压手腕,被反扣胳膊的中年人立刻发出声痛苦呻吟。 “你们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这里是县领导办公的地方,怎么随便就让人混进来了,你们平时的责任心在哪?”邓子龙脸色发青的呵斥着保卫人员“信访办的人呢,怎么就没看住?竟然让人闯到县委大院来了。” “你是县领导吗?我是曹家坳的,我要向你反应情况!”那个中年人虽然被压得直不起腰,可还是硬梗梗的挺着脖子向邓子龙喊着“我要告状,我要鸣冤!” 正闹着,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他一进屋先向邓子龙弯腰叫了声“主任”,接着转头冲那人声嘶力竭的吼了起来:“莫为民,你想干什么?在信访办胡搅蛮缠就算了,还闯到县委来闹事,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县局的人把你铐起来再关你十五天?!” 那个中年人原本就很激动,现在看到这个戴眼镜的胖子,情绪刹那间就爆发起来! 他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吼,竟然硬是在被两个人反扣着胳膊的压制下,整个人直了起来! “姓高的!我上你们信访办告状你让警察抓我!你们官官相卫,将来会有报应的!” “这怎么回事?”邓子龙眼神冰冷的看着那个胖子“高树坤,你告诉我怎么出现这种情况的?你这个县信访办主任还能不能干?你干不了我这就换人!” “邓主任,都是我的问题,我一定好好处理!”胖子脸色煞白的求告着,看到邓子龙的眼神望向别的地方,他回头向那两个保卫干部一使眼色,几个人推推搡搡就把那个人推了出去。 一时间,走廊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和先是两声激烈的嘶吼,接着就是渐渐远去,似是被堵住什么的断续呜鸣。 邓子龙默默的站在屋子中间双眼紧盯着门口,一时间党工办里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邓子龙转过头,向站在一张桌子前拿着份文件似乎看得出神的陈慕望了一眼,随后转身慢悠悠的走出了党工办的门。 等邓子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慕的眼神才从文件上离开,他向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向旁边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的老徐笑了笑:“主任,您有什么工作现在要安排给我的吗?” 老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无奈的道:“陈科,你还不知道咱们党工办这点事,能有什么工作啊,原本还想组织大伙先给你开个欢迎会呢,看这一闹也没法继续下去了。” “以后大家就都在一起工作了,咱就不搞这些了吧,主任你就直接给我安排任务就是了。”陈慕识趣的接过了话头,他倒也能多少明白老徐的心思,自己虽然算是被从市委踢出来,可对老徐来说却又不同,多少可能会让他感到一点威胁,如果不能眷让老徐心安,以后在这党工办的屋里,也未必能安生。 陈慕不想刚进定安县委大门就莫名其妙的成为谁的敌人,刚才邓子龙似是无意的看他那一眼,让陈慕不由对自己在定安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 因为有上访户闹进县委大院这种突发事件,县委楼里一时间有点草木皆兵,人们也各自小心了很多。 党工办的几个人原本是嘀咕了几句的,可让老徐好像无意的一咳嗽,就立刻息了声。 陈慕知道他们这是对自己这个新人多少有些顾忌,这倒也是难免,他并不很在意,也没想立刻就表现出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的态度,因为那样也许会适得其反。 人的相处是要慢慢来的,陈慕相信自己还是能处理好这种关系的。之前他在市党工委里之所以多少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与其说是不会处事,不如说是不远去迎合别人。 可这次下派却的的确确给了陈慕一个不小的教训,而且他也发现,如果说之前在市委里他有些孤芳自赏,可一旦真的踏下心来,自己似乎也能很快就学会融入某些之前一直在刻意忽视的氛围之中。 譬如现在,当下班铃声响起时,陈慕已经和科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的一起走出办公室,如果不是脸生,难免让别人多看几眼,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是第一天才来报到上班的。 “这个陈慕,以前是市委那边的?” 在定安县委三楼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定安县委书记袁国涛正对坐在办公桌前椅子上的邓子龙说话。 袁国涛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大背头梳得发丝光泽,一身流行的正装西服穿在身上很有派头。 “也不算市委那边的,您知道这次下派加强基层党建工作是上级精神,这方面市委也只是按照上级指示安排工作,而且听说为了不派下来,这些日子不少人跑关系走路子的很是热闹了一阵。” 袁国涛笑了笑道:“哼,市委大院里舒服惯了,哪能愿意跑到咱们基层来受罪啊。” “说的是,这个陈慕以前就在市党工委,来过咱们定安搞过基层党建调研,这次倒算是专业对口了,就是年轻人忽然遇到这种事,难免就患得患失的。”邓子龙说了一句,然后身子微微向前一倾,接着说“书记,今天有个上访户闯进县委大楼了,这个我得向您做检讨,这是我的工作没有到位。” 袁国涛神色不动,只是看了眼邓子龙示意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有上访户闯进县委大楼虽然是个事,可这完全是邓子龙自己处理范围里的事,原本没 有必要向自己汇报,那肯定是有事了。 “我后来问了一下信访办的高树坤,这个叫莫为民的上访户是苗家坳的,就是那个去年遭了洪涝灾害的苗家坳。”邓子龙果然有事,他注意到袁国涛听到苗家坳之后的神色微微一动,就继续说下去“这个莫为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上访,今年年初他想去市里,县里信访办提前得到消息把他拦回来了,为这个县局按治安管理条例拘押了他一个星期。” 袁国涛皱起了眉,他看看邓子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已经落叶光秃的树木,夏天时候因为树叶茂盛,从这里是看不到对面县政府大楼的,现在树叶快掉光了,对面那栋崭新的县府大楼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让高树坤给这个人再做做工作,看能不能给他解决什么困难。告诉高树坤,工作态度要细致要有耐心,我不希望再出这种情况,否则他这个信访办主任也不要再当了。” “好的,回头我会向他传达您的意见。”邓子龙站起来点点头,他不需要做什么笔记,袁国涛的每句话他都记在了脑子里,从来没有出错过。 “还有,苗家坳村党支部对这种情况是什么态度,”袁国涛继续说“事情不能由县委替他们包办,一切还得由他们基层党组织和村委会解决,从这件事情上我们也应该看到,加强基层党建工作的重要性。” 这次邓子龙把袁国涛的话记在了本子上,尽管他完全能把这些话背下来,但重视领导指示的态度是必须要有的:“我会把您的意见传达下去。” 第七章 新生活 时间过得挺快,陈慕到定安一晃就两个星期了。 开始的些许不适应已经过去,多年的机关工作经验让他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当中。 县党工办平时并不很忙,或者说干的更多的是些大而化之的工作,对陈慕来说,原本认为这样的工作其实没有什么意思,所以以前在市委,每次看到梁国利在分派任务时那种好像掌握着什么天大权力的样子,就总是觉得很好笑。 只是下到定安之后,陈慕才逐渐意识到,县一级的党群工作和市里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工作方法和特点,甚至在从属关系上,都有着不小的差异。 譬如市党工办因为要协调全市所有企事业单位的党组机构,所以虽然是清水衙门级别却不低,而且是直接对党群副书记负责,可到了县里,就变成了县组织部下的一个没什么人搭理的办公室。 至于办公室主任老徐,更是每天除了看报喝茶就是练八段锦,这带得屋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没事比划几下,定安县党工办俨然成了棋牌室和健身房。 按同屋小柳的说法,老徐这是在“熬鹰”,因为年龄没几年就要到点了,一辈子小心谨慎的老徐,到了这时候更不愿意找事,所以每天除了耗时间,实在没什么事做。 看到老徐这样子,陈慕多少有些感慨,他不知道自己到了老徐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变得这么了无生气,想想那种可能,陈慕就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毫无意义的耗下去。 这段时间,陈慕倒是多少了解了定安县的情况。 以前虽然早就听说过定安有还安市长田静波的官场后花园的说法,可身处定安,才能感觉到这个传言代表着什么。 县委书记袁国涛是公认的田静波的铁杆,田静波早年任职定安县委书记,袁国涛是他的县委办主任,这么多年下来,当初的县委大管家如今是定安一把手。 县长彭斌,却不是定安当地官员,毕竟上面总是要考虑平衡。 做为还安市最年轻的县长,彭斌只比陈慕大五岁。 一年多前在听说定安县有个三十出头的县长时,陈慕已经不止一次的暗暗惭愧,现在就更是有些自惭形遂。 党群副书记姚鹏今年四十多岁,做为三把手,他这个年龄可以说中规中矩,和县委书记袁国涛比算是年富力强,和县长彭斌比,他又没什么优势。 同样做为本地干部,姚鹏和田静波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袁国涛,彭斌还有姚鹏三个人,形成了定安县权力核心当中的三根支柱,整个定安县的政治生活,可以说就是在他们三个人的掌控之中。 下午刚上班,老徐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文件上那两行醒目的红色标头,陈慕略微提起了精神。 在红头文件泛滥的时代,哪怕是单位食堂换几道新菜式,都要郑重其事的发上一份红头通知,广而告之的贴在醒目的地方。 可事实上,红头文件并非是可以乱发的大白菜价目表,特别是那种标头上有明显行政级别和同级后缀注明的,这样的文件往往就不能忽视了。 果然,老徐一进屋就立刻召集开会学习。 让陈慕注意的是,这份以县党委的名义下发的关于加强基层党组建设与派出工作的文件,似乎着重提到了农村派出工作的重要性,这让他不由就回想起报到第一天发生的那起访民闯入县委大楼的事情。 因为想到了这个,所以在写相关的汇报时,虽然对这类东西可以说是轻车就熟,可陈慕还是很谨慎的又仔细看了两遍,感觉已经吃透了文件精神之后,才开始着手下笔。 很快,陈慕的这份汇报就摆到了县委书记袁国涛的桌子上。 “这个陈慕看来还是有些底子的,”袁国涛一目十行的看过之后,向坐在对面的邓子龙说“你认为呢,这份报告写的怎么样?” “写的很好,不过还得看是不是能落实下去,”邓子龙神色不动的说“在关于加强乡镇基层党建工作上,我认为姚书记是最有发言权的,是不是让姚书记定一下调子?” “没错,的确应该由姚书记记仔细说说。” 邓子龙点点头:“我记住了书记,至于具体安排,我个人认为既要组织精干力量下乡工作,而又不至于耽误县委的正常工作,所以人选方面最好由具体的组工部门组成,书记您看是不是提出做一个大致的圈定?” 袁国涛没有抬头,只是说道:“这个让姚书记来定吧,毕竟是他主管党群工作。” 邓子龙无声的点点头,拿着报告开门走了出去。 陈慕并不知道自己的报告在几位县委领导办公室之间进行马拉松长跑,他正忙着和越小桐搬家。 陈慕住处已经安排下来,这样就结束了两个人挤在越小桐的单人宿舍里的窘境。 房子下来之后陈慕就抓紧时间看了看,虽然只是县直机关家属楼里的一套小独单,可距离县一中倒是很近,这正好照顾了越小桐上下班,房子虽然年头稍微有点久,可只要收拾一下就好多了,陈慕看着很满意。 所以在购买了一堆必需品之后,趁着周末就找了辆车,两个人把越小桐宿舍里的东西搬了过去。 忙活了大半天,看着从混乱逐渐变得整洁起来的屋子,略显疲惫的越小桐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拿着一块手巾仔细擦拭着摆放好的家具,那种认真的样子让陈慕不由心里涌起一阵柔情。 他走到越小桐身后轻轻拥住她的腰,感觉着她身上传来的体温,陈慕不禁有些陶醉。 只是这种温馨却被范振军打来的电话破坏了。 范振军在电话里说已经到了定安来看看陈慕两口子,虽然这让陈慕有些意外,不过倒也很高兴,虽然之前也有电话来往,可总归不太方便。 新到一个地方,自然有很多的感触要和人说,范振军无疑是个最好的听众。 让陈慕没想到的是,范振军居然带着孙瑜,这让四个人见面时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孙瑜显然很能应付这样的场面,在吃饭的时候,越小桐对她多少还有些冷淡,可很快孙瑜就让越小桐改变了对她的感觉,当两个人一起出去逛街时,看上去已经有说有笑的了。 安静下来之后,陈慕开始向范振军说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定安的生活,范振军却只是听,直到陈慕说完,他才开口道:“陈慕,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这县委大院和市委大院除了档次差点,其实没什么变化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陈慕想了想,范振军的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初来乍到他还没有个大致方向。 “其实你在下面也有 一定好处的,不但比在市委大楼里接触的人更多,而且办事也活泛不少,如果有机会也能多少实惠一下自己。”范振军笑了笑,他的神色让陈慕看上去有点小坏。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只为看我才来的,是不是又发现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了?”陈慕损了一句,不过心里却是不由一动,虽然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去碰,可他也清楚范振军的本事,如果能有条赚钱的路子,陈慕倒也并不反对。 范振军没有接陈慕这个话茬,却是忽然一笑改变了话题道:“你还别说,你那个大侄子还真是个有点道道的人。” “大侄子?”陈慕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想了一下之后才知道他说的是谁“陈连起?你不是帮他搞了个石灰厂的审批手续吗,还和他有联系?” “是呀,”范振军点点头“你这个大侄子倒也不简单,脑子不错,难得的是格局也不小,是个能办事的人。” 范振军的话让陈慕倒是有点好奇,范振军似乎吊弛浪荡,其实骨子里傲气的很,能让他赞一句的人还真是不多。 “陈慕,看见你下来之后心态情绪都不错我就放心了,再说还有个不错的老婆,”范振军打量着屋里略带感慨的说“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 陈慕有些奇怪的看着范振军,他多少能感觉出范振军这次来似乎有些和以前不同,却又说不出哪点不一样。 直到送范振军两人到楼下时,坐进车里的范振军才对站在车门边的陈慕若无其事的说:“我和明玉昨天离婚了,孩子归我,财产归她。” 陈慕心头一颤,知道早晚会是这样,可听范振军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 看着扬起一片尘土远去的汽车,想想范振军之前那句感慨,陈慕不由伸手紧紧搂住了同样因为这个消息有些怅然若失的越小桐。 第八章 下乡(上) 周一,陈慕刚上班就被通知开会,会议的议题就是关于加强基层党建工作的部署。 会议由县委副书记姚斌主持,这也是陈慕第一次真正见到姚斌,以前虽然也在县委大院里见过两次,可都是匆匆忙忙的没仔细看清。 姚斌身材高大气势很足,理得很整齐的平头让他看上去更显得颇为强悍,如果不知道的,很难把他和一个县三把手的党群书记联系起来。 陈慕听别人提过,姚斌担任副书记之前出身强力部门,即便现在他依然和县公检法的关系很深,如今的县局局长就是姚斌当年带起来的老部下。 姚斌讲话语速很快,而且不是照本宣科的念稿子,除了总体纲要上的主要精神照念之外,大多数时候他差不多都是即兴发挥。 陈慕记得有人说过,看一个干部的水平有很多种方法,其中是否能脱稿讲话就是最直观的能力表现之一,姚斌在这方面显然很强。 有些出乎陈慕意料的是,这个讲话稿的基调,却是有着他那份基层党建工作报告的影子,或者说就是他那份报告的整理版。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才来几天写的报告就能被县里领导用上,这让陈慕多少有些得意。 按会议部署,县里要安排一批干部下去进行为期三天的党建宣传,陈慕原本就是做这种工作的,当然有份。 和越小桐匆匆通了个地电话,陈慕就跟着大队人马分别上了两辆中旅轿,按照计划,中旅轿会在几个乡镇聚集的要道把人们分别放下去,下面的路就得自己走了。 定安县下辖八镇三乡四街道,三十八个社区居民委员会和一百六十九个村民委员会。 如果把这所有行政村走过 陈慕和组织部一个姓曹的干部分到了一组,这个老曹虽然在组织部这种大爷衙门工作,人却是很随和,两个人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让陈慕有些没想到的是,老曹这个老组工的记忆力很好,在拿到要走访的村镇名单之后,很快就从其中找到了几个村干部的名字,还顺便说了说这些人的情况。 这倒是让陈慕很佩服,只是陈慕也察觉在在看完那张名单之后,老曹似乎略微有些意外和为难,这开始倒是没引起他的注意,可他还是多少感觉到老曹的情绪好像变得有些低落。 这让陈慕再次仔细看了看那份名单,随后他忽然发现,在那十几个行政村当中,有个地方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苗家坳。 看着苗家坳这个地名,陈慕不由有些沉吟,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可因为是报到第一天遇到的那种突发事件,所以陈慕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所以他在略微琢磨了一下之后就立刻想到,这个苗家坳正是他第一天报到时闯进县委大院的那个访民喊过的地方,他说过自己是从苗家坳来的,记得县信访办的高主任当时提到这个人好像姓莫? 陈慕心里琢磨着却没有开口询问老曹,他依稀记得当是那个姓莫的访民叫喊的时候说过一句“官官相卫”,虽然这种话很多时候只是上访者情绪激动时习惯性的不满和宣泄,可毕竟官场也就那么大。 正如范振军说的那样,所谓关系网其实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结成的链条。 陈慕不知道那个访民要上告的是什么事,不过他暗暗提醒自己,这次下去一定要小心谨慎,绝不能刚一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沾上麻烦。 按计划,陈慕这一组总共要走访十六个行政村的基层党组织,虽然可以以几个村子为核心召集周围村委干部一起宣讲,不过行程还是比较紧的。 而且让陈慕多少有些在意的是,经老曹有意无意的提醒,苗家坳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而且因为在去年汛期期间经历了还安市范围内损失最大的洪涝灾害,所以那里的情况相对比较特殊,而且更加复杂,是不能打个电话把当地村委干部叫过来就行的。 定安是个富裕县,这除了得益于市长田静波的大力扶植,也是因为定安自身有着颇为优越的条件。 定安区划里下辖一百六十九个行政村,其中大部分都在涉水河沿岸,虽然每年的洪涝灾害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涉水河却也成为了定安一条天然的高速公路。 在其他内陆城市还在为“要想富先修路”求爷爷告奶奶的筹集资金时,定安已经借着涉水河的便利,把自己盛产的东西运出去,建起了一条颇具规模的水上交通网。 有了钱,自然也就不愁修桥补路的资金,这么一来,定安的发展就如同滚雪球式的迅速膨胀起来,到了九十年代初,定安已经进入了还安市前三甲的名列,而且颇有继续赶超的架势。 正因为这个,当初做为定安县委书记的田静波,才能一路高歌,突飞猛进的升上去,而定安也因此成为了田静波培养自己人的自留地 陈慕对还安上层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不过关于定安县是田静波的官场后花园的说法,却是早有耳闻。 现在虽然不知道这个苗家坳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能猜到事情肯定不简单。 只是现在看来这苗家坳是必须得走一趟了,陈慕心里暗暗琢磨。 不知怎么的,陈慕心里有种莫名的奇怪预感,似乎这趟苗家坳之行一定会有事情发生,而且这些事情很可能和自己牵扯上什么关系。 因为心里有了计较,在具体行程安排时就加了份小心,而且他也看出老曹显然也不想早早去碰苗家坳那个麻烦,所以两个人最终商量的结果就是先把苗家坳放在一边,等其他各个村点都跑过来之后,最后再去苗家坳。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连两天,两个人开始在自己负责的各个行政村之间忙活起来。 说起来定安基层的工作并不难搞,毕竟是富裕县,和一些因为贫困而导致各种问题丛生的地方比起来,定安基层党建要关注的,更多的是集中在党员干部贪于安逸,只顾发展经济,不能看到因为富裕给农村带来的各种副作用的害处等等问题上。 按老曹的说法,就是“这些都是富贵病,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也无所谓,所以慢慢来不着急。” 只是虽然如此,可两天下来名单上的地方还是都跑的差不多了,看着名单上只留下苗家坳的名字没有画圈,陈慕知道最后这步总是要走。 从地图上就可以知道,苗家坳是定安区划里最偏僻的一个行政村,过了苗家坳,就和邻县涉阳交界了。 从最近的双店出发,陈慕两个人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顺着还算平坦的土路向苗家坳行去。 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冷,可陈慕额头上却汗水淋淋,多年坐办公室也没忘了锻炼身体,可这一路骑下来,他还是感到两条腿象灌了铅似的快要抬不起来了。 深秋的天色已经黑的很早,六点多钟的路上已经一片黑漆漆的,如果不是远处已经能隐约看到苗家坳的灯火,陈慕甚至会以为自己两个人已经迷路了。 “老陈加把劲,到苗家坳去吃晚饭。”老曹笑呵呵的用力蹬车。 陈慕听了就是一笑,这老曹的确会做人,在机关单位里称呼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哪怕不相统属的平级之间也是如此。 如果老曹称呼陈慕为“小陈”,就有摆老资格的嫌疑,所以虽然陈慕还不到三十,可快五十的老曹还是称呼他“老陈”。 相反,当初邵春对陈慕张口闭口“老大哥”,看上去差不多的称呼,其中却有截然不同的含义。 远处的灯光越来越近,而陈慕的肚子让老曹那么一说,也感觉到了阵阵饥饿,说起来从下午两点多骑车出来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这苗家坳还真不是一般的远。 前面远处的路上隐约出现了几道身影,陈慕开始没有注意,可不久他发现那些身影正快速接近,或者说干脆就是迎着自己两个人跑了过来! 陈慕不由有些紧张,毕竟这里是荒郊野外,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点什么。 老曹也已经发觉不对劲,两个人不由同时停下车。 这时那几个人已经跑到了眼前,其中一个人打亮了手电,一道刺目的光立刻照到两个人的脸上。 “找到了!找到了!”为首一个人向后面大声喊着。 “是县里来的同志吧?”后面立刻传来了一个人远远的问话声。 “你是哪位?”老曹伸手偷偷拉了一下陈慕,没回答却高声反问。 “我是苗家坳村支书苗友田,是县里同志吧?”对方又问了一句。 “是。”这次老曹答的挺痛快。 后面的陈慕也心头一松。 第九章 下乡(下) 苗家坳大多数都姓苗,这在农村很正常,一个村子差不多就是一个大家族。 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弊处就是当地人抱团,遇到事往往就是整村的人都跟着闹,好处就是在这种地方当村干部的大多在族里也是威望很高,只要能理顺了这些村干部,很多看起来很难的事也就变得容易了。 陈慕两人随着苗支书进了村,因为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所以看不清苗家坳的全貌,不过陈慕还是多少能从一些脚手架和道路上胡乱堆放的大大小小的砂石材料上看出,苗家坳之前似乎发生过什么事。 “去年涉水河闹灾,苗家坳因为地势低,在这决过口子,”老曹低声解释着“听说当时有过人员伤亡,不过具体情况不大清楚。” 陈慕点点头,每年洪期总有些地方要承受比其他地区更大的损失,这些地方往往是比较偏僻而且适合泄洪的地区,为了保证上下游发达地区的安全,这样的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对于当地人来说,这样的遭遇就未免有些太残酷了。 陈慕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之前那个姓莫的访民为什么要上访,这让他多少有些同情,可也知道这种情况的上访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不论是因为洪水自身决口,还是因为泄洪引发的问题,都不是依靠上访就能解决的。 因为这牵扯到的不止是一个定安县,而是整个还安地区的防洪安全问题,在这种大前提下,一个小小的苗家坳是必须要服从大局的。 村党支部在一处院子的西厢房,东厢就是村委会,和其他地方一样,院子里也零散的堆积着不少建材,似乎这里也在翻修房子。 苗支书挺热情,刚进院子就嚷嚷着让赶紧做饭,在说闲话时听老曹说陈慕是从市委下来的之后,就更是热情了几分。 饭菜显然是提前就已经准备下了,没说一会话就已经端了上来。 “对不起啊领导们,咱们这边这些日子修线路,信号又不好,接到电话说你们来了的时候太晚了,忙忙活活的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苗支书不好意思的说“这样吧,天也晚了,吃了饭就先休息,明天早晨我把全村党员都召集起来,到时候听领导们讲话。” “老苗,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这次下来呢就是传达一下关于县里……”老曹答着,可没等他的话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屋里几个人不由站了起来,听着外面隐约喊着“县里来人了!”“让他们出来见见!”的话,苗支书的脸上立刻阴沉下来。 “县里的人就在里面,去找他们!”有人在门口喊了声,接着屋门就被用力打开,几个人推推搡搡的闯了进来。 苗支书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他上前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挡在自己身前道:“莫为民你干什么?要造反是不是?!” 那个人却是看也不看苗支书,而是盯着屋子里不认识的陈慕和老曹,大声问道:“你们是县里来的吗?” 苗支书的脸色通红,显然觉得在县里来人的面前丢了面子,他用力一推那个人,向堵在门口的几个村干部大声呵着:“愣着干什么?等婆娘脱光了伺候你们啊!还不快点把这个癫汉子拉出去!” 几个干部立刻挤着要进屋,可立刻却被另外几个人拦住,一时间屋门口吵闹叫乱成一团! “住手!” 老曹吼了一嗓子,县里来人这个帽子多少还是有些作用,屋里屋外倒是一下安静了下来。 老曹皱着眉和陈慕对望了一眼,论年龄和在县委里工作的资格他都比陈慕老,可陈慕毕竟是市里下” “对对,别影响你们休息,”苗支书应了一声回头对那几个闯进屋里村民大声说“你们有事出去说,别在客人面前丢咱苗家坳的脸。” “屁的丢脸,怕丢脸你们就不干那种缺德事了!” 之前领头的村民骂了一句,然后还是盯着陈慕两个人大声问:“你们究竟是不是县里下来的?我们早听说县里要下来人了,你们别骗我们。” 陈慕仔细看了看这个有些眼熟的村民,然后他忽然想起,这人就是他报到第一天见过的那个闯进县委大院的上访户。 能认出这个匆匆见过一面的人,是因为这人那天的举动给陈慕的印象太深了! 突然闯进县委大楼带来的混乱,和他虽然被两个人押着却依旧挺起身子的倔犟,这样的事和人,总是很难忘记的。 而且陈慕还记住了他的名字,莫为民。 莫为民却已经不记得陈慕了,他又问了一声,没得到回答,就转身出了屋子。 苗友田跟了出去,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激烈争吵声,屋里两人不由默然对视。 虽然也想到在苗家坳可能会遇上些麻烦,可他们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老曹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趁着屋里没人,就和陈慕商量是不是催催苗友田,晚上就召集村干部,等把文件走一遍过场的传达一下,明天早晨就赶紧趁早离开苗家坳。 陈慕觉得老曹说的有理,他多少感觉事情有点不太对劲,自己两个人虽然是县里来的,可毕竟不是什么领导,苗家坳的村干部就算接到通知也没有必要到处宣扬。 何况自己俩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这个莫为民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可是没等那些村干部回来,村委会院外就传来了一阵更加激烈的吵闹! 一个村干部闯进了屋里,进门就急急的喊了起来:“县里同志你们别出去,外面有人闹事!” 陈慕他们吃了一惊,听外面的动静人数显然不少,群体事件一向是最受忌讳的,谁碰上都是大麻烦。 虽然苗家坳闹事和他们无关,可只要两个人在苗家坳,那就脱不开干系! 何况看刚才莫为民那几个人的架势,显然就是冲他们来的,这要是闹起来,不论结果如何两人都要倒霉! 苗友田进了屋,他脸上气急败坏的,只是对着陈慕两人才勉强笑笑道:“让同志们看笑话了,村子里的人就这样没素质,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召集了基干民兵,很快就能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只要闹事的抓了其他人就好办了,不用担心。” 说着苗友田拿出手机看了看,却又揣进了口袋。 陈慕已经知道苗家坳的手机信号不好,看到苗友田走到桌边拨电话,他向老曹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屋角低声商量了起来。 老曹发愁的道:“老陈你看这事可怎么办?” 看着老陈愁眉苦脸的样子,陈慕也是很无奈。 r/> 在国内,群体事件一向是最忌讳的,不论哪一级班子政府在涉及群体事件时都特别的谨慎小心,而且一旦出了事情,不论如何,是必须要有人出来担责任的。 现在两个人偏偏就在苗家坳,可以说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无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陈慕琢磨了一下,他觉得事情真的有些奇怪,一切好像都是早有预谋的,否则就算莫为民是临时发现了自己,可大晚上的外面的那些村民怎么会这么快就聚集起来了? 又是一阵叫喊,一个村干部跑了进来:“支书不好了,莫为民带人开了辆泥头车过来,看样子是要撞大门!” “他要造反是怎的!”电话还没拨通的苗友田气得吼了一声“告诉民兵,他要是真敢撞门就给我往死里打!我就不信还反了他!” 老曹脸色发白的看着陈慕,所谓“村干部是打出来的”说法,在这时候真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苗支书,千万别冲动,不要激化矛盾。”陈慕不得不说话了,虽然这种时候能不搀和才是最理智的,可他也知道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即便自己俩人从头到尾不开腔,最后这个责任也是跑不了的。 又是一阵喊声传来,还隐约夹杂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苗友田额头上见汗,他嘴上喊的凶,可知道众怒难犯,何况事情闹大了他根本就捂不住。 看苗友田有些动摇,陈慕趁机说:“苗支书要不你去看看,尽量能解决问题最好。” 苗友田看了眼陈慕,咬牙点头出了屋子,可没过一会外面的喊声忽然变得激烈起来,陈慕很清楚的可以听到有人在喊:“让县里人出来说话,村干部黑心黑肺断子绝孙!” 喊声越来越大,沉闷的发动机声阵阵轰鸣,两人在屋里面面相觑。 陈慕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某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里,虽然这个圈套也许并不针对他,而是不论谁来都会遇到,可偏偏是自己一脚踩了进来。 再想想,自己被安排到苗家坳来,也未必就全是巧合。 第十章 出头 桌上放着苗友田没 陈慕又拿出手机看看,还是没信号! “轰”的一声大响! 老曹象被惊到的猫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垫脚从窗户向门外看了看,回头对陈慕急急的道:“不好,村民们真用泥头车撞门了!” 陈慕一呆,虽然听说过有些地方天高皇帝远,民风彪悍异常,可用泥头车撞村委会大门这种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房门打开,一个村干部闯了进来,开口就急哄哄的喊:“两位领导你们躲躲吧,外面那些村民要闯进来了!” 老曹脸色立刻煞白,这次下苗家坳原本就不情愿,偏偏遇上这种事,回到县里不论如何一个处分是免不了了,因为不管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在名义上村民闹事是因为自己两个人的到来引起的! 看着老曹如同白纸般的神色,陈慕也紧张得心脏狂跳,在市委大院的几年的平静让他已经习惯一成不变的生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一时间真是无法接受。 可外面的局势却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又是一声大响,铁门被破坏的刺耳声音里还夹杂着惊慌的喊叫。 陈慕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所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到了这时候,自己两人还有躲的可能吗? 不论是谁下的这个套,或者是想套谁的,自己都一脚迈进来跑不掉了。 陈慕走出屋子,正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再院子外向后倒退。 他几步走到正站在几个民兵后面的苗友田身边大声道:“苗支书,这样闹下去不行,得赶紧让他们停下来!” 气头上的苗友田头也没回的骂了句:“废话,我还不知道让他们停下“ 说完,才回头看了眼,眉毛就皱了起来。 “陈同志,我不是让你们先避避吗,打起来伤着碰着怎么办?” 陈慕“哼”了一声,他现在对苗友田很不满,不管事情怎么发生的,现在两人都栓在了一起,可苗友田还这么跋扈,这让陈慕很愤怒。 只是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看着大门外那辆泥头车又要开过来,陈慕一咬牙挤过了前面的民兵,站到院门口对着外面大声喊:“停下来l停下来!大家冷静一下!” 泥头车的轰鸣依旧,不过车子却停在了原地,车灯闪处,莫为民从后面的人群里走到前面,和陈慕隔着铁门对视。 陈慕仔细打量莫为民,这是个普通农民,可这时候却似乎因为愤怒变得异常暴躁。 和前次单独一人闯进县委大楼,然后被信访办的人强迫带走时不同,那时候的莫为民愤怒却又无助,可现在,他身上除了之前的倔强,还有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陈慕看了看被泥头车撞得有些变形的铁门栅栏,想了想之后还是用力一推,把铁门打开了一条缝:“咱们这么说事不像话,进来吧。” “为民别上当!进去了他们可就要翻脸了!”后面有村民大声喊。 莫为民犹豫了一下,他显然对当初的遭遇心有余悸,脸色狐疑的盯着陈慕也不说话。 陈慕用力把铁门开得更大,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表示出更大诚意,说不定这些村民就又会闹起来。 “我叫陈慕,我声明一下,我们只是县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你们要是有什么要求和问题,我们也无权给你们解决。” 陈慕的话还没说法,莫为民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他气呼呼的盯着陈慕:“你们骗谁啊,我们早就听说县里来了领导,今天要到我们苗家坳视察,你们不给我们解决问题就别想离开!” “你们有问题可以找村里和镇上的领导去反映……” “找个球!”一个村民忽然冲过来大声骂着“要是村里这帮王八蛋干人事,谁还这么闹?要不是镇上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敢私吞村里人的地吗?” “苗友财,你别耍浑!”苗友田一步闯过来对那个村民大吼“村里的事村里了,你牵扯旁的干什么。” “呸!你怕了是吧,当着县里干部的面你有胆把话说清楚,村里的公地你们是不是私自卖了把钱分了?镇上有人护着你们,你们就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了?镇上要每家上缴的提留款,你们凭什么自己做主往上加份?还有去年闹洪水四梗哥没了,你们村委会就合起伙来欺负四梗哥家里的,硬是把他们家承包地给没收了,现在又把地卖了分钱,你们不得好死!” “苗友财,亏你还是姓苗的,在这胡咧咧!”苗友田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种事会在县里来人面前抖出来,虽然心里没把陈慕两人放在眼里,可事情一闹出来就不好办了。 听到那个村民的叫骂,陈慕的心就一动,虽然不知道真假,可在农村只要是牵扯到土地就不会简单,何况还牵扯到提留款,再想想之前莫为民硬闯县委大院,他想到这里面的事肯定不小! “莫为民苗友财,你们聚众闹事围攻村委会,这是要造反啊,等派出所来人就把你们都抓起来!”苗友田气哼哼的喊,他狠狠瞪着对面两人,只是因为后面的村民太多,他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苗友田的威胁让村民们一阵骚动,苗友财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莫为民却向前一步似是要向苗友田冲过去。 好像就是为了回应苗友田的话,一阵警笛从远处传来,声音凄厉越来越近,人群不由骚动起来。 很快,随着灯光闪烁,警车先是出现在人群外面,先是停了一下,在人们不由向两边闪开后接着就突然加大油门,猛的穿过人群,开到了村委会的门口。 没等停稳,几个民警就跳下了车,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警察先是一步冲到面前,趁着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用力锁住莫为民的手腕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苗友财叫了一声,却早被两个警察上前扭住! “警察抓人了!” 一声大喊从人群里响起,原本就骚动的村民一下围了上来! “莫为民带头闹事得进监狱,你们别跟着犯傻!”高个警察一声大吼,从腰里摘下手铐“咔”的把莫为民铐住。 “你们凭什么抓为民哥和友财?” “就是,干部私分卖地的钱和提留款你们怎么不管?放了为民和有财!” “大伙别怕,把为民他们抢回来!” 个体的懦弱,往往在聚集起来后就会爆发出令人可怕的力量,群情激昂的人们一时间忘了害怕,他们向着警察逼了过来! 陈慕知道自己害怕了! 没有面对这种情况时,他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怕情景的。 看着正慢慢涌上来的村民,陈慕觉得嘴唇和喉咙里阵阵发干,当他看到那个高个子警察往腰里伸手时,他不由一激灵,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用力按住了那个警察的手! “别乱来!”陈慕低吼时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变调,他难以想象如果拔了枪会有什么后果,更不敢想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也许苗家坳的干部们固然要倒霉,他和老曹两个人的后半辈子,可能也要栽在这个地方了! “你是谁?”高个警察原本没注意陈慕,现在看他眼生,又按住自己的手,就立刻警惕的盯着他。 “我们是县委派下来工作的,”到了这时陈慕已经顾不得是不是能搀和,他只知道绝对不能让事情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所以他干脆含糊其辞“现在这种时候你们不要冲动,更不要和群众引起冲突!” 陈慕说完,暗一咬牙向前走了一步面对那些已经围上来的村民,大声说道:“大家冷静一下不要冲动,你们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大家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什么问题,人都让你们抓了,不放人今天就没完!”一个村民大喊了一声,立刻引起了四周一片附和。 “可你们开车撞村委会大门这又算什么?你们知道这么干会有什么后果吗?”陈慕觉得后背冰凉,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他明白这个时候虽然不能激化矛盾,但也绝对不能退缩“你们想过自己的家里人吗,真要是逼急了政府,你们觉得自己能躲的过去吗?” 莫为民在陈慕身后突然喊了起来:“连地都没了,还怕个屁!” “你这才是放屁!你要是因为冲击政府进了监狱吃了枪子,让你家里怎么办?要地还有什么用!” 陈慕突然回头,对着莫为民破口大骂。 骂出这句,陈慕心里有股豁然开朗的舒畅感。 一直以来的压抑,全都在这时彻底爆发出来! 苗家坳之行显然是个套子,自己既然已经一脚踏进来,那就干脆走到底吧! 第十一章 水深水浅 苗家坳村委会的一间屋子里,一群人把屋子挤得满满登登的。 在屋外和院子里,更多的村民正垫着脚尖,抻长脖子的向屋子里打量。 在屋子中间一张桌子前,陈慕和老曹坐在顶角,苗家坳的一批干部坐在一边,莫为民和几个村民坐在另一边。 那个之前用手铐铐住莫为民的高个警察,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个顶头上,这时候陈慕已经知道,他是七里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冯。 苗家坳,正是在七里镇的管辖之下。 在农村,如果说有什么事足以引起整个村子的村民骚动,甚至可以让人们抛弃原本紧密的宗族关系,向原本是本家的村干部发难的,那就只有涉及到土地了。 对于土地的痴迷是农村千百年来的执着,这种执着如果处理不善,可能带来的后果,就有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看着坐在桌子两边对峙的两拨人,陈慕和老曹低声商量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的说:“声明一下,我们只是县里派下来进行工作的,对你们村里发生的事,我们无权处理……”看到莫为民他们脸色一边,陈慕接着继续说“不过我们有义务把今天发生的事向县委做出汇报,所以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们就在这里旁听。” “那好,旁听就旁听,”莫为民显然比其他人明白事理,他似乎也知道这个时候就算逼着陈慕两人表态也未必有什么用“那咱们就说道说道,苗友田你自己说,村里今年多收的提留款是怎么回事?还有公地和你们硬收回去的承包地,是不是让你们卖了分钱了?” “莫为民你别血口喷人!”苗友田脸色一变“提留款是上级安排的任务,你们不是不知道,哪年不交的?承包地是按承包合同收回的,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们,违反承包合同就是犯法就得进监狱,你之前到县里上访不是没进过局子,还不知道害怕?” 苗友财呼的站了起来:“你少吓唬人,为民哥上访是为了大家伙,别以为大伙不知道,去年咱们苗家坳遭了水灾又死了人,上级给了咱救济还减免了提留款,可到了你们这没发救济款还继续收提留!四梗哥去年遇洪水没了,你们就说什么户主死了村里就要把地收回,硬是逼着死了男人的人家把地交出来,你们这么干还算是人,这是逼着四梗家那样的孤儿寡母没活路啊!” 苗友财话音刚落,院子里人群中就响起了好几声凄苦的哀嚎,接着就有人喊:“不好,友亮家的昏过去了,快来人帮忙!” 听着院子里的骚动,老曹额头上却是已经汗水淋淋,即便还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如苗友财说的那样,可只从村民们的激动情绪,就可以看出这苗家坳的事果然是不小。 何况只听听就知道,不论是擅自征收提留还是强行收回承包地,任何一件都是闹出来就不得了的! 似乎是还想让老曹的心脏跳的再激烈些,莫为民突然开口说:“还有村里的那三百多亩滩涂地,你们和那个外地的什么公司签了合同就卖给了他们,那卖地的钱呢?怎么不在村里公开?你们说卖地的钱到哪去了?” 尽管之前已经听到过村民们提到村委会卖地的事,可因为之前的混乱还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现在听着莫为民说出居然涉及到苗家坳三百多亩滩涂地的买卖,不论是已经头上见汗的老曹,还是原本觉得事情有些严重的陈慕,都不由目瞪口呆。 看到陈慕两个人望过来的眼神,苗友田本就怒气冲冲的脸上已经漆黑一片,他“啪”的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们是要造反啊,今天县里同志就在这儿,我还告诉你们村委会的决定就是这样,你们告到哪去都没用,镇上县里都会支持村委会的决定。” “镇上当然支持你们,谁不知道镇上姚书记是你把兄弟,你们仗着有人撑腰就私卖村里公地还分钱,总有讲王法的地方!”莫为民顶了一句,同时向已经皱起眉头的陈慕看去,显然在他想来,是希望两个县里下来的干部能当一回青天的。 迎着村民们热烈的眼光,陈慕暗暗苦笑。 之前在路上老曹曾经告诉他,七里镇的党委书记姓姚,似乎和县委副书记姚鹏是亲戚。 当时陈慕并没有太在意这个,虽然也听说过姚副书记就是七里镇的人,可毕竟一个定安县也就那么大,七里镇的党委书记是县委副书记的亲戚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而且在陈慕心里,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和七里镇的干部有什么交集,至于县委副书记姚鹏,离他还远着呢。 可现在,陈慕已经不这么想了。 特别是在听到莫为民那些村民口口声声的喊着苗家坳的干部们截留了村里的提留款,又私分了卖公地的款子,而且七里镇上还有人包庇这事之后,陈慕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枪。 至于枪口对着的,究竟是镇上的某个干部,还是更多的人,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陈慕想的只有一个念头,该怎么从这个漩涡里把自己救出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是谁都不大可能轻易脱身,何况从坐在这张桌子前的那一刻起,已经算是完全搅合了进来。 微撇一旁始终低头沉默,似乎就要把自己埋起来的老曹,陈慕心里不免有些鄙夷。 他知道老曹是在尽量躲事,可眼前这种情景怎么是一个“躲”字就能解决的? 不说自己两个人现在已经搅了进来,就是听到自己两人的到来,村民们聚集冲击村委会这个理由,就足够让自己俩人成为替死鬼了。 陈慕心里很清楚,也许老曹因为快退休的还无所谓,至多今后两年坐坐冷板凳等着退休也就是了,可自己却不行。 隐约的,陈慕有种感觉,在这件事上,老曹只是碰巧倒霉陪绑,自己才是这个套子想要套进去的。 从被下派那天起,陈慕就已经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的重回还安,他绝不甘心只因为有人想挑起事端,就让自己成为被人利用的牺牲品! 陈慕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的记录着双方的话,他能感觉到那些村民眼神中的期待,也能感觉到苗友田等一众村干部注视的热切,他略微想了想,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重申一下,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们只是旁听,你们双方的发言我们会向县里领导汇报,至于说其中涉及到的一些具体情况,也要由县领导做决定,我们只希望大家都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把事情往好里去办,毕竟乡里乡亲的,处理问题都要冷静。” “对对,处理问题要冷静,”听了陈慕的话,苗友田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陈慕,然后自己点上一根“莫为民,你整天吵吵着上访,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每次都让人遣返回来,你能去哪上访?还能到市里到省里去?就算是市里省里,最后还不得发落到咱七里镇苗家坳解决,你死心眼啊?” “呸,你们是官官相护!”莫为民站起来狠狠的来回扫视着苗友田和陈慕“我就不信没人管你们,我就不信这天下就没说理的地方,市里省里不行我就告到首都去!” & nbsp;“你这叫什么态度?”苗友田眼睛一瞪“我还告诉你,你就是告到首都也没用,这提留款就是省里市里下的令,你们不交就是公然抗法,卖地的钱也是为了村里以后建设,你们一个子也别想拿走!” “你要怎么着,还要抓人?”几个村民一下涌了上来。 “都老实点!”冯副所长一声大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同时右手作势摸向腰间。 血勇过后冷下来的村民们看到冯副所长这个动作,不由吓得一下站住,他们向同样脸色发白的莫为民看去,看到这情景,苗友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怎么,怕了?刚才不是挺神气的吗,”苗友田指着一个老人“幺叔,你是长辈,这姓苗的姓莫的都得尊您一声老爷子,您今天给撂个话,您是要钱还是要安生日子?” “友田,这地是村里的公地啊,还有四梗几家的承包地,那是……” “别提那么多没用的,幺叔您就给个痛快话。”苗友田不耐烦的打断了老人。 老人脸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满面愤懑的莫为民,终于叹口气说:“我不闹了,我回家,随便你们吧。” 说着,老人低头走出了屋子。 “幺叔你这是……” 莫为民叫了一声,可老人就象没听到似的穿过人群。 在他身后,村民开始逐渐离开,到了后来,莫为民诧异的发现苗友财也不声不响的悄悄走牛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苗友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咳。”一声咳嗽从陈慕喉咙里发出,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脸色惊慌的莫为民轻轻一笑“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吧。” 莫为民愣愣的看着陈慕,接着一下明白过来,他猛的点点头几步冲出屋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第十二章 姚鹏发飙 苗家坳村委会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而诡异。 对陈慕最后似乎有意放走莫为民,苗友田表示出了很大的不满,连带着对老曹的脸色也不好起来。 苗家坳的村干部是以苗友田马首是瞻的,所以也就对两个人集体冷落,冯副所长显然和苗友田同进同退,否则之前也不会刚到地方不问缘故就动手拿人。 在这几个小时里,陈慕两个人就被苗家坳的干部们扔在他们自己呆的屋子里不闻不问。 老曹开始抱怨了几句,主要是说陈慕年轻没有经验的强出头,后来也许是困了就找了个舒服点的地方眯瞪起来。 陈慕仔细回忆着之前傍晚发生的一切,越来越觉得其中有些事不那么简单。 再次坏了的电话线路故障是在后半夜修好的,听到隔壁屋里苗友田打电话,陈慕推了推睡得正香的老曹。 虽然不太愿意再搀和,可老曹也知道不能让苗友田的一面之词把话都说完了,第一印象往往决定领导对事情的看法。 看到陈慕两人,苗友田虽然不太高兴倒也没什么,只是继续打电话,毕竟两人是县里下来的,而且还参与了处理这次事件。 苗友田是给七里镇的镇党委书记姚跃进打电话。 陈慕知道姚跃进和县委副书记姚鹏是亲戚,这让他更相信自己这次看似巧合的被安排到苗家坳这一片,事实上并不那么简单。 姚跃进却是并没有完全听苗友田一个人的,在听说县里派来的干部也参加了疏散村民的工作之后,就要和县里来人通话。 老曹是不愿意出这个头的,可毕竟他的资历年龄比陈慕大很多,如果什么事都推给陈慕,一 老曹对姚跃进很客气,甚至说还带着点小心,毕竟虽然级别差不多,可姚跃进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是明显的,面对定安县的一路诸侯,老曹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低。 电话打了将近十几分钟,放下电话后,老曹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陈慕,暗自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陈慕两人就跟着冯副所长的车回到了七里镇,在镇委会,陈慕第一次见到了姚跃进。 姚跃进四十来岁,看上去很壮实,有股农村干部的韧劲,在握手的时候因为用力很大,让陈慕觉得手有些生疼。 对头天晚上苗家坳发生的事,姚跃进表示了对县里同志帮助工作的感激,不过也只是到这里就打住,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一句。 虽然姚跃进看上去似乎挺热情,可陈慕还是能发觉一些异样。 中午,陈慕两人跟着从县里来的中巴公交回了定安县城。 也许是头天晚上折腾了一夜,老曹上车之后都在睡觉,自始至终没有和陈慕说一句话,这让陈慕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妙。 这种异样在走进县委大院时,就更加明显的感觉了出来。 人们看陈慕的眼神和之前多少有些不同,回到党工办时,一向老好人办主任老徐没有象平时那样笑呵呵的打招呼,只是抬头看了眼陈慕,然后就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是这样,从开始就和陈慕走的比较近的小柳也借口很忙躲到了一边,这让陈慕感觉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被下派到定安之前,在市委党工办里的那个时候。 回到家,越小桐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饭菜,可陈慕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当天晚上,陈慕揽着妻子光滑圆润的身子原本想亲热一下,可不知怎的却又忽然没了兴致。 越小桐看出他有心事,所以在床上变得异常温柔体贴,甚至还主动的做了些平时陈慕要百般哄骗才肯做的事,这让他原本有些凌乱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翘臀低头温柔的伏在自己下身轻轻吞吐的妻子,陈慕忽然有些鄙视自己。 难道就因为这么点挫折就瞻前顾后?之前发下的宏愿不是太不值钱了?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还是为了这个家,都必须振奋起来! 陈慕忽然探手把越小桐拉了起来,在黑暗中,望着越小桐双眸中闪动的丝丝光亮,他轻轻托起妻子柔滑的腰身,下身突的向上一挺! “哎~” 伴着声短暂却勾人心魂的呻吟,越小桐的身子向后猛的一倒,然后就喘息着伏在了陈慕的胸前。 “小桐,我们以后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慕只记得在开始动作前在妻子耳边说出的这句承诺,接着,两个人就完全陷入了难以形容的激情之中! 转天早晨,陈慕走进县委大院时依旧感觉到那不同一般的气氛,今天要召开关于这次党工下乡总结会议,主持会议的,正是县党委副书记姚鹏。 会议在县委小礼堂召开,参与会议的也还是那些人,只是陈慕却能察觉四周人们对自己的冷淡。 姚鹏讲话时同样是那么气势十足,他总结了这次党工下乡活动的成绩,也提出了一些问题。 姚鹏在会议上的讲话一直没有提到关于苗家坳七里镇,不过越是这样人们越是各有心思。 陈慕坐在下面认真的听着姚鹏的讲话,虽然听上去始终是老生常谈,可几年的办公室生涯让陈慕多少培养出了一些政治敏锐,他想从姚鹏的讲话里琢磨出点东西。 “同志们,党的基层工作是重中之重,关乎我党在广大基层群众当中的形象和威信,我们的干部怎么样才能让老百姓信服?就是要建立起做为党员的威信和声望,就是要确立做为群众利益代表的重要性。在这方面,任何试图动摇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地位的行为,都必须予以警惕!” 姚鹏忽然加大了声调,他的嗓门原本就大,这突然之举让在座的干部不由都是一惊! 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带动起了气氛,姚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啪”的一下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基层工作不好干,这个在座的同志都知道,有些地方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难免会使用一些必要的手段,”姚鹏继续说“可就有些同志平时在机关里当大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到了下面却指手画脚的充能人,不但不能帮着下面同志解决问题,还处处刁难自认包公!这是什么态度是什么风气?!” 下面的人群一阵微微骚动,很多人偷偷向坐在靠边的陈慕看去,看来陈慕这次是真的要倒霉了。 “同志们,理论基础好笔杆子硬这是你们的长处,可这也恰恰是你们的短处,难道工作就都象报告里写的那么简单?还是基层工作就都是那么和风细雨?不要忘了,人是多种多样的, 人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这需要的不只是理论水平,更需要我们的干部因势利导,而且在必要时候能够做事更敢于做事!” 姚鹏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俯视的眼神打量着下面的干部,说道:“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好的议论,但是我还是要说,乡镇党委党支部是我们党最基本的组成部分,是最深入群众也和群众关系最密切的党的机构组织,加强这一级党组织在群众中的力量是关键,更是决定党对农村把握的一个尺度,这也是我们这次基层党建下乡工作的核心精神。” 说到这,姚鹏忽然向陈慕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人们心里不由升起:“终于来了”的心思时,姚鹏却坐下来端起了茶杯,继续那照本宣科的长篇大论。 陈慕走出小礼堂时,身边空出老大的地方。 其实在姚鹏的暴风骤雨来临时,他就完全陷入了某种冥想的世界。 几年办公室蹉跎,陈慕养成了一种当遇到事情时把自己完全放在一个超然角度去观察四周事物的习惯。 说是消极也好,说是逃避也罢,陈慕却发现这种完全把自己抽离出来看待事物的方法,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至少这次被下派,虽说范振军的开解居功不小,可实际上,还是自己通过反省心思有了不同的转变。 姚鹏的讲话恰恰触动了这种习惯。 对这阵暴风骤雨,陈慕冷眼旁观。 回到办公室时,老徐正在看报纸,见陈慕进来他就微微哼了一声,然后拿着报纸转过头似是没看到他。 小柳偷瞥了眼老徐,最终还是没开口。 陈慕拿出笔,开始在纸上写起来。 虽然电脑早已经普及,可陈慕还是习惯先把东西写在纸上。 他喜欢那种落笔有神和修改时涂涂抹抹的感觉。 陈慕在写关于这次下乡的总结报告,虽然知道自己的报告交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会是一通非难,可这是他的工作。 谁也没想到,两天之后,县刊《定安通讯》全文转发了陈慕的报告。 第十三章 初起波澜 陈慕知道自己的报告上了《定安通讯》的时候,正在县委食堂吃午饭。 几天来一直冷落他的老徐,忽然端着饭菜走过来找了个话茬坐到了旁边。 虽然有点奇怪,陈慕还是笑着让了让地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没一会儿,小柳也嘴里说着“今天吃饭的人真多,都没地儿了”,凑过来坐到了对面。 老徐依旧笑呵呵的,那样子好像之前从没发生过什么。 小柳多少还有些放不开,坐下之后说了两句话,就低头吃饭。 说了几句闲话,老徐就把话题引到了这期县刊上,发觉陈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好像随意似的把手头一份《定安通讯》放到了桌上。 陈慕立刻看到自己的报告被放置在通讯刊首很醒目的位置上,这让他有些意外。 “老陈,文章写的不错,不愧是市里派下来的人才,这段时间还适应吧,”老徐随口问“这刚安顿下来就往下面基层跑,也真是辛苦了。” 陈慕笑笑道:“没什么,坐的时间长了不活动一下还真不行。” “是啊,咱们这部门平时没事干,好不容易有点活儿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老徐打了个哈哈,就没再说什么,倒是小柳,边吃边抬抬头,一副要开口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的样子。 陈慕这顿饭吃的比平时要慢,直到老徐和小柳有些等不及相继收拾东西离开,他才慢吞吞的收拾好饭盒,夹着那份《定安通讯》走出了食堂。 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一路上陈慕觉得四周望过来的眼神,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陈慕反复的读定安通讯上那篇报告。 自己写了什么陈慕当然知道,他真正琢磨的,是那篇字数不多,却颇为耐人寻味的标题按语。 编者按对陈慕的这篇报告评论的比较中肯,不过字里行间却又点出报告不够详细,有些地方显得粗糙,似乎是在暗示报告作者没有把详细的东西写出来。 《定安通讯》是定安的地方党刊,虽然不论级别还是影响都只是个地方刊物,却是和上级省市级别的党刊一样,是整个地区的政治晴雨表。 虽然还没见过《定安通讯》的主编,,可陈慕听说县委书记袁国涛对定安通讯看的很重,抓的也很紧。 所以对于自己的报告被全文刊登在醒目位置,而且还安排了一份几十字的编者按,陈慕不能不好好想想,毕竟之前姚鹏在会议上的态度众所周知,而这个时候定安通讯忽然把自己的报告搬了出来,这让陈慕有种自己忽然被放火上烤的感觉。 现在看来,有人要把自己在苗家坳的那件事拿出来说说。 至于是谁,陈慕不用想也能猜到,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作为县委书记的袁国涛怎么会把事做的这么明显。 下午,陈慕接到了个电话,是定安无线电厂党工办打过来的,厂党办提出希望陈慕过去一下,理由是想请陈慕就无线电厂的基层工作做一下具体的讲解。 对这个要求,陈慕多少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党工办的具体工作和对口单位也的确就是那些企事业单位,可这年头企业大多更注重的是经济效益。 特别是象无线电厂这样的利税大户,更是定安的明星企业,在经济效益的光环下,即便在基层党建工作上多少有些疏忽,也往往会被有意无意的忽视掉。 毕竟在一切以经济发展为目标的大前提下,所谓一美遮百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陈慕在接到电话之后多少感到有些奇怪,只是无线电厂那边主动提出请他过去很难得,毕竟如今的企业更多在意的,是政府那边的实权部门。 所以接电话后,陈慕和老徐打了个招呼就骑车出了门。 陈慕在刚到定安了解工作时就听说过,定安无线电厂的规模不算大,却是定安建厂最早的县级企业。 六十年代初期,定安无线电厂做为国防电子工业的配套企业在定安建成,因为属于军工系统,曾经一度不但是定安,甚至还是还安市的重点企业。 只是后来到了八十年代随着军转民大潮的来临,定安无线电厂也和很多老军工企业一样难免陷入困境。 好在定安无线电厂显然算是很幸运的,当时的县委书记田静波力排众议,通过关系引进了一条国外淘汰下来的二手流水线为南方某个大型电子企业生产电子配件。 虽然在如今看来似乎是吃了不小的亏,可在当时却的确把已经濒临倒闭的定安无线电厂解救了回来。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田静波成为了还安和省里一些领导眼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田静波显然并不甘心于此,在他的大力推动下,特别是在他成为了还安市长之后,他更是极力支持定安无线电厂的发展。 政策的照顾让定安无线电厂不但很快成为了定安的重点单位,也在还安市建立起了不小的名声。 陈慕到定安无线电厂的时候,厂党工办的几个干部已经在等了,让他没想到的是,无线电厂的厂长和书记也在会议室。 当然他们不是等陈慕的,而是在陪着一个人。 这个人陈慕认识,是县委书记袁国涛的秘书梁勿非。 梁勿非的出现,让陈慕很意外。 按照有关规定,县处级的干部,只有县委书记和县长可以配备专职秘书,其他领导干部没有配备秘书的级别。 虽然这样的规定在现实中往往被视而不见,但是做为一县机关被唯一认可的两大秘书,党政口的两大秘,显然有着非比寻常的身份和地位。 特别是做为党委口的秘书,是实实在在代表着县委书记的。 所以陈慕在意外之余又不禁有些奇怪,虽然也听说过梁勿非在成为袁国涛秘书之前,曾经是无线电厂的脱产干部,后来被袁国涛破例点名调到了身边,可想到梁勿非现在的身份,陈慕就觉得他不太可能把袁国涛扔到一边跑回来叙旧。 果然,在无线电厂的事办完离开的时候,陈慕又很“凑巧”的在厂门口遇到了刚刚被几个厂领导送出来的梁勿非。 “老陈,这么巧又碰上了。”梁勿非打了个招呼,他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让那些无线电厂的干部都不由再次认真打量陈慕。 说起来陈慕今天被无线电厂的干部请过来,也是梁勿非在和厂 领导们说话时随口说了句“基层党建工作现在理论做得好的,要算是县党工办的陈慕,你们可以把他请过来谈谈吗。” 现在再看到梁勿非主动和陈慕打招呼,几个无线电厂干部对陈慕的态度就更客气了。 对梁勿非的热情,陈慕却是心中暗叹。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县委书记的大秘会对自己有什么仰慕之情,想想《定安通讯》上那份位置醒目的报告,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意中搅进了某个漩涡。 “是呀梁科,还真是巧。”陈慕推着自行车和梁勿非两个人慢慢走出无线电厂,他有种感觉,梁勿非这次到无线电厂来,似乎就是在等自己。 梁勿非边走边笑着说:“老陈我可是听说了,你在市委的时候就是一把好手,市里这次下派干部,好几个地方争着要你,最后还是咱定安仗着老书记的面子抢了个先。” 听梁勿非居然能把自己下派的经过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甚至干脆就是面目全非,陈慕在暗叹他这本事的同事,又不由感到心惊! 做为县委一秘,梁勿非和自己如此“折节下交”是为了什么,陈慕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可他明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这个道理,所以梁勿非肯在自己身上花这个气力,就也不会是心血来潮。 果然,在走出一段之后,梁勿非似是不经意的问道:“老陈,听说你这次下七里镇遇到点事,是吗?” 陈慕心头一跳,他敏感的意识到梁勿非不提苗家坳而是说七里镇,这其中称呼的差异包含的截然不同的意思。 苗家坳出事,直接责任人只是苗家坳党支部,是苗友田那些人。 可如果是七里镇,那就完全不一样。 七里镇镇党委书记姚跃进是什么人?那是县委副书记姚鹏的本家亲戚! 梁勿非这时候提七里镇,让陈慕想想都不由暗暗惊心! “梁科你也听说这次在苗家坳遇到的事了,”陈慕不动声色的回答“看来上级要求加强基层干部素质培养真是对路,从苗家坳的一些干部作风上看,的确有工作方法简单生硬,与群众关系紧张的一些问题。” 梁勿非没有因为陈慕故意含糊其辞显出不满,他一直微笑的听着,直到记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出现的问题就要解决,所以老陈,多准备准备没坏处。” 说完,梁勿非冲陈慕一笑,摆手离开。 第十四章 入局 陈慕是副科,梁勿非是正科,如果从级别上看,两人之间也只相差半级而已。 但是事实是,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旁人,都不会天真的认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是这半级级别。 因为身份的特殊性,梁勿非可以说是整个定安县正科这一级干部中最牛的一个,很多时候,梁勿非就是县委书记袁国涛的代言人,即便是做为他名义上的领导的县委常委的县委办主任邓子龙,对梁勿非也默让三分。 不过梁勿非并不是个张扬的人,和同样身为秘书却性格跳脱的范振军不同,在陈慕看来,梁勿非才真正称得上是个合格秘书的典范。 至少从调入定安县委大院那天开始,陈慕几乎就没见过梁勿非自己单独做过什么事,他总是紧紧的跟在袁国涛身边,可又从来没刻意表现过自己的存在,甚至有时候人们会忘了袁国涛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说出涉及袁国涛的话呢? 陈慕虽然没有当过秘书,可他知道做为领导身边人所应该有的最基本一条,就是绝不轻易开口,更不能随便代表领导表态。 可今天的梁勿非显然是破例了。 陈慕意识到,自己这次下乡不但无意间搅合进了定安上层的权力斗争之中,而且可能已经成为了某方的筹码。 果然,陈慕下班之后刚刚回到家,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就出现在了他家的门口。 看着站在门外的莫为民和苗友财,越小桐开始有些奇怪,除了范振军曾经来看过他们两口子,还没有人上过门。 而且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陈慕的同事,想想这两天陈慕似乎心事不小的样子,越小桐多少有些担心。 看到莫为民两人,陈慕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让他们进门。 因为苗家坳的事,陈慕如今在县委大院里的处境很微妙,虽然他自己清楚从头到尾都和他没有一点干系,可在旁人看来却显然不是这个样子了。 何况这里是县里干部的宿舍区,如果让人看到苗家坳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里,那就是没事也变有事了。 所以一看到他们,陈慕脸上就不由露出了一丝冷淡。 莫为民显然看出了陈慕冷淡的神色,他略显干裂的嘴唇绷了绷,似乎就要脱口而出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同时他向着陈慕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陈领导,你别误会,我们就是来谢谢您那天帮我们的事,没别的什么意思。” “老莫是吧,先进来说话吧,”陈慕想了想觉得都堵在门口也的确不是个事,而且再一琢磨之前梁勿非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话,他就觉得自己的顾忌还真是有些多余。 如今是不管他怎么想把自己摘出来,好像都不那么容易了。 “老莫,我想你们也是误会了,”进门之后陈慕对莫为民说“我只是县委院里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不是什么领导,更不能帮你们解决任何问题,你们如果有困难有情况应该向你们镇上反应,实在不行可以去县信访办找高主任反应,当然这个你比我熟。” “找高树坤?那不如直接让镇上的干部把我们绑回去呢。” 苗友财神色一变“呼”的站了起来,他这举动让站在旁边一直担心的看着的越小桐不由吓了一跳! 看到陈慕的神色因为妻子受惊沉了下来,莫为民立刻低声呵斥苗友财:“友财你别犯浑!” “为民哥,你说我能不气吗,七里镇那些人和咱村的干部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让咱们去找镇里,还找那个专门把咱们往镇里推的高树坤,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陈领导,你别生气,我们真是没有办法了。”莫为民叹了口气“我们找过镇里,找过信访办,你大概也知道我都闯过县委大院啊,可没用呀!没人听我们的呀!” “可你们找我又有什么用,我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什么也帮不了你们。”陈慕看着莫为民,他有种感觉,莫为民这次找上自己似乎不是胡乱瞎撞,而是有备而来。 “我们也知道你上次已经是帮了我们了,否则苗友田那狗日的真能让警察抓我们,这次我们也不想为难你,”莫为民从身边的一个书包里拿出了一沓看上去有些凌乱的厚厚的纸“这是我们苗家坳六个组一百七十四户人家的告状信,凡是告状的都按了手印,没人反悔不认账的。陈同志,我们不求别的,就是想请你给县里领导递上去。”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谁给你们出主意让我替你们给县领导送材料的?”陈慕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了,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给莫为民他们出主意来找自己,可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成了别人的枪。 “陈同志,刚才我说话不地道你别生气,”苗友财脸色通红的说“你上次来我们苗家坳,我们都看的出来你肯为我们村民说句公道话。你后来还帮着为民哥脱了身,我们都心里谢着你呢。这次我们是真没办法了!你不知道啊,你们走了之后苗友田就在村里放了话,说截留款该收的还是得收,地该卖的还要卖,别说告到县里,就是告到省里他们也不怕。还说谁要是再想告,就和以前为民哥一样送镇派出所关半个月再放出来。” “镇上姚跃进也放话了,说卖滩涂地的钱由镇上和强制没收没了户主的承包地都是镇党委的决定,谁告状谁就是和镇党委和镇干部们对着干,谁就没有好结果,”莫为民把那些色泽各异看上去杂乱粗糙的状纸散开拿给陈慕看“陈同志你看看,村里人也是没办法啊,要不然谁吃饱撑的和镇上的干部作对?” 一直站在旁边的越小桐看了眼闭口不言的陈慕,伸手从其中拿起一张字迹幼稚,显然是孩子的笔体的纸看了看,无声的叹了口气放回到了桌上。 陈慕一直不说话,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没法开口。 几年机关的昏昏浩浩,让他已经从当初的热血青年变得世故许多,虽然苗家坳发生的事让他也感到唏嘘,但是他知道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干什么傻事。 当初自己下乡的时候莫为民他们是怎么那么凑巧就闹事的? 姚鹏只因为自己在苗家坳不得不出面就勃然大怒,可随后自己的报告却随后就上了《定安通讯》,这意味着什么? 至于梁勿非莫名其妙的刚刚提醒自己没多久,莫为民两人就登门,陈慕觉得世上如果有这么巧的事,那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些。 陈慕从没想过刚刚下到定安,就偏偏卷进了县里的斗争之中,虽说去苗家坳的确算是个凑巧,不过想来也是因为其他人都多少知道这里面的是非,所以才把这个麻烦扔给了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他。 袁国涛和姚鹏之间有什么样的龌龊,陈慕既不清楚也不感兴趣,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袁国涛显然是要借着这件事做做文章,也许从一开始使用自己的第一份报告作为基层党建讲稿的时候,这个套子就已经给自己下好了。 & nbsp;陈慕最终还是把莫为民他们的告状信留了下来,在送走莫为民两人之后,看着越小桐担忧的神色,原本想要安慰一下妻子的陈慕却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越小桐望着陈慕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看他拿在手里攥得有些发紧的那些信件,只是轻叹了口气,就去做自己的事,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陈慕坐下来开始仔细的看那些举报信,他知道既然已经一脚迈进来,就没有再退回去的可能,而且有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他脱身。 而且陈慕相信自己这里应该不是唯一的途径,毕竟和姚鹏比起来,他实在是太渺小了些。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陈慕就被县委办主任邓子龙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自从报到那天和邓子龙正式见面那次,这还是陈慕第一次走进邓子龙的办公室。 和县委其他领导的办公室不同,邓子龙的办公室很朴素,或者说有些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只有一张靠墙放的很厚实的折叠沙发看上去多少还起到些点缀的作用。 陈慕听说过,邓子龙有时候一忙起来就睡在县委,所以办公室才会准备这么一张两用的折叠沙发。 看到陈慕进门,邓子龙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声调平缓的说:““小陈,有个事通知你,县委下午要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就一些问题进行讨论,有些情况需要你到场向领导们做汇报。” 陈慕先是点点头然后随意的问:“主任,我能先问问是关于什么的吗,我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邓子龙毫无表情的看了看陈慕:“就是关于苗家坳的一些情况。” “果然来了!”陈慕心里暗暗说。 第十五章 常委会点名陈慕(上) 按照邓子龙的安排,在县常委会开始之前,梁勿非提前把陈慕带到了袁国涛办公室隔壁自己房间里等着,在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梁勿非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在这里陈慕不好胡乱看,只能坐在椅子里低头喝茶,趁这个机会,陈慕捉摸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 如果说之前被派到苗家坳是因为那边水太深,没有愿意招惹麻烦,所以才让自己这个不了解情况的新人顶缸,那么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就既不是自己也不是苗家坳的人能控制的了。 这里面牵扯到的是县里的权力斗争,今天自己被叫到县常委会上来,显然就是这场斗争已经激烈化的一个象征。 想想之前一直听说定安号称还安市长田静波的官场后花园,可如今看来,即便是作为田静波自己圈子的后花园也并不安生。 因为屋里很安静,梁勿非在纸上写字发出的沙沙声就有些明显,陈慕微微抬起头向他看看。 陈慕注意到之前邓子龙让梁勿非安排自己的时候,梁勿非的态度十分恭敬,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县委一秘的矜持,而且仔细回忆,陈慕发觉梁勿非在县委院里的人缘真不是一般的好。 做为领导秘书不但代表领导形象,而且不论是出于对其本人还是对他背后那座大山,很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 梁勿非在这方面处理的就很好,陈慕来了快一个月,虽然也听人议论过梁勿非,可仔细想想却很难找到太多负面的东西,梁勿非很多时候在袁国涛身边更象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梁勿非似乎察觉到气氛有点压抑,就放下笔开始和陈慕闲聊。 这让陈慕又对梁勿非有了新的看法,很显然这位县委一秘不但观察仔细,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做为梁勿非现在这种身份,的确算是很难得了。 桌上的电话响起,梁勿非拿起话筒听了听,然后就向陈慕打了个手势。 定安县委常委扩大会议,是在县委小会议室召开。 和进邓子龙办公室一样,这也是陈慕第一次走进县委小会议室。 除了县委书记梁勿非,县长彭斌,副书记姚鹏和几位县常委,陈慕还看到了坐在靠墙一排椅子上的几个其他干部。 不过在这些人里,陈慕只认出了县信访办主任高树坤和七里镇党委书记姚跃进,至于另一个身穿二级警督制服的,应该是定安县公安局局长刘晋荣。 定安的公安局长没有入常,所以刘晋荣虽然是号称强力部门的县局局长,却也只能列席参加常委会。 走进会议室,陈慕就感觉到里面的气氛有些紧张,从纷纷向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陈慕发现人们似乎对他的出现抱着各自不同的情绪。 “陈慕同志,到这边来坐。”坐在离门最近的邓子龙向陈慕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姚跃进旁边的座位上。 看到陈慕进来,姚跃进的脸上就是阴沉沉的,等他坐下姚跃进微微瞥了眼陈慕就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陈慕注意着坐在中间桌子四周的那些人,他们是定安县的权力核心,可以说这些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定安六十多万人口的生活和未来。 陈慕虽然以前在市委里工作,但是却没有机会真正近距离的接触那些领导,更没有机会进入代表着一级权力象征的常委会议室。 只有真正走进这间会议室,才能感受到来自权力的压迫,和那种掌握一切的力量! “同志们,在这首先说明一下情况,” 袁国涛语速缓慢,陈慕之前在电视看过他的讲话,给陈慕的感觉就是“稳”,现在亲自感受,陈慕更是觉得袁国涛的稳中透着的力度,那是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这次七里镇苗家坳发生的冲突事件,希望能有个具体的处理办法。在之前我要先说明一下,市里领导对这次事件很重视。”袁国涛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他慢慢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颗烟,却没有点着,而是放在鼻子下缓缓嗅着。 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沉闷,县长彭斌和副书记姚鹏都显得气定神闲,其他几个常委似乎也不想首先发言。 似乎有点冷场,可袁国涛却并不在意,他把烟放下,又端起了茶杯,眼神似是看着前方却又没有焦点的望着前面,只是默默等待。 “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纠纷问题了吧,村民不但冲击了村党支部和村委会,而且还使用了泥头车,这已经涉嫌冲击一级党政机关,”政法委书记戴立勋开口了“下面派出所也把当时的情况报到县局了,我也看过报告,带头冲击村委会的是个老访户,原来在村里就不安分,不但上访还曾经硬闯县委办公机关,这些情况高主任应该很清楚吧,这次更是直接煽动闹事,所以我认为这不只是冲突,应该有更严厉的定性。” 戴立勋讲话的时候,县公安局局长刘晋荣在座上微微点点头,表示的确有这件事,而信访办主任高树坤则象屁股下面装了弹簧似的立刻站了起来,向前面的几位常委微微躬身致意,不过见戴立勋只是话头一闪就再也没提到他,高树坤就又有些讪讪的悄悄坐下。 “冲击村党支和村委肯定是要追究责任的,”县组织部长熊健慢悠悠的说“不过这里面是不是有具体原因,还应该做个详细调查吧,太早定性不利于稳定,虽然我们的干部还是可以放心的,可有时候因为工作方法粗暴简单,也容易造成一些不好影响,作为组织部长我更关心在这次事件里,苗家坳的干部是不是做到了尽职尽责。” 熊健的话让在座的人多少有点意外,正如他所说,作为组织部长他当然会对干部的工作水平关心,但以常理而论,这种所谓关心更多的是往好的方面发展,如果说要追究干部在工作中是否失职,那就不是组织部而是纪委的事了。 想到这,人们就不由向坐在姚鹏对面的县纪委书记汪化言望了过去。 县纪委书记汪化言,在定安是个颇为奇怪的异类。 如果说定安的政治圈子以袁国涛,彭斌,姚鹏三个人为核心,那汪化言就是游离在这些圈子外的一股孤流。 和大多有着本地渊源不同的干部不同,汪化言是外来干部,也许是因为纪委特殊的地位,汪化言和其他人的关系显得都很淡,给人的感觉似乎多少有些不合群。 感觉到人们投过来的目光,正在喝茶的汪化言慢慢放下茶杯,在环视了一下四周之后才平静的说:“苗家坳的事,纪委接到过一些材料,不过很多地方讲的不清楚,或者是有明显的矛盾,所以按照惯例只作为普通材料保存,至于说在这次事件的处理上,苗家坳的干部是不是有违规违纪的情况,需要向相关人员调查之后才能下结论,我想这不在今天会议的讨论范围里吧。” 汪化言一讲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熊健作为组织部长,一反常态的暗示苗家坳甚至是七里镇的干部有工作失职的嫌疑虽然奇怪,可多少还能让人接受,那么现在做为县纪委书记的汪化言对这件事却大有简而化之的意思,就实在让人出乎意料了。 陈慕坐在后面认真的听着这些县委大佬们的发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次来绝对是不虚此行。 这些人看似随意的发言,让人略一回味却是各有深意,这其中的讲究,让陈慕觉得真是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七里镇的姚书记就在这,是不是让他先介绍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一直沉默的邓子龙开口了,他看了看立刻墙边立刻站起来的姚跃进,然后用商量的口气问道:“这样是不是更好些,毕竟作为当事人是最有发言权的?” 在邓子龙提议让姚跃进发言的时候,陈慕飞快的瞥了一眼姚鹏,他发现姚鹏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邓子龙的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同,而袁国涛同样是面色安宁,似乎并不在意邓子龙的这个提议。 这让陈慕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来到定安时间不长,可他不止一次的听人议论过,说邓子龙绝对堪称是袁国涛身边最忠诚贴心的手下。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就是袁国涛要邓子龙跳涉水河,邓子龙也会二话不说的一猛子扎下去。 可现在邓子龙却提出让姚跃进介绍情况,这让陈慕一时间想不明白邓子龙的意图。 袁国涛向坐在旁边的县长彭斌看了看,见到从开始就始终没发一言的彭斌点点头,他就又看了看旁边的姚鹏。 “让他说,是曲是直总得有个清楚。”姚鹏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姚跃进闷声说。 “是呀,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市领导的关注,的确必须得搞清楚才行,”熊健接口道“最好所有当时在场的有关人员都讲讲,这样才更便于了解情况。” 熊健这话一出口,坐在后面的陈慕心里就是一动,到这时他才发现,不论是熊健之前反常的高调提议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还是邓子龙出人意料的提议姚跃进汇报,他们真正目的却是另有机关! 第十六章 常委会点名陈慕(下) 姚跃进讲的很详细,或者说他提前早就有了充分准备。 在苗家坳村民为什么闹事这个关键问题上,姚跃进显得既圆滑又很老辣,虽然对苗家坳干部不能及时控制局面做了检讨,可是言辞之中却透露出,村民们之所以闹事,是因为有几个平时就不安分的村民“听说县里来了领导”,于是想要趁机挑起事端。 坐在一旁的陈慕暗暗心惊,虽然知道姚跃进肯定要推卸责任,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想把他拉进来。 很多领导干部都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自己喜欢讲排场却又偏偏看不得别人讲排场,特别是对下面的人,更是只要听说谁端了架子耍了官威,那就肯定深恶痛绝,恶感连连。 姚跃进并没有直接说什么,可他话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是因为“县里来了领导”才引发了村民们的骚动,而这个“县里的领导”,自然指的就是陈慕和老曹。 回到县里之后除了在总结会议上远远的见了一面,陈慕就再也没见过老曹,而且今天又偏是只通知他一个人列席县委会,所以姚跃进这话,当然也就等于完全冲着陈慕一个人来的了。 果然,在姚跃进第二次提到“县里领导”时,姚鹏终于伺机开口打断了姚跃进的话头:“跃进同志,请你说清楚一下,县里领导都是谁,我想在座能称得上是县里领导的,这几天都没去过苗家坳吧,你把话说清楚,当时究竟是哪位县里领导去的苗家坳。” 姚跃进就点点头,微微回头看了眼旁边的陈慕,然后说道:“各位领导,当时我虽然不在苗家坳,但是根据苗家坳村党支部书记苗友田和后来赶到的七里镇干警的汇报,当时到苗家坳的,应该是这位在县委工作的陈慕同志。” 十几道眼神立刻集中到了陈慕身上。 陈慕紧绷着嘴唇,他知道在没有得到允许时是不能说话的。 姚跃进显然想把苗家坳的事件说成是因为他的不知进退才会引发,尽管这让陈慕很被动,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更不能乱了方寸。 “袁书记,彭县长,姚书记,各位领导,当时的情况苗友田支书已经向镇党委做了汇报,不过有个情况需要向县委做个更详细的汇报,”姚跃进又看了陈慕一样“由于镇公安干警的努力,闹事的村民已经被震慑住了,冯副所长还曾经准备对带头闹事者采取必要手段,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被有关同志阻止了,我认为这种粗暴干预公安部门办案的行为,需要受到严厉批评,这是明显的妨碍司法,更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跃进同志,你说的有关同志是谁?” 姚鹏脸色沉了下来,虽然他除了开始,就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陈慕一眼,但是人们听到他问话时的严厉后,不由向坐在姚跃进旁边的陈慕瞥去。 “姚书记,我想跃进书记说的那个有关同志,是指我!” 陈慕终于站了起来,虽然知道擅自发言肯定会引来不好的反应,可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自己可能就真的要被眼前这两个人的双簧坑死了。 果然,陈慕刚一开口,背对着坐在县长彭斌身边的政法委书记戴立勋就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陈慕:“陈慕同志,请你注意组织纪律,这里是县委常委会议,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时候,你无权发言。” “对不起戴书记,我知道我的行为有悖组织纪律,不过姚跃进同志的话有不尽不实的地方,我认为作为一个党员,我有为当时情况作出说明的义务,也有为自己申辩的权利。” 戴立勋两道浓眉一皱,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县委小干部居然敢直接顶撞自己,不过他刚要发火,一直没有出声的县长彭斌缓缓开口了。 彭斌的声调清朗,和他阳光的形象很贴近,而且令人注意的是,彭斌在说话时眼神是看着坐在中间的袁国涛: “在组织内部,所有党的成员都是平等的,也都是拥有发言权的,不过陈慕同志,请你也不要忘了一个前提,就是作为党员可以有自己的保留意见,但是在原则上却必须和组织保持一致。” “县长,我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党员应该遵守的组织纪律。”陈慕向彭斌的方向点点头,这一刻他心里对彭斌不由产生了一丝好感,虽然彭斌似乎是在批评他,但是这话一出,却也等于默认了他可以继续发言。 这对于现在正处于被动中的陈慕来说,实在是个很大的帮助。 “是呀,彭县长说的不错,作为党员我们都必须服从和贯彻组织决议,当然也应该有充分发言的权力,”袁国涛说道,在姚鹏从刚才开始就变得更加阴沉的脸色衬托下,他向陈慕微微点点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陈慕同志,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况向县委汇报一下吧。” 尽管暗暗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可陈慕的心还是不争气的“噗通噗通”急跳了几下,他清楚自己要想从刚才的被动当中扭转局面就必须能拿出足以说服在座的县委大佬们的东西。 而他如今手里偏偏就有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只是陈慕也知道,这颗炸弹的威力实在太大,如果贸贸然扔出去,也许还没有炸到别人,自己却已经先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陈慕从座位上先前走了一步,握着一个大开笔记本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发疼,莫为民他们交给他的那些检举信就在这个笔记本的第一页里夹着,只要他打开笔记本,把那些东西交给在座的县委大佬们,接下来他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陈慕轻咳了一声,迎着坐在中间桌子对面的几个县委领导投过记和各位领导汇报这次苗家坳之行的经过。” 陈慕的话让所有人不由一愣,而县委组织部长熊健则是盯着陈慕看了好一阵,才回过头往向他看过来的袁国涛望了过去。 看到袁国涛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熊健向之前跟进来坐在门边的梁勿非微微示意,梁勿非立刻走出了房间。 县委组织部就在县委办公楼一楼靠西边的几间屋里,所以没过一会梁勿非就领着面带疑惑的老曹走了进来。 看到站在离门口位置不远的陈慕时,老曹虽然只是一怔,接着就向中间的县委领导们微微致意,但是陈慕注意到,老曹原本就略曲的脊背弯的更深了些。 从他提出让老曹和自己一起汇报苗家坳之行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沉闷了。 老曹说话很中规中矩,除了别人提出的问题,从不多说一句,而且让陈慕略微安心的是,老曹虽然从一开始就尽量推卸责任,但是对事情经过的讲述倒是还算客观。 只是陈慕也注意到,老曹刻意回避了村民闹事的原因,只是推说当时很乱,根本无法听清村民们都在闹些什么。 当说到陈慕要求村民们和村干部谈话时,老曹却是出人意外的说了几句话。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双方的情绪都很激动,所以陈慕同志提议双方谈话,干部和群众当中都有人并不同意,是陈慕同志的坚持,防止了事态变得更难以控制。” 老曹的让陈慕有些奇怪,他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老曹会主动为自己说话,更想不明白老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 “曹炳章同志,你只需要向县委陈述事情的经过就可以了,请不要加入你个人判断。” 熊健的声音有些发沉,老曹立刻低下头。 那一刻,坐在角落里的陈慕似乎在老曹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 一生的循规蹈矩,如履薄冰,似乎在这个身体里已经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印记,有的只是一个机关小干部的谦卑和谨慎。 老曹的汇报结束后,几个人在梁勿非的带领下走出了会议室,接下来里面的会议才是真正的关键,只是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 不过他们也不能离开,因为不知道领导们是不是还会叫到他们。 因为人多,梁勿非的那个小间已经呆不下了,陈慕就来到了走廊上,看着窗外正纷纷落下的秋叶,他回忆着之前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 他最终没有把莫为民的材料拿出来,这倒不是害怕,而是他有种预感,就因为这个材料的分量太重,所以更不应该轻易交出去。 截留提留款,强收承包地,私分村里公地的地款,这哪一项都是不得了的大事,这就让陈慕更加谨慎小心。 身后人影一闪,陈慕回头看到姚跃进走了过来。 “陈科,来一根?”姚跃进掏出烟递过来,看到陈慕笑着摇摇头,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抽了一口“陈科啊,之前大家有点误会,这也怪我没搞清楚情况,苗友田那边一咋呼我就信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慕不经意的笑了笑,他知道姚跃进是看出自己不想把事情闹大,过来示好了。 “姚书记您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虽然没有拿出那些举报信,可陈慕也并不想和姚跃进走的太近,因为他心里明白,有些事现在不做只是时候不到,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和姚跃进这种人走的太近,将来未必有好处。 姚跃进也看出陈慕并不想深谈,做为定安的一位实权镇委书记,姚跃进当然有他的矜持,也没必要和这个县委里的衅员刻意结交。 虽然因为有些事还没从陈慕这里探出个准信,可姚跃进也不好再说下去,就点点头走开,和县局局长刘晋荣说起了话。 老曹始终一个人坐在梁勿非的屋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和别人拉开距离。 半个多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袁国涛头前走了出来,在他后面的是县长彭斌,接下来是县委其他领导。 这也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则惯例,最高领导是最后一个到,第一个离开。 看到县委领导们出来,走廊里的几个人就停下来用眼神迎上去致意。 袁国涛面色平静,在经过陈慕身边时,略微瞥了他一眼,就脚下不停的走了过去。 县长彭斌倒是向陈慕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而姚鹏走过时脚下却缓了缓,在微微侧脸打量了一下陈慕之后,姚鹏忽然淡淡的问:“小陈,听说你原来在市委时工作水平就不错,现在看起来市委还真是给咱们定安派来了精兵强将啊。” 说完,不等陈慕反应,就径直向前走去。 第十七章 范振军指点迷津 县常委会关于苗家坳问题的决议很快就传了出 县委决定对苗家坳事件进行专门调查,负责主持调查工作的,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汪化言。 对于让汪化言主持调查工作,人们倒没有什么太大的议论,只是调查组成员的组成,反而成了议论的焦点。 毕竟从谁的人进调查组,就可以看出这次常委会上的方向如何。 陈慕没有管那么多事,回到办公室他找了机会和范振军通了个电话。 虽然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可陈慕还是大体上把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事和范振军说了说。 陈慕觉得,范振军广泛的交际能力和处事手腕,能帮他解开这团看似理不清的乱麻。 “你做的对,”范振军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没把检举信拿出来说明你比以前成熟多了。这样吧,这几天有时间咱们聚聚,说起来也真巧,你那大侄子昨天还提到你呢,说想和他叔儿聚聚。” “你和陈连起还真是有缘啊,这段时间你们一直联系?”陈慕真觉得有些奇怪了,他实在想不通范振军和陈连起这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会走动起来了呢? “呵呵,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关于圈子的理论吗,”范振军在电话那边笑得挺得意“有时候人的圈子未必就一定是他平时生活工作中那么大的范围,真正的圈子是能让你把自己的影响扩展到最大程度的那个环境,也是能给你带来最大利益的那么一些人。” “哦,这么说陈连起还是能给你带来利益的了,那我呢?是不是也属于你这个圈子理论中的一环?” 陈慕颇有兴趣的问,他倒是并不在意的范振军这话说的太世故,事实上他也明白,除了童年时候孩子们之间还算纯真的关系,过于追求所谓没有动机的纯粹的友谊,其实是个很幼稚的举动。 “陈慕同志,我希望你在提这个问题之前先搞清楚一个概念,就是所谓利益并非只是单纯的金钱物质关系。”范振军故意严肃的说“有时候感情也是利益的一种,可以给你带来情感上的寄托或者安慰的人,同样可以是让你感受到某种好处的,譬如关于我和小瑜之间的感情问题,我就曾经和你说过,也得到过你的理解和安慰,你说咱们这样一群人的聚会,算不算是利益圈子呢?” 陈慕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有点大,让远处经过的人不由向他看过来。 不过陈慕却不能不承认范振军说的的确有道理,圈子有各种各样,有些很物质,有些却很虚幻。 但是如果要做出区分,却未必就能分得清哪个更有用。 也许最终只能用“人是群居动物”这么一句不找边际的话来解释了。 和范振军的一通电话让陈慕原本略感压抑的心放松了不少,对于范振军看待事物的能力他是很佩服的,也许这就是范振军的父亲当初硬逼着范振军进机关的原因。 对于范家这种环境的家庭 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国内的财富阶层多少都有着难以摆脱的“原罪”,这就更容易引起很多敏感的东西,范振军的父亲不但属于这个阶层当中的一员,而且在还安,可以说是这个群体和圈子里的代表人物。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范老爷子才逼着范振军混进了体制,虽然这么做未必是抱着朝里有人好做官的心思,可陈慕曾经猜测,范老爷子却未必没有想让范振军尽量少去沾染家族财富的原罪的心思。 其实在这一点上范振军自己也这么想过,只是范老爷子在把范振军送进体制的同时,也赶进了婚姻的坟墓这个举动,却是着实让范振军很是不满。 也因为这个,范家父子的关系曾经一度紧张。 从范振军,陈慕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范振军的前妻郑明玉。 郑明玉得到了所有夫妻共有的财产,而范振军则得到了女儿的抚养权。 据越小桐说,郑明玉后来曾经和她通过电话联系过,从两人的交谈中,越小桐感觉到郑明玉似乎对范振军真的已经没有什么感情,离婚好像倒成了让两个人都彻底解放的好事。 不过陈慕内心里并不怎么赞成越小桐和郑明玉走的太近,这倒不是因为范振军的缘故,而是他始终觉得郑明玉似乎不是那种能成为贤妻良母的女人。 陈慕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郑明玉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和范振军组成家庭不感兴趣,哪怕是他们的女儿已经快三岁了。 陈慕回到家的时候,越小桐已经在做准备。 第二天是周六,陈慕已经给家里打电话说好要回家看看。 虽然离开还安市委大院还不到一个月,但是当坐车经过时,陈慕却有种幻如隔世的错觉。 依旧是那几栋冷灰色的建筑,依旧是站在门口登记来往进出的那些门卫,可陈慕第一次感觉这里离自己是那么遥远。 从定安县城到还安市区大约有四十多公里,可陈慕觉得,心目中自己与还安市委大院之间的距离,比这个要远得多。 陈慕的父母见儿子回来很高兴,特别是陈慕的母亲,看着进门的儿子儿媳笑容就越发的开心,特别是当她和越小桐私下里在屋里说话时,看着越小桐眉目间红润含春的样子,陈母倒是开始觉得儿子下到县里去虽然有些委屈,可仔细想想却也未必就全是坏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友昌拿出了一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酒非要让儿子陪着喝两口,当知道这酒是陈连起从老家临潭带过来孝敬父亲之后,陈慕倒是对自己这个“大侄子”的看法多少有点改变了。 至少陈连起这种不过河拆桥的举动,让陈慕觉得这个人值得来往。 吃过晚饭,和范振军通了电话,听说还在十二星座汇合,陈慕心里略微有点不太自在。 陈慕知道越小桐和郑明玉一直是有来往的,虽然越小桐对孙瑜的印象也不错,而且孙瑜和范振军是青梅竹马,而郑明玉倒算是个第三者,可毕竟孙瑜是范振军离婚的源头。 如果让越小桐知道自己总往十二星座跑,难免会让她有些想法,只是范振军似乎就认准了那个地方,这倒让陈慕有些为难了。 含糊的打了个招呼,不等家里人来得及问个详细,陈慕就急急的出了家门。 夜晚降临,上海路两边门店铺面上的各种灯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斑斓光带。 十二星座酒吧显得比之前热闹了不少,从停在门口的几辆私家车和一长串大排气量摩托看,可以知道酒吧的生意很不错。 范振军还是坐在吧台前的高腿吧台凳上,略微不同的是,他旁边还坐着穿了一身正装西服,看上去和酒吧气氛多少有些不搭调的陈连起。 &nbs p;看见陈慕进门,范振军只是坐在吧台凳上微摇了一下身子,让自己面对陈慕,陈连起则是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了一步。 “叔儿,您来了。”陈连起笑呵呵的点头打着招呼。 “连起,在这就别那么客气,坐下喝酒说话,”陈慕随手拍了拍陈连起的手臂,接过范振军递过来的破大口喝了一口“今天说好,不能太晚了。” “放心,耽误不了你两口子的造人大业。”范振军似笑非笑的歪头看着陈慕。 “说什么呢,当着晚辈的面胡咧咧。”陈慕随口说了一句,可接着又觉得自己这话也是滑稽,陈连起虽然是自己的族侄,可这岁数比自己是只大不小啊。 “咱大侄子什么没见识过,这算什么,是不是连起?”范振军眨巴了下眼睛。 陈连起却是对范振军拐弯抹角占他便宜不以为意,在把陈慕让得坐下后,就坐在陈慕一边。 “看来这里还真热闹起来了,”虽然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可陈慕明显感觉到了和之前的不同,不只十二星座,连整个上海路似乎都显得更热闹,不过也更颓废了些。 范振军忽然问:“对了,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陈慕一愣,然后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在上海路附近买老房子的事?” “对,想好了吗?说起来这可是一本万利,最主要的是现在还没有多少人想到这个,一间旧房子便便宜宜的拿下来,然后就是只等拆迁就地拿钱,”范振军压低了声音“对了,连起也有意买几套,只不过他是农业户口,手续就麻烦不少。” “叔儿,说起来这个事我还正想和您商量呢,”陈连起赶紧接过话茬“我是真看好范叔说的买卖房子,可我这户籍是个问题啊,所以我琢磨着,叔您看能不能把房子挂在您的名下,这么一来以后拆迁了也好办。” 陈慕有些诧异的看看陈连起,他没想到陈连起居然还会这么信任自己,虽然他知道自己当然不会去贪别人的房子,可即便是本家叔侄,可毕竟是牵扯到房产的大事。 似乎看出陈慕的疑惑,范振军微微一笑说道:“我说你啊,还真是写了连起的格局,说句不怕跨咱自己侄儿的话,以连起的眼光和魄力,就他办的那个石灰厂,发达不过是迟早的事,将来说不定你我还得靠连起给站站台助助威呢。” 听范振军这一点不见外的自居长辈,陈慕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他倒是也承认范振军对陈连起的这个评价未必虚妄,看得出来,陈连起的确是个在场面上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物。 只是说到买房,陈慕有些为难了。 “我和你比不了,看准了买卖拿钱就能往里砸,我现在手头不富裕,最多也就只能拿出十万,”陈慕无奈的叹口气。 工作几年下来,因为一直坐冷板凳,除了工资奖金能够分到的灰色收入屈指可数,现在陈慕手里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趁着早期房改时从单位过户买下来的那套房子,可要说让他把房子卖了凑钱,他是绝不同意的。 “倒也不是很急,你知道吗,最近上海路这边的治安不太好,就这几天已经出了好几档子事了,我到这边来一来是看看小瑜,二来也是为了帮着照看一下。”范振军看着酒吧里的人缓缓的说“所以啊,现在你买房子不会花太多的钱,住户们不愿意淄想搬走,这对咱们未尝没有好处。等闹得大了,政府就会重视起来,到那时候改造上海路很快就会提上安排了。” 陈慕有些愕然的看着范振军,他倒不是因为范振军的这些话感到意外,而是佩服范振军的眼光看得很远。 而且仔细想想,陈慕也承认范振军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只是这种话由一个国家公务员说出来总是有些奇怪罢了。 看来自己和范振军比起来,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至少在家庭生活上,自己没有范振军那么想得开。 陈慕心里正这么想着,就看到孙瑜正好恰好从吧台后面一扇门里走了出来。 孙瑜一出现,酒吧里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 在略显昏暗的灯光映衬下,孙瑜身上镶嵌着散碎亮片的黑色棉毛裙把她衬托得透出一股艳丽,微微斜分的长发掩住了半边脸蛋,这让她看上去透着一丝神秘。 陈慕歪头看看范振军,他不得不承认范振军在女人方面的品味的确很高。 孙瑜和陈慕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拉了把椅子隔着吧台坐在范振军对面。 “说说你的事吧。”范振军神色略正。 陈连起找了个理由站起来走开了,陈慕和范振军都没有留他,虽然陈连起是陈慕的亲戚,现在又算是范振军的合作伙伴,可有些话却不适合当着他的面说。 正如范振军一直在宣扬的理论,陈连起现在算是他们的自己人,不过却还未必算是他们自己这个小圈子里的人。 陈慕开始把这段时间自己在定安遇到的事详细的说了一下,虽然孙瑜在旁边,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便。 他很熟悉范振军,范振军看似有时候做事跳脱甚至有些帅行为而,但是却熟知世情,如果是不该问的,他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问出口的。 范振军认真的听着,手里的破瓶早空了,可他只是拿在手里,直到听陈慕讲完,他才向孙瑜示意再拿一瓶。 抬头喝下一大口破,范振军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轻轻敲着,过了一会他才摇摇头:“陈慕,说你什么好呢?估计没几个人象你这么倒霉,让人挤兑下去了不说,还两眼一抹黑就搅合到事里了,神仙打架你这小鬼跟着遭殃啊。” 陈慕苦笑一声,范振军这直戳肺管子的话让他不舒服,可又得承认就是这么回事。 “听说定安的县长彭斌来头不小。”孙瑜忽然不经意似的说。 陈慕有些不解的看看孙瑜,他不知道孙瑜是怎么知道关于定安的事情,而且听口气似乎还知道县长彭斌的来历。 “小瑜她爸以前是临潭县组织部长。”范振军说了一句,接着就低头喝起酒来。 陈慕注意到范振军提到孙瑜父亲的时候,孙瑜脸上露出了一丝黯然,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自然:“彭斌好像是省里下来的干部,在临潭当过副县长,时间不长然后就调到定安当县长了。” “是省里的挂职干部?” 虽然孙瑜没说清楚,不过陈慕已经明白了。 所谓挂职其实就是镀金混资历,只是这种混和那种老机关多少年的混完全是两码事。 对于挂职干部来说,只要挂职期间不出什么问题,任期一满锦绣前程就是囊中之物。   彭斌显然就是这样,从一个县的副县长到另一个县的县长,这个副字的去掉曾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实现的机会,可对彭斌来说不过是走过场中的一个步骤罢了。 范振军喝掉最后一口酒,然后把嘉士伯的酒瓶倒过来树在吧台上,看着瓶子里残留的沫子缓缓的顺着瓶壁滴到桌子上。 “陈慕,昨天电话里我说你这件事做对了,现在我要说你做的太对了,”范振军靠着吧台对陈慕说“你手里不管有什么东西,那都是你的护身符。大家都知道田静波把定安看成自己的后花园,可就因为是他的后花园,才有人看不惯,我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你就静观其变吧。” 陈慕默默点点头,范振军给他的建议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有种感觉,定安这场戏正如范振军说的那样,不会那么简单就收场。 果然,周日早晨醒来,想再和妻子温存一下的陈慕刚把手探进越小桐半敞的睡衣,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发出了阵阵嗡鸣。 陈慕没好气的看看屏幕,立刻被上面“县委办公室”的字迹吓一跳!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您好,我是陈慕。” “小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电话里邓子龙毫无诚意的道歉让陈慕又是一惊“我就是通知你一下,明天早晨上班之后你直接到小会议室,参加汪书记主持的调查组会议。” 第十八章 调查组(上) 苗家坳事故调查组把“家”放在了七里镇的招待所。 之所以不直接进驻苗家坳,很多人有过猜测,不过从一些小道透露的消息是,县委副书记姚鹏认为,调查组进驻苗家坳,可能会引起一些个别村民的从想法。 甚至可能会有人误以为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关注,这种想法很可能会引发他们产生“事情闹大了才有用”的错误判断。 如果发生这种事,不论是对调查苗家坳还是对今后的工作,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不能不说姚鹏的这个理由也的确有些道理,成立调查组的消息刚一传出去,县委大院门口就有人堵着告状,虽然并不是苗家坳的,却大有把调查组当成下民间寻访的八府巡按青天老爷的意思。 陈慕在调查组里的地位有些尴尬。 做为苗家坳事件的当事人,他原本是没有资格进调查组的,说是被调查人倒更贴切些。 不过这次调查组的成立本身就是个怪现象,自然多个陈慕也不足为奇。 在人们看记戴立勋担任更合适。 可结果却是偏偏由纪委书记汪化言挑头主持。 虽然由一向处事独立,又和县长彭斌一样都是外来户的汪化言主持调查组是最合适的,可人们还是从这个安排上多少感觉到些不寻常的东西。 如果由政法委书记戴立勋挑头,自然要走法律途径,而汪化言是纪委书记,是专门整肃党内干部纪律的,只这一条,就足以让很多人感觉到,这次调查组的调查方向多少已经有些端倪。 因为苗家坳的事已经传到市里,所以定安方面表现的也就很积极,除了纪委和组织部,县政法委也派出了足够的人手,而县局局长刘晋荣虽然没亲自参加,却也派了个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充实调查组。 按照之前的商定,调查组分成了两个外勤组和一个后勤组,两个外勤组负责对苗家坳进行交叉走访和相互复核,而后勤组则做为他们的保障,负责调查期间的日常生活和各种调查报告的整理工作。 陈慕被安排到了后勤组,任务是跟着汪化言一起处理前方工作组带回的调查结果。 刚刚进入后勤组,陈慕就感觉到了和之前在县委大院里时不一样的气氛。 自从从苗家坳回来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和陈慕主动说话了,除非是工作上的事,人们总是多多少少躲着他。 可从县常委会上传出要对苗家坳事件进行调查之后,人们对陈慕的态度就又发生了转变,如今到了调查组,陈慕发现很多人对他不但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些还主动和他攀谈。 他当然知道这种改变并非因为他自己的缘故,而是县常委会上显然是不利于姚鹏的决议在起作用。 常委会刚结束就有传言说,在苗家坳这件事上,县委书记袁国涛和县长彭斌都支持一查到底,面对一二把手齐齐施压,自然没人看好如今显得人单势孤的姚鹏。 和许多人想象中纪委书记都是一副不但严厉甚至可怕的外表不同,汪化言身上有股纪委干部很少见的平和气。 甚至县委大院里一直流传着个传说,说有人周日的时候,看到过汪化言戴着一个大围裙,拿着菜篮子在市场上和买菜的小贩讨价还价还争得面红耳赤。 这样的传言虽然并不能让人们忽视汪化言纪委书记这个令人敬畏的身份,不过也可见在人们心目中,他并不是那种提起来就让人觉得可怕的人物。 对于被安排到汪化言身边负责处理资料,其他人有些妒忌,能有机会和县委领导亲近,这是很多人一直寻找的机会,只是没想到却让陈慕捡了个便宜。 只是陈慕因为在苗家坳事件上多少牵连其中,汪化言的安排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慕心里有疑问却又不能表露出来,而且他心里始终有个疑问,就是为什么这件事从开始的时候就决定由汪化言而不是戴立勋来带头处理。 做为苗家坳事件的当事人,陈慕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当时发生的那些事情,严格的说,不论原因是什么,莫为民带人开泥头车撞村委会大门,这就已经完全可以以扰乱社会治安为名义予以处理。 所以即便以后发现在这件事上苗家坳村委会有什么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从就事论事上讲,对莫为民采取处罚也是合理合法的。 但是县常委会作出的决定却明显和这个事实有着不同的出入,在旁人看来,这自然是姚鹏在常委会上栽了个大跟头,可陈慕却并不这么看。 陈慕手里就有一批苗家坳村民告发村委会擅自买卖公地,私占卖地款的检举信,只是他之所以没有交出来是觉得这里面有些事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就贸贸然的拿出来,可能不但不会有什么作用,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陈慕已经不是热血青年了,他做什么事之前总要想到自己的家和亲人。 特别是经过范振军的指点,让他更是多少明白了如今定安县看似平静,可背后却是暗潮涌动的事实。 因为身处市里的实权部门,再加上交际广泛,范振军的眼光就要广阔的多,有些事即便并不完全了解内幕,可也多少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所以陈慕牢记范振军的话,只是一门心思的干自己手里的活,绝不轻易表露任何意见。 七里镇镇委书记姚跃进来过调查组的驻地两趟,询问了一下调查组有什么需要,虽然调查组这次调查的申请多少和他有些关系,可毕竟只是组织内部调查,姚跃进也并不需要太过避讳。 汪化言让陈慕和姚跃进沟通,这让陈慕又是有了些想法。 姚跃进对陈慕的态度比之前在县委会上更热情了些,虽然请吃饭被陈慕婉拒,可他依旧不以为意,而且话里话外除了对陈慕在上次县委会上表现的“很本份”赞许之外,还隐约透露出这次调查应该很快就会结束的意思。 这让陈慕相信,姚跃进这话绝不是胡乱猜测,大概上次县常委会上自己离开之后,会议室里又发生了什么外人所不知道的事。 正如范振军所说,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就在调查组进入正式调查的第三天,一份合同被调查一组带了回来,而且很快引起了调查组的注意。 这是一份苗家坳村委会与一家叫做宏望的公司签署的土地长期租赁合同,事实上也就是变相的购买合同,在这份合同里,宏望公司以一百九十万的总价购得了属于苗家坳村的村公有滩涂地。 从字面上看,这份合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没人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这份合的出现至少坐实了村委会卖地的事实,只是让陈慕在意的是,这两天的走访调查,却似乎一直没有关于苗家坳村民那 方面的结果。 陈慕不相信莫为民那些人会放过向调查组检举苗友田的机会,只是两天下来却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只有一份看上去没有什么大漏洞的合同。 如果只是从合同本身找问题,苗家坳村委会最多也就是个擅自买卖公地的过失,而且这种事现在全国到处都在搞,没被抓到也就罢了,即便被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上面有人再借着机会给煽煽风,说不定还能把这个合同从私变公的搞成个既定事实。 走访村民的小组也按时回来了,让陈慕意外的是,前段时间还闹的很凶的村民们,这次却忽然变得安分了起来。 虽然有人多少提到关于村委会强行没收承包地的事,可也只是发发牢骚,有的还赶紧跟着解释说,自己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这承包地也就没人种,还给村里面,到时候还能从村上每年拿到一笔救济款当补偿。 至于村里擅自征缴已经免除的提留款的事,则根本就没人提了! 这一桩桩的事开始让陈慕很意外,接着当他陪着汪化言整理资料时,汪化言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是让陈慕当即冷汗湿背! “看来苗家坳的干部还是需要提高素质,虽然说不干工作就不会出错,干实事的难免就招骂,可这么粗暴的工作方法还是得敲打一下啊。” 汪化言说这话时,神色平静,似是随口而出。 但是听在陈慕耳朵里,却如霹雳临头! 等汪化言终于离开,陈慕深深的吸了口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喝酒,一来庆幸当初没把检举信交出来,二来是要刺激一下自己,因为他知道可能很快就要有人找上他了。 第十九章 调查组(下) 姚跃进找到陈慕,是晚上七点多的时候。 调查组进驻七里镇招待所,姚跃进做为地主之前曾经来看望过,在请示了汪化言,也询问到了必要的需要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姚跃进这么做倒也正常,虽然汪化言是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可一来姚跃进也算是定安县的一路诸侯,总不能太上赶着,那样显得未免掉价。 二来苗家坳毕竟是七里镇镇下辖,即便不需要他刻意避嫌,可总归是不能和调查组走的太近,否则多少会引起议论。 现在随着汪化言一句“工作方法未免粗暴”的话传出去,调查算是有了个定论,姚跃进也就不必再顾及什么了。 姚跃进敲响陈慕房间的房门时,陈慕正坐在椅子上出身,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个塑面大开笔记本,在笔记本首页里,露出一沓纸色各异的东西。 姚跃进手里提着一瓶酒和几样酱卤熟肉,酒是定安本地产的涉水大曲,三十多块一瓶,完全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任谁看了,都不过会认为是姚书记来找朋友喝一口罢了。 看到姚跃进笑呵呵的放下酒和酱肉,然后就不见外的从桌上拿起两个杯子分别给两人倒上,陈慕心里微微叹口气。 之前在常委会上姚跃进为了掩盖苗家坳的事,把责任一股脑的往他身上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两个人似乎就好像没事似的坐在一起喝酒,这让陈慕觉得不知道是自己开始变得虚伪了,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虚伪的,自己之前只是没有完全看透。 “老陈,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咱们就全都在这杯酒里了了。”姚跃进坐下之后用一种很大度的口气说,虽然他这次是主动上门,可身为一路诸侯的气势却一点没减,而且他也相信陈慕这个时候不会计较这些。 或者说,陈慕从来就没有资格计较这些。 在汪化言定调子似的把调查口径圈出来之后,再蠢的人也能明白这次调查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说之前陈慕还可能会成为引起什么事端的不稳定因素,姚跃进相信,除非他不想要饭碗了,否则陈慕绝对不敢再有什么举动。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水让喉咙似乎在着火,陈慕的酒量从来不大,在外面大多也只是喝破,五十多度的涉水大曲让他有些不适应。 “老陈不习惯咱这涉水大曲吧,没关系,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不过说起来涉水大曲再好喝,也不如还安市里那些好酒,”姚跃进话里有话的说“老陈,我可听说了,你之前是市委大院里有名的笔杆子水平很高,怎么样,有没有想回市里工作的想法?” “哪那么容易啊,市委大院出来容易进去难,市里也是下来容易上去难,”陈慕觉得几口酒下肚,脸上身上都有些发热,他微微歪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姚跃进“怎么,姚书记能把我安排回市里?” “哎呦,你老陈真会损人,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有人能帮你这个忙啊,”姚跃进同样笑得略带深意“不过老陈啊,这领导的照顾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总得向领导表示表示诚心才行吧,你说呢?” 陈慕没接茬,而是默默的看着望着他不住微笑的姚跃进,酒杯在他手里微微旋转,屋里里一下安静下来。 姚跃进并不着急,他这次来是有把握的。 其实对付陈慕这么个县委衅员,完全没有必要绕什么圈子,只是虽然这次苗家坳的事最终压了下 所以,姚跃进在对付陈慕这件事上就显得谨慎了许多,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是很多人都不想看到的。 陈慕慢慢放下了酒杯,他迎着姚跃进眼神望过去,心里却是想起了范振军那个圈子理论。 所有人都有圈子,而且有时候一个人还会有不同的圈子,有些圈子由一些志同道合的人结合在一起,有些却未必一定是一路人,只要大家拥有相同的利益诉求,即便是原本相互对立的两个人,也可以形成一个圈子。 袁国涛和姚鹏就是那种所谓对立的两个人,可如今,通过号称一向在定安官场特立独行的汪化言,这两个人却可能已经莫名其妙的走到了一起。 一切都有些乱了。 “老陈,我听说苗家坳有些人除了上访,还到处给人递材料,这个你听说了吗?” 见陈慕一直没接自己的话茬,姚跃进终于开口了。 “听说了一点。”陈慕没有否认,他知道姚跃进能找上自己,那就肯定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老陈啊,你是个什么态度呢?你也知道关于苗家坳的事,汪书记已经定了调子,老陈啊这以后怎么样,这个时候领导是要看表现的。” 陈慕点点头,他把桌上的笔记本默默的推到姚跃进面前,然后端起将溢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光! 酒水如火,灌进喉咙如刀割般的辛辣,可这却比不过陈慕心中一角似是忽然缺掉了什么的隐隐痛苦! 两天后,苗家坳调查组撤离了七里镇,自始至终,陈慕没有见到一个苗家坳的人,更没有见到一个当初参与冲击村委会的村民。 只是,在即将登车离开之前,陈慕见到了之前在苗家坳曾经见过那个七里镇派出所的冯副所长,只是看他两眼通红,神色憔悴,倒好像是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过似的。 只是陈慕却并没有再去注意,他随着调查组的人上了车,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的注视,和七里镇党委干部们的欢送下,汽车离开了七里镇,向着县城开去。 虽然外面有些冷,可陈慕还是打开了车窗探出头向后望去,看着逐渐远去隐没在烟尘中的七里镇,陈慕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遗弃在那里了。 是什么呢?陈慕不愿去想,或者说不敢去想,他害怕去碰触那块隐约的痛处。 调查组因为只是临时组织,所以在回到县里,经过了一番总结之后,就宣布暂时停止工作各回部门,按照相关规定,只等着调查报告上交之后,上级部门审批通过,就可以正式宣布解散。 陈慕当天回到党工办的时候,刚一进门小柳就立刻迎了上来,陈哥陈哥的叫个不停,还赶紧接过陈慕手里的保温杯打了杯水放到了陈慕面前。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变得热情了很多,倒是老徐,似乎对陈慕倒不如之前那么热情了,除了进门时打了个招呼,就低头看自己的报纸,对陈慕那边的热闹一点不去注意。 陈慕心里有些奇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不过随着小柳几个人一个劲的嚷着让陈慕请客,他才听出来,自己似乎是有什么好事临头了。 不过还没等小柳他们说清楚,县委办主任邓子龙的一个电话就把陈慕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邓子龙还是那么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时,看着陈慕的眼神略微顿了一下,然后就淡然的说:“陈慕同志,根据 你工作上的表现和成绩,县委办做了个决定,由你担任县党工办副主任,级别调整为正科,工资福利享受相应待遇,希望你以后在工作上继续努力,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希望。” 接过任命的时候,有那么一阵,陈慕感觉自己有些眩晕! 整整六年!在副科上比别人蹉跎了将近一倍的时间,如今这一步就迈过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最初的意外,陈慕心里却突然感觉不到那种应有的兴奋和激动。 邓子龙对陈慕出乎意料的冷静多少有点奇怪,任何一个人终于得偿夙愿时,即便不是欣喜若狂也应该多少显得喜出望外,可陈慕除了表示对组织和领导的感谢,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冷静,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冷漠,这让邓子龙倒是对陈慕的自我控制力产生了些许兴趣。 这个年轻人,也许不是那么好办啊。看着陈慕的背影,邓子龙心里琢磨着。 晚上回家,陈慕带回了一瓶涉水大曲,五六十度的高度酒让他觉得能让自己忘记一切。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陈慕想让自己忘掉那些纠结在心头的事情。 越小桐似乎感觉到了丈夫与以往不同的情绪,她想劝阻陈慕继续喝酒,却被陈慕一把抱住,就在她发觉不对时,陈慕火热的嘴唇已经紧紧印在她微张的双唇上! 在高度酒精和压抑情绪的作用下,陈慕只觉得需要尽情发泄,他不顾一切的拉扯着越小桐的衣服,丝毫不理会越小桐略显惊慌的低声呼喊阻挠。 当他把衣衫半褪的越小桐按伏在桌上,身子用力前挺,撞进妻子那因为前戏不足还略显干涩的甬道时,随着越小桐发出的一声略带痛楚的幽怨呻吟,陈慕一下子完全陷入了难掩的情欲之中! 第二十章 逆转 苗家坳调查组,是在返回县委的第三天正式宣布撤销的。 在总结会上,县委副书记姚鹏对调查组成员在调查期间所做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同时对积极配合调查组工作的七里镇镇委镇政府,也给予了适当的表扬。 所有人都很兴奋,或者说所有人都各得其中,似乎一场原本有着不利影响的事件,却成为了能够寻找到闪光点的光荣典型。 特别是当姚鹏点名提到七里镇派出所的冯副所长时,陈慕注意到,不论是很多人的的确确是发自真心的大力鼓掌,这其中包括县局那位参与调查的副局长,也包括几个似乎是负责走访调查村民的调查组成员。 冯副所长的起色已经好了不少,虽然似乎还有些疲倦,可眼神已经灵活了许多,当他闻声站起来向四周行礼致敬时,看到坐在后排陈慕似是略微一愣,可接着就晃了过去。 陈慕默不作声的听着上面的姚鹏语激昂的讲着话,同时时不时的向冯副所长那边看看。 回来的两天,他已经隐约听说,就在调查组下去之前,冯副所长以触犯公共治安条例的名义,带人把以莫为民为首的当初挑头的村民强行扣押了起来。 而苗家坳村委会更是直接警告那些被扣了亲人的家庭,调查组下来走访各户,谁家说漏了嘴,谁家的男人就别想那么容易放出来了! 这一切都是成立调查组的消息刚刚放出来没多久之后的事,而后,汪化言就听从了姚鹏的建议,把调查组安排在了距离苗家坳几十里的七里镇,而不是事故发生地的苗家坳。 果然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陈慕心里琢磨着。 常委会上看似刀光剑影的较量,最终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在这件事上,姚鹏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袁国涛获得了什么样的回报? 县长彭斌呢,在其中是不是渔人得利? 至于戴立勋,熊健,还有汪化言,他们又都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陈慕不住琢磨着,越想越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东西让他始终看不透,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会议结束,他都始终沉浸在那似是而非,却一直找不到个头绪的猜测中。 “陈主任,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打断了陈慕的思绪,他一回头看到是县委办副主任尚志兴。 说起来这位尚主任倒也不容易,和其他办公室副主任比起来,他同样是副科,可偏偏有个副处级县委常委的顶头上司。 虽然在别人看来,尚志兴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可实际上尚志兴却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一开始,陈慕还没有意识到尚志兴是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他才醒悟过来这声“陈主任”是在叫自己。 陈慕心里忽然有种淡淡的自嘲,想想刚才还在猜想县里那些大佬之间有什么样的利益交易,可现在想想,自己不但也在这场戏剧里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而且还得到了不小的好处吗? “尚主任,千万别这么称呼,让人听了不好。”陈慕没说让谁听了不好,不过意思却是点到了。 陈慕在解决正科级别的同时,提拔为了党工办副主任,这让党工办主任老徐多少有些不踏实。 老徐虽然早已经到了熬年头混日子的地步,可也许是人越老就越执着,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对党工办主任这个职务,他看得还是很重的。 也许在老徐看 其实从陈慕下派开始,老徐就多少有了些危机感,只是陈慕刚一下来就莫名其妙的卷进了苗家坳那趟浑水,看着当时焦头烂额的陈慕,老徐在觉得陈慕实在倒霉的同时,也就放下了心。 可谁知道陈慕参加了调查组去了趟七里镇,这人还没回来,却传出了不但提级还任职的消息,这就让老徐难免有了想法。 “没啥好不好的,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啊,”尚志兴打了个哈哈接着说“怎么样,晚上咱聚聚,一来庆祝你陈主任高升,二来还有个关于你的房子的问题要解决一下。” “房子?我现在不是有房子吗?还是尚主任我这房子……”陈慕有些疑惑的问。 “陈主任别误会,是我没说清楚,”尚志兴看陈慕面露疑惑就赶紧解释“你之前住的房子是临时安排的,现在县里得重新给你安排一下住处,生活环境好了才能更好的工作嘛。” 尚志兴的话让陈慕有点恍惚,之前自己刚派下来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却是有了这么不同的变化吧。 “尚主任,这个客你得晚点请了,我插个队你不反对吧?” 一个略带玩笑的声音从两人不远处响起,尚志兴刚要做势故意露个恼脸把玩笑开回去,可看清那人之后脸上的神色不由一愣:“梁科,你也要请客?” 梁勿非笑着走了过来,用略带调侃的口气说:“怎么尚主任,就许你和陈主任联络感情,不许我们吃顿饭啊?” “哪的话,梁科要插队我哪能不让啊,”尚志兴立刻笑着说“陈主任,既然是梁科请客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咱们下次,下次一定得让我先请。” 说完,尚志兴和两个人打了个哈哈,就点点头转身离开。 只是在走出一段之后,尚志兴的脚步慢下来,微微回头看看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主任,尚主任那句话倒是说对了,”梁勿非边和陈慕并肩走着,边轻轻一笑“我敢保证,回头请你吃饭的人肯定排队,尚主任这是提前预约。” 听着梁勿非的笑话,陈慕却也只是一笑:“梁科你刚才这玩笑可开大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玩笑倒是给我争脸,估计还真可能有人排队请我吃饭呢。” 梁勿非却是神色一正,对陈慕说:“陈主任我这可不是开玩笑,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陈慕一愣,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梁勿非,一时间真是想不出来,堂堂县委一秘,为什么会突然请自己吃饭。 紫絮居是定安县最好的酒楼。 能有这么个不落俗套的名字,却是多少秉承了本地早年一位文坛先哲的余荫,取的是“碧澜雪波紫絮飞”的雅句。 紫絮居里的包间也都各有不俗的名称,取的是古词牌的顺序,却也多少有些韵味。 在紫絮居二楼的“醉东风”里,陈慕和梁勿非两人隔桌而坐,菜还没上,两个人边品茶边聊天。   梁勿非依旧那么沉稳,似乎县委书记秘书这层身份,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这让陈慕不由得想,不知道梁勿非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也是这样谨言慎行,思后而动。 陈慕把梁勿非和范振军做过比较,结果是让他觉得范振军真不是当秘书的料,如果不是范家老爷子的关系,估计以范振军的性格可能连在机关里都混不下去。 但是只要仔细想想,却又会让人惊讶的发现,个性张扬的范振军,却从来没在工作上出过任何差错,至于在市建委大秘这个人人关注位置上,更是没听人说过范振军的什么长短。 这让陈慕只能感叹,虽然梁勿非和范振军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但是他们却显然都是那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显露出优秀才能的人。 “陈主任,我首先祝贺你荣升,”在说了一通不关痛痒的话之后,梁勿非终于开始靠上正题“说起来袁书记对你很看重,市里下来的干部,有水平有能力,很多地方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能比的。” “梁秘你抬举了,”陈慕没再称梁科,毕竟之前他只是副科也就罢了,现在两人都是正科,所以陈慕就强调梁勿非的市委大秘身份“说起来你梁秘才是袁书记身边的臂助啊。” 听着陈慕这略有所指的话,梁勿非淡淡一笑:“陈主任我知道你对我前些日子对你说的那些话有些误会,这也难怪你,毕竟当时的环境和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了不同的变化,不过我倒是很佩服你,在常委会上把事情处理的很不错,可以说之后苗家坳事件这样的结果,你当时在常委会上的表现是起了很关键作用的。” 陈慕不置可否的笑笑,到了现在他知道其实不论自己当时是不是拿出检举信,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让梁勿非一说,倒好像是他当时的一念之差造成了后来的结果。 这算什么?让自己自豪还是内疚? “老陈啊,有时候需要坚持原则有时候就需要照顾大局,,这些你我都懂,不过现在呢,有个事我和你私下透露一下,关于苗家坳事件,不会那么简单的结束,还记得我说过让你多做准备没坏处吗?现在还是这句话。” 说完,再不提这个话茬。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也吃得陈慕莫名其妙。 几天后,还安纪委忽然下文,重新调查苗家坳事件! 又是几天,苗家坳村委会支书苗友田被带走协助调查! 之后,七里镇镇委书记姚跃进和一部分相干干部被带走协助调查!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震动定安,根据定安县县委干部陈慕的举报,七里镇镇党委与苗家坳村委会干部大量涉嫌私卖公产,抢夺承包地,私截提留款! 陈慕,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二十一章 意外的任命 从开始,陈慕就始终在被一个问题困扰。 那就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从被偶然似的安排到苗家坳,再到后来莫为民主动找上自己送检举信,这个问题一直困扰陈慕,让他不得其解。 当然,陈慕很清楚苗家坳事件绝不是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原因很简单,自己还不够格让别人费尽心机的去设计这么个圈套。 所以,苗家坳事件纯粹是个谁碰上谁倒霉的偶然。 但是在那之后,陈慕却不能不开始怀疑,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还是偶然了。 特别是莫为民找到自己家里送检举信,这曾经一度让陈慕感觉到自己被别人利用,而利用他的人,好像也并不在乎他察觉这点。 原本应该在县常委会上做为一颗炸弹爆发的检举信,却因为陈慕临时改变主意变成了“哑弹”,原本各有盘算的那些人就不得不另想办法,甚至事情才会变成后来那种样子。 当想到这个时,陈慕也不得不承认,梁勿非之前说是自己的举动的导致苗家坳事件的结果,倒也未必全是虚言。 只是陈慕也知道,即便自己当时拿出检举信,事情也未必就会有太大的变化。 原因很简单,县委书记袁国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摇副书记姚鹏的地位,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接着苗家坳的事敲山震虎,狠狠打击一下姚鹏,进而借机拿下七里镇这个姚鹏的传统地盘。 陈慕没有怀疑过莫为民,或者说他从莫为民的举动里能感觉到那种简单而又真实的东西,但是他却不能不怀疑莫为民交给他的那些检举信是唯一的一份。 陈慕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就是莫为民和那些村民眼里的青天大老爷,或者那些村民当中有人这么认为,可从一开始就试图利用苗家坳事件搞掉姚跃进的人却不可能这么认为。 陈慕相信自己手里的检举信只会是引爆那颗常委会上炸弹的引信当中的一个,肯定还有其他的把柄和证据,不论是不是经由莫为民的手,送到了更可能引爆苗家坳事件的人的手中。 果然,这一切最终彻底爆发了! 苗友田被调查! 姚跃进被调查! 而姚鹏,在这次事件上因为之前对调查七里镇的态度暧昧,而后又因为种种原因影响调查结果,因此受到上级的批评, 可以说,姚鹏遭到了近乎致命的一击! 而让人没想到的,检举这一事件的,居然是刚刚跟着县调查组接受过姚鹏表彰的陈慕! 这个消息在县里传开时,所有人都在惊讶之余倒抽一口凉气! 陈慕这么干,等于是彻底把姚鹏得罪到了家! 而做为传言当事人的陈慕,当第一天听说还安市委决定重新调查苗家坳事件时,就以家中有事为名请了一周事假,带着妻子回了还安。 一个星期后,陈慕回到定安,当他走进县委大院时,立刻感觉到从四周投射过来的那一道道异样目光。 陈慕先去找邓子龙签字销假,当他走进邓子龙办公室,立刻迎上了邓子龙望过来的那平淡的眼神。 陈慕把销假单轻轻放在邓子龙的桌子上,说:“主任,我来销假,麻烦您给签个字。”,说完,站在那里静静等着。 邓子龙拿起销假单认真的看着上面的内容,似乎是在研究上面的内容有什么错误,过了一会,他慢慢放下拿起笔,在上面很认真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过,他没有把销假单还给陈慕,而是用手按着,抬起头对站在对面的陈慕说:“小陈啊,我觉得你最近的工作状况好像有点问题,我希望能和你好好谈谈。” 陈慕心里一跳,虽然当听说市纪委决定重新调查苗家坳事件时,就已经明白虽然小心翼翼,可自己还是成了人家利用的棋子,可现在真的要面对这件事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邓子龙是谁的人?毫无疑问那是袁国涛的亲信,现在邓子龙找自己谈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这么想,陈慕还是赶紧按邓子龙的示意坐到了靠墙的那把折叠两用沙发上:“主任,我工作上有什么失误,请您批评。” “不不,你误会了,”邓子龙嘴角微翘,算是笑了笑“我是说,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和能力,我个人认为你更适合做一些具体的,能发挥你能力水平的工作,而不是只搞党务这一块,说起来机关党务工作我们的干部已经不少了,倒是一些实际的行政和基层党建工作,缺少真正有能力的干部啊。” 陈慕一愣,邓子龙这话里的意思他多少能听出来,可却又一时拿不准。 好在邓子龙这次没有再半遮半掩,而是直接把事挑明了:“是这样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七里镇镇党委会现在出现了很大的人员变动,因为牵涉的人员比较多,镇上的正常工作已经受到了一定影响,这种情况绝不是县委县政府愿意看到的,这种时候县委希望有能力的干部同志能站出来为县委县政府分忧,勇挑担子,解决困难,这也是为七里镇的群众负责。” 这次陈慕算是完全听懂了邓子龙的话。 可是让自己去七里镇?从市委大院被挤出来下到了县里,这好不容易混上了正科,连党工办副主任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就把自己下放到村镇? 陈慕真的有些呆了。 而邓子龙接下来的话,让陈慕甚至觉得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小陈,对你的能力和你为定安做出的贡献,县委和袁书记都是清楚的,你的正科已经在县里解决了,所以下去之后关于工作上的安排你应该心里也多少有数,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县委和袁书记对你的期待。” 到了这时,陈慕知道就和自己被从市委大院挤出来一样,一切早已经是定局,只是这次让他觉得更莫名其妙的是,实在没办法分清这次下去是贬低还是高升。 “有个事提前给你透露一下,”邓子龙貌似不经意的说“这次县里对七里镇干部队伍重建工作很重视,所以特地决定,由梁勿非同志担任七里镇镇委书记。” 梁勿非?陈慕一愣接着暗暗苦笑,就知道袁国涛使尽手段终于抓到手的这个镇委书记,怎么可能便宜自己呢。 陈慕刚要开口,却没想到邓子龙接着说:“另外由于镇政府一些干部也受到调查,所以县里决定由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何倩同志担任七里镇镇长。” 我靠!听到这个消息,陈慕差点破口大骂,书记镇长都有人了,那自己这个正科级的原县党工办副主任干什么去? “关于你的职务 ,县委有关领导正在讨论。” 最后,邓子龙给陈慕的,是这么一个完全不靠谱的消息。 不过,定安县县委并没有让陈慕因为自己的去向担忧太久。 就在两天后,关于七里镇党政机关主要负责人的任命终于下来了。 在国内,人事方面的安排其实是无密可言的,所以县委关于七里镇干部人选问题的常委会还没有召开时,镇委书记和镇长会花落谁家,大家其实早就都一清二楚,据说县政府那边一些干部连为于主任践行的宴席都准备好了。 原县委办副主任,县委一秘梁勿非任七里镇党委书记。 原县政府办主任何倩任七里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关于这两个任命的决议刚刚做出还没等到散会,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里的人就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接下来出现的一个岔头,却有些出人意料,人们隐约的感觉到接下来的常委会开的并不顺利,以致原本计划只到中午的会议,一直拖到了下午快下班时才结束。 常委会上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不过倒是有人看到姚副书记从会议室里出记在办公室里骂得狗血淋头,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圈竟是红红的。 很快,人们就知道了姚副书记之所以暴跳如雷的原因。 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姚鹏提议的由县委办副主任尚志兴担任七里镇镇党委副书记的提议被否决。 而之前,人们差不多都听说了尚志兴将要担任七里镇镇委副书记的消息! 定安县委常委会最后决定,原县委党工办副主任陈慕,任七里镇党委副书记,兼苗家坳村村委会主任。 这个任命跌落一地眼镜。 七里镇不但一次性的大换血,居然还调了个正科级的副书记。 这么一来,除了人大主席,七里镇镇党委里出现了三个正科,而且其中一个还以正科级别兼任村委会主任。 这样的安排,让七里不但在定安,就是还安官场也出了名。 而做为当事人,陈慕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又一次成了袁国涛,也许还有县长彭斌手里的棋子。 第二十二章 谁家欢乐谁家愁 陈慕终究还是没吃上尚副主任请的那顿说好了的饭。 当任命结果传出来后,几天来一直处于兴奋中的尚志兴,原本满是期待的神色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失望,也许还有气恼和羞愤,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尚志兴意识到,自己的麻烦来了! 姚鹏在常委会上一力支持尚志兴,这说明之前看似没什么明显派系的尚志兴,其实是站在姚鹏一边的,特别是在如今姚跃进受到调查,整个七里镇党政机关都面临大调整的时候,姚鹏全力支持尚志兴,更是可以看出尚志兴在姚鹏心目中的分量。 如果尚志兴这次顺利的成为了七里镇的党委副书记,即便之前因为姚跃进的损失对姚鹏在下面村镇的影响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可毕竟还多少有些补偿。 可是现在,原本并不明显的尚志兴被白白的推到了前面,可七里镇党委副书记的位置却没能如愿拿下,在最初的愤怒失望之后,尚志兴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真有些悬了。 之前邓子龙对他不在意,那是因为他掩饰的好,可经过这次常委会,自己站在姚鹏一边的痕迹完全暴露在了邓子龙面前,以邓子龙的心机,怎么可能会容忍身边有个和他不一心的副手? 尚志兴转着头向远处走廊上正围着陈慕表示祝贺的人群看着,嘴角刚略微一抖,眼前人影一闪险些撞上他。 “你眼睛……”尚志兴没好气的回头呵斥,可看清来人他的脸色霎时一变“主任,我没注意是您。” “是志兴啊,走路小心点。”邓子龙面无表情的看着尚志兴淡淡的说,就好像没听到尚志兴硬咽下去的那半截话。 “是是,主任,我刚才走路太大意了。”尚志兴连连点头,他从来没觉得邓子龙那始终看上去平淡无奇的眼神,会这么让他感到不安。 “走路不小心就算了,可万一走错了就不好办了,你说是不是,志兴?” 邓子龙说完,没有理会脸色又是一变的尚志兴,独自一人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在他身后,尚志兴神色呆然的看着邓子龙的背影,午后的阳光顺着走廊窗子射进来,照在尚志兴的脸上,溢出的汗渍把他的额头映出一片反光。 常委会的决定传出来后,小柳是第一个跑到陈慕面前道喜的人,接着就是说老徐。 也许整个党工办里,老徐是最诚心诚意表示对陈慕的祝贺的。 看着老徐那忽然变得轻松不少,声调也热情了许多,陈慕倒是略有感慨。 不过他也能理解,老徐这样子虽然稍显沉不住气,可毕竟在老徐看来陈慕之前的确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如今陈慕另有高就,老徐兴奋之余略微失态,倒也有情可原。 党工办和其他几个办公室的干部都过来凑热闹,嚷嚷着让陈慕请客, 人们知道陈慕这一下去,可就和在县委做冷板凳完全不同了,更何况陈慕虽然只是镇委副书记,却是正科级别,这以后如何,也就未必可知了。 这到时让很多人对小柳羡慕不已,在机关里混,跟红顶白固然是铁律,可要想提前看准一个人却不是那么容易。 小柳之前有一段疏远了陈慕,可好在及时纠正了态度,现在看着站在陈慕身边嚷嚷着安排晚上活动,俨然一副陈慕代言人的小柳,人们多少有些眼红。 只是没等小柳拿着个本开始收份子钱,梁勿非的突然出现,让一团乱糟糟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梁勿非脸上依旧挂着一丝淡笑,在和老徐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他向陈慕微微做了个手势:“老陈你” 陈慕略微一愣,既然县委会做出了决议,那么虽然手续还没有办,可大体上说他的任命已经算是定了。 按照组织程序,一般这种情况找他谈话的应该是组织部长熊健,而不是袁国涛。 只是陈慕虽然心里飞快琢磨,却没等梁勿非催促,立刻跟着梁勿非来到了袁国涛的办公室。 见陈慕进屋,袁国涛抬手示意他坐下。 陈慕刚刚坐下,梁勿非出人意料的端着一杯茶摆在了他面前,这让陈慕赶紧要站起来。 “算了坐下吧,”袁国涛摆摆手“这也是小梁最后一次为我服务了,算是沾你的光吧。” “书记,有时间我还抽空回来为您服务。”梁勿非轻轻一笑,把一杯沏好的茶水放在袁国涛趁手的地方,然后对陈慕点点头,退了出去。 陈慕注意到梁勿非没说什么“我不想离开您,就跟着您”之类的话,这让他对梁勿非不由就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梁勿非显然是个很现实也很聪明的人,他完全清楚该说什么,如果他真的说了那么既虚伪又空洞的假话,陈慕倒要有些怀疑袁国涛看人的眼光了。 袁国涛看着陈慕,略微沉默了一下,慢慢开口说道:“小陈,我知道你有些想法。” 陈慕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对谁有想法?在什么事上有想法?有什么样的想法? 袁国涛没有说,却又已经说了出来。 “有想法没关系,”袁国涛继续说道“只是你应该明白,这次下七里镇和你之前从市委下到定安来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有一番做为。” 不一样吗,陈慕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 自己年龄已经快三十了,三十岁的乡镇党委副书记,即便是正科级,又能怎么样? 也许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捡了个大便宜,或者干脆就是因为这次所谓举报七里镇干部问题才得到提升,可实际上只有陈慕心里明白,自己只是人家用来掩盖事实的伪装。 实际上即便陈慕告诉别人举报的不是自己,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在有些人的眼里,自己就是踩着七里镇众多倒下去的干部的身子走上去的。 所谓用血染的红顶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至于说这个副书记,陈慕完全相信这次肯定又是袁国涛和彭斌之间的一笔交易。 说起来到了现在,陈慕倒是觉得县长彭斌才是在这件事上捞到了大把好处的人,否则袁国涛费尽心机才把七里镇拿到手,为什么还要分彭斌一杯羹呢? 至于自己这个副书记,陈慕有理由相信,纯粹就是袁国涛和彭斌为打击姚鹏,又一次联手的结果。 &nbs p;这一下不但让姚鹏在安排尚志兴担任七里镇副书记这件事上吃了瘪,而且还平衡了刚刚形成书记与县长之间的关系。 毕竟现在的姚鹏已经焦头烂额,暂时是没有力量再参与进原来定安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当中了。 这么一来,定安的势力平衡无疑已经打破,至少从常委会上关于七里镇副书记这个人选,居然从上午拉锯到下午就能看出来。 僵持的结果,明显谁的人都不是,却在苗家坳事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陈慕,成了这场互不相让的角逐各方最终妥协接受的人选。 陈慕从袁国涛办公室出来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看到坐在外间正在和袁国涛的新任秘书做交接的梁勿非,陈慕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离开。 他没有和梁勿非深谈的意思,毕竟县政府就在院子对面的楼上,让那边的人看到还没上任的书记副书记就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在外人看来,陈慕是袁国涛一边的人,可不论是陈慕自己还是袁国涛却都很清楚,他根本不是! 听说陈慕被任命为七里镇政委副书记,越小桐有一阵微微发愣。 虽然之前已经听陈慕说工作可能又要有变动,但她没想到会是有一次两地分居。 尽管七里镇和市里不同,陈慕也不大可能天天回家,想想夫妻两人结婚后聚少离多,越小桐不禁有些委屈。 只是越小桐也隐隐清楚陈慕这次调动工作和以往不同,从在学校里一些老师背着她偷偷议论和一些风言风语里,越小桐隐约听说陈慕这次是得罪了县里某位重要的领导。 在越小桐想来,这次调动工作,可能就是这位领导对丈夫的报复。 虽然很担心,越小桐还是默默的给陈慕准备出门的贴身东西,几条干净内裤,两身换洗衣服,还有两个人的合影照片。 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陈慕不知道怎么向越小桐解释。 说自己这次是高升了?显然不算是现实。 可说自己是被报复了?想想尚志兴那满脸羡慕嫉妒恨的样子,又好像有些矫情。 陈慕只好在吃饭的时候揽着越小桐和自己坐在一起,轻声劝她,告诉她自己这次下去也未必就是坏事。 然后,两人在床上狠狠疯狂了一把,算是为陈慕暂时的离别洗去离愁。 第二天,按照组织规定,熊健代表县委组织部和陈慕谈了话,任命就此正式下达。 转天,三位新镇委常委在熊健的亲自陪同下,赴任七里镇。 这是陈慕第三次来到七里镇。 第二十三章 冷暖两不知 如果说因为苗家坳的事,定安官场上掀起了个不小的波澜,那么七里镇就是经过了一场毁灭性的台风! 包括镇委书记姚跃进在内,七里镇好几个干部因为苗家坳事件受到了牵连,而镇长虽然躲过了调查和牢狱之灾,却被平调到了县里一个冷静部门当了个不进党组的副局长,算是彻底没了希望。 虽然只是几天,可七里镇真的有些乱了。 所以,当熊健陪着三位新的镇委班子主要成员来到七里镇后,不论心里怎么想,留守的干部们似乎全都松了口气。 下车伊始,熊健没有多在繁文缛节上耽误时间,就吩咐立刻召开镇委大会。 在会上他对每个人简历的介绍也很简单,没有刻意提到工作表现等等虚话,更没有即兴发挥的为谁专门做个注解。 根据定安县委决议,任命梁勿非同志为七里镇镇党委书记。 任命何倩同志为七里镇副镇长,代镇长。 任命陈慕同志为七里镇镇党委副书记,兼苗家坳村村委会主任。 只是在介绍到陈慕时,会场上的气氛略显诡异,人们看向陈慕的眼神里多少都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 而且熊健也说了句和其他两个人略微不同,稍稍品味另有深意的话:“对陈慕同志,在座的七里镇的老同志应该是熟悉的了。” 陈慕坐在镇长何倩的身边,迎着那些投过来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露出过多情绪。 熊健介绍时说的很明白,他是镇党委副书记,兼任苗家坳村委会主任。 陈慕知道其实重点不是镇党委副书记,而是苗家坳村委会主任这个职务。 让一个正科干部当村委会主任,这不但在还安市,就是在省里也没有过先例。 这样的安排究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至少对陈慕本人来说,从市委大院下派县里,再被放到苗家坳那么个偏僻的农村,这如果说是幸运或是高升,就未免有些太乐观了些。 可他偏偏又是以镇委副书记的身份去兼任这个村委会主任,这真的有些说不清这里面究竟是得是失了。 “同志们,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对七里镇的稳定和发展十分重视,更对重新在群众中树立党的威信和组织形象抱着很大的期望,在这里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要求大家,团结一心,共同努力。” 熊健的发言中规中矩,只是这最后一段却是和平时安排干部任命时多少有些不同,从他的话里,人们多少感觉到了一丝罕见的严厉和冷涩。 熊健没有按惯例留下吃饭,开完会后直接上车,这又让七里镇的干部感到有些堵心,只是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熊健一离开,七里镇的干部们立刻把三位新领导围在了当中,只是人们看着的主要还是梁勿非和何倩。 梁勿非面带微笑,和其他干部打着招呼,何倩则由一位女干部引导着,先去收拾一下个人的事物。 陈慕身边就多少有些冷清了。 七里镇的干部对陈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这让梁勿非很感兴趣,虽然陈慕这个镇委副书记实在是定安各方妥协的无奈之举,不过梁勿非本人却是并没有看轻陈慕。 相反,他倒是很想看看陈慕会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表现。 至少,在关于苗家坳事件上,和其他那些知道事情真相,普遍认为陈慕纯粹就是捞了个现成便宜不同,梁勿非没有写陈慕。 当然,迄今为止他也没把陈慕看成个足以能和自己匹敌的对手。 代镇长何倩之前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在提上级别之后按照程序过渡了一下县府办主任的正科,就被任命了下来。 何倩今年三十出头,又因为有着女干部的天生优越性,在定安算是和梁勿非一样很出风头的年轻干部。 看着略微补妆之后回来的何倩,七里镇的干部们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只是看着同样笑容亲切的何镇长和雍容大气的梁书记站在一起,人们心里的天平却已经多少开始向梁勿非一方倾斜了。 在干部队伍里,女干部的确有着一定的天然优势,但是人们更清楚女干部,特别是主政一方的女干部在和男干部比较起来,多少总是有些弱势的。 以梁勿非的前县委一秘的背景,和几年下来逐渐在定安人眼中形成的形象比起来,何倩这个镇长就显然处于了劣势。 至于“陈副书记”,没有人考虑向他那边靠。 七里镇调整之后的镇委四套班子第一次聚餐,是在镇上一处看上去装修不错的酒店,酒店的名字不但和县里那个有名的“紫絮居”一样很雅致,也很近似,叫“望紫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仿“紫絮居”起的。 在酒桌上,梁勿非展现出了之前作为县委大秘时的实力。 由于国内特殊的人情文化,在做为秘书的各种能力当中,除了专业能力,酒量往往是衡量是否胜任这一位置的重要指标。 梁勿非不但无疑是胜任的,甚至至少在定安秘书界里也是独占鳌头了。 看着开局之后两个通轮下来依旧面不改色的梁勿非,陈慕不能不甘拜下风,至少自己连一轮都没能完全顶下来就已经面红耳赤,胃里发烧了。 好在从一开始七里镇的人就都尽量围着梁勿非转,尽管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很好,不过享受这种众人中心待遇的同时,自然也就难免被围攻炮轰。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这次除了镇上四套班子,下面各村都没有派人过来,所以虽然喝得眼花耳热之后依旧有些人难免显得形迹放浪,毕竟还算克制也没太过分。 何倩在开宴之后被围攻了一轮,不过依仗着之前县府办副主任练出来的酒量和女人天生的优势,却也有惊无险的坚持了下来。 自始至终,陈慕都只是陪衬,虽然也被灌了不少酒,可和那两位身边始终此起彼伏的高潮比起来,就未免显得冷清不少。 这样的差别如果说心里没有失落,那就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自己今后真正任职的地方并不是七里镇而是苗家坳。 想想从市委大院一路向下,最后居然成了名副其实的村官,陈慕在为自己的人生际遇感叹唏嘘的同时,又想起了范振军当初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是范振军在这里会怎么样?陈慕不由这么想,然后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 笑。 范振军天生乐观,当然不会在意如今这点人情冷暖,磕磕绊绊,只是范振军有不在乎的资本,而自己却不同,如果一定要把自己和范振军放在一起比较,要么患得患失要么进退失当。 陈慕知道自己始终是不能免俗,面对略微坎坷未免就有些意志消沉,如果不能把这种心态调整过来的,对今后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 梁勿非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看到两位书记要说话,其他干部就识趣的略微往远处让让,即便是在酒桌上喝得意气风发,也要会看情景,这就是国内官场文化的规矩。 梁勿非的酒量真的很好,除了额头略微见汗,根本看不出之前已经喝了将近一斤的量,看样子再来个通轮也没什么问题。 “老陈,明天我陪你去苗家坳,”梁勿非笑着说“这以后啊,可就是咱们两个人要好好骠起膀子努力一番了。” “梁书记放心,在工作上我一定全力配合镇委镇政府。”陈慕点点头,他注意到何倩的眼光正向这边瞟过来,也许这时候她正琢磨自己两个人再说什么吧。 毕竟在旁人看来,两人都是县委出来的干部,更关键的是很多人真的认为自己是袁国涛的人。 陈慕知道。七里镇的干部对他冷淡,固然是因为他是导致七里镇众多干部折掉的“元凶”,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是袁国涛的人”。 如果说定安县是还安市长田静波的后花园,那七里镇就是定安县委副书记姚鹏的自留地。 对梁勿非,七里镇的人不能不,也不敢不奉迎,可对他陈慕就另当别说,何况这些人当中未必没有姚鹏或是姚跃进的亲近人。 县委副书记姚鹏是恨上陈慕了!这个,定安官场已经是无人不知。 第二天一早,陈慕就起床了。 陈慕没让人在镇上给自己准备房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在苗家坳呆着了。 梁勿非没有食言,坚持要陪陈慕去苗家坳,陈慕自然也不好拒绝。 这是陈慕第二次来苗家坳,前后两次的心情眼光却是大相迥异。 至少感觉着座下车子的颠簸起伏,陈慕开始考虑该怎么解决苗家坳的陆上交通问题了。 离村子还有段路,坐在前面的镇组织委员老夏忽然指着前面惊讶的“咦”了一声。 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远远的堵在路上! 随着一阵鞭炮声响起,一副临时制作的横幅在人群前拉了起来。 上面写着:“苗家坳村迎青天”! 第二十四章 落职苗家坳 陈慕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幕。 这时的天已经很冷,野外空旷旷的,看着站在寒风旷野路上黑压压的村民,陈慕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这些村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视为青天的这个人,其实在整件事情上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 甚至仔细说来,他们甚至还被这个人背叛了! 陈慕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旁边梁勿非那带有深意的眼神,更是让他不舒服。 “老陈,群众的热情很高啊。”已经先后下车的梁勿非对陈慕低声说,接着他带头向前走去。 陈慕看着梁勿非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实在无法象梁勿非那样,带着一颗有愧的心,心安理得的去接受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荣誉和热情,更无法面对那一张张写满感激的面孔。 可陈慕知道这场戏总要演下去,而且还必须演好。 陈慕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村子,他只记得身边四周全是人! 人们把他围在当中,一双双粗厚有力的手伸过记!” 陈慕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听说镇委书记来了,热情的村民多少冷静了一些,之前姚跃进的积威依旧让村民们记忆犹新,即便换了人,可只要是脑袋上带着“镇委书记”这顶大帽子,人们总是充满敬畏的。 也幸亏有梁勿非这个镇委书记的官威,村民们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们虽然依旧围着陈慕,却只是用热情的眼神看着他。 在群众簇拥下,三个人 看到这情景,镇组织委员老夏皱起了眉头,他以前下来虽然也是好吃好喝,可也没这种排场,更何况虽然陈慕只是兼任的村委会主任,该有的正式宣布任命的组织程序总是要走,可看这满院子大碟小碗鸡鸭鱼肉的架势,却实在有些破坏气氛。 梁勿非始终面含微笑,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和之前在县委与镇上又不相同,在县委他是低调,在镇上他锋芒渐露。 而在这里,他并不去抢陈慕的风头,倒似乎真是纯粹陪陈慕上任来的。 可陈慕却不能这么想,苗家坳村民放炮拉幅迎接他的举动,除了惭愧,让陈慕更多的是暗暗心惊。 梁勿非会怎么想现在已经不重要,问题是以后会怎么样。 陈慕觉得自己真的有种被架火上的感觉。 任命程序最后是在村委会的一间屋里简单完成的,凑巧的是,这间屋子就是当初陈慕首次来苗家坳时休息的那个房间。 因为苗友田等几个村干部已经被带走调查,有人接下来可能还有牢狱之灾,苗家坳村委会其实和七里镇差不多,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临时补上来的几个村干部显然没怎么见过世面,面对梁勿非这位县委前任大秘,冷静下来之后,就从开始的兴奋逐渐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不过梁勿非显然很会调动现场气氛,在老夏宣布完任命后,他很随意的和村里的干部聊了聊天,然后就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为名,首先提议是不是先吃口东西。 这倒是让几个村干部松了口气,他们立刻招呼着外面早已经等在院子里的一些村上说得上话的老人和几个精壮年张罗起来。 陈慕略感意外的在那些忙活的村民当中,见到了之前和莫为民一起带头的苗友财,当听一个村干部说苗友财已经是村上一个组的组长后,陈慕就略微上了心。 陈慕没见到莫为民,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莫为民并不适合出现,或者说莫为民现在还能在家平安呆着,纯粹就是定安斗争之下的一个奇迹。 这点上说,莫为民和陈慕的际遇倒是有些近似之处。 梁勿非和老夏吃晚饭后就离开了,随着汽车逐渐远去,陈慕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向他望过来的村干部,陈慕轻轻吁了口气。 带领着村干部们回到村委会,陈慕召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副主任冯桂根在苗友田当村主任时就在任了,他是村里少有的外姓户,不过却是苗家坳另一大姓莫家的上门女婿。 会议开的时间很短,除了再次相互认识了一下,陈慕没有太多需要这个时候讲的。 村里已经为陈慕在离村委会不远的地方收拾出了个干净的院子,走进去还能闻到清洁水的味道。 村妇联和计生委员叫苗莲,是个不到四十,体态丰腴,性格略显大大咧咧,嗓门也很冲的中年妇女,只是陈慕也知道,在农村能做妇联和计生委员的,都是这样的女性,那些城市里坐机关的女干部,可能在这种地方一天也呆不下去。 苗莲很健谈,在帮着陈慕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停的问这问那,不但一时间把陈慕家里的情况大体查了个底掉,在离开之前还大大方方的从怀里掏出盒避孕套放在桌子上,说是“给村长媳妇来的时候预备的”。 这让陈慕多少有些脸红,不过也知道这种事对人家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 送走了苗莲,陈慕终于疲惫的躺在了床上。 这就是以后自己要呆上一段时间的地方了,看着灰色房顶,陈慕这么告诉自己。 从县委做出决定让他担任七里镇副书记兼苗家坳村委主任那一天开始,陈慕就知道自己其实还是被变相发配了。 甚至在来到苗家坳的路上,陈慕的心里其实都是揣着一丝委屈和无奈的激愤,但是现在他更多的是内疚和惭愧。 苗家坳人并不知道他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只知道检举信送出去了,苗友田被抓走了。 而上面传出来的,是这一切的事,都是陈主任做的。 陈慕不想贪这个功劳,或者说他担不起村民的感激。 自己应该怎么办呢?就这么无所事事的留在苗家坳? 陈慕问着自己,他知道镇委会副主任这个头衔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如果整天这么来回跑,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借着自己身上的担子太多,可能会影响工作的借口,向自己那个副书记的位子下手了。 另外即便没有这一层顾虑,陈慕也不想很快就搀和进七里镇镇委当中的事里面去。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陈慕有种感觉,虽然梁勿非不论是身份背景还是个人能力都在定安堪称一时之选,可那位何镇长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如今七里镇干部大调整,书记镇长都是初来乍到,七里镇应该很快就要有一番动静风波。 陈慕不想在这个时候 搀和进去。 陈慕的猜测不差,果然就在他在苗家坳呆的第三天,就接到了镇上的电话。 七里镇新镇委班子第一次会议,在梁勿非的提议下召开了。 这个消息让陈慕多少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梁勿非这么着急就开始有所动作,接到电话后他略微吩咐了一下就坐着村里那辆老桑塔纳往镇上赶去,一路上随着颠颠簸簸,他又不禁开始琢磨关于是否应该该改善村子交通的问题。 七里镇镇委有九个人,除了书记、镇长、人大主席,副书记,还有纪委,组织,宣传统战各一人,。 看着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几个人坐在一起,陈慕在略感滑稽的同时,却又另有感慨。 虽然他上次曾经列席过更高级别的县委会,但是感觉却和如今截然不同,虽然只是一个镇,但是只有坐在这张桌子前,陈慕才真正嗅到一种之前从没接触过的味道。 那是权力的味道,坐在这里的人,是国家千百个这种基层党委组成机构里的一员,但是虽然想想全国整个庞大的机构规模就令人敬畏,但是权力之路却正是从这里迈出第一步的。 梁勿非坐在主位上,不过今天的他神色略显严肃,眼神略微从其他人身上扫过之后,梁勿非向何倩点头示意:“镇长,看看咱们是不是这就开始?” 何倩微微点头,然后就打开了笔记本。 陈慕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何倩脸上似乎略显不快。 “同志们,今天是咱们七里镇新班子组成之后的第一次会议,不能不说啊,这第一次让我真是又兴奋又紧张。” 梁勿非带着隐晦的话引起一阵轻笑,似是稍微冲淡了屋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梁勿非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他脸上的神色就慢慢凝重起来:“同志们,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镇上前段时间的工作有些混乱,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就是为了理顺一下需要眷解决的问题。这些亟待解决的问题任务再不处理,群众反应很大啊。另外,就是关于增补一下镇委委员的问题。” 听到梁勿非的话,陈慕手头不由一顿。 第二十五章 书记镇长分蛋糕 对梁勿非的提议,陈慕有些意外。 他并不是意外梁勿非要动人事,这倒也早在他猜想之中,毕竟所谓政治就是人事情,什么都是离不开关于人的。 陈慕感到奇怪的是,这才刚刚落脚,大家都还两眼一抹黑,梁勿非就这么亟不可待的想要动人事这张牌,这似乎和之前梁勿非一向稳健的性格不太一样。 看到一支橘黄色圆珠笔被何倩灵活的在手指间滴溜溜的打着转,陈慕不由想起越小桐似乎也有这种 越小桐也有这么个喜欢用圆珠笔转圈圈的习惯,想到这个陈慕微微有些出神。 似乎注意到对面投过来的眼光,何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而且她的眼神飞快的向四周一扫,似乎要从人们的脸上发现点什么。 会议室里略微有些沉闷,谁都不肯先说话,或者说在没有弄清楚梁书记的想法之前,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梁勿非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他只是象征性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继续说:“咱们七里镇的情况,在座的老同志比我们这几个初来乍到的人清楚,正如之前说的那样,七里镇因为前期的特殊情况,市里县里的主要领导对七里镇镇委镇政府的工作状况很关注,对七里镇干部的整体素质也很注意。” 屋里的略微传来几声轻微的喘息,梁勿非的话已经很明白,虽然姚跃进被调查,在座的其他人似乎躲过了一劫,可如果接下来的工作不能让主要领导满意,那么即便姚跃进的事和自己无关,可屁股下面的椅子,也未必能保得住。 “陈书记现在兼任苗家坳的村委会主任,而且我也前两天也下去看过,不能不说,苗家坳的村民还是很淳朴的,但是淳朴并不意味着好管理,当初聚众冲击村委会的事陈书记是亲身经历过的,我想这一点上的陈书记比我还有发言权吧。” 梁勿非向陈慕微微示意一下,不过陈慕只是默默点头,他知道梁勿非根本就不是要他说话。 果然,梁勿非接着就继续说下去:“而且如今镇上各种谣言很多,特别是关于姚跃进,”说到这,梁勿非的眼神在眼前几个人的脸上飞快掠过“姚跃进的问题不但破坏了镇委镇政府在群众当中的形象,而且在社会上也造成了不良影响,为了眷稳定七里镇的社会环境,也为了让镇委更有效的加强领导,我建议曾补镇派出所所长文孝生同志为镇委委员,主要负责全镇的治安工作,大家看怎么样?” 梁勿非的话一说完,会议桌前的几个人虽然神色依旧,心中却都不由升起了:“原来如此”的想法。 镇派出所所长文孝生是之前刚刚到任接替派出所所长职务的,原来的所长因为受到姚跃进的牵连已经被调回县里。 在此之前还有人在猜测新来的派出所长是个什么来历,现在看,这个文孝生似乎也是县委书记袁国涛的人,而且让几个人开始感到压力重重的是,梁勿非一到任就有摆开车马在镇委会上咬一大口的架势。 在其他人想来,梁勿非和陈慕无疑是一条线上的,何倩算是县长那条线上的,而其他几个人虽然都是七里镇的老人,原来却并非站在一起,这么一来,新班子多少还是要经过一阵相互磨合试探之后,才会分清你我。 可如今梁勿非上来就不按牌理出牌,直接准备把一个明显是他那边的人拉进镇委会,这么一来,两个书记加上一个实权派的派出所长,这七里镇的镇委会不是就成了的姓梁的了吗? 几个人相互对望着,然后眼神渐渐落在了一直默默听着的镇长何倩身上。 梁勿非也向何倩看去,他没有去征取陈慕的意见,这看在别人眼里,自然是陈慕和他早有默契的样子。 何倩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再抬头和其他人的眼神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才微皱一下眉头说:“梁书记的这个提议的确很重要,毕竟现在加强全镇治安,眷把群众情绪稳定下来是当务之急,就在昨天我上街看了看,就听到镇上有人在说一下捕风捉影的事情,有些谣言甚至传的很不像话,这的确对镇委镇政府甚至是县委的形象都有很大的影响。” 也有些口渴,正要拿起茶杯的陈慕,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何倩这一开口就含沙射影。 外面关于姚跃进的事传的很多这个大家都知道,可要说影响到县里,这话就多少让人寻味了,县里会影响到谁? “所以对于梁书记增补负责治安的镇委委员的提议,我原则上表示支持,”何倩继续说“不过有个技术上的问题提醒大家,就是现在咱们镇委会有七个人,可如果增补了一个委员就是偶数了,这就不符合组织程序了吧。” 何倩的话立刻让屋里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神色,不过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喘口气时,何倩已经继续说:“所以我们还需要再增补一个镇委委员,这样才符合相关规定。我在这里顺便提一下人选,我建议任命副镇长曾飞同志担任,这也是相应上级促进职务负责制的号召。” 何倩的话一出口,七里镇原来的几个干部脸上原本还能保持的平静终于慢慢消失了,镇人大主席窦阳本就微红的脸上这时已经略显发黑,其他三个人也是眼神阴沉的在梁勿非,何倩还有陈慕身上扫来扫去。 不能不说,梁勿非和何倩的吃相,都未免难看了些。 虽然都知道在人事上迟早会有一定的碰撞,而且因为班子调整的厉害,七里镇的本地干部遇到了空前的打压,可刚一落脚就摆明车马的扩充力量,抢占山头,任谁都不会感动舒服。 陈慕一直在听着,不论是梁勿非的先拔头筹还是何倩的顺势而上,他都似乎置身事外。 不过他倒也并不是那么优哉游哉,就在那两个人先后发言表明想法之后,陈慕心里就在暗暗揣测,他在想梁勿非和陈倩这做蛋糕分蛋糕的一来一往,究竟是因势而成,还是早有默契。 至于说梁勿非始终没有征求他的意见,陈慕并不介意,他知道梁勿非其实很清楚他现在只想先在苗家坳偏安一隅的心思。 或者说,即便之前不清楚,可看了前两天苗家坳村民的态度之后,梁勿非也明白,经过那么一出迎青天的戏码,陈慕即便不想低调些也不行了。 大概也正因为这个,梁勿非才会忽然做出先发制人增补委员举动,他知道这个时候陈慕是不可能反对的。 至于说何倩,想想之前见到的她脸上那一掠而过的不快,陈慕觉得她更可能是之前有所耳闻,可又没有办法阻止梁勿非的举动,毕竟她和梁勿非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在七里镇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关系。 而梁勿非做为镇委一把手,却有着先天的巨大优势。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何倩干脆顺势而为,为自己换取最大的好处,至于那位副镇长曾飞同志怎么就这么快入了和镇长的发言,这就不是陈慕知道的了。 陈慕不想搀和进梁勿非与何倩之间的交易之中,只是别人却并不想让他置身事外。 镇人大主席窦阳脸色沉沉瞥了眼旁边的何倩,然后他忽然向坐在对面的陈慕说:“陈书记,你的看法呢?就象梁书记说的那样,七里镇的群众现在对镇委里的老同志有意见,这个时候就应该由新同志多多出面嘛。” /> 听着窦阳这夹枪带棒的话,再看看其他几个委员看自己的眼神,陈慕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冤枉,不过他却不能不说话。 “关于增补委员,我是支持的,”陈慕声调平缓不带感情的说道“具体人选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就不添乱了,在这里我表个态,完全支持镇委会上做出的决议。” 你初来乍到不熟悉,你陈副书记好歹还跑过七里镇几次呢,那两位之前估计连七里镇镇委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以窦阳为首的七里镇委员因为陈慕的话神色更是阴沉难看,只是书记、镇长都说了话,副书记更是大撒把,一时间七里镇的几个干部感觉好像这七里镇的天,一下子就要塌下来了似的。 接下来的会议开的就很顺利了,做出了增补派出所长文孝生和副镇长曾飞为镇委委员的决定之后,其他的事在人们眼里就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镇委会上演的这出分蛋糕,陈慕根本不感兴趣,他知道如今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这种游戏的资本。 他要在别人搞清楚他与梁勿非之间真实的关系之前,眷在七里镇站稳属于自己的脚跟。 回到苗家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看到自己屋里的灯亮着,陈慕一愣。 让陈慕意外的是,等着自己的,是个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第二十六章 突然的吻 见到站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丁萍会来到苗家坳。 “陈哥,怎么看到我是这个样子,不欢迎?” 丁萍似乎和之前两人还在市委大院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神色间多少有些陌生。 自从上次没回丁萍的短信之后,两个人之间已经多少有了些隔阂,陈慕离开的时候丁萍是和大家一起集体送的行,自始至终两人也没单独说上一句话。 再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现在丁萍的突然出现,让陈慕意外之余,不由就勾起了几许回忆。 几个月不见,陈慕发现丁萍和似乎有了少许的变化,至于哪里不同了他说不出,只是好像多了些什么,却又少了点什么。 “看你说的,陈哥这不是太意外吗,你怎么来苗家坳了?”陈慕立刻笑着迎上去。 “陈哥你就住这儿?”丁萍回头打量着房间,其实她之前已经在这屋里呆了一阵,只是两人分开许久,乍一见面难免多少有些尴尬,就找些话茬“陈哥,没想到你居然当了镇委副书记。” “什么镇委副书记,后面那个兼任才是正职,”陈慕一边招呼丁萍坐下,一边略带自嘲的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本这话是不该对旁人说的,可见到丁萍,以前在市党工委时那股虽然压抑,却总是孤芳自赏的傲气却是莫名其妙的又出现了。 即便已经决定从头开始,可被从市委大院里挤出来,却始终是陈慕心里难咽的一口气! 为了能留下,党工委里各显神通,最后还是他这个最没根底的成了牺牲品。 如果说党工委其他人都是落井下石,那丁萍是不是呢?至少她没有提前告诉自己要下派人员的消息。 陈慕原本随着时间已经变得淡下来的心,随着丁萍的出现又起了波澜。 丁萍似乎也感觉到陈慕虽然笑容满面,可语气之间多少渗透出的那一丝不忿。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手里杯子里不住打转的茶叶,终于抬起头对陈慕说:“陈哥,上次下派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了。” 陈慕正端起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看丁萍,然后放下水杯慢慢摇摇头:“说什么呢,小丁你应该还是知道我这个人的,说好听点叫恃才傲物,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自知之明,这次派下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以前几年在机关里还真是浪费时光。而且你也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下来才几个月,级别已经调上去,要是还在梁国利手底下,还不知道那年那月才有这个机会呢。” 看陈慕似乎逐渐平静下来,丁萍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微微歪着头,用略带轻松的口气说:“是呀,连在市里都听说定安的事了,特别是七里镇一下子派下去三个正科级镇委委员,这还真是个新鲜事。” “所以你就知道我到七里镇了?”陈慕趁机问“那你呢,怎么就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陈哥,你这可不对,你还是村委会主任呢,怎么说说自己的地盘是穷乡僻壤?” “这可说不上是我的地盘,我也是刚到地方,连人都还认不熟呢。”陈慕摇摇头,他这话倒也不是谦虚,才来两天,虽然村上几个干部已经认识了,可却都还没有什么更深的接触,而且苗家坳宗族情况严重,苗莫两大家关系错综复杂,很多情况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了解清楚的。 “陈哥你这可是真谦虚了,”丁萍不以为然的说“我进村刚一打听,村里人听说是你的同事,立刻热情的不得了,直接就把我带到你屋里” 说到这,丁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听上去似乎有些歧义,不由微微一顿,看到陈慕好像没有意识到什么,才暗吐了口气。 不过丁萍这话倒是提醒了陈慕,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突然到村里找自己,虽然没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可影响总是不好。 只是他也不好就这么提醒丁萍,只好继续问:“那你怎么会到这来的?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美的你呢,”丁萍话一出口就发觉有些不对,不过却已经收不回来,只好继续说“我是陪省里的一个专题纪录片摄制组下来的,省电视台要拍一部关于咱们河西省母亲河的大型纪录片,做为明年国庆献礼系列工程的一部分,所以上面就派我下来了,这次摄制组要拍涉水河的片段,就住在下游的芦湖度假村了,我就顺便过来看看。” 说完,丁萍似乎看到陈慕露出的一丝不解,她声调略低的轻声解释:“我上个月调到市委宣传部了。” 陈慕微微点头,早就知道丁萍刚一毕业就能分到市委工作肯定有些来历,现在看来来路还真不是一般的硬。 和党工委这种完全是养人的地方不同,市委宣传部虽然看上去不是什么强力部门,实际上却是有着很大潜力的地方,特别是对一心走仕途的人来说,有在宣传部门工作的经验,至少将来履历上一个“政治思想上可靠”的评语是少不了了。 千万别写这个对很多人来说似乎无所谓的“政治思想可靠”,往往在关键时候,这样一个评语能让人受益终身。 突然没了话题,屋里气氛略微显得有些尴尬,看丁萍手里的水杯已经半空,陈慕端起旁边的水壶准备就给她蓄水。 丁萍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因为离得近,陈慕闻到了丁萍身上特有的年轻女性的香气。 似乎察觉到陈慕的神态似乎不对,丁萍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可不知怎么想的,却又忽然把胸向前一挺,一对降挺拔的峰峦,向着陈慕的手臂贴了贴。 陈慕的手不由微微一抖,水壶里的水在杯子里溅起了个小小的水花。 看到陈慕这样子,丁萍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她向陈慕用略带嘲讽的眼神瞥了一眼,然后端起杯子一汹一汹的喝着。 “陈哥,你就想这么在这村子里待下去吗?”丁萍开口问“虽然看上去这村里人对你挺信服的,可你一个正科级的镇委副书记总在个村委会里呆着总不太好吧,时间一长……” 丁萍没有说下去,不过陈慕却知道她后面的意思。 能在市委大院里混下来的人,就没有省油的灯,丁萍虽然工作也才大半年,可显然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 就如她说的,陈慕如果在村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呆长了,肯定不是好事,且不说他做为副书记的权力肯定会缩水,不论是格局眼界还是接触的环境,都会受到限制。 而一个干部是否有上升的空间,除了能力,更重要的还是能为上升培养出的关系圈子。 只是现在陈慕的处境却是实在不适合放开手脚。 “小丁,别总说我了,说说你,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陈慕不想继续说自己的事了,他岔开话头问道。 r/> 陈慕的询问让丁萍似是一滞,然后略微犹豫之后她才慢慢点点头,不过也只回了一句:“有了。”就不再说话。 然后,屋里又陷入了一阵不自然的沉默。 看着低头喝茶的丁萍,陈慕忽然觉得她这次来找自己似乎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好像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只是丁萍不开口,他也不好问。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让陈慕有些犯难,他知道芦湖度假村就在涉水河下游一片地势很高的山坡上,只是虽然距离苗家坳不远,可因为被涉水河在苗家坳前边形成的一个很大的弯湖挡住,所以两边的来往并不多,路也就显得偏僻了不少。 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丁萍却还在自己这里,接下来怎么办?难道让她住下? 不说让她让她在村子里留宿一晚,就是她这么开看自己,估计第二天流言就到处都是了。 陈慕很清楚,自己也许在苗家坳人心目中印象不错,可要说真正建立威信,还远远不够呢。 似乎发觉到陈慕神色有异,丁萍站了起来:“我该走了,这次就是顺便来看看。” “那我送送你吧,天已经黑了。”陈慕原本要挽留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意义的客套。 “那好啊,你送送我。”丁萍似乎故意听不懂客气话似的说,看到陈慕露出苦笑,她嘴角微微一歪,又露出了之前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神情。 只是她的嘴唇动了动之后,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调笑的话,而是就那么眼神略带挑衅的看着陈慕。 然后,就在陈慕还没反应过来时,丁萍忽然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接着两片香唇就紧紧印在了陈慕的唇上! 陈慕一下愣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丁萍会突然吻自己! 当他终于反应,丁萍却已松开两臂向后一退说了句:“你不用送我了,我开车过来的!”之后,就转身出门,把还在发愣的陈慕扔在了屋子里。 第二十七章 村里那点事 丁萍的突然来访,和那惊鸿飘忽的吻,让陈慕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陈慕特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芦湖度假村那边这几天的确很热闹,来了个很大的拍摄组,单是各种器材就装了两辆车。 只是恰恰也就是这几天自己才正式到苗家坳上任,而镇上县里也正都忙着,所以反而是自己这个离芦湖度假村最近的“地方官”知道的消息也是最晚。 不过这倒也难怪,按照官场规矩,虽然拍摄组是以省里名义下来的,可因为只是整个纪录片拍摄部门的一部分,所以带队的应该级别不是很高。 按照对等接待的原则,如果那边过来个副处正科,这边也就出个副处正科,接待之后,就是安排下面的对口部门陪同拍摄组具体工作了。 这恰好就是已经调到市委宣传部的丁萍的工作。 也只有在拍摄组离开的时候,这边才会再由开始接待的对等干部出面设宴欢送表示慰问也就是了。 而且这样的活动,如果不是涉及到需要下面具体某个部门或地区配合,也是不向下做普遍通知的。 只是拍摄组在涉水河这边的活动也已经到了结尾,第二天,就离开了芦湖度假村。 丁萍就如同投入陈慕已经逐渐平静的心湖里的一块石头,不但一下子搅起了圈圈涟漪,甚至还溅起了一片水花。 陈慕相信自己对婚姻的忠诚,在和越小桐两地分居的那段日子里,并非没有其他的诱惑出现过。 可是陈慕却始终没有在这方面动摇过,他这种对婚姻的执着曾经被范振军不止一次的嘲笑过,可陈慕却一直坚守着这条底限。 后 而且丁萍对陈慕也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没有表现出超越同事朋友的感情,却是更多的愿意和他接触,时间长了两个人之间就萌生了一种说不上是暧昧,却多少又与众不同的关系。 这样发展下去会怎么样,陈慕那时候没想过,也许在心底里,他也很享受这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小亲密,可这一切都被陈慕忽然被下派打乱了。 在那时候,陈慕对丁萍是有些不满的,可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多少似乎带着点被背叛的不满也变得淡了,少了,直到后来他已经很少去想之前在市委大院里发生的那些事,其中也包括和丁萍的关系。 可如今丁萍却出现了,而且还主动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似的隔阂。 那个吻,来的很快却并不轻柔。 陈慕甚至能感觉出丁萍在吻上自己的时候,嘴唇上的紧绷和随之而来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激烈。 丁萍遇到了什么呢?陈慕心里琢磨,他拿出手机想要给丁萍打过去,可是在调出号码之后,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发射键。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有可能再也不象之前那么简单。 虽然丁萍的主动亲吻已经算是破坏了之前原本单纯的关系,但是如果自己继续下去,那么接下来有可能就会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陈慕不是范振军,他无法做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何况范振军家里的那面红旗如今也终于倒下去了。 陈慕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默默按下了退后键,只是看着手机电话本上丁萍的号码,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删除。 丁萍的忽然来去,虽然在陈慕心底里带起了无数波澜,但是却也很快就平静下去。 七里镇上报县委的增补镇委委员的报告很快就批下来了,结果自然是书记镇上皆大欢喜。 镇派出所所长文孝生和副镇长曾飞都被增补进了镇委会,这么一记梁勿非一边的。 而七里镇的本地干部们,为了不至于在这场一开局就明显不利的斗争中落到下风,自然而然的就逐渐向镇人大主席窦阳靠拢了。 陈慕没有过多的去关注七里镇上发生的事,或者说他至少不想让人觉得他的精力都放在镇上,而且他需要做的事也的确很多。 在头年的一场洪涝灾害中,苗家坳是还安市有名的灾区,实际上当初为了保证下游厂区的安全,市里决定在涉水河的一些区域把洪水分流,苗家坳就在主要分流区。 厂区保住了,还安安全,甚至定安县城都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可苗家坳却遭遇了一定程度破坏,甚至还出现了人员伤亡,也正因为这个,才会出现之后发生的那么多事。 虽然一年过去,可苗家坳的重建却并不顺利,这里面固然有当初苗友田那些人侵吞救济,私截提留的原因,可随着在村子里时间长了,陈慕发现其中也未必没有其他的什么缘故。 至少苗家坳的年轻人都很不安生。 这倒不是说这些年轻人惹是生非,而是很多人不愿意留在村子里,更多的人想着的只是如何走出去赚大钱。 这多少是受了不远处的芦湖度假村的影响。 芦湖度假村是个在还安,甚至在省里都有些名起的度假地,滠水河的一个很大的回旋形成的一片天然湖泊造就了芦湖度假村先天上的地理优势,几年前,一个很有眼光的港商一眼就看中了这片地方的潜力,随后不惜工本投巨资建造了芦湖度假村。 在当时,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这个港商的眼光,甚至连定安县的一些领导也在高兴吸引了外资的同时,暗暗表示了对芦湖度假村的前景并不看好。 毕竟那个时候,旅游热还没有形成,国人不但没有意识,而且也普遍没有那个闲钱。 可几年下来,所有人都不能不佩服那个港商的先见之明,芦湖度假村,俨然成了还安市的一个标志性旅游景点。 只是对苗家坳的人来说,就难免会有些不舒服了。 两边相距不过二三十里路,可却如同两个世界,而且因为苗家坳地势偏僻,除了早些建设度假村时,苗家坳的人组织建筑队得了些实惠,后来就只能靠给那边卖些新鲜蔬菜,其他的根本就沾不上度假村那边的光了。 看着依靠度假村的兴旺逐渐富裕起来的芦湖村,苗家坳的人难免既羡慕又气恨。 时间长了,村里的年轻人就再也不安于现状。 这些陈慕是在一些老人那里听说的,其中就有初来苗家坳时见过的那位幺叔。 幺叔是苗家坳辈分最老的,苗莫两大家的人见了,都要叫声好听的,只是幺叔辈分高可心思小,据说多年前镇上想过让幺叔当村长,结果他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在家装病,一躺就是两个月,结果这当村长的事也就撂下了。 &nbs p;幺叔的老伴是莫家人,这也是苗莫两家能相安无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农村,这种两个大家族能和睦相处的不多。 陈慕在村里摸情况,自然不能落下幺叔这个苗家坳的老神仙,而且他也清楚,虽然看起来幺叔不想担事,可在苗家坳这种亲族关键极盛的地方,幺叔这种人物往往是关键。 “为民心气高啊,”坐在堂屋里,幺叔向对面的陈慕说“整天不安生,陈主任你得管管他,上次如果不是你,他有的给抓进去不可,这要是再进去,他可真就家破人亡了。” “听说莫为民的老婆死了?”陈慕问了一句。 “是呀,去年闹水灾不是吗,为民家的原来就有病,结果一惊吓就更重了,今年初春的时候人没了,就扔下为民和两个孩子,现在孩子是为民小婶带着呢。” 陈慕默默点头,到现在他算是明白莫为民一直锲而不舍的上访告状的原因了,那是因为心里有口气啊。 对这种情况,陈慕多少有些头疼,如果只是因为经济纠纷,事情倒是反而好办些,可莫为民这种事,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甚至对有些过于执拗的人来说,你想和他用钱解决问题,说不定反而适得其反的引起更大的反弹。 可现在莫为民却成了他的主要工作重点之一,至少如果莫为民再去越级上访,那他可就是失职了。 难道自己也要学那些整天安排民兵联防员,象盯流窜犯似的盯那些上访户的截访村干部? 而且陈慕发现,自从他到了苗家坳之后,这几天都还没有见到莫为民。 干什么去了?难道又去上访了? 陈慕的这个疑惑很快就从幺叔那得到了答案。 “是我让为民先出去呆两天的,”幺叔说“为民为了村里做了不少事,可毕竟有些是犯了规矩的,陈主任你这下来了,如果还让他在村里呆着,抓不抓的都是让你为难,所以就让他先到外面去,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看着说完就闷头抽烟的幺叔,陈慕忽然觉得坐面前的,真是头老狐狸。 第二十八章 出事了! 一大早,陈慕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先是听了一下,然后赶紧披上衣服穿鞋下地。、 这时候天还没亮,陈慕抹黑打开门,一股干冷寒风立刻涌进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门刚一打开,也不管是不是方便,妇女主任苗莲就一步闯了进来! “陈书记,莫小疙瘩回来了,这次可不能让他跑了,我已经告诉村里的联防队员,这次一定能抓住他们两口子。” 苗莲一进屋就急急躁躁的大声说个不停,因为天还黑着看不清陈慕的脸,她就一个劲的往前凑,让陈慕都来不及回身去摸开灯的灯绳。 “苗主任你等等,你说谁回来了?还不能让他跑了?慢慢说别着急。”陈慕没办法只好先想办法让苗莲安静下来。 “就是老莫家七屋那个老小,”苗莲没听陈慕的宽慰,还是急急的说“前几个月他带着他媳妇和三女娃跑出去了,现在估计是天冷外面实在不好呆就偷偷回来了,刚才有人看到他家的灯亮了就跑到我那报信,我这不是就赶过来找你吗?” 苗莲的一通解释,没让陈慕听出一点有用的,可苗莲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她伸手一把拉住陈慕的胳膊就往屋外拽:“回头再说,陈书记咱赶紧过去,要不然真让莫小疙瘩给跑了。” 苗莲的力气实在不小,陈慕又不好在屋里和她争执,只好顺手抓起外套跟着她出了屋门。 在路上,陈慕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莫小疙瘩其实是个小名,因为他在莫家七房叔伯兄弟里排行最小,所以村里人都叫他莫小疙瘩。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莫小疙瘩就是农村典型的超生钉子户。 前几年,莫小疙瘩两口子在外面做了两年买卖赚了些钱,回到村里之后盖起了栋二层小楼,日子过的倒也舒心。 只是莫小疙瘩一心想要个儿子,可他媳妇却是连续生了三个女娃,不但莫小疙瘩自己心里堵兴,就是他爹也因为七屋这边被人笑话,整天不给儿子媳妇好脸色。 莫小疙瘩于是下了狠心,一定要生个儿子给别人看看,只是这么一来他就成了计生委的眼中钉。 不论是苗家坳还是七里镇的计生主任,自然都把莫小疙瘩这种人视为她们的天然对手,而且就在生三女的时候,计生委的罚款单就已经摆到了莫小疙瘩家的桌子上。 可已经铁了心要生儿子的莫小疙瘩根本不在乎,就在今年刚入夏,莫小疙瘩老婆的肚子里就又揣上了四胎。 开始,莫小疙瘩一家还想办法遮掩,只是他老婆一天比一天大起来的肚子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果然,莫小疙瘩媳妇的肚子刚一显怀没几天,苗莲就带着几个民兵和联防队员找上了莫小疙瘩家。 “那当时怎么没做人流呢?”一边往莫小疙瘩家赶,陈慕一边问,虽然没亲眼见过,可他却多少知道农村计生部门对付超生家庭的手段。 “哎,这都怪我啊,当时就糊涂了,”苗莲一副想起来就要咬牙跺脚的气恨相“当时莫小疙瘩说的好听着呢,说自己媳妇不舒服,转天肯定去做人流,说起来他媳妇和我多少还沾点远亲,我也不好太过分不是,再一想也就转天的事,就答应了。” “结果转天他们一家就跑了?”陈慕已经大约猜到接下来的事了。 “要是只跑了还好呢,”苗莲气呼呼说“转天我带人过去一看,他家里没人了不说,外面门上还给贴了个条,写了两句顺口溜。什么‘两层楼任你扒,不生儿子不回家’!” “哦?”陈慕一愣,接着不禁一声轻笑“这莫小疙瘩还挺有文化的。” “屁的文化,就是从外面学的蔫坏!”苗莲骂了一句,可然后就觉得不妥当。 她刚要向陈慕解释,一个人影忽然从旮旯里站起身迎了过 就着已经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陈慕认出那是村里的一个联防队员。 “陈书记您来了,”那个联防队员和陈慕低声打个招呼,然后对苗莲说“莲子姐,小疙瘩一家子都在里面,我一直盯着呢,这次肯定跑不了。” “好,告诉大伙把他家给围了,别让他找机会从后面跑了。”苗莲两眼放光,压低声音指挥着。 看着苗莲和那个联防队员那架势,陈慕一时间有种好像是在看影视剧里抓地下党,不,是在抓狗特务的感觉。 只是还没等运筹帷幄的苗主任带人冲进去,莫小疙瘩家的大门却突然“砰”的一下敞开了! 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看着一个从屋里冲出来的人影,几个原本手里没拿家伙的联防队员不由低头在地上找趁手的东西。 “莫小疙瘩你要干什么?!”苗莲对着那人大声喊了一声。 “她五姑,是她五姑吗?”莫小疙瘩以孩子的辈分叫了一嗓子,然后就急冲冲的奔了过来“她五姑,快快,秀子不太好,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折腾,你快给想办法看看!” “怎么回事?”苗莲立刻跟着莫小疙瘩跑进了屋里,没过一会就又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小疙瘩老婆好像要早产,快点叫车送镇医院!” 苗家坳并不穷,之前还组织过施工队给芦湖那边建度假村,所以村子里也有好几辆车,没一会一辆后兜很大的泥头车就轰鸣着开了过来。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农村原本起的就早,加上这么一闹,全村都已经知道有事了,很多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 苗莲招呼两个联防队员和莫小疙瘩一起,把他老婆用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抬上了泥头车,这时陈慕已经喊人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顶野外施工用的帆布帐篷把整个泥头车后兜盖住,随着发动机的轰响,泥头车一路吼着冲出了苗家坳。 看着泥头车远去的影子,陈慕这才擦擦额头上的汗。 陈慕从心眼里不想和计生这种事有什么牵扯,这种工作虽说是国家大政,可说起来总是害人性命自损阴德的事,陈慕虽然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可要让他自己去逼人打掉孩子,他觉得自己还真干不出来。 现在莫小疙瘩的老婆送去了镇医院,不论之后如何总是有了个结果,陈慕只希望苗莲她们把事情做的别太出格就行。 可谁知道,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到了下午,一个消息从镇上传来,莫小疙瘩的老婆因为被强制打胎,死在镇医院里了! 陈慕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好一阵。 以前在市里时候也听说过下面基层有些计生干部作风粗暴,导致出现过恶性事故。可那些毕竟都只是传言,离得远又没亲身经历,所以就没有那 么太多的感受。 可现在却是一个几个钟头前还见到的大活人,就这么突然没了,而且还是一尸两命,这让陈慕真是一时间脑子有些发炸。 震惊过后,他意识到出了这种事如果不能处理好,那自己就真要危险了! 陈慕立刻叫上了村里的会计,从账上取了两万块钱坐车赶往镇上! 说起来这钱还是当初苗友田几个人私分村里卖地款剩下的,原本按程序,在调查卖地事件的时候,这笔钱已经被封了,只是苗友田他们当初另有一手准备,除了大账还开了两个小账,陈慕接手之后,副主任冯桂根就给陈慕撂了底。 如果是其他新来的村主任,冯桂根也未必肯这么老实就把底子全交出来,只是陈慕镇委副书记的头衔却象座大山似的压下来。 也许在七里镇还看不出来,但是在苗家坳,兼任村委会主任的镇委副书记这顶帽子,就凸显出重要来了。 二十多分钟之后,陈慕和会计两个人赶到了镇上,只是刚一进镇口,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对了陈书记,我都忘了,小疙瘩家的娘家人可不好对付,”看着外面街上东一撮西一堆正议论纷纷的村民,村会计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娘家是芦湖村的,原本家里就哥们兄弟好几个,后来又和度假村做生意就发了,小疙瘩家的二层小楼就是他们帮着出了钱盖起来的,因为这个小疙瘩才敢那么张狂。” 会计的话,让陈慕心里咯噔一下,农村人原本就是重亲情族情又抱团扎堆,现在居然出了人命,一想到这个,陈慕的头真有些大了! 汽车很快就到了镇医院,离得还很远,就已经可以看到一大群围在医院门口正在吵闹的人群。 陈慕让停在稍远的路边,告诉拿着钱的会计留在车上,自己开门下车。 远远的,陈慕就听到了一阵阵的男人的叫骂,女人的哭喊,其中还混着暴怒的吼声! 陈慕注意到镇派出所的冯副所长正站在医院大门口台阶上向下面的人喊话,可他的声音却完全被人群激昂的喊声压下去了! “让苗莲那婆娘出来!让她偿命!” “还有镇上那个刘寡妇!她克死自己男人就该浸猪笼!她还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把她揪出来从上面撕到下边!” “秀啊,你死的冤啊!一尸两命啊!你们这些王八蛋不得好死啊!” 突然,人群里有人回头一眼看到了刚下车的陈慕,就大喊起来:“那是苗家坳的车,那人准是苗家坳的干部,大伙别让他跑了!” 这一声大喊立刻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人们纷纷回头向陈慕这边看过来。 接着,还没等陈慕开口,随着一声凄叫,一个中年女人发疯似的向他冲了过来! “你还我闺女命!我和拼了!” 中年女人叫嚷着冲向陈慕,在她身后,一大群两眼通红的村民也发出了让人胆寒的喊叫! 陈慕霎时全身冰冷,面对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村民,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开口解释的机会! 可更不能回头就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震住了所有人! 危第二十九章第 危机(上) 虽然心里明白,可陈慕还是不能确定那声闷响是怎么回事。 他和那些被这声大响镇住的村民一起向医院大门口的方向看去,在看到还保持着胳膊向天,手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还飘着白烟的冯副所长之后,才终于确定,刚才的是枪声! 原本躁乱的村民显然被冯副所长这一枪吓住了,他们先是面面相觑,稍一过后就又醒悟过来开始叫喊,可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一小队一直等待机会的民警和联防队员已经涌到路上,挡在了陈慕和那些村民中间。 陈慕赶进跑着回到了开过来的车上。 “快点开,离开这儿!” 陈慕对着司机吼了一嗓子,看着来不及转弯,迅速倒退越来越远的人群,他这才躺坐在椅子里,到了这时才感觉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可他还没来得急喘口气,口袋里手机就急促的响了起来! 陈慕看了眼屏幕,看到是梁勿非的号码,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可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话筒里就传来了梁勿非虽然并不急躁,却透着压力的简洁质问:“你现在在哪?” “梁书记,我现在在镇医院附近。”陈慕尽量平复声调,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 “到镇委来,”梁勿非说,接着又补上一句“不要开车,现在不方便。”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陈慕暗叹一声,他知道梁勿非后面这句叮嘱肯定有原因,只是他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的多! 陈慕让司机把车停在距镇委院不太远的一条巷子里,自己一个人穿过巷子向镇委院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他就听到一阵的喧嚣。 陈慕脚步慢下 因为莫小疙瘩的家人正在镇医院那边闹,所以陈慕就以为只是在那边出了事,可当他看到一大群人,拉着一幅幅白底黑字的横幅,还有人站在一张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桌子上喊话,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陈慕的心不住的狂跳,他不知道莫小疙瘩的老婆是怎么死的,可事情这刚出就闹得这么大,如果说没人接着这事煽风点火,他一百个不信! 陈慕找了个僻静点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梁勿非的电话,这个时候他忽然有种预感,似乎找梁勿非要比找何倩更有用。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接通了,梁勿非的声音依旧很简洁,只是陈慕在这种简洁里能清楚的感觉到压迫:“在哪了?” “离镇委院不远,给挡外面了。”陈慕也尽量回答的简单明了“就在离镇委大门右边不远的拐角这。” “你等一下,”梁勿非似乎和什么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对陈慕说“听好了,你现在往回走,进右边的胡同,沿着胡同一直走到头进镇农科站,从农科站办公室后面过来。” 听到电话挂断,陈慕立刻按照梁勿非指点的路线走,当他穿过镇农科站的院子,从与镇委后院相同的一道小门走进去后,他第一个看到的是镇委委员,派出所所长文孝生那张阴沉沉的大饼脸。 “陈副书记,梁书记正等你呢。”文孝生打了个招呼也不管陈慕是否高兴,转身就走。 陈慕知道文孝生是梁勿非提起来的,平时自然和梁勿非走的很近,只是他这个样子却让陈慕心里一阵恼火,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文孝生这种态度就不只是过分,而且是在挑衅了。 不过现在却不是计较的时候,陈慕知道自己正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能不能过得了这道坎,还得看接下来自己怎么应对。 大门口人群涌动喊声此起彼伏,虽然没有人冲进来,但是那种似乎随时都会冲破僵持的危机,让人暗暗心惊。 梁勿非的办公室房门大开,陈慕进去的时候,看到镇长何倩还有镇人大主席窦阳都在里面。 见到陈慕,梁勿非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反而是窦阳,皱了下眉头后就把脸扭向一边。 何倩倒是向陈慕点了点头,不过她的眉头也是紧皱在一起。 “好了,说说这事怎么解决吧,”梁勿非开口就这么说“现在咱们不提责任也不提追究谁,只说该怎么把外面那些村民打发掉。” 梁勿非也许是真的有些着急了,连平时一向很讲究的用辞都不那么注意了。 “刚才镇医院那边来电话说,冯副所长为了防止村民闹事,已经鸣枪了是吗?”何倩忽然向陈慕问道。 “冯副所长是为了替我解围,”陈慕回答,他知道即便他不说也会引到他身上“村民们的情绪很激动,当时如果不采取措施,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窦阳哼了一声:“是吗,可我听说那些家属完全是因为苗家坳对那个超生户处理不当出了人命才闹事的。” 窦阳的话让陈慕一皱眉:“窦主席,现在是处理眼前的问题,回头再追究责任。” 说着他回头说道:“梁书记,何镇长,今天早晨莫小疙瘩的老婆送过来的时候只说是要早产,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还不清楚,能不能找个了解情况的人说说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窦阳撇撇嘴“苗家坳的计生员把人带过来之后就强迫引产吧,结果就闹出人命了,还是一尸两命。” 窦阳怪里怪气的话让何倩的眉头皱的更紧,她脸色难看的盯着陈慕:“陈书记,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解决?” 何倩虽没象窦阳那样,可她的问话更让陈慕一筹莫展。 苗莲那里怎么就会出事了?! 虽然在村里时苗莲一股狠辣的架势,可当时看到莫小疙瘩老婆不妙,苗莲还是很着急的。 另外虽然陈慕不是很懂,可也知道象莫小疙瘩老婆这么大快足月的孕妇,如果强行引胎是很危险的,苗莲会这么大的胆子? 陈慕心里疑惑,可知道在没见到苗莲之前说什么都是虚的,现在要解决的是外面那些围堵镇委院的村民。 “我叫联防队把人都赶走!”文孝生开口说,他说这话时眼睛只看着梁勿非,似乎其他人就不在似的。 “不行!”梁勿非一口否定“镇医院那边已经闹成那样,这边再过激可能真的没法控制了。” “可也不能就让村民这么堵着吧,你们听听,外面他们都骂些啥,”窦阳作势推了下原本就敞着的房门“这太不像话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该谁擦屁股谁擦!别躲着装怂!”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个人都不由向陈慕看了一眼。 显然,窦阳的态度尽管不招人待见,可这意思却是代表了所有人的想法。 “我去,”陈慕沉声说了一句,他知道可能从开始几个人就已经有了默契,不论是否愿意,这个头必须自己出“不过我要在场的干警和联防队听我指挥,另外不论和村民达成什么条件,镇上必须遵守。” “要是他们狮子大开口,镇上就当冤大头?”窦阳撇撇嘴。 “既然窦主席你不同意,那一定有办法,你去解决吧。”到了这时陈慕干脆拉下脸来。 “好,只要不关系原则的,镇上可以答应。”梁勿非依旧神色不动的点点头。 窦阳想说什么,看了看其他人,终于闭上了嘴。 陈慕看了眼梁勿非,他知道这事对他们两人都是道坎。 在这件事上,梁勿非一定,也必须支持他! 陈慕和文孝生一起走出到办公室,还没来到门口,迎面一阵涌来的声浪已经刺进耳朵! 文孝生和迎过来的一个干警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转头对陈慕说:“我们的人盯上了人群里几个闹得最凶的,一会一旦有事可以先把这些人控制起来,我已经让他们传达下去了,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你指挥。” 文孝生也许不把陈慕放眼里,可在这种时候他不敢造次。 陈慕点点头,深呼了口气,然后拿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电喇叭,迎着外面呼喊涌动的人群走了出去! 看到陈慕出来,人群先是一顿,接着更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就是他!” “他就是苗家坳的村长!” “就是他必死莫小疙瘩家的!” “把他揪出来!让他抵偿!” 聚集起来的人的力量是巨大的,盲目的聚集起来的力量则是可怕! 面对一群似乎根本不想讲道理的村民,陈慕这时感觉自己真的如同一条面对惊涛骇浪的孤舟! 他暗一咬牙,拽过旁边一把倒着的椅子,一步踩上去举起手里的电喇叭,对着人群大声喊:“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认识莫小疙瘩和他老婆?有几个人是真要为他们两口子讨个公道的?!告诉你们,我是苗家坳的村主任,我刚从镇医院那边过来,因为那边也有人堵门我进不去,可我话撂在这了,莫小疙瘩家的事我接了!我这就去镇医院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苗家坳干部的事,谁也别想赖上。如果是也没人能跑的了,而且当着大伙的面今天把话说到家,如果真是苗家坳这边出的事,作为苗家坳村委会主任,我陈慕披麻戴孝给莫小疙瘩老婆跪丧头!” 第三十章第 下危机(下) 陈慕说的难听,可却应了一句“话糙理不糙”的老话。 围堵镇委会的人当中,虽然也有一些莫小疙瘩或是他老婆娘家的人,可更多的还是因为听说这事后难免激于义愤的旁观者。 很多时候,群情激昂未必是出于真的关心发生的事,而是一种从众或是长期压抑之下伺机的宣泄! 这种积攒了许久的爆发,或是酒后高歌,或是唠叨抱怨,大多数时候并不危险,但是一旦在某个特殊的时候因为某个特殊的事件而聚集起来,这种终于寻找到突破口的宣泄,往往会变成难以控制的可怕洪流。 现在,陈慕面对的,就是这样一股失去了理智的洪流,在面对这样一群已经听不进大道理,从心底里就对那些虚飘飘空荡荡的官面话反感的愤怒群众,陈慕决定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面对! 事实上,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陈慕能感觉到,当他这话出口时,站在旁边的文孝生正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他不能回头,他的眼睛只能牢牢的和对面那些同样在盯着他的村民对视。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之前他先声夺人的那翻话,都将付诸东流。 “你说的好听,跪丧头?你不怕折你自己家老人寿命?”一个五十多岁的村民挤过人群,隔着几个联防队员对陈慕问。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陈慕一步跳下椅子,对那村民面前“我爹妈现在虽然硬朗,可也岁数不小,我这么干让我爹妈知道了,得骂我。” 陈慕说完,略一犹豫就推开挡在面前的联防队员站到那人面前:“可我今天要是办事不公了,让我爹妈知道了那就不是骂,就得大嘴巴抽我了!” “哦,看你这么说,你还想把这事办公了?”那个村民显然并不简单,不为陈慕这几句话所动“那好,你说说怎么办吧,秀子虽然是嫁到你们七里镇的,可谁让她婆家不争气,不但自己家的孩子保不住连秀子的命都搭进去了,既然你是秀子婆家村的村长,这事就落在你身上了。咱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我们芦湖村不归你们七里镇管,我们也不怕你们镇上这些当官的,如果秀子的事不给个说法,她婆家当怂孙子,我们芦湖村的人可不答应!” “对,我们芦湖村不答应!” “别说你个穷地方苗家坳,就是你们七里镇的人出来敢在我们芦湖村叫板,也让你没脸回去!” 后面的人立刻跟着一通大喊,有些人干脆对着陈慕远远吐了几口唾沫。 陈慕眉头暗暗一皱,他倒是没想到这里面大多数居然还是芦湖村的人居多,这么一看,事情还真未必就只是莫小疙瘩家这件事这么简单了。 陈慕点点头,回头对身后的一个镇委干部说:“去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出来。” 那个干部一愣,然后赶紧转身叫人,陈慕则拉过刚才站的那把椅子,往台阶上一方又站了上去。 看着下面已经半涌进院子的大群村民,还有站在外圈远远看着的镇上居民,陈慕举起电喇叭,把声调略微放缓,却依旧有意用直楞楞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大伙心里气不过,可事出了总得解决吧,你们觉得该怎么解决?还是你们有好办法?这么闹能解决事情吗?事情出了总要有人出来交涉,镇委镇政府也要给大家个满意的答复。可你们这么堵在门口就能把事情解决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么闹莫小疙瘩老婆能活回来?还是刚才那句话,该谁的事谁也跑不了,如果是我陈慕的事,我说到做到跪丧头!” 说完,不等人群里有人开口,陈慕跳下椅子,对已经搭着桌椅出” 听陈慕这么一说,人群里一些人不仅开始面面相觑,而站在后面的文孝生皱着双眉向前靠了一步:“陈书记,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很容易出岔子。” “那文所长你有什么办法吗?”陈慕依旧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群“这个时候你认为他们会和咱们单独谈吗?” 文孝生沉默了一下,抬手推了推头上的大檐帽,他两眼在人群里飞快一扫,然后低声说:“现在如果我们立刻把为首的那些人立刻控制起来,很快就能解决问题。” “可镇医院那边呢?”陈慕暗暗苦笑问道,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这时候陈慕已经大体察觉,围堵镇委会的村民,其实更多的是与这件事不相干的居多,甚至这里面还可能掺杂到七里镇和芦湖村之间的某些纠纷。 镇医院那边才是莫小疙瘩一家和亲戚聚集的地方,也是这件事的关键,如果不能安抚住那些人,即便这边如文孝生说的控制住了,也是无济于事。 甚至可能会因为这边的过激行为,引发出更大的危机! 好像应了陈慕的这个想法,就在陈慕刚问出这句话话时,一阵凄厉的哭号声就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人群立刻开始骚动,站在前面的警察和联防队员们也紧张起来。 文孝生立刻走到最前面,一边小声命令做好应对准备,一边不住提醒手下人,不要轻举妄动。 随着人群向两边让开,一群头上或是身上裹着白布的村民,簇拥着几个抬着一副棺材的人挤到了人群前面。 看着那口黑漆棺材,陈慕的头真的有些大。 抬棺闹事,这是农村和城市底层民众常用的一种办法,而因为国人以死者为尊的习俗,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只要遇到这种事,被闹的一方,永远是被动的。 陈慕以前曾经见过这种事,可那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当真正面对一口看着就令人压抑的棺材摆到他的面前时,陈慕才真正感觉到那种旁人无法感受的巨大压力! “秀啊!”一声尖声哭喊从人群里响起,一个面色黝黑中年妇女在两个女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拍打着棺材嚎啕大哭“你好好的人就怎么走了i怜我闺女啊!孩子都八个月了!我没见过人世的外孙子哎!” “老梅家的别光知道哭!”之前那个像是领头的村民对那女人吼了一嗓子“看看,认认人!这是苗家坳的村长,有事就和他说!” “什么?!”女人突然抬起头,一双透着憎恨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慕“就是你带人把我们秀子押到镇上医院的?就是你害死我家秀子的?我和你拼了!” 随着一声尖吼,那个女人挣脱开两边扶着她的人,向着陈慕扑了上去! 早有准备的文孝生立刻一挥手,几个联防队员奋力挡在那女人面前。 女人伸手不住的在空中抓挠,嘴里不知在说什么的喊叫声引起了后面原本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的共鸣。 人们开始向前涌动,有的则跳上高处,向着四周大声喊叫! 文孝生的脸色已经发青,之前冯副所长在镇医院那边鸣枪已经让他感到事态的严重,现在看到这一幕,他心 里对陈慕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只是文孝生也知道,这个时候除了全力配合陈慕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如果一个处理不好,真的让这些村民伤了陈慕,那他这个刚刚上任的镇委委员的位子保不住,就连派出所长也别想当了。 想到这些的文孝生几步冲到了联防队员组成的人墙后面,和陈慕并肩站在一起,不但就近保护陈慕,同时他抬起手臂向着人群外用力一挥! 人群里立刻出现了几处骚动,陈慕还没有看清楚人群中的情景,就见到两个普通村民模样的人忽然闯到那个带头村民的身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 “干什么?怎么回事?”那个村民刚吼了一句,就立刻被两个便衣干警挤到了角上,同时联防队员在文孝生的指挥下开始先前一步步推进! “小心保护棺材。”陈慕忽然急声提醒。 “小心点。”经陈慕一提醒,文孝生命令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人拥着几个男女挤进了人群! 让陈慕略感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都是苗家坳的村民。 在人群中,他还看到了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脸色苍白,甚至还能看到好几条血痕的苗莲,还有同样惊魂未定,连走路都要人扶着才能迈步的镇委计生办主任刘寡妇。 “老梅家的亲家,先别哭!”走在人群前面的幺叔对那个女人开口了。 “幺叔啊,你可来了,你可得给我们家秀子做主啊!”见到幺叔,女人的哭号声立刻更响了“我们秀子嫁给你们苗家,可没享过一天福啊,她给你们苗家当牛做马的这些年,虽说没生个男娃可也没少受罪,孩子死的冤啊幺叔!” “亲家,秀子是个啥样的媳妇,我苗家人都知道!”幺叔点着头“秀子从嫁过来就是本分人,小疙瘩那孩子以前有什么坏毛病还都是秀子给板过来的,秀子是个好媳妇!” “老天爷!”听幺叔这么一说,秀子妈更是哭声连连。 “幺叔,你可是两边的长辈,这话是实诚话?”那个被便衣控制的村民在远处对幺叔喊着问“那你说吧,这事怎么办?你们苗家人管不管,你们不管我芦湖村的人管!” 幺叔回头看了眼陈慕,说:“他郭叔,这是我苗家坳的事,死的是我们苗家媳妇,这事我们管定了!” 第三十一章一第 镇委会斗法 幺叔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惊,陈慕心头突跳的看着幺叔,虽说他觉得幺叔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可莫小疙瘩的老婆毕竟是苗家人。 幺叔却是回头向莫小疙瘩招呼:“老小,你过来。” 两眼红红的莫小疙瘩走了过来,看到他,秀子妈立刻又发出了大声的哭号。 “老小,秀子是你媳妇,也是为你们七屋里把命搭上了,”幺叔叹口气又说“不过老小,秀子的事是一码,可这对错曲直你也得分清楚,有话咱们都说到明面上,再说秀子出事的时候村里看到的人也不少,你现在当着大伙的面说说吧。” 莫小疙瘩抬头看看幺叔,又看看正哭喊不停的丈母娘,张张嘴又停住。 “疙瘩,有什么怕的,咱们人都在这!不怕他们!”人群里有人大喊起来,这话立刻引起一片应和! “对,不怕他们,说出来!是不是他们逼死的秀子?!让他们赔人,赔不了就赔命!” 前面的人开始向前聚拢,后面的人立刻跟着挤上,人群开始推搡混乱起来! “都不许乱来!你们要闹事吗?”文孝生大吼一嗓子,与此同时,人群后面也传来了警察和联防队员们的呵斥声,一时间被围在中间的村民们不由前后涌动,却是又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相觑。 看到这一幕,陈慕暗暗庆幸,幸亏文孝生当机立断的先让人控制起了那些不安分的村民,否则情绪激动的村民,随时都可能会因为有人煽动,发生更大的动乱。 陈慕知道这个时机必须把握,不论幺叔是什么态度,只要能说话,就有转机。 “疙瘩,有什么话就尽管说,你也许还不认识我,我是陈慕,是咱苗家坳现在村主任。” “我知道,你是陈主任,我听他五姑说了,”莫小疙瘩点点头。 听莫小疙瘩口气里的意思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陈慕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了莫小疙瘩微微发抖的手:“疙瘩,秀子现在没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样也不行啊,咱不能让秀子的棺材就摆在这吧,不能让过去的人得不到安生啊。” 听陈慕这么一说,莫小疙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越过陈慕一下扑到棺材上拍着棺材不邹号:“秀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咱以后还有好日子呢!都是我不是人啊,非让你生儿子!秀子啊!” “唉!” 幺叔对着陈慕摇了摇,在后面伸手指了指莫小疙瘩,然后对旁边的苗莲挥了挥手:“你说吧,还好送秀子的时候莫家也有人跟着,要不然……” 陈慕听出幺叔话里有话,不过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问,镇计生委员刘寡妇已经一步闯到陈慕面前,一把抓住陈慕的胳膊就哭了起来:“陈书记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莫小疙瘩他家里人动手打我,还……” “刘主任!”陈慕一声低吼,他神色严厉的狠狠瞪了刘寡妇一眼“请你注意影响,你的情况回头到镇委会上去讨论!” 刘寡妇被陈慕这话吓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没开口陈慕似乎就有要给自己一棍子的意思,她刚要开口反驳,看到文孝生也向她投 同时让两个镇委领导不高兴,刘寡妇那一向泼辣的脾气也不敢耍了。 “陈书记,秀子身体原本不好,又是早产,送到镇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立刻就送进手术室了,”苗莲凑到陈慕面前说“我们正忙呢刘主任就来了,结果这还没说两句话里边就出事了。” 陈慕听着苗莲的话,回头看看之前几个跟着送人去医院的村民,看到他们都不住点头,再看看莫小疙瘩那边只是哭的死去活来,又回头看看躲联防队员后面,捂着一块紫一块青脸不住哼哼的刘寡妇,只觉得不论是自己,还是这个女人,真是都够倒霉的! 只是虽然知道事情原本应该不该变得这么糟糕,可眼前的局面却是必须想办法解决。 到了这时,陈慕才隐约明白为什么幺叔之前说了句“还好送人的时候莫家也有人跟着”。 毕竟死的是莫家的人,苗莫两家即便关系再融洽也是两家,难免多少会有些矛盾纠纷,而作为引起事端的计生员苗莲偏偏又是苗家人,如果不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很可能苗家坳内部就会先出事了。 想到这里,陈慕心中一动,他已经大致猜到幺叔肯出头,甚至肯帮他摆脱麻烦,还是怕事情闹大了引起苗家坳村人自己之间的纠纷,想到这里陈慕隐约想到了以后该怎么办。 只是现在首先要解决眼前的难题。 在苗家坳人的劝说下,莫小疙瘩终于止住了痛哭,也许是之前已经听了幺叔的吩咐,虽然因为伤心过度几次泣不成声,可莫小疙瘩最后还是当着人们的面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秀子送到镇医院的时候人就快不行了,他五姑没逼我们,是秀子自己没挺住啊!” 当这句话说完时,莫小疙瘩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大哭起来!再也不去理会别人! 人群在那一刻先是沉默,接着就是一片杂乱的唏嘘,有的人在叹气,有的人低声嘀咕,更多的人却有一种莫名的失望。 似乎在为之前所鼓起勇气而惋惜,又好像为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而懊恼。 但是依旧有人大声喊着不信,只是这些声音很少,而且很快就有人围上去把那些依旧不肯罢休的人带到一边。 人群开始松动了,最外面的一些原本就只是看热闹的开始缓缓散开,只是陈慕却并不想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危机看着是快要解决了,可自己面临的危机却根本没有过去,而且可能会更加危险。 毕竟事情是发生在苗家坳,而牵扯到的却是整个七里镇。 之前苗友田因为苗家坳村民的一个群体事件被搬倒,现在这一次,倒下的未必就不是他! 想到这,陈慕突然拿起电喇叭,对着人群大声说:“大家请静一静,我有几句话要说说。” 陈慕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看到局面转好,刚要吐口气的文孝生立刻皱紧眉头,他微一张嘴,可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村民们愕然的看着陈慕,他们不知道陈慕想要说什么。 看到人们向自己望来,陈慕吸了口气几步走到坐在地上的莫小疙瘩面前,略微沉吟然后突然一鞠躬:“疙瘩,秀子虽然是因为难产过去的,可说起来我们当村干部的也有责任,特别是我这个村主任,如果当时叫车送人的时候快点,如果咱们苗家坳的路好走些,秀子就能早点送到医院,也许就还有救回来。疙瘩,这都是我们村委会没做好,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大家!” 莫小疙瘩愣愣的抬起头看着陈慕,又回头看看身边的棺材,突然转身抱着棺材继续大哭起来! &nbs p;一时间莫家亲戚和秀子娘家的人泣声涟涟,气象凄惨。 幺叔走过来对着陈慕摇摇头,然后叹了口气:“陈书记,你这话不在理啊,你才来多长时间,这事怎么说也摊不到你身上,再说今天早晨大伙也都看到了,你帮着忙前忙后的叫人送秀子去医院,要说只能说秀子命短啊,两口子原本好好的日子,哎……” 听着幺叔这似是有感而发的话,陈慕一直暗暗紧绷的心终于略微松了一扣。 他担心的就是有人借着苗家坳的事给自己下绊子,现在只要苗家坳的村民不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陈慕相信自己就能从这次危机当中解脱出来。 因为,不论是梁勿非还是何倩,都显然是不希望事情变坏的。 那么,为了自己,他们也必须保住陈慕。 只是,想来这件事总是要有个替罪羊了。 这么想着,陈慕不经意的向刘寡妇看了一眼,凑巧的是,文孝生这时也恰恰瞥过刘寡妇。 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一对,似乎都从对方眼神中看懂了什么。 果然,就在围堵镇委会的村民终于散去,镇委会随即召开处理问题会议时,早有准备窦阳就开始向陈慕发动了进攻。 窦阳一开口就直击陈慕要害,质问为什么一个由一位镇委副书记常驻兼任村委会主任的村子,会发生这种聚众围堵镇一级党政机关的事件发生! 更质问陈慕,在事件刚刚发生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处理问题的,才会导致出现这么恶劣的情况? 最后,窦阳干脆直接问:“请问你陈慕同志,在事件发生之后的那么长时间里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等到村民先是围堵镇医院,然后围攻镇委会了你才出现,请你说清楚这是什么原因?” 窦阳的话让在座的几个镇委委员都是一愣,如果说前面几个质问还只是怀疑陈慕的能力,这最后一个质问就未免恶毒了些,简直就是怀疑陈慕是别有用心了。 梁勿非神色不动,不过他眼神低沉,似乎在考虑什么,而何倩在听了窦阳的话后,就把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在陈慕和窦阳之间来回巡视起来。 其他的几个镇委委员眼中却炙热起来,他们清楚窦阳这是要借着打击陈慕,显露一下本地干部的力量了。 只是也并非所有七里镇的干部都相应窦阳,副镇长曾飞低下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起了东西,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听着窦阳的质问,陈慕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了上来。 他暗暗庆幸,如果不是之前猜到了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自己肯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窦主席,我想你这几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陈慕回答道“就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是不是?” “对没错,就请你陈书记解释一下。”窦阳立刻点点头。 “我可以解释你的这个问题,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下,莫小疙瘩的老婆梅秀送医院的时候,咱们镇上的计生委员刘爱芬同志是怎么处理问题的?”陈慕看了一眼坐在最远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的刘寡妇“据我所知,苗家坳的人送梅秀去医院的时候,人虽然已经很危险了,可大家还是去帮忙救人的,就连我们村上的计生员苗莲也是在听说情况危险之后首先考虑救人,可是刘爱芬同志去了医院之后,情况就完全变了,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寡妇一下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对陈慕喊了起来“我是听说莫小疙瘩老婆去医院了,赶紧过去看看,莫小疙瘩是镇上有名的超生户,他家都三闺女了还不消停,这要是让她生下来,咱们七里镇今年的计生指标就全让他们家给破坏了!” “所以你就不管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态度粗暴的要强制给梅秀引产?”陈慕的眼神越过其他人盯在刘寡妇脸上,他知道自己这话多少是出于私心,可一想起刘寡妇之前那些缺阴德的事,就安慰自己,这也是她的报应“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给镇委镇政府带来了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和影响?你知不知道镇委镇政府的形象受到多大的破坏?” “你,你说什么!”刘寡妇怎么也没想到陈慕会突然把矛头指向她,她气愤的叫了一嗓子。 “梁书记,关于这个情况我要说明一下,”文孝生忽然开口“我刚才向在镇医院那边的干警了解了一下,根据他们的说法,刘爱芬同志当时在镇医院的言行很不恰当,甚至说出了‘就是你自己把命搭进去也得给我把孩子打下来’的话,正是因为这个,才刺激了莫小疙瘩家的人,恰峭就在这个时候莫小疙瘩老婆在手术室里难产死了,结果导致家属情绪激动,把死人的事就摊到了镇上。” “胡说,我没说过这话!”刘寡妇气的对着文孝生大喊,可又赶紧解释“我当时就是吓吓他们,计生超标到时候上面打板子,我就得挨骂。” “可是刘爱芬同志,你的行为导致了严重的后果,”何倩开口了,她原本似是在陈慕与窦阳之间巡视的眼神定在到了刘寡妇身上“镇委镇政府现在正强调稳定,县里对七里镇的稳定局面也很重视,对于有损稳定局面的,镇委镇政府是要严肃处理……” “等一等,是不是有些问题搞错了?”窦阳几乎想也没想的打断了何倩的话,这让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眼神向他看去。 窦阳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如果再不开口,事情就要完全朝着超出他想象的方向发展了。 “窦主席,我觉得关于刘主任的责任问题,你不太适合发表意见吧。” 一直沉默的副镇长曾飞,终于说话了,而且他的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就立刻陷入了一阵说不上的气氛之中。 陈慕有点不可思议的看了眼曾飞,他倒是真没想到,曾飞居然把这话在镇委会议上说出来了。 整个七里镇的人都知道,刘寡妇是窦阳的姘头。 第三十二第章 掀翻窦 阳 自古民间有句老话:打人不打脸,骂人别揭短。 虽说还有句话叫“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可这毕竟只是在乡俗邻里之间才会有那种泼妇骂街,胡扯脸皮的事。 在官场上,只要不是真的走到“斗争”的最后,很少有人当面揭别人的短,特别是那些很伤人面子的短处。 这么做,往往是要招来私怨的。 官场斗争,自然难免会得罪别人,可官场上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所以即便有时候真的到了有你没我的地步,可一旦有了转机,未必就不会尽释前嫌握手言和。 可是如果这种得罪变成私人恩怨,那往往就不容易回旋,甚至有些就是一辈子的仇敌。 所以,曾飞这话一出口,不但陈慕大感意外,就是梁勿非和何倩,也不禁有些诧异。 曾副镇长这是不鸣则已,一鸣就不止惊人,而是要直接把窦主席得罪死啊。 窦阳同样满脸愕然,他更是没想到曾飞居然说出这种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坐在桌子末尾的刘寡妇就已经一声“啊哦”的尖叫!绕过桌子向曾飞冲了过去! 旁边几个人立刻站起来挡在刘寡妇面前。 可刘寡妇这么多年做计生委员,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泼辣事没做过,一见有人拦着,她先是一顿,接着就用头向前猛的撞去! 同时嘴里一长串不带重样的大街就骂了起来! “姓曾的你是男人嘛,你自己没本事是绝户就眼红别人是吗!想要儿子让你老婆到外面找人去,往街上一躺两腿一劈不用一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 刘寡妇一边往前乱撞,一边嘴里象机关枪似的对着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出声的曾飞乱骂着! 霎时间镇委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啪!” 一声重响在桌子上爆发!一直没说话的梁勿非发怒了! 随着他举起手里的茶杯砸下,桌子上立刻水花四溅,杯子碎成几块!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是梁勿非 现在,梁勿非终于发火了! 而且必须承认,这个火,发的正是时候。 “刘爱芬同志,这里是还安市定安县七里镇党委会,不是菜市场,你现在的举动已经严重影响了镇党委的形象,我要求你现在立刻离开办公室,先自我检讨一下,关于你的情况回头讨论。”梁勿非缓慢,却不庸置疑的做出了宣布。 接着,他向窦阳说:“窦主席,鉴于一些特殊情况,我认为你现在的确不适合参与关于刘爱芬同志问题的讨论,依照组织原则,我建议你暂时回避。” 窦阳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个不但打击陈慕,甚至还有机会敲敲一下梁勿非和何倩这两座山后老虎的机会,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给自己下的套子。 但是梁勿非却丝毫不给窦阳一点反击的机会,他已经接着对陈慕说:“陈书记,关于苗家坳的情况你是最熟悉的,苗家坳的村民两次聚集闹事,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认为有必要加强苗家坳村委会的力量,这方面我希望你能拿出个切实有效的办法,今天的事情并不是孤立的,虽然我们的干部作风粗暴引发是直接引发事件的原因,但是没有一个足够能控制局面村委会,也是导致出现问题的关键。” 梁勿非一连串动作,让在座的人不禁眼花缭乱。 当他们终于缓过劲来时才发现,原本是准备借机敲山震虎的窦阳,却在这一连串的变化中被打了个灰头土脸! 没等窦阳开口,陈慕却已经接上了梁勿非的话头。 “是的梁书记,关于苗家坳的问题,我是要检讨的。”陈慕说,他知道该在这个时候低头了,梁勿非的话已经等于是下了定论“这次事件也的确暴露了苗家坳干部工作上的很多问题,特别是在计生这种敏感工作上,我考虑的不周,眼光格局不够,没有想到镇上会出现怎么复杂的情况,我向组织检讨。” 陈慕的话,算是为梁勿非的盖棺定论敲下了最后一根钉子! 窦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的眼神在梁勿非,何倩,陈慕,文孝生和曾飞的脸上一一掠过,渐渐的,他感到一丝慌乱。 镇委会九个人,现在有五个已经隐隐站在了一边,而剩下的四个人,连联合都谈不上,窦阳觉得心头一片冰凉,他没想到梁勿非会这么快就打开了局面。 连陈慕也没想到,梁勿非的反应会这么快。 从文孝生了解镇医院发生了什么情况看,一开始梁勿非就已经打定了要让刘寡妇当这个替罪羊的盘算了。 至于曾飞那句看似神来之笔的话,现在想想似乎也不那么让人意外。 或者在这件事上,梁书记和何镇长又精诚合作的玩了一把。 不过陈慕却没天真的认为那两个人这么干是为了替他脱罪。 他更愿意相信,如果不是自己急中生智在最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一把亲情牌,让整个苗家坳的村民为自己背了次书,那两位为了打击以窦阳为代表的本地干部,未必会在意把自己一起牺牲掉。 这次因为计生问题而引发的冲突,最终以梁勿非为代表的外来势力的胜利而告终。 做为镇计生委员的刘寡妇因为工作方法粗暴,态度野蛮而导致引发群众聚集,险些酿成群体事件,在报请县委和县计生办之后,被暂时停职,成了这次事件的最大牺牲品。 实际上人们心里都明白,刘寡妇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当这个替罪羊,只是很多人却没想到,原本以为可能同样和刘寡妇一起倒霉的陈慕,却只是在镇委会上受到了点名批评。 而原本看似和这件事一点关系没有的镇人大主席窦阳,却成了这次交锋中最大的输家。 以至镇委会刚刚结束,就传出了窦阳称病窝到家里不出来的消息。 陈慕回到苗家坳已经是第二天。 还没进村,他就远远看到一长串由各种车辆组成的车队停在路边,既有轿车也有泥头车,而且其中还杂着十几辆拖拉机。 只是所有的车上都挂着惨白的白布,有几辆更是几乎完全用白布包裹起来,远远看去有些}人。 &n sp;陈慕迎着车队走了上去。 看到他,很多人就停下来向他望去。 来到莫小疙瘩家门外,陈慕意外的看到苗莲全身披麻戴孝的跪在屋门口,只是人来人往的没有人理会她。 陈慕知道这肯定是回村之后又发生的事,只是他却也没有办法,能在镇上把事情解决已经是万幸,其他的他也管不了。 对陈慕,莫小疙瘩和他老婆娘家人虽然没有个好脸,可也没太让他难堪,毕竟陈慕初来乍到,即便之前有些矛盾也和他说不上。 看着陈慕站在棺材前,规规矩矩的三鞠躬,莫小疙瘩还让跪在一旁的三个女儿还了个礼。 陈慕回到村委会时,见到了正等着他的幺叔,还有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的莫为民。 虽然觉得有些困难,可陈慕还是再次提出了要请幺叔当村干部的事。 幺叔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说回家琢磨琢磨再说。 至于莫为民,则是幺叔带回来让陈慕见见,算是打个招呼,毕竟前前后后的事都是莫为民惹出来的,这回来了和村主任照个面,当是回家也好,说是自首也罢,就算是找了个台阶下了。 对幺叔这种老人精的盘算,陈慕心里很明白,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有想让幺叔出来干事的打算,毕竟在农村幺叔这种人说的话,有时候比他这个镇委会副书记还管用。 对于苗家坳村民围堵七里镇镇委会和镇医院的事件,定安县委最终做出了决定。 引发事件的主要责任人刘爱芬,就地免职。 七里镇计生员苗莲记大过处分。 在镇医院开枪示警的冯副所长,属于执行警务责任,不予处分。 至于兼任苗家坳村村委会主任的镇委副书记陈慕,则因为负有主要领导责任,受到了通报批评! 接到这个处理通知的时候,陈慕正在赶往县城的路上。 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回家了,想想以前在市里的时候,都没有和妻子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冬天的天黑的早,陈慕赶到家里时天色已经很晚,敲开房门,一股热腾腾的气息迎面扑来,看着站在门口的越小桐,一路上的疲惫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听说你受处分了是吗?”吃完饭两个人坐在一起时候,越小桐问道“我们学校里都传开了。” “没事,放心。”陈慕不想让越小桐为自己担心。 “对了,有个事要和你说,”越小桐边说边转身从旁边拿起张纸“爸今天来电话说有个人要找你。” “陈连起?他又要干什么?” 第三十三三第章 聚宝盆 对陈连起,陈慕说不上有什么反感,不过也谈不上有好感。 陈连起无疑很圆滑也很会做人,在某种程度上说,他和范振军是一种人,只是范振军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和优渥的生活环境,让他的层次更高些,而陈连起则多少显得更市侩。 自从上次在“十二星座”见了一面后,陈慕已经有短时间没见过陈连起了,现在听说他又去了家里看望自己的父母,陈慕就琢磨着,陈连起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不过陈慕也没去理会,他知道陈连起肯定会来找自己。 果然,第二天正和几个村干部开会的陈慕,接到了陈连起的电话。 让陈慕略感意外的是,陈连起的电话是从芦湖度假村那边打过来的。 陈连起要请陈慕去芦湖度假村,这让陈慕多少有点为难。 因为莫小疙瘩老婆的事,苗家坳和芦湖村之间原本就不太融洽的关系变得更紧张了,这也是陈慕正召集几个村干部开会的原因。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来年春种是个大事,可因为最近和芦湖村那边的关系紧张,原定的要利用以前的老渠从芦湖那边引水灌溉的事却是被迫停了下来,为这个陈慕正在和几个干部想办法。 原本以苗家坳倚靠涉水河的地势,并不需要从二十多里地之外的芦湖引水。 早在几年前苗家坳就已经建了两条简易水渠直通涉水河,可在去年的洪水之后,还安市为了防洪把涉水河河段加固了防堤基高,出于安全考虑同时宣布废除了所有不符合防洪规定的引水渠,这么一来,苗家坳就只能再次使用早已经作废了许久的老渠。 只是随着莫小疙瘩家的事那么一闹,这借道引水的事,就多少有了些挫折。 陈连起的电话引起了陈慕的注意,他不知道陈连起是凑巧还是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芦湖度假村。 说起来虽然和陈连起接触的次数不多,可陈慕却能感觉出陈连起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所以对于陈连起不是主动找到苗家坳,而是以散心的名义,坚请自己去芦湖度假村“玩一天”的建议,陈慕觉得这里面也许就有事。 第二天陈慕依约到了芦湖度假村,远远的看到了站在度假村门口等着自己的陈连起。 车稍一停稳,陈连起就迎上去要替陈慕开车门,同时还不停的喊着:“叔儿您来了。” 陈慕冲陈连起摆摆手,自己开门下车。 “连起,你还真会享受啊,这数九寒天的跑到这喝凉风?” 随着陈连起沿着一条悬架在河边水面上的木头甬道向前走,陈慕感受着从河面上吹来的真正冷风,这时候正是初冬,虽然涉水河如今很少结冰了,但是这风吹在脸上还是不那么舒服。 “叔,不是有句古诗叫独钓寒江雪吗?咱这看不到雪,就独钓寒江风也行啊。”陈连起难得幽默一把,只是一股凉风吹来,立刻打了个喷嚏。 一进包间,就看到屋里还有两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 仔细一看,陈慕认出,其中一个人是芦湖村所属的湖口镇镇长老向,陈慕在县里曾经几次见过他。 陈慕有些意外,虽然之前没有什么交集,不过他却知道老向在县里几个镇的一二把手当中的人缘最好,而且因为湖口镇镇委书记很快就要退休,老向就是铁定的镇委书记接班人,党政一把之间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所以湖口镇的班子也是全县最和谐最团结的。 看到陈慕进门,老向就先站了起来,倒是坐在旁边看着似乎是陪着老向的另一个人,好像多少有点怠慢的随后站起。 “陈书记,难得” 听老向这么一说,陈慕立刻就知道了,这个人应该就是芦湖村村主任梅大成。 芦湖村的梅姓是大族,莫小疙瘩的老婆就姓梅,也正因为这个,才会闹出之前那档子事。 梅大成对陈慕多少有些怠慢,这和芦湖村一直以来就压苗家坳一头有关,也和之前莫小疙瘩老婆的事有关,不过关键还是芦湖村隶属湖口镇,而陈慕这个兼任村主任的镇委副书记却是七里镇的,梅大成就没了那么多的顾忌。 陈慕也不在意,何况现在想想还真有要求到人家头上的事,不过他倒是发现老向对陈连起很重视,或者说还很客气。 看到这阵势,陈慕倒觉得自己这趟也许没白来。 很快,陈慕就知道了陈连起的目的。 只是陈慕实在没想到陈连起的心思还真是不小,他要承包涉水河沿岸从芦湖村到苗家坳的芦苇滩涂地。 陈慕真的感到有些意外,他想不到为了一份石灰厂的审批手续,几个月前还堵在自己家门口等着他下班,好求他帮忙说项的陈连起,居然会提出承包整整一大片滩涂地。 在一开始陈慕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看到老向和梅大成都是一点不意外的神情,才意识到他们早就知道这事了。 “连起,承包滩涂地你知道要多少资金吗?”陈慕皱着眉问到,他觉得自己多少有责任提醒一下陈连起,虽然陈连起很会钻营,但是想想他几个月前还为个石灰厂审批犯愁,即便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发财。 “叔,这个我知道,”陈连起为陈慕倒上酒,然后对旁边的老向和梅大成一笑“我呢是这么想的,轮资金我肯定是没那个财力的,不过我可以和咱们芦湖还有苗家坳合资办这个事。” “合资?你想做什么?”陈慕又问了一句,不论是出于和陈连起的关系还是作为苗家坳村主任,他都得搞清楚陈连起的目的。 “陈老板是看中咱们两个村河岸边上的那些荒芦苇地了。”梅大成呵呵笑了笑,他看看陈慕,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写的意思。 “没错,叔,我是想把沿岸的芦苇塘承包下来,河塘里就做些养殖,芦苇就做些粗加工,所以我才想和咱们两个村子合资。” 陈连起给陈慕的解释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陈慕心里却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对于河塘养殖或是芦苇粗加工这种事,陈慕知道自己说不上什么话,只是他却觉得陈连的话里多少有些不尽不实,只是当着向梅两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接下来陈连起却不再说承包滩涂地这件事,只是边吃饭边聊些鲜花,向梅两人似乎也很默契,这让陈慕心里又是多了份心思。 果然,饭局结束送走老向他们回来之后,陈连起关上门坐到了陈慕对面。 “叔,我先给您道个歉,”看着陈慕脸色不太好看,陈连起先陪个笑脸,然后他神色略微收敛说:“叔,这里面有些事我不能当着他们说,可您放心我不会乱来,就是有点事得和您单独说说。 ” 陈慕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叔,如果只是简单的承包沿河河塘,其实用不了多少钱,刚才您也听说了我是一年一包,还答应是和村里合资,”陈连起笑笑,身子向前微靠“叔,这些都是将来定合同时候对外面说的,我想的是能不能和村里私底下定个合同,我想把从芦湖村出去之后就归苗家坳的所有芦苇塘全部都包下来,包期呢,我想定个自动延续的,叔你看行不?” 陈连起的话让陈慕不但意外,更是一惊! 他愕然的看着陈连起,心思飞快的转着。 “连起,我不知道你打那片芦苇塘的主意干什么,不过你应该知道这种私下定合同不符合规定吧。” “叔,这不就在您一句话了吗,”陈连起给陈慕面前的茶杯续上水“叔,我和您说实话不瞒您,我真正看上的就是涉水河的芦苇地。您放心,和村里该怎么定合同就怎么定,我不会让您为难,条件村里可以开。” 陈连起说完,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慕,转身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硕大的邮政信封轻轻推到陈慕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陈慕一皱眉把信封推了回去“连起我告诉你别太过分,随便给人塞钱总有一天你得倒霉。” “叔你真误会了,不是那个事儿,”陈连起赶紧解释“我不是看您不放心吗,您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我可是把底都交给您了。” 陈慕从信袋里拿出一沓文件不经意的翻了翻,然后他就渐渐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 陈慕把文件一页页的翻看着,当看到后面时,他有些好奇的抬头看看陈连起:“你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呵呵,这也没啥,我以前就在一个外地造纸厂打过好几年工,后来才自己做了些生意,”陈连起说的谦虚却多少又带着得得意。 “你肯定苗家坳的芦塘是你需要的?” “肯定了,者都有鉴定的,”陈连起指指文件上的一连串检测印章“叔,苗家坳的芦苇质量很适合做高档新闻纸的原材料,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呢,我也是之前因为听说苗家坳的事闹到了市里,打听您的消息时候才知道的。” “你想怎么干?”陈慕看着文件陈声问。 “我是这么想的,趁着还没人知道这片芦塘的价值,以承包名义把地占上,然后和两边村子私底下签个延期合同,这么一来就等于是把整片芦塘买下来了。”陈连起眼睛放光的看着陈慕。 陈连起话音一落,陈慕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