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溯镜》 楔子 大片大片的虚无,点点白光,放眼望去原本云雾霏微的空间竟也能勉强看透,仿佛这层霏微只是为了营造虚无的气氛。 可惜就算穷尽眼力,怕也是看不到这里的尽头。 溯祈真神躺在一片虚无之上,不知在想着什么,突然手一挥,眼前便是一阵骤变。 不知何处而来的瀑布飞流直下,气势浩大如同远古时代的猛兽,溯镜原本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察觉,便被这么突如其来的瀑布袭了一身,吓了一大跳,水流击打在肩上实在是有些疼,这样的疼也就使得她顾不上全身上下的湿透。 “哪里来的瀑布,溯祈你又在干嘛!!!” 溯镜暴走,刚想对这位真神说教说教,可是一想到自己这几天便要离开九重天,又剩他一个了,怕是他这会子心里很不快。 溯镜自出生起便在九重天上,从未离开过半分。自小便是被这位真神养大,或者说和他一起长大,毕竟真神起初照护她的时候,似乎也是个心智没怎么开的小屁孩,不过架子一直都大大的。 当初他于一片虚无中,冷冷的看着刚刚有了神识的溯镜,轻挑了眉道:“这九重天还有活的?” 后来不知多少年里,她才知道再大的九重天也只有一位真神,他独独的在这片虚无中,沉睡再苏醒,苏醒再沉睡,一直无聊的过日子。 而那一天,溯祈遇见溯镜的那一天,恰好苏醒,恰好象征意义的用神识扫了一下九重天,便恰好扫到了她。 九重天上大片大片的虚无,从来都只属于他,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娃娃,也就便是他的。 于是他说:“我是溯祈,你是溯镜。” 溯镜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看见他说过的沉睡,从有神识起,她看着他手一挥,便是一花十树百里长安的景象。 曾经,他也创造过其他的生物,可惜当溯镜和他们玩的正开心的时候,他再一挥,又是一片虚无。 他说:“知其所想,明其为虚。” 溯镜特别特别无聊的日子里,他似是很认真的问:“要沉睡么?” 不过被溯镜一眼扫了过去便不再说话,然后似是叹气,便又一挥。 九重天一下子就被全覆盖,就像是搭了一台全景戏,只不过这出戏的出场有点香艳,一位银发青年正闭目坐在池水中沐浴。 溯镜被青年的面容吸引,缓缓走了过去,水温温的漫过了小腿,白色长裙在她身后,缓缓地划过水面,淡开点点涟漪。 她走到银发青年的面前,伸手便碰到了他的脸颊,温温的,下意识的收回,银发青年却立刻睁开了眼睛,对上了溯镜,眼神之中带着微微的惊愕。 只不过这场对视,不过一秒,溯镜手腕一疼,被身后的力带着后退了几步,瞬间也就感觉不到温温的池水。 然后听到溯祈在说:“矜持。” 矜持?是什么? 溯镜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虽然和溯祈一起看过不少天上人间的红尘之事,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矜持”二字。 可是自己除了碰了一下他的脸,也没干什么大事,怎么就不矜持了呢? 再回头,发现银发青年有点茫然的看了看周围,自然是看不到溯镜的,随后也就闭上了眼和开始一样。 “他是谁?” “墨兮神尊,天族的小真凤诞生了。” 溯镜刚刚对溯祈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便听到门外有人喊了这么一句。 神尊,仅次于真神和上神、上魔的存在,是中位神和下位神的统称。 溯镜接触过的活着的,只有真神这么一位,而他也不过粗略的提到过,自己是世间唯一的真神,最尊贵的存在,掌管着四海八荒,九天九虚。 “嗯。” 还泡在池水中的银发青年淡淡的说了一声。 后来许久,溯镜一直在看这位神尊的日常,发现他生活在七重天,大约就是在自己的下面的下面的一个地方,为此溯镜还曾经一跃而下,希望能飞出九重天,去七重天找找他。 可惜那次大约就这么一直向下一直向下飞的持续了一个多月,然后听到溯祈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傻。” 溯镜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么愚蠢的离开九重天的方式,同时,还为自己因为一个未曾真实接触过的墨兮,就离开溯祈的想法而感到深深的自责。 她原本称呼墨兮,是跟着开始听到了那个门外之人一样喊一声“墨息神尊”的,然后每喊一次,溯祈皱了一下眉,再喊一次,他再皱深些眉,再再喊,终于听到他说: “四海八荒,九天九虚,不管是谁,你都可直呼其名。” “为何?我辈分大么?” 溯镜扳着手指数了数,自己说大一点是和溯祈一起长大的,说小一点是被溯祈养大的,不管怎么样辈分应该都不是最大的。 “本真神许你直谓本名,世间便无人能承你一声尊称。” 溯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真神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存在——如果他没骗自己的话,那么此话有理,于是她决定,省的折了墨兮的福分,从此便对他直喊其名。 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听说他要下凡历个情劫。 情劫啊! 溯镜记得不知什么时候从浮世镜中看到的一则故事,便是某个上仙喜欢上了历情劫时喜欢的人,后来执意要娶那个人接着欢欢喜喜的圆满结局。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了“喜欢”这个词。 于是,她便真的要离开溯祈了,她打算也下凡去游历游历,顺便真正的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溯镜,喜欢你一百多年了呢!” 溯祈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走到他面前?” 溯镜答:“嗯。” 彼时她不知道,她付出了她作为凡人的溯府上下满门之血,以及自身被放逐的两百年。 溯祈问:“就算注定此非良配,也非要一试?” 溯镜答:“是。” 彼时她又如何能分清喜欢与不喜欢,配与不配,不经历一次错误的喜欢,她又怎么能在遇见那个对的人的时候做出对的决定。 “一场轮回后,你便要受升位劫,可想好了?” 瀑布的水肆意的溅得好几米高,声洪气阔的,差点把溯镜的回答淹没在这虚无之中。 “让他知道,我是溯镜,就好啦!” 这便是,九重天上,作为下一任真神继承的小真神——溯镜的第一次红鸾,注定夭折。 她的一生,也注定不是跌在这个人的怀里。 因为,他不是她的男主啦! 隐瞳楼 太阳晕晕沉沉的,懒懒散散又歪歪扭扭的落了下去。 汜水江上淅淅沥沥的落着雨,江上的小船开始慢慢的划回了岸边,不过仍有那么几艘颜色亮丽花枝招展的船儿,带着琵琶古琴的音节,慢悠悠的划向江中,银铃般的笑声,江上飘着几块精致的手帕…… 昌桦国的太子殿下,正在这其中的一艘船上,和他的国师苦思冥想着,喝了好几口闷酒。终于这位太子殿下撑不下去了,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着国师说: “叫她们来唱几曲。” “荒唐!” 国师重重的用掌拍桌,桌上的茶杯都被震碎了,外面守着的侍卫立马急冲冲地冲了进来,太子殿下急忙忙的摆了摆手,让他们又都退下了。 “你身为我昌桦国的太子殿下,受万民敬仰而长大,如今在这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还有心情听曲!” 国师的白胡子似乎都被气歪了! 太子殿下歪着脖子想要让国师的白胡子在他的视觉中摆正了,可是白胡子摆正了,国师的脸就又歪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乐趣,然后坐正了身子,认真的看着国师说: “可是国师中午还有心情吃饭,连吃了两大碗!” “……” 国师大人,在这等境界中,也是一阵无语。 他昨日便领着太子殿下匆匆的赶过来,就为了这一年才开一次的隐瞳楼,去问问昌桦国的未来。 传言隐瞳楼知晓世间万事万物,知过去,通未来。 要不是虞国的兵马打了过来,国师也不会这么害怕昌桦国的未来,跑到这里来问问所以然。 要不是问隐瞳楼需要付出被问者过去双眼所看见过的一切,而国师掌管着昌桦的太多秘密,不太放心让别人看到这些,思前想后,他便做了决定,让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独自进去了。 可惜,这怕是最大的错误。 这位太子殿下走出来后,便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然后说:“国师!带我来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国师一时激动,急忙问是不是昌桦有救了! 太子殿下似是认真的思考了思考,故弄玄虚的捋了捋一根毛都没有的胡须,道: “那位楼主,实在是,美若天仙!” …… 太阳彻底的落了下去,汜水江上的雨水微微变大了。 江边的小贩依依不舍的收了摊子,一年开一次门的隐瞳楼缓缓地关上了门,在门口卖茶水给那些排队的人的小贩最后看了一眼关起的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乐滋滋的带着今天赚的钱回家了! 虽然一年只开一次,但是一次赚够一年啊! 慢慢的周围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只有雨水落在汜水江上的点点声音。 隐瞳楼的楼主,唤作陌卿,她一袭黑色长发散在白色长裙之上,又顺着长裙落在了地上的裙摆之上,远远看着,倒像是一副泼墨的画。 陌卿此刻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站在窗边静静的听着雨水,许是许久没有这么忙了,她伸出左手慢慢的揉了揉太阳穴,想要好好地放松一会,却突然听到了楼下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姑娘,今日已经结束了,有什么想问的,明年今日再来。” 楼下的侍女轻声却不带半点商量的对门外的姑娘说着,不过陌卿没有听到门外的回答,也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只是有一声微弱的老虎声。 听得出来,这头老虎刻意压了好几度才微弱的发表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陌卿觉得有些有趣,便唤来了一个侍女,让她去传个话儿。 “明年今日,可为姑娘留第一个名额。” 又过了许久,雨水打落在江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陌卿还是听不到关门的声音,莫名的让她有些慌乱。 “那位姑娘有头老虎,是只白虎,就那么卡在门中间,怎么也不让半步,而那个姑娘,就那么趴在老虎的身上,竟然睡着了。” 在九虚妖界,以白虎一族为尊,如今的妖界之王,便是这一代的真虎。 如果是一头连隐瞳楼的侍女都无可奈何的白虎,那么定然不是凡间的普通之虎了。 而白虎一族向来骄傲,能驯服其做坐骑,想必那位姑娘的来头不小。 陌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来头不小的,必然也见过些来头不小的事,能得到些来头不小的故事,那么破例见一见她也无妨。” 侍女听了,倒也没什么吃惊,只是踌躇了一下道:“那姑娘睡得正熟,我们几个几次想喊,都畏于那头白虎。” 陌卿抽了抽嘴角,这姑娘,不仅来头不小,架子也很大嘛! “好故事,是值得等待的。” 陌卿对着侍女说了一句,便挥手让她下去了。 她玩了玩手上的茶杯,一会儿便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脖子里挂着的黑色玉石,认真的用手感受着它细微的变化,陷入了沉思,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侍女在门口说了句:“姑娘有请。” 陌卿的手指一顿,挂着黑色玉石的红线不知为何断了开来,垂在了手边。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把玉石放在了桌上,起身看着那位姑娘进来的方向。 陌卿有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能够通过看对方的眼睛,看到对方从出生开始看过的所有画面,这样,便是如外界所言知晓过去。 而所谓的通未来,不过是自己把看了的整理整理,大概推算了个结果,混口饭吃罢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能看到的实在是太多,所以她这双眼睛自出生起,便是什么实景都看不到的。 也就是说,隐瞳楼的楼主陌卿,是个瞎子。 “姑娘可将白虎留于门外,房子小,容不下九虚妖界的白虎一族。” 自入门起,陌卿嗅到了浓烈的妖族气味,从感觉到的实力及骄傲来看,这必定在妖界白虎一族中也占着不低的地位。 陌卿说完,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突然想起这个姑娘似乎从出现在隐瞳楼的门前,就没有说过一个字,莫非是个哑巴?想到这一层,陌卿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一个瞎子,一个哑巴,怎么沟通呢? “自入房间,便是自觉交出记忆了,那么,我就开始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连打了好几个响雷,闪电落在汜水江上,就像是想要劈开这江水似的,本来平静的江面接连翻滚了好几个大浪,岸边的零星花统统凋零,点点白色花瓣落在了泛起的浪上,又被卷入江水之央。 可惜,陌卿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 这位姑娘这双眼睛最初的景象,便只有连绵不断的汜水江,稀稀落落的零星花,高耸入天的隐瞳楼,在来到这之前,大片大片的空白,干净的仿佛她是个从天而降,就直接降到了隐瞳楼门口了一样。 简单了说,她没有任何过去。 可是什么都没看到,一向傲气的陌卿自然有些生气,在旁的圆桌瞬间便成了粉末。 可见这位楼主的脾气,委实和她文文弱弱漂漂亮亮的长相没有太大的干系,说明白点,就是,差! “哪来的!” 陌卿第一次,问了来隐瞳楼的人这么一个拉自己身份,砸自己饭碗的问题。 还是没有听到对面姑娘的回答,陌卿一个没控制住,便向对方扔了一个冰水诀,幸好旁边默默呆着不出声的白虎及时拦了下来,瞬间反击了一个火球砸了过去。 “啊——!” 这时候才听到那位姑娘小小的,特别小小的叫了一声。 可是这一出声,惹的陌卿更是来气,明明能出声,还一直装什么哑巴! 她躲过了火球,先给自己做了个结界,然后便接连扔过去好几个高级的法术,不过都被白虎一一化了去。 陌卿一边感慨白虎一族果然很厉害,一边又在想刚刚不是打的正开心,怎么突然这头老虎就像焉了一样只防不攻了呢? 这架打的陌卿泄了气,面对一个无论自己怎么攻击,都只当小打小闹毫不在意的对手,那么这架,自己还有什么好打的呢? “他们说,”一直沉默着的姑娘,突然开口,气息平稳,语气淡然,“你能看到过去,知晓未来。” 这个声音! 陌卿不知为何后退了几步,心口疼了几分。 “隐瞳楼开门迎客,这次确实看不出所以然,陌卿学艺不精,见笑了。” 陌卿微微欠身,白虎微微叹息。 陌卿有些疑惑,这只白虎,修为不低,可是却不能化为人形,倒也奇怪。不过那位姑娘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听到衣料转身,准备离开的声音。 “姑娘可以试试,去寻一寻诺琼扇。” 陌卿缓缓开口,听到了对方停下脚步的声音,才继续道,“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陌卿似乎感觉到了丝诺琼扇的影子。” 虽然不确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让这位姑娘,就这么空着失望的离开。 脚步声继续响起,开门后顿了顿,极低的说了句: “溯镜在此谢过。” 关门。 陌卿嘴唇微启,瞳孔收缩,急忙走到窗前,就像有什么从脑海中划过,可是又抓不住,她听到了楼下门关起的声音,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玉石,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猛得想起刚刚姑娘进门的时候,似乎,那根红绳断了,然后,玉石去哪儿了?! 汜水江上的雨,终于停了。 阿隐 溯镜趴在白虎的身上,任其背着随意的走在汜水江边,刚刚下过雨的夜,空气中混杂着零星花的味道,淡淡的,仿佛在哭诉自己在这场雨水中的全军覆没。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走着,天际缓缓发白。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少年,黑衣黑发,和白虎的脚步一致的在旁边走着。溯镜瞥了一眼,倒也不在意,直到阳光开始洒了下来,远处青烟袅袅,似乎听到了什么叫卖声飘了过来,她才微微歪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少年也微微歪头,看着她。 白虎停下了脚步,屈膝坐在江边水上,倒不是和溯镜一般看着少年,而是看向相反的方向,汜水江的江心。少年理所应当的停了下来,看着溯镜。 没有人说话,连白虎也适当的沉默着。若是远处谁看到了这个画面,坐在白虎背上的少女,脚尖落在清晨带点凉意的江水里,歪着头和少年两两相望,大概会有人觉得,此画面,还是有点不太协调。 原因或许就在,少女身上的衣服,实在破烂了些。 “你真不爱说话。” 少年终于忍不住,带点委屈的口气。刚说完他就开始活动活动筋骨,伸伸手来压压腿,还原地转了好几圈。 溯镜经过刚刚的对视,发现他的眼睛有几分特别,一只眼的瞳孔是暗红之色,而另一只则是纯黑色,而他的皮肤白皙的也不像之前在隐瞳楼外偶然看见的几个年轻人,倒是和隐瞳楼的那位女子有的一拼。 少年突然凑近她,双眼一下子变得异常明亮:“不过还挺漂亮的你!本少爷可以考虑考虑去提亲!娶了你!” 溯镜心脏慢了一拍,看着他的眼中的自己,下意识的还是回避了一下,气息有点不稳:“你资格还不够。” 少年在旁笑着,眼角弯弯的,他突然伸手就抱住了她,极其温柔的说:“小镜儿,本少爷或许哪天变成了你的夫君也不一定。” 不知何时落在溯镜颈间的黑色玉石,突然冷冽刺骨。溯镜推开了他,看着少年的眉飞色舞,她伸手摸到了那块玉石,低头观察了一下。 那是一块很漂亮的黑色玉石,光泽度很强,条理清晰不乱,就像是不流动的江水一般,冰冰凉凉的。 少年在旁边开始上窜下跳的说着:“你看你看,它叫冥水石,来头似乎还不小呢!我在里面都不知多久了,如今到了你的手上,你要好好保护它哦!” 溯镜皱眉,印象中自己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块石头,不过也许是自己没有注意过。 “你知道我是谁?” “溯镜啊!” “除了这个呢?” “额。” 少年刚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就被她一侧身摸了个空,他嘿嘿的笑了两声道:“不知道了啊!” 溯镜拽着冥水石的手加重了点力度,少年急忙补充道:“不过我知道她说的诺琼扇在哪!” 汜水江终于被阳光完整的普照到了,整个江面波光粼粼,就像是繁星闪耀。白虎收回了放在远处的目光,投在了眼前二人身上。 “小镜儿,你知道怎么去找扇子么,你知道么!” 少年说他叫做阿隐,此刻正风风火火的爬上树,摘了几个果子,放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先吃了一口觉得甚是满意,便索性坐在树上把剩下的果子都扔给了溯镜和白虎。 “你知道。” 溯镜的声音淡淡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让阿隐想起自己曾经在隐瞳楼听过的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一位小姐。 她当时特别无助难过,被家人赶了出门,当晚就和一个男子坐船打算离开故乡,可是那船却在半夜被一个水怪劫了去。男人死了,水怪带着这姑娘好几天,又毫发无损的把她扔在了隐瞳楼门口。而她进楼时,却失去了这一段记忆。 阿隐隐隐的似乎听说,水怪看上了那个姑娘,而她却害怕他,那几日什么也不吃,一句话不说,如果水怪接近她便大喊大叫。这只水怪也奇怪,也不说话,一直顺着她,等她某夜睡着了,就把她带到了隐瞳楼。 陌卿和她说了什么,阿隐当时没在意。他只记得她离开隐瞳楼的时候,整个嗓子都在颤抖:“怎么可能,我是人,我不是……不是……” 阿隐晃了晃神,再看时发现溯镜盯着果子盯了半天,终于下口尝了一下,可能觉得还可入口,便又连啃了好几口。连阿隐自己都没注意到,此时心里满满的,整个语调都轻浮了起来:“那扇子啊!小镜儿,给哥哥撒个娇好不好?” 刚说完,溯镜咬着果子的动作就这么僵持住了,然后便看见白虎一个火球抛了过去,阿隐还保持着举着果子的姿态,整棵树却瞬间化成了灰烬,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直的摔了下去。 在降落的过程中,他听到了溯镜的笑声,虽然小小的,不过阿隐还是觉得,没白摔啊! 他告诉溯镜,那把诺琼扇,传言是将近一百年前,从天上直直的掉到了昌桦国的王宫之中,而一开始整个昌桦国的人都以为是上天感恩所赐的吉物,三跪九叩的迎了下来,藏在祖庙之中。可是后来不过多久,便开始了和虞国的战争,节节连败。 此时忠心耿耿的国师问天卜卦,发现此扇不祥,随后昌桦国当时的将军落无虚便主动要求将此扇赐予他,国君当然欢欢喜喜的把不祥之物,赐给了不祥之人。 说起落无虚这个人,就不得不说一段贼俗的风月段子了。此人如今已有□□十岁,为人甚是随性怪诞,不过颇具仙缘,五十岁时即可飞仙却放弃了。在他修道前,还是昌桦赫赫有名的将军,与本国公主玄杏对上了眼,将军公主,本也是一段佳话,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却成了败军之将。 自古败仗自然没有什么好结果,于是这位公主便要穿上嫁衣进花轿。 玄杏胆子小,是个不得宠的妃子生的女儿,虽极富才华和美貌,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当年昌桦的王本想将她的姐姐,昌桦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嫁给这位意气风发的将军,可惜当年本应由长公主为得胜归来的战士高舞一曲,她突然晕倒,怎么也唤不醒,便临时由玄杏上场。 就这样,一曲一舞,坐在左下座的将军,举着酒杯,直直的看着所舞之人,当即向王请求赐婚。王大笑三声,问站在中间的玄杏可愿意。 玄杏偷偷的望了一眼那位将军,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道: “玄杏但凭父王做主。” 而后来,她要嫁的人,却是一个在战场上打败落无虚,然后还想夺他未过门妻子的虞国皇子。一向胆小怕事的她,到了这个时候却特别的冷静,据传言说某日她遣走所有的奴仆宫人,偷偷的和落无虚说了几句话。 到底说了什么由于年代久远又太过**,不得参考,不过大概意思就是说,落无虚啊,本公主不想嫁给这个人,本公主还是喜欢你啊,所以能不能带我走啊之类云云。 可惜,当年的落无虚却放不下这将军的荣誉,也不想被人说吃了败仗还没有承担的勇气。娶玄杏,本就是敌国皇子对他的挑衅,可是,他又能怎样呢。 当时的年少气盛,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玄杏彻底死了逃走的心: “待我重整兵马,定迎你回来。” 玄杏燃起的双眼,就这么灭了下去。 或许当时他可能真的以为,会有这么一天,或许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等不起也不能等的。 玄杏公主凤冠霞帔,在去往敌国的路上自尽,享年16岁。 消息传到两国时,震惊四座。 君主立刻派其他公主出嫁,而当年的将军落无虚,也再没有打过胜仗。二十多岁,正是一个将领一展宏图大志的时候,他却降了旗落了幕,彻底离开了战场,选择了修道,此后,再也寻不到当年鼓起勇气让他带她走的公主玄杏了。 对于这个故事,溯镜听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寻常喜欢看话本子的小姑娘一样适当的说了一句听后感:“两情相悦,就这么错开了,可惜可惜。” 野外,经久不停的蝉鸣,栖在老树上的乌鸦,飒飒的竹林摇摆着,还夹杂着溪水石头的细微声响,带着阿隐微微发笑的神色:“可惜什么,技不如人,还不敢带心爱之人离开,活该!” 说完靠在了白虎身上,也不管它发出的低吼,又一把拉着溯镜入怀。阿隐这一套动作做得何其简单何其自然,再重一些就显得如同凡间轻浮的公子哥儿,再轻一些就有些畏手畏脚不够利索。 “哎?” 不过对此,溯镜还是吓了一跳,而且发觉自己的心跳还不争气的加了些速,用力的想要推开他便听到他说:“野外冷,别着凉了。” 这么一句话,那么简单,却让听的人觉得眼角微微有些湿,挣扎着的力道放轻了些。她知道,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过话了。 更不要说是,关心。 落无虚 “话说我国与虞国这持续了将近百年的战争啊,当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值得说一说的风月……咳咳……战斗故事的!列为客官,请听我细细说来!铛铛铛铛铛铛……话说……” 溯镜和阿隐此刻正坐在昌桦国的一间茶馆里,听着说书人在这兵临城下的大背景中,讲着自己国的痴男怨女和敌国的痴女怨男之间的爱恨情仇。 虞国的军队由他们的三皇子夙沙意亲自带兵,此刻就在城外不远处停留,现在的昌桦国表面上所有的一切是那么安稳和谐,安居乐业,而其实几天前的这里还是兵临城下的兵荒马乱。 那么而这场战火又是如何突然降了音,变成现在这样自由进出,茶馆照开,说书照说的安详呢? 说书人突然话题一转,从普通人的风月说到了一国公主的风月……不,是一国公主的英迹。 “幸亏,我们有一位敢于牺牲的公主为了我们的国家,愿意远嫁虞国!”说书人说到这里激动的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喊着,“昌桦公主千岁!” 台下有些听众早已泣不成声,也盲目跟着大喊:“昌桦公主千岁!” “昌桦公主千岁!” “千岁!” …… 所有人都只会喊着千岁,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问一句,为什么泱泱大国,被敌方打到兵临城下的时候,是靠一个女子站出来解救他们?!他们的君主呢?他们的将士呢?如果这些都没有用,那么何不多养几位公主,反倒省了不少钱。 而溯镜和阿隐,就是在这样一个吵杂的茶馆里见到了落无虚。他端着茶杯坐在最靠近说书人的地方,带着一种不好说出感觉的笑容。阿隐说这本应该是一个怪老头,可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他却觉得此刻的落无虚却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阿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坐在了落无虚旁边,然后示意让溯镜也坐下来。溯镜怀里抱着差不多跟小狗一样大的白虎,这个比喻是阿隐说的,不过他的原话是:“这白虎还会缩小哎!不过怎么跟狗似的,来!叫一个我给你骨头啃啊!” 自然白虎看都没看他,闭上眼睛然后哼也不哼一声,高贵冷艳的紧。 “这白虎?”落无虚却丝毫没有注意这两个不请自坐的人,一个劲的盯着白虎猛看。 “老爷爷你眼花看错了,那是狗!”阿隐还气着之前白虎半点没理他不给面子的事情,抬手给自己倒茶,顿顿看见溯镜坐下来后不动半分的模样,便顺手也给她倒了杯茶,“小镜儿不怕不怕,这老爷爷还吃不了你,有我在呢啊!” 溯镜默默的倒吸凉气,不去理会他。不过似乎长期没有和人交流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自己似乎对很多事情都很陌生的样子。 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这个样子的彼此,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至上的幸运。 “这位公子说话可真有趣。”落无虚不再看白虎而是意味不明的看了溯镜一眼,“妖界白虎一族,乃是王者,同九天的天帝一家是同样的地位,姑娘好生本事。” 说完又认真打量了下阿隐,那暗红色充满诡异感的眼眸却斜眼看着他,还故意轻佻着眉毛说:“本少爷知道自己长的漂亮有诱惑力,可是本少爷已经准备向小镜儿提亲了啊,再说你都是个老头了,可别迷恋少爷我啊!” 落无虚听完拍桌大笑不止,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酒壶往茶杯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端起茶杯一口喝完里面的酒,接着阿隐的话说:“年轻人,就你这样的性格估计是不会娶这姑娘的。” 这话引了溯镜的侧目,却只见阿隐吃着花生漫不经心的答着:“与你何干。小镜儿,我们是为了什么来的来着?” 溯镜的声音有些冷:“诺琼扇。” “你们想要那扇子?” 落无虚把酒壶递给了溯镜又瞥了一眼自己的茶杯笑眯眯的看着她。阿隐一把抢过还在发呆不解其意的溯镜手上的酒壶喊着:“这粗活,就不劳烦我们家小镜儿了,本少爷亲自给你倒!” 说完正准备给落无虚倒酒,老道便抬手迅速挡住:“这姑娘难道要一直靠你?” “有什么不能的?” 阿隐挑眉有点不快,重重的放下酒壶,震的整张桌子响了一响,溯镜直到听到下一句,才泛了点涟漪,阿隐说,“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的。” 阿隐啊阿隐,后来的后来,真希望你一直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落无虚不说话看着溯镜笑,这气氛让人有点发怵。 半晌无人说话。 其实刚刚溯镜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似乎那老道想让自己给他斟酒,阿隐不让? 溯镜松开白虎,起身拿过阿隐手上的酒壶,阿隐随即瞪了她一眼也没再说话。她给落无虚满满斟上了一杯酒,倒酒时靠近酒壶,清楚的闻到了在空气中挥发的酒香,有点刺鼻但是却让人异常清醒,不自觉的多闻了两下。 倒完后,溯镜依旧站着,轻声慢语,一字一顿的说道:“不知今日喝了我倒的酒,会不会折了你的修为。” 落无虚抬手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酒又慢悠悠的笑说:“美人倒酒,折了修为又何妨!”再次举杯,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好不畅快,接下来的话说的也好不畅快,“这扇子不在我这。” “你耍我们啊!” 阿隐猛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把自己的脸埋到手心里去,又从指缝间愤愤的看着他,就好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样不满。 落无虚依旧笑着看着溯镜,阿隐却一把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你还是别喝酒了,对身体不好。”刚说完阿隐就发现自己手上的茶杯不见了,再打量一下发现杯子已经在落无虚的手上,而且还以极快的喝下了刚刚自己给自己倒的酒。 落无虚喝完还假装叹着气摇着头还捋了捋胡须:“年轻人,心浮气燥。” “老头,我不一定就比你年轻。”阿隐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看了一眼落无虚缓慢的给溯镜倒了一杯酒然后看着说:“尝尝,这酒可是好酒。” 溯镜接过酒杯浅尝了一口,不过自己也不太懂酒,所以也不知道这酒和其他的酒有什么区别,入口还是涩涩的。她放下酒杯才发现落无虚的神态不像开始时那么镇定,他左手大拇指按住太阳穴闭着眼睛,表情似是在挣扎着什么。再看看阿隐唇角笑意,顺手抓了一缕溯镜的头发在手边玩弄。 白虎这时候才半睁开眼看着阿隐,快速的伸了只爪子狠狠地打了阿隐玩着溯镜头发的手臂。被这么一击,阿隐猛的收回了手,一阵火辣,他立刻寻找源头,发现白虎在瞪着他,一副护主的模样,这时候阿隐也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莫名的就被逗乐了。 “还有两下子嘛,看样子我是小看了。”落无虚突然神态正常,大笑了几声,转而正经道“暗红瞳孔,都是杀戮太多,上天降罪之人。原来还以为只是传说,原来真的存在。” 阿隐低头默然一晌,抬眼看着他问:“扇子在哪?”这时候的阿隐和溯镜这几天接触到的他有点不一样,说不出来怎么回事,可是好像也很熟悉,就像是看见了一条黑不见底的河,就像颈间的冥水石,苍凉冰冷。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我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可好?“落无虚不再和阿隐纠缠彻底转向了溯镜。 不过溯镜还是看了一眼阿隐,他没有抬头,动作缓慢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放在一旁也不喝,一点一点的摇着茶杯,低头观察着什么。 溯镜收回目光,对老道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想必两位也知我与玄杏之事。” 溯镜脑海转了一下,玄杏就是那位百年前落无虚喜欢上却不能在一起最后自杀的公主。 落无虚苦笑:“我和她,向来没什么缘分,罢了罢了。”他边说边在半空中随意的摆摆手,这一摆怕便是舍弃了几十年的舍不得放不下,“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求你们帮我去问问这一世的玄杏可想离开,可仍旧不想嫁到虞国去?如果她想离开,请你们帮帮她,如果不,也希望她能快乐。” “老头,你死了也是会飞升为仙的,要我们去问干什么?”阿隐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桃子,一边啃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恢复了开始时的口气。 “呵呵。”落无虚捋着他那所剩不多的胡子意味不明地说,“我还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好。” 几十年,或许他知道这段感情早就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终结,而这些年的固执不过只是自己没有放下的一个念头,转世后毕竟早已不是当初的人儿了。或许过了三渡川,喝了孟婆汤,终究还是不一样。 “我会去找她的。”溯镜说。 “那扇子,就在这一世的她手上,了结了,便拿去。” …… 昌虞史战 “白虎白虎,你不吃胡萝卜怎么行?我可没有肉给你吃啊!” 阿隐拿着胡萝卜诱惑着白虎吃素,白虎很傲娇的头转过去闭上眼睛不看阿隐,阿隐还是坚持着立刻换了一个方向在白虎面前晃着胡萝卜,白虎被阿隐吵的烦了,突然睁开眼睛瞪了一眼阿隐,然后阿隐开始尖叫: “哇!小镜儿!你们家白虎还会瞪人!以后让他出去吓人我们就有吃的了!” 阿隐揉啊揉,又揉啊揉白虎的毛,白虎终于实在受不了起身飞快的跑掉了。边跑还回了一次头大吼了一声,以示不满! 溯镜啃着阿隐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看着白虎消失的身影微微歪了歪头。 “春天到了,他也要找个母老虎调**啊!”阿隐保持着之前蹲着的姿势,把原来用来给白虎吃的胡萝卜自己啃了起来,“按照我们这个速度,还有还好几天才能到那个虞国啊!”阿隐说完,绝望的就地躺下了。 白色的袍子,散开的墨发,绝美的人儿,躺在森林里啃着胡萝卜。 自从在昌桦国见过落无虚后,倒是发现当年的玄杏在这一世,还是个昌桦的公主,只不过成了昌桦国的嫡长公主,太子的妹妹这样一个比前一世好些的身份。就算身份好了些,但是命运委实很像,还是逃脱不了被敌国,也就是虞国的皇子看上,然后披上嫁衣嫁过去。 溯镜都觉得,她和敌国的皇子倒是纠缠的紧啊。说不定前几世的某时某刻,她受了这位皇子的恩,现在是来报恩的也不一定。然后被落无虚横插了一脚…… 想到此,溯镜觉得有阵风吹过,连带着浅绿色的裙摆微微上扬,头发也在风中凌乱了。 这一世的玄杏,便是说书人里说道的“敢于牺牲的公主”——昌桦公主。 这位昌桦公主,在嫁去虞国之前,其实并不是以国命名的,听说当时虞国的军马已兵临城下,敌国皇子亲自领兵就站在城下,随时可以进攻。而这位公主盛装站在城墙之上,俯视几十万大军。然后虞国的三皇子便带着十里红妆和十座边城以及这位公主离开了昌桦。 所嫁当日,已经白发苍苍的君主,当着满城文武的面宣称:“从此,你便是我昌桦第一个以国为名的公主——昌桦公主!” 落无虚本来是想让溯镜去问问昌桦,是愿意嫁还是不愿意嫁。 后来由于……咳咳…… 由于阿隐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在集市上溜达来溜达去的,东看看西看看,不过虽然溯镜什么也没说,可是那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着各种小东西。最后他们带着一只像狗一样的白虎,买了五串糖葫芦,八个糖人,好几包糕点,几本话本子,还分别置了几套衣服,都用的是阿隐从老道那里偷……拿来的钱。 溯镜也就终于可以把那套破烂的衣服换成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看着很是素净,正好也应了她的名。阿隐特地挑了件白袍子,打着一把扇子摇了摇问她自己像不像个谪仙一样的风流公子哥。 正式因为他们这样的买买买,所以错过了昌桦出嫁的日子,也就没能在出嫁前去问一问她的心意。思前想后,只好去虞国找她了。这里又要提到一个小插曲,关于交通工具的问题…… 溯镜本可以骑着白虎很是潇洒的奔向虞国,可是,白虎不认得路,溯镜也不认得路,一路只能不停的问人确定方向。而阿隐,他原意是让白虎也顺便顺便载着他一道嘛,可惜,白虎一族不愧为白虎一族,无论阿隐怎么软磨硬泡还是直接动手都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和溯镜哭诉,然后思考着自己是御剑飞行还是腾云而去,溯镜看着他想着想着突然脸色一白,然后听到他说:“我们还是步行。” 阿隐脸色发白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突然发现,自己首先没有一把剑可以御剑飞行,其次也没有一朵云,可以腾云而去。 阿隐其实,对自己的过去也没什么了解。只知道自己在冥水石里呆了很久很久,意识有时,便就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在一块石头的空间里,听着隐瞳楼的楼主常常对着自己说: “师傅,我想你啊。” “师傅,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记不清你的样子了,可是你怎么还不来找我?”之类的话。 开始阿隐推测自己可能是那个师傅,后来听着听着,又觉得她的师傅可能是个女的。再后来听着听着,又觉得可能是个男的……然后他就在冥水石的空间里凌乱了,再再后来,他再也不去思考自己从何而来,只想着,安安静静呆在这里修炼就好了嘛。 直到那天溯镜来了隐瞳楼,许多年挂着的红绳突然就断了,然后不知为何,这块石头就像自己有意识一样,在一场微微有些混乱的小战斗下飞向了溯镜颈间,红绳又恢复如初。 这是阿隐,第一次有了从石头中走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想法。 所以,有些法力,阿隐自己并不记得,只是下意识的去用。而当认认真真的去思考该选择什么交通工具的时候,发现只有步行最适合自己了。 说白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法力。 虞国本就是一个多山地丘陵,农牧均不兴的国家。或许也正因如此,国民便是个个骁勇善战,身手不凡。也因为此般,从百年前便开始了和昌桦的战争。 历史上,两国一共有三次战争尤为重要。 第一次,便是当年虞国首次在边疆开始偷偷掠夺土地,被昌桦十几万大军横扫虞国区区几千人,虽然名义上昌桦大胜,可是即便这样,虞国还是能强行留下了一座边境交易大城,昌桦当时的国君震怒,可是已无可奈何。 第二次,当年虞国的太子殿下,曾带领十几位轻骑,烧了落无虚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又断了他们的水源,把落无虚的军队在夏谷中困了三天,最后一举攻下,导致昌桦国死伤无数,也是虞昌两国之战的转折点,史称为“夏谷之战”。此战后,昌桦几乎无胜仗。 第三次,便是不久前发生的,虞国三殿下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却只娶了昌桦公主及带回了十里红妆,十座边城。听说也因为这位殿下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回国后虞国的王甚为不满,功过相抵,什么奖励都没有给这位三殿下。 百年的战争,最接近赢的时机,偏偏娶了一位公主离开,也不知这位殿下作何感想。 薄雾笼罩着整座山谷,零星花树稀稀落落的散布在其中,一阵清风飘来,零星树摇摇摆摆,天空中开始飘着点点白色花瓣,带着朝晨的露水。拨开眼前的零星花枝,隐隐看到一袭银发,白色长袍。 虽然看不清楚这个人的容貌,但却觉得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又是那么的飘渺的一种矛盾状态。溯镜定了定神,缓缓地向前走了过去,想要喊他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口。这条路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一伸手那个身影便似乎又远了一些,反反复复的,永远都碰不到。 迷迷糊糊中,溯镜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在白虎的背上醒了过来。低头看到一袭白袍的阿隐正坐在火堆旁发呆,他似乎在看着什么,看上去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溯镜也没有管他,就盯着他的一袭白袍,想到了刚刚梦中的那个背影。 银发白袍,可惜,溯镜终究想不起来他是谁。 天已大亮,阿隐继续啃着之前没有吃完的胡萝卜,这时候看见白虎叼着一只兔子慢悠悠的走到溯镜面前,放下了兔子。 溯镜俯身摸摸它的头,白虎瞥了她一眼,也不搭理,慢慢的踱步到一旁趴了下来,发现最近白虎对自己的态度也是直线下降,这让溯镜有点儿伤心。 “就知道白虎会打猎,弄来了一只兔子啊!”阿隐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一些柴火,然后对着白虎那边大喊了一声,“白虎!火!” 白虎半点没有动,但是柴火却烧了起来,阿隐自顾自的串好了兔子对溯镜说:“等会就有肉吃了啦!” 正当阿隐将烤兔子这项工程,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爽朗的少年的声音:“敢问可是阿隐公子和溯镜姑娘?” 溯镜应声望了过去,墨青长袍为底,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带束起了所有的头发,长发在空中摇摆着,眼神清澈宛若婴儿,微微扬起的笑容诠释着一份天生的温和气质。 不过少年说完话后许久,也没有听见有人回答他的话,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少年只好自顾着道:“我是落无虚上仙的凡间弟子,前几天有听师傅提起过二位,特有此问,叨扰了。” “落无虚成上仙了?”阿隐颇为不信的嘲讽着。 “家师前几日本要飞升,却突然唤醒了轮回前的记忆,原来他本是天宫的战神,下凡来是因为犯了错,来帮别人造劫之类。”少年说的平平淡淡的,还是掩不住眼底对师傅的崇拜和骄傲。 作为凡人,诈知道自己拜了个似乎很了不起的仙人师傅,自然也是会一时神志不清,崇拜骄傲的。 “哦——”阿隐拖了个长长的音,表示知道了,也不感兴趣了。 少年有些为难,犹犹豫豫的还是又讲了讲,溯镜倒是在一旁,颇为无聊的仔细的听了听,却没想到,故事竟是个这般发展。 夙沙意 落无虚受了几十年的情伤,本以为自己就要飞升了,临走前还把自己的情人托给溯镜阿隐照看照看,却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一世只是来凡间的一场轮回,不过是自己十万年里的一瞬而已。 那么这段情突然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不过对于夙沙诺,这个自己难得头一回收了个的凡人弟子,还是希望他能好好修炼,也许哪一天能飞升为仙也许能和自己的缘分久些,便特意为他写了封推荐信让他自己去璧灵岛,嘱咐他一定要去好好修炼修炼。 当他把一切都处理好,决定回到天上去过他神仙的自在日子的时候,却突然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然后又突然出现一个蒙面人将自己师傅带走了。 这徒弟也傻,看着自己师傅突然发疯了被别人带走也不象征性的拦两下,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了好久,然后又不知为何,突然好像收到了自个的师傅的消息,说是让他去绝经谷,于是便赤手空拳,一派天真的就跑了过来。 “我并非一派天真,也有找了帮手,还未到而已。”少年认真的反驳着,并询问,“不知二位可否愿意帮忙?” 故事突然讲完,溯镜觉得有些没意思,遂从白虎的背上爬下来,少年满眼期待的看着她伸伸胳膊伸伸腿也不说话,满眼的光芒又暗了下去。此时正专注烤肉的阿隐缓缓道:“按理说,我们和落无虚的交情……” 一话三喘,引的少年又燃起了小火苗。 “委实没什么交情。” 火苗跌进了深海。 少年一边低着头叹气,一边说着:“只能指望三哥哥了。” “你还有哥哥啊。”阿隐随口问道,弟弟这么没用,哥哥又有什么指望呢。 少年却突然捂住口,周围望了望,似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这倒是又引起了阿隐的兴趣:“你哥哥是谁啊!” 少年似是认真的想了想,继续道:“其实对二位而言也算不上大的秘密,我本是虞国的四皇子夙沙诺,我的三哥哥,便是先前进军昌桦,迎娶昌桦公主的虞国三皇子,夙沙意。” 少年说着不是什么秘密,确确实实让溯镜和阿隐受惊了! 落无虚不是和虞国三皇子是情敌么!怎么会收情敌的弟弟做徒弟?为了把他教成这种呆傻的模样报复夙沙意?! “绝经谷离这远不远?”阿隐突然就对这事有了极大的兴趣,挑眉带笑。 “差不多就在眼前。”夙沙诺侧身,身后是一片雾气笼罩的森林,阳光艰难的打下来一些碎影。 “怎么给你说过后,显得周围那么阴森。”阿隐嘴上虽说着,却带着明显无所谓的味道,仔细查看兔子的烧烤情况然后大喊,“白虎!这个火都要灭了!” 话音刚落,火苗一下子蹿的很高,点燃了上面的树枝,周围顿时被火光包围了起来! “死白虎你想烧死我啊!”阿隐迅速跳开,此刻溯镜离他离得近,清楚的看见他迅速的闭上眼睛后,嘴角半分未动,周围的火就快速灭去,然后他又笑眯眯的转头看着自己说,“可以吃兔子了哦!” 唇角邪魅,肆意盎然。 “为了防止误闯,只有心中想去绝经谷的人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夙沙诺丝毫没有受火灾影响,此刻甚为开心,“所以说,两位愿意帮忙了么!” 阿隐没有理会这个傻徒弟,抬手拍了拍溯镜的头:“反正虞国这么走有些远,不如等会搭个车。” 溯镜晃了一下神,猛地一把推开了阿隐,声音异常清冷:“放肆!” 一种骨子里的疏离一瞬间袭击而来,本能的开始维持自己和阿隐的距离。当话已经说出来的时候,眼神凛冽的让阿隐露出疑惑的表情,也让溯镜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没有抓住,空落落的。 绝经谷虽在凡间,却是墨兮神尊历劫轮回时曾经呆过的地方,本应该是个仙气缭绕之地,后来却成为妖王之子离籍的住所。还听说当时这位轮回渡劫时的墨兮神尊和妖族准继承人离籍殿下,关系曾很好很好,是当时仙妖和平相处的典范。 不过在墨兮归位时,这位妖王之子却奇迹般的消失了。听说妖界为了寻这位殿下,四海八荒,九天九虚,能进的地方都进了,也没有寻着。 而这绝经谷也就空悬着没有人动过了。 “他们来了!”夙沙诺突然语调变快,站了起来。溯镜望了望阿隐,他半点动作也没有,于是溯镜也就没有站起来继续托着下巴发呆,直到来的这个人完全进入她的视野。 “在下虞国三皇子夙沙意。” 得体却没有什么感情的笑容,蓝色为底黑色为纹的轻便战衣,五官立体,可以用英俊非凡来形容,而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就是从一场又一场浴血的战场上活了出来。比起落无虚,他似乎更能承受“战神”这样的称呼。 而让溯镜注意到他的原因,则是他那满头的银发,韶华白头,这在人间是极其少有的,而这一头银发,又让她想起了做的那个梦,梦中的那一袭银发,白衣长袍。 “这些是我带来的人马。”夙沙意转身,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突然冒出好些人,不规则的默默站在阴暗处,看得出来似乎都有些能力。 “哥哥好生厉害!”夙沙诺温和的鞠了一礼,显然他对夙沙意身后出现的人十分惊讶,而阿隐则依旧保持坐在篝火旁的懒散模样。 “不过是一些江湖道士。”夙沙意轻笑,看着自己的弟弟,比划了两下道,“长高了很多嘛!” 阿隐还在生刚刚溯镜推开自己时候说的话以及那种语气,这时候又看到这么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很是不爽,于是又轻描淡写的在旁说了句:“都是些不上流的法师道士罢了。” 溯镜感觉到阿隐刚把话说完,周围的气温便一下子下降了好多度,她往人群中望了一眼,便觉得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自己,如同死灰般的神情,有点儿吓人,而自己的目光却难以收回,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抓住了灵魂一样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溯镜随手抓到了阿隐的袖子,费了好大的力才微微抓紧了些,这时阿隐才察觉出溯镜的不对劲,突然一把握住溯镜的手把她向后拉,然后猛然起身,飞速的到了那个人面前手一挥,而那个人,也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是溯镜第一次看见阿隐杀人,迅速果断,毫不犹豫,却是为了自己。 “说你们不上流还不服吗!”阿隐语气似是淡然却带着一种狠厉,然后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极其缓慢的往回走。溯镜瞥见夙沙诺诧异的表情,相比较而言夙沙意的表情却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仿佛死去的那个人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教导无方,还望见谅。” 夙沙意向溯镜的地方微微行礼弯腰,溯镜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心里却翻滚了好几轮。阿隐也没有理会,走到溯镜面前,抓起她的手腕摸了摸脉搏,所幸这位三皇子说完话自己也就收礼起身了,不然就这样弯着腰估计也没人会喊他起来的。 刚刚那人用的是一种秘术,以眼睛为媒介勾住溯镜的魂魄,使其停止呼吸魂魄涣散,这是一种极其歹毒的秘术,极快的时间便能致人于死地。 夙沙诺东看看西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不如我们商量商量怎么进绝经谷的事情。” 千山鸟绝,万径人灭,此乃外界印象中的绝经谷。 然而实际的绝经谷则像极了溯镜做的那个梦中的场景。稀稀落落的零星树散漫的长在谷中,浅浅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山谷,飘飘零零的白色花瓣为这个谷添加了几分诗意柔情。 这,不是梦中之地,也似了十之**了。 溯镜一行进谷进的极其简单,什么机关妖兽也没有遇到,就连偶然遇到挡路的零星树,也都十分知情趣的让了路,这倒是让一行人有些始料不及。只不过白虎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的停下来四处张望,一双平静的眼眸中,似是在燃着什么。 阿隐都看不下去跑过去拍了拍白虎说着:“白虎乖,不怕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啦!” 白虎迅速的瞪了一眼阿隐,而阿隐也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抬手便挪开了在白虎背上的手,顿时背上冒出小火花,刺啦刺啦的燃着背上的几根白毛,而阿隐则在旁笑眯眯的说,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窜的老高的火,想把我烧了的事情了。” 背上有火,这白虎哪里忍得住,一个怒吼便把阿隐围在了一个火圈之中,阿隐此刻轻笑着目光却不那么友善,也就在这一瞬间白虎身上的小火花越窜越高! 溯镜在原处,隐隐的都能闻到烧焦的气味,而在阿隐身边的火只是包围着,看起来对阿隐也没有什么伤害力。 “阿隐!”溯镜怒斥,却慢了一步。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白虎的身边,顿时小火花退去,也借着之前的火花照出了来人的面容,墨青色头发随意的在左边肩前束着,表情可以用愤怒来形容,一动不动的看着阿隐不说话。 雨落川 阿隐的火烧了白虎都有了焦味,这时候突然火花退去,出现一个生气的青年。 阿隐看着青年生气的脸庞发笑:“这是白虎的人身吗?怎么这么不可爱啊!” 话刚说完,白虎便从这个人的身后慢悠悠的走了出来,又慢悠悠的踱步到了溯镜旁边仿佛在说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冒出来的那位青年也没有理会阿隐转而看着溯镜的方向,微微颔首:“在下九虚妖族雨落川,此乃白虎一族的血脉,看来应是受了封印失了部分法力,希望能将白虎交于在下带回族里,好好调养。” 雨落川的话说完,清风一阵吹起,零星花飘着,他低头的动作始终没有抬起,一直静静等待着溯镜的回答。 溯镜微微叹气,终于开口:“我又怎能信你?” 雨落川从怀中拿出一物,双手奉上:“若姑娘要是为了白虎好,请将其交给我。至于雨落川之名,在**榜上也是有的,大可放心,如有问题执此牌来妖界寻我便好。” 这里溯镜就不得不被阿隐普及了两个常识。 一为**榜,又称为**百榜,坐落在九天九虚交界之处,一边九天一边九虚,听说是当年上魔沉睡前一手劈开的一块石碑,为名**碑,直入云霄。这块碑不知多少年后似乎有了灵气,慢慢的开始出现了一些名字,后来仙妖众人研究了好久,发现此乃按四海八荒九天九虚的综合实力排出来的百位名单。 此后,能进**榜,变成了一种无上的光荣。 二便是雨落川交给溯镜的一块墨绿色的玉石牌,此牌乃是雨落川的修为所化,在妖界,这种玉牌则表示了给出的人对你的极大尊重,而且也算欠下了对方一个承诺,不是有了大的恩情,妖界的人是不会轻易给别人这样的玉牌的。再加上雨落川在妖界的地位不凡,整个妖界必会因为雨落川而以礼待之。 所幸阿隐在隐瞳楼待的久了,这些常识记得牢靠,不然就算雨落川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溯镜,没准溯镜也就当成一块装饰品,或者没有的牌子直接扔掉。 不过即使这样,溯镜看了看玉牌,抛了抛还是觉得没有太大的意思。 雨落川又做了个双手叠加恳求的姿势,甚是郑重的说道:“请将白虎交给在下。” 溯镜望了望身后的白虎,它倒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又看了看阿隐,他眉毛挑起似乎很有兴趣的打量着白虎也没有说话。 她大概的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有说不的能力,首先这白虎本就是妖界的,交给他也就是让它回家,二来自己就算不交,也打不过这已经明说了自己在**榜上有名了的雨落川。 溯镜又把玩了一下手上的墨绿玉牌,轻声的说了一个:“好”字。 说完之后,还是有一种卖了白虎的感觉,终于,溯镜记忆中最开始的存在,也被夺走了。 终于解决了白虎的归属问题,一直憋着的夙沙诺跑了上来,劈头盖脑的就问人家:“雨落川雨落川!你有没有看到我师父!” 雨落川压了压眉毛,众人都压了压眉毛,气氛有点诡异。 不过雨落川的修养还是不错的,耐心的问:“尊师可是位上仙?我之前路过前面不远处的山洞,大约感觉到了一位上仙的气息。” “对对对!他应该是为上仙!他叫落无虚!” 听到这话雨落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反问道:“尊师可是天宫中那位落无虚将军?” 夙沙诺歪着头思考了很久,模模糊糊:“应该……应该是,老头好像说自己是什么将军?还是什么,来着?” 晕倒! 雨落川平复心情中。 总之最后,雨落川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了夙沙诺好几遍那个山洞的大概位置后,便带着白虎先行离开了。于是,剩下的人便又继续前行。一时突然失了白虎,让溯镜平添了几分惆怅,不由认真的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的就把白虎卖了出去了呢? 夙沙诺听完雨落川的话后,则是快步疾驰的想要感觉找到他说的那个洞口,所有挡路的花草他都毫不犹豫的劈了开来,连原本飘着的零星花瓣见了他这副模样,也都纷纷散了开来,一点也不敢靠近他。 好不容易走到了雨落川说的那个洞口,夙沙诺又特别不怕死的直直冲了进去,夙沙意想拦都没有赶上他的速度,随即就听到了一声撕裂的惊叫,是夙沙诺的声音,这声叫引得夙沙意也急速的冲了进去。 “两个赶着投胎的啊!”阿隐评价着。 溯镜跟着阿隐和夙沙意带来的人马,在那小小的洞口门口挤了好久,挤的满脸通红才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想想这一趟走的也委实不太容易,丢了白虎不成,还受这等罪,找到了落无虚后,一定要从他那里坑点东西才行。 然后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正是前不久才一起喝酒聊天的落无虚,他此刻在那山洞中间安然的躺着,周围还残留着丝丝血色,全身上下似乎血液都被抽光般,而且整个身体早就变得透明,下一秒可能就全部透明,然后消失了。 总总迹象表明,他确实是已经死了。 “这白虎?” “老爷爷你眼花看错了,那是狗!” “年轻人,就你这样的性格估计是不会娶这姑娘的。” “这姑娘难道要一直靠你?” “不知今日喝了我倒的酒,会不会折了你的修为。” “美人倒酒,折了修为又何妨!” “我还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好。” “那扇子,就在这一世的她手上,了结了,便拿去。” …… 溯镜死盯着看了几秒,整个尸体就消失了,又那么一个瞬间,让溯镜觉得有些难过。 从此,世上再无落无虚,不管是人间的,还是天上的。 “师傅——!!!” 绝望的少年终于止不住泪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痛哭起来。 夙沙诺作为虞国的四皇子,却成为敌国曾经的将军的弟子,这其中有段传奇说起来也让人唏嘘不已。 虞国一共有四位皇子,不过只有大皇子和四皇子是正后所生,而大皇子在某年的中秋之夜,失足溺水而亡,举国同悲。两年后四皇子也就是夙沙诺出生,不到一年又被太医查出身患绝症,药石无灵。这一年,虞国上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气氛异常凝重。 落无虚就是在这个时候,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虞国,迷迷糊糊的救了在射猎中不小心困于狼群的三皇子夙沙意,然后醉卧在了夙沙意面前。 醒了后的落无虚,盯着小小年纪的夙沙意盯了好久才道:“听说虞国这些年总会出现一位银发的皇子,骄勇善战,但总是英年早逝,这一代莫不是你?” 夙沙意把这话过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人家在问你是不是会早死:“这一代皇子中,目前也只有我是天生银发,父皇常说,我与当年早逝的叔叔很是相像。” 落无虚顺着胡子顺了好几遍,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遭才问:“这命运也是神奇,但若给你个改变的机会,你可乐意?” 不过落无虚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救什么人,只是想让虞国的军队实力弱些,让昌桦能够多安稳几年。 彼时的夙沙意,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却煞是认真的答:“若我能像叔叔那样,为虞国在战场上抛撒热血,也算是值了。不过若您有这般的法子,不如救一救我的弟弟。” 也不知为何,落无虚竟真的答应救他的弟弟,而从此这位四皇子也就彻底脱离虞国的皇室之中,成为人间游道落无虚的首位,也是上仙落无虚的唯一弟子。 作为交换,夙沙意也答应落无虚,他日若有机会,定会给昌桦一口喘息的机会。或许谁也没能想到,此般因,结下那般果。夙沙意兵临城下,依旧惦记着儿时的诺言,以迎娶昌桦公主为由,给了昌桦一口喘息的机会,却也间接的夺走了落无虚转世的玄杏。 而这个四皇子,夙沙意,此刻却只能在这里,为了他师傅的死,而痛哭不已。 “为什么要杀了师傅?!”夙沙诺的双眼通红,发疯似的突然站了起来,“师傅都死了!我又有何脸面活着?!啊啊啊——!” 话没说完,他就立刻拔出剑向脖子上抹去,阿隐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抓,夙沙诺那边的剑就好像受到了阻力般无法动弹,不过依旧强行拉扯着剑,眼泪急急地落着。 此时,溯镜却看到阿隐的手上缓缓地出现血丝,他的面色也变得不太好,倒吸了口凉气说着:“一把剑还能把我弄流血了,真是神奇。” 说完他加力一挥手,夙沙诺手上的剑就迅速的飞撞上了山洞的墙壁,并且一下子刺到了岩石里面,“你师傅还欠我们扇子,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夙沙诺又一下子跪倒在地面上,头发凌乱,眼神空洞,一脸颓废模样,他不明白,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会是如此这般。 十里红妆 绝经谷一事后,夙沙诺就变成了不能自己的娃,在这个时候,作为哥哥的夙沙意只好将其带回府中休养,溯镜和阿隐自然跟着他们一起蹭……不,是住进了这位三皇子的府中。不过夙沙诺却迟迟不能从悲伤中苏醒过来。 溯镜闲来无聊,只好独自在府中游荡。而这三皇子的也真是够大的,她都不知走了几个分岔路,几座小桥,看着满园的花,不自觉的又把梦中的零星花和绝经谷中的花慢慢的重叠了起来,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身处何处。 眼前似乎看到很多开满了零星花的零星花树,然后空中又飘着似有若无的花瓣。 恍惚间,似乎有个手帕夹杂在零星花瓣中飘了过来,溯镜刚想伸手去接,却还没有抬手,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丝帕迎面上来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微微的光透过丝帕照在脸上,眼前已也没有了什么零星花瓣,看着有些迷糊。 丝帕又突然离开了溯镜的脸上,视线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她回了回神,定睛一看,有一女子正急急忙忙的和自己说着什么,再定定心,溯镜才感觉自己听到了她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让这丝帕飞了,挡了姑娘的视线,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溯镜细细打量了下这个女子,应该是为女婢,可是穿的又有些不像是夙沙意府中的人,怎么说呢,这三皇子府中的婢女如同一般虞国少女一样,穿着相对开放,在这么一个季节里,她们可以穿着短袖短裙在街上走来走去,别有一般风情。 而眼前这个姑娘,长袖把自己包的紧紧的,除了脸和手,一点都不让其他的皮肤暴露出来,而且她的长相,也有些不太相同。 正当溯镜仔细思量着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从这个女婢的身后传来。 “丝儿不懂事,冒犯了姑娘,对不住了。”溯镜侧了身子去望了望,思考了一会,觉着眼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出众的女子,应该是那位听闻了许久的——昌桦公主。 昌桦见眼前的女子,似是没有因为丝帕袭面而恼,但也没有表现出原谅之意,倒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昌桦微微低了低头:“昌桦在此替自己的女婢请罪了。” 溯镜这才从思考中反应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打算离开。这个时候却听到昌桦急忙忙的问了一句:“敢问姑娘之名,昌桦好登门请罪。” 溯镜的脚步顿了顿,思考了一下道:“不必。”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又何必麻烦。 待溯镜走远之后,那位唤作丝儿的婢女,将手帕递给了昌桦,微微行了一礼,昌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溯镜走远的方向上,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丝儿。” “丝儿惶恐,和公主比起来,丝儿一点忙都没有帮上。接下来,就看公主了。”丝儿说完,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第二天,溯镜住的小院子,便迎来了昌桦带着礼物的登门而访。 “刚做好些零星花糕,特地送过来给你尝尝。”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裙装,简单的盘发,温和的笑,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敲开了溯镜的门,唔,或许敲开门的是昌桦那亲手做的糕点。一整盒糕点,整整三层,溯镜不消片刻就把它们消灭掉了,也瞬间就失去了昨天看着人家清清淡淡冷冷傲傲,从头到尾只说了“不必”两个字的模样。 “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做些送过来。” 昌桦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残渣,溯镜也不怎么说话,眼睛却放着光的看着昌桦,听她又继续说道,“我看你甚是喜欢零星花糕啊,可惜现在花都开败了,就这点零星花还是殿下前几日去绝经谷时让人采了带回来的呢,那里的零星花可真是香,一定开的很美。” 溯镜突然听到绝经谷的名字,有一点小晃神,话便脱口而出:“那里的零星花确实很美。” “啊!你也去过么?” 溯镜想了想,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似乎是应该有些礼貌,于是继续道:“前几日去的。” 那里的零星花树,虽然稀稀落落的,可是漫天飘着的零星花瓣,若有若无的香味,确实是个好去处。 “好希望有时间也能去看一看。”昌桦此刻像个少女般托着下巴一脸的憧憬,其实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就是爱玩爱笑的年纪,却远嫁异国他乡,想到此处,溯镜觉得她是有些可怜,就不免多搭理了她一些。 这一搭理,便从糕点聊到了四海八荒,当然,主要是昌桦在聊,溯镜在听。 昌桦说她原先有个妹妹,可惜去年恶疾离开了,在她生前,最喜欢吃昌桦做的糕点,为了她,昌桦学会了很多糕点的做法,到了最后,这个妹妹已经吃不了这些糕点了,却仍然让姐姐做着,说能看看这些糕点就当自己吃过了,在她死后,昌桦就很少再动作做糕点了。 “能再遇到人喜欢我的糕点,觉得很高兴呢。” 既然聊了这么多,或者说听了这么多,溯镜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可以问问那两个在脑海中盘旋了好久都没能问出的问题了,也就是诺琼扇和可想离开虞国,虽然落无虚已经死了,不过答应的事还是按照规定来做比较好,省的他变成了鬼来找自己麻烦。 溯镜想了想,觉得应该婉转一些,不那么的直奔主题,那么就先问第二个问题。可是她已经嫁到了虞国,那么,又应该怎么婉转些,又能知道答案呢。 “昌桦。”溯镜直呼,索性这位公主和夙沙意一般,不在乎这些称呼的细节,“听说你当初,在千军万马前出现,然后便嫁到了虞国?” 昌桦倒是没想到这人一开口,便问了这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件事,几乎就是整个昌桦国的耻辱。昌桦有些愣住低下了头,带着一丝苦笑,又抬头看着溯镜,眼神中夹杂的悲伤,难以言喻,她露着浅浅的笑容缓缓地问道:“想听故事?” 溯镜微微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一直活在皇宫里,从来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模样,我那不太正经的哥哥,太子殿下曾言:“妹妹真是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晓得如何风流快活。”我只看到他一次次的出宫游玩,又一次次的被父皇罚,被国师骂,可是他还是傻傻的笑着,然后再对我说:“及时行乐,及时行乐啊!” 宫里资格老些的姑姑,总是在背地里说太子殿下这般不成器之类,而我,在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舞步,练习姿态的时候,却是极其羡慕他的。 后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虞国的战火烧到城下。 整个皇宫都能听到了昌桦的子民慌乱的逃跑着尖叫着。隔着高大的城墙和深渊的护城河,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与不安。哥哥站在我的面前,他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又嘱咐我:“不要听,不要想。” 可是,又怎么能不听,怎么能不想。我自出生起,就生活在这皇宫里,受着昌桦国的子民朝拜敬仰,今天的地位种种,都是因为有他们才能做到这般高枕无忧。而如今,他们在外面受苦,我又怎么能安心。 我问哥哥:“怎么才能救他们。” 哥哥似乎很慌张,急急忙忙的对我吼了一句:“和你没关系!” 语气有些冲,当时,我以为哥哥想说的是,一个公主,怎么也不可能救他们。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就落了下来。突然就很痛恨,为什么小时候学的是琴棋书画而不是刀枪剑术,也很痛恨,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员们,此时此刻又何必如此沉默一致。 后来大家都说我于千军万马前救了整个昌桦,可是事实又是怎么样的呢。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其他选择,除了想到用自己交换以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避开哥哥,独自站在城墙之上,俯视敌国兵马,看到那位三皇子正骑着马立于他们将领之前,突然抬头看到了城墙之上的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一刻,恍惚之际。 我走出了城门,走到他的面前,对那个虞国的三皇子说:“我愿出嫁,你可退兵?” 他似笑非笑着,骑着马儿悠悠的到了我面前,他穿着蓝色为底的黑色轻便战衣,黑色的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他坐在马背上斜视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你真觉得自己有倾国的容貌,可以抵得过整个昌桦?” 语气平淡却又何其放肆。 诚然我没有这个自信,我也不觉得第一次见面的男子会为了我而放弃整个昌桦。 我对他说:“十里红妆和十座边城作为嫁妆,换昌桦十年安稳怎样?” 他看着我呵笑了一声,却让我想起平日里有个狂妄的将军听我弹琴时发出的笑声。 那位狂妄的将军曾说过:“大丈夫生在沙场,不在这胭脂堆里,听得懂听不懂这些花前月下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我还嘲笑过此人不解风情,可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风情,还情疯呢! 此时,我半点不知道这个自十三岁起就跟着他的哥哥出征的虞国皇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昌桦这一次能不能平安度过。 不过二十岁的皇子,带着笑坐在马背上看着我,这一刻,昌桦和虞国的军队都安稳不动,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一句话,一句可以决定所有的一切的话而已。我抬眼看着他,还要假装镇定自若,只好开始观察起来。 多年的沙场征战让他的肤色不是那么白皙,不得不承认,他虽然也生在帝王家,却和我那哥哥那种脂粉堆里出来的不太一样,着实很有将门虎子的风采。 他把出鞘的剑收了起来,剑入鞘,嗖的一声让昌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说:“一年,至多一年安稳,下月今天我把你带回虞国。” 他是知道我定然没有不同意的可能,整个昌桦到了这一步,有哪里有什么话语权。他说完话后便带着所有虞国的军队离开了,坐在马背上的他转身的那一刻发尾猛的扫过我的脸颊,就像是被马鞭抽的是我一般! 胸口压制着的羞辱与不堪,身为一国公主的骄傲与自尊,就这样,在这一刻被别人踩在了脚下,动弹不得,没有半点回击的空间。 那一刻我便知道,昌桦此仗,本就是必输。 昌桦太子 后来,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从高处缓缓走来,年迈已高的他,看上去步伐还有几分不稳,他的眼角含泪,说出的话还有几分颤抖,赐我名号——昌桦。 以国为名,何等的荣耀。 哥哥却在此时带着剑冲进了大殿,直指我的咽喉,他眼中带雾,表情严肃,一改平日公子哥模样,一字一重的问我:“谁给你的勇气?!” 谁给我的勇气,大约,是城墙外那呼天抢地的国民,大约,是站在城墙上俯视时看到的笑容。可是没等我回答,国师便冲了过来,挑掉了剑,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着哥哥:“隐瞳楼是不是给了你救国之策你却没说!” 这句话,让整个朝野上下沸沸扬扬。 哥哥狂笑三声,然后看着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吸了一下鼻子,眼泪猛地落了下来,剑头指地,整个身子的力压在上面,他深呼吸看着高坐在上的父皇,冷哼了一声又苦笑着:“这,这哪里是什么救国之策!” “把自己的妹妹,一国的公主卖了也算是救国之策!昌桦养你们这么多人养着玩的啊!” “呵呵——哈哈哈——!!这样的昌桦!怎能不败!” 一国太子,平日里看起来要多纨绔有多纨绔的青年,就这样四平八稳的躺在了大殿之上,问出了这么一句让文武百官都静寂无声的问题。 出嫁前一夜,月朗星稀,一国太子和即将启程的妹妹,一人捧着一坛浊酒,穿过层层宫殿,趟过幽幽溪水,爬上高高宫墙。 哥哥缓缓打开自己的酒,举起酒坛就猛灌了好几口。他看着宫墙外的黎明百姓,哼了一声问道:“你就是为了他们,而嫁?” 这个问题问得我,突然想起了那人当初站在这宫墙外,抬眼的笑。 “哥哥,我见过那虞国的三皇子,或许他会是昌桦的良人。” 哥哥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也不说话,捧着酒又灌了好几口。我也甚是无奈,学着他把自己一路费力捧来的酒举了起来,却因为力度把握的不太好,喝的有些猛。 哥哥在旁笑了好几声,才看着宫墙外的灯火缓言:“母后一共便只生了我们二人,加上善妒,别的妃子甚少能产子,二弟早年夭折,三弟前几年坠马而亡,最小的妹妹去年也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且无论他们都是因何而死,就算活着,我最疼惜的,也只有你。” 哥哥抬眼看着我,眉眼柔和,一改往日里的轻佻:“母后当年,在舞这方面,输给了那位因风月之事而出名的玄杏公主,常常觉得不称心意,后来,便把跳舞作为重任,压在了你身上,每日于梅花桩上,薄冰池中练习,直到如今的名满天下。” 我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在嗓中徘徊,始终不知该如何去说。烈日炎炎,身着盛装于梅花桩上苦练,数九寒天肩披彩带于薄冰池中飞舞。 往日总总,历历在目。 “当年那玄杏公主,若不是因一舞得了将军的青睐,后又因兵败远嫁,两相糅合,也不至于在途中自杀。”哥哥顿了顿,看着远方灯火,痴笑,“所以说这女子,要这些名气做甚?” 对此,自己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当年母后只说了一句:“一国公主,便要有一国风采,而作为我的女儿,万事不能落于人后。”那时年幼,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规规矩矩,不敢出错。 不知说什么,便举着酒坛喝了几大口。若说这些年,什么事没有顺着母后的心意,一为亲自下厨,为妹妹做了几年糕点;二为瞒着众人和哥哥偷偷饮酒。 “那日去隐瞳楼,问此战如何,可有转机,她只说了句‘令妹绝代风华,舞姿甚美。’”哥哥似乎有些微醉,眯着眼看着我,“甚美啊……比起昌桦百姓的安危,昌桦未来的安危,我更关心,我妹妹的安危。” 宫里的老人说的没错,哥哥确实不适合做一国的君主,但他一定是一个好哥哥。 “为了我的妹妹,灭了国又如何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呵。” 把酒言欢,若可以,谁都不愿言今夕何夕。 我的脸上早就泪痕满满,冲上前去抱住了他,我的哥哥,自小疼我爱我,每每遇到什么青年才俊便想来与我说,说着说着又觉得人家配不上自家妹妹的哥哥。 “哥哥不是常说,整个昌桦也没有人配的上我么,那三皇子容貌出挑,年轻有为,救了昌桦的同时,又解决了我……”此时,我竟有些泣不成声,“又解决了我的婚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沉默良久,宫墙外的灯火渐渐隐去,远处的喧闹也收了起来,凉风阵阵,偶有虫鸣。 “你嫁过去后,我会努力,努力做个好太子,将来……将来做个好君主,让你在他国能不受委屈,但是,但是,”说及此,哥哥又顿了很久,言语间沉重了好几分,“但是倘若……你先答应我,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话到此,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但是昌桦的故事只讲到了这里,她的贴身女婢便在门口喊着:“三皇子回来了,在前殿等着公主。” “知道了。” 然后昌桦便留下明日带着糕点过来再与溯镜相聊之意,在溯镜难舍难分的眼神中离开了小院。 溯镜一边沉浸在昌桦刚刚讲的故事中,一边在思考她的哥哥,究竟倘若来倘若去说了什么,让昌桦非答应不可呢。不过她的哥哥,倒是个妙人,有机会可以一起喝口酒。 突然,溯镜又觉得,自己似乎把想要问的问题问的太婉转了,还是自己光听故事去了,理解力有些欠缺,她还是不知道昌桦,到底是想嫁,还是不想嫁,想逃,还是不想逃? 应该是不想嫁的,若不是国难当头,她又如何会在小小年纪远嫁异国他乡。可是,在宫墙上看到的夙沙意对她的一笑呢,而且自己也说了既解决了国家大事,又解决了终生大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风姿如夙沙意般卓越,仪表如夙沙意般出众的男子,这世界又能有几个? 而且抛开国仇家恨,昌桦与夙沙意,实乃郎才女貌,世间绝配。一国公主,在某个瞬间,红鸾心动了也不一定啊。 还是说,自己的理解力实在不太好? 阿隐来找溯镜的时候,傍晚的风正把不知何处的铃铛吹出声响,以及不知何处的女子轻哼着调缓缓夹在风中而来。不过这些细节阿隐也注意不到,他还是穿着一身白衣,敲开了溯镜的门。 “这几天闷死我了,听说今天似乎过什么节,出去玩!” 溯镜表面上做出漠然神态,可是一把便被阿隐拽出了屋子。 而那一瞬,明明只是拽出了屋子,却让溯镜有一种从高处跌入十丈软红的感觉。 想着自己委实是没什么定力,又想着像夙沙意那般的人儿,昌桦或许也没什么定力,喜欢上也不一定。那再来看看自己呢,阿隐虽不如夙沙意般沉稳历练,但若比容貌身姿,他斜眼一笑,邪魅得紧,怕世界也没什么人能不动容。 就是,太孩子气了,不然的话,溯镜想到这里,抬眼看着阿隐的背影,这个陪着自己才不过几月有余的少年…… 九月十三,是虞国的百余节,百花凋落,五谷丰登,旨在祈福今年的秋天又是一个丰收之季。可虞国的农地本就少,五谷丰登对他们而言太重要,无论是哪一行都会祈祷着丰收。 这里的哪一行,自然包括溯镜和阿隐刚刚路过的一处青楼。站在青楼门口的女子,几乎可以用袒胸露乳来形容,虞国的民风本就开放,青楼则更甚好几分。 路过的时候,溯镜是被阿隐喊着:“小孩子别乱看!别乱看啊!”然后捂着她的眼睛走了过去的。 溯镜心底苦笑,这种情况,不应该捂着男孩子的眼睛,让他不要乱看么? 街道上形形□□的活动,形形□□的人太多,阿隐一路都死死抓着溯镜的手不放。在人群中挤着的时候,却看到几个抬着一口大缸的粗汉,恶气汹汹的看着他们喊着:“快滚让开!!” 这一破锣嗓子大声的对着自己喊,溯镜简直觉得他们是在自找苦吃。自己默默的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和阿隐,应该都不是那种脾气好的类型。想到此,溯镜便觉得带着阿隐真有用,自己都不用说话的。 阿隐冷笑:“这一让,若把我娘子让丢了,你拿什么,也都赔不起的。” 看,溯镜心底正得意的想说自己的猜测果然正确,可是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混小子说什么呢!”其中一个粗汉刚吼出声,手上的缸便突然一沉,重重的跌在了地上。这本也没什么,跌了再抬起也就好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缸的质量委实不太好些,瞬间出现几道裂痕,一下子破碎开来。 微微海腥味,溯镜吸了吸鼻子,觉得应该跌的是一缸海水。虽不知几个粗汉抬一口都是海水的缸做什么,但左右不过一缸海水,这地方离海又近,跌了回去再抬便是,不值钱的。 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缸海水跌了的时候,那几人露出的惊恐表情小声的说着“完了完了”到底是为何。不过这个情景,感觉他们很有可能为了这口缸和阿隐拼命,想到这里,溯镜微微后倾些,找到一个即安全又不显得自己太不仗义的角度,那几个粗汉却互相望了望赶紧跑了。 这一跑,让溯镜都忍不住出声:“这,这就跑了,不打?” 阿隐的眉跳了跳,又跳了跳,压着声有些低沉:“你,你这是有些失望?” 溯镜思考了一会儿,想着自己都准备好躲藏的姿态,故事却没有按照想象中的发展,甚至连落一句狠话,比如什么“来日再战”都没有,想必还是有些失望的,于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看着阿隐。 阿隐头有些疼,转而像想到了什么般,问了一句:“那若是我打不过怎么办,你帮忙么?”话刚说完,就看到溯镜果断而迅速的摇了摇头,诚然如阿隐,看到这一幕也整个人惊呆了,随即一边假装抹眼泪,一边自我安慰,“那幸好,幸好少爷我能打得过,不然就伤心了啊!” 溯镜看着他这般这般,唇口微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鲛人 百余节有很多娱乐项目,倒是和很多节日相似,比如猜灯谜,比如放天灯,比如带着面具跳舞,比如放河灯等,这些节目都没什么特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有一家名为美人换的店会在百余节这一日,向所有人开放,展示他们一年收集来的珍宝之类,然后公开拍卖,只不过他们的口号有几分意思,“金不换银不换美人来换”。 倒也不是说非要用美人来换这些宝贝,只是一个对稀奇珍宝的一种说法罢了。不过倒是也听说过,虞国当今的太子曾在美人换交易过一样东西,而当时便是用自己身边的一位美人来换的,不过这也只是一个传言,是真是假还不曾考证。 溯镜跟着阿隐,绕过人山人海,走过流水小桥,看着满天的灯火流光,水中的莹莹荡漾。这样的情景,引得溯镜回头望了望,眼中有一丝留念,转瞬而逝,跟着阿隐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 穿过小店向里又走了好久,渐渐地听到了些人群的吵闹声,又走了好久,眼前顿时一片明朗。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是一片拱形,这么一抬眼发现上面还有好几层,似乎也都坐满了人。 墙壁上镶满了夜明珠,让这个地方如同白昼。所有的墙壁都刷成了白色,明亮且干净,中间有一块巨大的空间却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应该就是那些宝贝的展示地,周围还有着一圈的池水,清澈见底。 阿隐告诉她,那水别看它看起来清澈清澈的,什么东西掉进去都是能化成烟的。 听了这话,溯镜果断的朝后退了退,不过因为这一日是对所有人开放,所以免不了很多买不起也换不起的人来看看热闹开开眼界,这么一来,人自然是无比的多了。 这人一多起来,避免不了变得拥挤,阿隐很是不快,一手护着溯镜在怀,一边懊悔着自己的考虑不周。 正当这时,却有几个人开了一条道,生生隔开了阿隐溯镜四周的人,然后看见一位女子婀娜多姿的走了过来,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礼:“我家公子有请。”溯镜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姑娘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个时候阿隐已经一把拉着自己走出了这一方之地。 被他拉着走出人海,被他拥着躲避人群,溯镜觉得自己似乎对他太过信任了,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跟着他来这么个鬼地方。 女子带着他们走上了三楼,进了一个隔间,视野正好面对着那片展示地,又不受挤。溯镜正赞着这片地方,想要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看到一穿着黑色长袍,又带着一个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整张脸的人站到了面前。 就这么看着,突然让溯镜心跳漏了半拍。 黑色长袍伸出手来,骨节分明,把帽子轻轻的褪去了,连带着外套一起交给了身边之人。一袭银发,紫色华袍,那人就站在溯镜的面前,轻声的说了一句:“没想到阿隐公子带着溯镜姑娘也来了这里。” 那人,他唤夙沙意,是虞国的三皇子,是昌桦的未婚夫。 这些,溯镜一直都知道,可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听说你是天生银发?”溯镜这么想着,便也问了。 “确实自出生起便是银发,”夙沙意浅笑,眼神有些恍惚,“近年来,皇室中偶有银发。” “听说你会短命?” 久经沙场的三皇子,听到有人当面这么直接了当的问这么一句话,也不得不微微愣住,多久,多久没有人敢这么直接了当的问了呢。不过怕是很多人都想问,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的。 “怕是。”夙沙意对着溯镜和在一旁听着发笑的阿隐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自己便自行坐下来。 “不知两位为何而来?”夙沙意本就姿态出众,平日里要么轻装要么战服,显得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而今一身紫色华服,放着银发在身后,这样坐着,倒有几分贵公子的慵懒气息。 “长长见识。” 阿隐随意搭理着,便歪着头似是无心的看着中间那片空白区域。 美人换确实有很多奇珍异宝,半人高的夜明珠,延年益寿的丹药,极有灵性的狐狸,妖娆娇媚的女子,能引百蛇的竹笛,白纱玄衣长裙,能造出幻境的四方咽,随意入梦的九曲玲,美轮美奂的各色奇珍,放在人间,有些都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宝贝。 台下众人看的眼花缭乱,而溯镜这边,都觉得没太大意思。 等了许久,台上突然抬出了一个用黑色布包裹着的巨大箱子,随着黑布的拉开,一片透明的四方箱子露了出来,里面,竟是一个全身□□的女子,她的眼睛并没有闭起来,却也没什么焦距,这么轻轻一扫,溯镜便觉得她美得清新淡雅,难以移目。 只是,那女子和常人有些不太一样,她所带着的四方箱子里,满满的水,而她也没有常人的双脚,代替的是一条鱼尾。 “这便是,很久很久没在陆地上出现过,已成为传说的——鲛人!!” 台上的人显然也很激动,双眼不曾离开那极美的身子极美的人。阿隐唇角微微勾起,饶有兴趣的看着台上的女子,传言鲛人若以鱼尾出现,必然只是在自己生活的海域的海水才可,今日砸缸流出的,便是海水。 整个晚上的拍卖进入了□□,夙沙意却在这个时候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溯镜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发了一会神,被阿隐敲了一下头,溯镜揉着头眼神极其冷冽的瞥了一眼阿隐,这么一瞥到让阿隐眨了好几下眼,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溯镜问:“美人看完了么?” 阿隐又眨了好几下眼,突然欢笑着:“小镜儿这是在吃醋么?” “啊哈?”溯镜一下子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回府的路上,阿隐一直追问她是不是在吃醋,怎么就吃醋了呢,自己只是看了两眼,可一点也不想拿什么去换她啊。阿隐虽一边假装委屈的问着,可是任谁也听得出他调子里的喜悦。 “小镜儿终于知道吃醋了,我们家娘子终于长大了啊!”阿隐以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之情发表着感慨。 溯镜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刚回完话手便被阿隐牵了起来,一路被拽着狂奔,这一变故,委实是,措手不及。 “就知道小镜儿吃醋了!而且肯定心心念念的想去放个灯!” 溯镜心里微微怔了怔,觉得似有一丝暖流轻轻拂过四海八荒,带来一丝温暖,这时候才觉得似乎之前,一直一直活在一片冰冷一片雪白之中。眼前似乎有那么一个景致,一大片一大片的荒雪,不停地在下,不停地覆盖,远处似乎有山,一直一直在向前走,想要寻找片刻温暖,再回首时,依旧一片苍白,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不曾留下。 “镜小儿你想放什么灯?天灯还是河灯?” 这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河水里安安静静的躺了好些河灯,看到有几个孩子似乎想要打捞几个河灯上了=来玩玩,稚子笑声不绝于耳。这般的话,溯镜自然选择天灯,只是这四下里哪里还有什么卖灯的人了呢。 “那些凡间的灯,又怎么能飞的最高。既然我家娘子要放灯,自然不能比别人家的低!” 阿隐手间幻化,竟是羸弱的银色光芒,一片笼罩之下,慢慢浮现出一个七彩琉璃灯,流光溢彩,引人夺目。 溯镜小心翼翼的接过了灯,眼珠转啊转的看了好久,阿隐这是凭空生物,且生了一个这么美这么美的天灯,这般光芒色泽,绝非凡品可及。 “你夫君还是有几分能力的!”阿隐得意洋洋,寻求夸奖,左手间却早已握成了拳,向凭空生物这种法术,要么就是移物,用的是空间转移之类的方法;要么就是生物,真的用法力造出来这样东西。 其他的话,就都是幻影了。 阿隐本就对法术什么也不太会用,可这样的他,还能结出来一个这么夺目的七彩琉璃灯,可惜还是让左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人写一面,不许偷看哦!” 阿隐笑呵呵的又变出了笔墨递给溯镜,又揉了揉溯镜的头发。本就及其张扬漂亮的五官,这一笑竟也真的让溯镜不怎么好意思了。 凡间放天灯,就是为了祈福,将自己的愿望写在灯上,愿这些灯能承载着愿望,飞入那些能帮他们实现愿望的地方。 那么,溯镜的愿望又是什么,阿隐的愿望又是什么。他们彼此遵守彼此的约定,谁也没有偷看,抬手一起把这七彩琉璃灯放上了天。 阿隐难得正经地问了她一次:“你希望灯飞到哪里去?”溯镜想了想,突然脑海中浮现一个念想,便说了出来。 “好,就让灯飞到你说的人的身边。” 阿隐难得正经的说那么几句,抬头仰望天灯时的神色,让溯镜一时间竟有些恍悟。 …… 昌桦之计 溯镜门前的草叶均已枯萎,她蹲在门口看了很久发黄的草,手托着腮在思考为什么草都变成了黄色,明明不久前它们还是绿绿的看起来很活泼,听说,这是因为季节。溯镜想起来昨日被阿隐一路牵着跑的时候,似乎眼前浮现过一大片大片的雪,那是冬天么? 那么,一大片的雪从未融化从未长过绿色甚至黄色的草,这样子的一个地方,又是什么地方呢? “你蹲在这里干嘛?” 溯镜想的正出神,突然身边想起一个声音,带着点点疑惑,吓的溯镜一个没蹲稳侧边摔了下去,深深的倒在了地上:“啊——!” 昌桦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句话把溯镜弄成这个模样,很是慌张,赶紧把地上的人儿扶了起来,一面着急的询问有没有受伤,一面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身上。 溯镜耳边突然响起了狂风扫雪的声音,夹杂着点点不知是什么铃声在响,一阵一阵的,她用手拍了拍头,声音还在继续,又拍了拍头,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摇晃着,有点恍惚,又渐渐清醒,抬眼看到了昌桦眉头皱着似乎在喊着什么。 “我,怎么了?”溯镜轻声。 “刚刚似乎被我吓到了,把你扶起来后却怎么喊也不理我一下,”昌桦舒了一口气又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这么一摔,傻了呢。” 溯镜摇头笑了笑,没有回话,直接回了屋子,昌桦跟了上来又问着:“不过你没事了,刚刚真的好奇怪。” 溯镜的脚步顿了顿,道:“无事。” 昌桦依旧带了些糕点来,没想到竟然还有零星花糕,昌桦解释道:“三殿下前几日有事又去了趟绝经谷,所以又带了些,我就给你做了。” 三殿下有没有事溯镜不知,但那绝经谷的零星树都像成了精似的,能移动,那漫天的零星花瓣也只是在空中飘着,不管哪种,采集起来怕都不简单。这个三皇子,却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昌桦带零星花瓣,怕是昌桦在他心中也是有几分分量的。 “这次我多做了些,给府里好些人都送了。”昌桦一个人自顾自的说着,“当然,给你的是最多的了。” “夙沙意那送了?” “啊?”可能是没想到溯镜突然说话,昌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送了。”她的神情有些僵硬,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慢慢低下了眼,安静了好一会儿。 溯镜又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是那把诺琼扇,是问她到底想不想嫁,想不想逃。一时时间竟也忘了上次故事讲到了哪里,只记得自己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为此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太过于婉转。那么这次,又应该怎么问呢。 正当这时,昌桦小声的说了一句:“下月十二,我和三殿下将大婚。” 铛——! 溯镜咬着糕点的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弱弱的问了一句:“这,大婚?” “嗯。”昌桦微微点头,又补充道,“当初只是带着嫁妆来了,可是还没有办婚礼,三殿下又刚回国,忙于处理国事,不曾提起过。昨夜,昨夜他亲自来送零星花时随口提到了,让我准备下。” 所以他们是这样么?是不是来得及?来得及离开,来得及不嫁呢? “昌桦,你想嫁吗?” 事情永远都不是按照你想像的发展,当溯镜终于明白什么委婉七拐八折一点也不适合自己的时候,终于直接问出问题的时候,却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这次的罪魁祸首,打断他们对话的人依旧是昌桦那么随身的婢女——丝儿,直到她的出现,溯镜才想起来自己上次听故事听的乐滋滋的时候,便就是这个人打断的。 然而,这次丝儿却说出了一个让昌桦后来凄凄惨惨戚戚的事情:虞国的国君,死了。 虞国的国君死了,本来是和昌桦没有什么关系,最多是把原本定在了下月十二的婚礼推迟些。可是,不幸就不幸在,昌桦昨日跟着三皇子去宫里见过这位国君,而他今日便死了,并且死于中毒,要是普通中毒也就罢了,可是太医一口咬定,此毒来自昌桦国。 于是二皇子即刻下令捉拿昌桦公主。 这些捉拿她的人马,此刻便在王府门外,若不是府里的人坚决阻拦,怕是已经冲了进来! 昌桦听完,却很是平静,溯镜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不消片刻,昌桦先问丝儿:“殿下呢?” 丝儿似乎挣扎了一下回答道:“殿下……殿下说……今日要在屋里等一名女子……不见客……谁也……谁也不能打扰……”还没说完,这个婢女便在一旁自顾自的哭了起来。 昌桦晃神许久,然后便看着溯镜说:“送我出去好么?” 溯镜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并且看着她认真的道了一句:“你不会有事的。”你怎么可以有事呢,你还欠我一把扇子,一个答案,一块零星花糕,当然,溯镜并没有说出来,她第一次主动牵一个人的手,慢慢的走出了屋子,向王府的大门走去。 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女子身着薄沙浅蓝,目光似是无物,缓慢的从她们身边经过,溯镜停了停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若是没看错,这位女子,应该是昨日才在美人换那里看到的那位在四方箱子里的鲛人。 昌桦的手有些轻颤,连带着她的嗓音都发抖着:“我曾听殿下说过,说过他在寻一名女子。昨夜来赠零星花道婚期的时候,也曾提到说寻到了,怕就是这位了,果然是为美人。”昌桦看着那人背影,眼中还带着些许泪水。 溯镜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的神色。 “原以为,昨夜还原以为他对她没什么……寻到便只是寻到了,依旧保持着婚期,今日看来,怕还是我太天真了。”昌桦说完,抽回了被溯镜握着的手,平了平心对溯镜道,“那把扇子,就是你想要的诺琼扇在我梳妆柜间。” 溯镜眨了眨眼,嘴角微张,有些震惊! 她怎么知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那把诺琼扇! “夙沙诺刚来府上时曾和我说过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我只是……我觉得……”昌桦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溯镜的距离,“我只是在这府里想找个人说话,想着你既然对我……对我有所图,必然是会喜欢我的接近的。毕竟那扇子……那扇子对我也没什么用,赠你也无妨……” 这个女子,本是昌桦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远嫁来了这虞国,竟在府中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还想要……还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个人说话…… 溯镜也后退了一步,眼中很是惊讶,迟疑了片刻,她问她:“昌桦,你现在,还想嫁么?” 无论如何,这个答案还是很重要的。 昌桦抬眼,茫然无措,片刻却又变得清朗,答:“我只想护着我的国家——昌桦。”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就一会!不许离开!” 说完,溯镜便一头跑着去寻找阿隐,想着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站在那里等我一会,给我点时间,就一点,让阿隐来救你,我们带着扇子,一起离开这个虞国,我再也不让你回来了! 溯镜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想要帮助一个人!对!没错!她已经从心底想要帮助这个女子!不是什么昌桦以国为名的公主,不是什么要嫁给夙沙意的十里红妆!更不是落无虚喜欢了那么久的玄杏!她只是昌桦,只是那个会做零星花糕的昌桦而已! “阿隐!” “阿隐!” “阿隐——!!!” 溯镜找遍了整个王府,都没有找到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阿隐,只是觉得他一定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一定可以的! 可是怎么办怎么办,他去了哪里?溯镜又立刻回头横冲直撞的跑去夙沙意住的地方。 “你不能进去。”门口的侍卫冷漠异常,一口否决。 “让开!” 溯镜冷声,脑海中一片雪白,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到隐瞳楼门口之前,一直都呆在一片雪地之中,只有她和白虎,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在大雪之中行走,想要走到远处的山那里,想要走出这么一片地域,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就这么走着,没有食物也不能睡觉,最后慢慢的麻木,失去知觉,失去语言,失去所有。 那个地方,叫做荒芜。 传言只有神魔及天帝妖王有能力将犯了重罪的人关入荒芜,永世不能出。 “让开!” 溯镜再次喊了一声,侍卫依旧坚持不让,这时听到了夙沙诺在身后疑惑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溯镜。” 溯镜回头,用了最后力气说了一句:“昌桦……” 然后,便直直的晕倒在了地上。 其实若溯镜懂得回头看一眼,她便知道当她对昌桦说让她等一会然后跑走的时候,昌桦便转身走出了府门,跟着那些人马离开了王府。 其实昌桦的想法也很简单,很单纯,是三皇子带她去的宫里,然后国君便死在了昌桦国的毒下,这么大的罪名,无论是自己,昌桦国,以及三皇子都背负不起。若是三皇子给自己下的套,那么自己留下也没有用。 若不是,若不是三皇子想要致自己于死地,致整个昌桦于死地,那么,留下便会连累他。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昌桦的公主,不管是为了昌桦还是为了他,自己都必须站出来。 所以,她选择面对。 就像当初面对兵临城下意气风发的他。 什么样的赌自己赌不起,什么样的局自己破不了。只不过溯镜这一步,走的委实险了许多,而且这场突变,来的实在是比自己想象的早了很多很多,局还没有布好,就要收盘了。 从阿隐和溯镜第一天入府,昌桦便知道了,两个带着法力的高人,三皇子更是对他们甚是礼遇。开始昌桦在原处观察过,觉得阿隐为人活泼热情,应该是个比较容易接近的人,而溯镜平淡疏离,平常人近她三分都有些吃力。 所以一开始,昌桦把想要接近的人定为了阿隐,却发现此人看似容易接近,实则对外界排斥的很,当初只看了自己一眼便道:“收起你的客套,出去。” 后来她去拜访夙沙诺,这个刚刚师傅去世急需安慰的少年,倒是客气单纯许多,他告诉自己那位溯镜是为了自己的诺琼扇而来。至此,谈不上利用不利用,自己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家,那么,这个弑君的罪名便绝对不能担下。 九月十四这一日,昌桦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整个王府。 “溯镜,我把整个昌桦的命运,交给你了。” 荒芜 溯镜在府中昏昏沉沉躺了三天,在梦中差不多把自己在荒芜的事情断断续续都想了起来。似乎自己开始的时候就是和一只白虎一起落到了荒芜,漫天的雪,除此之外一片荒芜,刚刚开始的溯镜似乎还是很活泼很不喜欢这样安静的世界的。 她每天和白虎到处走,想看看这片土地到底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们似乎有一天遇到了很大很大的雪暴,然后在这狂风之中,听到不知何处发出来的铃声,又然后,便有个人救了他们,又把他们带着到了一个屋子里。 那是溯镜在荒芜看到的第一个房子,也是第一个人。那人黑发紫服,笑的一脸猖狂,在屋里的炉火前温着一壶酒,溯镜在荒芜走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有,突然看到这么多东西还是有些激动的。 她跑过去便抢了那壶酒猛喝了好几口,好久,腹中已经好久没有入过东西了,这荒芜,就连那雪都是捧在手心也不会融的冰冷。 那人看着她这般倒也不计较,只说了一句:“我救了你,你却和我这酒鬼抢酒,你这打算怎么报答我?”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溯镜,有种长辈看着晚辈的即视感。 可这人看起来眉眼清朗,年纪不过凡间二十有余的模样,而那时的溯镜也不过是个刚到荒芜不算久的小姑娘,性子远没有后来那么清冷,便随口说了句:“左右我也只有我这个人和这只白虎,要么你收了我这个人,要么你收了我这只虎。” 那人似乎也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道:“那左右我口味也没那么重,活了这么多年,若是没理解错,你是要以身相许?” “啊哈?”溯镜有些紧张,又喝了好几口酒,那个时候她已不记得荒芜之前的一切,不过性格使然倒也不怎么在意,想了想在这么个鬼地方,难得遇到这么个人,做个伴倒也不错,便点了点头,“行啊,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那我是不是以后都有酒喝了啊?” 那人大笑了三声,手在酒壶上拂过,瞬间溯镜便觉得这个原本已经快要喝光的壶又重上了好几分,那人便说:“我若成婚,那在四海八荒九天九虚应该都是件大事,还是别在这荒芜草草结了,省的以后再来一次。”他说了说,又顿了顿有些叹息,“不过和我同时期的朋友故人,大抵也不剩几个了,可能也没什么真正要请的了。” “那就在这结了。”溯镜喝了一大口酒,帮助他下结论。 “你这小姑娘,才刚成年没多久,就着急了么。” “啊?!我才刚成年啊?不过这仙啊妖啊人的,成年岁数都不一样,那我是个啥?”溯镜对自己产生了疑惑。 “我不知道啊!哈哈哈!” 后来他在这个地方陪着溯镜陪了很久很久,想要什么,他便能在这荒芜之中变出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熟悉,溯镜想大约是自己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再后来的某一日,那人突然便消失了,可是他信手造出来的炉火屋子酒壶都还存在。溯镜一个人和一头白虎,在这个屋子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疲惫,堆在屋外的柴一天一天的变少,在这漫天漫天的雪地中,是怎么也找不到柴火补充的。 溯镜只能减少炉火的使用,其实她也不是非要等那人回来,只不过这荒芜实在是太无聊太安静了。这份安静,让人有些郁闷。 她某天突然想起那人说过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翻过那边的高山,便能离开这片土地,她还记得她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离开呢?”他喝了一口温酒答着:“我在找人”。 或许他又去找那个人了,最后,溯镜终于决定要离开屋子的那天,把所有的柴火都投进了火炉中,安安稳稳的睡了一整夜。 后来,便又和开始一样,不眠不休,不止不尽的和白虎,一直朝着山走去,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两百年,走到她渐渐地将所有的事,都忘了个干净。 …… 再醒来,阿隐趴在床边安稳的睡着了,溯镜却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茶桌旁的夙沙意。银发黑袍,是守丧的丧服。 看来,老国君确实是死了。 “醒了?” “看不出来么?” 溯镜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夙沙意倒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看起来眼前的姑娘,似乎哪里有了些变化。 “听闻溯镜姑娘是在我房前晕倒,不太放心,如今既然醒了,我便也就可以……” “指不定有什么看不出来的病症,就这么被你气出来了呢。”溯镜冷笑了一身,侧了个身子斜眼看着他,而这个角度,也能清楚的看到阿隐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常人难以注意的角度。 夙沙意倒是怎么也没想到溯镜会有这么一话:“怎么会,是被我气的?” 溯镜想了想,要让对方死,也要死个明白,她问:“既然喜欢上那鲛人,又何必定了下月十二的婚期。” 他晃了一下神,却没有正面答这个问题,这个时候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床前的纱帘微微晃了晃,夙沙意额前那几根银发也晃了晃:“她,也是这么想的么?” 溯镜闭上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又过了许久,她听到夙沙意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感觉到趴在床边的人儿动了动,听到衣服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感觉有人靠近,最后,额头上有些温热的呼吸,一个吻就这么落在了额间。 她依旧闭眼,不敢去看。 却听到了阿隐的低笑:“醒了就好,娘子。” 溯镜原本想闭着眼睛假装不知,可是下一秒还是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两两相望。 “我想起了。”她微微屈了一下腿,看着阿隐勾起的嘴角,带着浅浅桃花色的双眸,美则美矣,可是溯镜还是说了,“我在荒芜,有过婚约。” 不管因何而说以身相许,不管这个婚约是否为真。 窗外老树上栖着的乌鸦似乎受到了惊吓,高鸣了两声,扇动着翅膀飞了几下,阿隐上扬的嘴角也慢慢收了起来,眼神有些恍惚,语调缓缓:“你这是,赶我?” 啊?! 这个结论下的委实让溯镜一惊,自己是想要赶他么,可是,自己又为何想要赶他呢,这一路走来可都是阿隐在陪,若他离开…… “不是,我……”溯镜急忙否定了,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她把在梦中想起了的荒芜,以及那个人的事都讲给了阿隐。 当把这一段讲完的时候,天已破晓,第一束阳光恰好照到阿隐的身上,他弯着嘴角,露出邪魅笑容,在这光下,偏偏又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有些微皱,这么一看,倒是有几分唇红齿白的落魄书生模样。 “那这酒钱,我来付便好。”阿隐把这荒芜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只记得了那让溯镜以身相许的温酒一壶。 他低头俯身,她措手不及,一个吻便落在了溯镜的唇上,带着点点微凉,夹着丝丝暖意。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不同于落在额头的一缕清香,却依旧浅尝辄止。 晨光洒在屋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整个王府开始慢慢苏醒,不远处的厨房屋上渐渐烟雾缭绕,穿戴整齐的奴婢端着些什么排着长长的队四平八稳的走着。 一夜太过漫长,又太过缥缈,让溯镜睁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昨夜总总,如同大梦一场,猝不及防又带着些许温存。 阿隐告诉她,所谓的荒芜,上万年以来,只有犯了大错才会被关入其中,且永世不能出,而且这片土地,是绝对不会孕育出生命的。 溯镜在荒芜过,又出来了,这对于荒芜来说,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她又是犯了怎样的错误,才会被神魔或者天帝妖王罚到此番地步,如今怎么自己又能出来了,会不会有人来找自己呢? 溯镜从怀里拿出了诺琼扇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这是一面空白扇,那日去寻夙沙意之前,溯镜便先去昌桦的屋里取了这把扇子。 至于昌桦,阿隐说,二皇子即位,昌桦证据确凿,已被打入死牢,过几日便会斩首示众,并且要求夙沙意即刻出兵踏平昌桦国,以慰老国君在天之灵。 不过夙沙意这几日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场变故发生的有些快,溯镜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没有抓到的,而分析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实在是太难了一些。 “你嫁过去后,我会努力,努力做个好太子,将来……将来做个好君主,让你在他国能不受委屈,但是……” “但是倘若……你先答应我,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我看你甚是喜欢零星花糕啊,可惜现在花都开败了,就这点零星花还是殿下前几日去绝经谷时让人采了带回来的呢,那里的零星花可真是香,一定开的很美。” “三皇子回来了,在前殿等着公主。” “当初只是带着嫁妆来了,可是还没有办婚礼,三殿下又刚回国,忙于处理国事,不曾提起过。昨夜,昨夜他亲自来送零星花时随口提到了,让我准备下。” …… 红色泪珠 溯镜虽不了解夙沙意,可是那样的一个人,风姿灼灼,绝非凡人。若只是利用昌桦,设下一局,又何必当初不再进军而是只取了十里红妆十座边城;若不是利用昌桦,又为何在此时不相救袖手旁观。 而且,那个鲛人,不知道为何,虽然昌桦说了他一直在寻一个人,寻得是那位鲛人,可是如今仔细想想,或许那与喜欢不喜欢无甚关系。 “既然喜欢上那鲛人,又何必定了下月十二的婚期。” “她,也是这么想的么?” 那么,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如果,如果真的是昌桦下的毒呢,那么就要想想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她的哥哥究竟让她答应了他什么?如果这是一个套,那么必然要有一个下套之人,可是谁又敢拿国君的命来换一个敌国公主的命,所以如果这就是昌桦下的毒呢? 虞国的国君初死,国内必然相乱,就算要出兵讨伐,可是这个时候定是军心混乱。那么,昌桦确实有下毒的理由。 “这扇子果然是空白啊!”阿隐不知从哪出现,拿过溯镜手上的扇子又仔细的瞅了瞅。 鲛人,美人换,阿隐!溯镜立刻抬头看着眼前之人!那日是阿隐拉着自己去了美人换,而他的目的,大约就是为了看一看那鲛人,所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阿隐被溯镜这么一盯,有些害羞:“怎么了,才发现我长得也是很不错的么?” “阿隐,关于鲛人……” 溯镜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扇子和鲛人,你选一个!”阿隐在一旁很是生气,明明在讨论自己长相的问题,怎么就突然又提到鲛人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溯镜,着实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就好像在问,记忆和昌桦,哪个重要? 纵使昌桦对自己很好,也就是给自己做了两次零星花糕,给了自己一把扇子,那么助她度过一个难关也是应该的。可是,如果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如何,那么又该怎么走以后的路呢? “我不知道。”溯镜如实回答。 “溯镜,”阿隐极少数的认真的喊着她的名字,认真的说着话,“我两个都能告诉你,可是,你才想起来一部分记忆,便告诉我你有过婚约。若你再把其他种种都想了起来,是不是就要告诉我,你有几个孩子了呢?” 这个问题,溯镜确确实实没有想过。 荒芜的那个人说自己已经成年了,这个年纪无论放在仙界还是妖界,都还算小,可是自己又是什么,是仙是妖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如果自己的过去有亲人,有朋友,甚至已经嫁为□□的话,那么又怎么看,怎么算? “你看,你在荒芜的那段,虽然大抵应该只是玩笑话,可是你离开荒芜,你忘记了,就不在意,可是又想起来的时候,不还是说了么。” “阿隐,”溯镜唤了一声,然后看着他,“莫说我,你呢。” 你呢,你可曾告诉过我你究竟是谁,从何而来。若只是冥水石中而化,凭着阿隐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本体从开始便放在自己的手上;若确实是从冥水石中而来,那么冥水石又是怎么突然到了自己的手上? 阿隐沉默了一会,自嘲了几声,一把拥溯镜在怀:“那我们怎么办。” 微风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头,一场秋雨稀稀落落的下了起来,这一日,是现古史两万七千五百一十二年九月十七。 “阿隐,你没那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的。” 阿隐,你不是喜欢我,只是我们遇见的时间,彼此遇见的时间里都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事物,一片空白罢了。 “或许。” 阿隐告诉溯镜,夙沙意曾经也去过隐瞳楼。 算上夙沙意,这已经是虞国第三位出生便是银发的皇子,上一位便是在战场上打败落无虚后还要迎娶人家未婚妻玄杏公主的那一位皇子,再上一位,说出来也与昌桦国的公主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那个时候,昌桦和虞国还是友邻之邦,互相往来密切。虽然虞国在当时还是一个小国,但是从国君开始到百姓之间,性子都有些傲气,当年虞国有一位皇子,带着虞国的礼物去了昌桦为昌桦的国君祝寿。 那是虞国第一位银发皇子,幸好虞国国风开放,对此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这位皇子却引起了昌桦国的惊讶,昌桦当时有位大官,当着各国使节的面说:“少年银发,俊美异常,非我族人,必为妖孽!” 这位皇子听到这话可就不乐意了:“非我族人,怎不说我是仙?昌桦不过尔尔矣,非我族人,他日必诛!”他大笑三声,仰天而去,此生再也没有踏进过昌桦一步。 说起来后来的虞国与昌桦之间的恩怨多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如果昌桦的人还记得这么一段,估计对当年那位大官,便是哭笑不得了。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小小的后续,无论是昌桦的史书还是虞国的史书都没有记载多少,论虞国不怎么记载,是因为这个风流韵事的主要发生地在昌桦,又是宫廷秘史,得到的资料不多,且权当故事听了,对整个虞国来说,都不曾在意。 不过当时在昌桦国,却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丑闻秘而不宣。 当年昌桦有位公主,论才华样貌,在当时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自十四岁起便不断地有人前来提娶却全被挡了回去,这位公主说自己在等命中注定的那位心上人,非卿不嫁,这一等,便等到了二十三岁,这把她的父皇气的,后来都不认这个公主,直接送到了寺里,对外宣称公主慈心,愿终生不嫁为国家祈福。 可惜,这位公主那年也回了皇宫,听到了虞国皇子与本国大臣的对话,然后便长跪在殿外,要求嫁给这个银发少年。这一年,昌桦国的公主已经二十八岁,而虞国的皇子才仅仅十八岁。 听闻这位公主在殿外跪了整整五天,滴水未进几乎昏厥。这个时候昌桦的国君才答应,带着厚重的嫁妆包括几座边城,以一种极低的姿态去了虞国,来谈这桩婚事。 不过虞国的国君问这位皇子意下如何,他只说了四个字便让所有昌桦的人退了回去。 便是“非我族人。” 后来,这位公主在宫中日益消瘦,开始变得疯疯癫癫,一年后突然有一日神志不清的说:“不能嫁与君,亦愿做婢女伴君旁。”这话传到了昌桦的国君耳中,国君震怒,下令关公主于寝殿之中,不得外出,又过一年春,便传来她在房间悬梁的消息。 这些事断断续续传到虞国时,所有人也就权当是个笑话在听。也只有那位皇子的母妃,听后长叹道:“吾儿惹此情债,怕是要还的。” 果不其然,那一年秋,这位皇子突染恶疾,死于宫中。 再说起战胜落无虚的那位皇子,也是在一年秋,突染恶疾而死。 那二位,均不过二十。 “所以他们都过不了二十岁的秋季?那夙沙意今年?”溯镜发挥了好奇宝宝精神。 讲故事的人最忌讳被打断,阿隐有点不满委委屈屈的看着溯镜道:“所以他才要去隐瞳楼嘛!本来就不怎么记得当初他去隐瞳楼的事情,你还打断我!” 溯镜默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到了夙沙意这一代,他已经有了个大概认识,觉得自己可能也会死于什么恶疾,又听说了隐瞳楼的大名,便也巴巴地跑了过去,想要问问有什么可解之法。 陌卿的回答是:“此劫无解,唯有死后而生。”夙沙意又巴巴地问怎么才能死后而生,陌卿才告诉了他一个险招,其实这一招也不算险,只是在时间上实在是不容半点差错。 夙沙意的死劫,在二十岁那年的九月十四,而他是否能劫后余生,便全然要指望九月十三,百余节这天的造化了。 “九月十四?那不就是昌桦被抓的那天?那天夙沙意已经死了啊!” “别打断了!!” …… 九月十三,百余节。陌卿告诉他,那天美人换或许将会有一位南海的鲛人拿出来交换,南海鲛人,千百年未曾踏入人间的土地了,而这一位,可流红色泪珠,那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宝贝,只需九月十三这一日,得到鲛人,九月十四这一日,夙沙意已死,若鲛人能流出红色泪珠,便将其服下便可重生,若不能,便是天命难违。 “所以,那位鲛人,便只是夙沙意能活下来的一味药?”溯镜总结。 “也不能这么说,那可是为货真价实的美人。再说看看夙沙意都活了过来,鲛人肯定哭了,能让她哭,也算他有本事啊!” 那么,夙沙意在九月十三这一日,委实忙了些。下午带着昌桦去宫中见自己的父皇,晚上去美人换不知用什么宝贝换来了这么一位鲛人美人,半夜又去和昌桦说了婚期,还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去绝经谷采了些零星花瓣。 “再说说这诺琼扇。”溯镜举着手里的空白扇子。 “这个,”阿隐抓头,“这个其实我真不记得什么,只知道,诺琼扇从天而降,当初直接落到的,便是那位后来哭着喊着要嫁给虞国皇子后来疯了又死了的那位昌桦的公主的怀里,当年她才九岁,后来便在昌桦国供着,再后来便到了落无虚的手上,传言中,这扇子就是一片空白的。” 夙沙复 到头来,溯镜对于昌桦下毒一事始终都不能有个结论。是夜,她让阿隐带着她,绕了好久的路,一路避开看管的士兵,才到了关押昌桦的屋前。和想象中的牢狱有些区别,这里虽简单却干净,甚至还有几个女婢照护着她,阿隐施了几个昏睡决,屋里的女婢便都晕了过去。 说来倒也简单,溯镜实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左右受人恩惠,拿了人家的扇子,救人家一命也是应该的。救昌桦,怎么救,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是直接闯进来把人劫走,此后再也和虞国没什么关系罢了。或许再麻烦阿隐,施一个变化之法,让昌桦挑选个模样继续过完此生。 阿隐听到这么一个计谋,额,姑且称之为计谋的时候,眯着眼睛笑着,最后来了一句“溯镜果然聪明”便特别顺从的带着溯镜去了关押昌桦的地方,只是法术有些生疏,寻路的能力寻了好久才寻到,原本打算趁夜劫人,到达目的地之时天已大亮。 “如果昌桦这么一走,势必罪名难以洗清,昌桦之国也必将大难。”知道溯镜的想法之后,昌桦鞠了一躬表示不会就这么离开。 溯镜对此大情大义不太理解,又觉得自己本来就只是想要救这么一个人,便对着昌桦郑重的点了点头,假装表示理解,然后一个手刃直劈昌桦后颈,动作之快,杀伐决断的让阿隐在一旁都有些措手不及。 “带走。”溯镜指了指晕倒在地的昌桦,又指了指阿隐。正巧这时,有人敲门,温润的嗓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不知公主可整理好,复特来一问。” 虞国上下,为避讳国君之名,凡名中有“复”一字,皆需换改,全国上下,也只有一位名“复”——夙沙复,曾经的二皇子,虞国现任国君。 溯镜上前开门,学着昌桦的姿态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片刻前她还是和阿隐一起来救这位公主,却因为这么一位国君前来打扰,又因阿隐的法力实在是不够沉稳,遂溯镜决定让阿隐带着昌桦先走,又让阿隐将自己幻化成昌桦的模样先留下来应付。 对此,阿隐左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又想了想总之不会这么容易就将昌桦随便杀了的,所以溯镜的安全还是有些保障,遂同意了这个方法,先带着昌桦离开了。 夙沙复进门后便盯着溯镜那张脸,看了好半晌,这看的溯镜越发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心里骂着阿隐这什么变化之术,刚开始便被看了出来:“君上可是觉得昌桦这脸有何不妥之处?” “甚是不妥。”夙沙复看起来有几分狂妄,不同于阿隐那种随便怎么看都能感觉出来的那种轻狂,而是一种收敛到极致的狂妄,所以光听嗓音还觉得此人有几分温润。 听他这么一说,溯镜横竖闭着眼睛有些绝望,大抵还是被看了出来,能拖一会是一会:“何处不妥?” “那日殿上初见公主,尚且有几分柔和之姿,今日这般,却是疏离之味十足。” 夙沙复只一句,却让溯镜皱了皱眉,诚然这话是在说自己长得确实像昌桦了,可是却没有学会昌桦的感觉,不够柔和么,想到此,溯镜眼中含波,嘴角带柔,轻声问道:“妾身被关许久,兴许有些乏了,君上。” 这么一句,溯镜自认为不论柔和之姿也好,风情之态也罢,总之不会再是疏离之味了,再不满意可就装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 果然,夙沙复听了这么一句,愣了好半晌,才笑了一笑道:“公主好个媚人之术,吾弟就是这般着了道的。”然后终于踏步而入,坐在了一方桌前,后一把拉过溯镜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一手挽着她的细腰,在她耳边吐气,故作亲密之态。 这么一拉,到让溯镜缓了好久也没有缓过神来。 不管怎么说,昌桦是和夙沙意有了婚约,如今这么一个暧昧动作,夙沙复又是为何? 这么坐在夙沙复的腿上,离他唇齿也仅毫厘之差,委实让溯镜整个身子都有些僵硬,不知该如何自处。溯镜微微动了动身子,却被夙沙复挑着下巴强行四目相对,他的唇角有意无意的和溯镜的唇角碰上,微微轻启的薄唇摩擦着溯镜的唇边,这让溯镜打了个冷颤,一把推开了夙沙复,站起了身子,刚想后退几步,却又拦腰被夙沙复抱住,只见他一头埋在溯镜的腹间嗤笑着,这一抱抱得又委实紧了些,让溯镜难以动弹。 这样的亲密动作,立刻让溯镜心生厌恶之情。 原来并不是和所有人都可以这般亲密的。 溯镜又想起自己和阿隐在这短时间内发生过的种种,阿隐也曾牵过自己的手,抱过自己,甚至吻过自己,可是溯镜对此并没有过厌恶之情,莫不是和阿隐熟悉些所以便对此没有太大介意? 想了想,溯镜又一次推开了夙沙复,纵使自己是在假扮昌桦,可是最好还是不要被人吃了豆腐比较好。 夙沙复看着自己,目光清朗:“你总是这般不守信用,那么这昌桦是攻,还是不攻?” 这句话,也是让溯镜不知该如何回答,听这语气,莫不是昌桦和夙沙复之间还曾有过什么协议,可是他们二人何时见过面,何时定了怎般的协议统统不知,但如果真的是昌桦在此,必然会说一句:“自然是不攻。”遂溯镜便说了这么一句。 夙沙复又问:“可又给了你好几日光景,也不见你按协议行事。” 这话绕着弯子,溯镜实在是头疼的很:“只怕君上不按协议行事罢了。”这协议是何都不知道,又怎么按协议行事,也不直说了的一点也不痛快。 夙沙复听到此笑了好几声,起身看着昌桦道:“我怎么不按协议来了,可是公主刚刚却又推开了我。” 轰——! 协议?!这鬼协议到底是什么! “君上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你只要说一句话,便能救昌桦,便能做虞国的后。这么好的交易,又为何犹豫?”夙沙复放开了溯镜,看着她说,“等待是有限度的,若你今日还不说,我便让三弟明日就整军进攻昌桦,不知道这次,昌桦还有没有公主了呢。” 夙沙复的眼神,不同于夙沙意,前者是温润中带着难以分辨的狠毒,后者则是清冷中夹杂着真正的柔和。 而这个交易,确实听着甚好,且不谈今日到底能不能把昌桦带离开虞国,就算离开了,夙沙意又起兵去攻打昌桦,凭着目前昌桦国的状态,此战必败,此国必亡,那么又让一个亡国公主如何苟活于世。 “你说的,可真的会履行?”溯镜轻声而问,双眼紧紧盯着夙沙复。 “自然,到时候你便是一国之后,那么,昌桦便不是敌国,是友国了。” 纵使此人的话不能全信,但是不管怎么样能给昌桦国一个缓冲的机会,至于是否要嫁给他,这个不是溯镜能决定的,但是当初昌桦要嫁给夙沙意不就是为了救昌桦国,既然都是为了救昌桦国,嫁给夙沙意和嫁给夙沙复大约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好,我今日便照你的意思做。” 后来的后来,当溯镜回忆起这个她人生中做的几个错误决定的时候,对此悔恨不已,若不是因为自己以为的没什么区别,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七转八折,那个时候自己实在是不懂情爱,也没有看出来昌桦和夙沙意之间薄如飘雪的情意。 有些人的感情,不怎么表现,不怎么说明,却直达心口,说的便是此时的夙沙意和昌桦之间的两两相望,相敬如宾;而有些人的感情,似是情深似海,护在心尖,不能相离,却只在心口外面徘徊,甚至连心门都没有寻到,说的便是此时的阿隐。 溯镜看出了阿隐的表现深,实则浅,却没有看出夙沙意与昌桦之间的故事。 然后,大错酿成。 “你只需,当着文武百官以及三弟的面,说出先国君的死,下毒之人,是三皇子殿下。” 这有何难,虽然昌桦和他有了婚约,但是如果不说他便要去灭了昌桦国,在他和昌桦国间做出选择,自然是选昌桦而灭夙沙意,至于昌桦为何会犹豫,溯镜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 “好。” 当天,阿隐来寻她时候,便看到她站在大殿之上,全然按照夙沙复的说法道了出来。 全场哗然,百官争论,大殿之上好不热闹。溯镜隔着些距离看着夙沙意,银发紫色华服,云淡风轻的站在那里,似乎所有人在讨论的事情和他无关一般。 溯镜就这么看着他,他也隔着众人看着溯镜,或者说看着昌桦。突然眉眼微扬,唇间带笑的略过了溯镜朝上看了看——夙沙复。 溯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一身龙袍加身,手托着下巴挑眉看着大殿之上,虽大殿之上有百余人,可是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夙沙意的身上。 “三皇子夙沙意,杀害先皇,其罪当诛,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往事总总 一个身穿红衣水袖的女子,赤着双脚,舞着剑在大殿之中。露出的白皙皮肤在烛火中显得分外明媚,浅浅笑着双眼直直看的整个殿中坐在最高位的人。 她头微微后仰,双脚后勾跳起。 身上发出脆脆的铃铛声响,黑色长发带着红色衣服在空中一跃又落下。柔软的身子却舞着利剑显得更加妖娆。 坐在最高位的男人直直看着那女子笑了,缓道:“今夜就她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分外明亮,虞国十六年前的中秋佳节。那时候虞国的太子还是十六岁的大皇子,而非只有六岁的二皇子夙沙复,而三皇子夙沙意也才四岁。 六岁的夙沙复笑着跑了上去夺过最高位的男子手中的酒杯说:“父皇,这酒你喝了好多了,给我!”然后拿着酒杯就跑了下去绕着跳舞的女子一圈清脆的笑声阵阵。 “你还小,怎么能喝酒呢!” 殿上的国君显然喝了很多,他晃晃悠悠的走了下来,坐在台阶上,左手向后撑着身体,右手端着一个酒壶晃着但也没有喝酒,看着殿中,也不知是在看他的二皇子还是在看那个舞女。 夙沙复站在舞女旁歪着头说:“那就给弟弟喝。”说完又是带着清脆的笑声跑向了夙沙意。 夙沙复的酒就这样端在夙沙意面前准备强行灌下,不过四岁的奶娃娃看着自己的哥哥身体僵硬地挣扎喊着:“哥哥,我不能喝酒的!” 国君大笑:“你又去为难你弟弟了!把酒给你哥哥端去!你们这么小怎么能喝酒?” 夙沙复的笑意更浓,对着国君的方向喊了一声好,便端着酒杯就跑向了大皇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殿下。 “太子哥哥喝酒。”夙沙复把酒杯双手端着站在大皇子面前又说了一句,“你看,是父皇赐的酒哦!”大皇子的神情却不是怎么友善,他似乎不太喜欢夙沙复,不过还是接下了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事情,舞女最后扶着国君离开了这场中秋聚会,所有人都有些醉意,一摇一摆的离开了。似乎只有太小了而不能喝酒的夙沙复和夙沙意还算清醒,其他人都显得有些醉意。 夙沙复跑过来对着弟弟说:“快快回去,别管那些喝的烂醉的下人了,要不要我送送你?” 六岁的夙沙复显得一点也不像只有六岁的孩童,到是四岁的夙沙意揉着眼困意浓浓的说:“不用了,哥哥也快回去。我好困啊!”然后便迈着小小的步伐一点一点的离开了殿中。 这个只有四岁的夙沙意可比那个长大后的他可爱的多,摇着小身子一点一点的走着,绕着殿外走了一圈,眼睛都没有怎么睁开,绕来绕去的直到自己也感觉到有些不正常。 小小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的,看见一个莲花池边好像有人影,于是一点一点的往那边走去,却一不小心摔进了花池里面。这一摔倒时让他离莲花池近了许多。可惜这花池里虽没有什么花开着,不过乱七八糟的枝叶还是让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谁?”是夙沙复的声音,夙沙意听见了很想回一句却不知怎么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眼前的夙沙复却不像大殿上那么天真可爱,显得有几分恐怖,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夜色太黑看不清楚。夙沙意在花池中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看着莲花池边想要引起注意。 可是,他却听见他的二哥哥说:“哥哥,这莲花池里的水可好喝了,你下去把他们都喝光好不好?”这时,月光刚好照着莲花池,映出了那个人的脸,是大皇子,皮肤惨白,丝毫血丝也没有的一张面孔。 大皇子摇摇晃晃的走向莲花池,看着似乎有些挣扎:“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父皇赐给你的酒里面啊!”夙沙复笑着说,“一拿到手我就下了毒,我就知道这酒父皇定然是会赐给你的。” 大皇子挣扎着但似乎无法摆脱这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命运,还是一点一点的走向莲花池:“你怎么如此狠毒!” “哥哥,不能怪我的,怪只怪你比我大些,这皇位我是一定会要的啊!”二皇子坐在池边托着下巴眼睛大大的看着大皇子一脸无辜的说,“所以说你必须要死啊!这荒蛮之地的毒还真有用,真能让中毒之人完全听下毒的人的话呢。可惜了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而且只有半个时辰,不过用来对你,却是太足够了啊!” 只有六岁的夙沙复收起了笑容,前行了几步说:“哥哥,你能不能立刻跳下这莲花池别活着了。” 说完,大皇子毫无犹豫的跳下了莲花池。 在花池里的夙沙意用手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不再动弹半分。 而站在池边的二皇子露出畜生无害的笑容说:“够让你去死了呢。再见了,哥哥。”说完欢乐的一蹦一跳的走了,就像在殿堂上跑来跑去的孩童,可爱纯洁。 原来这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家人和谐的温馨,而是一个刻骨的恐惧。 夙沙意于梦中醒来,这场藏在记忆深处十六年的场景,竟然在临死前的一夜再次梦到,也算是对故事的终了画上一个句号。当初不攻下昌桦,反接回了一个公主,或许是不想立这么一个大功,不想让他的哥哥加快除去他的步伐。 自古王位相争,手足相残,在这样的家族长大,除了无上的荣誉和特权以外,就是要这样如履薄冰,小心处事么? 所谓的权利到底有多大,所谓的王位到底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 可是自己已经如此小心,不争不抢,你又何苦苦苦相逼。 “有些劫难,注定了的便不能改变,你若想躲这么一场,便只会有更加悲惨的结局。”这是当年去隐瞳楼寻找破开银发恶疾时,隐瞳楼主最后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或许有些劫真的避无可避,自己刚刚化解了恶疾之症,又背上弑父之名。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会是昌桦呢? 当初城墙之上,何等风姿的女子,还曾觉得这般娶了她,或许也算是人生一件幸事。可如今,让自己陷入此绝境的人,却也是她。 他记得昌桦刚刚来到虞国的时候,处处小心谨慎,吃穿用度都是用带来的物品,即使落难如此还保持着公主的风范。真正关系有所缓和的,大约就是那日聚集人准备去绝经谷的时候。 那日恰好有人说了一句:“此去危机重重,臣恳请殿下勿亲往。” 端着些糕点站在门口的昌桦一下子松开了手中的玉盘,记得那日晚些时候,自己还去找了一下她,只说了一句:“若此去不归,你也能顶着三皇妃的名头,王府上下都会护着你的。” 那时候,无论是自己对她,还是她对自己,似乎都是没有多大感情的。她却看着自己,晃了好几下,才说了一句:“昌桦定等殿下归来,若不归,昌桦也绝不苟活于世。”此情此景,就像站在城墙之上,就像立于万军之间。 那日,是他们第一个拥抱,不知是以谁的真心想要换谁的真心。 后来,零星花瓣赠,每每忙到半夜与之抚琴下棋,虽不过几日光景,本以为也算是心灵相通了。带着她便进了宫,拜见了父皇,可惜第二日便是自己的死劫,尚且不知能过还是不能过,倘若不能过,她该如何,当夜便告诉她订了婚期,如果自己不能度过这个劫,作为敌国的公主,不给她名分,王府上下也是不会尽责帮她的。 倘若自己能活过来,便就按婚期行事,此生有卿相陪,也算是完满了。 可惜,夙沙意想的周全,无论自己死或者不死,都护了昌桦平安。但是他却不知自己的未死,却打乱了夙沙复的计划。夙沙复于昌桦拜见那天,对自己的父皇下毒,用的正是昌桦的毒。 他算定了夙沙意的死期便是九月十四,国君死,夙沙意亦死,整个夙沙的皇子只剩自己一人。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昌桦的身上,便也算是画上一个句号,从此稳坐皇位,高枕无忧。 可惜,夙沙意未死,故事的发展方向便需要一些改变。 半夜,最后的月光照着夙沙意的死牢,这里和原先关昌桦的地方区别太大,这是一间真正的死牢,阴暗潮湿,且泛着霉味。最后的最后,夙沙复还是来看了看他,带着一壶清酒。 “我们兄弟二人,许久未喝酒了。”夙沙复将酒杯亲自摆好,满满的倒了两杯清酒,手举一杯看着夙沙意。 夙沙意看着他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是很久未一起喝酒了,不过以后,你就高枕无忧了。” 夙沙复喝了自己手中的酒,笑了几声,一派放松之态:“知我者,怕举国上下只有吾弟——夙沙意!” 不谈国事,不提死亡,他们两人便这般喝酒忆往。 夙沙意自小便被银发恶疾这样的死亡谣言缠身,夙沙复自小下毒于大皇子,后又下毒于襁褓之中的四皇子夙沙诺,后夙沙诺被落无虚收徒带走,便只剩了夙沙意,这个注定不能活过二十岁的弟弟。 其实,因为他注定不能活过二十岁,夙沙复对他,还是很好的。年龄上只差三岁,自小一起玩耍长大,真正像兄弟一般的爱护他,或许曾经也是有过感情的。可是,最后却没有在应该死去的时候死去,无疑这是在逼着夙沙复下最后一个狠手,还是决定除了夙沙意。 “此生未曾和谁说过这句话,如今倒是想和你说说,对不起。”夙沙复眼中带笑,笑中含泪,“明知你无争位之心,还是做了这般决定。” “我知道。”夙沙意喝了最后一口酒,将酒杯推出,对着夙沙复深深鞠了一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弟只有两个心愿,愿成全。” 夙沙复顿了许久,微微叹气:“昌桦为了她的国家抛弃了你,你还是要护着她么。” 夙沙意久久不语,夙沙复又喝了一口酒,默然:“好,我不杀她,可是夙沙诺,留不得。”纵使夙沙诺早就脱离虞国,脱离这个充满陷阱的国家,可是他还是留不得,同夙沙意一般,留不得。 夙沙意开口:“我知道你留不得他,早早就送他离开了。” 墨兮神尊 九月十九,夙沙意于午时斩首。天降大雪,沉默了许多人。 那一日,昌桦哭着指责溯镜,问她为什么要和夙沙复做这样的交易,为什么逼夙沙意走到了这么一步,为什么死的人是夙沙意而不是自己!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伤!” 或许直到死亡,昌桦才真正的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夙沙意的,不是月下抚琴,不是两人对弈,不是零星花瓣赠,而是更早,在城墙之上,墙外的少年对自己的那抹笑容。说什么为国而嫁,说什么于千军万马之间救下了整个昌桦,说什么是自古以来第一个以国命名的公主。 荒唐至极,至极荒唐。 只不过是一个在城墙上喜欢上敌国将领的一个普通女子,不分国仇家恨,不懂何处为家。思及此,昌桦才觉得大梦一场,梦醒万物皆空。 “他死的时候,也认为我是为了国家抛弃了他么。” 这句话,像极了当初夙沙意问着溯镜的那句“她,也是这么想的么?”。此情此景,如同再现,溯镜后退了好几步,直直倚在隐乐怀里,昌桦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下子跑开了。 看着昌桦这般颓废,憔悴,慌乱,痛苦的模样,溯镜嗓间一阵发苦,她缓了好久问道:“阿隐,我错了么?” 阿隐看着昌桦跑开的背影,将溯镜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他看了看溯镜的面容,同样茫然无措,只好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我不知道。” 昌桦此生,若有怨言,怕也就是错将自己的爱国情想的重了些,错以为自己的自控能力极佳,也错以为阿隐溯镜之类,能懂得情之一字。 是夜,溯镜和阿隐寻她时,发现她倒在了绝经谷的一片桃花之间,一身红衣待嫁,美艳异常。 死时全身血液流尽,发现时身体已经开始呈现半透明状,如同落无虚死时别无二致。 “昌桦……”溯镜捂住唇角,感觉到心脏的抽搐,一阵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了出来,怕这就是,昌桦所说的伤心了,她感觉到眼中似乎有些湿润,泪水顺势而下,毫无防备。 阿隐说,她死前,不小心落入了绝经谷的幻梦之中。而这场梦,阿隐随手幻化,竟也将其浮现了出来。 幻境中的场景是她远嫁当日的场景,漫天飞舞的柳絮,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圈,漫无目的的飘着。她便站在城墙之上,身边还有一位少年。 她抬手想要抓住一个飘在半空中的柳絮,可惜风还是没有把柳絮留下,刚触碰到时,柳絮就像是被一个隐形的力推向了远处。 “我总觉得在等一个人,似乎很久很久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来。”她解开戴在头上的凤冠,慢慢的把它放在一边,对着她的哥哥,昌桦国的太子说,“我总是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哭泣,似乎一直在喊着一个名字,可是醒来后永远不记得喊得是谁。可是我记得,总是在轿子里,拿出匕首刺向心脏,真的会疼,尽管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可是还是会一直疼一直疼,仿佛永远永远失去了一个名字。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名字。” “而今天这个梦,和平时的有些不一样,尽管都是嫁衣,可这是我白天侍女送来的嫁衣,都是出嫁,可下面的是我亲自许下的出嫁。而且我知道,我不可能会在那花轿里用匕首自杀。这是国婚,是我亲口提出来的国婚,是昌桦目前唯一的自保了。” 她看着远方,神色苍凉,她的眼中,仿佛有着许多悬而未落的泪,她展示了一代公主的自尊。 或许因为是在幻境之中,她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对着城墙外,一瞬间发色变成纯白,红花顺着她的头发飘落了下来,嫁衣拖在地上被风吹着有些纱浮动着。 她的笑容,满眼的苍凉,风开始激烈的吹着,落地的嫁衣被吹到了半空慢慢的仿佛在包围着她,就像是作茧的蚕自缚着。 天空开始落下细雨,一瞬间灰蒙蒙的照着整片大地,黑云压城,城已摧。 “哥哥,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嫁。我不应该嫁给他,此生,我都不应该认识他的。”然后,她就站在面前,纵身跳下了这城墙。红花和半空中的柳絮纠缠在了一起,扯不断理不清。红色的嫁衣在空中像是一只蝴蝶,骤然落地。 幸好嫁衣是红色的,看不出溅出来的血。 …… “你嫁过去后,我会努力,努力做个好太子,将来……将来做个好君主,让你在他国能不受委屈,但是,” “但是,倘若昌桦终究逃不过灭国的命运,你就当自己,从来都不是昌桦国的公主,如果能和他相守便相守,不能,便自寻一片喜乐。” …… 乱世终成伤。 却没有人为你祭奠这旷世悲凉。 虞国这一日的漫天大雪下了许久许久,国君夙沙复将自己关在寝殿之间,独自对月喝酒;绝经谷内的血红嫁衣也最终消失,这个世间再无夙沙意与昌桦,突然一瞬间,纠结了百余年的两国之战,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缓和许多。 就连一向毫不在意这些的阿隐,面对此也沉默了一阵,背着已经陷入沉思的溯镜走在一片零星花与白雪之中,走了整整一夜。 那一日,绝经谷中漫天的零星花与白雪,让人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些是零星花,哪些是白雪了。 比起凡间的此番悲调,六重天上倒是一片热闹。早早备下了的酒席,请贴散布四海八荒,各路接了帖子的都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某位这几十年才入了一重天的零星花小仙乐滋滋的和同伴讨论着这场宴席的主人——墨兮神尊。 “听说神尊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那他是比天族的那位二太子殿下还要俊美么?” “你这小仙怎么这么没有见识。那二太子殿下固然是数得上的美男子,可是仙族和神族的区别之大,岂是能比的啊!”说话的是一位颇为年长的梧桐老仙,这话一出,周围又围过来几位资历小的听听这八卦。 “老夫空活五万多岁,出生于上古时期,不过直到现古才幻化成人形的。话说现古之初,还是有两位神族的,一位便是现古时代开启不久便殉了六道的姜乐上神,另一位便是今日的主角,也是此刻世间唯一的神——墨兮神尊。” “这九重天啊,等级森严,一重天为你们这些刚刚升天的下仙居所,二重天则为中仙,三重天为上仙,四重天则是天庭之处,处理要务,五重天为天族及一些颇有辈分能力的仙人所住,已是仙的最高等级了。可是在这五重天之上,便是神族的居所了,这可是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啊!这六重天为下神,七重天为中神,八重天则是上神。” “那这墨兮神尊是个中位神了哦?”有位小仙长得很是可爱,她歪着脑袋认真的询问着。 “正是,不过如同仙界下仙和中仙统称为仙者一般,下神和中神也是统称为神尊的,莫不可喊错了啊!” “那那那……为什么现古只有一位神啊!”那位小仙又问了一问。 “这就要说到远古时代了,那时候这世间最尊贵的远古真神创造了九位神尊,两位上神,三位中神,四位下神,后来有位上神,也就是后来的白溯上魔脱离了神道,自创魔族,从此神族一分为二,一为九重天里的神族,一为九虚天里的魔族。 可是无论如何,这神魔加起来,也不过九位,从远古时代到上古时代再到今,这神族也就只剩下墨兮神尊一位了。” “啊啊啊!那墨兮神尊岂不是很老很老了!” “胡说什么呢!”梧桐老仙对那个小仙瞪了瞪眼睛,“且不说墨兮神尊是上古时代降临的神族,如果他是远古时代的,那也不叫老,那叫……”梧桐老仙顿了顿,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刚刚那个特别可爱的小仙又思考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重天您都说了,九重天上,又住着谁呢?”她掰着手指认真数着,一脸好奇。 周围却有几位小仙沉默了不敢言语,就连梧桐老仙也抬眼望了望九重天,朝着前方一片空白拜了一拜,才说到:“那是世间最尊贵的存在——真神居所。” “那真神岂不是很老很老了?”小仙又不怕死的问了一句,却被梧桐老仙狠狠的打了一下头,眼泪汪汪的。 “胡说什么呢!你这小仙是哪个门下的!” 这场八卦就这么收场了,零星小仙想了半天,觉得梧桐老仙似乎还是没有好好地谈一谈这世间的美男子榜,不觉有点失望。突然又想起今日可是墨兮神尊历劫归来庆贺的日子,许了很多人上这七重天,或许运气好些能见到本尊也不一定啊! 而且听说,墨兮神尊在上古时代可是打的一手好战,至今她手上还有一幅墨兮神尊穿着玄冰战甲,手持墨剑,银发飘然的画像呢,思及此,零星小仙赶紧加快了步伐而去。 (第一卷完) 碧霄宫 七重天上的碧霄宫比之其他地方失了好几分喜气色彩,但是四周的福泽却是整个七重天上最浓重的。那是墨兮神尊的住所,即使如今七重天的人为了庆贺神尊历劫归来对四海八荒发了好多请帖,鱼龙混杂到此般地步,也是没有人敢乱闯碧霄宫的。 当然,这个“没有人”当中不包括溯镜。 说起溯镜为什么此时会于碧霄宫中迷路,倒是有一番说法的。 那日,夙沙意午时斩首,一场大雪笼着整个虞国,那夜,昌桦一身红衣倒在了绝经谷中,两条人命,溯镜才恍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做错了决定,或者说,自己不应该帮昌桦做这个决定。 她整个人几乎失去了力气,从两个人的血中仿佛参透了一丝关于情,关于伤的风雅。 阿隐一直背着她,走在雪花飞舞又零星花飘落的绝经谷中,那一夜,漫长的好像回到了在荒芜时的景象。 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身冬装的隐瞳楼楼主——陌卿。 那个时候的溯镜仿佛脆弱的一击及碎,双目无神,从阿隐背上而下时,陌卿又没有接住她,直直的滑落坐在了地上。她环抱双膝,看着前方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陌卿在旁边微微有些疑惑,她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对溯镜造成此般影响。 唯有阿隐,沉默的不似平常,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一手把溯镜的头按在了怀里,并且捂住了她的双目,阿隐感觉到,手心微凉。 那一夜,二人坐于地上,一人站于雪中,就这么相顾无言,直至天际发白。 不知是哪里的鸟叫打破了这般的沉静,陌卿立于雪中一夜,早就有些不适,她接连咳了好几声,才引起阿隐的皱眉而望。 “我只想拿回我的冥水石。”陌卿有些无奈。 “本就不属于你。”阿隐语气却是何其轻慢。 陌卿又咳了好几声,单薄的身子有些撑不太住,又强装厉声道:“那是我师父给我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这次,阿隐连看都没有看她,倒是溯镜,微微伸展了一下手臂,似乎有些麻木,又活动了好几下,然后便伸手想要拿下脖子里挂着的冥水石,阿隐看到她这个动作,立刻伸手阻止: “你这要干嘛!” 溯镜看了一眼阿隐,手上的动作还是没有停止,伸手想要解开这块冥水石,却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她不放弃的继续努力,身旁的阿隐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这东西在谁那里,由我说了算。” 溯镜听此,遂放弃无谓的动作,转而看着陌卿道:“你师父是谁?” 陌卿听完这话,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也回忆不出师傅的面容声音,甚至他是男是女,是矮是胖,性格如何,何时认识又何时离开了自己之类。 而且,在此后看过的那么多人的记忆里,也是怎么也看不到他的。 这对于一个号称知晓万物的隐瞳楼楼主来说,何其笑话,又何其悲伤。 “他老人家的名讳不能随便提!” 陌卿就像一个孩子,用固执又简单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根本不知道谜底的秘密。 “哦。”溯镜认真的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她的说法,又问,“那个夙沙意到底是谁?” 在溯镜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此非凡人,气度样貌都非凡人可即,或许最重要的事,那头银发,那个背影,如同自己梦中那个如同绝经谷一般飘着零星花瓣中看到的银发身影。 虽模糊不堪,虽明知是梦。 “他就是夙沙意,死了便是死了。” 陌卿笃定的语气让溯镜不免看了好几眼,最后确定所言非虚,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那么,昌桦又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陌卿皱眉,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这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怎么好意思问得这么起劲?” “因为,”溯镜顿了顿,站起了身子,和陌卿平视,“你来此是有求于我。” 莫不是有求,又怎么可能在一个大雪的日子陪着两个人在雪中一夜,若不是有求,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从隐瞳楼赶到了绝经谷。 陌卿似乎默认了溯镜的说法,扬着嘴角:“七重天上最近对四海八荒广发请帖,这是自远古时代至今都从没有过的机会,能够上一上七重天是一件多么开眼界的事情。我知道妖界雨落川欠你人情,正巧前几日看见了一次,我便用你的名义要了个请帖,特地来喊你一起去看看的。” 陌卿这话说的,似乎在情在理的,可是细想起来,却是哪里都没情没理,不过她迅速的补充了一句便打消了溯镜想要说的话,并转了一个弯换成了:“那赶紧去,省的迟了。” 于是他们三个人,便在陌卿召唤过来的一朵小白云的带领下,一路晃晃悠悠的拿着请帖闯进了七重天。 至于陌卿,她只说了一句:“听闻那个七重天的墨兮神尊才刚刚历劫归来就广发帖子,也不知为何。不过四海八荒银发的人,除了刚刚死了的夙沙意外,印象里这位神尊似乎也是的啊!而且那什么诺琼扇,绝经谷,似乎也和这位有些关联!” 而能罚人入荒芜的,不就只有神魔及天帝妖王么? 只不过刚刚入了这七重天,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在穿过结界之后,溯镜突然发现他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于是只好自己默默的走了很久很久,周围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知道路的尽头,看到硕大的牌匾上写着“碧霄宫”的字样,不过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或许所有人都在这里面庆贺那什么神尊回来也说不定。 然后溯镜便一脚踏了进去,七转八折,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存在,这倒是让人很是郁闷。 整个宫殿,突然开起了菩提花,以云为地,轻轻柔柔,那些菩提花就是这么从云中长出,慢慢蔓延开来,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溯镜跟着这些突然出现的菩提花一路走着,慢慢来到一处屋外,她仔细的趴在了门上听了好半天,觉得似乎里面有些声响,又敲了敲门,却是没人理她,四周望了望,还是什么也没有。 溯镜想了想,左右是个没人的宫殿,若是这后面有人便是最好,可以问问路,没人也没什么关系,这么一想,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屋内有些温暖,又有些水雾弥漫的感觉,循着这点温度,拨开层层薄沙帐,一步一步而行,溯镜的好奇心倒是越来越大,想着或许前方会有一处温泉之类,正好能解一解这一路而来的疲惫,或许,是解一解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疲惫。 正想着,溯镜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水雾之间,银发贴面,双眸流动,似是一潭死水偶见涟漪,双唇紧闭,下唇如刀削的薄,下半身在水中,而上半身却直直□□在一片水雾中。 偏偏此时距离太近,这层水雾也如同没有一般,惹得溯镜直面而视,他的面孔不似阿隐般白皙,是一种久经战场的感觉,虽也有些疏离味道,却让溯镜觉得无比安心。 而这个诡异的状态竟然持续了好久好久,溯镜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又想着是自己不小心闯了进来,遂觉得有点心虚,这么看着一个男子洗浴,是不是要负责任,娶了他?额,可是自己身上似乎都有了两段婚事了——虽然都是开玩笑的。 正想着,眼前的景象瞬间就发生了改变,一下子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周围什么也没有,暗的什么也看不见,溯镜刚走几步,便撞到了墙壁,沿着墙壁走着,发现是在走一个圈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便气馁的坐了下来,仰着头喊: “太暗了!” 这语气里,有溯镜都没有发现的撒娇成分。 那个被溯镜看了上半身的银发男子,便是刚刚回了七重天的墨兮,在这里看到溯镜委实也吓了他一跳,那冒冒失失又什么都不怕的面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晃了好久的神,几乎开始怀疑这两百年的时光到底存没存在过? 可是看着她一声不吭的模样,便知道虽然她回来了,却不是当初的溯镜,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当初的墨息呢? 他一挥手便让溯镜又待到五瓣莲珠里,刚进去没多久,便听到她喊着暗,手放在莲珠上,不消一会儿,整个莲珠亮了起来。 这倒是突然让墨兮想起来,从前她还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每每不听话总是要把她这么关上一关的,如今她才刚刚回来,就有胆子闯进碧霄宫,看自己沐浴,墨兮盯着珠子看了好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胆子倒是不减反增。 或许,是自己的胆子,越发的小了。 “凡人溯镜,私闯碧霄宫,罚入七重天宴席女婢,直至宴席结束。如有再闯者,天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