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之星》 安非他命 01 首映式结束,下了一场暴雨。 将近十点,会场门廊璀璨的灯光外,是漆黑阴潮的雨夜。门口人声鼎沸,媒体人员陆陆续续撤场,被来势汹汹的雨势困在檐下。 嘈杂的雨声里,还听得见会场里的背景音乐——电影《眠风》的主题曲,悠扬的苏格兰风笛与法国民谣的曲调。 影评人称它为,一场文艺片的告捷。 ——“赖致诚导演的新作、柏林电影节获奖归国的电影《眠风》,画面与叙事都可以打九分。主演方面由新人叶乔挑大梁,出人意料地成功。这个女演员身上有一种属于东方的韵致与现代性的张力,将影片聋哑女主的孤寂清灵演绎得灵肉交融。” ——“而且,她有一具很迷人的身体。” 叶乔踩着高跟鞋,走在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 空寂的回声里,前面一辆车的尾灯突然一亮。司机轻摁了一下喇叭。 车牌6379,赖导的车。叶乔向车里的人轻轻一挥手,循声走过去。后座的人颇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打开了保险锁,叶乔扶着车门,刚想拉开……小腿却突然一僵。 痉挛伴着剧痛一抽一抽地直达心尖上。 叶乔微微俯身,消解抽筋的剧痛。 坐在前头的赖导见她迟迟没动作,疑惑道:“哟,出什么事了?” 后座的人却已经从自己那边下车,绕过车尾抵达她身边,声音低沉温和:“又抽筋了?” 叶乔咬紧齿关看他一眼,说:“没事。” 顾晋不顾她明显的抗拒,蹲下来扶着她的腿:“是哪只脚?” “……左脚。” 她今天穿的是裙子,短到膝盖。男人宽厚温热的手掌捏住她白嫩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娴熟地帮她揉按:“还疼么?” 叶乔蹙蹙眉,有点不情愿:“好一点。” 顾晋轻笑:“你多吃点。腿跟胳膊一样细。” 叶乔深呼吸一口,语调僵冷:“不关你事。” 不明情况的赖导打开前座的车门,往后一探,唉哟一声:“怎么,抽筋啦?” “嗯。”叶乔歉意地笑,“不知怎么的就抽着了。” 顾晋自然地应道:“没事,她经常这样。” 叶乔的笑容一滞。 赖导摸不清他们俩这诡异的氛围,关上门坐着了。 顾晋是赖导的得意门生,早年跟着赖导跑剧组,如今是新锐导演中的一匹黑马,由于抓得准年轻人的胃口,这两年的票房反响甚至比坚持严肃题材的赖导更胜一筹。 叶乔认识顾晋,还是赖导介绍的。 只是赖导人到中年不关心八卦,不知道这两个晚辈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当然也不清楚,他们在半个月前,刚刚分手。 分手的过程很和平,像学成毕业一样稀松平常。 但也不代表能愉快相处。 叶乔刚恢复了个大概,就抽回了腿,半瘸半拐地挪上了车。顾晋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坐回车里。两人紧挨着,顾晋看她的眼神写满了“何必”。 赖导爽朗地笑:“听说小乔你拍这部戏瘦了好几斤,都是导演的错,待会儿席上多吃点!” 庆功宴当然是要多吃的。 叶乔不喜应酬,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奉行多吃饭少说话,偶尔与《眠风》剧组的主创闲聊。因为这个性子,她常被拍到埋头吃饭的酒席照。 只是今天顾晋在场,多少有点影响食欲。 偏偏顾晋作为赖导的门生,特意来首映式捧场,自然被安排在主桌。叶乔跟他相邻而坐,整桌菜对她都失去了吸引力。 只好一口一口,沉默地喝酒。 赖导在台上一番陈词完毕,满场齐齐拍手叫好,又是一轮敬酒。叶乔满上杯子跟着整桌人起身,被顾晋抬手拦下:“你喝太多了。” 叶乔冷笑一声,本来只想抿一口,这回一干到底,两指捏着空杯子向他晃两下,无声地挑衅。 顾晋无奈地笑,这回真的说出口:“何必。” 叶乔漫不经心地落座:“你管太多了。” 刚刚坐下,顾晋又给她布菜,都是清淡不油腻的解酒菜:“我从杨城过来,顺道拜访过你爸。”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一直是程阿姨在照顾。” “够了。”叶乔搁下筷子,“顾晋,你现在在用什么身份说话?” “这跟身份没关系。”刚认识顾晋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太过稳重老成,导致他皱起眉,她就觉得错的是她自己。他用她熟悉的神情教训她:“徐臧老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你到底有什么跟他过不去?” 叶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气反笑:“你这么喜欢我爸爸,拜访他的时候跟他聊了些什么?有没有跟他说你刚跟他女儿分手,有没有说你半个月不到就找了个新的?” “叶乔。” “不要叫我名字。我犯恶心。” 叶乔甩手走人,刚站起来,小腿又是微微一抽。 “小心。”顾晋想来扶她,被她迈前一步挡开。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撞开的红木椅子在地上发出钝重拖曳的一声。 她烦透了这个拖泥带水的声音,忍着抽痛,大步迈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利落而有节奏,好像能远离一切。 她在g市没有自己的车。一出门大雨滂沱,uber上五倍小费都没有司机接单。她干脆躲去离饭店最近的公交车亭里。 全城交通瘫痪,车亭里挤满了等不到车的上班族,没有人注意到她。 背后的广告牌上滚动着《眠风》的大幅海报。有一幅光线昏昧,她演的少女周身全`裸。画面上的纱窗透进一丝淡黄的光,少女光洁的背部上,只有蝴蝶骨明显地凸起。 剧照刚出来的时候,顾晋抱着她,温柔地夸奖:“你的骨头都在演戏。” 雷声隆隆,雨势越来越大。 叶乔轻轻跺着隐隐作痛的左脚,觉得这画面讽刺极了。她倾尽演技演出来的孤独,哪里及得上现实的一根毫毛。 黑夜里,手机屏幕突然一亮,进来一条微信:“啊啊啊,表姐你是不是在明宫?附近的人显示我们俩只有五百米欸。” 发件人是她的表妹千溪,性格跳脱,自带出场高`潮bgm。 叶乔给她回:“嗯。” 千溪又是一阵啊啊啊表情包刷屏:“有没有剩饭啊?我家这边外卖全都停送,我刚下夜班,饿成狗了t t。” 叶乔看着屏幕,笑出了一声:“……” 千溪:“哭泣哭泣哭泣真的没有吗qaq?” “我可以帮你买饭。”叶乔探出身,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车流,“但是我现在打不到车,也没有伞。” 千溪:“没——关——系——啊!我骑摩的来接你啊!” 二十分钟后,只见一个小姑娘骑着一辆荧光色小电摩,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停在叶乔面前,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千溪一拍车座:“来,上车!” 叶乔:“……”拿起她车筐里一次性雨衣,随手套了上去。 小电摩被千溪开成法拉利,五分钟就到了她家楼下。 但是叶乔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 千溪边停车边歉意地嘿嘿嘿:“没办法,雨太大了嘛。”说完接过叶乔抱着的一次性餐盒,边插钥匙边叹气,“唉,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惨的女明星辣!雨夜给人送外卖,还只能坐摩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乔深呼吸一口忍她……可心里却是笑着的。 千溪租在一个老式居民区,浴室连着隔壁的卧室。 叶乔借用她的浴室洗热水澡,墙那头不断传来嗯嗯啊啊的呻`吟声。男人粗俗的话语被哗哗的水声冲得破碎,只有女孩子的娇笑声听得一清二楚。 很年轻的声音。 叶乔关掉水,擦着头发出去。千溪正盘腿坐在电脑前,鼓着嘴吃她给带的饭,一见她:“啊啊啊明宫的油爆虾实在太好吃了!我好久没有吃到正常的菜了!你知道我实习的医院食堂有多难吃吗?真的好难吃啊啊啊啊。” 叶乔:“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考医学院?” “表姐你不也考了个艺术学院嘛……”千溪不服气地嘟哝。 千溪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白衣天使,高考不顾家人反对考了北医护理系,用能上浙大的分数考了个三流专业,还振振有词:“北医护理系虽然分数低,一出去总被人说是二本的,但是我们医学院挂钩在北大啊!走出去还能说自己是北大哒!” 叶乔在她的卧室里找到一瓶矿泉水,坐在她对面,递给她:“嗯,北大高材生。帮我拧一下。” 像是某种预兆。千溪咕哝着“你们女明星连瓶盖都拧不开”,一边拧开盖子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千溪叼着油爆虾,惊呆了:“雾草,隔壁是床塌了吗?” 叶乔倒了两片药在手心,就水吞了:“你隔壁经常这样?” 千溪心领神会“这样”是哪样,脸一红:“隔壁住着一个女学生,真的,看上去就高中生。但是三天两头带男人回来……” 说着,又是“乒乓”两声,对面传来男人嘈杂的骂声。 千溪咂舌:“……这得是被捉奸了?” 叶乔又往手心倒两颗药,刚想吞,被千溪抓住手腕一通摇:“好像有人在打架。表姐……你今晚陪我睡,隔壁这样,我一个人不敢睡。” “你把我最后两粒药摇没了。”叶乔从地上捡起白色的药丸,“我今晚刚见过顾晋。不吃药可能会心脏病发。” 千溪几乎要哭了:“我病理学没好好学,你不要骗我。” 叶乔笑了声:“安定片而已。”她收拾挎包起身,“附近有药房吗?我出去买。” “出小区左拐就是……伞在门口鞋柜上。” 叶乔推开门,想撑伞,却发现雨已经停了。 居民区里零星灯火,黑夜里浮动着潮气,天幕像被雨洇湿的布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被昏黄的灯光曳出狭长的影子。 一个面容俊漠的男人。额头擦破有淡淡的血迹,被雨淋得周身湿透,开了三粒扣子的衬衣软趴趴地贴在胸膛,露出紧实有力的肌肉。修长的手指上戴着金色的细戒,烟头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一道细长的灯光恰好延伸到他脚下,无言地昭示着什么。 叶乔挑了挑眉,回想起洗澡时听到的墙角,那些不堪入耳的句子声犹在耳。 难以想象。这个男人看上去从容得出尘,在床上竟然这么龌龊。 安非他命 02 叶乔把伞搁在门廊,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男人突然叫住她。 叶乔微微侧肩:“嗯?” 他在垃圾筒上掐灭烟:“附近有没有药房?” 原来他清醒的时候,声音也低沉得有种情人的欲调。这世上果真有某些人,天生为肉`欲而生,无论躯壳还是灵魂。 叶乔视线上飘,意味不明地笑:“有。”她恰好要过去,“带你去?” 两人在湿凉的雨夜,一前一后地走着,积水泛出两个人高瘦的影子。 叶乔低着头,悉心地回避每一个水洼。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你很面熟。” 叶乔抬头,轻笑:“我是个演员。”他们路过小区门口的车站,叶乔特意停下来,面朝着循环滚动的电子广告牌。 等了三下才滚到《眠风》,赫然是那张裸背海报。 叶乔之前没意识到是这张海报,对方眼眸一黯,氛围一时有些微妙。她只好故作轻松,屈指敲了敲屏幕:“就是这部。” 周霆深手指在冰冷光滑的电子屏上摩挲,沉眸看了几秒,说:“不是因为这个。”转身有些痞气地牵了下嘴角,“不过很漂亮。” 他嗓音有些沙哑,淡淡的烟草味被夜风浸得又凉又性感。“漂亮”这个词被用在这张充斥着情`色隐喻的剧照上,突然横生百转千回的暧昧勾引——或许是因为她刚刚听过一场精彩壁角的缘故。 叶乔张张口,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怎么忘了他是这么一个人呢?她居然还认真地解释,而对方也许只是在老套地搭讪。 二十四小时药房的绿色招牌在黑夜里很醒目。 两人并肩走进去,昏昏欲睡的店员都清醒了不少。 叶乔从售货员的眼神里读出了昭然欲揭的暧昧含义——深更半夜,俊男美女,来药房,还能买什么? 周霆深显然也读出了这意味,却迟迟不开口。 叶乔突然就有些反感,凉声道:“一瓶安定。” “有处方吗?” “嗯。”叶乔从口袋里掏。 周霆深买了医用酒精和消炎片,还有一包创可贴。 售货员一脸“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表情,失望得很。直到看到叶乔处方上的姓名,比对着脸,眼底才重新燃起八卦之魂:“叶乔?你是最近新上的那个片子,演《眠风》的那个叶乔?” 叶乔低低“嗯”一声,说:“药好了吗?” “好了!”售货员的笑容都热情了不少。 周霆深先一步付完了钱。叶乔拿着药准备去收银台,准备和他分道扬镳,谁知原本已经出门的男人突然折返,大步迈到柜台边,一把揪出售货员藏在下面的手。 叶乔被这变故一惊,微微侧目。 售货小姑娘一边挣扎边大喊:“你放开!你干嘛!” 男人的眼底没有一丝动容,掰开她扣得严丝合缝的手指,把她手机上最近两张照片按了删除。“你神经病啊,多管闲……”小姑娘叫骂了两声,一个“事”字还掖在喉咙口,被他深寒彻骨的目光一扫,不吭声了。 叶乔静静旁观着,触上他的目光——他皱眉盯着人的模样令人胆寒,像是某种密林里的猛兽,凶恶得仿佛天生浴血而生。 小姑娘被他松开手,揉着红了一圈的手腕,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不就是偷拍一张女明星和男人光顾药店的照片发朋友圈吗?至于吗?她瞪着他,低低地骂了句神经病。 叶乔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和他对视一眼,没有多说话。即便是为了帮她,她都觉得他残暴得有些过分。 她结完账出门,略微有些烦躁的心情被夜风一吹,平静了不少,还是转头对他说:“谢谢。” “不用。”周霆深自顾自坐上路边的花坛,拆开一个个药盒,消炎药直接一口干吞,又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蘸酒精。 叶乔双手插口袋,静静地看着。 他身上的伤口比表面上多,右肩靠近颈部擦了一道,上药格外艰难。但他还是很快涂完了,对自己同样地粗鲁,像个亡命之徒。 只是在贴创可贴的时候,即便是亡命之徒也有些对不准。 叶乔上去接过创可贴:“我帮你。” 她撕开塑料纸,俯身帮他贴好。 近距离的头颈相交,能清晰地彼此身上的味道——女人发丝里甜馨的,沐浴后的香味。和男人身上潮湿的医用酒精味,混杂着淡淡的烟气和血腥味。 明明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味道,叶乔却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他的躯壳是温热的,微微粗砺的皮肤没有女人那么细嫩,有种雄性动物天生的可信赖感。 可惜往往是假的。 “好了。” 她直起身,把他撕下来的包装盒都收集到塑料袋里:“帮你扔了?” 他重新点起一根烟,眯起眼看她:“行。” 叶乔很干脆地转身,走了一段,把那袋垃圾扔在小区回收箱。 周霆深静沉的目光里,她的背影突然顿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纤弱的背部明显地僵了一下。 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叶乔看也没看,把那条短信拖进了垃圾箱,顺手拉黑了联系人。 结果一回屋子,千溪正坐在客厅,唯唯诺诺地打电话:“啊,在我这儿呢,对,挺好的,出去买药了。啊,她情绪挺正常的呀,是正常的药,嗯,对……” 叶乔直接过去抢了手机:“顾晋你准备阴魂不散到什么时候?” 没等对方说话,她就掐断了讯号。 千溪把她迎到沙发上:“啊啊啊表姐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接他电话的。他说你中途从庆功宴出来,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怕你想不开……” 叶乔冷笑出声:“一定要这么自以为是?我今年几岁,分个手就跳楼?”她竭力忍着,想吃安定片,但双手生理性地发抖,白色药片洒了一手心。 唰地一下。像往日岁月倾泻的声音。 “别别别!”千溪嗷嗷嗷地把药夺回来,“这药吃多了就正中渣男下怀了!我的亲表姐!” 这天闹到后半夜才入睡。 半梦半醒间,叶乔听到千溪接到一个电话,在阳台压低声音:“阿姨,对,她在我这儿呢。挺好的,按时吃药,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没事,我一个人住,不麻烦!” 叶乔阖着眼,突然无比地疲惫。 千溪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入耳:“唉,表姐平时挺冷静的一个人,怎么遇上顾晋就不对劲了,哎,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表姐得过这个病,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您多谅解她……” 心脏在黑夜里有节奏地跳动,她清晰地听见自己体腔里血液涌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重锤击打着耳膜。 好像在提醒她,这颗心不是她自己的。她得惜命。 她逃不开。 第二天清早,千溪新交的男朋友来接她上班,顺便把叶乔送回家。那个心外科医生跟她一般大:“听千溪说,叶小姐做过心脏移植手术?” “嗯。” “好几年了?” “十年。” 傅医生怔了一下:“那会儿心脏移植技术还不是非常成熟,像叶小姐恢复得这么好的很少见。” 他还要说下去,千溪推推他,他专心开车,没在意:“演员这一行经常日夜颠倒,寒冬酷暑地拍摄,非常不利于病人康复。叶小姐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应该考虑转行。” 车开到叶乔家,千溪连忙追下来赔不是:“表姐你别生气啊,我也是随口一提我有个姐姐做过心脏移植手术,没想到他就记住了。他这个人,一提到自己的研究方向话就多。” 叶乔笑容很淡:“没事。看得出来他对你挺好的,大清早来接你。” “就还可以。”千溪嘿嘿地笑,“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红了就更没人敢娶你了,还不赶紧给我物色个新的表姐夫!” 叶乔没吭声。千溪立刻觉得自己说错话,刚要纠正,叶乔却说:“会找的。只是一时没有遇到可以将就的人。” 曾几何时,她觉得顾晋也不过就是可以将就的人。 现在却没有那份傲气了。 也难怪他吵得最凶的几次,说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看起来理智懂事,私底下却任性用事,不懂如何活得稳妥精致。 她是不懂,原来对最爱的人也要稳妥精致。 经雨水一夜洗刷,小区里的绿化多少有点枝叶狼藉。她住的单元楼下有一株西府海棠,被打得蔫蔫的,果实浆汁融了一地青草。 叶乔跨进大门,按了电梯楼层,低头看手机。 经纪人把她拖进了一个新的微信群,群名叫《守望者》,成员十几个人,头一个就是顾晋。 昨晚删掉的联系人,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世界里。有什么办法呢?当初签的合同,因为导演是顾晋,即便是个女三,还要到晋南地区农村拍摄,她也欣然接受,开价很低。 现在想想,女人自降身价,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事。 电梯抵达二十三层,两侧的门同时打开。她恍着神,下意识往前走,在密码锁上按下六位密码——“嘀”。 咔嚓一声,门开了。 叶乔一抬头,愣住了——门牌2302,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家的玄关尽头挂着一幅价格不菲的油画,烛台后摆着耶稣像。确实不是她家的装饰。她走错了。 可是门为什么会开? 正当她愣神的片刻,屋里头传开一声凶狠的狗叫。一条德国黑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陌生侵入者的敌意。 叶乔脑海里警铃大响,顿觉不妙。 安非他命 03 叶乔的第一反应是去关门。 然而手伸出去刚刚碰到把手,黑背犬已经扑到了门上,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她吃痛地收回来,虎口上已经印了血淋淋的犬牙印子,一阵钻心的剧痛,带着整个手臂都发麻。 德国黑背是军用犬,立起来到她肩膀,迎面扑上来,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叶乔向后贴上门框,一步步往2302的玄关退,边退边喊:“有人吗?” 黑背步步紧逼,浑浊的眸子里闪着光,仿佛随时会再度扑咬。 叶乔整个背部都绷紧,撞上玄关尽头的柜子:“有人在吗?” “汪!” 黑背再度扑身向前。叶乔顾不得其他,把柜子上的东西扫在地上,耶稣像下的烛台应声而碎。叶乔慌乱中抓到一个打火机,狠狠往它头上摔。黑背吃痛地落下来,踉踉跄跄退后两步,双目却血红发狂地盯着她。 她几乎想要放弃抵抗,任凭它撕破她的皮肤,或者喉咙。那种被分解的血腥想象,竟然像是她身体里一直期盼的愿望,在她血液里蠢蠢欲动。 她渴望干脆的灭亡。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一声呵斥:“德萨!” 黑背立刻停止了攻击,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嗷呜声。 叶乔警觉地回头,身形高大的男人单手套上衬衣,扣子还没来得及扣,在她发怔的眼神里快步靠近。正对着她的壁纸布满古老的宗教图案,织成一幅中世纪教廷风格的耶稣受难像。 他□□着半身,偾张的肌肉充斥着古希腊罗马崇尚的原始力量,像一座古典主义雕像,与身后的壁画有种奇异的和谐。 居然是昨晚的那个男人。 这座雕像在她身边站定,松开她紧扣的手指,把她手里的台灯搁回原处,看她的眼神充满探询:“叶小姐?” 他竟然记住了她。 叶乔双目睖睁。她也认出了他,但是方才的变故让她心跳得破喉,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他名字,一时说不出话。 周霆深顺手带上门,余光里瞥见她流血的手,眉心微蹙:“被咬了?” 叶乔这才回过神,手一动便是一阵刺麻的痛楚,顾不及解释自己的破门而入,点点头:“有水吗?” 她的伤口很深,需要清水大量冲洗。 接触水流的那一阵无数针扎般的刺痛缓过去,疼痛渐渐麻木。叶乔整理了思绪,说:“不好意思,我住在你对门,出电梯的时候出错了方向。你家的锁好像有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能打开。” 周霆深打断她:“你输了什么密码?” “679352。” “这就是我家密码。” 叶乔:“……” 这过分奇异的缘分,让她接下来准备解释的话语都忘得一干二净。 周霆深帮她控制水流,扩大创口面积以清洗动物唾液和可能存在的病毒。他下手狠准,撕开伤口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叶乔痛到麻木几乎虚脱,小腿微微发软,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体会这种痛。他搭一把她的手臂,身上的热力相贴,声音却没多少温度:“你还挺能忍的。” 他敞露着胸腹,浓烈的雄性气息笼住她。叶乔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更何况他对待受伤女性的方式粗暴得没有一点点怜悯,像在战场上解救中弹的伤员。 她转过头,想确认他没有故意捉弄她,却撞上那双熟悉的,淡得出尘的眼睛。 然而除此之外,这一切都跟昨晚见到的他不一样。 那个落拓的,深夜在老式居民区与高中女生偷情的男人。他对着偷拍她的售货员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有她洗澡时听到的那些淫`乱声响,都仿佛不是眼前这个住着高档公寓、敬奉神灵、连玄关悬挂的装饰画都是她父亲名作的男人。 叶乔哑然了一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回头:“你设这个密码,是因为门口那幅画?” 周霆深关掉水流,拿来医用酒精给她作初步消毒,闻言抬头:“对。”他用棉球蘸了酒精,去握她的伤手,叶乔下意识收回来:“我自己来。” 叶乔接过棉球,轻轻放上伤口,刺到心底的疼。她嘶地咬牙,紧紧闭起眼,一会儿又睁开,眼底有种不寻常的兴奋。 她动作太轻太慢,周霆深不由分说地托起她的手,替她擦拭。叶乔抗拒他冷血无情的伤口处理方式,却不说,只是紧紧盯着他的手:“你昨晚为什么会在那地方?” 周霆深趁她说话,食指突然动了一下,她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他嘲笑:“怕疼就转过头,别看。” 叶乔眼睛没有一刻离开他的手:“我习惯看着。”未知比眼前的痛更让人恐惧,她习惯硬碰硬地熬。 “怕疼还看?” “我不怕疼。” 周霆深故技重施,假装要碰,引她兔子一样瑟缩一下:“撒谎没意思。”几次佯攻下来,叶乔都有些恼火:“你……”眼前突然覆上一只宽厚的手掌,冰凉的眼睑上沾上男人天生高出女人的体温。 同时,伤口被浸上酒精。 他的力道不轻,把疼痛控制在可以忍受又能尽快结束的范围。叶乔微张了口,反而觉得没有预想中那么痛,大口喘息两下,便重获光明。 她皱眉时神情有些冷:“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自作主张的时候很讨厌。” 典型的中国男人,大男子主义。 周霆深不以为意地挑挑眉,转投他问:“你也喜欢那幅画?” 玄关那一幅,画坛巨匠徐臧的油画封笔作,《尘世之秘》,画幅用印象派的色彩和光感交织六个隐藏的数字,构成了一幅日落时的河岸场景。因此也被收藏家命名为《679352》——画中的数字。 叶乔神色略动:“没有。你喜欢?” “我欣赏不来这些,说不上喜不喜欢。”他退后,靠着客厅实木与玻璃相间的陈列柜,俊厉的侧脸和颀长身形映在玻璃上,戴着细戒的手指一颗一颗扣上胸前的扣子。 气氛像是凝住了。 闯祸的黑背犬翘着尾巴一步一步踱过来,在周霆深面前坐下,嚎了一声。 周霆深蹲下来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德萨仰着头闭眼享受。周霆深两指捏着它的下巴扭过去,正对着叶乔:“来,跟她道个歉。” 叶乔给自己贴上止血带,一扭头就听见响亮的一声狗叫。这只黑背受过严格的训练,正襟危坐的模样严肃又认真,像一个行军礼的军人。 她对这只狗还是有些发憷,苍白的脸上想笑却没笑意。 “它好像受伤了。”叶乔侧头看了眼它的爪子。 周霆深举起狗的右爪,果然有一道猩红的口子,估计是被她砸下来的碎片划的。他从茶几上的急救箱里翻酒精给它消毒,缠上绷带,动作娴熟认真。威风八面的黑背对着他嗷呜两声,显得分外可怜。 叶乔看得出来,他对这只狗感情很深:“抱歉。” “德萨是军犬,受伤而已,你不用道歉。” 叶乔只好换个话题:“还有那个烛台。我也不太清楚当时还砸了什么,你看一下,我都会依价赔偿。” 说起烛台,所有的理性思维在这一刻都回归了。叶乔神情肃穆——伤害到对方的信仰,在她眼里是一件极其严肃而不知如何道歉的事。 “不用赔。”周霆深显然看出了她另一层意味,说,“我看着像基督徒?” 叶乔摇头。他看起来不像信奉天堂的教众,更像地狱里的恶鬼。 周霆深牵着丝意味不明的笑,甩了甩车钥匙:“去打疫苗。走。” 微信群里渐渐有人发消息。 顾晋邀请了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加入群聊,叶乔几乎能透过文字想象出他温和的微笑:“欢迎我们的女一号程姜入组。” 《守望者》的女主演迟迟没有向外界公布,只有叶乔知道,顾晋一直在找一个能演出角色本身复杂人性的女演员。 叶乔问过他:“我不行吗?” 顾晋笑说:“你太柔了。没有那种韧性。” 因此她没有接那个被拐卖到深山里的女一号,而是选择了演性格面较为单一的人贩子。她演惯了站在苏格兰风笛里的孤独少女,此次出演现实题材里的底层反派,也算一种戏路上的突破。 可是,程姜就行么? 一个靠古装剧拿奖的偶像派女演员,即使因为走红多年而颇有资历,就能胜任这个突破传统的女一号么? 叶乔牵起半边嘴角笑,不过是因为自己是旧爱,而程姜是新欢。不论是电影还是现实,说白了都是因为对方比她红。 周霆深开着车,后视镜里叶乔连连冷笑,一会儿是讽刺,一会儿是自嘲。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觉得,她像一个自己与自己争斗的矛盾体。 可是叶乔好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故作自然地指指自己的左额:“你这边的伤好了么,会不会留疤?” “什么?” “你这张脸,留疤挺可惜的。” 周霆深勾了下嘴角算笑过,和多云天的阳光一个温度。 她似乎想要努力不去想些什么,不停地找话说:“你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一个月前中介好像还在带人看房子。” “半个月前。我搬来的时候没见到你。” “那会儿我在拍戏。” 这是假话。 那会儿她早已结束《眠风》的拍摄,长期住在顾晋那里。如果不是那样,作茧自缚如她,怎么撞得破他跟程姜的好戏? 周霆深发现她又陷入了自我封闭的回忆里,踩下刹车:“到了。” 疾控中心对叶乔这种情况轻车熟路。负责给她打针的护士四十多岁,看着她的眼神挺心疼:“咬这么重啊。这么白嫩的手算是毁咯,以后要留一个疤。” 周霆深交费回来,听到这一句,想起她在车上说可惜。她怎么就不觉得自己挺可惜的? 叶乔却只关心:“我做过心脏手术,要紧么?” “放心,狂犬疫苗男女老少都可以打,动过大手术也没关系的。” 叶乔眼睛暗下去,平淡无奇。周霆深移开视线。他确定,她刚刚发问的眼神,明明在期待一句“要紧”。 护士试完针,给伤口做浸润注射:“小姑娘蛮可怜的。要是疯狗的话得再加一针血清,以后定期再来加强。不然蛮好一个小姑娘,一辈子都毁上面了。” 叶乔表情很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挺过一阵疼痛,竟然觉出快意。 倒是周霆深开口问:“要打几次?” “她这咬得蛮严重的,最好前六天每天都来。” 周霆深点点头。 注射很快结束。护士对不怕疼的病人很满意,笑着帮她包扎:“你长得满像个女明星的,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周霆深倚在窗口抽烟,看叶乔反应,却发现她正投过来一眼。 身后是白惨惨的医用床,淡淡的烟气里,她嘴唇都有点泛白。他为了抽烟而开的窗户吹进来一缕风,把她的发丝拂到眼前。 周霆深大约是最不解风情的人,问她:“看什么?” 安非他命 04 她的目光失焦,不言不语地看着他手上的烟。他动动眉梢,任烟头对着窗外燃落一段烟灰。 叶乔等了一会儿,扭头去看针,倒也没有失望神色,仿佛本来对他没有报希望。 臂部肌肉注射比处理伤口的疼痛小得多,叶乔轻轻抿唇,连句“轻点”都没叮嘱。护士打完针和蔼地笑:“现在小姑娘都怪娇气的,像你这样的不多咯。”回身对着周霆深啧啧两声,“小伙子好好珍惜啊。” 解释显得多余。叶乔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刷消息来掩饰尴尬。可惜右手被包得像个馒头,一个失稳,手机就“乓乓”两声掉在了地上。 周霆深迅速掐灭烟,过去帮她捡。 一条新消息恰好进来,他瞥了眼联系人名:顾晋。 周霆深按下退出,调到通讯录界面输入自己的号码,递还给她:“这是我的电话。明天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直接来敲门也行……我家密码你也知道。” 他神情严肃时总是微微皱眉。 叶乔扫了眼那串数字,没接手机:“还有名字。” 周霆深挑眼,收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周霆深。 叶乔拿回手机一看,快被这人的一本正经逗笑。他把姓和名填完,还把通讯录自带的“电子邮件”“生日”“社交账号”甚至“家庭住址”都填了一遍。甚至填上了“工作电话”,一个号码的分机。 也许是渐渐相熟,周霆深的笑更有温度,带点故意调戏她的戏谑:“满意了?” 真是皮相误人么?他长得太周正,不论是落拓还是轻浮的时候,都状似无意,坦荡得出奇。 “职业呢?” 洁白的病房窗帘缓缓飘起,他威风凛凛地扬眉:“逃犯。” ※※※ 冷锋过境,g市近来阴雨绵绵。叶乔几乎每日都听着雨声醒来,再给周霆深发去医院的消息。有时候后半夜失眠,问他一句什么,他也会回复。 这个男人好像果真没有正当职业,二十四小时随时能找到人。叶乔联想起初遇的那一晚,对他的从业不禁有些不好的联想。甚至有一瞬间,她都怀疑过“逃犯”两字的真实性。 真是魔怔了。 她对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其实根本一无所知。 因为手部受伤,叶乔推掉了需要飞往外地的通告,每天往返家和医院,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网络。 豆瓣和格瓦拉上对《眠风》的评分都上了8分,这在文艺片口碑与票房俱差的时代十分不易。叶乔一直不温不火的微博粉丝暴涨,直破两百万,半个月前的微博下评论猛增几十倍,全在催她更博。 叶乔随手刷了刷好友圈,才发现今天是程姜的生日。#程姜生日快乐#占据了微博热搜词榜首,圈内众多一线巨星都发了庆生博,好不热闹。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守望者》的开机发布会要选在今天。 叶乔坐在皮椅上,任凭造型师折腾她的头发。助理申婷在给她讲发布会流程,讲到中间生日会的环节,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片方要求所有剧组成员上台陪程姜姐一起切生日蛋糕,结束之后还有程姜姐的生日酒会,顾导做东,就在酒店三层宴会厅。” 说完松了一口气,像从鬼门关走一遭,连造型师都不停给她使眼色——程姜和叶乔的梁子是整个剧组的灰色地带,一个新来的小助理也敢踩。 叶乔却只是低头发微信,抬眸端详一眼镜子,对造型师说:“后面不用烫了?”造型师小k接上吹风筒:“对,等会儿绾一下就行。” “好。”叶乔把手机拨通递过去,精心修饰过的睫毛向上一扫,连申婷都看得呆了一下,“能帮我接一个人吗?” 申婷接过电话,几乎是小跑出的化妆间。 叶乔是她进这一行跟的第一个艺人,原以为新人会比较好跟。听说脾气也不错——岂止是不错,语气太温和了,让人反而觉得怪疏离的。 外面小雨刚停,雾蒙蒙一片。她捏着叶乔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薄膜都没贴的手机,站在旋转门后:“喂,您好……对,我是叶小姐的助理,您到了吗?是那辆深蓝色的车吗?嗯,我看见您了……” 申婷从自动旋转门出去,迎面见到一袭黑衣拾级而上的周霆深。那张脸……以她入圈以来的记忆储备,不属于任何一个男明星,但却出奇地有明星的气质。 她放下电话,和他握手:“您好,我是申婷。叶小姐派我来接您。” 周霆深摘下手套,却没有握,而是在她额前挡了一下。廊上的一滴雨水落在他手背上,顺着金色细戒淌入指缝。 申婷错愕地眨了两下眼,脸上发热:“……谢谢。” 周霆深:“叶乔在哪里?” 申婷胸前挂着蓝色工作证,一路和筹备发布会的同僚打招呼,带他过了两道门禁。周霆深在后面走,前面申婷踩着低跟凉鞋健步如飞,脸颊红扑扑的。周霆深有腿长优势,步子迈得气定神闲。 酒店走廊的壁灯即使是白天也亮着柔和光芒,周霆深摆弄着一个金色打火机,灯光一道道映在光泽剔透的金属表面上,璀璨迷人。 ——像他的眼睛。 柔软的地毯收尽了脚步声,周遭安静,只有vip休息间的争吵声清晰入耳—— “顾晋这回是资方没到位还是怎么着?连间独立休息室都没有么?我从戛纳回来一下飞机就往这里赶,连个好好的座位都没有了?” 申婷先一步冲进去,原来是《守望者》的女二号许殷姗到了化妆间。本来是容纳两个人的地方,之前只有叶乔一个人,造型师就把一些工具堆在空位置上,没想到许殷姗一来就找茬。 一进门,就瞧见小k在许殷姗身后不停收拾东西,许殷姗身后跟着助理安保化妆师若干,气势汹汹。叶乔背对着硝烟,仿若事不关己。这怎么行?许殷姗虽然一枪子骂导演,一枪子骂造型师,但是明摆着是冲着叶乔来的。 申婷赶紧上前道歉:“不好意思许小姐,发布会在酒店举办,由于不是专业场地,化妆间吃紧。剧组有为每个演员准备了专门的酒店房间作休息用,许小姐不急着做造型的话,可以上去休息。” 许殷姗抱着臂,化了烟熏妆的眼睛气势迫人,没正眼瞧她,单单噙着冷笑等正主发话。 叶乔却没看她一眼,兀自把手伸向申婷:“我的手机用好了么?” “好了。”申婷交还给她。收拾完毕的小k也趁这个空档向叶乔道别,“头发弄好了,下午正式上台前要再修补一下,call我。”他作着打电话的手势边退后,出门前瞟了许殷姗一眼。 叶乔对申婷道:“去送一下小k?” 许殷姗是电视剧圈子的人,近两年人气才有起色,一直觍着脸抱程姜的大腿。今天闹这么一出,显然是借题发挥落井下石来的。叶乔让她出去,是看她一个新来的,免她夹在中间当炮灰。 申婷知道她这是在照顾自己,反而犹豫着不动了,直到叶乔给她使了个“去”的眼色,才咬咬唇出门。 等到两人都走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叶乔一个人坐着,面前站着对方来势汹汹的一干人等。 许殷姗瞧她竟然有胆子跟自己正面耗,饶有兴致地开腔:“有些人就是爱占人家的地方。自以为抱上了个金大腿,等人家把你踹了,还死抱着不挪窝。呵,被人甩还眼巴巴地进组,以为怎么样,能把墙角挖回来么?” 她只顾着发泄,连带着把程姜骂进去也不自知。叶乔呵地笑出声,却激得她柳眉横竖,预备再次添油加醋。 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咚、咚。 高大的男人倚在门边,慢条斯理地敲了两下门,语气有种隐忍的不耐烦:“叶乔,好了没?” 他身上有股子经常见血的人才有的戾气,眉间微微拧一下就像是致命的威胁。许殷姗甚少接触这样的人,竟然一时愣住了。 “快了。”叶乔看他的眼神颇冷淡。他是在外面看了多久的笑话? 周霆深款款走进来,坐上小k刚刚清理出来的凳子,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抛:“干嘛烫卷,直的挺好看。”他撩起叶乔鬓角垂的一撮发丝,在鼻尖轻嗅。 他优哉游哉的,一见她就没了方才的不耐。 叶乔挡开他的手,掩人耳目地瞪他一眼,拉上包的拉链:“走不走?我一点前还得赶回来。” 他倒是一点都不肯放过占她便宜的机会,指尖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勾了一下,轻佻道:“走啊。” 两人旁若无人地**,平白显得房间里站着那一波人多余得像一个个发亮的灯泡。叶乔皱皱眉起身,避过杵在门前的安保,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了挺多人。 许殷姗见她真要走,喊出一声:“叶乔!” 叶乔将将转身,外头申婷带来的浩浩荡荡一群人也到了。其中一个姓刘的是场地负责人,跟叶乔点头打过招呼,见到许殷姗就堆笑:“是我们策划这边失职,没有协调好化妆间。剧组在上面给演员开了vip套间,也可以用作化妆室,许小姐您看?” 许殷姗不满地抿两下唇。她怎么会不知道剧组的安排?只是听说叶乔在这儿,特意过来看戏的。“现在倒是周道,刚刚也不见人影。”说完不屑地斜申婷一眼,讽刺她搬救兵。 负责人是老油条了,点头哈腰:“是是,招待不周,许小姐海涵。” 许殷姗这才下了台阶。 这厢对付了,刘负责人才让开一条道,看向叶乔:“叶小姐也要上去么?” 叶乔还没开口,周霆深虚揽了她的腰,赶时间似地带她往前走两步,语气颇不耐烦:“带她去医院。” 负责人脸色大变,以为许殷姗把她怎么了:“怎么,叶小姐受伤了吗?” 叶乔举起手背,把虎口无意地对着许殷姗,轻晃了一下:“没事,被狗咬了一口,去打疫苗。” 安非他命 05 叶乔走的时候,她的助理申婷还跟周霆深道了个别。只是让她接了一下人,就已经“周先生”地叫上了。他还真是不放过每一个雌性动物。 她坐上车,揶揄他:“你是犯了什么事在逃的?通奸么?” 周霆深覆过身帮她扣安全带,眼睛近距离地眨了一下:“没。强`奸。” 叶乔蓦地就想起第一晚见他的场景——不是嫖宿幼女? 车没开一段,又开始下雨。 叶乔说:“其实你不用每天都送我去医院。我自己能去。” 周霆深回道:“闲着也是闲着。” 叶乔平视前方,沉默一会儿,没头没尾地笑了声:“你演技挺好。” 周霆深知道她是又想起了在化妆间里的场面,回敬一句:“你教得好。”不以为意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当着许殷姗的面刻意品评她今天打扮的人不是他。 可是放在平时,他从来都不曾对谁的外貌表现过注意,好像女人穿礼服和穿睡衣都是同样的。 叶乔突然来了兴致,把脸对着他:“卷的真的不好看?” 周霆深嗤笑一声,眼睛注视车流:“还成。” 答完又问,“那女的跟你有仇?” 叶乔答不上来。 许殷姗跟她至多不过两面之缘,要交情没交情,要梁子没梁子。只不过是她上赶着讨好程姜,自导自演拉人入戏而已。 “没有。”他当然不解。叶乔笑着戳戳他心口,“你不懂女人的心。”又靠回座位,明明绑着安全带还动来动去,一脸乐呵的模样,“我也不懂。” 周霆深觉得她说得对。他不懂女人心,不懂她在乐呵个什么劲:“失恋了?”他好歹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金大腿”“挖墙脚”,大概就能串起一个司空见惯的都市狗血故事,“被谁挖墙脚了?” 叶乔不笑了:“干嘛?” “想听听娱乐圈八卦。” 叶乔安静了挺久。周霆深以为她是不想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和沉默时分一样静:“是程姜。影后。特别漂亮那个。” 周霆深不看电视剧也不关注明星,但程姜的名字是听说过的,到处都是她的广告。他想也没想,说:“就一般。还没你漂亮。” 叶乔的心在细雨纷纷里,突然平顺了。 她觉得,她冤枉了他。这个人其实极懂女人心。 到了医院,叶乔轻快地走在前头,穿过门诊部满是病号的走廊。 周霆深隔着三步把弄他的打火机。 叶乔还没换上礼服,单做了个发型,栗色长发绾成一个希腊式的结,两边鬓角各留一撮发丝,烫成微卷,身穿一条棉质短裙,露出白玉一样的小腿。 她的眉目算得上清淡,因此适合化妆,淡妆之后精神气颇足。精致的眼妆在她轮廓漂亮的鹅蛋脸上没留下刻意修饰的痕迹,显得雅致合宜。 这个女人拾掇起自己来,堪称惊艳,走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病怏怏的男女老少都成了虚景,只有她在视线的中心,像一株落满清冷积雪的松树。 周霆深把抛起来的打火机接住,竟期待她好莱坞电影式的回头。 但她没有。 叶乔闷头赶时间,连注射的时候,别的病人说“轻点”,她在一边皱着眉说“可以快些么”。注射完刚刚压着棉球,就对他说:“午饭直接到酒店吃?我请你。” 周霆深抓过她刚刚换过药的右手,涩苦的滋味盈鼻。叶乔连人向他左肩扑了一下,听到他放慢声音说:“你在邀请我去酒店。” 性感又魅惑的声音。 下流胚子。 叶乔相处久了当他是纸老虎,脑海里想的都是在外人看来这个姿势会不会像拥抱,平静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响亮地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文绉绉的。” 叶乔立刻蹙着眉偏过脸,周霆深看她一眼,还是点上了,吐完第一口烟气才跟她说话:“走,送你过去。我中午有事,想吃饭下回约。” 叶乔觉得,他身上真是有太多她讨厌的地方。 比如烟枪,比如粗暴,比如从来不懂得迁就女人,即使是漂亮女人也不行——再比如他的下流龌龊,和诡秘行踪。 可是她居然对这个人,讨厌不起来。 如果她的生活里有比这更神奇的事,那就只有“她要和程姜一起切生日蛋糕”这一件了。 《守望者》的发布会请遍了全国主流平面、电视、网络媒介,剧组多位国内一线巨星到场,星光熠熠。 顾晋师承赖致诚,用正统文艺片的画面和叙事阐释严肃题材,却能取得商业奇效,很大程度上仰仗于他选角时的大手笔。这是媒体对他的一贯评价。 可是叶乔一袭束身短裙坐在台上,看着台上夸夸其谈熠熠生辉的他,却想起来自己的本心——顾晋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直到现在,在她心里,他依然是这个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她可以与之论“才华”与“赤忱”的人。 然而现实有时候很残酷。 导演致辞环节很快结束,顾晋却没有下台。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宣布:“下面有请《守望者》的女一号,程姜上台!” 满场闪光灯声音在此处到了密集的巅峰。镜头里的女人一身曳地红裙,挂脖式的设计简约又不失心机,将程姜本就傲人的上围衬得呼之欲出。顾晋早已侯在台侧,牵她上台,眼底的笑意像他这个人一样清隽动人。 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公关部早就放出去的八卦消息——顾导和影后程姜好事将成。 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猜到,明天这个画面就会成为各大娱乐版面当仁不让的头条。 余下的演员名单一一念出,连出演男主角的影帝陆倾都成了这场恩爱戏码的配角。叶乔上台的时候更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只是默然与顾晋擦肩。 她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余光里顾晋站在程姜旁边,却竟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像他平素那般从容。有没有一点点愧疚呢? 可惜她看不清了。 主持人对每个演员一一进行采访。总计十分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顾及程姜—— “为什么转战大荧幕?” “为什么挑战被拐卖女性这样突破传统的角色?” “为什么选择和顾导合作?” 为什么?因为他是顾晋。 叶乔站在台上,程姜的声音透过话筒过分良好的扩音效果,刺得她耳膜发聋:“这一次能和顾导合作,非常荣幸。一开始拿到剧本的时候,‘秦绵’这个角色本身的韧性打动了我。但因为题材的突破性,我有犹豫过……” 这个女人连声音都是妩媚的,妩媚得大气凛然。 闪光灯,人声,世界好像淹没在了洪潮里。 她陷在程姜低柔婉转的嗓音里,恍惚感又一次占领了身体。她觉得她需要吞一粒药丸。连采访什么时候轮到了她一向欣赏的陆倾,都没有留心。 直到主持人话锋一转,提到她的名字:“您和程姜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同时叶乔在刚刚上映的电影里与您的合作也有不错的口碑。那么这一次您是希望旧人擦出新的火花,还是更期待新cp的持续升温呢?” 叶乔几乎是第一时间剐了一眼许殷姗。 这个问题怪异又敏感,绝对不会是台本上写好的,显然是主持人现场发挥。而陆倾的回答也昭然若揭——没有人会为了她当众下程姜的面子。 这回请来的男主持和许殷姗私交颇密,谁想要故意膈应人,其间关系一清二楚。 许殷姗泰然自若地向台下的镜头微笑。叶乔却从那微笑里嗅出一股阴毒。 这世上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明明事不关己,却要步步相逼。 世上的人都这样,还是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是这样? “两位都是非常值得合作的女演员。” 陆倾话毕递来一眼。叶乔确信,他知道所有的内情,因为他那双价值数亿的眼睛里,写了安慰与同情。 身为与她合作过的前辈,他从道义上给人不动声色的安抚,已然十分宽厚。 可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和同情。 正因如此,当主持人问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和赖导继续合作,而是接拍了《守望者》的时候,她心底叫嚣着,无比渴望一种玉碎的快意。 她想要粉身碎骨。想要被人憎恨。 想要站在风口浪尖,被礁石击散。 想要说出众人期待的那一句——“因为顾晋。” 可是她是叶乔。 叶乔的笑容永远清淡合宜,眼神永远理想主义:“我本人对《守望者》关注的现实题材非常感兴趣,这次的角色对我而言也是打破常规的挑战。顾导关注现实的理念很可贵,同样也是我从业的初心。” 关掉话筒。其实,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甚至比她想象中更真。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叫做赤忱的光芒。台上的顾晋看着她,竟然想起了第一次留意到她时的模样。 那是一场打戏,叶乔演的那个角色被歹徒追杀,需要从高空一跃而下,从一摞水泥管道上滚地拔枪。 彼时她还只是个小角色,剧组没有为她配备专门的替身演员。赖导得知她做过心脏移植手术,不宜拍摄惊险镜头的时候,大发雷霆:“剧本上写明了有这场戏,你不能拍。你瞒报身体状况,签了合同又有什么用?” 但是叶乔说,她能拍。 赖导当然不同意,这不是拿演员的生命开玩笑?但是叶乔一意孤行,当场签了一张保证书,若因此导致生命财产安全损失,一切概由她个人担责。连副导演都被这个豪气云秋的小姑娘打动了,加之危险指数不高,答应让她一试。 对,他就是那个副导演。 那是一个寒冬,室外温度零下。整个过程他都站在人造雪里,盯着她完成整个镜头。 所有机位到位,叶乔吊着威亚像一只矫健的雪狐,从凛凛松枝一跃而下。她对自己格外狠得下心,重重摔上那摞水泥管道,把最上头的都撞得滚落一地。 她却不知疼似的,打两下滚,一记利落的回头,黑洞洞的枪口正好对准他。 枪口和她的眼神一样,冷淡,平静里压抑着正义的狠戾。 他就在那一瞬间被她击毙。 逼真的飘雪落满两人的肩,好像一下就白头。 后来?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因为不一样了。她还是那个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叶乔,能演准每一个细腻动人的眼神。但她的眼底再也没有了那一瞬间令他动心的飒爽。 她把她的潇洒用在小事上,明知影响身体健康却放纵自己,明知会惹他不悦却任意妄为,变得任性又爱瞎紧张。他们争吵,他说她活得不够精致稳妥。后来她甚至有在慢慢改,变得很小心地照顾自己照顾他的心情,但总有些东西,味道不对了。 顾晋回忆两人分开前最后的记忆,让他动心的竟然只有她最后临走前的话语。 那时她对他的不满照单全收,甚至点头说“确实”。分手的过程一直很平静,仿佛是两个垂暮之人交代后事,一如她说话时的语气: “顾晋你知道吗?我有在乎的东西的时候,才会惜命。” “我为了你,一直很惜命。” 安非他命 06 我为了你,曾经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长生不老,想要皓首永新,想要永生永世有爱你的力气。 然而我不能。 “五——四——” “三——” “二——!” “一!” “程姜女神,生日快乐!” ——因为你不爱我了。 咔嚓、咔嚓。 摄影师挪开相机的一瞬间,叶乔触电般地收回手。 程姜有些丰腴,即使上了三十,手掌仍旧白皙莹润。不像她,手指清瘦得没有一丝肉,像一根根竹签子。两人握着同一把蛋糕刀,即使上头还有好几个人的手,却不及她们俩的对比那么鲜明。 程姜穿着曳尾长裙,叶乔和许殷姗却都是短裙加身,活像两个伴娘。女主角甚至侧目,向叶乔笑了一下。盛丽的,友善的,没有丝毫将她当做敌人的,无懈可击的笑。 其实她也没有。 叶乔向她微笑一下:“生日快乐,程姜姐。” 程姜的愕然只有一瞬,藏在她美得天香国色的明眸里,似乎诧异于这个女孩子的隐忍通透。但她掩饰得很好,弯弯眼睛说:“谢谢。”倒是许殷姗在一旁吊起眼角,轻蔑地哼了一声。 叶乔看着她盈如秋水的笑眸,心里想的却是:即便是她这样悉心保养的美人,眼角笑时还是会有细纹。 她的心里忽而有种不知何来的怆惘,比第一次确认程姜和顾晋的关系还要令她难过。 女明星的年龄是一个秘密。可是她知道,程姜比对外宣称地还要老两岁,今年三十二,比顾晋还要大两岁。程姜在顾晋眼里,大约就是那个永远精致稳妥的美人。反之也差不多。 扪心自问,她其实并不恨程姜。她只是遗憾,年少时喜欢的人无法在现实里长久。 往后她也会像程姜一样,在某个敏感的年纪,濒临色衰之时,选择一个稳妥的人吗? g市的雨季仿佛不会结束了。 叶乔没有拒绝程姜的生日酒会邀请,在雨夜最清寒的时刻赴约。方才在发布会上和程姜一起切了蛋糕不算,下了台还要在晚宴上,跟她分享同一个四层蛋糕。 檐外霪雨霏霏,檐内声色犬马。叶乔吞下一口芝士蛋糕,腻得嗓子发疼。 生日会没有媒体打扰,宴会厅里大到布景,小到每张椅子的装饰都为程姜量身设计,显得别具匠心。全场星光熠熠,浸在小天王郑西朔低柔动人的歌声中,璀璨曼妙。 他说,一曲法语情歌,送给今日正逢诞辰的美人。 叶乔记得他刚出道时,仗着自己老爸撑腰,唱些没营养的心碎情歌也能被公司力捧,整天跟人打架滋事也没有媒体敢抹黑。当时她还在上大学,演他的mv女主角,两人都青涩没有经验,5分钟的mv拍了一整天。 如今他也成了独当一面的歌者,声音因为年龄的成熟而更加醇厚动听,演唱技巧信手拈来,凭借偶像派的外形和张扬的个性受尽年轻女孩追捧。 顾晋选他当《守望者》主题曲的演唱人,颇具慧眼。 郑西朔下台的时候,叶乔还在吃那块蛋糕。“还吃啊?有这么好吃么?”她那个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就来气,还对他不理不睬的。郑西朔一把抢过她的叉子,在她蛋糕上挖了一口,“也没怎么好吃嘛。” 叶乔晓得他是故意的,干脆侧过神去看表演,什么都不吃了。 郑西朔看着她空空如新的碗碟:“你不是一晚上什么都没吃?” 叶乔只顾喝酒。“别啊……”郑西朔啧啧啧了半晌,“乔乔,你有没有发现,自从跟了顾晋那个老头,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她静静抿一口:“他到今年十二月才过三十岁生日,哪里老了?” 二十二岁的郑西朔少爷顿生一股朽木不可雕的悲戚:“三十岁啊!那就是奔四的男人!不是老头是什么!是什么!” 叶乔不理睬。郑西朔更气愤了:“你看看你!人都跟别人跑了,我开他个玩笑怎么着啦?少你一块肉啊?”他一甩他的红毛,标准韩流小鲜肉的脸一会儿骄傲一会儿挫败,“喜欢他能当饭吃啊?你在我面前维护他有个球用,他又不知道……哎你还喝……东西都没吃一口就知道喝。” 郑西朔扬着手要抢她的杯子,叶乔不给,他不依不饶地抢,挂在手腕上的银色链子叮叮当当响,引得旁边桌的人都侧目看这边。 那些转过来的脸孔千人一面,叶乔却恍惚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周霆深?他衣冠楚楚的俊彦晕在衣香鬓影里,看不分明。叶乔想要看清,忽地一松手,郑西朔以为她会倔到底呢,突然对面没了力道,酒洒出来泼了两人一手腕。 红色的液体渗入叶乔手上的白色纱布,接触到伤口,疼得她微一仰头。 叶乔突然拿着包冲了出去。 她靠在走廊的壁纸上,干吞了两粒药。药末卡在喉咙口,让她想起遇到周霆深那夜,他吞咽起来面不改色。原来其实是这么苦的。 为什么刚刚,好像见到了他? 宴会厅的另一头,许殷姗场上敬了一圈酒,突然也撞见个熟悉的人。相貌出众的年轻男人,和资方的几位中年实业家坐在一起,眉目间的冷漠尤为醒目。 她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问身边相熟的投资方老总:“秦总,这位是?” ※※※ 郑西朔知道闯祸,给自己随手擦了擦,拿起一包桌上的湿巾,追到走廊,看见叶乔:“你干嘛突然放手,吓我一大跳。怎么样,没事?” 他把湿巾拆开,递给她擦手上的酒污。 许殷姗脸色惨白地出来透气,恰好撞见这一幕。她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恨色,嘲弄地笑一声,凉幽幽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走廊:“我当是谁。叶乔,上午那个呢?怎么晚上就换了。你胃口挺吃得下嘛。”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抹胸短裙,假睫毛比蜘蛛腿还长,像只长了过多触角的白蝴蝶,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郑西朔刚一抬头看她,她就装作刚认出来的样子哟一声:“原来是郑少爷呀?不好意思,刚刚真没认出来。”她柔柔一眨眼睛,美人微醺极有风韵,又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示弱,她很有自信郑西朔不会拿她怎样,扭一下腰身就要走。 谁知郑西朔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侧迈一步,堪堪拦住了她去路。 许殷姗猛地一惊,手里满满一杯红酒洒了小半,污了她高级定制的白裙子。她秀眉一蹙:“你做什么呀?” 叶乔拉了拉郑西朔的西服边,示意他能忍则忍。许殷姗只知道郑西朔是华盛唱片的自家人,有背景有才华,被捧得如上云天,因此圈里管他叫声郑少爷,她也就跟着叫。这样背景的人,大多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深谙进退之道。 但是叶乔知道,郑西朔不是这样的人。 二十二岁的郑西朔少爷,心智跟十二岁差不多,一脸欠揍地问她:“我怎么了?” 许殷姗还没有回过味,娇嗔地扯了扯小腹上的一块污渍:“你洒到我了——” 话音未落,她手里突然一空。那还剩半杯红酒的高脚杯已经到了郑西朔手里,冰冷的液体从她头顶一直淋到胸口,顺着身体的曲线酣畅淋漓地灌下去。 许殷姗胸部动过刀子,身材苗条却玲珑有致。酒红色的液体将她这具为她披荆斩棘的身体勾勒得轮廓分明,连内衣的颜色都若隐若现。 郑西朔把杯子随手往消防箱上一搁,擦了擦手:“刚刚你说什么,我怎么你了?是不是这样?” 许殷姗的脸上一瞬间闪过震惊,错愕,不可置信,最终恼羞成怒,却不骂郑西朔,而是带着恨意蓦地转向叶乔,吐出一句:“贱人。” “贱你妈个x。”郑西朔把擦手的湿巾往上一扬,恰好盖了她半张脸,再飘飘然坠下来,“拿去擦干净了照照,自己长张什么脸。” 许殷姗觉得今天这些人都是疯了,个个都要给叶乔出这个头,嘴里骂骂咧咧地被闻声赶来的助理披了外套,强拖着走。 身为半个主人的顾晋也听到风声,恰好赶到,和叶乔擦身而过,给了她一个责备的眼神,径直上去慰问许殷姗。 一直隐忍不言的叶乔突然站直,喊了声顾晋。 他没答应,她就又喊一声。顾晋显然听见了,微微侧一下头,拧拢的眉心显然在责怪她给他添麻烦,却涵养很好地不曾言语,只是继续低头,在许殷姗耳边说抚恤的话。 叶乔扬手把杯子往他脚下一摔。 珠玉尽碎的声音。原来是那样清脆的一下。 数秒的死寂。 顾晋终于转身,对上她已凉透的,偏执的眸子。即便怒气云涌,依然记得给她台阶下:“喝醉了?” 叶乔像块铁板似的,顽固得出奇:“我没醉。” 她眼底雾蒙蒙的,面颊泛红,说这话时愈发像个醉鬼。 安非他命 07 顾晋忍她最后一分钟,把许殷姗交给助理送走。终于抑制不住怒火,当着郑西朔的面质问她:“叶乔,你就这么想搞砸程姜的生日会?” 叶乔觉得荒谬至极,扬起手想要用力扇他一巴掌,最终却握成了拳。 郑西朔抢在前面想替她再出一次头,这次被叶乔拦住了。 她的声音寒得像一口深井,表情动了动,竟笑了:“顾晋,我以后不欠你了。” 你给过我的信任和鼓励。你用职务之便对我的提携。你给过我的温柔爱意。 我不欠你了。 叶乔和许殷姗擦肩而过,出了宴会厅,按下电梯的按钮。 郑西朔没追,眼看着顾晋愣了一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慰许殷姗,觉得叶乔以前眼睛真是瞎的,给她发短讯:“你是不是生气我把事情闹大了?”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摔杯子?” 叶乔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出头。要闹也是我自己闹。” 郑西朔看到讯息,笑出了声:“什么怪脾气?” 大他一岁的叶乔回:“你们小孩子不懂的脾气。” 郑西朔很久没回。 像他这样爱炸毛的大少爷,最烦听人说实话,尤其烦她叫他小孩子。 但是过了很久,直到这栋58层大厦的观光电梯从最顶层下去又上来,郑西朔的回讯才到她手机上: “有时候觉得你跟顾晋那老头在一起也挺好的。起码那会儿你很听话,连酒都不喝一口。” 叶乔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郑西朔试探性地问:“彻底翻篇儿啦?” 叶乔回:“嗯。” 郑西朔在人声喧闹的宴会厅,高兴得飘起来。 私家助理凑上去:“郑少,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郑西朔踹他一脚:“你们小孩懂个屁!” 叶乔这个人,认死理。 看上去不哭不闹,甚至不闻不问,其实心里固执得要死。你劝她什么,她都听,态度好得不行,就是一句话不往心里去。 但是等她挺过了最阴暗的那一段,自己走出了死胡同——一切都是灿烂的明天。 昨天种种,都是尘芥。 她是他见过的最偏执,也最潇洒的人。 叶乔深吸一口气,觉得雨夜其实也很好。空气清透得没有重量,让人有一种尘世轻松的错觉。 观光电梯缓缓在三层停稳,叶乔抬头,电梯里三四个人,竟有一个不可能在这里遇见的人。 玻璃门打开,她迟迟不进去。眼看着门就要再次关上,他伸出一只手,被电梯门狠狠夹了一下。 周霆深把手收回去,仿佛被夹痛的骨节都是别人的一般,随意地甩了两下手,朝她手指一勾:“不进来?” 也许是因为他天生蛊惑力强,叶乔现在意志挺薄弱,他勾勾手指就走了进去——哪怕她知道,这趟电梯是上楼的方向。而她要去的是底楼。 叶乔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然而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还在自我消解,又碍于电梯里其他人的存在,便面无表情地站着。 周霆深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比穿了高跟鞋的她还高十公分,高大的身躯让人莫名地想要知道倚靠的滋味。 终于,电梯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他们俩。 叶乔穿着单肩礼服,雪白的肌肤大片暴露在清寒的气温里。他从颈后勾弄她鬓角的发丝:“这么看还挺好看的。” 这个发型绾起她的长发,将她白皙纤瘦的背部展露出来。她瘦,却不嶙峋,肩背尤其好看,白皙的肌肤下骨头微凸,那清晰的轮廓有一种隐秘禁忌的性感。 “哪里好看?” “衬你的背。” 顾晋也夸过她的背好看。但只在艺术层面上。平时生活里他不管对她的哪个部位,评价都是“太瘦了,多吃点”。 现在想想,他也未必真是关心她。更多的是没话找话的敷衍。 现在,顾晋的想法,和他这整个人,都与她毫无关系了。她不无遗憾,但总算圆满。 叶乔往前轻轻扭了下肩膀,目光没焦距:“不觉得太瘦吗?” “有点。”周霆深对男女之防一向不在意,手顺着那缕发丝滑到她肩膀,指尖一路沿着她蝴蝶骨下的凹痕摸下去,“肉多就摸不到这道沟。” 叶乔对他的冒犯习以为常,纹丝不动,随意地看观光电梯外的风景:“你喜欢骷髅么?爱摸骨头。” 周霆深觉得她今天浑身带着刺,逢人就戳。 这样也好,比之前那个忍气吞声的叶乔有意思。周霆深视线下移,看她浸着酒污的纱布和小腿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饶有趣味地扬眉:“刚跟人吵完架?” “没吵。教训了个人。” 周霆深笑得让人看着就想扇他个耳光:“你还真常被狗咬。” 叶乔狐疑看他一眼:“因为狗主人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 叮咚。电梯门开。 叶乔看一眼58f的楼层标识:“你在这下?” 顶层观景vip套房,真会享受。 周霆深指尖夹着房卡,像在说:“对。” 他白天说有正事不能赴约,其实就是自己来了酒店。明明在g市有固定的住处,却深更半夜跑来开房。这个男人是来做什么的,真是昭然若揭。 叶乔脑海里已经补全了一整套富婆包养小白脸的剧情,把讥讽都摆在脸上:“你挺忙的么。” 周霆深已经一只脚迈了出去,听到这话突然回身拽住了她小臂:“不忙,腾得出时间招待你。” 叶乔被拽得猝不及防,轻轻松松就被这个暴力的男人拉出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很快合上,降了下去。她小臂被他箍得火辣辣地疼:“你做什么?” “强——奸。”他长臂在她膝弯一捞,轻而易举把她抱了出来。铺着松软地毯的走廊上有一男一女走过来,用促狭的眼神围观擦肩而过的两人。周霆深大步流星路过,把她的扑腾挣扎一概钳制在臂弯里,严肃地威胁她,“别动。人报警了你负责?” 叶乔骂了声脏话,腿凌空想弯过来踢他一脚,被他轻松化解,气结:“再这样我叫安保了!” “乖。事后再告我……别乱动,你腿上有道口子,血沾我手上了。” 叶乔忽然一愣,这才觉出些微疼。刚刚心里百转千回全是和顾晋决裂,竟然连玻璃划破了腿都不知道。 她突然安静了。周霆深腾出一只手刷房卡,一侧身把她放进屋,向后把门踢上。 叶乔凌空太久血液循环没跟上,退了一小步才站稳,冷声怒道:“你犯什么病?”她想着又觉得跟这个人一般见识太掉份,呵地笑了声,“不怕待会儿有人来敲门么?” 周霆深用房卡插亮电源,说不急,暂时还不会有人来。 还真是有人。叶乔立在门口,看他从口袋里抽出银灰色的手机,对电话里交代了房间号:“医药箱。外伤。” 叶乔看着他把手机贴上她的耳侧:“你自己跟她说。” 手机里传来一个职业化的女声:“您好,悦庭酒店客房服务部,请问您具体需要哪些类型的药物?” “我受了点伤需要消毒。”叶乔声音温和礼貌,眼睛却紧紧盯着周霆深,“有医用纱布和胶带的话麻烦您也送一些上来。” “好的。请您稍等十分钟,祝您入住愉快。” 手机电量正好告罄。 “你这么古道热肠,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叶乔甩下手机,即来则安地进去坐上沙发。 悦庭的顶层观景房可以俯瞰整个g市的江景。客厅外是露台,移门是玻璃材质,内部灯光设计得科学简约,尽量减少房间内景投映在玻璃上影响到的观景体验。优秀的细节让叶乔此刻的眼睛,得以装满g市今夜积厚的云层。有航班的红色航灯,在黑云间一闪一闪。 外面还在下雨。 周霆深说:“你伤口感染了不还是赖我家狗?” 又说:“等雨停了再走。” 命令式的语气。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净手臂上的血,随手扔进烟灰缸里,从裤子口袋摸出一包烟。 叶乔蓦地回头:“别抽。就今晚别抽。” 她蹙着眉,妆容精致,像是英剧里正统典雅的贵族千金。周霆深把烟盒也扔进烟灰缸,“行。” 但他的手下意识地还在摸打火机,摸出来了又显得好笑,他笑一下,一划一划地点亮火光:“不抽烟没事做。” 叶乔确定他是太寂寞了,才拉她作伴,顿觉干他这行也挺艰辛:“你饭吃了没有?” “没。” “我也没。”叶乔突然觉得有点饿。 周霆深挑眉:“刚刚不是在饭局?” 叶乔递给他一个“你怎么知道我在饭局”的神情:“没吃东西。” “那等会儿下去吃。” 叶乔靠在沙发背上,眼珠一动一动,幅度很小,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想吃那些。” 周霆深嫌弃:“你还挺难整的。” 门口有人敲门,喊客房服务。 叶乔给小腿贴上创可贴,主要清洗了下手部的伤口,重新包扎。一回头发现周霆深又下意识地去够那包烟,见她看过来才又收回去。她晓得他就是烟瘾犯了心痒,不见得会真抽,但是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用千溪的话说,觉得他很“萌”。 叶乔给了他个笑脸:“你客人什么时候来?能不能出去吃饭了。” “客人你爷。”他难得骂人,把打火机往口袋一塞,“走。吃你的。” 安非他命 08 叶乔身上还穿着出席开机发布会的礼服,自然地想往外走。 周霆深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就穿这个出去?” “嗯。” 单肩短裙小礼服,肩头用雪纱挽一个结,去吃个便饭显得略微正式,但还不至于像逃婚。 两人从顶层坐电梯下去,沿途进来一群刚刚参加完婚宴的小白领,目光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瞟,估计是认出了叶乔。周霆深把她往怀里一揽,对那些人说:“我女人。是不是长得像明星啊?”那几个人当他是神经病,他却自顾自地笑,被叶乔掐了也像没痛觉一样,低下头在她发间嗅:“酒气挺重,刚刚喝了多少?” “你放手。”叶乔压着声音,掰他的手没成功,觉得他才像喝多了。 到地下车库,一辆玛莎拉蒂正好开进来。 周霆深瞥了眼车牌,帮她把安全带扣上。 叶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一瞬的留神:“怎么,认识吗?”她留心了眼那辆车的车牌,是邻市的牌照,前面的字母似乎代表着一个军区。是辆挂军牌的车?她仔细记住,然而辨别不出它具体所属的单位。 周霆深踩下油门,打半周方向盘的动作潇洒流畅:“吃什么?” 叶乔隐约觉得他答非所问。但是饥饿感战胜了好奇心:“随便。” 他一挑眉。女人说的随便都是麻烦。 叶乔没想到,他还真是够随便,像是故意为了报复她。 邻近23点,连g市的飘风苦雨都疲乏了似的,在夜里放晴。 驶出商业区,街畔的居民楼只有寥寥灯火,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绿相间的牌子一晃而过,门庭冷清。 周霆深拐入一条小路,是g市重本高校c大侧门的美食街。许多卖夜宵的饭店还开着,路中间有卖烧烤的摊贩,正逢生意最好的时候,四处冒起呛鼻又夹杂食物气味的烟气。 人间烟火一场戏。 周霆深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网咖门口,带她沿街走。 街上都是露天凉亭,摆着木桌木椅,有卖烤串的,卖水果的,也有一桌一炉卖烤肉的。顾客都很年轻,应该是旁边高校的大学生,凌晨出来聚餐刷夜,嘻嘻闹闹喝酒聊天,大笑呼喊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带她到最尽头,在一家顾客稍少的店前坐下。 叶乔的裙子是赞助商提供的,三万块,据说不可干洗、不可水洗、不可熨烫、不可烘烤,只可用湿棉布擦拭。 她把三万块往半湿的木头长凳上一坐,左右环顾一周:“你来这里吃火锅?” 隔着一桌有一对大学生情侣,桌上一人一个小火锅,边吃边聊。小姑娘的筷子没怎么动过,保持一张三十度向上甜美微笑的脸看着男生。 叶乔笑了声:“像老妖怪出洞窥伺小妖精。” 周霆深咬着支铅笔,低头端详塑封的一张旧菜单。扫完两眼递给她:“吃什么?” 叶乔只好从筒里又抽一支铅笔,边勾边调侃:“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咬铅笔会变笨。” “那是这么咬。”他像夹烟一样把铅笔夹在指尖,对嘴比划了一下,才重新横着咬回去。又觉得跟她较真一定是脑子坏了,夹起铅笔往筒里一插。潇洒入彀。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像是某种魔术。 叶乔只瞅了一眼他横咬铅笔的姿势,评价说:“像德萨。” 周霆深骂了声操:“那是狗像我。” 一样没操行。 叶乔只敢在心里嘀咕。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心智没比郑西朔健全多少,但一发怒洪水猛兽都抵不过。只是今夜她与过去作别,站在高楼大厦面朝茫茫人海,竟没有去处,与他作伴也无妨。 她现在心情在夜风和排档火锅味里,异样地开阔。虽然不知是为何,但总算是好事,她不想破坏,很快在纸上勾了她要点的菜和锅底,递还回去。 周霆深问:“喝什么?” 叶乔问:“有什么?” “啤酒和汽水。” 叶乔摇头:“我不喝碳酸饮料。酒。” 周霆深盯着脸颊还因上一轮的酒劲微微泛红的她,没下笔:“你不是做过手术么,酒就能喝了?” 叶乔说:“碳酸饮料是不喜欢喝,酒是不能喝。当然选不能喝的。” 周霆深在夜风里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引得隔壁那桌专注吃饭的情侣都回了下头。 他大笔一勾,说:“行,听病人的。” 变着法儿说她有病。 叶乔不在乎。世上的人反正都有病,病轻点叫癖好,不碍着人的叫嗜好。只有咬人的才叫神经病。 周霆深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对方都认得他,说:“好咧!您那份还是老样子?” 他点头,视线转向叶乔,仿佛猜到她会在这时看他一眼。 叶乔把心里的诧异和揣测都收好,只说:“这儿离酒店挺远的,能赶回去么?” 她自己当然不会回酒店,“你在替我紧张?” 叶乔呵地一声笑:“你这算擅离职守?” 周霆深不乐意解释,反而顺着杆子帮她抹黑自己,眼睛邪气地漂亮:“紧张什么。你们女人天生喜欢等,越等越来劲。” 叶乔风轻云淡的神色却在他下流的言语里,突然就一变。 周霆深知道猜中了:“你今天才有个失恋的样子。”说着让服务员再加两瓶酒。 叶乔前几天说被挖墙脚的时候,装得谈笑风生的样子,不知道在较什么劲。今天倒是大大方方表现出失意了。 他觉得,她好像特别喜欢跟自己过不去。 悲伤,喜悦,痛苦,感动。爱与恨。 全都忍着,放心里,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鸵鸟都比她洒脱。 得受过什么创伤打击? 旁边那桌的女生突然懊恼地嗔呼一声,站起来往这边走。 她嬉笑着找上叶乔,一点也不怯场:“姐姐,我跟我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帮他要你电话号码。能给一下不?” 我同学。原来不是情侣么? 叶乔故意看了周霆深一眼。一男一女坐在一块儿,女方还被人要电话号码,这除了说明女方长得漂亮,还说明了男方没有威慑性。他们两个虽然连普通朋友都很难算上,但是以周霆深的个性,再怎样也不该摆弄个打火机,装什么没事人。 她接过女孩子递来的手机,手指灵巧地按下一行字。 女孩子没想到她真会当着男方的面给号码,收回手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旋即高兴地说“谢谢姐姐!” 可是姑娘啊姑娘,你那么年轻,笑容里的破绽,也只有这个年纪的小男生看不出来。 女孩重新按亮手机,看到一句“喜欢就去追,帮人家要什么电话号码”,惊愕地回头去看叶乔。 叶乔却在和她对面的男人聊天,笑得明媚动人。 让她去要号码的男生问:“要到了没啊?是不是不敢要啊。” 她慌忙把手机藏起来,说:“要到了,不给你!” 叶乔要的菜全上齐了,黄喉,毛肚,猪脑,牛百叶。 周霆深要的随后也上了,一盆盆绿油油的蔬菜,摆在那像一排盆栽。 锅底倒是一样的,重辣。 叶乔不以自己的重口味为耻,拉开一听啤酒:“你用那么重的辣油涮蔬菜,没见得有多健康。” 周霆深:“吃素就为了健康?” 叶乔想起他家那中世纪教廷一样的装修风格:“你真信基督?” 没听说过基督徒像佛教徒一样,要茹素。 周霆深扯开颈前的一粒纽扣,贴紧胸口的十字架有他身体的温热。他取出来亲吻:“不像么?” 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但是叶乔还是说:“……不像。” 周霆深把一盆盆栽倾进滚烫的红锅:“这就对了。” 他帮她下猪脑,那玩意儿看着一阵恶心。叶乔明显看到他喉结异常缓慢地滚动一下,撇过脸忍着,打心底里犯呕的模样。 叶乔明白了。他不吃脏器恐怕不是因为上帝,是因为他自己。 叶乔说:“你不吃这些,连肉也不吃么?红肉白肉都不吃?” 周霆深已然面色如常,只是黑着脸,放一片叶子进锅:“不吃。” 叶乔特地把鲜嫩的猪脑夹一筷在口中细嚼慢咽,观察他的神情:“海鲜呢?” “偶尔吃。”周霆深没什么反应,冷着脸煮绿叶子。 叶乔帮他也拉开一罐啤酒,用自己那罐跟他碰了碰:“那陪我喝酒。看你吃草没意思。” 周霆深被她激起来,盯着她灌下半罐啤酒:“你今晚别醉死在这里。” 叶乔笑说:“不会。” 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尤其是失恋的女人。 周霆深看着叶乔慢慢开始说胡话,最后趴在桌上又哭又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玩过了。 叶乔晚上还喝过一轮红酒,酒劲都没过去,又扫清了一桌子的绿罐子。她伏下不说话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灌出了人命。 他过去翻了下她的眼皮,还好,只是睡着了。 “叶乔?” 没声。 “叶乔。” 她安静得像只乖巧温顺的小动物。 ——你他妈跟强`奸犯喝酒也敢睡着。 安非他命 09 凌晨四点。喧闹声已然散去。 在夜里狂欢的年轻学生都已归巢,烤肉摊子凌晨两点就收了摊,留下一地狼藉。涮羊肉这块儿也只剩下他们一对顾客。 店面的灯一盏盏关闭,夜班服务员扫着地,看见他把叶乔架起来要走,说了句“下次再来啊”。 周霆深把她放进车后座,一发动她就滚了下去。 只好又停下来,把人抱到副驾驶座上,替她牢牢拴好安全带。叶乔脖子一软,歪在他小臂上。 女人的脸因为醉酒而发烫,又软嫩又火热,轻轻在他小臂内侧蹭了一下。 眼睫毛轻轻刷过去,不知有多痒。 周霆深踩油门,想回酒店。想了想还是作罢,往小区的方向,驶过一张张她主演的电影海报。 值班门卫都睡着,按一下喇叭才说:“哦,周先生,这么晚啊?” 看见副驾驶座软绵绵的叶乔,又住了嘴。 周霆深面色阴沉,从车里一路把她抱上电梯,扶着她刷门禁,按楼层。 这女人真轻得像具骷髅。 叶乔软得像只充气娃娃,伏在他肩上,在深梦里突然喃喃了一句。 周霆深看着攀升的楼层数字,轻轻“嗯?”了一声。 叶乔揪着他前襟,在他衬衣领子上蹭了个口红印,表情凄楚得像吻别:“你帮她。” “什么?” “你还帮她。” 周霆深听出来了她在做梦,逗她:“帮谁了?” “你谁都帮……就是不帮我。你从来都不肯帮我,说我是自己人。” 她呢喃了一大串,他只能听清个大概,伸一根手指在她下巴漫不经心地拨弄,像逗只猫:“我是谁?” “嗯……顾晋……”叶乔皱着眉躲。 哦,叫顾晋。挺耳熟的。 她表情突然严肃,语气郑重,对着他说:“以后不是自己人了。” 他一瞬间以为她清醒了。然而她说完了,突然心满意足似的,往他肩上一倒,睡着了。 电梯层数跳到23。周霆深弯臂拍了拍她的头,说:“到了。” 电梯门一开,他还没来得及往叶乔家方向走,就被人喊住:“周霆深。” 声控灯倏地亮起。橙亮的灯光照下来,笼着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人。 梁梓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精致优雅,只用加快的语速表现她的怒意:“你口口声声答应我什么了?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电。” “呵。你说这话能骗谁?这么晚醉醺醺地回来,还带着个女人。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周霆深带着叶乔俯身,在2301门口捡到了一个破布偶。娃娃的嘴巴被人剖开,里面的棉絮被人染了红油漆,拧成一条条,像腥红的动物肠子。他把它捡起来冲梁梓娆一开一合:“姐。” “拿开!”梁梓娆厌弃地扭过脸。谁恶作剧在人家门口放这个? 周霆深扔掉布偶,置若罔闻,被她厉声呵住:“你给我站住!” 他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箭头,指了下叶乔:“隔壁的。友情接送。”他还勾起嘴角放浪地笑了笑,“没睡过,放心。” 梁梓娆闻他一身酒气,蹙起精致修过的眉,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人东倒一下西倒一下,仿佛刻意拖延时间气她。 最后,他娴熟飞快地在2301的密码锁上按下六个数字——“嘀”。 门开了。 像戳破谎言的声音。 还说没睡过! 梁梓娆觉得这句话太难启齿,脸色铁青地立在2302的门口。 周霆深却大大方方抱着人进了2301,压根不出来了。 她气急败坏地跟进去。 对门的房间和2302是一样的规制,她本应最熟悉。 可是这间没有装饰的屋子,被女主人打通了书房和客厅,连成了一个放映厅一般的存在。深色窗帘紧紧拉着,顶灯射下白惨惨的光。正中央空空落落安了一张棕褐色真皮沙发,一块108寸的液晶电视显示屏嵌进墙壁,连着一台ps4。 阶梯式的木质壁架上堆满了游戏碟,如果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全是惊悚恐怖悬疑类。 她环顾一周,厉色道:“这哪像一个正常女孩子家?还有人给她放恐吓玩具。她是做什么的?” 周霆深送她去医院从来都是在走廊碰头,也是第一次进这屋子,不以为意道:“演员。” 梁梓娆这才注意到,客厅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少女裸背油画,长得很像这个女人。油画的落款是——某某年某月,《眠风》剧组赠。 那是赖导因为满意爱将叶乔的表现,找人将剧照改画成的油画。 梁梓娆依稀认出叶乔,不能置信:“她就是徐臧的女儿?”记忆中最隐秘而晦暗的部分被这个名字勾连而出,她的语气都在发抖,“你竟然连她都碰!周霆深,你是不是疯了?” “你见我碰了?”周霆深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垂眸不知在打算些什么,把人抱上她的闺床,“过来帮个忙。” 她沉浸在自己的揣测里,置若罔闻:“你前几天让我查徐臧的女儿叫什么,就是因为她?” “对。”周霆深帮叶乔拆她头上的暗夹,扯了一个没扯下来,把她头发扯松了一块。他又干脆夹回去,问梁梓娆:“衣服会脱?” 梁梓娆不理他,堵在卧室门口:“周霆深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你跟她是怎么回事?” “没回事。” “你从小就爱撒谎,长大了还这样!你连她家密码都知道,你跟我说没事?”梁梓娆把今晚从酒店赶到他家没找着人,又在他家门口等到凌晨四点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爸对你多器重,你是怎么报答他的?前几年当你年纪轻玩两年,你现在二十七了!我同学里结婚早的这会儿都有孩子,当父亲了!” “我搞个儿子出来报答他?”周霆深放下叶乔,忽地轻松,笑笑说,“容易啊。” 梁梓娆终于被彻底激怒:“怎么说话呢!” 梁梓娆把声音提到他从来没听过的响度:“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部队!思想没矫过来,染了一身兵痞习气!你说要放浪形骸到什么时候?不就是当年……” ——嘘。 周霆深用戴着戒指的食指,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手拎出十字架,轻吻过后伸向她:“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在我邻居家里吵架,阿门,姐姐。” 梁梓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加之她的修养让她不允许自己的怒气再度无节制地爆发,果真静了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自认平心静气地问他:“下个月就是今年最重要一场拍卖会,你知道我在这时候来g市,是推了多少工作么?你才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都不知道替我分担一点!ferra到底是你看着发展起来的,不是无缘无故安你头上的家族企业,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语气竟然从怒气渐转委屈。外界眼中一手经营起拍卖行的梁梓娆,像中国版的穿prada的女魔头,没人知道她在家人面前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女人。 梁梓娆声音带哑:“下周我要定拍品名录。姑姑说还是你的眼光最毒,希望你能来。” 无论她怎么努力,在长辈和外人眼中最有能力最有天赋的人还是他,但他却从来不在意。 就像从小她就被告诉,她姓梁,是从母亲的家族。而周这个姓,要留给她未出生的弟弟。 那时候她才四岁,世界对她来说一切都很陌生。她却清晰地觉得,好像生来就输了他一大截。即便她再怎么努力奔跑,跑到他追不上的远方,其实也只不过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人。因为他无需追赶,就出生在顶峰。 即便他身上,有那么多的污点。 他依然是整个家族的骄傲。 天渐渐亮了。 日出在即,像是一切希望的开始。然而清晨最接近日出的时候,却有一天里最凉的气温。 周霆深把他这个年过三十却还是独身一人的姐姐勾进臂弯,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上“电量不足请充电”的图案,亮在她面前。 “看清楚了?” 她竟然冤枉了他。梁梓娆哑口无言,却还嘴硬,问:“这个算我冤枉你。那拍卖会呢,帮不帮忙?” 他吸了口气:“帮。” 她这才推开他,又变成了谈判桌上那个进退得体的梁梓娆:“好了,你出去。我帮你这位‘邻居’料理一下。再不睡天都亮了,你姐我从飞机上下来马不停蹄赶到这里,一分钟都没合眼。” 周霆深张开两臂:“我在这也挺好的。” “滚出去。”她佯怒,盯着人的眼睛温柔得没一丝威慑力,骂他:“小白眼狼,别的没学好,下作倒是有一套。” 周霆深被她赶出去,走到叶乔空旷的客厅,往那张沙发上一躺,头顶是白惨惨的灯光。 感觉像是黑暗无边的大海中央,躺在一块浮木上。 他用叶乔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忙音持续一分钟,无人应答,手机自动挂断。他闭上眼,眼前还是白晃晃的。几年了?德萨都已经很老了。 安非他命 10 叶乔是在一阵头疼欲裂中醒来的。 她一向少眠,不吃安定片无法入睡,就算是酒精都不能支撑她睡过七点。 晨光当很好,只是她房间处处拉着神色窗帘,白昼如夜。她在习以为常的暗沉光线里,大脑迟钝地转——她喝醉了,在夜排档睡着了,应该是周霆深把她送回来的。 然后呢?她是怎么脱了那件穿脱难度和它的价格一样不菲的礼服,把它在衣柜里挂的一丝不乱,再躺在自己卧室床上的? 叶乔缓缓坐起身,床头柜上是《守望者》白色封皮的剧本,上面整齐罗列了她昨夜头上的八个黑色暗夹,从大到小,边缘相抵。处女座的排列方式。 她去主卧的浴室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巾到厨房,热了一份速食云吞面,出去客厅—— 男人高大的身型横卧在她的双人沙发里,长手长脚的四肢垂下来,静静沉睡。 周霆深? 叶乔赤着脚走过去,端详他微微泛青的眼圈。这个男人连倦容都过分锋利,眉眼如星。 周霆深的手里还捏着她的手机。叶乔从他手中抽出来,他就醒了,用一种迷蒙的,略带起床气的眼神看着她。 叶乔单手扶着浴巾,没想到他这么容易醒:“你家离这里一共五米,你睡这干什么?” 周霆深眼神迷茫。 他躺在这儿等梁梓娆。那个处女座的女人折腾了半天也不见出来,他渐渐有了睡意。 但他万料不到梁梓娆会把他扔这里不管。 周霆深揉了揉额角:“喝太多。” 叶乔呵地一声冷笑,进卧室去换衣服:“我今天约了表妹陪我看医生。你最好赶紧回去。” 声音凉薄得像一夜情后的负心郎。 周霆深将将起来,门铃“叮咚——”一声响。 叶乔衣服穿到一半,认命道:“帮我开下门。” 千溪又按一下门铃,叮咚——“表姐,是我呀!” 门咔嚓一声打开,千溪石化在门口:“走……走错了……”向后一看,是23层,2301,她家大明星表姐的家。 雾草,她这是撞上娱乐圈潜规则现实live版了?她家清静如莲洁身自好一心投身艺术事业的表姐终于解放身心睡男明星了!等等,这个人有点面生? 难道是操粉?粉丝质量有点高啊…… 千溪在脑内剧场摸着下巴对这个长相身材都可以打五颗星的男人品头论足,一边正气凛然地质问:“你是谁!” 周霆深对打扮和心理年龄俱在二十岁以下的姑娘束手无策,涵养很好地指了指她身后:“我住隔壁。走错了,抱歉。” 说着就打开门,当着千溪的面迈到对面,落落大方地进了2302的门。 千溪:“……” 穿完衣服的叶乔出来,玄关只有千溪一个人,料想他是回去了,说:“你愣在门口做什么?” 千溪回过神,踩着阅兵式的谱点雄赳赳气昂昂走过来:“表姐!我都看到了!程阿姨下次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撒谎了!” 叶乔听到程素的名字,面色一沉。她大约是八字跟姓程的过不去。 她冷笑道:“那就别撒谎了。说我被男人甩了放任自流,现在夜夜笙歌睡遍圈内圈外。她会很满意的。” 千溪做了个割舌头的表情,认错速度飞快:“我错了表姐……以后不提那个女人了。” 叶乔的妈妈,也就是千溪的姑姑,在她十二岁那年被查出乳腺癌晚期,而叶乔也在同年因为心肌病住院。医生给出的意见是,尽快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叶母重病之下又遭此打击,身体每况愈下,只支撑了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原本幸福和睦的一家三口被疾病和死亡拆得分崩离析。 后来,一直久等匹配供体的叶乔,在最后的时限里等到了一颗合适的心脏,却在痊愈之后和父亲反目。 叶乔从此活得像一个孤儿,性格也变了个人。从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休学两年之后突然改学艺术,考进了表演系。后来她爸爸娶了新妻子程素,父女更加渐行渐远。 千溪扯了会儿嘴唇,又倒行逆施:“最后再提一次!”她把两只手盖头上,当顶了个锅盖,“听说程阿姨最近在备孕……想再生一个。” 叶乔脸色微变:“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前几天在医院,遇到姑父陪程阿姨去妇产科检查。” 程素比她爸爸小十岁,今年三十七,高龄产妇,但不是没有怀孕的可能。 叶乔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鲜奶,喝了一口:“他们没告诉我。” “你没告诉我。” 叶乔的主治医生也这样对她说。 叶乔说:“情况不严重。失眠是一直以来的,最近有时会轻微幻听,大脑迟钝,偶尔想要求死。这些要紧么?” “建议你做个精神检查。”医生在她的病历上写上两笔,“心理障碍在大病患者中非常多见。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的病患两年内罹患抑郁症的概率将近百分之五十。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叶乔平视前方:“有没有可能,是我换的这颗心脏的主人,在影响着我呢?” 医生忽然停笔,面前的病人双目平静地看着他,却像穿透了他看着别的东西。这让他更加确信了推荐她做精神检查的必要:“这种看法很唯心主义,也许在病人间流传甚广,但目前没有科学依据能够证明,供体的性格会影响接收器官的病人。” 叶乔说:“谢谢医生。”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浸泡着无数生老病死。 千溪从蓝色的椅子上站起来:“怎么样,表姐,没事?” “嗯,没有排异现象。” 一切都好。只是那颗在她胸腔里的心脏,隐隐希望她死亡。 ※※※ 连着一周,叶乔都没再见过周霆深。 城市住宅拥有良好的私密性和独立性,即使两扇门相距三米,只要主人不愿露面,便永远无法相识。 白露已过,g市的天终于放晴,阴瑟地凉。 秋天要来了。 叶乔在《守望者》里的戏份不多,在主演中最后一个进组。这段时间一直空着,经纪人帮她接了一档综艺节目。 时下很火爆的明星真人秀《偶像挑战》,集结了娱乐圈最火的一线演员和歌手,连郑西朔都靠这档节目吸了不少粉。叶乔一向不接综艺节目,更不用说这样的节目根本轮不上她这样的二三线女演员。 申婷介绍的时候说:“这一期恰好是密友特辑,常驻的五位嘉宾各自邀请自己的一位异性密友,做特别节目。郑少邀请了您。” 叶乔:“节目组同意他胡乱请人?” 申婷为难道:“郑少的话……节目组应该不会说什么。” 放眼整个圈内,也少有郑西朔这样的,背景与实力俱全,走哪都横行霸道底气十足。 申婷说这话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薇姐已经帮您答应了。” 连叶乔这样的犟骨头,都要给他这个面子。 郑魔王从来没有上工这么积极过,提前一天飞到了真人秀录制场地,叶乔的家乡,杨城。 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先锋艺术区和博物馆林立,还出过几位当代画坛的巨匠,其中就有近几年艺术品投资人趋之若鹜的徐臧。 一下飞机,郑西朔摘下墨镜,吸一口雾霾,仿佛踏入呼吸塞纳河畔的蔷薇园。 助理点头哈腰:“郑少,要口罩吗?” 郑西朔踹他:“懂什么?艺术的气息,就是这么朦胧。” 不是艺术的气息,是叶乔的气息。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特意跟她经纪人接洽,让她回杨城录节目,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叶乔表现得兴致缺缺,下飞机的时候对他那张“hug me”的俊脸毫无热情,跟他约法三章:“我从来不录综艺节目。下不为例。” 郑西朔还是强行抱了她一下:“散心不好吗?总比回g市看顾晋那张老脸强?” 叶乔用一种平静的,嫌弃却纵容的神情,淡淡瞥了他一眼。 郑西朔觉得她就是傲娇。 第二天正式录制,嘉宾聚在杨城最大的先锋艺术园区门口,摄像机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粉丝,尖叫着偶像的名字。 郑西朔的呼声很高,以至于叶乔站在他身边都萌生一股无形的压力。她为镜头而生,却不适应这么多现场观众,显得有些拘谨。郑西朔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道:“放心,任务锦囊是按人气分的,有我一定能赢!” 她在意的当然不是游戏输赢。 而是透过艺术园区画廊的玻璃墙面,她分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浮着薄雾的日光下,影影绰绰。 周霆深双手插裤袋,熨烫平整的定制西裤挺括修身,将他的双腿衬得像松竹一样挺拔修长。雪白的衬衣包拢凌厉的肌肉线条,剪裁得体的西服扣了一粒纽扣,在他胸前修出男士正装禁欲性感的v型。 站在画廊的玻璃墙幕前,身后工笔精妙的现代艺术品,不及他入画。 梁梓娆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突然顿住,问他:“霆深,怎么不走了?” 可卡丨因 01 艺术园区最醒目的位置是杨城最大的市立美术馆,出自parsons著名设计师手笔,室内由白色的经典底色搭配绿色仿真植物,馆内的温度掌控得恰到好处,以全自然的展览空间烘托艺术格调。 就连办公区的会客厅,都采用了一脉相承的淡雅装潢。 馆长杨志松签署完委托书,和梁梓娆姐弟一一握手。周霆深伸手道好,面上无甚表情,透着与生意场格格不入的倨傲。杨志松也是今日才见到周家这个独子,为示友好,与他闲聊两句:“听闻你曾拜在徐臧门下学画,是他的关门弟子?” 梁梓娆听到“徐臧”两字,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看向周霆深。 周霆深不置可否,抬眸道:“杨馆长认识老师么?” “我与徐臧是少年同窗了,交情一直不错。倒是没听他说过,曾收过这样一位才俊作徒弟啊。”浸染艺术的人,易将恭维的话说得好听。杨志松拐弯抹角地将几人都褒赞一通,梁梓娆也神色如常地赔笑。 周霆深却觉得,他说起话来腔调文绉绉的,像一个人。 他不知所来地淡笑:“过去太久了,老师兴许已经忘了我。” 梁梓娆帮他圆场面,向杨志松解释:“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霆深还是小孩子,徐先生也未有如今的名气,来家里任教。说来也是缘分。可惜舍弟心思不在此,学无所成,后来满了年纪就去部队参军,近几年才退役回来,技法全荒废了,和徐先生也不再联系。” 杨志松讶道:“那真是可惜。杨城如今有不少高门子弟想请徐臧指导,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梁梓娆道一声是,自然地扯开话题,与杨志松攀谈了一会儿,才带着周霆深出门。 他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上摆弄一只烫金打火机。 梁梓娆一出美术馆脸色就沉了下来。 周霆深故意戳破她的心思:“提到徐臧不高兴?” 梁梓娆瞪他一眼。他倒是装得轻松,说徐臧会忘了他。怎么可能,那人这一辈子都难说会不会忘记拜周家所赐的一切。 她反唇相讥:“是我故意要提徐臧么?这一趟过来你一共说了几句话?人家提起徐臧,你话倒多了起来。周霆深,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再一回想,他隔壁住着徐臧他女儿,还与他关系匪浅,更加觉得他无可救药,“算了。爸管不了你,我也管不了。你自己回去。” 说着坐进了来接送的车里,把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周霆深面上云淡风轻,两指在额角轻轻一挥,一个军队的告别礼。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周霆深在艺术街上闲逛。沿街走到深处有许多独立画廊,多是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和画家开办的私人铺子,既展览也售卖,各式各样,能逛上一天。沿路由于在拍摄某个真人秀节目,偶尔会有扛着摄像机的节目组人员经过。 周霆深走进一家画廊,往里走。 他对画作有种天生的敏感。也是因为这一点,周父自小就认定他有学画的天赋,辗转让他拜了不少名家学画。但有天赋不代表有兴趣,他一直不甚热衷,成年后甚至对画作的商业价值更感兴趣,精于如何投资并炒作艺术品。因此周家人私底下都说梁梓娆经营拍卖行,要归功于他的眼光和手段。 只可惜,他对钱也不热衷,在ferra挂名而很少做实事。 世界上好像已经缺少一样东西,让他热衷。 这家店是回环型的布置,窄道向前只有一条路,两边挂着一个个白色画框。周霆深转了一会儿,在一幅画前停下,对跟随着自己的导购示意:“这幅包起来。” 导购惊异他竟然不问价格,点头记下,问:“还需要其他的吗?” “再看看。” 他从拐角消失,门口就进来一组人。 郑西朔带着叶乔进来,后面还跟着摄像和几个节目组工作人员。节目组早就跟这一片的商家打过招呼,店主见人进来,亲自迎上来。 这一期的游戏环节是限额采购。每组有固定基金,需要采购含有某个关键词的物品。郑西朔这一组要采购的关键词是“林间”,只剩最后一项——画。 叶乔一进门,就看中了导购手上刚刚摘下来的一幅:“能让我瞧瞧吗?” 导购停下动作,把画放在手里展示。店长趁机对着摄像机向后扬手:“这一片都是同一个青年画家委托我们销售的。他的风格都比较浪漫,用色清新,像这幅《五鸟图》就是致敬林风眠先生,非常诗意。” 叶乔扫顾一周,大多风格相近,然而几乎都是静物,只有她手上这幅画的是林间飞鸟。 郑西朔也发现了症结所在,在镜头前绽开笑容,问道:“这画多少钱一幅?” 导购的神色明显凝滞了一下:“这边都是五千。但是……”她向后看了一眼,“刚刚有一位先生要了这幅画了。” 郑西朔转身看着叶乔:“要不还是去刚刚那家?” 叶乔微微蹙眉,家学缘故,她对艺术品有潜意识的执着:“我觉得这幅的意境更切合一些。” 郑西朔考虑了几秒,用他那张风靡无数少女的俊脸向店长求情,指指摄像机:“你看,今天是我们在录节目。那位顾客如果不是非要这幅不可的话,可以和我们节目组协商。”见店长有所动摇,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看过《偶像挑战》吗?” “看过……” 郑西朔把看中的画框放在镜头前说:“对,今天你卖给我们的话,这一段播出去就当给画廊打广告!”他在镜头前天生有综艺感,对着墙上的画廊logo摆了个代言人的手势,惹得店长捂着嘴笑,都不好意思拒绝他,为难地说:“这个得客人间自己沟通,我们做不了这个主的。” 叶乔把画拿过来递还给导购,说:“既然有人买了就算了,我们再往里看看。” 郑西朔瞅了眼摄像机后工作人员举的时间沙漏,显然有些不高兴:“再挑合适的时间上来不及,不然还是回去刚刚那家?” 两人都有些举棋不定。导购趁着时间去找来了人,介绍说:“这位就是刚刚那位买画的先生!” 摄像机镜头移过去,叶乔也跟着转身,却愣了一瞬。 方才开始录制的时候看见的那个身影不是她的幻觉。他真的在这里? 周霆深抬起两指挡了一下镜头,画面里只剩一双指节修长的手:“你们在录节目?” 叶乔从乍见他的错愕和惊喜里缓过来,示意摄像把镜头移回来,却不知该不该跟他打招呼。她饶有兴致地一挑眉:“这幅画是你要的?” 周霆深只听说是有顾客看上,没想到竟然是她,眼神也颇为惊喜:“怎么,你看上了?” 叶乔向他轻轻一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笑里有几丝妩媚勾引,拿捏着陌生的语气商量:“嗯。我们这边节目需要,这位先生能把它让给我们么?” 周霆深状似故意地犹豫不决。面前叶乔满脸佯装的陌生,眼神里却透露出默契的暗示。她的眼睛里蕴着光,一丝一缕缠到他心上,那是独属于女人的,绵软的威逼。周霆深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便大步往前,吩咐导购:“这幅画就送给叶小姐。账和另外几幅一起结。” 说完还转头看了她一眼。 叶乔没想到他居然直接送给她,想要上去阻止。奈何游戏环节本来就是花钱最少质量越高越好,她还偏偏不能在镜头前出这个头,只能任由郑西朔夸张地吹口哨,表示竟然遇上了影迷,结局皆大欢喜。 记着游戏时间的沙漏快要漏尽,叶乔带着战利品,被动地跟着郑西朔加速往终点前进。在出门前深深回头望了周霆深一眼。 光影交错里,他一身笔挺正装,闲适又矜贵,令她恍惚有些陌生。但这个人依旧是她认识的那个周霆深,会当着节目组和摄像机的面,俯身在她耳边,报一个酒店的名字。 叶乔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这个流氓真是有一副低沉性感的好嗓子。 步行街的尽头。 周霆深拦了计程车,将包装精致的画框随手搁在座畔,给叶乔发消息:“1107。” 不知何来的一串数字,旁人看见也许不懂,然而叶乔却清楚知道它的含义。 叶乔还在录节目,手机不在手,回讯来得慢,直到他下车才到手机上—— “只不过是他乡遇故知而已,周先生起色心了么?” 这个女人能把生猛和文绉绉天衣无缝地糅合在一句句子里。 他几乎能想见她开玩笑时又挑衅又娇俏的神情,也许她不自知,那是一种引诱。 他轻按几下触屏,嘴角带笑:“隔壁没有住着叶小姐,有点睡不着。” 可卡丨因 02 叶乔的电话随即而至。 周霆深接起来,听她含着浅浅笑音,背景还有杂乱的人声:“没事周霆深,想吃窝边草吗?” “你不是说我爱吃草么。”语调无赖又无辜。 叶乔顿了片刻,放肆地大笑出声。她嘲笑他吃素,竟然还被他记上一笔。 她压抑久了,笑得渗出眼泪,屈起食指擦了一下,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说真的。我今晚没安排,有点无聊。” 周霆深听出她的意思,顺着往下说:“想去哪里?” “嗯……”叶乔是杨城人士。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一入夜好像就显得乏善可陈。无外乎所有城市都拥有的,都市男女排遣寂寞的地点。她思忖了一会儿,说,“你看过《眠风》么?” “没有。”周霆深拨弄着打火机的火光,笑道,“你要请我看你主演的电影么?” “是你请我。”她低笑着,语气有恃无恐,渐渐有几分认真,“我想在下档前进影院看一遍。” “哦,那是陪你做学术研究。” 叶乔把上节目的妆卸完最后一道,放下化妆棉:“不乐意?” 他学着她的口气道:“荣幸之至。” 挂掉电话,申婷也正好过来,说:“叶乔姐,节目组晚上宵夜你不去么?郑少请客,大家都准备出发了。”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叶乔对她笑了一下,贴近镜子看自己因为夜班飞行和虚烦少眠而生出来的两个黑眼圈,皱了皱眉,又叫住申婷。 申婷讶然回头:“嗯?” 叶乔左右微微侧了一下脸:“不化妆是不是显得有点憔悴?” “没有!叶乔姐天生肤质好,又细又白,不上妆也很好看。” 申婷跟她混得熟了,也渐渐敢打趣她了,嬉笑着跟其他工作人员结伴去吃宵夜。 叶乔接到周霆深发来的地点场次,想了想还是从包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才出门。 刚刚走到大厅,迎面却看见申婷带着一个女人折返。 申婷一见到她,面色没了方才的轻松:“叶乔姐,这位女士来节目组找您,说是您的继母。” 叶乔透过墨镜,程素的身影像加了一个天然lo滤镜,色彩相貌都不真实,只有她那婀娜优雅的站姿依旧不改。她忽然就有些倒胃口,摘下墨镜,目光看着程素,话却是对申婷说的:“知道了,你去。” 申婷约莫觉出母女二人气氛不对,犹豫着哎了声,直到被其他人催促才走。 叶乔先开口:“去喝杯咖啡。” 大楼外就有costa coffee。程素和叶乔进门吸引了不少视线。 程素穿一身修身套裙,丝巾系的一丝不苟,保养良好的皮肤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岁,化着精致的淡妆,举手投足的气质无不显露出她良好的家庭背景。她和叶乔走在一起,不像母女,倒像是一对姐妹,同样出众的相貌气质,出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连锁咖啡店,格外引人注目。 叶乔点了杯摩卡坐下,把墨镜放在手边,抬头迎上程素微微蹙眉的目光。 程素还是那温柔又说教的语气,目光落在她的黑眼圈上:“咖啡不好多喝,对你身体不好。你一个人在外工作,要仔细着健康,不要让你爸爸担心。” 没有人接话,她还是能泰然自若地说下去,微蹙着眉看她握杯子的手背上两排触目惊心的牙印:“你的手怎么了?” 叶乔呵地一声笑,喝了口咖啡,手指在杯壁轻点:“你专程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乔乔……” 叶乔冷着脸打断她:“不要叫我乔乔。我亲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程素张了张口,想叫她一声,却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竟生疏到没有其他的称呼,叹了口气,依旧道:“乔乔,你爸爸最近身体很差。你既然来了杨城,哪怕你不能接受我,也该回去看看你爸爸。他到底是生你养你的人。” 都市入夜后的各色光斑透过咖啡店的玻璃墙,落在叶乔素净的脸上,平白有一丝落寞,声音微凉:“我跟我爸关系不好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别的事吗?” 程素抿了抿唇,半晌没有说话。 叶乔凉笑了声:“没有其他事想告诉我么?”她垂眸瞥了一眼程素的小腹,还很平坦,坐着的时候也不显肚子。那股渴望玉碎的冲动又涌上心头,叶乔难以控制自己说出来:“怀上了么?” 程素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变成一个略带惭愧的笑:“你都知道了?你爸爸和我,希望能给你添个小妹妹。” 叶乔烦透了她这慢条斯理又气定神闲,好像全天下都要按着她的规划一步一走的模样。心里的那股子躁郁跟理智对抗,她嗤笑着重复了一声,“小妹妹。”她语气淡得没有感情,心上却像有一团麻在绞,“你知道她的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你当你嫁的是谁?著名画家,当代巨匠,才华横溢又有不菲收入的中年男人。”叶乔顿了一下,好像从心底里想否认这个事实,“你知道么?他是个杀人犯。程素,你嫁的是个杀人犯。你的孩子生出来跟我一样,都会是杀人犯的女儿。” 叶乔戴上墨镜,不欢而散。 刚刚坐上计程车,她往手里倒了几粒药片,和水干吞。心绪平静下来,她长呼一缕气,周霆深的微信就来了:“到了么?” 她看一眼时间,电影已经临近开场。她斟酌了下,回:“有些事耽搁了,要迟到一会儿。你先进去?” ——“等你。” 她到影院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二十分钟。 周霆深拇指摩挲着两张票:“还看么?” 叶乔接过一张:“看啊。” 周霆深一指勾掉她的墨镜,她的表情没有方才电话里那般愉悦,眼睛里蒙着一层阴翳,料想她方才有事耽搁,把心情也耽搁没了。 叶乔单手抢过来戴上:“待会儿再摘。你想明天登八卦周刊么?” 两人在正中心的位置落座,引来不少目光。叶乔直到坐下才摘掉墨镜,和他相视一眼,嘴角淡淡一丝不达心底的笑。 赖导的叙事节奏很缓,画面每一帧都像精心构图的相片,无论是不是爱情片都适合情侣一起观看。电影院里相互倚靠的男女不少,只有叶乔旁若无人地静静盯着屏幕,眼神放空。他敢确信,她一定不在进行她的“学术研究”。而叶乔却像感应不到他的注视,仍在回想方才和程素的对话。 ——你嫁的是个杀人犯。你的孩子生出来跟我一样,都会是杀人犯的女儿。 她竟然对程素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曾经想要保守这个秘密到终老,即使她认定他罪孽深重,即使他无法获得她的谅解与同情,她依然想要她的父亲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安度他的晚年。 但也许是那个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刺激了她,竟然让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影院里偶尔有些许交谈声。电影渐渐进入预告片里噱头十足的□□画面。叶乔扮演的聋哑少女对着昏黄的灯光,一件件褪下冬装,人体的脆弱在空旷的布景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摄影级别的镜头,叶乔用微颤的肩膀和戒备姿态的骨骼将孤独二字阐释到极致。他们身后坐着一对打着耳钉的小青年,往嘴里扔着爆米花,不怀好意地笑了声:“这娘们身材不错啊。” 叶乔显然听到了。 可卡丨因 03 叶乔面色不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说话人的**,只是静静侧头看了眼周霆深。 他的眼里没有异样,笑哞像雪峰上的日光,把该有的愠怒化作了仅有彼此知晓的挑逗,反而消去了她的尴尬,说:“喜欢骷髅的也不止我一个。” 叶乔回过滋味来想掐他,被他攥住了手。叶乔像从一场幻梦里刚刚回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淡得虚幻,让人怀疑这双眼睛才是最动人的电影。 周霆深被这双眼睛猛然撞进心底,本能地覆上她的唇,温的,很薄,轻轻一咬就会破似的。那一瞬几乎有些忘情,回神已是唇齿贴合。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指关节慢慢松开,指尖在他手心轻轻滑上去,挠得人心痒。 耳畔的电影配乐渐转悠扬,黑暗的环境里只有窸窣动静,世界被苏格兰风笛的调子填满,叶乔险些分不清是戏是真。她很顺从,用绵柔的力道轻轻回应他,今夜的情绪都发散在这个绵长的亲吻里。他从她的唇齿,走进她心底那片晦暗的,辽阔的海。 周霆深微微松开她,用气声说:“你有点心不在焉。” 他意有所指,整场电影她都不在频道。然而叶乔深深看他一眼,两瓣嫣红的唇贴上来,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热烈而疯狂地加深这个吻,对电影以外的东西付出投入。 方才他不过是一时心动的浅尝,叶乔的吻却像一场攻占城池的劫掠,入侵他的齿关,痴缠地攫取彼此的呼吸。周霆深被她乍然的暴戾惊得不知何时松开了手,她得了自由,搂着他,修剪圆润的指甲不自知地掐进他的脖颈,火热的痴缠令人情动,几乎忘掉她指下掐开皮肉的痛。 脑海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瞬崩裂。那股长久以来被她抑制得很好的冲动在她身体里肆虐,靠气息纠缠来倾泻。她渴望一醉方休,渴望抵死缠绵,渴望粉身碎骨。包括和这个身家不详的男人不寻常的亲密,都好像成了寻求放纵的一条捷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丝剥茧般离开他,肺像失去了接收氧气的能力,生理性地大口喘息。 周霆深调匀呼吸,才抹了一把脖子,在黑暗里侧过来给她看。他有一副漂亮的锁骨,从衬衣领口露出锋利的轮廓,连着的颈侧被她掐出大大小小几个圆指印,破了皮的地方渗出浅浅的血红。他把沾了血的手指伸给她看,压抑的声线更有魅惑力:“属猫的?” 叶乔从声腔里抽出一丝微弱的气息,明知没有发烧还是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有一层薄汗,自顾自说:“我好像病了。” 周霆深把她被德萨咬过的手拿过去瞧,瘦得骨节分明,幸好年纪轻,胶原蛋白充沛,瘦削却白润,不至于嶙峋。他扬眉:“狂犬病么,传不传染?” 叶乔的表情像被凉水浸着,清寒又恍惚。 周霆深收敛戏谑神色,五指在她面前晃了下试她的瞳孔反应速度,又去摸她额头。都是正常的,只是手背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带药了吗?” “刚刚吃过。”来的计程车上刚吞了两粒抗排异药物,对她现在的症状毫无缓解。 周霆深望了眼四下静伏的放映厅:“出去透透气?” 走出放映厅,是一片没有窗户的走廊。影院为了让在黑暗中待久了的观众适应光线,这块区域的灯光调得很暗。叶乔从昏暗的角落,一直走到光明。周霆深到门口的面包店给她买了杯热饮,往她手心塞的时候摸了下她的手指:“手挺凉。不要去医院?” 叶乔呼吸了一阵流通的空气,好了一些:“不用。”她歉意地笑了笑,“我刚刚见过我继母,每次见她身体都会出问题,大概是八字犯冲。” 周霆深一身黑色皮衣,坐在空气甜香的面包店沙发里,轻飘地总结一句:“毕竟后妈。” 和他没有办法推心置腹地谈话,叶乔却偏要涉足:“你懂这种家庭不睦的感觉么?像一种残疾。别人都有健全的手和脚,但我没有。” 周霆深居然真的点头,说:“比你好一点。我爸没有再娶。” 叶乔多说一句本就是将探究欲摆在了明面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接了话。她把纸杯和他的轻碰一下,嘴角有一丝算计了别人的歉意笑容,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周霆深突然伸手在她额角轻轻摘了一下。 叶乔抿着杯沿,错愕道:“怎么了?有脏东西么?” “没有。”周霆深的手依旧没有放下,像情侣间轻抚的姿势。叶乔从他的余光里看见玻璃墙外一群年轻人吵吵闹闹地路过,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周霆深勾勾嘴角:“你不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么?” 叶乔下意识转过去一些,从他的指缝里看见一群人里的郑西朔和申婷,大约是刚刚喝过一轮酒,众人兴致很高,笑笑闹闹地在街上走。 周霆深手指帮她顺了两下鬓角的发丝:“那个不是你助理?” “她没往这边看。”叶乔看见他们隔着一层玻璃擦肩而过,周霆深才放下手,问她:“你跟那个谁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么,在路上躲躲藏藏的?” 叶乔撇撇嘴,回想她的“那个谁”,无所谓地说:“哪能啊。那会儿我没什么名气,一切都要迁就他。你那天没听许殷姗说么?我是借他上位。”她浅浅笑出一声,“呵,我认识他那会儿,他还是个帮赖导跑腿的副导演呢。” 周霆深没脸没皮地说:“那你是擅长勾引潜力股。” 叶乔轻蔑地嘁了他一声:“你说谁,你么?” 说着舌头无意地舔了舔上齿。方才那个炙热的吻仿佛还残存一丝气息,他引诱得自然她勾引得坦荡。那一瞬间她都觉得,和他发展一段不说爱只谈情的关系也很好。至少他话不多也不爱多问,相处没有负担,彼此都是潇洒的人,无需担心一方纠缠,是个绝佳的情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被她自己狠狠在心里嘲笑了一通。 当真是被顾晋抛弃的后遗症么?她现在好像,完全没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该有的天真了,想法跟程素那个年纪差不多。事业上升期和失恋期的倦怠,让她没心思再投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觉得找人解决心理生理的寂寞也未尝不可。 叶乔挑起眉,目光打量他的着装:“你白天不是这么穿的。那会儿是在跟人谈事?” “我有个姐姐,经营拍卖行,陪她定拍品图录。”周霆深从金色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摆弄,“你喜欢那样?” 她思考了一下:“还是这样比较像你。白天差点没有认出来。” 叶乔消化他话语间的信息量,回想她父亲的《尘世之秘》的拍卖信息。五年前,好像是一夜之间,这幅画的价值翻了几番。艺术品市场上这样的情况非常多见,这块被文化掩盖的掘金市场,被万两黄金砸中往往只要靠几分时运。像当年的《蒙娜丽莎》,空前的盛名都来自于一场为人称道的盗窃案。 她那时候和家里已经很少有联系,也未曾关心。经他一提醒,许多线索都严丝合缝地串在了一块儿—— 难怪,他会拥有那幅画,却摆在家中并不重要的位置。 叶乔回想那间拍卖行的名字,ferra,隐隐觉得哪里熟悉,却说不上来,倒是想起来程姜的投资商里有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是ferra的下属机构。她恍然道:“那天程姜的生日会,也是因为这个,你才在那里?” 周霆深点一下头,侧过脸对着商业街夜景,嘴角轻笑。 叶乔想起自己那晚问他的话,两人间的误会当真是一串又一串。此刻像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排排倒下。 她心照不宣地笑,揶揄他:“然后你就报复我,带我去c大吃东西?” “不是。”这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用最精简的话语概括,却发现只有几句话,“我以前入过伍。有一年部队接到任务,要帮g市几所高校新生做军事训练,就是你们说的军训。里面就有c大,听学生介绍的地方。” 可卡丨因 04 叶乔别有用心地问:“你训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果然,她促狭地啧啧两声:“你这样的,应该招了不少莺莺燕燕。” “有什么用。小丫头片子们被关在军事基地里无聊罢了。”周霆深眉眼间挺无奈,当年估计没少受小姑娘的调戏,“再说,部队有规定,不能透露个人信息,和女学生谈恋爱要受处分。” “你不是退伍了么?”女人天生八卦,叶乔也不例外,指腹磨着杯子,“我们那会儿怎么没见你这样的教官。” “得了。艺校的女孩子最难缠。那会儿要是遇到你这样不听话的,一定往死里训。” 他一副经验之谈的模样,惹得叶乔又想掐他。周霆深笑呵呵地躲开:“现在看上去精神不错么?刚不是病恹恹的样子?” 叶乔却想起,那天她醉酒醒来,发现自己手机里拨出去过一个号码,对方没有接。她不至于在不省人事的时候还能按出11位号码,应该是周霆深拨的。她后来有去网上查过,g市本地的号码,搜索框下面有一条贴回帖,是几年前一场陆卿粉丝见面会的报名信息。那个号码的主人居然是陆卿的粉丝。 这样探究下去没完没了,叶乔突然有些受不了人与人之间无处不在的连锁反应。她吸一口气,拎起包起身:“出去走走,这里奶香味太重。” 两人站起身,叶乔的视线和他的脖子平齐,正落在他颈侧的伤痕,她心尖上像被扎了一下,忽然停下来问:“疼么?” 他下意识想去碰,叶乔的手指却已经先一步抚上去了,细腻柔软的触感,指尖微微带凉,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泛红的地方摩挲。他僵着脖子,喉结轻滚一下:“不算什么。”又被这伤口的些微疼痛牵扯起影院里的记忆。她抚摸皮肤的力道和她的唇舌一样柔软,撩得人心猿意马。 周霆深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把她的脑袋按上肩膀,说:“算你赔我的。”叶乔羞惭地挣扎了几下,奈何体力悬殊,只好作罢,埋在他肩上又好气又好笑:“周霆深,你这人真是——没三秒正经,满脑子都是吃豆腐是不是。” 叶乔为免引起围观,安安静静地伏了一会儿,只是急促的呼吸传达着她的忿忿。周霆深按着不放,在她耳边说:“刚不是被后妈虐了心情差么,借你靠一下。不收费。”两人避开旁人的耳目打打闹闹,彼此的呼吸和体温融汇到一起。 这种感觉很奇异,他的锁骨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温度,像寄生的浮游物,像共振的物理器械。她的一颦一笑全在那微烫的温度里。 叶乔低哼着说:“不就是想报复人么,幼稚不幼稚。要不要我也给你扎几下?” 周霆深被她挑起来:“真给扎?” “给。” “能扎几下?” 叶乔料他也不会真这么孩子气,无所顾忌地扬言:“随便你。” 他一声莫测的笑:“好。到时候别怕疼。” ※※※ 一盏灯打下来。 叶乔袒露上身,躺在日式软榻上,浴袍随意揉在身下。 她有一匹乌锦般的长发,稍显凌乱地散下骨架玲珑的肩头,一直垂到腰际。迷蒙的灯光浸着她白皙的皮肤,中国式的白,像一块完整的定窑瓷,透着醇奶茶的润,和墨一般的发色形成鲜明的视觉冲击。 暖光灯打在她的胸脯,炙得心头燥热。周霆深的声音被淹没在那热度里,问:“纹胸口?” 他的手不急不缓地摩挲她胸口的起伏,仿佛在仔细比较。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视线像趋光的蛾,集中在顶灯上。 触感所及的地方,有一道十厘米的疤,手术创口。已经被岁月冲得很淡。他的手指常和枪械打交道,有些粗砺,在她的疤痕上轻抚时牵起蚊足般千丝万缕的疼。 叶乔平静地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 半小时前,叶乔被他带到这里。她在杨城住的时候,对这片区域的印象比红灯区好不了多少。那里有几家高档会所,里面的纹身馆非常有名,幼年的她想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尝试。 周霆深对这里却很熟,明明不是营业时间,轻轻松松就向老板要到了钥匙。 老板伍子是个挺自来熟的人,身上有股社会青年的流气,一见叶乔就套近乎,说是她的粉丝。叶乔以为周霆深常光顾这里,但却没在他身上看到纹身,正疑惑,伍子哈哈笑了一阵,说:“什么常客!深哥以前就是学这个的,纹得特别漂亮。不过只招待特殊的客人。” 叶乔问:“什么叫特殊?” 伍子的脸突然涨红了:“就是……特别漂亮的。” 叶乔愕然一瞬,看向周霆深,一片了然地笑开:“好啊,那就试一试。” 沐浴洗乏之后,伍子把纹身室的灯打开,把她请进去。走之前哀声连连,苦着脸对周霆深说:“我女神啊,深哥您悠着点。” 叶乔安静地躺下去,像一株盛开的植物,说:“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 周霆深专注地给纹身机上针:“个人爱好。” 叶乔抬眸观察,他脱了夹克,衬衣随意挽到手肘,雪白的袖口下是小麦色的手臂,干净,肌肉贲发,没有纹身。她企图在他身上找到一块作为纹身师标志的刺青,视线甚至从他开了三粒扣子的衬衣领口探入他紧实的胸膛,却还是没能如愿。 她撇撇嘴:“那学这个呢?也是个人爱好?” “嗯。”他漫不经心。 “入伍前学的还是之后?” “之后。” “你经历还挺丰富的。”只是她没说,经历丰富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人生多彩,反而常常很灰暗。叶乔不想走进这个人灰暗的部分,只挑了轻松的话题,说:“没学几年纹身,技术怎么样?” 周霆深上好了针,猎物入彀般,镫地一声。笑得风流又下流:“试试不就知道了。” 可卡丨因 05 周霆深本来想要帮她纹手背,遮盖那排伤疤,但叶乔却说伤疤有的是,生猛地把上衣脱了。周霆深不是什么克己守礼的人,由着她脱,噙着亵慢的笑,进入正题:“要先割线。” 视线又落回她形状曼妙的胸脯:“每个人身上的痛觉神经分布都不一样。你胸口的部位,很敏感——”他的尾音挑了一下。 叶乔确信,他是故意顿的这一下:“——确定纹这里?” 她对他越来越露骨的调戏置若罔闻:“对。” “花纹?” “伍子说只能听你的。” 周霆深笑起来。叶乔静静躺着,身体的机能全都供给了思维,她对他的一切声音都很敏感,在心里思忖,觉得他笑起来像某种沙漠植物,蓬勃又倒映茫茫黄沙的孤独。 但笑声是清朗的,漫不经心地警醒她:“叶乔,这是一辈子的事。” 她颇随遇而安:“一辈子的事太多了,本来就没几件由自己掌控。” 周霆深脑海里映出花纹,说:“也好,别后悔。”机械很快在他手下到位,他戴上乳胶手套,敬职地给她作心理准备,“第一步比较疼。忍得了么?” 叶乔说:“可以。” 割线的痛在她的承受范围。 他的手法很娴熟,冰凉的针裁破一块名叫皮肤的布,创口勾勒出的线条边缘只是淡淡的红,没有出血。尖锐的疼痛久了便变成朦胧的麻,神经只晓得还在痛。 叶乔无动于衷地闭上眼,呼吸比平时微微加快,告慰心底的某种热望。 她干咽一口,说:“你学过画画?” “会纹身的都学过。” “我说国画。” 周霆深一默:“怎么看出来的?” 叶乔很笃定:“你握针的方式不一样。” 针口刺到左胸,叶乔齿缝里“嘶”地吸入一丝凉气。 他放缓语调,哄小孩般分散她的注意力:“你对画画很在行吗?” “没有。”她的声音仍然紧绷,却竭力平静,“我爸爸会画。” “画家?”语气却没多少疑问。 “算是。” 他赞叹:“书香门第。”又带丝轻嘲。 然而闲谈仍旧不能分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许多恍惚的画面都在眼前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针尖离开肌肤的一瞬,犹如耶稣获救。 叶乔松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息。 夜色晕沉到最深处,乌云密布。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而她冷汗淋漓,竟然没有察觉到。 雨声带凉。叶乔拢起浴袍起身,没有拉帘子的窗户正对着荒无人烟的海滩。玻璃里映出她胸口的刺青,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纠缠不清的藤蔓枝条,状若一条遍布荆刺的灵蛇。 周霆深放肆地欣赏他的作品——从来没有那么完美过。 他想起跟着徐臧学画的时候。那会儿还很小,听说他的老师是个很清高的画家。确实是这样,直到后来成了当代最负盛名的画坛巨匠,一幅画作在香港拍卖行可以卖出千万高价,徐臧本人依旧醉心艺术,不慕名利,拍卖所得全部捐出,是个不折不扣的画痴。 鲜有人知,这个画痴的女儿,有一具堪作画卷的身体。 图案还没有上色。然而叶乔嘴唇已经发白,心跳频率愈发高,脏器却渐渐收紧。 她将随身带的药片倒进手心,一杯清水已经递到了她面前,她在几乎窒息的时刻仍说了谢谢。 周霆深冷静地给她摆事实:“割线之后如果不马上打雾,需要等到75天之后。伤口结痂脱落,才不会影响图案。” 叶乔和水吞了药,喉咙仍然发紧,摇头挤出四个字:“今晚刺完。” 他拒绝:“再刺下去有虚脱休克的危险。” 叶乔没再坚持。 周霆深打量她心口疤痕的位置,问:“手术的时候疼还是现在疼?” 叶乔脸色难看,冷汗涟涟,声音很虚弱:“那时候有麻药。” 周霆深说:“过了劲就能感觉到。” 叶乔眸子黯淡,说:“那时候疼。” 疼的不是刀口,是一些别的东西。 窗外透进来的湿气慢慢销蚀皮肤上的温度。 叶乔裹紧单薄的袍子,整个身子都被冷汗打湿,终于放弃了自己与自己的顽抗,说:“我刚刚躺着的时候,想起了很多那时候的感觉。麻醉没完全起效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心想要是手术不成功该多好。人只有死了才是干净的,有些不干净的人,也可以因为死了变得干净。” 她变得絮叨,不知在跟谁说话:“但是我想,我一定得活着。不然对不起太多人了,我受不了这个。” 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她像背负使命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所以才会那么渴望毁灭与死亡。 周霆深帮她把袍子往身上裹:“你的心脏是谁的?” “一个死刑犯的。故意杀人,枪决。把心脏捐给的我。”叶乔发丝都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像刚淋过雨,喃喃地说,“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周霆深很久没说话,从口袋里抽出烟,点上了一根。 他抽烟的侧脸像只灰猫,眼睛亮得惊人,但旁人走不进去。 叶乔头一遭没反感他抽烟,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说:“还有么,给我一支。” 周霆深没有给她。 他站在雨声潺潺的窗边,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脚步有些发飘地向他走来。烟雾的渲染让这个画面像一个电影镜头。 叶乔穿着白色纯棉的浴袍,像她这个人一样,冷淡却舒适,将纤细的四肢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走到他身前,双臂扣住他的窄腰,凉薄的唇凑上来,分享他嘴里的烟气。 她的前襟已经牢牢封好,然而他知道,里面没有胸衣,没有任何束缚。 那片袒露的白瓷般的肌肤重新浮现在他眼前,光滑细嫩,似乎轻轻揉捻就会留下痕迹。挥之不去。 雨声益发地大了,像洪潮,也像**。 他指尖无人察觉地颤了一下。 一切都好像很顺理成章。日本的纹身师有时甚至会提供特殊服务,用爱抚来减轻纹身时候的疼痛。情`欲是一种绝佳的麻醉药品,能教人忘了伤痛,不论这伤痛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但他忘不了。 忘情的亲吻与爱抚,浴袍的腰带承受不住欲念,几下便散。周霆深忽然松开她,拢上她滑落的衣袍,遮住那副白净漂亮的锁骨。 叶乔错愕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写着不解。她能感觉到,他分明也是想的。 周霆深饶过她腋下,帮她系腰带,下巴贴在她肩上,呼吸深沉:“吃完药好好休息。” 叶乔蹙眉,不能置信,又像威胁。 周霆深笑着咳出一口烟气:“明天几点的飞机?” “三点。”叶乔机械地回答,被布料裹紧的身体渐渐回暖,眸子却骤冷。 周霆深手指替她系上结,甚至在她耳垂轻吻了一下,低笑:“我会想你。” 可卡丨因 06 机翼穿破云雾。 叶乔从杨城回到g市,一下飞机就遇到了粉丝接机。 这种情况是在她近来作品受关注度上涨之后才渐渐发生,申婷按照公司指令,安排她走vip通道。她手上拿着一堆证件,把手机从肩膀上艰难落回手心,说:“其实乔姐你也可以出去,和粉丝打招呼。不然久了网上会黑你耍大牌。这年头偶像明星都走亲民路线,越把粉丝捧手心名声越好。连许殷姗那样的,粉丝都当她是温柔美人儿呢。”提起许殷姗,语气又不免忿忿。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当然懂。叶乔随口扯了个借口:“我心脏不好,医生禁止我去人多拥挤的地方。” 申婷乖乖闭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乔眼眶浮肿,不是累了就是心情不好。 千溪不知是不是又得到了程素的指示,自告奋勇来机场接她。谁知叶乔一上车就戴上了黑色眼罩,仰在后座补眠。千溪和申婷比划着打哑谜,申婷指指叶乔又摇摇头,用口型说:“好——像——心——情——不——好。” 叶乔被她们自以为动静很轻的小动作吵得不能安眠,摘下眼罩看着千溪:“你今天有事么?” 千溪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啊我今天白天休息呀,上夜班……” 她在叶乔冷幽的眼神里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问找她有没有事,连忙改口,更加吞吞吐吐了:“啊,其实就是好几天没见了,想你呗。” 叶乔说:“不说实话把你赶下去了。” “不要嘛表姐!”千溪撅着嘴,手指在自己脸颊上划出两道假泪痕,可怜巴巴地说,“是郑大少啊,他神神叨叨的,来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新欢哈。我当然说没有了……结果他发了张照片给我,吓死宝宝啦!居然是你邻居!” 叶乔:“然后呢?” 千溪避开申婷和司机,小声说:“然后我就把他骂了一通啊!郑少没事把人调查了一通,说你邻居是二世祖啊,背景不知道有多硬气。他爸从政,以前指挥捣毁了不少贩毒团伙,是个缉毒英雄,特别有名!但是好像因为这个,仇家挺多的……” 她喘一口气:“他家儿女都从商,过得很低调,表面上还是跟白手起家没什么两样。郑少那家伙满脑子塞的都是丝袜啊,觉得你懵懂无知不清楚人家背景,话里有话的,以为你被……那个……了。” 叶乔把眼罩搁在手边,仔细想了想郑西朔做这些事的动因。 昨晚在影院门口隔着一扇玻璃擦肩而过的时候,郑西朔一定还是看见了她。郑大少知道恐怕得气死。他难得控制住了暴脾气,没有当众戳穿,迂回地借千溪的口,谁知道千溪这个小丫头片子一心还是向着表姐,把实情毫不隐瞒告诉了她。 叶乔笑了笑:“你当笑话听就可以了。” “不行啊!”千溪咬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给她,“就算郑大少的淫威再厉害,我也不会跑这一趟的!我这次来,主要是我看你那个邻居的照片越看越熟悉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结果就从我手机里翻出这张照片来了!你说像不像?” 叶乔随意扫一眼,眼睛却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好几年前的照片,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烈日下,严肃地抿着唇,英俊硬朗的侧脸比阳光更加灼人,夏服军装下一副好身材一览无遗。 叶乔仔细端详,照片上的脸虽然稍显年轻,但很明显便是周霆深:“照片哪来的?” “我同学发给我哒。她这两天整理人人网照片找出来的,说是新生军训那会儿时候的教官,帅瞎一连少女啊。你知道我有存帅哥照片习惯哒……” “你同学c大的?” 千溪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叶乔收回视线,没说话。 千溪回过滋味,知道准没错了,说:“真是他呀!”她强行挤出一个严峻的表情,“我跟你说,这张照片背后可是有一个腥风血雨的故事的!” 千溪打开微信,把和同学的聊天记录给叶乔看。叶乔莫名有些抵触,她有时宁愿只和人表面的模样相处,不去探究每个人背后庞杂的记忆与纠葛。但是真相送到面前,她还是低头看了那一眼。 千溪的同学画风跟她一样咋咋呼呼,说起八卦来几乎要在屏幕上手舞足蹈,有种在天涯连载莲蓬鬼话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你知道吗?我们系有个妹子当时可迷这个教官了,用他的部队番号和照片,人肉出了他的名字,还搞到了他的手机号。” ——然后呢?追到了吗? ——当然没有。人家根本不理她啊,据说妹子逃课出去送他礼物,他都退回来叫她好好学习,超高冷的。 ——这么帅当然高冷啦。那妹子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叶乔看到这一句,瞳孔骤然紧缩了下。胸口纹身过后的细微疼痛丝丝入心,像某种警告。 千溪的手指继续划下去,只有一个流言版本的事情原委——“据说是有一天晚上妹子去找他,然后就失踪了,警方过了一个月才找着的尸体。可惨了,据说是团伙作案,死之前还被轮x……太可怕了,挺漂亮一个小姑娘。如果不是他,肯定不会出这个事。” 大学里头出这样的事,传闻总是千奇百怪。但是这件事却不同于一般的女大学生失踪案。警方确定了犯罪嫌疑人,却没抓到,至今在逃。那些歹徒不是简简单单的社会青年,而是几年前一个贩毒团伙的余孽。他们本来不是冲着她去的,是那个女生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千溪同学给她讲故事的时候,还用的是一种“世界纷繁复杂,还是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我这就去加班了”的语气。但是跟郑西朔的话一对上,千溪立刻觉得细思恐极。 她用一种鬼祟的语气对叶乔说:“表姐,你不觉得这个事……很蹊跷吗?” 正此时,车也到了叶乔家楼下。千溪想跟下来继续说,絮絮叨叨一大通,大致中心思想就是“被包养都不算什么,千万不要惹上杀身之祸啊”,被叶乔拦住,叮嘱司机把她送回住处。千溪还不甘心,叶乔皱眉,凉声道:“你演古装剧么?哪有那么多杀身之祸。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上夜班别睡着。” 由于飞机延误,叶乔到家时天已经暗了。千溪委屈地站在黯光里愁肠百结,最后磕磕巴巴说出一句:“……我们夜班可以睡觉的。” 叶乔头也没回地走了。 时间赶得凑巧,电梯门刚刚合上,叶乔一按就开。 两扇金色的镰刀般的门缓缓开启,周霆深那张熟悉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眼圈和她一样泛青,风尘仆仆,看来也是刚从机场赶回来不久。 说曹操曹操便到。刚刚还鲜活地活在故事里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叶乔一时不能适从。 她不知该如何定义面前的这个人。 高校惊悚案件男主角。 郑西朔口中疑似包养了她的金主。 ……昨夜拒绝了她的男人。 想到最后那一条,叶乔就有种把记忆磁带剪了重录的**。 比起那些或惊悚或猎奇或无事生非的传闻,不可否认,她更在乎的是最后一条。 男女之间一旦捅破了窗户纸,生米和水一起炖在锅里,要么煮成熟饭,要么只能一起倒掉。 这个人的复杂程度超乎了她的想象。但是那又怎样呢?让她在意的是,他居然对她没有兴趣。 女人的思维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周霆深帮她一直按着开门键,最后终于忍受不了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用砭入骨髓的目光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他倾身扣上她的手臂,把人拉进了电梯。电梯门很快合上,微微的失重感之后缓速上升。 叶乔来不及开口,双唇便被他封住。他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有种嗜血的狂热。 嗓音却很温柔:“我改签了机票,坐你前面一班飞机回来。” 叶乔的声音尚有些破碎:“嗯?” “有没有想我?” 只是一天没有见。叶乔在心里想着,然而嘴唇不得自由,只能在心里思量他越来越露骨放肆的语气。 周霆深的手更放肆,从她的袖口摸进去,手指轻抚她胸前连绵成画的创口。叶乔又痒又疼,勉强保持清醒:“监控……”她推开他,撇过脸维持基本的体面。 周霆深绵绵往后退了小半步,特意把向后并拢的步子踩得很缓,一倾身反而贴得更近。她在意的监控摄像头就在他们头顶,落在屏幕上活似一对一触即发的男女。 叶乔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眸子。 电梯骤停,周霆深单指长按着开门键,两边的门一齐打开,像一个非左即右的选择题。 他声音低哑,在她发间沉沉开口:“昨晚休息够了吗?” 可卡丨因 07 叶乔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两指扣上他俊削的下颌骨,拇指轻轻抚动。 周霆深呼吸加深,双手扣在她腰后,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摩挲,清瘦的腰线,下凹的腰窝。电梯门开始闭合的那一瞬,叶乔蓦地腾空,周霆深向下架起她两条纤细笔直的腿,一侧身将她抱出了电梯,三两步来到她家门廊。叶乔重重撞上欧式大门,被周霆深紧紧抵着,双唇贴合缠吻,像两株交缠的藤蔓。 身后是冰凉的漆木,身前却是一团火热。叶乔双臂勒住他的脖子回吻,彼此都像要将对方拆吃入腹。 周霆深单手抱着她,手指拨开密码盒,凭着触感按下六个数字。 ——嗞。 密码错误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 叶乔在他唇上轻舔一口,忽然哼笑起来。周霆深略有些恼怒:“你改密码了?” “对。”叶乔按着他的肩,“放我下来——” 他恶狠狠地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在她唇齿间肆虐了片刻,才放她离开这片温存。 叶乔利落地落地,飞快按下六位数字,手指在井号键上虚放着,迟迟不按,转身道:“我这算不算引狼入室?” “现在后悔,晚了。”周霆深亲手帮她按下最后一个键,在锁舌松开的那瞬间抱着她转进门。 自动闭合的大门缓缓关上,叶乔在他的吻重新覆下来之前,突然“嘶——”了一声,皱着眉阖眼。 周霆深在距离她脸颊几毫米的地方顿住:“怎么了?” 叶乔忍住腿部突然的抽痛,提着僵直的腿往前跳了半步,两手揽着他的肩伏上胸膛:“抽筋……” 最高涨的热情也抵不过两次打岔。周霆深染着欲念的眸子渐渐凉却,轻嘲地笑:“哪里疼?” “腿……” 她的耳根因为羞愧而泛红,眼眸里还有未散尽的欲味。桃粉颜色点缀她素净清淡的面容,难得一见地可爱。 周霆深打横抱起她,往客厅走。 叶乔因为突然的移动又是一抽,疼得喊了一声,指甲攥紧他的肩膀:“你干嘛……” 周霆深把她放上沙发,叶乔的小腿搁在柔软平坦的扶臂上,筋脉凸起。 厚实的深色窗帘遮去了阳光,没开灯的室内一片昏昧。周霆深半蹲在客厅中央唯一的沙发边,帮她轻轻揉按。叶乔不领情地仰头,闭着眼道:“其实没有用的,更疼——啊——” 她怎么忘了,他一向下手狠重,就连在帮她按摩筋骨这种事上都是一样。 周霆深握着那截纤细得一手就能包住的腿肚子,肤质滑嫩,隔着细腻的软肉能摸到骨头。下手狠有狠的好处,一开始的痛过去之后,筋骨归位般,抽痛会缓解许多。叶乔劫后余生般喘息着,小腿仍旧酸痛,这个男人在狠戾之余,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他的力道渐渐放轻,慢慢地帮她揉按,掌心温热的体温有股说不出的熨帖。 他边帮她缓缓揉去酸痛,边向上攀。叶乔由得他慢慢覆上来,最后双目相对,他居高临下地问她:“还疼不疼?” 叶乔答“好了”,尾字还没出声,伏在她身上的人已落下一个吻。叶乔气息紊乱地躲:“你是色`鬼投胎么……” 周霆深沿着她的脊骨一寸寸往上抚,毫无遮拦地袒露心机:“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在这里要你。” 她头脑混沌,一会儿是疼痛的余韵一会儿是抚上背脊的体温,未熄尽的热情一触即燃,她微仰着头,艰难地回想他说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是那天她喝醉了之后? 他不打招呼直接破门而入,大喇喇在这里睡了一夜,居然还好意思把龌龊心思都说给她听。 叶乔反嘲回去:“那晚上睡这里,有没有做春梦?” 他瞳仁幽深:“有。” 叶乔在迷乱中,吊着气声问:“什么样的?” ※※※ 第二日是她正式进《守望者》剧组的日子。 由于《守望者》以三位女性的视角平行展开,各有侧重,叶乔扮演的女三号和许殷姗戏份差不了多少,但是进组时间却晚了许多。组里人都和许殷姗打成了一片,叶乔刚拍完上午的戏,中午许殷姗请喝咖啡,她居然都领到了一份。 申婷把她的那份外送咖啡搁在凉凳上,没好气地说:“许殷姗装好人真是装上瘾了,有本事她拿私下里那副嘴脸出来招摇过市呀……” 叶乔打开咖啡,太妃拿铁,扑面一股甜腻的香气。她把它搁回去,打断申婷:“少说两句。” 申婷小心翼翼转移话题:“乔姐,你最近又失眠了么?你这个黑眼圈,遮瑕霜都盖不住了。” “……”叶乔怔了怔,嘴角突然提起,“昨晚梦做得有点多。” g市经历几场骤雨之后,渐而入秋。 叶乔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自衰落的秋叶中向她走来,驼色的风衣,清隽的脸。 顾晋在她面前寻了个马扎坐下,开门见山:“乔乔,你上午状态不太好。” 申婷看看叶乔,看看顾晋,两个人只要面对面,气氛就是僵的,她知趣地寻了个借口回避。 顾晋从来都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在拍摄现场对她该严格的时候严格,不会故意苛求。叶乔颔首:“今天精神不太好,‘陆知瑶’这个角色很难进入。” “剧本带了吗?” “带了。”叶乔抽出一本递给他。 顾晋翻开来,浏览她记在边角的笔记,点点头,指着上一场戏说:“这里,陆知瑶由于受到侵犯,状诉无门,才走上歪路。这一段的心理转变非常复杂,不能用因恨伤人来概括,里面应该有更加复杂的情绪在。” 他像寻常导演一样,细心地帮她讲戏。叶乔却进入不了状态,挑眼观察他专注时的眼睫:“因为什么?她憎恨那些伤害她的人,所以变成人贩子,去伤害无辜的人。说到底还是个恶人。” 顾晋摇头:“你不能因此判断她是善是恶。你没有去理解这个角色,她只有十八岁,在极端环境里趋恶,本身不是她自己的主观抉择。” 叶乔呵地笑了声:“所以你觉得,被伤害过的人,只要有这层筹码,就可以肆意伤人了?” “这不是我觉得……”顾晋反应过来,她根本不在讲戏。 他缓缓合上剧本,皱眉。叶乔在心里嗤道,又是那副教训人的模样,可还是被他严肃的模样感染。 顾晋眼里有些失望:“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导演是我,不认真对待这部戏。”他视线从她的腮线下滑,落在被衣领遮掩的颈上,那里有几处凌乱的浅红吻痕,“也不要不认真对待你的人生。” 叶乔竟然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再对他有痴望,甚至不再怨怼,全无报复他的想法。但是这段从年少时就开始的感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她这个人。她无法从自己整个生命里抽去他存在过的痕迹,无法像他那样坦然自若地相处,她甚至太骄傲,以至于在挫败之后释放出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的作恶欲。 他长她七岁,这是人生阅历上的鸿沟。 这一天一直拍到深夜,其他人都已经收工,但叶乔反复地ng陆知瑶母亲身亡后的一场哭戏。主人公独自在阴暗潮湿的黑夜街道跋涉,经历一场情绪压抑、冲突激烈的号哭,之后她走向黑夜,同时也从一个单纯聪慧的花季少女走向狡猾多端的罪犯。 顾晋亲自掌镜,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最后一次仍然没有到情绪点,但已经凌晨,他通知剧组人员:“明天再拍。” 叶乔却很倔强,披上助理递来的外套,对他说:“再来一次。” “很晚了乔乔,全剧组的人都在陪你耗。” 他喊她乔乔的语气还是一样,像父亲训导女儿,嗓音温和却严厉。 叶乔没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妥协,摇头说:“最后一条,不行再收工。” 可卡丨因 08 秋夜凉得刺骨。 叶乔穿着单薄的服装,重新走到机位中央,一声action后猛地跪坐下去。她对自己心狠,这一下“咚”地一声,绝望崩溃,石子嵌入膝盖,疼得眼泪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但她立刻收住,陆知瑶早已踏过了逃避与否认的暗潮,开始走向黑暗的建立。那一瞬间崩塌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道德欲。 叶乔强抑着疼站起来,挂着凄楚泪水的脸上没有一丝茫然,有的只是悲。她微微一晃便站住,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向黑暗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着力去表现狠绝,但那极其克制却有强大感染力的悲怆里,反而诠释出人性在走投无路时的狠绝。 “咔。” 副导演先一步喊出来:“收工!” 申婷连忙给她披上外套,把准备好的热水递过去,蹲下来看她膝盖的伤口:“那一下也太狠了!这都刺进肉里了。” 白皙细嫩的膝盖鲜血淋漓,见者都觉得疼。 顾晋看着监视器,眼底有兴奋的神采,招手喊她:“乔乔你过来,这一条演得非常好!” 申婷看了眼她的膝盖,小声说:“要先处理一下吗?” 叶乔摇头:“先去看看。没多大事。”走几下微瘸,但她还是坐到了顾晋身边。 申婷捧着她一口没喝的热水回去,在灯光师身边小声咕哝:“要不然以前怎么是情侣呢,一对疯子啊……” 灯光师正在收器材,大声问:“啊?你说什么?” 申婷慌忙说:“没什么没什么!需要帮忙吗?”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伤腿已经不疼了,但人在受伤的时候,总是格外地脆弱。叶乔踏进夜色里的单元楼,有股子风雪夜归人的寂寥。 刚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从2302传出来的。 肉汤的味道,散发着诱人的鲜香。他不是不吃荤的么? 她晚饭时间是六点整,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刚才在寒风里不觉得饿,现在被香味一勾引,顿觉腹中空空。 叶乔在自家门口站定,刚按两位密码,手机就震了起来。 一条微信——“回来了?” 叶乔回想昨夜,几乎是一场梦。这人不知道多久没有开过荤,最后她都睡过去了,被他撩得一忽儿醒来,昏昏沉沉地回应。 讨一份宵夜不过分? 叶乔没回,直接转身去敲了他的门。 周霆深从厨房出来,应门很慢,身上还有一股食物的温香。他打开门,叶乔脸上刚刚卸去戏妆,神容和脸颊一样淡,有种居家的恬美。他唇角悠悠翘起。 叶乔选择性忽略他不怀好意的笑脸,向里探:“在煮什么?” 周霆深:“骨头汤。” 答案在她意料之中,然而依旧令人费解。她嘲弄地往里走:“你深更半夜煮骨头汤?刚杀了个人么。” 周霆深侧身让她进来:“喂德萨的。” 叶乔脚步顿住:“……” 所以她不仅撞见了人深更半夜给狗煮吃的,而且还要跟狗抢食。德萨蹲在墙角,警觉地看着她,仿佛感受到了地盘的危机,呜咽一声。 叶乔有点想否认自己来的初衷,但来都来了,总不至于是因为深夜寂寞? 她静静歪在沙发上,困意席卷而上。周霆深端详她膝盖上的创可贴,边缘一圈红肿,他伸出手指摸了一把:“早上还没这个?” 叶乔冷冷睁开眼,他眼里情`色意味浓重,寓意昭然若揭。她皱着眉推开他:“不要贫了。你的汤好了没,再不去烧干锅了。” 周霆深手臂撑上来亲她:“可以喂你点别的。” 叶乔赏了他一巴掌。 他拽住她的手腕,语气还挺委屈:“不至于?我以为我比狗粮更有吸引力一点。” 叶乔补了他一脚:“不要闹……” 周霆深握着她的手指亲:“本来是煮给德萨的。狗不吃盐,味道淡,你想吃我给你弄点别的。” “没关系,就这个。有白饭么?” “有。” 她困得只想闭眼睛,睡意浓浓的声音像撒娇:“我饿死了……” 叶乔的身上还挟着夜的凉意,一看便是刚刚收工回来。周霆深边走边评论:“你们演员工作还挺辛苦的。” “不然呢,以为我们只要潜规则几下就能挣大钱了么?卖睡挣钱的那是妓`女。” 她现在说话也被他带得没遮没拦。周霆深笑笑,给她盛了一碗汤,又给德萨盛一碗。叶乔拿到手一看,她那块骨头上的肉还没有德萨的多,人不如狗。她简直想泼他一脸。 周霆深迎着她阴毒的眼光,说:“女明星不都要减肥?吃了再减不是更麻烦。” 叶乔体重八十斤,就算放眼演艺圈也算瘦成骨架的,狠狠瞪他一眼。 周霆深帮她盛饭,用一个花纹古典的瓷碗。叶乔端起来看,觉得熟悉。她在博物馆参观过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的家具展,里面餐具部分的瓷器花纹,和这只如出一辙。再看德萨爪下那只,也是成套的同一系列。叶乔不懂瓷器鉴赏,但也看得出来这套餐具精致的光泽度和年代感。 她啧了两声,感慨这人的暴殄天物。 热汤入胃,一直暖到心上。 肉汁本来就有鲜味,叶乔口味重惯了,偶尔喝淡汤竟然不觉得排斥,吃了小半碗米饭。她餍足地想,难怪千万年来男男女女都躁动着想组成一个家庭。这样平淡的温情滋味太好,她有一瞬间想永远栖息。 然而她知道,她倚靠着的这个胸膛,不止为她一个人开放。她是食色性中的一小段历程,此时能够互相满足,明日说不定就分道扬镳。 叶乔工作了一天周身酸痛,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今晚睡你这儿怎么样?我不想动。” 周霆深还在喂德萨,低着头说:“我没意见。” 叶乔斜睨着他们,说:“有条狗也不错。深更半夜心血来潮的时候,还有它能做个伴。” “你不是有我?” 叶乔笑了声:“我说真的。” “你要想养狗,明天可以去买一只,跟德萨做伴。德萨是母的,你就买条公的。” 他越说越不正经了。叶乔脸上笑着,心里在想,那样岂不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连宠物都配作一对。顾晋白天的话响在她耳朵里,让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明明自己不是那样想的,却被他牵着也觉得自个儿在玩火,总有**的一天。 她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然而现在她还不想思考那么多,只是说:“养只猫。不会咬人。” 第二天她在剧组的戏份少,下午周霆深就陪她去了宠物店。 千溪恰好给她打电话,哭丧:“啊啊表姐你真的要养猫啊?你明知道我猫毛过敏的……你是不是还是因为上次的事生气,故意养只猫不让我进门啊?” 叶乔专心打量一只只毛团子:“上次是什么事?” 千溪没想到她真能忘光,更崩溃:“就是上次关于你邻居的事啊!虽然这么八人家**确实不好,但是你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儿啊!” 叶乔深思全在毛团子身上,电话里说了什么都没在意,对着一只布偶猫的笼子说:“周霆深,这只怎么样?” “……”千溪倒吸一口凉气,“表!姐!” 叶乔回神:“嗯?你刚说什么?” 千溪听到电话那头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长得太娘”,觉得自己要在沉默中爆发:“表姐!我要去告诉姑父,你这已经是色令智昏啦!色令智昏!” 叶乔看着周霆深俯身端详时的侧脸,男人硬朗的线条和布偶猫毛绒绒的可爱模样同框,更加秀色可餐。她眯了眯眼,对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说:“嗯,去。” 千溪对着“通话结束”的手机一通暴跳如雷。 周霆深转身,问她“选定了吗?”,叶乔刚要张口,手机又进来一通电话。她给他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来电人:顾晋。 周霆深瞥到这一眼,目光平静无澜,甚至颇善解人意地去别的区域看狗,给她单独谈话的空间。 叶乔却因为他刻意的回避有些不舒服。情侣才会争风吃醋,情人不仅不介意,还体贴地划清泾渭。 她接电话的语气都冷淡了些。 顾晋依旧开门见山:“乔乔。档期问题,晋南农村那一块的戏份要先拍,后天就动身。你这边可以吗?” “怎么突然要改拍摄计划,谁的档期问题?” 顾晋沉默了片刻,说出她意料中的答案:“程姜。” 叶乔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一笑:“行啊。顾导有什么要求,我都会配合。” 顾晋听出她话中带刺:“乔乔……” “别叫我乔乔。你们一个两个装得这么亲,自己不牙酸么。” 他叹气:“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最近学坏了。”叶乔往前去找周霆深,淡淡道,“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周霆深蹲在一只猫笼子旁边。 店员向他介绍:“这只是苏格兰折耳,优育出来的。但是因为天生基因缺陷,有些折耳猫会患骨骼病,不能根治。我们店主是爱猫人士,买折耳的话要签一个不遗弃协议。” 叶乔放下手机,笼子里那只小家伙通体雪白,脑袋上有一撮灰,折下来的耳朵轻轻颤动,瑟缩在角落。 仿佛知道,自己生来便要遭受比旁人更多的病痛。 可卡丨因 09 叶乔几乎是一眼相中了它。 所以最后她还是买了一只公猫。签完“不遗弃协议”,小折耳憨头憨脑蹲在宠物袋里,张望来张望去,全然不知它现在已经是只女神家的猫,身价翻番。周霆深看了一眼她签“叶乔”的两个字,不像明星签名一样龙飞凤舞难以辨认。她的字很清秀,像一株乔木,拥有着植物柔和的力量,又有树木的风骨。 叶乔发现他在观察,搁下笔,嘴角微微一动。 他载着她去超市买了宠物用品,看见有卖让猫咪钻窟窿的猫跳板,说:“要不要买一个?” “这个有什么用?” “玩具。” 叶乔摸了把材质:“这个不够软,猫咪躺上去会不会过敏?” 周霆深失笑:“哪有这么娇气的猫。” “广告里都这么说,猫是敏感的动物。” 周霆深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发笑,手掌揉她脑袋,眼角弯弯,像看一个童言无忌的幼稚园学生。 叶乔向后仰着躲,险些撞到后面推着购物车的顾客。周霆深揽着她的腰把人扣肩上,向路人道歉:“不好意思。”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说没事,缓缓推过,两步一回头地打量。 叶乔捶他肩膀:“让人认出来怎么办?” 周霆深厚颜无耻地说:“我怎么觉得是看我的?你连个脸都没露,怕什么。” 叶乔悻悻放过他,指挥他推车往前走。周霆深视线扫过货架,说:“准备给猫取个什么名字?” “不知道。”叶乔想了下,问他,“你给德萨取名字的时候是怎么取的?” 周霆深说了个毫无建设性的答案:“德萨是我在部队时候的军犬,统一命名。” “就没什么规则?” “主要是两个音节清晰,狗能听懂,不会和别的军犬混在一起就可以。” 叶乔说没意思:“就不能自己给狗取名字吗?” “可以取昵称。”周霆深回想了下,“我们那会儿军犬还有个档案,把大名、昵称和性格都记录在内。有些人无聊,给狗取奇怪的小名,管公狗叫美女、西施什么的。” 叶乔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脸颊,心疼地说:“军营寂寞嘛,我理解的。” 她掌心微凉又柔软,周霆深的眼眸一暗。叶乔故意调戏了人,笑着往前迈两步,把一包猫粮扔进推车。回头的时候笑眸明亮,像闪过他世界的一道清光。 最后结账,两人陷在长长的队伍里,百无聊赖地讨论猫的名字。 周霆深对文绉绉的东西素来抗拒,更何况心思不在此,路过柜台的时候,对上面琳琅满目一排tt研究上了,情迷装清凉装超薄装多姿多彩,他对着“果味系列”咬叶乔耳朵,低声道:“喜欢哪个味道?” 叶乔想赏他一巴掌,可惜大庭广众,忍了。 周霆深装作被她扇到,脸偏过去,吊儿郎当问她:“你不是过两天要去晋南,确定不会想我?” “想你x。”叶乔骂了句脏话,呵呵一笑,“不是留了只猫陪你么。你这样的色胚,荤素不忌人畜不分?” 夜里叶乔就后悔了。他抵着她,四个字四个字地问她:“军营寂寞?” “……” “荤素不忌?” “……” “人畜不分?” “艹。”叶乔把这个月的脏话都在心里骂完,反客为主地压回去,把人用皮带捆了。周霆深乐得配合她,交出双手任她捆,权当是情趣。但她脾气上来动真格,狠狠咬上他锁骨,贝齿在他紧实的胸膛轻轻挑起一块皮肤,像针扎似的微微地疼,她循环往复往下咬,细细密密,咬到敏感处他眼里如有火烧。叶乔才起身,将长发撩到脑后,露出白皙如玉的身体,他亲身纹下的花蔓在他身上盛开。 互相折磨到尽头,彼此都精疲力竭。 叶乔枕在他的臂弯里,闻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星光透过窗户洒落,交缠的躯壳明明灭灭。她忽然说:“我想到名字了。” “叫什么?” “ophelia。” 周霆深还当她文绉绉惯了,要从诗骚里取名字,吐一个烟圈:“什么意思?” “天卫七的名字,是《王子复仇记》里的女主人公。”叶乔补充道,“天王星的卫星都用莎士比亚笔下人物命名,ophelia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她问:“你见过天王星么?” “没。” “八大行星里最好看的一个。”叶乔半梦半醒的,不知哪里来的倾诉欲,“很透澈的绿色。总说地球是蓝的,其实很斑驳。天王星的颜色是纯粹的,它离地球远,肉眼看不到,很安静。” 周霆深渐渐习惯了她入睡前说一些没有边际的话。有时是星系,有时是非洲草原上凶猛的动物,她的心散落在星辰大海,却憩息在他胸膛。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人不会去当演员。那个圈子和她要的“纯粹”、“安静”都离得很远。 他搭话:“不都说土星比较漂亮,有项链。” “那是它的卫星,不是它。”叶乔张臂抱圆,说,“用望远镜观测的土星像一个猩红的眼球,特别大,像妖魔的眼睛。” 周霆深抓住她的胳膊伏上去,她倦意涌现时眼睛是透明的,脑海里没有纷杂念头,只有她想象中的一片星空。他觉得她的眼睛在明亮的夜里,剔透如星,那样干净那样明澈的两颗星星,仿佛要将人纳入她的星系。 叶乔长长的眼睫一动,看到他抓住自己的手腕上,几道被捆缚过的痕迹。她下手没轻没重,带着恨与快意,金属带扣在他手臂上刮出好几道血痕,都擦破了皮。身上也是,映着微弱的月光,能瞧见被她刮咬的点点伤口。 叶乔像失去了记忆一般,睖睁着眼:“我弄的?” 这会儿她倒回魂了,没见过这么无赖的。周霆深笑着咳出烟气,说:“睡了只猫。” 叶乔刚刚涌起的愧疚一下退潮,把他打下去:“那你活该。” “我活该是活该,”他挺无所谓地看着她,“但是叶乔你知不知道,你有施虐倾向?” 叶乔愣住了:“……这个算吗?” “轻微的。” 周霆深说得很坦然,但是叶乔却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她以前一直很正常,对**甚至很淡然,认为可有可无。施虐倾向说白了就是s~m,她对这个的印象停留在网上的科普认知,都是些主仆啊调`教之类的词。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涉足这样一个圈子。 周霆深把她瞪得惶惶然的眼珠子遮住,轻扫她的眼皮迫使她闭眼:“不用这么震惊?我都没在意。” “不是这个问题。”叶乔回忆起电影院里的那一幕,那股子冲破一切,好似粉身碎骨才罢休的**又重新占据她心间。宛若站在火海悬崖,如今的她渴望纵身一跃,却无法克制。她闭上眼,想逃避又不得不把自己绞进这团乱麻。 “我好像真的病了。”她扶着自己的两额,在发丝间无力地坠下去。 周霆深心间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之后两天她都没有联系他。周霆深偶尔给她发讯息,叶乔都没有回音。第三天叶乔动身去晋南,一大清早便坐剧组的车离去,2301的门庭冷寂,好像从来没有叶乔这个人的存在。 ophelia顺理成章留在他身边照顾,倒成了这段关系唯一的见证。 周霆深给它和德萨切了水果,混着宠物粮倒在碗里。一大一小两只并排,用同样的频率把宠物粮咬得咔嘣咔嘣响。他忍俊不禁,拿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 他笑着欣赏了会儿自己的摄影作品,忽而又觉得有些寂寞。 不知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这种胸臆空空,急需填满的寂寞空旷,连烟草都无法消解。 百无聊赖间,他不由自主地打开搜索框,查找天王星。 屏幕被一颗纯绿色的星球填满,它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翡翠,通透得惑人心神。 周霆深掐灭烟,尝试去给叶乔打电话。 叶乔此刻刚到晋南,剧组要进大山,这条路上已经没有公共交通工具,放眼望去全是土坡和山林。 剧组包了几辆车,全组的演员和器械都在车上。许殷姗拿着手机往窗外探,直跟助理抱怨:“这地方的信号不会一直都这么差?” 助理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颠簸得头晕目眩:“听说到了地方,连4g信号都没有,不要说2g了。移动的卡号经常显示无服务,要是想打电话趁现在打一个。” 许殷姗气得直哼声:“这里也没信号啊,短信都发不出去。” 正此时,叶乔的手机响了。 许殷姗像吃了炸药一样把手机收了,咕嘟咕嘟喝苏打水。申婷偷偷躲在叶乔背后噗嗤一声。 真是无妄之灾。叶乔哭笑不得地拿起来看,表情凝滞——周霆深。她犹豫了三秒,才按下了拒绝通话键。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身体上最亲密的人,心却从来没有交汇过。而如今,连身体上的牵绊,都或许是她错乱时犯下的错。 叶乔陷在自我怀疑里不能自拔,顾晋坐在副驾驶的背影就在眼前,随着山路的颠婆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他的话还在耳边,像某种总会一语成谶的魔咒。叶乔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是因为被他抛弃,所以自暴自弃,放纵自己。 那样的她,太过可悲。 可卡丨因 10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程姜姐——” 一车的人齐齐向后望,一直靠在后座不发一言的程姜,脸色如纸般苍白,突然捂住喉咙口。 顾晋立刻喝道:“停车!” 程姜被助理搀扶着,冲下车呕吐。 叶乔透过车窗,程姜的身影站在绿水青山间,痛苦地弯腰。前座一声甩门声,顾晋迅速下车扶住程姜,轻拍她的背。叶乔几乎能想象得出来,他安慰人的语调多么温柔动听,让人产生像父亲一般的依赖感,想要放松戒备埋在他肩上大哭一场。 然而程姜不是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后,她接过顾晋递过去的水,漱了下口,虚弱却从容地,用纸帕擦净了唇,然后慢慢离开顾晋的怀抱,在外人面前道一声:“谢谢。” 优雅得无懈可击。 最前面的这辆车停下,后面的车一一停了,陆陆续续有人下来慰问:“程姜姐怎么了?”“程姜姐没事?” 还有人也晕车,下来休息。 一行人因为程姜休整了十分钟,才重新出发。 程姜再上车时,扶她的又成了助理,好像顾晋刚刚的紧张都是出于一个导演对女主演的关怀。 许殷姗搭了一把手,妆容浓重的脸上现出忧切神色:“程姜姐,没事?” 程姜摆了摆手,和叶乔擦肩而过。 许殷姗对叶乔的不言不语颇有微词,冷冷一记眼刀睇她:“程姜姐坐在后面,颠得厉害,不舒服一早上了。你没病没灾的,都不愿意跟她换一下么?” 叶乔还没开口,就被她打了个“不愿意”的标签,这时候动身反而像是悻悻应允。 她没有动静,连程姜都转头看她。叶乔对上那双眼睛,不禁错愕。程姜看她的那一眼,写满了“何必”,眸间的黑白浓淡与顾晋别无二致。情侣之间一个眼神,一句口头禅的相似,都会透露他们的恩爱。这个熟悉的眼神,传达着比“何必”深刻得多的寓意。 叶乔自嘲般一笑,起身搀扶她:“程姜姐,你坐过来。” 她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许殷姗,安静地挪到了最后。申婷敢怒不敢言,把叶乔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收走,向叶乔撅了个不服气的表情,叶乔心脏不好,这么一路颠过来脸色也发白。叶乔用眼神安抚她,说“不要紧”。 顾晋隔着大半截车厢道:“委屈大家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岷村,大家坚持一下。” 许殷姗又是一番客套。叶乔靠在软座上,听凭困意占据身体,耳边的话不再听得清。 她早年也加过不少拍摄条件很恶劣的剧组,倒是抗摔打,这一下睡过去直到抵达目的地才醒来。 剧组人员搬着拍摄器材去租下的农家院落,车上的人已经走光,只剩下一个许殷姗,扑着粉饼在补妆。她透过小镜子发现叶乔醒来,冷笑一声,也款款下车。 申婷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整得快崩溃,捧着脑袋吐槽:“她究竟在神气什么啊……宫斗剧演多了。” 叶乔想起身,才发现呼吸阻塞,脸色惨白,想出声讨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就说不出话。 幸好申婷警觉,看她嘴唇一丝血色都没了,连忙扶她,惊慌道:“乔姐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说完更加惊慌失措,这人烟罕至的地方,村里据说只有一个卫生所还得去几里外的镇上,如果遇上心肌梗塞这样的大病就更加无从着手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叶乔声音发飘:“……药。” “药,药……对……”申婷手忙脚乱的,连放在前边的药都找不着了,还是叶乔动了手指给她指的方向。她扑过去一通乱倒,拧矿泉水瓶子的手都在剧烈地发抖,泼了一些在叶乔的鞋子上,顾不上道歉,急忙把药递过去。 叶乔和水吞了,躺在软座上休息了会儿,脸色才微微恢复。 她刚刚重获说话的能力,虚弱地对申婷笑:“你急什么啊,看你这眼睛,都红了。我又不是要死了。” 申婷擦擦蓄了泪水的眼睛,又哭又笑:“我这不是紧张么。乔姐你心地好,会有好报的。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好人反而多病多灾,恶人都活得逍遥自在。” “老天爷公平得很。你不就活得挺好的么?”叶乔声音正常些许,开她玩笑。心里却似在说,公平得很,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申婷被逗地脸红:“这不算。我是说……” “好了好了。”叶乔看着底下来往的工作人员,问,“今天有拍摄任务么?” 申婷进入工作状态倒是快,脱口而出:“有的。今天拍跟陆影帝的对手戏!” 说是要拍,其实真正等到道具架设完毕,已经接近黄昏。 叶乔的状态很好,陆卿更是稳定发挥的老戏骨,两人从第一条就颇有默契。陆卿在间隙里夸她:“你很有灵性。” “过奖了。”叶乔淡笑着喝一口水,“您在戏外是我从小就迷的男神,戏里是陆知瑶暗恋的人,演起来很容易。” 陆卿刚出道那会儿演谍战剧,能把主旋律题材诠释到大众认可。叶乔上小学的时候就迷他,后来休学住院,几年没有关注,他已经一跃成为国内国际大奖拿到手软的影帝。和他合作一直是她的夙愿,也是她当初接拍这部戏的原因之一。 陆卿早已习惯小姑娘的当众表白,谦然地笑。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陆卿关怀道:“在这里拍戏还习惯么?” “还好。我拍《眠风》那会儿也去过山里。” “嗯。这部戏是真人真事改编,所以要来原型人物生活过的地方取景。有拐卖妇女的地方都比较闭塞,条件艰苦也是没办法。” 叶乔倒不知陆卿平时是个多话的人,只觉得他很亲切,像邻家哥哥,自己的话也比平时多:“据说有政府支持。有公益价值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遇到真正的被拐卖妇女。” 陆卿愕然,说:“就算遇到了也不能去救,这里头的事很复杂。” 叶乔苦笑着道别,回去休息。 杨城的某个角落,周霆深也在跟人讨论“被拐妇女”。 伍子看见不打一声招呼就大驾光临的周霆深,从按摩榻上蹦起来迎接。周霆深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却教人挪不开眼,大厅里坐着的几个女侍应都用露骨的眼神打量他。伍子搓搓手说:“深哥你怎么来了,你看那群小丫头片子,眼睛都直了。” “我不能来?”周霆深从后座上把ophelia和德萨抱下来。 “没有的事!我这不是最近新讨了个媳妇,怕您一来给我拐跑了!”伍子满嘴跑火车,突然哟了一声,“怎么还带着猫猫狗狗?现在都兴给宠物纹身啦?” 德萨认识他,友好地冲他嗷了声,伍子拍拍它的头,说:“乖哈,哥等会儿赏你口肉吃。跟着深哥天天吃草?” 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刺激到了周霆深,他脸色陡然一黑。 伍子当他面瘫,又去抱那只猫。没想到小家伙气性挺大,对陌生人上来就是一爪。伍子险险躲开,骂:“这谁家养的猫啊!长这么娘炮,脾气还挺大。” 周霆深声冷如冰:“行了,进去说话。” 伍子帮周霆深把简装的行李放好,周霆深倒只关心那一猫一狗,喂上水了才管顾自己。伍子店里没有合适的宠物盆,一个女侍应凑上去,红着脸给他递了两只给客人用的浅口大果盘,盛水正合适。周霆深说一声“谢谢”,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笑得跟朵花一样。 伍子啐骂:“胳膊肘都往哪拐!拿劳资的东西献佛呢?” 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没个正经,都围在ophelia和德萨旁边。德萨看着凶,小姑娘们躲得远远的,就喜欢猫,一人一只手摸它,把ophelia摸得有点抑郁。 周霆深淡淡看了会儿,点上根烟,说:“别碰它。” 他声音不大也不凶,但凝眉的样子让人心里没底,小姑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地退下。 伍子啧啧两声,瞧她们那没出息的样子,还盯着人家看,真是越碰钉子越不死心。 他领着周霆深回他的那间vip客房,屋里暗,伍子摁亮壁灯,说:“深哥你尽管住,要什么就跟兄弟说。”他认识周霆深也有四五年,深知他的背景底细,也知道他只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才往这边跑,权当散心。 周霆深从包里取了个红包出来,递给他:“你结婚的时候没赶上,补你的礼金。” 伍子接过去一掂量,这数目,他拿着都不安稳:“不就结个婚嘛……深哥您千万别跟我这么客气,我这辈子还不知道要结几次呢!”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但周霆深偏偏不领他这个情,他笑着笑着也僵了。 周霆深没明说,只道:“你一个休闲会所招那么多漂亮小姑娘,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 “唉哪里的服务员都是年轻漂亮的好啊!”伍子扯了一段,看周霆深油盐不进的那张脸,终于蔫了,“最近行业是有点不景气,我……” 周霆深抬手打断他,用眼神指了指红包:“拿着。” 伍子把钱收了,怪不好意思,讪讪道:“我这都是新招的一批,刚培训好……要不先给深哥您试试?” 阿司匹林 01 周霆深没有应允,只说开了一天车想休息。 伍子识相地退下去喂狗,切了两条生牛肉放进食盆,结果德萨还嫌弃,闻着就是不下口。他手下的小姑娘提点说:“狗喂多了熟肉,就不吃生食了,老板你把这块肉煮一煮就成。”伍子心里本来就不舒坦,骂道“哪有狗不吃生肉”,结果煮完去喂,德萨嗅了嗅还真吃了。 他蹲在一旁看着,表情深远:“狗喂多了熟食,都没狼性了。” ophelia趁他不备,挠了他一爪。 周霆深沉沉睡过去,直到日落西沉才醒来。 受叶乔影响,他白天睡觉的时候也爱把厚厚一层窗帘拉上,昼夜不分。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到时间,只是腹中饥饿感提醒他,已经睡了很久。 周霆深起身穿衣服,刚套一个袖子,门口就响起两声谨慎的敲门声。 他以为是伍子,披着衬衣开门,门口却站着个小姑娘。他扫了一眼她金色的胸牌,米荼,是白天给他递果盘的那个。 米荼年纪小,容易脸红,看着他袒露的胸腹,脸又烫成红番茄,把食盘举得比自己脸还高,声音小得像蚊子:“深哥,老板让给您送吃的。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周霆深扣上扣子,说:“进来。” 一道虾一道汤,其他的都是素食。 米荼看他碰虾碰得少,只捡些绿油油的菜叶子吃,怯声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呀?老板就说要清淡的,我就在厨房挑了这几样,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用不用我下去再弄点儿别的……” 周霆深说不用,又转身看她:“你不用陪着我吃。” 米荼愣了一下,还是没走。 她安静得像根木桩子,没什么存在感。周霆深吃完一顿饭,回身看见她,挺惊讶:“米荼?” 小姑娘被他吓到似的:“哎,哎?” “没走么?” “没……”她脸又一阵泛红,忽然绽开笑容,“深哥你真有文化!来这儿的第一眼都管我叫米茶呢。” 周霆深一直自诩不是书生气的人,但乍然被人用这种理由夸“有文化”,还是被噎得无言以对。 她没有走的意思,周霆深却惦记起他的宠物来了,问:“ophelia和德萨在哪?” “奥……奥什么?”米荼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幸好后面那个名字她是知道的,笑说,“老板切了两条牛肉给狗吃,伙食可好了。” 周霆深用中文重复一遍:“奥菲丽娅。” 米荼算得机灵,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您说那只猫呀?它好像挺怕生的,缩在台底下不让人碰。我们老板都被挠了。” 周霆深问:“谁都不让碰?” “好多人都不敢碰呀。”米荼有些骄傲地说,“不过它大概记得是我给它的食盆,让我碰的。” 周霆深终于找着了理由把她支走:“把它抱过来。” 米荼唯唯诺诺地去找猫,没一会儿又折返,ophelia极不情愿似的,在她怀里死撑着四条腿,喵喵喵地叫唤。 周霆深把盘子里的虾仁挑出来,一个个喂它。 米荼还是杵着不走,仿佛看他抛虾仁也是种乐趣,艳羡地说:“你对猫真好,当你家的猫都比当人幸福。” “……”周霆深跟她沟通很艰难,便说,“它不是我养的。” ophelia全然不觉,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舒服地蹭了蹭。 “不是你养的还能跟你这么亲呀?”米荼赞许地说,“都说猫是养不熟的。哪怕是第一个主人,都没有狗亲。别人家的猫就更难喂熟了。” 周霆深突然扭头,嘴角轻嘲地牵动:“你们老板养你们,养熟了么?” 米荼身高矮,周霆深蹲着这么一回头,正好对上她胸口。侍应生的制服是特殊剪裁过的,米白色的收腰小西装开一个大v领,里面穿的内衬也是v领,看似包得严实,其实该露的地方都喷薄欲出。她长相其实只能算清秀,能被招进来就是因为上围傲人,不用挤弄就有一道深沟。 她心跳得飞快,鼓囊囊的胸口也跟着起起伏伏。 再看她的脖颈,和上围不符的清瘦,锁骨突出,中间凹陷下去一块,玲珑有致,配合一张天真无知的脸,是天然的催情剂。 周霆深笑着转头,用纸巾擦净了手,说:“你们老板挺会挑人啊。” 米荼闹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她受过培训,察言观色虽不深谙,却也略懂。他的眼神一看就是想把人立刻赶出去,她心跌到谷底,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他的逐客令。周霆深淡淡地看着她,视线扫过她的紧身小西装,忽然道:“箍得慌?手抬得起来么?” “……还好。”米荼试着抬一下手,西装衣摆跟着手臂一起提起来。 周霆深直接说:“脱了。” 米荼入这一行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人,她总是无缘无故地胆怯,脱外套的速度都慢了。刚脱一件,里头是一件挂脖小背心,入夜时分空气清凉,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下意识抱住手臂,怯生生问:“……还要脱吗?” 出乎她意料,周霆深说:“不用了。” 他侧过脸,指着自己半边脸颊,说:“来,往这扇一巴掌。” “啊?” “让你扇。” 他的眼神有种不动声色的威压,米荼心跳得飞快,半秒一顿往他脸上伸手。 轻轻的一下,跟纱布拂过去一样。 周霆深寒声说:“让你扇,没让你摸。” 米荼都快哭了:“我可以直接出去的,不用这样,老板也不会说我的……” 周霆深这才发现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多善解人意的恩客,宁愿自己陪她演戏,不让她老板责罚她。想象力挺丰富。他失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得岔气,说出来的话却无端地吓人:“我就是让你扇。你不扇好了,今晚别想出这个门。” 米荼吓破了胆,按照他的要求,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 小姑娘哪敢真的扇他,每一下都不怎么疼。最后他脸颊都被扇红了,他还是觉得力道不够。 “用点力。” 米荼哇地一声瘫坐在床沿,直说不扇了不扇了,是她自作主张来的,不是老板的主意,求他放过她。 周霆深轻笑,还真没看出来这个胆小又怕羞的小姑娘有这么大主意。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像他强迫了她一样。 他去书桌上把自己换下来的皮带取过来,哄小孩儿似的:“别哭。换点别的,不让你扇了。” 米荼止住眼泪问:“啊?” 周霆深把皮带塞她手心,说:“用这个。抽我。” 米荼直接被吓跑了。 伍子来找他,发现房门猛地被撞开,小姑娘衣衫凌乱,一边穿衣服一边哭得妆容凌乱地夺门而出,连撞到了老板都没道歉,头也不回地溜了。 世道清奇啊。周霆深居然沦落到要强一个小姑娘。更清奇的是,居然有小姑娘不乐意。 伍子怀揣着碎裂的三观进屋,发现周霆深肿着半边脸在逗猫,怡然自得的样子。 这还真是被抽了啊?他感同身受地坐在周霆深旁边,递过去一根烟,帮着骂:“小丫头片子能耐了,深哥,没事,回头我帮你好好训她。” 周霆深笑着把猫抱进怀里,说:“不是她的错。”他轻轻挠着猫下巴,ophelia惬意地眯着眼,连什么时候被人扭了个方向都不知道。周霆深把猫脸对准伍子,说:“知道它是谁养的么?” 伍子一愣:“谁养的?” “叶乔。”周霆深松手,小猫儿懵懵懂懂地想下地走,轻盈的爪子刚一碰地,就被他拽回了膝上一顿揉抚。 他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伍子:“准备好红包。” 阿司匹林 02 晋南岷村。 也许是因为期望值太高,叶乔对陆卿还是有些幻灭。虽然不能胡乱逞能是现实使然,但陆卿对人情的冷淡还是刺中了她。叶乔也弄不明白,明明能够理解陆卿的思维,认为正常人做出谨慎抉择都是正常甚至正确的,她依旧有些疙瘩。也许是因为陆卿是她的童年偶像,在小女孩的眼里是英雄般的存在。 叶乔觉得自己气闷得莫名其妙,回去之后便无所事事地刷微博。 信号一直显示零到一格,客户端也总提示“请检查网络连接”。她没抱什么希望地刷,竟然真的被她刷出来一条新消息。 发布人是之前无聊时候关注的周霆深。他基本不发东西,和她互相关注之后就像一个僵尸粉。山村的日子太`安静也太忙碌,叶乔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他却开天辟地头一遭,上微博发图。 小山村里的信号强度弱,4g网刷一张图刷了整整十分钟。叶乔不知道哪来的执着,失败重刷失败重刷好几次,终于看到了大图——乳白色的猫咪趴在一只威风八面的黑背旁边,眼睛睡成小月牙。黑背像它的妈妈一样,肃然守护在身边。 ophelia和德萨。 叶乔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发现他连发了好几张这样的图,有两只小家伙一起进食的,一起出去兜风的,一起睡在阳光里的……周霆深少言寡语,每张配图几乎都没有什么文字,只有一张ophelia睡在阳台的照片,他写了配文——“带ophelia去看星星,可惜找不到天王星。” 猫咪睡着的是一个绿色的蛋壳型秋千,棕色的藤架,里头铺了柔软的羊绒毯子。安睡着的小猫毛绒绒地团成一个球,见者心都会暖洋洋地化开。 叶乔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又是那个在撩人方面格外擅长的男人玩的新把戏。连猫猫狗狗都难逃充当道具的命运。 可是谁叫他极其抓得住女人心。叶乔在生活枯燥的山村里每日忙于拍戏,一有空就跟时有时无的信号作斗争,只为了刷出几张图。申婷的联通卡信号莫名地好,叶乔上了瘾之后连助理的手机都没放过,一起加入刷微博事业。 过了三天,申婷指着博主的账号说:“你看,粉丝都这么多了。这年头秀宠物的po主涨粉就是快,底下全在呼唤主人露脸。” 叶乔拿去一看,ophelia和德萨这一对反差强烈的cp赢得关注,都要倚靠一张动图。图里德萨威风凛凛,一身正气,ophelia在它脚下打转,偶尔立起来抱它脖子,挠它惹它,德萨从不理会。但是ophelia玩过了险些摔一跤,德萨却伸爪子搭了它一把。评论区全都是少女心被戳翻的小姑娘,一个个表示“脑补了十万字霸道总裁文!” 叶乔哭笑不得:她们知不知道德萨才是母的? 之后博主的粉丝日进千里,都要仰仗微博上神通广大的扒皮小分队,把每张图里面猫猫狗狗的玩具和背景出现的家具都扒了一遍,结合ophelia和德萨异常丰盛豪华的伙食,纷纷表示——“人不如狗!”“po主你家还缺猫吗!”更在他偶尔抱着猫拍的照片下面嘶吼——“手好美!”“放开那只猫,让我来!” 就连千溪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都安慰她说:“表姐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啦,我已经给你找好靠谱的心理医生了,是我家傅医生爸爸的同事,海外归侨,你从山沟沟里出来之后就能见到啦。你现在呢,没事就看看经书拜拜佛,在青山绿水洗涤一下心灵,实在不行还可以关爱小动物嘛!我给你推荐一个最近很火的萌宠博主呀!叫——” 叶乔险些摔手机。 他用自己家的猫吸粉,经过她的同意了吗?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好不容易连上了网,却发现周霆深今天,没有更新。 叶乔放下手机,表情看不出变化。这两天她的戏份不多,原本可以回城里住,但她不愿意多受几次颠簸,便在山里四处闲逛。难怪现代人总该往西藏跑,荒芜的山林与湖泊让人觉得宁静平和,叶乔一不留神便逛得久,回来用过晚餐才知道,她有访客。 谁会跑到这种偏僻的山沟沟里来找她?叶乔手机没信号,毫无动静,只听说申婷已经去招呼人了。 走过去一看,高大的男人倚在一辆越野车上,闲闲和申婷搭着话。山林间的阳光无遮无拦地落在他肩上,从一个金属纽扣折射出耀眼的浮光。他像是有某种预感,在她靠近的瞬间转过头来,眉峰漠如远山,将人望入那连绵叠峦间。 周霆深见到她来,忽然笑了,掐灭手中的烟。 叶乔走过去,脸色不甚好:“你怎么来了?” 申婷忙着把他带来的饮料分给剧组人员,笑盈盈地上来想夸几句,看到叶乔一张冷脸,知趣地告辞:“那我先过去啦?” 周霆深随意点点头,待她走远,俯身在叶乔耳边轻道:“想你了。” 叶乔蔑然嗤笑:“找不到其他女人吗?”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身后工作人员探询的眼神,皱皱眉说,“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周霆深无所谓的模样:“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猜到还来?” “闲得慌,郊游。”他涎皮赖脸的,料她也没法拒绝,“听说你最近挺爱徒步爬山?” 叶乔警觉:“所以?” 周霆深打开车门,说:“来都来了。陪兜个风的情分总有?” 工作人员指指戳戳的眼神和议论让她如芒在背,这会儿转身走人反而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叶乔想了想还是点头,坐上副驾驶。 她扣上安全带,凉薄地警告他:“就一个小时。超过要收费。” 周霆深发动了车。公路和来时一样陡,但他开得很稳。叶乔也不接他的话茬,静静地看窗外风景。 他从车内后视镜里端详她的脸,不施粉黛的素净眉眼,眉心微微向里拢,不悦的神情。但看在他眼里有丝丝缕缕的妩媚,怎么也看不厌似的。 他没缘由地突然一笑。 叶乔问:“笑什么?” 周霆深答非所问:“你好像晒黑了点。” 叶乔一怔,还没有人说过她黑,淡声道:“变丑了?” 周霆深自然地答:“变健康了点。之前白得没人样。” 叶乔在心里嘲弄,他连这么过分的恭维话都能说得这么真诚,果然是词不经心的。 越野车拐入一条小径已然很深。林子里有许多这样的途径,从前打猎人踩出来的路,村民去采药也会经过,久而久之就在地上有浅浅的痕迹,两边树也比别处开阔。然而进入得深了,便似身处密林,辨别不清方向。 周霆深突然停车,在无人到访的林间熄火。 叶乔升起一丝预感,抬腕道:“四十三分钟。现在不折返就超时了。” “一分钟多少钱?” “不是钱能付得起的。”叶乔做得很果决,看他没有回程的意思,当即就松开安全带跳车,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周霆深自她身后扣住她的腰身,牢牢箍在怀里:“那要什么?肉偿怎么样。” 叶乔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周霆深的气息贴着她耳廓,剧烈的挣扎反而让彼此耳鬓厮磨。她火气上涌,厉声道:“我不喜欢人强迫我。” “没有强迫你。”他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还大,一下就把她掉转了个方向,撞上他坚实的肩,“我到底是哪一点惹到你了,叶乔?” 叶乔骤然平静下来。 他没有惹到她,在那夜之前的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让她都快以为那不是一段**关系,而是一个平淡温馨的家庭。 她单方面地想结束这段关系,确实好像对他不公平。然而……然而她以为,他是那种拈花惹草惯了的人,一朵花败了可以寻找下一座花园,不会在她身上流连多久。所以她很坦然地当一个负心薄情的人。毕竟彼此都没有谈过情字。 可是,事情好像与她想的南辕北辙。 周霆深在她愣神间,突然把她抱离地面。叶乔坐上车盖,金属车皮发出“咚”地一声,回荡在林间,下一瞬便是他炙热灼人的吻,铺天盖地的荷尔蒙伴随着情热的话语:“叶乔,我很喜欢你。” 叶乔耽溺在这个凶狠又绵长的吻里,顾不得思考他这句话是走心还是走肾,迷蒙间舌苔都有一股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鲜血。良久,她脱离,在他身躯与车前盖组成的困笼里粗重地喘息,缺氧的迷乱里,她忘了自己的来路,由着本能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碰过别人?” “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何况也没有必要对她撒谎。 叶乔回神,竟然笑了一下,说:“我有点介意这个。”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喜怒无常,可是猛然间觉得之前的坚持都没有意义。放纵又如何?连唾手可得的**都要忍着,她活得未免太心酸。 “没必要。”周霆深眼角漫开一丝欣然,抵着她额头道,“还回去么?” 叶乔反将一军:“你想回去么……”言罢缓缓贴上他,在那副温热的唇上一点一点地舔咂,喉间滑落一丝血腥味。原来是他的。 她像是一种饮血为生的兽,轻轻地吸吮,不足够,便咬破她的珍馐。 周霆深唇上一记刺痛,再去捕捉她的灵舌,已然成空。这女人仿佛一缕捉不住的流泉,划过他唇隙心间,又在他留恋失落的一瞬,忽然攀上他的后腰,微凉的指尖自上衣的底端探入,在腰腹分岭处的浅窝上轻轻抚弄。他吐息深重,漆黑的眼里涌起一片比黄昏时的火烧云更浓烈的色泽,几乎烧到她心里去,黯声道:“去车里?” “不要。”叶乔诡黠地笑,手指向下一扫,轻而易举地突破皮带的障碍,摸上他挺翘紧实的臀,在他耳边呵气般轻道,“就在这儿。” 阿司匹林 03 沉默只有两秒。 叶乔猛地摔上车盖,骨骼与金属撞击的声响回荡在躯壳里,脊背震裂般钝痛,她却仰头面朝红云漫天的穹顶,逸出声轻笑。周霆深的眼底黑潮翻涌,剥落她的两肩,气息贴在她锁骨上。叶乔被呵得痒,沾上他唇间湿温的血迹,骨头都像要融化。傍晚时分的晚风一吹,她微微发颤,像一株重归密林的树木,微风拂过,细密的枝叶簌簌颤动。她闭上眼睛,仿佛眠在深秋,任凭身上的枝叶层层抖落。 沁凉间,乍然微痛。 他咬她!藤蔓图案上的气息滚烫得像一块烙铁,将她的心绪熨得平整如新。 周霆深在她耳边长长地吐气,咂弄她的耳垂,沉声道:“我把ophelia带来了,它在你身后……” 叶乔一惊,刚刚侧头就被他拧了过来,只虚虚一晃,瞧见一只小猫不知从哪爬了出来,隔着车前玻璃望他们。 她觉得羞赧,指甲下意识地嵌进他的臂膀。周霆深当挠痒似的,笑着吻她,自耳根一直蜿蜒到颈侧,欣赏她仰头呢喃时的声调。空旷天地间,飞鸟晚归林,那酥人音色将秋鸟的啼声都染上欲劲。周霆深仿佛有耗不尽的耐心,唇舌徘徊逡巡,就是不入正题。终于,叶乔失去耐心,咬着牙在他耳边骂:“你就是欠。” 他就好这一口,问她:“欠什么?” “……” “嗯?” 叶乔被他激得眼神凶狠,一口咬上他唇上未凝合的伤口。周霆深疼得骂了个脏字,像被鲜血激起的猛兽,制住她手脚,黯声告诫道:“别喊疼。” 自由生长的山林深处,所有一触即燃的激情都有了发泄处。 天色渐沉,月落树梢时分,叶乔踢踢地上的裙子:“给我穿上。” 周霆深双眼眯了一下,这才弯腰捡,给她慢悠悠地套上。 叶乔就势张开双臂,像只熊一样环住他脖子,不害臊地命令:“胸衣。” 周霆深又伸到她背后帮她扣上,满鼻都是她的体香,还有一股未散尽的腥膻味,心猿意马道:“不能自己来?” 叶乔鄙夷道:“穿个衣服还累着你了?脱的时候挺麻利的。” 没见过披襟散扣还昂着头像王母娘娘似的女人。周霆深在她肩上吮一口,声音藏不住笑:“别闹。” 叶乔偏来劲了,侧过身让他抱:“走不动。我要去车里。” 周霆深扬起眉梢,伏身压下去:“我看这里挺好,别去了。” 她外套还没穿,顶着个胸衣跟他闹公主脾气,然而再横也招架不住他作势要再来一次。叶乔一只手推他,另一只手还得撑着车盖,两脚乱踢一气:“滚。”一抬眼瞅见他喉结凸起的脖子,上头全是她的抓痕。她声音高不上去,清润的嗓子带一丝哑。周霆深来了兴致,跟她打闹一会儿,叶乔一个手软滑下去,被他正好捞个满怀。 双臂被她沉甸甸地压住,像抱着个新妇。 “不是要回车里么?这就带你回。”周霆深犯起幼稚毛病来没尽头,走两步就低头蹭蹭她鼻子,偶尔在她嘴上啄一下,逗婴儿似的玩她。叶乔筋骨酸痛,踹他都不得力,一米不到的距离走得她比长跑还累。 抱她舒舒服服坐好,他才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瞅她一眼:“真不能走路了?” 叶乔斜他一眼:“能是真的?” 他挑起额角:“能啊。” 叶乔嗤笑着撇过头。男人一遇这事儿都是自大鬼。 周霆深凑过来,拿刚长出来的胡茬扎她,故意说:“怎么样,要不要给你请个假?” 她寻衅:“然后在这车上陪你一天?” 周霆深浅笑:“我没意见。”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脖子左右给她看,说,“你看,这不也没什么。你不要太当回事。” 叶乔支起身子,明白他话中所指,却不愿提那个话题。她嘴唇在他半边脸上若即若离:“其实真能请假我就请了。这两天信号都没一个,刷张图出来刷半天。” 关键问题没得到她答复,但这话却听得他很满意。看来她跟剧组的人都玩不到一块儿,不然不会整天捏个手机。他为此还疯了一样下了个私生饭app,专门观察明星社交网络作息,发现叶乔这两天几乎一有时间就挂在上面,但是什么消息都不发。 周霆深故意道:“顾晋呢?旧爱在这儿,也不陪你解解闷子。” 叶乔脸色顿时一冷:“解了,天天解,解腻了。” 他笑容危险地捏她胸口的纽扣:“解哪了?” 叶乔不耐烦地把人推走,说来气就来气。 周霆深知道踩着她雷区了。但挡不住犯贱,就想酸那么一下。 她不解释,安安静静摆一桌脸色。周霆深点上烟吸了口,说:“行了,知道他在你这矜贵。” 叶乔蹙眉。 他抽上烟就开始说浑话:“上次那男明星呢?没跟你一起拍么。” “周霆深,你有完没完?” 他不说话了。 叶乔甩身就走。 周霆深立刻踩了烟,跳下去把她从后头连拖带抱拽回车里,双臂牢牢挡住她去路:“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 “不是想看能不能走么,我下地给你走走。” 周霆深见她横眉冷竖的,本来如临大敌,结果竟然被这句话逗笑了:“行了,知道你能走。”凑上去又被她拍一巴掌。这一下耳光招呼得狠,掌风都听得见,他被扇完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捉了她手放掌心揉:“别气。荒山野岭的,气出好歹来也不知道该把你送哪里。” 叶乔听他这么说,竟然真没那么气了。 但还是不想理他,也不知道今天哪来的这么大气性,就是作上了,怎么哄都不成。 周霆深以为她是旧情难忘,心间弯弯绕绕地发涩,然而自作自受,只能哄。书到用时方很少,他没她那么好的辩才,说什么错什么,哄到后来嗓子都哽一下,低头咳了两声。 叶乔眼神突然平静了,淡淡地问:“我是不是特能作?” 周霆深咳嗽劲没缓过去,被她这情绪变化速度弄懵了一下,下意识拍拍她的头:“还好。不作坏了自个儿就行。” 叶乔油然而生几丝愧意,却不愿承认,板着脸皱眉:“你犯什么傻?” 他又不说话了。 叶乔默了一下,往座椅上一靠,命令他:“你先上车。”周霆深得了她的号令才绕回驾驶座,小姑奶奶仰着脑袋,眼球左右慢慢滚一下,还是那副矜傲神情。两人比邻而坐,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中间却仿佛有一道天然的冰墙,谁也没看对方。ophelia慢悠悠地挪前来,攀上周霆深的腿,被他抱下去,又执著地趴上来,吃定了他似的。 周霆深捉着腿上的毛团子想,人果然都是不能惯的,惯起来就没完没了。 良久,叶乔突然开口了,冷然目光看着车前玻璃:“这座位太硬了,靠着不舒服。” 周霆深漠声道:“那你想怎么样?” 叶乔勾勾手指,他鬼使神差地挪过去听。结果指令没听着,小小一个脑袋往他肩上一压,安安稳稳地把眼睛闭了,说:“我累。” 周霆深肩上发沉,这一下心热得厉害,方才想什么都忘净了,脸小心地侧过去,轻吻她太阳穴暖柔的浅窝,温声说:“刚刚累着了?” “说正经的。”叶乔像梦呓般,声音里都是倦意,“在这多累你知道吗,天天看人脸色。不拍戏的时候比拍戏的时候还累,万一演得不够大度温和善良,我不就成了恶毒前女友了么?” 他温声道:“你不是?” 叶乔平静地说:“我不是。我充其量就是年纪轻,控制不住地膈应。可我又没碍着他们,是他们天天碍着我,我居然连个不高兴的权力都没。” “就不能不年纪轻?” “年纪轻有错?”叶乔在他胳膊上拧一转儿,引以为豪般,说,“我要是不年纪轻,肯定没现在这么好骗。” 周霆深被她拧了还不能动,苦笑道:“你现在也没怎么好骗?” “那是我成长了——” “那顾晋的事怎么不成长一下。” 叶乔觉得他今天来来回回地纠结顾晋简直奇怪,抬起头用一种抑着暴风雪的寂静目光盯着他看。 那是女人最能把人看得发毛的眼神,由叶乔做出来效果更佳。周霆深却没有半点心慌。她的威逼像一块顽石,压得他的心往下沉,令他颇觉兴味索然。他柔柔把她脑袋按回肩上,眼里装着暗色的密林,说:“睡。” 叶乔觉得心里憋闷,闭着眼睛憋闷了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从他来找她开始,无论是他还是自己,整件事情都在往她不能掌控的方向走。她像是预感到了陷阱的麋鹿,然而在丛林里迷失了方向,困意像潮湿的夜,侵袭入思维,渐渐忘了不对劲在哪,沉沉入眠。 一清早,周霆深半边肩膀连着心脏都是麻的,觉得自己真是栽这女人身上了。叶乔惬意地醒来,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的毯子撩开,左右拧两下脖子。 周霆深看着她拧:“酸么?” “酸。” 叶乔回答完,终于注意到他,看了眼他比平时僵硬的肩,目光不躲不闪,蹦出一句:“还能开车么?” 周霆深觉得自己一晚上服务白送了,恨恨凑上去:“来,来,亲一下就能。” 叶乔被他新生的胡茬刺着,扭着脑袋躲:“扎死了……” 周霆深看她一脸嫌弃气不过,偏生亲上去。双唇相贴,叶乔明显地感觉到他唇上的一块凸起,那是凝结的血块。 她往后缩一下,又是一张无辜的脸,手指想去碰又没敢碰:“疼不疼啊?” 废话。周霆深要不是跟她处得久,都要怀疑她把演戏天分用到了这事上。然而开口却是轻飘飘的:“还成。” 叶乔好不容易觉得愧疚,凑上去,伸出舌尖,轻轻在他伤处舔了一下。 软软湿湿地扫过去,又痒又热乎。 周霆深心尖上都觉得被软腻的舌扫过,不自知地弯起嘴角,回吻她:“早安。” 阿司匹林 04 等到周霆深把她送回拍摄基地时,早已拾掇得仪容一新,除了唇上的伤口,俊朗的容颜像雕塑般没有瑕疵。 叶乔却喜欢那个伤口,看他倚在车门边跟她道别,金色的阳光洒落全身,她的视线一直在他的唇上没有挪移。她其实见过许多长相出色的男人,或淡漠或谦和,出入衣香鬓影的声色场,西服领带一丝不苟,袖扣和领带夹闪着彰显尊贵的宝石光泽。他也可以。但她偏偏喜欢他落拓时候的样子。一旦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她便从心里生出疏离感。 她看得入神。周霆深没好气地问:“看什么?” 叶乔抱着ophelia给它顺毛,没心没肺地笑:“你回去怎么跟人说呀,还是别出门了。” 周霆深真想把她抓过来揉一顿:“就说猫咬的。” 叶乔把ophelia往他身上扔,猫咪张牙舞爪成一只毛绒绒的降落伞,周霆深牢牢接住它。ophelia吓得不轻,周霆深让它伏在肩上安抚了会儿,它才心有余悸地喵呜一声。他挑眉:“这好歹是你家的猫?” 叶乔佯装嫌弃:“你都在网上成它正牌主人了,送你算了。二手的我不要。” 周霆深做出遗憾的表情:“你都看见了?” 叶乔反问:“你不知道我看见了?” 怎么会不知。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小把戏被她拆穿也不以为耻,说:“改天给你正个名。” 叶乔心道,怎么正? 但她不很关心这个。周霆深马上要离开这里,和她道别。叶乔知道剧组这会儿估计已经传了不少闲言碎语。但这个地方没有娱记的干扰,她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是一天两天,换一个男主角倒是好事。 她无所谓得很,张口便说:“送送你。” 周霆深笑得呛咳:“怎么送?送到公路你走回来?还是我再把你送回来。” 叶乔冷眉一挑:“怎么,不乐意?” “乐意啊。” 他干脆不上车了,放下ophelia,陪她走一会儿。 两人绕着停车的点,在无人的乡野小路上走一大圈。 乡下地方的清晨料峭地冷,他拿手包着她的,一路牵着走。 周霆深问:“什么时候回去?” 叶乔答:“再一个礼拜。” “那得晒多黑。” 叶乔怔了一瞬,说:“这两天没抹防晒霜。过两天抹。” 周霆深笑:“没事,挺好的。” 又少了话题可说,但却不愿意走到尽头。 沉默着走一段,又绕回车边了。 周霆深问她:“还走么?” “不走了。”她竟然有点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手掌,两个手指秀气地点了两下才从他手心滑出去,一接触空气,果然有点冷,“我回去你来接我么?” “公司没车?” “就要你接。” 周霆深不置可否:“别到时候被你粉丝撞见。” 叶乔凉凉挑衅:“那就公开,说你睡过我,多少人羡慕。” 饶是周霆深都被她百无禁忌的说话方式惊着,笑怪她:“讲话越来越荤。” 叶乔刺他:“还不是跟你学的。” ophelia孤独地被留在车里,趴在车窗上看他们。两人中间突然窜出一只猫脑袋,周霆深向后退三步调出手机相机,说:“别动。” 他举起相机—— 叶乔的发丝被微风拂乱,飘在绿野间,遮住她恬静的面容。她是镜头的宠儿。漫山的绿与黄间,她裙摆深红,素净的脸庞上朱唇嫣然,齿如瓠犀,藏在发丝间的纤长眼睫轻颤,随手取景便像是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ophelia乖巧地趴在一边,呆头呆脑地张望。 他想走近镜头里的人,为她盘发。 当夜,叶乔收工后刷微博,便看见了这张照片。配文依旧惜字如金,只有三个字——女主人。 这还是他的图片里第一次出现人物,便是一个只从气质身形便能看出倾城姿色的女人。底下评论转发都再创新高,叶乔还看见了一条关注人的转发,千溪顶着“夜班小护士嘤嘤嘤”的id,转发评论了一排感叹号,说:啊啊啊啊啊啊!妹子为什么这么像我家表姐! 叶乔在她微博下回了一个省略号:“……” 天天泡在社交网络上的千溪秒回,又是一排啊啊啊,说:天呐表姐!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现在在山村地区体验基层生活,我都要以为你背着我又找新欢辣! 叶乔私信她:什么叫“又”? 千溪闯祸之后“呃……”了很久,很有骨气地决定诚实地面对内心,在沉默中爆发:就是你那个神秘帅邻居呀,你不要狡辩!上次我给你打电话,都听到你们在宠物店买猫啦!他还说布偶猫娘炮!那么美的猫,有没有审美! 她兀自义愤填膺了一会儿,脑子突然理顺了,说:等等……猫? 信号又断,叶乔没再回她。 拍摄基地是租的当地院子,稍加妆点之后外部条件好了许多,看起来有几分明清园林的意趣,然而内部设置是硬伤,演员休息的地方隔音很差。叶乔注意力回到现实,便听到屋外有低转的啜泣声。 她披上外衣出去看,顾晋门前的青石地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她穿得很齐整,甚至看得出来精心打扮过,不像叶乔是临时起意出门,但身上的衣料却单薄,开低的领口曝露在寒凉夜风里,教人担心她会不会伤风。 叶乔仔细看了一会儿,认出她是电影学院刚刚毕业的新人演员,赵墨。她在这部戏里的戏份不多,但在片场很积极,与她们这些主演也颇热络,常去请教。可惜叶乔生性寡淡,不喜和陌生人来往。许殷姗表面热心肠,背地里却爱对人冷嘲热讽,虚与委蛇应付几句,转身就成了她私底下的笑料。程姜名气太盛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场,赵墨也不敢高攀。反倒是陆卿性格平易,和善指点,可惜他不常在剧组出现。 说起来,赵墨还是她的师妹。 她看了一会儿便想静静回屋去睡。然而赵墨却在这时候抬头,看见了她。 深夜衣着暴露,坐在导演门口哭,明眼人都能猜测到几分真相。赵墨这会儿被她撞现行,目光错愕得来不及躲闪,直愣愣地看着叶乔。 这样的事自己伤心便罢,让旁人看见自然招人不齿。若是今天站在叶乔这儿的是许殷姗,恐怕明天她便成了整个剧组的笑柄。 尤其是……赵墨想到此前听说过的传闻,叶乔的特殊身份摆在眼前,更加令她难堪。她耳根涨红,想要逃离,却被青石砖高低不平的缝隙绊倒,膝盖在地上磕了个口子:“啊……” 叶乔做不到坐视不理,走过去扶她一把。 赵墨愈发无地自容,将将站起来说一声“谢谢”,便要离开。 叶乔道:“我那儿有药箱。” 赵墨的印象里,叶乔一直是一个安静的人,不多言语,但身上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质。她羡慕过很多人,叶乔在其中并不算大红大紫,但却最引她艳羡。因为她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觉得她得到今天的一切,不费吹灰之力。 在这个圈子里敢说自己大红大紫的人虽不多,但总会有那么几个,但敢说自己干干净净的人,却凤毛麟角。她也想要祖师爷赏饭,不用努力挣扎寻找门路,就能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叶乔瞥见她咬着下唇,颇不甘心的模样,说:“我不逼你。但是你要想好,等会儿去找医务的时候,怎么解释这个伤口。” 言罢,叶乔扶着她往回走。这次赵墨没有抗拒。 屋里只开着一盏节能灯。赵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叶乔从医药箱里取出五花八门的药品。她见过女演员出门带这么大一个化妆包,不曾想叶乔竟然随身带药箱。 叶乔把消□□品递给她,恰好接到一个电话。 赵墨看她夹着肩膀打电话,淡淡地问:“回去了?”电话里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安静的夜里能听见他模糊的声气,慵懒的嗓音随意却迷人。叶乔听了一会儿,说:“嗯。快睡了。”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叶乔忽然一笑,原来她也会像小女孩儿一样,眼角灵动地笑,黠然道:“再贫我挂电话了。”通话的最后,叶乔微微诧异地说:“哦?是吗?” 这通电话很短,叶乔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比方才生动了许多。 赵墨给自己处理好了伤口,小心地探究道:“是男朋友吗?” 叶乔好像这才发现她的存在,收敛容色转过身来。 赵墨刚刚松懈的神色又严峻起来。 叶乔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不点破:“是不是很重要吗?” 赵墨听她淡然语气,终于领悟,即便传闻是真,叶乔也不会因为她企图染指导演的事,对她有什么芥蒂。她松了口气,绽开一个没有心机的笑,说:“真羡慕你。” 她的反应出乎叶乔意料:“什么?” “有一个恩爱的男友啊。” “……” “看你打电话的表情,你们一定很恩爱。” 叶乔哑然。许多忘却在梦里的预感,影影绰绰地浮上心头。 她分辨不清,转头时说了一句状似无关的话,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做过心脏移植手术。术后存活时间,国内最长是十八年。”她的眼里有光闪动,用叹息般的声气,轻道,“我做了十年了。” 赵墨愕然,支支吾吾地说:“可是……会陨落的才是星星啊。一直在地上的,那是烂泥。” 阿司匹林 05 赵墨竟然没有对她的病痛表示遗憾同情,而是用含着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会陨落的才是星星。 叶乔忽而笑了。有时候对一个人的喜恶就在一瞬,眼神或者言语。她不是一个愤世嫉俗激浊扬清的人,赵墨先前的作为也许不会勾起她的怒火,但总也不会是她欣赏的对象。可是经过这句话之后,她忽然便没那么反感眼前这个长相称得上漂亮的女孩。 她不置可否地问:“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赵墨内心斗争了一下,坦诚道:“我想试一试。我没有背景,也没有好运气,一定都要靠自己亲手打拼。就算有污点又怎样呢,没有大红大紫过,根本没有人来关心你身上有没有污点。” 就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尘埃里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 赵墨身上有股子不惧一切的狠劲,有这股劲的人往往能成大事业。可惜只有狠劲还不够,何况她还用错了地方。 叶乔收起药箱,说:“你的腿好了吗?我要睡了。” 赵墨没多少留恋地离开。今夜的见闻是她们间彼此不能言说的秘辛。叶乔很明白类似的秘辛会让两人本不相干的人变得紧密相连。也许她不会在意,但赵墨会一直关注着她,一旦出现丑闻,也许第一时间就会在心里怀疑她。 她其实有些后悔管顾这桩闲事,但阖上眼躺了一会儿,便忘在脑后了。 即将入睡的时候,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她是从哪个眼神,哪句言语,开始不讨厌周霆深的呢? 明明他是一个那么令人讨厌的人。 想着想着便入睡。再醒来已经临近开工,叶乔赶去化妆,申婷帮她把早饭送来。剧组的厨师今早就地取材,买了农人自养的土鸡蛋。叶乔今天拍的是一场追逐戏,妆容狼狈凌乱,脸上还有几道泥痕。配合土鸡蛋的早餐,让人忍俊不禁。 叶乔抬眼看申婷:“再笑我都吃不下了。” 申婷知道她是佯怒,嬉笑着说:“我看乔姐你胃口挺好的。剧组好多人都说吃不惯这个,说有一股腥味。” “海鲜不还有腥味么?” “那不一样……反正像许殷姗那种人,就算是澳洲龙虾来这边的水里捞一捞,她都觉得有土腥味。”申婷现在以吐槽许殷姗为乐,叶乔阻止多了觉得反而刻意,便由她去了。有时候她抖起机灵来,叶乔也跟着笑一笑。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化妆棚里冲出去,在荒地间呕吐。 叶乔闻声看去,却不是许殷姗。是程姜。 申婷不解地议论:“最近程姜姐也不知怎么了,几天里都吐三回了。这边伙食也没这么难吃啊?” 叶乔心上浮现几丝猜测。申婷只看到表面,可是程姜最近的症状,往深里探,其实大有乾坤。 她吃完最后一口,眼底情绪尽藏,仰头给化妆师看:“是不是碰掉唇妆了?” 这场戏里,陆知瑶被警察发现身份,逃离后用计谋躲过追查,使用假身份继续生活。里头被警察追撵的那一场,需要她跑过大半个片场,在逃脱的那一瞬扑进陆卿怀里。逃脱是个体力活,这部分在跑动中需要有细致的表情,表现惊惶失措。叶乔很容易胜任这个难度的表演,却在紧接着劫后余生,抱着陆卿的时候,屡屡ng。 顾晋说,她的眼里只有后怕,没有依存。陆卿演的角色是陆知瑶倾慕的人,在她危急时刻相遇,感情应当是炽烈的。然而叶乔却像一个冷血动物,眼里看不见对爱人的炙热。 国民男神陆卿挺受伤地开玩笑:“前两天还说你是我粉丝,是不是骗我的?” 叶乔哭笑不得,说:“不是……我不擅长演感情戏。”就算是感情戏,也是《眠风》里那样,极端人群之间的互相取暖。她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冷静,已经有些忘记了一个平凡少女应该用什么样的眼神面对所爱之人。 陆卿人很善良,循循善诱:“你有没有经历过生死关头?”他注视她的眼睛,见那眼神里透露出肯定的答案,便继续道,“演戏可以和自己的经历结合起来。生死关头之后第一眼见到自己所在乎的人,就是类似的感情。你回忆一下。” “生死关头”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人生中有长达半年的时间,她每天入睡前都觉得自己在生死关头,担心明日便再也醒不来。可是最后她听说那个匹配心脏的捐献人是谁的时候,有一瞬间却更想要放弃生命,趋向死亡。 直到如今,她都有时候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做下那份决定。 只是有时候。 叶乔出神了很久,过意不去地向陆卿摇了摇头。 陆卿耐心地换一种说法:“或者你试试不要看我的脸,把我替代成别人?” 这个方法可以一试。叶乔再度开拍的时候,在抬起头面对镜头的那一瞬,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每一张都很模糊,仿佛虚无之海。她的世界里,可以依赖的人好像一片空白。最后,有一个人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与她缠绵。一切都在数秒之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过的这条。 场务移走记录板的一瞬,陆卿松了一口气,赞许道:“像这样就很好。” 叶乔难得在拍完一场后走到顾晋身边,去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她扮演的陆知瑶,虽然满身泥泞脸颊脏污,但是眼睛清澈动人,泪水在一双精致的眼睛里打转,蓄满的都是她源自心底的依赖与委屈,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对眼前人百分百的信赖。仿佛只要有这份爱意在,便能从无可饶恕的罪孽里,淘出赤诚金砂。 叶乔觉得这样的她有点陌生。 顾晋用冷静的眼光评判:“感情很饱满,不过放在这里有些过头。处理的时候可以稍微收一点。” 叶乔摇头反驳他:“你不理解陆知瑶。” 顾晋怔了怔,扭头看她。叶乔的眼睛没从屏幕上离开,悲悯,语气里却已有了淡漠,说:“她再聪明再狡猾,也只有十几岁。” 顾晋默然,张口又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起身,只留给他一截寒月清辉的背影。 叶乔回化妆棚卸净戏妆,听到休息区传来声声朗笑,问申婷:“出什么事了吗?” 申婷刚从那头过来,说:“副导演说今天有邮差过来,问大家是不是都没有信号,可以写封家书回去。”她捂着嘴笑,“做场务的小张好搞笑,说要寄一封剧组失踪人员明细回家,我们要是就此销声匿迹了就按这个申请体恤金。” 末了总结一句:“真是个个被这边的信号逼疯了!” 叶乔说:“这边的人文化普及程度都不高,会有人写信吗?” 申婷想了想说:“这边因为出过我们这部电影的原型,上过新闻,有乡村老师来支教。有个老师家里挺浪漫的,丈夫定期给她寄封信来。定时定点,邮差都习惯了。” 叶乔忽地联想到网上挺火的诗句,木心先生的《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个支教老师的丈夫,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她想起昨夜电话里得知的消息,临时起意,问:“能不能寄信出去?” 申婷意外道:“乔姐,你真要寄信呀?” 叶乔点头。 倒也不是信,只是一片叶子。扁扁的夹在信封里,没有只言片语。叶乔在信封上写好地址,递给申婷。 申婷赞了几句她的字好看,说:“回头跟公司说说。现在都兴走才女路线,让宣传部门包装一下,加入方正字库什么的,够小粉丝崇拜好一阵。” 叶乔却关心:“大概多久能寄到?” “挺快的,这都是我们直接送去镇上寄的。不要看这里偏僻,你放心,全国的邮政都是差不多的慢,不出一个礼拜总能寄到。”申婷吐槽完,低头瞥到一眼信封上的字,印象里叶乔好像就住在上面写的小区,“欸?乔姐,这不是你家地址么?” 叶乔说:“不是。” “喔……是邻居呀。” 叶乔被她言中,平平淡淡地接了一句:“嗯。他生日。” “是贺礼啊?”申婷张了嘴合不拢。哪有人送贺礼是随便摘片叶子的?文艺青年的送礼方式也太独辟蹊径了…… “对。”叶乔笑笑,检查了封口,拍拍申婷的肩,说,“去,小鸽子。” 申婷跟了她这么久,都从没见过她心情好成这样的时候,眉眼都融了几重笑意。 那是一片乔木的叶子。 白桦,像所有乔木一般葱茏高大,树皮却洁白光滑,像木中的美人,却有着极为惊人的生命力。一片森林在被大火焚毁之后,首先生长出来的,常常便是白桦。 它的叶子很厚,呈三角形。这一片略有些畸形地弯,远看便是一颗心。 叶乔回忆那个在面对镜头时突然闯入她脑海的身影,等到申婷走得没影了,才恍然发觉,这封信的含义,比她想象中更深远。 阿司匹林 06 结束晋南地区拍摄当天的傍晚,顾晋也给了她一个信封。 他单独来她房间找她,将文件袋郑重地交递:“你家里托我带来。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叶乔收拾着行装,把药包和衣物塞进小手提箱里。其实她的东西很少,但她沉默地把一件衣服叠上千百遍,顾晋想起她从前冷战的时候也爱这样,拖延时间等他服软。但是他往往耐得住性子,她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发脾气,摔门出去,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他这回等着,只等到她淡淡的一声:“放着。” 顾晋怔了片刻。他对她的家事一向尽责,坚持道:“程女士希望你能亲手打开。你知道的,她不用邮政寄给你,就是担心你不看。” 叶乔放下衣物,嘲弄地笑:“你是对姓程的都有特殊感情吗?程素今年三十七,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可以考虑一下嘛?” 顾晋皱眉,冷静地提醒她:“乔乔,过了。” “过吗?”叶乔冷嘲热讽了一会儿又自觉无趣,往床沿一坐,敛容道,“拿过来。” 顾晋体贴周全地帮她把文件袋的封口绳绕开,才递过去,仍旧不走,驻足在她面前。 叶乔当他是棵盆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刚抽出来就看见页眉黑体字印刷的两个字——遗嘱。她条件反射地塞回去。 顾晋问:“怎么了?” 叶乔强自镇定,刺他:“你杵在这里不走,不怕别人知道你在我房间待了这么久?闹出谣言是无妨,传到程姜耳朵里就不好了?” 顾晋油盐不进,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你不用故意激我。你爸爸托我好好照顾你,我不能食言。” 叶乔止不住发笑:“那你好好照顾了么?” 滑天下之大稽,一个海誓山盟转身即忘的人,竟然信誓旦旦说要一诺千金。也许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心的。 顾晋不再答,叶乔也不想再理会他。有些失望她以为已经够彻底,如今才知道失望之下尚有厌恶。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人从她世界里扫地出门,带着这个念头将纸张猛地抽出,寥寥几页繁复条目一扫而过。她只抓住了关键点——即便程素再有子女,她父亲的一切遗产依然归她所有,连程素本人都分文不取。 这算什么?向她宣告自己爱情的忠贞,不是因为名利才攀附,所以在她面前拥有骄傲清高的资本? 叶乔脑海里被千万种念头占据,神思混乱得快要找不到自己,痛恨,又否认,不知在痛恨谁,也不知为什么要否认。 顾晋上前一步,喊她。声音都淹没在脑海里叫嚣的念头里。 叶乔挡开他的手,说:“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出去了。” 顾晋不知出于道义还是旧情,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想要安慰几句:“乔乔……” “让你出去。”叶乔霍地站起来,手提箱砸到地上,砰地一声,落在两人中间,“你是不是自以为是习惯了呀?觉得别人不能好好跟你说话都是因为不懂事是不是?呵,顾晋,我心智很健全,轮不到一个外人对我的家事指指点点。可能你觉得你这么做是仁厚善良,那就这么觉得,每晚默默地帮我烧两柱高香祝我婚姻美满事业有成就行了,别来我面前晃。” 她说完提起手提箱就走,余光里瞥见他铁青的脸,知道自己终于激怒了他,笑着回头,把文件袋甩回给他:“如果真要做什么的话,往我卡里打一百万,我说不定会消消气。”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没有坐主演的车。赵墨看见她拖着箱子走过来,体贴地帮她放进后备箱里。 叶乔闹不明白她的殷勤,婉拒道:“没事,我助理会弄。” 赵墨却当她是故意给她吃瘪,以为她厌恶自己,尴尬地笑:“没关系,举手之劳。” 叶乔才发觉刚和顾晋交完手,她对陌生人的好意也太过偏激,转而笑了笑,说:“谢谢。” 赵墨稍愣了一秒,试探地笑:“我们这车有好几个都是你的师弟师妹呢,乔姐你来真是太好了。” 叶乔说:“是吗?哪一级的?” 赵墨渐渐放松,随口道:“都是刚毕业,还有个才大三,课余出来接戏的。” 上车后果然都是年轻面孔。 都是无名无禄一腔热血的男孩女孩,一路闲聊玩卧底游戏,在两畔荒凉的公路上恣情大笑。 叶乔跟她们也不过差两三岁,却好像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混杂在这些年轻演员中间,颠簸的路程仿佛也缩短了不少。下车的时候有个小男生小心地说是她的粉丝,问她能不能加微信号。叶乔推说剧组大群里面有她。男生不知有没有失落,殷切地说:“师姐,我的表演课老师跟你是同一个,老师一直拿你做例子给我们讲呢。” 有个他的同班同学附和道:“是啊是啊,秦老师一直说你是她的得意门生。”言语里颇有将她作标杆的意味。 叶乔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光鲜,对比现实,自嘲地笑:“秦老师太抬爱了。” 到了市区机场,各人航班飞向不同的地方。申婷陪她坐在候机厅,敬职敬业地给她预报接下来的通告:“上次郑少请你去拍的那期《偶像挑战》收视率破了纪录,有好几档综艺都向公司发出了邀请,薇姐帮你推了不少,留了几档国内做得比较精品的,让你再考虑一下。” 叶乔自然知道,她再有天分有实力,没有人气也是不行的。《眠风》的后劲已经下来了,她不抓紧这段事业上升期炒新闻,于公于私,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松口道:“嗯,我回去看看。” 申婷笑逐颜开,趁胜追击道:“王晴明导演最近在筹拍一部玄幻爱情片,因为是高人气游戏改编的,粉丝基础非常高,这部戏的投资在业内也是首屈一指的。片方和薇姐接洽,希望请你去试一下镜。” 叶乔以前从来不接速食爱情片,今天却破天荒地问:“试什么角色?” 申婷激动地说:“游戏剧本里是双女主,王导希望你来试女主之一。” 叶乔琢磨这句句子,有些诧异。这样大制作的电影,演员都是一线明星,即便是双女主,应该也不会请她这个段位的新人,更何况她的戏路与之相差甚远。她隐隐觉得蹊跷,但既然只是试镜,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申婷对她的答复颇为满意,叶乔在这会儿说要去打个电话,她回“去”的时候都没有经心。 拨出的这个号码,是她家的固定电话。 果然,接电话的人是程素。听到是叶乔,惊讶了一阵,说:“你收到文件了?” “嗯。”叶乔想说的不是这个,很快掉转话头,“我爸是不是病了?” 程素没料到她问得这样直接,犹疑道:“……是。你爸爸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情况变得恶劣,在医院住了几天。他不让人告诉你。” 叶乔心尖泛酸,父女之间即便多年反目,依然有着奇异的心灵感应。她看到那份遗嘱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财产的归属,而是她爸爸出事了。 她语气平定:“严重吗?” “严不严重都要看发展。你以前得那个病,其实也有家族基因的缘故。你爸爸的心脏不好,年纪大了之后问题就暴露出来,虽然不至于现在就发作,但总是一个隐患。”程素条理清晰地分析。 叶乔静静说:“知道了。” 没说再见,她直接摁掉了电话。 叶乔站在机场洗手间的镜子前,眼前一片茫然。 直到手机紧接着震动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接,听到男人痞气却温柔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 “快登机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叶乔讷讷地说。 周霆深隔着磁波,听出丝不对劲:“你声音怎么了?” 叶乔说:“没事。” “听着像要哭了。” 她声音浓浓:“有吗?” “嗯。” 机场广播遥遥传来,机械女声催促着她那班航班的乘客登机。 叶乔收拾拎包,敛起声气说:“我要登机了,你过两个小时去机场?” “好。”周霆深估算着时间,体贴地问,“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我提前订好餐厅。” 叶乔又有些莫名泛酸,说:“没有。到时候再说。” 周霆深给ophelia和德萨喂着小鱼干,光顾着打电话,左一个右一个下意识地变成了全抛给ophelia。ophelia欢畅地扑来扑去,德萨抑郁地坐在一边,像朵蘑菇黑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失宠。 他眼角轻弯,说:“那到时候见。” 叶乔挎上包原本要走了,突然又想起什么,喊他:“周霆深。” 周霆深尾音上扬:“嗯?” 叶乔一瞬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广播又催促了第二遍,手机上也响起了第二个来电的冲突音,申婷估计到处在找她。 终于,她放弃了遣词造句,说:“那,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