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诀》 第一章: (1) 这是他蒙荫为官后第一天入宫进阁。 前方领路的小公公回头向他讨好地笑道:“苏大人,就要到文渊阁了。” 日头太高,晒得看不清小公公的面色,但想来除了那一脸阿谀奉承还能有什么?若不是他身后有整个苏家,若不是邾朝苏黎二家势大直抵皇权,宫中这些势利眼怎会如此小心又恭谨的待他? 苏卷冰在心中不大瞧得上这样的人,可是在宫中,这样的人反而是助力,得罪不得。他面上不动色,说出来的话却很好听:“劳烦公公了。小小意思,公公拿去饮杯茶消遣消遣。”左手顺势递上去几两碎银子。 小公公眉开眼笑收进了怀中,嘴中却连着推辞:“哎哟,怎敢怎敢。”说着,声音低下去,领着他进入文渊阁院中,“苏大人,您在此稍等会儿。”随后向苏卷冰行了一礼就轻步跑进文渊阁阁内去了。 苏卷冰负手四处打量着,文渊阁阁前有一池碧水,水上石桥直通阁门。他慢悠悠踱步走上石桥,正走到正中,阁内迎出来两人,其中一人正是那小公公。 另一人身着八品青色朝服向他而来,先一丝不苟的与他见礼:“下官受黎大人之命前来领苏大人进文渊阁。” 苏卷冰笑着回礼:“不须多礼,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那人板着脸,道:“不敢,下官文渊阁校理徐竟。” 单瞧着是不懂变通的读书人。 他结着善意,去执他的袖,没想到被他一摆袖,回绝了。 小公公在一旁瞧的清楚,怕苏卷冰因而生气,赶紧先告辞道:“苏大人既已到文渊阁,小奴就先回去向陛下复命了。”又是一礼,退了出去。 徐竟也不理会小公公,径直往阁中去。 苏卷冰赶紧跟上。他没那么大的脾气,所以很是和气的继续问道:“徐大人在文渊阁多久了?” 徐竟仍然一板一眼的回道:“一年。”说着,领着他往西尽间上楼去。 苏卷冰见他当真不欲与他多话,倒也不怎么在意,索性自己闭了嘴细细打量,阁内藏书甚多,但是摆放有致,看着丝毫不乱。他随着一步一步上楼去,二楼也有一格一格的藏书,绕过藏书格,是一处隔间,其间左右皆按品级摆放着数十方书案。尽头正中是一方书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应是文渊阁领阁事的位子,只是此时案后无人。 徐竟道:“领阁事大人常在内阁,偶尔才来。” 他边四处看,边点头。 徐竟提醒他:“苏大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徐竟目光看向那案左下侧的书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色朝服的年轻人,神色专注,蘸墨从文。 徐竟领着他上前,恭敬喊了声:“黎大人。” 被称为“黎大人”的年轻人抬起头,是清俊秀美的相貌。肤色如雪,一双眉斜入两鬓,没妆成张扬的模样,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在其间。桃花眼缀在其下,一瞥一眨本是风华,却含了些轻蔑冷漠,勾上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十足十的藐视。 苏卷冰脱口而出:“本朝准许女子为官的吗?”再怎样孤傲的神情,也掩不住这一如女子的倾城相貌。 徐竟怒斥道:“苏大人,不得无礼!” 苏卷冰反应过来,本朝女子不得为官,是他一时忘记了。 黎未并未动怒。他搁下笔,后倚靠住椅子,上下打量一番苏卷冰,问道:“内阁侍读兼文渊阁直阁事苏大人?” 徐竟在一旁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兼文渊阁直阁事黎未黎大人。”他一向尊敬黎未,可苏卷冰却一上来就口出辱语,他很气愤,但看黎未并未动怒,才暂时按捺住了情绪,不想给他惹是非。 苏卷冰听他强调官职,心中了然,大家都是文渊阁直阁事,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仍压自己正六品的内阁侍读一头。 他礼貌见礼道:“下官苏卷冰见过黎大人。” 黎未随手拿起案上一册书,随意翻了一页来瞧,嘴上却淡淡讽刺道:“区区庶子,苏家没人了吗?” 还不见苏卷冰有什么表情,隔间角落那案就有人急急站起来,怒道:“黎未,你言语间什么意思?” 黎未轻笑一声,继续翻看着书,并不屑答话。徐竟见状,在一旁肃声道:“好了,这是文渊阁。” 那人站了半天,却见苏卷冰丝毫不放心上,还在优哉游哉四处打量,根本不管他,便只好不服气的慢慢坐下去。 苏卷冰面上随意的笑了笑,向黎未作一礼,由徐竟带到他的案前。 恰恰与黎未相视而坐。 他彬彬有礼的向徐竟一拱手,自行翻阅起桌上的书籍来。 文渊阁平日里无非是修修书,晒晒书。 苏卷冰性子里耐不住这样的枯燥,左熬右熬,索性不看书了,托起腮直勾勾望向对面专注修书的黎未。 一炷香时间过去,黎未神色不动,继续修他的书,却有人耐不住了,轻轻咳嗽了好几声。 苏卷冰不耐的看过去,是刚才站起来斥问黎未的那人。他认识,是苏家的亲戚,按辈分算是他的小侄。 他小侄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回过头来望他。 苏卷冰也只好起身,跟着他下楼到院中一个小亭子间。 他小侄苦恼的道:“小叔叔,你适才为什么要一直瞧那黎未?” 苏卷冰道:“瞧不得吗?” 他小侄以为他不懂其中意味,不由叹口气,四处望了望,凑近他小声说道:“小叔叔你才来京城不知道,这黎未仗着才学出众,脾气怪得很!不仅从不搭理人,还一出言就讽刺。而且,他最憎恨别人说他像个女人!” 苏卷冰玩味的笑:“我刚才说了。” 也没见他怎样呀。 他那俏模样,不知道生起气来会不会像小姑娘一样?他感兴趣的想。 他小侄还在一旁苦口婆心劝他道:“所以呀!指不定他正在心中怎样恨着小叔叔你呢,你倒好,丝毫不收敛,还只顾瞧着他!让他知道,小心日后在这文渊阁中给你下绊子!” 苏卷冰叫冤:“他长得像个女人还不让人说了?你倒是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小侄跟他说原委:“小叔叔,你这就不知道了。黎未他是黎家嫡长子,也是独子。他本有个双生妹妹,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惜的是,双生妹妹在七岁时便摔下假山不治身亡了。旁人提起他的相貌,他就会想起他妹妹来,不是个好回忆,所以他生气。” 苏卷冰道:“原来如此。” 他小侄又道:“小叔叔,你道为什么爷爷会招你入京蒙荫为官进了这文渊阁?还不是因为苏黎世仇,不能叫黎家这小子独占鳌头!虽然他有状元之才,但这朝堂之中有他黎家一地,也必有我们苏家一席!” 苏卷冰抱手靠在亭柱上,随口道:“你说说这黎大人。” 他小侄道:“嗯怎么说呢,他黎未六岁有神童之称,十岁才惊京城,十三岁入考科举,十四岁考中举人,十五岁得抜头筹,然而陛下考虑到他年幼,怕他从此心骄,便点他为榜眼,入了翰林院,今年初又让他进文渊阁修书。”说完,见苏卷冰神色似乎恹恹的,赶忙道,“小叔叔你也不输他的。” 苏卷冰笑问:“你说来,哪处不输?”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自我取笑道,“罢了,我不过区区庶子而已。” 说完掸掸衣上的灰,上楼去了。 他小侄心惴惴的跟上去,但见苏卷冰面色如常,且默默翻书不再去瞧黎未,放下心来也做起自己的事来。 酉时至散值,苏卷冰放下书,略略整理了案桌,起身往外去。他小侄笑嘻嘻跟着他,道:“小叔叔,小侄给你准备了欢迎宴。”说着,招呼身边的同僚,挤眼哈哈道,“大家都去,就在春风楼。” 春风楼,顾名思义,不是一个正经的酒楼。不过邾朝对臣子散值后的去向并无限制,就算流连青楼勾栏之地,被御史一笔参上,皇帝也只会一笑作罢。 不过是一种添名风流册的手段。 那些小官不敢得罪苏家权势,纷纷应下来。 苏卷冰回首一望,望见黎未与徐竟一前一后过来,伸手略拦了拦,道:“黎大人,今日下官言语无状,还请大人莫怪。此时散值,黎大人不如与下官们同去寻乐寻乐?”说完,看向徐竟,笑道:“徐大人说呢?” 黎未身量修长,但仍略矮他一拳,此时被他挡在身前,眉间已有了些怒意,但缓了缓歇下怒气,也不看他,勾起唇嗤笑一声:“好啊,盛情难却。” 徐竟闻言,却道:“下官同去。” 于是文渊阁一众官员一同出了宫,宫前停有轿子,也有仆人牵了马在候着。黎未风度翩翩走上前站在一匹绿螭骢旁,侧身与他的小侍说话。 苏家的仆从也上前来向他询问,苏卷冰一边同他小声交代,一边忍不住往黎未那边瞧去。 黎未说完话,一个侧身手扯缰绳利落骑上马去,绿螭骢长嘶一声,扬起蹄子哒哒向苏卷冰奔来。 身边惊声一片,苏卷冰却笑站着不动,似乎不惊不怕,由着那马那人朝他而来。 临近了,黎未手一动腿一夹,令得绿螭骢急急掉了个头踏起小步子来,马尾堪堪扫过苏卷冰的广袖。 黎未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回头瞧他,不带一丝语气,说道:“苏大人,稍后春风楼再见。”说完,一夹马腹,扬尘而去。他随身的小侍也赶紧骑马跟去。 苏卷冰未有任何愠色,只瞧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就转头自若与其他小官寒暄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历史,官职瞎诌,介意勿看。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望江南(江南蝶)》 求收藏求收藏~ ☆、世上争先从尽汝 春风楼位于东大街,一众官员都不及换下官服,就簇拥着苏卷冰往东大街去。 苏卷冰见徐竟慢吞吞走在最尾,特意停下,等他走到身边时明知故问道:“徐大人,怎么落在最后?” 徐竟一点不吃他的亲近之意,刻板道:“下官想向苏大人请辞,回府换下朝服。” 估计是看见黎未率先回府了,不愿意独身跟着他去。 苏卷冰只当不知情,笑着一礼道:“请罢请罢,”还不忘提醒他,“徐大人,记得稍后春风楼再见。” 徐竟语焉不详的小声哼哼几声,转进一个小巷子走了。待徐竟走至再看不见身影,他小侄凑上来小声道:“叔,他是黎家那边的人!” 苏卷冰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关系网:“我记得阳城徐氏并不跟随黎家。” “徐家是不跟随,可他跟随!”他小侄气道,“他日日都跟在黎未身后,说话做事也都偏帮他。他是徐家幼子,徐家人既然一直纵容他这样子,迟早有一天也会站到黎家那边去的!” 苏卷冰漫不经心回道:“那又如何?” 他小侄急急道:“叔,别忘了苏黎世仇!他日不是苏家死,就是黎家亡!” 说话间到了春风楼,那些小官远远站在楼前互相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他二人,只是却没人敢上前来打扰他叔侄说话。 苏卷冰笑了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着一拍脑袋,想起来问道:“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他小侄不可置信道:“叔,你...”见苏卷冰神情真像是不知道他名字,半晌才泄气道:“小侄苏繁。” 苏繁今日包下了整个春风楼共大家寻乐。 掌柜迎众人进去上二楼包间,尊苏卷冰坐首席。 苏卷冰请大家入座,自己也大方坐到正中首席去。苏繁凑趣叫了十几个姑娘,挑了一个姿色最好的送到苏卷冰身边。 苏卷冰可有可无,含笑任由其坐到他怀中,喂他饮酒。其余小官见状,也放开了,与身边的姑娘调笑起来。 苏繁笑道:“小叔叔才来京城,入乡随俗,也该听听京城之音。” 苏卷冰挑眉笑问:“何为京城之音?” 怀中的佳人笑着回道:“官人不知道,这京城有位琴姬,其音动人,有才子好事,顽笑间作诗拟作京城之音,后来传开了,众人都这样笑称。” 苏卷冰道:“是吗?苏繁,你将这位姑娘请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京城之音是怎样之音。” 苏繁得意道:“哪需要小叔叔吩咐,小侄早遣人去请了。”话音刚落,外面突然闹哄哄起来,又有苏家小仆急匆匆跑来,附耳在苏繁耳边说着什么,只见苏繁笑意顿时散去,眼中竟满是气愤。 苏卷冰当没看见,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一手轻拍身上佳人。佳人不甘不愿离了他怀,见他走到二楼廊道倚栏下望,急忙斟了杯酒跟过去。 苏卷冰接过佳人手中杯酒,放在唇边轻轻沾了沾,看着楼下那一匹扎眼的绿螭骢不语。 佳人随他望下去,娇呼一声:“是黎大人!” 黎未静静立于马上,神色自然的等着小侍前去通报。他早已换下一身绯色朝服,此时着水色长袍,束银白缎带,下坠一条半玉环。他眉眼漠然,仿似不觉身周人群的闹哄皆因他而起,幸而墨色长发随轻风而起,其中有一缕俏皮擦过他薄如片叶的唇,被他蹙眉随意撩开了。这一刻,让他身上少了些许仙意。至少他不是不动无欲的仙,总有什么也会扰到他,他也只是红尘俗世中一子。 苏繁走上前看到楼下的黎未,神色恨恨。 苏卷冰瞥他一眼,随口问:“怎么了?” 楼下有掌柜迎出去,黎未见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楼中仆役,侧脸低声吩咐几句,那仆役一个劲哈腰应着。 苏繁的声音响在耳边:“这黎未欺人太甚!那位琴姬听说黎未也在座,婉言就拒绝了,说什么不敢在他面前搬弄乐技。”由头虽是因为黎未,却实打实的是不给苏家脸面。 苏卷冰笑饮杯中酒,道:“这黎大人多才多艺,真让人吃惊呀。”他说完,见黎未将进楼中,便对苏繁道,“黎大人来了,你下楼去迎一迎。” 苏繁应了声,不情不愿下楼去。 苏卷冰也待回包间,却听下面好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不由又止住了步子望下去,却见是人群中几个姑娘互相含羞推搡,大胆的已朝黎未扔去了贴身藏的香囊,害羞的忸怩片刻也向黎未身上掷去自己精心挑选的娇花。 黎未回身见状略有些怔愣,但很快神色自若的朝着那几个姑娘笑躲的地方见了一礼,又吩咐身边小侍几句,留他将地上的花与香囊仔细捡起,自己先与苏繁一起进楼来。 苏卷冰收回目光,笑揽着身边佳人的细腰慢慢走回包间。 不一会儿,小侍掀开了帘子,上楼来的黎未一眼瞧见里面乱糟糟的景象,略皱了皱眉,停步不前。 苏卷冰起身让道:“黎大人来了!请坐!”其余小官也纷纷从温柔乡里回过神,起身皆道:“黎大人。” 黎未却不理苏卷冰,进来自寻了个位子坐了,淡淡道:“已是散值,不必再尊官位,各位自去尽兴。” 苏卷冰懒散坐下,一手拥佳人入怀,一手轻扣桌沿向苏繁吩咐道:“还不快去为黎大人找个姑娘来伺候着?” 哪用他说,早有识趣的佳人凑上前去献酒。黎未神色不变,手却顺势揽上佳人的腰,佳人半拒半迎间靠坐到他怀中,一边羞滴滴小声与他调笑,一边为他斟酒。 苏卷冰轻笑一声。也不是无欲无求的仙嘛。 这样倒好,既然是人,总有纰漏,日后交锋他也好应对。 他还在思索,忽地,一曲琴音由外悠悠传来,席间众人皆止了谈笑,静心去听。苏卷冰不曾习过琴,听辨不出好坏,但见众人皆是一脸沉醉,想来比作京城之音也不是虚有其名。 女人女人,心中弯弯曲曲,说什么不敢搬弄,此时却巴巴的来了春风楼献曲。 苏卷冰这样想着,不由又看向黎未。他也正认真听着曲,空闲的右手无意识随琴音而动,眉目间依稀见赞赏之意。 一曲奏罢,席间众人纷纷赞道:“是连雪姑娘的琴音!听此一曲果不枉身处京城啊!” 又有人说道:“苏大人脸面果然大!竟真能请来京城之音,不如请连雪姑娘进来一见?” 苏繁神色复杂,但又不好自拆台子,摆着臭脸让小仆去外间请人。 苏卷冰却不在意,笑着解释道:“哪里是我苏家脸面大,人家是听见黎大人大名,巴巴来献曲的。” 小官们闻言面色皆讪讪,黎未却一笑,起身往外去。 正巧有人打开帘子,有女子步履轻盈而入,着一色夕烧襦裙,外披素白长褙,秀发挽于胸前,若有若无遮去遐想,是难得的人间极画。她盈盈一笑间环视了内间,目光见到长身玉立的黎未,面上顿时飞红一片,拜道:“奴见过黎大人。” 黎未虚扶一把,道:“姑娘无须多礼。” 连雪姑娘羞道:“适才搬弄乐技,不知可有污了众位大人的耳?” 席间有人笑道:“连雪姑娘自矜了,这京城之音人间哪得几回闻?是我等有福,得幸在此听了姑娘一曲。” 连雪姑娘向着说话那人盈盈一拜,谦道:“大人过奖。只是未得黎大人赏听过,哪里敢遵旁人戏语称是京城之曲。” 苏繁此时耐不住了,出言刺道:“说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哼,我瞧着不过是任人请来请去的姬女,想来一夜总要奏那么几回的罢!”言语中字字贬她只是一介任人招来唤去的琴姬。 连雪姑娘闻言,立时红了一双眼,也不言语,只低头用巾帕擦拭着眼角。在席众人瞧着苏繁是苏家人,又见苏卷冰自个儿正同怀中佳人饮酒玩,并没作理会,因此虽有愤然者,此时却也不敢在席间出声为连雪姑娘说话。 席中只有一人不在乎得罪苏家人。 黎未轻笑一声,自己斟了酒却不饮,道:“姑娘琴音当然担得起京城之音之称,只是刘大人赞誉不恰,既是京城之音,当然所奏所弹皆是烦琐人世之音,让我等凡夫俗子来听,也悟一悟这浮生喧嚣繁杂之意。” 那位刘大人赶紧附和道:“是是,都是刘某才陋词穷,连雪姑娘莫再伤心了。” 连雪姑娘听了黎未之语,早已含羞笑起来,她敛衽又翩翩一礼,道:“奴不敢担黎大人赞誉。” 苏繁又是一声哼,转过头看到苏卷冰目色晦明的瞧了自己一眼,终究是不敢放肆再说什么,伸手去取桌上一壶酒,一杯一杯自倒了喝解气。 苏卷冰开口道:“连雪姑娘何必再作谦虚?既然黎大人都这样说了,姑娘肯定是有担得起这样赞誉的琴音的。” 连雪姑娘朝他浅浅一拜:“这位大人说的是,再作矫情就是奴的不是了。” 黎未对自己身侧佳人道:“去替连雪姑娘斟一杯酒。”说着,对连雪姑娘遥敬一杯,道,“未在此谢过姑娘,高山流水,知己难寻,听姑娘一曲,未感触甚多。” 语罢,一杯饮尽。 连雪姑娘眼中顿起雾气,声音哽咽道:“奴自己来斟。”说着,从桌上取了个干净杯子,满满斟上一杯,也朝着黎未遥敬,“黎大人不仅不嫌奴之琴音俗在尘世,还居以知己来听!奴,无憾此身!”语罢,也是一杯饮尽。 连雪姑娘放下酒杯,抬起右手衣袖拭去眼中水雾,而后款款拜倒道:“奴不扰众位大人雅趣,先告辞了。” 苏卷冰道:“姑娘慢请。”见连雪姑娘掀帘出去后,不由侧首向黎未笑道:“不想黎大人竟也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 黎未抬起眼一扫过他,淡淡道:“苏大人也不外如是。” 苏卷冰一笑,揽紧怀中佳人,偏头一口饮下恰至唇边的酒。 帘子又被掀开了,同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来:“在说什么不外如是?” 苏卷冰一眼瞧出来人身上服色,赶紧起身见礼道:“臣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白居易的《代梦得吟》 ☆、人间斗在不如吾 席间官员皆站起见礼,道:“臣等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适才言语爽朗的正是二殿下,眉目张扬放浪,单看外貌像是不羁的性子。他见状不耐的挥手道:“酒席之间尽作这些虚礼,又有什么意思?”说完走到苏卷冰身边,苏卷冰侧身让出首席之位,他毫不客气的坐了。 但见另一人眉目仁善,先十分认真的回了礼,才温声道:“众卿都免礼。”此人正是大殿下,他看苏卷冰仍站在首席一侧请他入座,微一摇头道,“不用拘礼。”说着,看到在另一侧恭礼而站的黎未,很自然的走过去坐到黎未身旁的位子,黎未等他坐下之后,才跟着坐到自己位上。 苏卷冰见状,也在二殿下身侧坐下。 待他们四人坐好,其余小官才敢纷纷就座。 二殿下饮了一杯酒,提起前话道:“你们刚刚在说着什么?” 苏卷冰回道:“臣有幸,刚才听了连雪姑娘的京城之音,又得幸听见了黎大人的赞语呢。” 二殿下笑道:“哦?是黎大人都赞扬的曲子?”说着瞧向黎未。 黎未垂下双眼,低声道:“是。” “这可难得!卷冰,你初来京城,可不知道如今有多少读书人都求着得黎大人一句评语呢。”二殿下笑着又饮了一杯酒,话中却别有所指。 黎未待要起身说些什么,手却被大殿下按住。 苏卷冰眼中瞧着,口中却不动声色道:“苏某区区一介庶子,自小远居乡下,哪里见过这如锦繁华?如今入了京才几日,真是快要被迷花眼了。” 二殿下取笑道:“什么庶子!休要再作此等言语,你是苏家的人,谁敢因庶子身份小瞧你?你告诉孤,孤替你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人。” 他二人你言我语几句,听得席间众官皆冷汗潸潸,竟不敢去瞧另一侧大殿下与黎未的神色。 邾朝从开朝至今,苏黎两家就一向势不两立,又因前代恩怨,早已结成世仇,不到你死我亡的下场决不会罢休。无奈两家子弟门生皆是朝中重臣,历代皆得皇帝重用,势大却互相牵制,谁也轻易斗不倒谁。 当今陛下年迈,却迟迟未立太子,只因膝下既有与原配皇后所生的大殿下,又有与现任皇后所生的二殿下。陛下思及原配,又顾及现任,再因大殿下性子仁懦,在如今将乱之世中难做守成之君;二殿下又是肆虐的性子,玩性起来残谑之极,也不是好的君王之选。可苏家拥护二殿下、黎家拥护大殿下已久,若如今再选其余庶子立为太子,苏黎两家这关就过不了。新君即位之时,怕就是祸乱起时。 陛下只好将目光投向苏黎两家,若苏黎两家能有辅政之才的后辈出现,那么陛下也许会因此定下太子之位。 目前,陛下最属意黎未,也因此,大殿下一时风头最盛。 或许是黎家近年来运势太盛,对照一看,苏家这辈的子弟不是纨绔就是庸才,急得苏家家主只好乱抓一把,听说自己乡下的庶子略有资质,就赶紧派人接了来,还去腆着脸求了恩典为他讨了个荫官。 平日里苏黎两家来往就你讽我刺的,更别提在暗中给对方下的绊子!如今邾朝上下皆知,苏黎两家面不和心也不和,胆小的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去。因此众官听了二殿下在席间的这番威胁,哪里还敢因苏卷冰庶子身份而无礼?知道大殿下性仁不会怪罪,为表中立不受池鱼之殃,皆纷纷道:“苏大人年少才俊,臣等哪敢小瞧了去。” 苏卷冰轻笑出声,道:“别要打趣,有黎大人在座,苏某哪里称得上年少才俊?”目光又去瞧黎未,笑道:“黎大人风华绝代,此世独有。” 黎未略抬下颚,眼带不屑的看过去,讽道:“本官愚昧,听苏大人赞誉,不知是真的,还是口腹蜜剑。” 二殿下冷笑道:“黎大人,此言可不妥。” 大殿下摇头劝说:“席间玩笑罢了。” 众官听得只恨不能立时告辞离去,冷汗都要出来了,生怕大殿下与二殿下就这样撕开脸面。 苏卷冰倒似乎不晓得场间状况,犹自笑道:“下官在黎大人面前怎敢说假话?十成十的真话。” 黎未嘲道:“那么,本官想问苏大人今日为何会在文渊阁生生瞧了我一炷香时间?席间也时常朝我看过来?”语调一转,鄙夷之情顿出,“莫非苏大人竟是有隐病?有那断袖之癖,总爱往男人身上瞧?” 席间抽气声一片,二殿下皱眉正要出口相斥,却听苏卷冰不慌不忙慢慢道:“下官是个正常男人,只是听旁人说黎大人有一个双生妹妹,相貌一模一样,下官好奇,因此忍不住多瞧了瞧。黎大人如此风华,想来令妹也是倾城美人,若能娶回家,那真是三生有幸。” 黎未面色一沉,席间有小官赶紧提醒道:“苏,苏大人,黎大人的妹妹在十年前就不幸过世了。” 苏卷冰惊讶道:“是吗?下官失言了,黎大人莫见怪!” 大殿下不悦道:“苏大人,你言语无状,冒犯上官,该当何罪!” 二殿下在一旁笑眯眯劝道:“皇兄,席间玩笑,做不得真的。” 黎未轻哼一声,起身托辞离去。大殿下见状,略坐了坐,也道:“天色不早,孤就不打扰众卿玩乐,先回宫去了。”走到外间,看着二殿下道,“二弟,一同回去。” 二殿下边站起身,边笑着同苏卷冰道:“下次孤再带你去京城好好玩乐一番。” 苏卷冰当然应好,与众官们一同起身将两位殿下恭送到楼下,见官轿走得没了影子,才又上楼回去重开宴席,笙歌一夜。 却说黎未离席回府,先去书房见了其父。 黎家如今的家主黎晟已年过四十,膝下七女一子,幸得这独子自小聪敏过人,又勤奋好学,年纪轻轻已经能担下黎家的大任了。所以虽有少子的遗憾,但也不是那么遗憾,比起死对头苏家底下那一群不成器的儿子,一个才德俱佳的黎未就足以气死苏家人了。 黎晟此时正斜靠榻上闭目养神,想着自家儿子平日里给自己挣的脸面,心里说不出的喜滋滋,耳边听小仆通传公子在书房外候着,便睁开眼,和色道:“快去请公子进来。” 黎未进得书房,先给他见礼道:“父亲劳累了。” 黎晟笑道:“有什么劳累的,在朝堂上不过和苏家那死人又争了几句,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也没点新意!”又想起来问道,“听说苏家那庶子今日进了文渊阁?你看他怎样?” 黎未想了想,不在意道:“比他同辈那几个废人要好些。” 黎晟点点头,道:“想他也是有点手段,苏家如今就指望着这么一个庶子,你也不可大意。” 黎未应下:“孩儿心中有分寸。” 黎晟仔细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有打算就好。你底下七个全是妹妹,身边又没个兄弟帮衬,就你...如今再怎样,都只有你能担起黎家的重任了。” 黎未摇摇头,低声道:“父亲,我知道的。不管怎样,我,我不会让黎家在我手中亡掉!”说着,喃喃,“我应了他的!我绝不会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也是出自白居易《代梦得吟》 另,文中断袖那段,纯属剧情需要,请勿上纲上线 ☆、棋逢对手 黎未见过父亲之后,又去给母亲问安。 黎夫人自十八年前受惊难产,在艰难诞下他兄妹二人之后,身子也受了极大损害,再难生育。十年前又痛失骨肉,悲哭之下更坏了健康,累至如今常常卧床养病,一概不见外客。 黎未轻步走进房内,因黎夫人身子弱,房内常年放着暖具,加之熏香沉沉,弄得屋中有些晕闷。黎未瞧见守在外间的丫鬟,轻声吩咐道:“袭安,你去开几扇窗,也让这屋中有流通之气。” 袭安忙向他行礼,嘴上应道:“公子回来了!奴婢这就去开窗。”说着轻声轻脚的去了。 却还是惊醒了内间的人,伴随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一个温和的嗓音响起,“是未儿吗?” 黎未赶紧走进内间,一边惭道:“是孩儿!又吵醒娘了。” 黎夫人披着外衣半靠躺在床上,神色本是怏怏,见到他,倒精神了些,笑道:“也没有,娘整日都在睡,这会儿是刚醒来。” 正巧袭安过来问:“公子,才从宴中回来罢?要不要奴婢去煮碗醒酒茶来?” 黎夫人这会儿也闻见他身上的酒气,略一蹙眉道:“怎么又去饮酒了?” 黎未这才想起回府还未换过干净衣服,于是站起身道:“娘,孩儿先回自己屋里洗漱一番再过来。” 黎夫人摇头,伸手拍拍床榻道:“你就先坐在这儿。”转头吩咐袭安,道,“你去公子那屋,让瑶草和白蘋为公子准备沐浴的用具,待好了再来禀告,现下我们母子俩要单独说说话,别让人来打扰。” 袭安一一应下,将门关上出去了。 黎未凑上前坐在踏脚上,笑问道:“娘!怎么了?” 黎夫人却半晌不语,怔怔盯着黎未,很快眼中水雾起,凝成一滴一滴的泪滑下脸颊。 黎未吓了一跳,急忙伸手轻轻擦拭掉黎夫人脸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他有点急,问道:“娘!到底怎么了?” “娘才做了一个梦,明知道是假的,可还是怕得很。”黎夫人猛地将他拥入怀中,口中喃喃哭道:“我的女儿!我造了什么孽啊,要你这样活着!”因有着顾忌,吐字并不清晰,但黎未还是听懂了。 她身子一震,却仍小声安慰道:“娘,我活得很好!您不要担心。” 黎夫人松开她,伸手轻抚上她的脸,摇头道:“哪里好?你本应该是养在闺阁中天真烂漫的姑娘!一世无忧,不知愁苦!是娘没能护好你!娘这几年时常在想,这一家的重任怎么能就这样由着你去担当呢?官场上那些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你不应见到的啊!” 黎未低声道:“娘,我不后悔!自从七岁那年答应哥哥替他好好活着,我就不害怕以后会遇见的一切困难。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哥哥!还有娘和爹爹!” 黎夫人哭道:“你哥哥是想你替他健健康康活着,没让你为他担上这黎家重任。” 黎未摇头道:“娘糊涂了,只有黎家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一旦失去了黎家的庇护,孩儿作为黎家女儿哪里能够无忧的活下来?” “琅嬛。”黎夫人叫着她的名,又是垂泪道,“娘真是后悔,那时为什么要和你爹一起瞒下未儿的死讯,如果没有当初,你现在也许已经找到一个良人相伴终生,有儿女膝绕了。” 很久没人叫她“琅嬛”了,黎未压下心中苦涩,劝慰道:“娘,让爹爹向外瞒下哥哥死讯是孩儿的意思,与娘无关的!只是娘也想想,女儿虽然不曾体验过闺阁小姐的生活,但畅意官场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娘难道不为我骄傲吗?我可敢说天下须眉皆不如我呢!” 黎夫人见她一副小孩子邀功求赏的神色,不由被逗笑,黎未见状,开玩笑继续道:“娘也不用担心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女儿可承不住欺君大罪,所以会一直一直陪着娘,赶都赶不走!娘平日若闲着无事,就帮女儿挑挑,京中名门闺秀、千金小姐中,娘要是看中了谁,女儿就娶回来让她天天孝敬娘。虽然没了哥哥,但娘的儿媳是一定会有的。” 黎夫人笑骂道:“做什么还去祸害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黎未笑笑,并未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是袭安回来了。她走进来内间瞧见,笑着轻呼道:“夫人!您怎么又是哭又是笑的?” 黎夫人已没了刚才的失态,面上却又怏怏起来,只道:“没什么,就是看到未儿都这样大了,也该成家了,心里既高兴又不舍得。” 袭安笑道:“瞧瞧夫人这话,公子一辈子也不会离了夫人去,有什么不舍得的?等将来呀公子娶了妻,夫人恐怕就天天数着日子盼小公子来呢。”说着,向黎未道,“公子,瑶草她们将热水都备好了。” 黎未点头,起身道:“知道了,我就过去。”对黎夫人作礼告辞,“娘好好休息,孩儿明日再来看您。大夫以前的话您要记得,什么都往好了去想,这样才对身子好。” 袭安将她送出门,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嘱咐道:“白日里将窗都开着,屋里太闷,别让夫人再闷坏了身子。夫人醒着时你去陪着说说话,别挑那些不舒心的说,或者你去将妹妹们都请来,就说我平日多半不在家,请妹妹们帮我在跟前尽尽孝。”袭安一一记下。 春去秋来,晨起夜归,又是一年过去。 黎未刚过十九岁生辰,这日散值后无聊,与徐竟结伴去了九门提督郭大人府中。 郭大人既不与苏家亲近,也不与黎家往来,但胜在为人豪爽好客,又是奉陛下之命掌京中十万兵马的武官,苏黎两家拉拢不来,也不会去削了他的面子,但凡他请,都会赏面去的。 前几日他又给黎未下了帖子,请她今日过府去切磋棋艺。 黎未在提督府前递了拜帖,由着小仆领她与徐竟进去后院。 她跟在小仆身后慢慢走着,半刻不到,就到了一处石亭,亭上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九门提督郭大人,他虽年过半百,双鬓皆白,那股子精神气却很十足,特别是同她下棋,每每要悔棋的时候,叫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冲杀口号一样。 她曾婉言提过,悔棋没关系,但能不能不要每次悔棋前都大叫一声,让她受惊? 谁知她都这样说了,郭大人却满不在乎还笑哈哈的道:“不行,这也是战术!你要是被我这个老头子吓得心神不宁,下错了子,我不就有一分赢面了吗?”她没处说理,只有苦笑作罢。 黎未想起趣事,唇边也不觉勾上一丝笑意,目光一动,就见亭上另一人听见动静,向她与徐竟瞧来。仿似瞧清了是她,那人快步向她迎来。 她瞧着来人面熟,却一时也猜不到他是谁。一身栗色长袍,动作间能瞧见脚上那一双黑底白纹的靴子。墨发束于银带梁冠之中,是个已及冠的男人。想来也是郭大人请的客人。 还是徐竟叫破了他身份:“小苏大人。” 啊,是他。 如今这朝中能称得上小苏大人的,只有苏家那个庶子,苏卷冰。 苏卷冰笑着迎上来,见礼道:“黎大人,徐大人。” 黎未回礼,随口应付道:“苏大人,许久不见。” 虽说二人都兼文渊阁直阁事的差,但苏卷冰还领内阁侍读,忙起来十几天都不着府,更别说去文渊阁应卯了。而黎未也被指了通政司参议一职,整日忙着内外章奏,封驳之事,也没时间去文渊阁看书。这样说起来,她倒有八个月没见过他,难怪认不出来。 苏卷冰道:“对下官而言,倒不能算是许久不见。毕竟下官每日退朝时总跟在大人身后走,只是大人贵人事忙,没在意过,下官也不好没脸没皮凑上去打招呼。” 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在埋怨她摆官架子,黎未想讽问他一句什么时候苏黎两家子弟这样要好了?走在路上还要互相打招呼问候?但此时尚在提督府,他又是郭大人请的客人,总不能让郭大人面上不好做,她便随意嗯着,不回话。 苏卷冰与她并肩向亭上走去,又寒暄道:“还未恭喜黎大人,又将升迁了。” 陛下有意让她任鸿胪寺少卿,出使郈国,依苏家之势,能探听到不是什么难事。 黎未嗤笑一声,道:“那也恭喜苏大人,离升迁也不远了。”她若真要执杖出使,随行官员中绝对会有苏家的人,因为陛下虽然看重她,但也防她。而防她,只需要在她身边安排上苏家的人就行了,这样苏黎两家互相牵制,得利的才会是皇家。再说,她虽然八个月未见到苏卷冰,却也常常听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什么年少不骄,什么谨慎有礼,她猜测这次随行官员名单里,十有**他的名字会赫然在册。 郭大人笑眯眯看向她二人走来,说道:“哎,你二人棋艺出众,却总没个机会过过手,还是我家那丫头想出个好主意,让我下帖子骗你们以为是来府中与我对弈,哈哈你们来都来了,总不会不给老头子我这个面子?” 苏卷冰笑道:“黎大人的棋艺,下官早仰慕已久。老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心里也痒痒起来,只是不知道黎大人——”说着,看向她,眼中笑意深深,却有挑衅之意。 黎未垂下眼眸,掩住讥讽之色,慢慢道:“却、之不恭。” 二人在亭中相对而坐。苏卷冰执黑,黎未执白。 没半点废话,两人开始下棋。郭大人与徐竟相陪各坐一侧,凝神看他二人手谈。 日头一点一点偏下去,只见棋盘上两人各占半壁江山,僵持不下。 黎未许久未有如此畅快淋漓之感了,若对方不是苏家人,她真想相邀回家再来一局。只是不可能,对方是苏卷冰,苏家人,而她是黎未,黎家人,执手相携的事可能下一世都不会有。 她打破沉默,开口道:“苏大人好棋艺!”因刚才一直在费尽思索,嗓音听着有些嘶哑。 苏卷冰哑着声道:“黎大人过奖,适才竭尽下官之力也才讨了一个平局罢了。” 她难道就没有竭尽所能吗?黎未面上淡淡一笑,懒与他再作客套。 她瞧天色晚了,起身向郭大人告辞,徐竟也顺她话头告辞离去。 郭大人见她眉间有疲劳之色,知她一日忙碌,刚才又耗尽心神,也不作挽留,叫了小仆送她二人出去。 苏卷冰仍在亭中略坐了坐,才向郭大人道:“老大人,下官此时头晕脑热,怕是没法再在府上叨扰了,大人见谅,下回下官一定要厚着脸皮叨扰到吃过晚饭再走。” 郭大人哈哈大笑,派小仆也将他送出府去。 夜间,郭夫人问起这事,郭大人收了满是笑意的脸,叹道:“观棋如观人。黎家小子擅守,有耐心不冒进,但一子一子皆是陷阱;苏家小子擅攻,行棋大开大合,被咬住了却也敢弃棋重来。” 郭夫人问道:“按老爷这样说,还是黎家那公子更胜一筹?” “不能这么说。”郭大人道,“明面上看,苏家小子擅攻,但他守得也稳,你以为他被咬住了,哪知道那里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黎家那小子也是,开始守得平平实实,你要是大意了不留神,他分秒之间就能改守为攻,吃得你弃甲曳兵!总而言之,他们都不是简单的人。” 郭夫人笑道:“这我倒听不明白了。” 郭大人摇头惋惜道:“难得一个相才,难得一个将才,可惜都不能为陛下所用!不能共同为我邾朝开疆守土!可惜!可惜!” 一个月后,陛下单独召见黎未与苏卷冰说话。 黎未接到旨意时还在外头,赶紧回府换了朝服,往宫中去。宫门处有人负手等在那里,她走近看,发现是苏卷冰。 按说他今日接到陛下召见时应还在内阁忙着,怎么现在却有闲在这里站着? 苏卷冰一眼见到她,迎上来笑道:“黎大人。” 自上次与他对弈之后,她对他倒没有那么轻看了,至少真真正正将他看做了她的对手。几次退朝出来留意到苏卷冰走到在她身后,也会瞧上几眼,不再像以前那样根本没在意。只是她本就是骄傲又少言的性子,旁人也没瞧出什么来。估计苏卷冰也没感觉出来。 她点头道:“苏大人。” 苏卷冰与她一起进宫门往御书房去。简单寒暄后苏卷冰也不像以往那样东一句西一句的客套,而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此时更是乐得清静。二人都是常入宫的人,不需要公公领路,一路安静的走到了御书房。 皇帝身边的大公公一直在外间候着,见着他们一起来,吁了口气道:“两位大人可算来了。”转身领着他们进去。 苏卷冰让了一让,黎未先行跟进去了。 内间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看书,听见声音,将目光从书中移开,看向他们,亲和的笑道:“你们来了?” 黎未与苏卷冰跪下行礼道:“臣等见过陛下,恭请陛下万福金安。” “起来,不要多礼。”皇帝道。 黎未与苏卷冰口称“惶恐”,慢慢站了起来,只是目光皆垂看鞋尖。 皇帝盯了黎未一瞬,笑道:“黎卿,你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黎未应了一声,道:“想来是为着出使邻国之事。” 皇帝漫不经心道:“嗯,朕打算明日下旨去你翰林院侍读一职,迁任鸿胪寺少卿,暂拜中郎将,赐你符节出使郈国。” 黎未拜倒谢旨,皇帝又对她说,“你也说说,你想要哪些随行人员。” 苏卷冰在侧,她还能举荐谁?陛下无非是想让她开口说出来,好借此堵住黎家的嘴。 黎未对此无所谓,顺他的意道:“苏大人年少不骄,谨慎有礼,是一个好人选。臣举荐他。” 皇帝闻言笑起来,也道:“嗯,苏卿的确是个好人选,那就这样,黎卿为主,苏卿为辅,一同替朕去出使郈国。” 黎未与苏卷冰一起跪倒领旨谢恩。 正事说完,皇帝也没开口让他们退下,黎未与苏卷冰只有垂手候在殿中。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响起来:“黎未,你今年是不是十九了?” 黎未心头一跳,上前一步,垂目恭言道:“是,刚过一个月。” 皇帝笑道:“事涉出使,诸事繁杂,待准备妥当也得两月时间,你们在路上若行路快,一月便能进到郈国国境,只是外交事宜谈罢也需几月!哎,望你早早了结郈国之事,回来朕替你大办一场及冠成年之礼!” 黎未喏喏:“臣绝不负圣望,只是及冠之礼却不敢劳烦陛下费心。” 皇帝不在意道:“这有什么,你是我邾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虽说朕当时怕你心骄,剥了你状元之名,但这天下谁敢不认你状元之实?” 黎未只好应下。 皇帝又与苏卷冰闲聊几句,就让他们出去了。 走在宫中,黎未盘算着府中琐事,一时出了神。 苏卷冰在一旁喊她:“黎大人?黎大人?” 她回过神来,问:“苏大人有什么事?” 苏卷冰笑道:“多谢黎大人刚才在殿中举荐下官,下官能与黎大人同行出使郈国,真是此生有幸,门楣有光。黎大人见识才华皆在下官之上,下官若能学得皮毛,也算不枉此行了。”黎未眼皮一跳。又来了,又来了!他又左一句右一句客套起来。 她正被琐事扰神,这会儿听他废话,心下生厌,忍不住讥刺道:“苏大人那就好好学着。只是本官奉旨出使,若见到有人行差踏错,不管他是谁,都绝不会轻饶!”言下之意一旦让她逮住他的错处,她一定不会给他好看。 第二日圣旨下来,黎未被指为鸿胪寺少卿,拜中郎将,苏卷冰领鸿胪寺丞,拜校尉,随侍两百人,出使郈国。 旨意下后,黎未翻阅史籍,与鸿胪寺众官询问确定见辞、给赐、送迎的仪节,每日都忙得不着府。她与众官吏准备了近两月,终于将出使事宜大致安排妥当。 这天请旨择好出使吉日,好不容易闲暇下来了后,她才想起最近一直没在鸿胪寺瞧见过苏卷冰。 他好歹也是鸿胪寺丞,也要随行出使的。可所有事宜皆让她做了,他倒是轻松自在,不知哪儿去快活了。 黎未心中有些气,招来小吏问道:“瞧见苏大人了吗?” 小吏小心回答道:“苏大人应卯时来过。” 来过? “然后呢?” “就,就走了。” 果然!苏家这一辈全是纨绔!庸才!黎未面有愠色,挥手让小吏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有事,提前一点发出来。 另,因我对对弈一事不太了解,本章特意避短了写,请勿见怪。 ☆、往事那堪忆 到了出使这天,黎未先去宫中辞别皇上。 皇帝向她勉言几句,将符节赐了她,又让大殿下送她出宫。 她与大殿下一路行出皇宫,她的贴身侍女瑶草正牵着绿螭骢等在宫外,她上前去接过缰绳,向大殿下辞道:“殿下,臣就先行了。”两百人的使团皆等在城外,她要去与他们汇合。 大殿下摇头,朝旁招了招手,有小公公赶紧牵来一匹棕马,将缰绳送到他手中。大殿下利落翻身上马,对她笑道:“好了,孤再送送你。这一别,恐怕就是一年了。” 大殿下与她兄妹二人自幼熟识,她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性子,晓得再推辞也无用,便踩鞍拉缰翻身上马,稍落后大殿下一步,同往城外去。 大殿下感叹道:“听说待你回来之后,父皇要亲自为你办及冠之礼。时间过得真快,你也要成人了!” 大殿下回想起过往,笑问:“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那回吗?”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她和哥哥都才四岁,哥哥性子温和稳重,她却娇气傲慢。听说府上来了一位皇子,父亲叫了哥哥去接见,她也蹭着跟了去。大皇子那时候也才六岁,却做小大人模样一板一眼的与哥哥见礼,哥哥也文文雅雅同他回礼。她一直躲在哥哥身后,看他们这般无趣,趁着父亲没瞧这边,猛地伸头出去扮鬼脸吓他。 他果然被吓住了,却不是因为她扮的鬼脸,而是惊奇她有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相貌。 他吃吃问道:“你们怎么长一样?” 哥哥怕他责罚,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恭声回道:“这是我双生妹妹琅嬛,不懂事吓着了殿下,殿下千万不要怪罪她!” 他倒没有怪罪的意思,但父亲却看见了,板着脸骂她几句,又叫来奶娘将她送回屋禁足了好几日。 黎未想起这些,也笑起来:“殿下,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十几年了。”大殿下惆怅道,“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往你们府上去,父皇每七日准我去一趟,我就数着日子天天盼呢。” 她也记得那时大殿下来得很勤。听娘说,他是专来找哥哥的。可是哥哥成日里就坐在窗畔下读书,他来了几次都是跟在旁一起读书。她瞧他其实很闷,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嫌闷却还总来,但她恰好也闷得慌。她就偷偷瞒着父亲和娘,在哥哥的纵容下,撺掇他跟着她去后院玩。 她是黎家长女,自小就被惯坏,做了错事不是有娘偏帮,就是有哥哥替她瞒着。她在黎府一向说一不二,那时年纪又小,对皇子王孙还没有什么尊卑观念。他也不提,哪怕让她整治得灰头土脸,被黎晟问起来,都坚持只说是自己摔了一跤。 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假山上玩耍时不慎踩滑了石子摔下去,他为了不让她受伤,紧紧扑上去用自己身子护好她,两人滚了一路,她只崴了右脚,他却磕破了额头。他还没在意,听她叫唤脚疼,赶紧帮她卸了鞋袜,小心揉起来。 她本来没当一回事,但后来才知道这事出大了,连哥哥都护不住她,娘也不敢偏帮她,父亲气得惩治了她身边的一众奴仆,又罚她跪了一夜祠堂。 后来她听说他也被限足在宫中,额角的伤虽然好了,但留了疤。 再后来哥哥病倒了,整日发烧昏睡,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就不会再醒来了。她看见娘一日一日憔悴起来,一向严肃的父亲也终日在书房里一声一声的叹气。 她趁哥哥醒着时去问他,什么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哥哥面色苍白,却对她笑着道:“就是哥哥再也看不见琅嬛了。” 她小心问:“是因为琅嬛做错了事,所以哥哥不想看见我吗?” 哥哥摇头,轻声说:“怎么会呢?如果可以,哥哥想一直看着琅嬛,陪琅嬛一起长大。哥哥还想日后能为读书人之首,让父亲和娘都为我骄傲。”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床顶,出神道,“我还想读很多的书,去天下走一走。可是都没办法做到了。” 她年纪小,还不懂得生离死别,但她与哥哥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从生命的最初就是一路相伴着走来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血液中抽离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隐隐明白了,一旦那些东西抽离出去,哥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第一次哇哇大哭,死死攥住哥哥的手叫着:“我不要你睡,你不准睡,不准睡!”周围的仆妇吓得忙来捂她的嘴,一边小声的哄:“小姐别闹,公子需要休息呢。” 她挣脱掉她们的手,两三下去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哥哥大声哭。 哥哥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伸手将她抱进怀中。明明他才是生病的人,他却打起精神用手轻拍她背小声安慰。 爹娘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看,也都吓了一跳。娘上来轻声哄她,想让她从被子里出来,她一个劲哭着摇头,抱着哥哥就是不放手,哥哥也没放手。 可总有放手的时候。 哥哥临到弥留之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娘在旁不停的擦拭着泪,哭湿了好几张巾帕,父亲也沉默的坐在桌前,连叹息都没了。她跪在踏脚上死死攥住哥哥的手,哥哥也使劲攥着她的手。没多久,哥哥的呼吸渐渐弱了,眼睛却一直看向她,虽然没说话,但她却懂了,她抽泣应诺:“哥哥,我会帮你一起长大,也会加上你那一份,好好活着!” 她明白那要抽离出去的东西是什么了,可是羁绊是抽离不掉的。她在哥哥的血液中,陪着哥哥死了一次,但在她的血液里,哥哥与她一起活着。① 因忆起过往,黎未和大殿下都沉默下来,一路安静到了城外。 大殿下不能再送,于是勒马,叹道:“你这一路保重。” 黎未收拾好心绪,笑道:“殿下也是,在京中一切保重。” 大殿下沉默片刻后,问道:“四年前,我送你的玉环还在吗?” 四年前她赴考会试时,他连夜从宫中出来送了她半块玉环,想来是预祝她即将连中三元的礼物。她当时还笑,说等放榜再送也不迟。他却摇头,坚持将礼物给了她,才回宫去。 黎未笑道:“当然还在。”她略撩开下袍,给他看系在腰带上那坠玉环,“平日在宫中要配银鱼袋以示身份,但私下里,我一直带着呢。” 大殿下瞧见,笑着松口气,从他怀中又拿出半块玉环,递给她说:“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万一回来迟了——我怕误了你生辰,还是提前给你!” 黎未接过来看,不就是和四年前他送的玉环一模一样嘛?只是现在两个恰好凑成一对。她失笑道:“大殿下送礼也太取巧了。” 大殿下笑笑没说话。 她笑着摇头将那半块玉环也系在腰间,然后向大殿下一礼作罢,嘴中轻呼一声,策马向使团而去。 等在城外的另一侍女白蘋见了她,赶紧迎上来。黎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交给她,由小吏领着走到使团之中,与那些前来相送的官员一一作别。 黎晟也在其中,黎未见到,赶紧上去问道:“父亲,您怎么还是来了?”周围官员见他们父子有话要说,纷纷有眼色的散开了。 黎晟叹口气,小声道:“你娘到底不放心你,让我再来看看。” 黎未眼中一酸,低声道:“孩儿不在府中这段日子,爹娘也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黎晟点头道:“为父知道你心中自有打算。只是此去艰险,万不可大意。” 随后,又低声嘱咐她一些事情,她一点仔细听着,一边在心中牢记。 说话间,苏卷冰慢悠悠从另一边转过来,先笑着跟他们见了一礼,道:“两位黎大人,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黎未恨恨剐他一眼,前些时候瞧不见人影,这会子倒知道出现了! 黎晟拍拍她肩,道:“好了,你也出发。” 黎未长揖作礼,拜别父亲。随后也不理苏卷冰,转身回了使团,骑上她的绿螭骢,命人启程出发。 黎未骑着马遥遥在前,一边瞧着四周翠林远山,一边出着神。 哥哥说他想去这天下走一走,她也帮他做到了,哥哥若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想到哥哥会很开心,她也开心起来。 “黎大人在想什么?”偏有人凑上来坏她兴致。 她侧头,轻笑道:“本官在想,苏大人这两月在内阁一定十分忙碌,本官都不曾在鸿胪寺都瞧见过你。”明知道他要出使,内阁中人绝不会没眼色到给他排差事。她这话里是明着讽刺他只顾玩乐,忘了还有出使一事。 苏卷冰却毫不在意,笑道:“这不,能者多劳,一切都要仰仗黎大人。下官才疏学浅,生怕帮了倒忙,反而耽误黎大人计划。” 黎未轻哼一声,不欲再和他说话。 苏卷冰瞧瞧她,又瞧瞧骑马紧跟在她身后瑶草白蘋,十分羡慕道:“黎大人真是风流倜傥!出使邻国还自带两个貌美婢女在身侧伺候。”言语间好像很后悔自己没带贴身丫鬟出来。 黎未唇边勾出一丝轻蔑,“苏大人,如今才出城半日,还来得及赶回去将你的佳人带来。”说完,一勒马往使团中去,瑶草白蘋也跟着她往回走,似乎作回城打算。 苏卷冰吓一跳,这要真回了城,他不就要被人耻笑吗? 苏卷冰赶忙道:“哎,不用,黎大人,真不用回去——”却见她换了马,转身进入马车之中。 苏卷冰倏地没了声。 瑶草白蘋站在马车上回首向他瞧来,不一会儿皆捂嘴笑起来。她们随后掀帘也进了马车之中,银铃般的笑声却没消,时不时从马车里传出来,让那些原先绷着脸不敢取笑他的小官也不禁想笑,但瞧他是苏家人,又不敢真笑,只好用一声又一声的咳嗽来掩饰笑意。 苏卷冰倒不觉得尴尬,神色自若,自己策马走到最前,欣赏风景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张爱玲有一句话,“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本章这一句话,正是从这句“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所悟出来的。 接下来约莫十章,都是出使事宜。 ☆、情怀正恶 黎未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半月时间,这几日正好出邾朝边境。因接下来数十日的路程既不在邾朝境内,也不在郈国境内,黎未担心会有人扮山匪打劫,于是提议放缓行程,白日赶路,夜间轮班休息。 瑶草和白蘋是她父亲专为她培养的护卫,这些日子为保证她安全,日夜贴身相伴。她偶尔瞧见苏卷冰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羡慕嫉妒。她知道他肯定满脑子香艳画面,但她不屑理会他,只当没看见。 有先行官回来禀告,说前方五里有个热闹的小镇,镇上有客栈。 黎未舒了口气,终于能不夜宿林间了。她回头去瞧众吏、将士,皆是欣喜的表情。 黎未点头道:“好,今晚就宿在客栈。”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风向她而来,仓促间她只来得及侧头看过去,是一支箭!不对,是数以百计的箭!纷纷向他们一行人射来。 幸得白蘋一直守在她身边,见状狠狠将她推下马车,她顺势一滚躲在马车之下,半晌,白蘋出现在她身边,急声问道:“公子,您没事?” 黎未抚着急跳的心口摇头,问她:“瑶草呢?” 白蘋道:“她尚能应付,我来护公子安全。” 黎未点点头,躲在马车之下听外面的动静。可外面动静太大,又是惨叫声,又是大喊“有刺客”的声音,根本无法凭此探到外头的形势。 她一直担心会有袭击。因为不管是与邾朝交恶的郕国还是郈国某些贵族,都不会乐意见到邾郈通好。只是她以为他们最多只在夜间偷袭,没想到他们竟有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来袭。 使团一行人虽有百余将士相护,但如今的她们显然已成敌人的靶子,难以自救。这一战,恐怕要损失惨重。是她大意轻敌了。 黎未神色恨恨,紧紧捏住手中符节。她不能死在这里!不,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她沉下心去想,先前派了十几名先行官,既有小镇,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向小镇官员呈上礼书,此地虽不是邾朝郈国境内,但料想一个小国县官也不敢不看邾朝之威,势必会出来迎她们。这里动静这样大,他们一定会发现不妥,即使只派几十人来探看,也必会让敌人有所顾忌。一有顾忌,就会有纰漏。或者退一步说,就算那县官不派援兵来,她有瑶草白蘋相护,想必也能冲出重围。 黎未心里暗算着时间,一刻刻都是煎熬。身边呼叫声渐渐小了,她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但她不担心瑶草。瑶草不用分神保护她,应付这些绰绰有余。只是不知此役之后,随行的官员还剩几个,保护她们的将士又剩下多少?她心里有些酸涩,又想到未来暗中还会有许多人想要她们性命,更忍不住叹气,去郈国之路恐怕更难了! 她心里盘算,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忽然听到一声叱喝,之后又乱糟糟起来。 她双眼一眯,但尚不敢乱动,直到听见瑶草焦急的喊她:“公子?公子?” 还有苏卷冰低沉的声音,似乎也在寻她:“黎大人?” 黎未徒然松口气。 白蘋看向她,黎未点点头,白蘋便先出去,又伸手小心的将她从车底扶出来。她站在车旁,看着一地尸体与血,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场面看着极是血腥。她只觉头晕犯吐,但握紧拳,强自忍住往苏卷冰看去。 苏卷冰也一身是血 第一章: (2) ,但见他神色如常,不知道那衣袍上有没有他自己的血。 先前叱喝那人走到黎未面前,向她行礼道:“黎大人受惊了!不知道有无伤到?” 黎未面色发白,但仍绷住了脸,摇头道:“本官没事。”顿了顿,问他,“这位大人是?” 那人连称不敢:“小人一介武夫,不是什么大人。我们大人正在城门前恭候黎大人。” 黎未点点头:“那劳烦你们——”她迫使自己再慢慢的看向那片血腥的场面,极力稳住声音继续说,“将同僚们都好好安葬。” 逃得一命的小吏、将士们皆应下。 黎未回过头,“带我去见你们大人。”那人应是,往前走了。黎未跟着他走,走到苏卷冰身边时,略停了停,问,“苏大人无事?” 苏卷冰道:“下官命大,勉强活了下来,也没受什么伤。” 黎未点头说:“那苏大人也同本官一起去。”说着,提步就走。 苏卷冰应下跟了上去,瑶草和白蘋也赶紧上前护在她两侧。 到小镇城门前见了那县官,黎未先谢过他派人来援一事,又婉言谢绝了暂居他府的邀请,寒暄片刻,才告辞回客栈落脚。 之后几日黎未都宣称受惊闭门不出。县官亲自来瞧,黎未面色发白躺在床上,勉强支起身子,向他惭愧道:“本官打小就没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一吓就病倒了,让大人见笑。” 县官见他双眼无神,唇色泛白,想来是病的不轻,忙道:“黎大人年纪轻,这几日好好将养将养,肯定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黎未虚弱一笑:“大人说得是,只是难免要在大人地界上多叨扰一番了。” 县官摆手道:“哪里话!黎大人千万别客气。”说着站起来,告辞,“下官就不打扰黎大人休息了。” 黎未再撑不住一下倒在床上,摆摆手,吩咐道:“白蘋,送大人出去。” 白蘋垂泪道:“是,公子。”然后将县官送出了门 。 县官一回了府,就赶紧让人往客栈送各种补品药材,难得能攀上邾国黎家,他哪里敢不上心? 谁知这日半夜,本应该虚弱得下不了床的黎未静悄悄出现在苏卷冰房前。她左右瞧瞧,发现没人,就小心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还不忘回身将门关好。 屋中有些暗,但她勉强能瞧清房内摆设,她摸索着往床边去。 忽然床上有人翻了个身,有轻轻的鼾声传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屏气不动,但回神一想,自己本就是来找他的,为什么像做贼一样?念及此,她索性大大方方走到床边,想伸手拍醒他。 手伸到一半她又缩回来,想起他平日里假兮兮客套的样子,轻哼一声直接拿脚去踹。 不小心没收住势,苏卷冰被她一脚踹下了床。他懵懵的从地上爬起来,借着月光瞧见是她,仿佛吓了一跳,疑惑问道:“黎大人,你怎么在下官房里?” 黎未背靠他坐到桌边,淡淡道:“苏大人,请你先将衣服穿好。” “哦好。”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苏卷冰穿戴整齐走到她身边,打着哈欠问道:“黎大人,你半夜来访,有什么事?” 黎未直接说明来意:“我们两个趁着夜色出去,往郈国去!” 苏卷冰愣了愣:“黎大人不是受惊生病了吗——”话刚说完,想起黎未刚刚都有力气将他踹下床,心里猜到这几日多半是她在装病。只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莫非黎大人想与下官?”他也在一旁坐下,说着说着,言语中显出暧昧。他笑问道。 见他又不正经,黎未冷脸道:“苏大人,此事关乎国家大事,你莫要再胡言乱语,是非不分!” 苏卷冰闻言,又愣了愣,随即肃容应她:“好。” 黎未见他收了嬉笑神色,也没有客套说话,放下心来,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展开,借着微弱月光指给他看:“从小镇出发到下一个乡镇有十天路程,其中必会经过这个峡谷!我这几天时常在想,如果还有人要袭击我们,那么在这个峡谷步下弓箭手埋伏就有九分的可能!” 苏卷冰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下略一思索,道:“下官也同意。” 黎未接着道:“所以,明知前路危险,我们不能就这样将自己送入狼口。” 苏卷冰明白道:“所以大人是想将使团留在这里吸引敌人的视线,而大人和我独自去郈国?” 黎未嗯道:“没错。留下使团在这里,其一,他们的安全有保障,其二,我们也能更顺利往郈国去。” “下官是没有意见。”苏卷冰一边慢慢答话,一边身子慢慢往后靠。他其间又瞧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笑问,“只是,真的只有大人与我?” 黎未知他意,轻讽一声:“你还想带着谁?” 苏卷冰慢吞吞道:“唔,瑶草姑娘和白蘋姑娘,两个都带上也不太可能,但大人真的一个都不带?”瑶草白蘋最开始也坚持要跟她一起走,因为她们的存在不仅是为了护她周全,还是对她女子身份的一种掩护,但奈何黎未心意已决,她们只有遵命。 黎未翘起腿,抬眼看他,冷笑问道:“你想带上她们?” 苏卷冰当然否认:“大人,下官只是担忧你的安危。两位姑娘是大人的人,下官对她们绝没有非分之想。” 黎未哼道:“我将她们留下自然有我的用意,怎么,你不敢独身跟我去?” 苏卷冰笑起来:“大人身为黎家的支柱,都不怕以身涉险,下官只是苏家区区庶子,哪还敢惜命?大人若要去,下官就奉陪。”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取自姜夔《凄凉犯》 从这章开始,情节慢慢缓下来了。 —— 推荐朋友的文! 《玄学天师再就业指南》 文案一: 修真界扛把子陆见深一觉醒来,发现自家道场垮了,王八蛋师傅跑了,想上街支个摊子算命都得被管理局的人追着跑,就连庙里敲钟的和尚那也要是正经本科学历了! 没钱没户口没文化的乡下人陆见深:…… 不过不要紧,算命、风水、符道、捉鬼,只要各项技能点满,换个年代照样是人生赢家。 对此,陆见深表示,放屁!你见过哪个人生赢家是被人逼着写五三的? 后山群鬼痛哭流涕:万万没想到,死都死了,居然还要被拉去帮人做!作!业!这年头还能不能讲点鬼权啦! 文案二: 网友A:转发了最近很火的那个陆半仙之后,本非酋买彩票中了五千块啊不可思议 网友B:我我我,刚去她微博下面拜了拜,出门就偶遇了我男神! 网友C:拜大仙,转转运 …… 某人:我也有想要求的事情,不知道陆大师能不能让我如愿以偿啊? 陆见深:你想要什么? 某人:你! 食用指南: 灵异单元文,女主武力值爆表,男主戏精 玄学元素一半查资料一半自己编的,请勿深究 苏苏苏,爽爽爽 ☆、更蓑草寒烟淡薄 黎未与苏卷冰在屋子里略商量了会儿,趁着月色出了客栈,一路往城门去时正好天光大亮,黎未戴上早已准备好的帷帽,排在人群之后等待开城门。 苏卷冰瞧瞧她,见她自岿然不动,忍不住指着自己,小声问道:“大人,下官就这样?出城去?”他前几日在城门守卫处露过面,要是让有心人认出来,他们的行踪可就暴露了。 黎未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模样,从腰封上扯下香囊,在里头翻找出一撮假胡子,向他招手。 苏卷冰听话凑上去,帷帽轻纱扫过他的脸,弄得他有些心痒,也有些怔。他感觉有一双微凉的手贴上他的唇,轻轻压了压,然后往上划过他的眼,来到他的眉,细细描绘着。他喉间一动,忍不住垂眼去看帷帽里面的人,隐隐绰绰,朦朦胧胧,瞧不清相貌。但他猜到她在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柔,唇边也勾起笑来。 黎未见他一副不自知却还笑的滑稽模样,退后一步,默不作声收了手中墨锭,低声笑起来。帷帽随着她身子一颤一颤,他透过轻纱间隙,瞧见她紧紧抿住笑意的唇。 他蓦地回过神,猜到她在戏弄他。 他伸手在她刚刚抚过的眉上一抹,低头一看,果然,指尖上尽是墨痕。他压下刚才心中的莫名,皱眉低着声问:“大人这是做甚么?” 黎未一本正经道:“苏大人不是问怎么出城吗?这就是办法。”见他还在擦着眉间墨迹,强自忍笑伸手拦住,说,“再擦就成花脸了,旁人会起疑心的。” 苏卷冰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黎未就像没瞧见一样,毫不在意,等城门开后就负手慢悠悠跟着人群往城外走。 苏卷冰恨口气,也跟上去。 出城后,苏卷冰丢下黎未先去找了一条河。他蹲在河边看水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黎未在他脸上做的戏弄还清晰可见,他又想起刚刚自己的反应——不禁心里气恼,但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他狠狠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强自把那一点异样压下去了。 黎未此时却心情极好的在河边慢慢踱步,等他将脸上墨迹都洗干净了,才取笑道:“苏大人,还未收拾妥当吗?” 苏卷冰瞥她一眼,站起身道:“走。” 他们便往郈国方向去。白日里,黎未在前问路,苏卷冰一语不发在后跟着,夜里他们就投宿驿站或借居民宅。 如此过了十几日。 这夜走到了峡谷之中,再没地方能宿下了。 黎未道:“今夜就这样将就。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说着,就去捡拾柴火。 苏卷冰也去,跟着捡了一会儿,他向黎未叹气道:“黎大人平生没出过远门。” 黎未抱着一大堆柴回头来看,嘴里回道:“你怎么知道?” 苏卷冰放下自己怀里的柴,走近她,一边伸手挑挑拣拣,一边道:“黎大人,这些太粗了,这些又有些润,都不容易烧起来。” 黎未愣了愣,问:“苏大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卷冰自顾走到另一边弯身拾柴,半晌后,才听到他的声音,用不在意的腔调说:“大人难道忘了下官只是区区庶子?” 黎未疑惑:“可你是苏家人——” 苏卷冰回身,瞧着她道:“是苏家人又如何?下官自小长在乡下,父亲不管顾,嫡母不待见,只有一个病弱无势的娘依靠。那些势力奴才不敢明面上为难,但我一个自小被扔在外养的庶子能有什么能耐?他们仗着这个胆,缺衣少食的伺候,馊饭冷炕头也是常态。日子一长,只能慢慢学着自己做。不然下官早就饿死冻死了。” 黎未怔怔听着。她从不知道他小时候竟是这样的境遇,她只看见他来京后苏家人对他的奉承顺从,又瞧他一向闲适,因苏黎两家结仇,他对她也是一开始就暗地里冷嘲热讽,与苏家人同仇敌忾,没想到—— 她扮作哥哥后,十年来一心只有黎家和读书,从不管府里事情。但她也瞧得见,娘做主母时在花销用度上从没短过底下七个庶妹妹,如今娘精神不宜过劳,更是大方撒手让二妹妹帮她管着一府的烦琐。爹虽然平日忙,但有哪个妹妹要过生辰他都心里有数,会提前让管家准备小物件作礼物送。她还以为别家也是这样呢。 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媚上欺下她倒是见得多,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故而摆出一副持才傲物的样子懒作理会。她管他们阿谀奉承谁去,与她无关,但她也不会任人来欺,苏家与黎家世仇几代了,苏家人又眼热她才名,明里暗里不少贬低,这些她都知道,所以也没给过苏家人好脸色,对他也是。他可不无辜,次次见面次次暗里讽她,还装作面上恭敬的样子,她看他游刃官场,风光无限,没猜到儿时竟然这样可怜。 苏卷冰却笑起来:“黎大人莫不是在同情下官?”趁她发愣的时间里,他利索的将柴火堆起来,打燃火折子扔进去,让那一堆柴火噼里啪啦烧起来。 黎未走过去在火堆一边坐下,想了想问道:“那你娘呢?” 苏卷冰在另一边坐着,火熊熊烧起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却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她死了。” 黎未奇怪:“你怎么不伤心?” 苏卷冰轻笑一声:“她死的时候我已经哭够了,现在为什么还要伤心?” 黎未出神道:“你知道,我有个双生——妹妹,他已经离开我十年了,但我每次想起他都会很难过。我时常在想,如果他还在,他都会做些什么?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而我,又会是怎样的人?” 苏卷冰不能理解,讽笑道:“人都死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 黎未瞪他一眼,她真是疯了才会跟他说起哥哥!瞧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难怪整日作笑脸在官场上逢迎那么轻松有余,也没见瘫了面歪了嘴。只是枉她唏嘘一阵,她嘴上轻哼一声,回讽道:“苏大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她本想说他的心又硬又臭,像茅坑里的石头!但到底不想说出不雅的话,有辱身份门楣。她不再理他,起身往树下走去,冷冷吩咐着,“换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她闭目靠着树干,裹紧外衣,左右翻了翻,很快昏昏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已经是白日了。 柴火已经歇了,四周却不见苏卷冰的身影。 黎未站起来四处走走,半刻后,看见苏卷冰打了水往这边来。 黎未想起昨夜的事情,对他没好脸色,问道:“苏大人怎么不喊我起来守夜?” 苏卷冰慢悠悠道:“下官见大人睡得熟,叫不醒——”见她一脸不信,笑出来道:“好,其实是下官自己睡不着、胡思乱想,谁料回过神来天就亮了。” 黎未听他一夜未睡,抬头去看他,他眼下果真泛着淡青色。她自己睡了个好觉,他却熬了夜,虽然是他自己的缘故——她扮作男子十年,但心里彻彻底底还是个姑娘家,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神色就显了出来。他却又笑,“下官知道大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下次?下次若再留宿在山里,就由大人你来守夜,让下官好好睡一晚上。” 哪还有下次?之后的路全在城镇之间,不愁找不到客栈落脚。 苏卷冰说着,将水递给她,道:“大人稍作洗漱,我们等会儿就出发。”黎未接过水,随口向他道了谢,去另一边洗漱。 苏卷冰靠坐在树下,眯着眼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半晌后才将目光移向天空。 他们继续赶路,半月后,终于到了一个边陲小城。 此去两日路程,就能进入郈国境内了。 这本应该是欢喜的事,但黎未现在却头疼得很。 他们没盘缠了。 苏卷冰闲闲靠着巷壁,无辜说道:“大人,下官跟你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带银子。” 这一路都用的是黎未备下的银子,可惜现在囊里早已中空,吃饭都成问题。而他们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黎未还在思索对策,苏卷冰早盯上她挂在腰间的两枚玉环,伸手要去拿,嘴里也道:“大人要是真急,不如将这两块玉环抵押了。” 黎未瞪他,侧身护住玉环。 苏卷冰懒懒笑:“啊,看来是重要的人送的。” 黎未轻哼一声,往街上走。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转头去看,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她一脸懵,苏卷冰跟在她身边拦下一个人来问,那人瞧了他们一眼,急急道:“反正是好事,你们要去就去,别拦我。”说着,也向那个方向跑了。 苏卷冰转头看她,黎未略一思索,欣然道:“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依旧取自姜夔《凄凉犯》 ☆、白头行客 他们随着人群走到一座双层阁楼前,楼下比肩叠踵,清一色全是男人。黎未在人群中微微仰了头眯眼去打量,阁前檐下阑干处都装饰着大红绸缎,一路延上去装扮完整座楼,红的色调瞧着很喜庆。 黎未听旁人小声言语,以为这家正在娶亲。 叫一个浓眉大眼、燕颔虎须的大汉听见,哈哈大笑道:“要是人家正经娶亲,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来这儿干嘛?这是在招婿呢!”回头看清她相貌,面色防备道:“你恁漂亮一个小生也来这儿杵着做嘛呢?绣花枕头,人家小姐瞧不上的。”嘴上这样说,却生怕会被她抢了风头,赶忙又挤着人群往楼前凑了凑。 原来是富家小姐抛绣球招婿。 苏卷冰在一旁低低笑起来:“大人,要不咱们离远点?免得到时候被绣球砸中,推辞不掉,真入人家府里做上姑爷来。大人倒没什么,好歹是艳福,但瑶草、白蘋还有京中那一众姑娘的心可就碎咯。” 黎未心里恨他又拿她容颜来取笑。她知道,很多人私底下都说黎家这个独子长得很漂亮,像个娘们似的,但碍着黎家,碍着她,没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说,甚至很多时候与她说话都会刻意避开谈论相貌,怕她生气。但他偏不,从第一次见她就明着刺她是女人,之后也经常不忌惮的大方瞧她,生怕她察觉不到。 他并不真以为她是女人,只为羞辱她,顺便羞辱黎家。她心里咬着牙恨,但至少面上不动声色,眼里轻蔑要恰到好处让他看清楚,唇角也勾起一个弧度,作不屑刺回去:“都是爹娘给的好皮囊,怎么,苏大人嫉妒了?”顿了顿,嘲讽加深,“京中那些姑娘本官不知道,只是瑶草和白蘋却费不到苏大人操心。” 时不时总念着她的婢女,什么人呐这是,好色到这种地步。 苏卷冰笑道:“下官这不是替大人忧心嘛。” 他们自在一边互相讽着,人群之中却突然开始骚动,随后一群大老爷们起哄吹起口哨来。 黎未不再跟他冷嘲热讽。每日都要来上这么一回,他不累,她却意兴阑珊。相见两厌就别说话了,要不是他身任鸿胪寺丞,是校尉,是她的副手,要不是她听瑶草提起说他身手很好,她是不会叫上他同行的。 她将目光投向阁楼二层,有一个绰约身影堪堪捧着绣球倚在阑干处往下望。一身彤色衣裙与她身后大红的装饰互衬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动间弱柳迎风,别有一番风姿。但那小姐面上蒙着轻纱,根本瞧不见她面容。不过,单凭感觉,应是个俏生生的姑娘。 黎未一瞧就罢,侧头去看了眼苏卷冰。 他眼中满是惊艳倾羡。她想,他就差条尾巴了。 她记起来他第一次看见瑶草白蘋也是这一模一样的神色,心里莫名其妙有些不平,平日里常挂嘴边念叨,这会子新见了好看的姑娘,就不知道把心忘哪儿去了。 可见他真是个重色的男人。又是个嘴里抹蜜的,在官场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连她爹提起他,都说他会做人,话也说得中听,让她小心应付。她想以后倒真得防住他,免得一不留神瑶草白蘋就被他勾走了。 不过她瞅了眼身周一个一个起哄吹哨的男人们,觉得他又还好。至少仪表尚在,看上去没那么饿狼。 她这样想着,没留神眼前一个红影晃过去,她瞥眼去看,吓了一跳。 苏卷冰也吓住了。他呆愣愣的捧着红绣球,难得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估计是被这个惊喜砸懵了。她也有些懵。 四处人群见戏演到这儿,没该到自己登场,哄地就散了。也有人特意上前来打量苏卷冰,顺便看见她,一起从头看到脚好一番探究,待看出他们身上非富即贵的气质,都很有脸色的堆起笑做寒暄祝贺。 黎未轻轻咳了咳,惊醒了苏卷冰。 苏卷冰古怪的看了她一眼,黎未不去理会他,心头却飞快思索起来,衡量片刻,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于是打算顺其自然。 她走到苏卷冰身前,笑着替他与那些前来祝贺的人寒暄。苏卷冰在后连着咳嗽好几声,她忙里偷闲回头,眼神示意他暂且安静。 苏卷冰猜不透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光天化日之下被绣球砸了,一开始没回过神跑掉,现在也落跑不了。更何况他已经看到这家府上出来人相迎了,后头还跟着五个彪悍大汉,防着他们跑。 他决定先听她的安排,暂时按兵不动,看看她什么打算。 黎未也看见了那府上的来人,瞧端着的架子,应该是个管事。 管事满脸喜气的先给苏卷冰做了个礼:“老奴见过姑爷。” 苏卷冰之前还取笑黎未呢,没想到这会儿风水轮流转,话应到自己身上了。如今他可算是有苦说不出,又瞧黎未多半有趁着这个机会整治他的意思,指望不上。但既然跑不掉,那就先应付,他脑子一转,也打起笑与管事互通了名,又聊了聊。 管家见他说话进退有度,风采翩翩,心下对自家小姐选的这个姑爷有些满意。略略几句问清身家,知道年刚二十还未娶妻,越发满意起来。 黎未适时补了一句:“舒公子自个儿住,房中没人。” 连妾室都没有,那真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少年郎。管家笑得眯了眼,满意得不得了,赶紧请他们进府去,说是再与老爷夫人瞧瞧,然后挑个吉日,把婚事给办了。 苏卷冰面上的笑意一僵,压根没想到进展这么迅速。 黎未心里偷笑,他是头一回面上显出无措来。但怕管家眼尖看出好歹,她忙主动上前搭话,从招婿说到习俗,从习俗扯到礼节,最后坚持要先按照他们家那边规矩,沐浴焚香收拾妥当后再见岳父岳母。 苏卷冰这下真是目瞪口呆看向她。她从来持才傲物的一个人,与他奚落时都要摆出不屑姿态,没想到这放下架子去做迎合的事也能做得让人觉不出虚伪来。但他转念一想,她要是口才不好,陛下也不至派她出使,还任主使。只是她一向与苏家人不对路,所以不愿与他们虚与。年纪轻轻能擢升这么快,除了自身的确有才之外,手段肯定也有。 和他一样,不会是彻底干净的人。 那样的人是没法在官场上活下来的。 他这边刚想完,她那边已经开始说服管家让他们先回屋收拾收拾,明日再去见岳父岳母。 管家想着他们都进了府,跑也跑不掉了,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再劝了几句就笑着应下来,说尊重他们的乡俗,挥手让小仆领他们先去客院暂住下,自己往会客厅回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姜夔《诉衷情》, 虽然苏卷冰称不上白头,但这一段诗词真的好喜欢, 是的,接下来几章也是出自《诉衷情》,就不特别注明了。 今天正式签约了~那就多更一章 ☆、不采蘋花 苏卷冰一到客房,将仆役都寻了由头赶出去,关门看着黎未,问道:“黎大人,你到底做了什么打算?” 黎未慢悠悠的在桌边坐下,伸手拿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小声道:“是有三个打算。” 苏卷冰也坐下:“三个?下官只猜着有两个。” 黎未抬眼看他,他聪明,明面上顺从、按兵不动听她的,但若他心里真没点思量,怎么可能会由着她来?他们现在的关系看着是同路人,但随时能撕开面子各走各的。她防着他,他也不信她。 黎未嗯了声道:“你与他们周旋婚事,不论成不成,我们都会在这儿住下段时间,暂时就不愁吃住了,这是其一。其二,我们出来已有一月,那边早就瞒不住了,但敌人再怎样都料不到我们会留在这边结亲,寻不到我们踪迹一定会以为我们已经进了郈国,将人都引去那边埋伏,这一路又安全了。” 苏卷冰笑:“黎大人和下官想的差不多,只是这其三——” 黎未勾起笑,慢慢道:“这其三嘛,我刚才瞧着苏大人对这府里小姐也颇有倾慕之意,看着她眼都直了,接到绣球也喜懵了会儿。苏大人也别觉得有什么,好歹是艳福!另外,瑶草、白蘋还有京中那些姑娘大概也不会心碎了,大人连忧心都免了。我瞧着这挺好的,苏大人出使途中得抱美人,也是一出佳话对不对?” 苏卷冰噎了噎,知道她在拿刚才他的话来刺他。她哪里有为天下读书人之首的修养?分明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他真没想明白,有黎未这么一副好皮囊在旁,这府里小姐却为何瞧上的偏偏是他?他怀疑是小姐力度不够,或者风大偏了向,这才砸到他。 黎未毫不在意,道:“也许人家不爱我这样俊的,就相中你——”就是这么随口一提,她也不由好奇起来,这府里小姐怎么就偏看中了他? 她从来没在意过他的模样,只大概觉得是一般的相貌。但这也许做不得准。她天天镜中看自己的男儿扮相,没瞧出什么美不美的,但偏有人说她俊,像个娘们。 她这会儿有心,特意仔细去瞧他。 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墨眉细长,像湖上远山,高峻却秀丽。一双眼炯炯有神,照亮眉峰险意,往下是挺的鼻,薄的唇。他是常笑的人,这么一笑,唇角柔和起来,不似刀锋绷着。脸也柔和起来,眼里的光亮暗了,也就遮住了眉间的戾,让人以为他好相处,不会留意到他也藏着恶,藏在眉峰之上。 他是个什么都藏着的人。沉下脸不一定就在生气,笑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他开心。 她真觉得他累,但她不想探究。苏黎世仇,日后不是她死,就是他亡,没见过有杀人前还先把人瞧得清楚剔透明白的杀手。 不过这番仔细看下来,他相貌应算得上英俊。这府里小姐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避过他眉峰的险峻,找到一处温柔安家下来。 她希望这府里小姐能找到。 因为她推动这门亲事是存着私心的。苏卷冰作为未来苏家话事人,在一个小国边陲娶了妻,等回到邾朝,也就断了他与其他世家联姻的可能。就算他要停妻再娶,她也有能力阻止。苏家少了一门姻亲,黎家就少一个敌人,多一个可以拉拢的朋友。她心里算盘打得响,但只能藏着。她可以坦坦荡荡算计苏卷冰,却对这府里小姐有些愧疚。虽是她自己选的,但他们也隐瞒了许多。她若日后知道了苏卷冰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心意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还是会后悔将绣球抛给了他,因一眼错付了终身? 苏卷冰在一旁搭话道:“黎大人,这事还是先糊弄糊弄着,下官觉着当务之急是出使,儿女情长,不太好。” 黎未随口应下来,道:“好,都听你的。”她顺其自然。 苏卷冰瞧她没上心,心里有些气,但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就没影踪了。他另想起一事来,问:“黎大人,你怎么知道下官房里没人?” 是啊,她哪儿知道啊?黎未坦然道:“瞎诌的。” 第二日,他们去拜见府上林老爷林夫人。 苏卷冰端着身架仪表堂堂,就由黎未这个“友人”帮忙活络气氛。黎未十年书不是白读的,与林老爷谈天聊地,又凑趣给林夫人讲了个小故事,哄得两位老人笑意满满,直夸她学富五车。苏卷冰在一旁规规矩矩坐着,偶尔插两句话。他们瞧他儒雅得体,想着既然交了李公子这样的朋友,他的学识才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林老爷满意,林夫人也乐意,就这样宾主尽欢的聊啊聊啊,还是管家暗示,他们才想起来提婚期吉日。 苏卷冰当然想这个吉日遥遥无期,但奈不过黎未反应快,先回了林夫人:“既在贵府上,当然一切听从林老爷和林夫人的想法。” 于是定下时间,一个月后的满月之日。 又说了些闲话,他们就欲退下了。 黎未瞥眼瞧见苏卷冰心灰意冷,不由也朝厅内最里那扇屏风望了眼。山清水秀的屏风,后面藏着个人。她一进厅就发现了,但见林老爷林夫人不作声色,她也只当没看见。屏风里面应该躲着那个小姐,今日偷偷来瞧自己择定的夫婿。 黎未幸灾乐祸,她都能瞧见,苏卷冰肯定也看到了。估计他还抱着侥幸,希望这府里小姐的绣球是扔偏了人,这会儿能遣仆役来告声罪送他们出府。 可人家没有。不止没有,还生生躲站在那里听了一早上的话,一声没吱。 她与苏卷冰出来往客院去。 她想了想,还是问他:“你怎么这么不想娶这府小姐?”她那日看得清楚,他眼里明明有惊艳倾慕之色。可现在却拿乔不愿意娶。 苏卷冰也想了想,道:“如果以前遇见这事,下官估计会应下,毕竟娶谁不是娶?好歹是艳福。但现在偏偏觉得别扭,不想娶她。” 黎未古怪的看向他,说:“你不会真看上瑶草或白蘋了?” 苏卷冰嗤地笑出来,“哪儿能呀,她们是大人心尖的人,下官不敢与大人争。”说着,顿了顿,反过来问她,“大人屋里有她们了,日后娶妻怎么办?” 娶妻?对啊,她只要一日是黎未,她就得娶妻。以前跟娘开玩笑说让她尽管挑京中闺秀,挑中谁,她就娶回府做媳妇,其实也是几句真话。 好好的姑娘她并不想耽误,但她做着黎未,为天下读书人首,风华无限,及冠之后自然有的是世家寻上门攀亲事。她能拒得了一个,却拒不了所有,为了继续隐瞒身份,她只能娶妻。可是娶回来呢?她可以做男人,但做不了丈夫。 黎未怅然道:“娶妻当然要娶,依足媒妁之言娶回来,敬重她,举案齐眉。”但没法给她爱,给她子嗣。 苏卷冰看着她半晌,忽然轻笑着看向前方,淡淡道:“下官原以为黎大人是不一样的。原来是错看了。” 这天下都错看她了。 她有才却不高洁。因为顶着杀头的罪,瑶草白蘋要守着她一辈子不止,还另要搭进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也困住她的一生。但这条路都已走在途中,没法下车了。如果老天得知,要惩戒她,那就赏她得个坠崖或***的死法。死无全尸,这是她能想到的,她今生唯一的归宿了。 ☆、不采蘋花 之后一个月的筹备,全都由着林府管事去办。而黎未目前好歹还兼着鸿胪寺的少卿呢,对礼节很熟悉,于是帮衬着,常出府去张罗。 苏卷冰却困于客院,哪儿也去不了。毕竟是招来的,林家怕他反悔,拘着他,面上却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错。 黎未偶尔听见他抱怨,好心开解道:“成了婚就好了。你想想,林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舍了你,以后整个府都是你的。”她看他似乎已经歇了逃婚的念头,听天由命接下这从天上砸下来的姻缘。 苏卷冰却瞥她一眼:“黎大人跟这儿装糊涂呢?这府里东西下官真能带得回去?”当然不能,她顺从此举就是为了断他日后联姻一路,不是给他留个有钱的亲家。 这人心思真深,早料出她的算计,却到这会儿才说。 黎未装作没听见,他又道:“下官这几日也想了想,人都在这儿拘着了,逃也逃不掉。下官又是个男人,吃亏的不是我,没什么好反抗的。” 她还真怕他逃婚。他的身手怎样她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的。他要是逃了,留下她,她还得寻策脱身;他要是带上她一起逃,那更不得了,以后还得想法子摆脱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跟他一路往郈国去,说白了,与他这一路只是为保自身安全,之后的路她已经步好,不担心会再遇到上次那样的刺杀,她已经用不着他了。 待他洞房花烛夜之时,她自会留书一封而去。如何跟林府交底,如何脱身,看他本事,她在郈都等他。 这会儿听他打算好好与林家小姐过,黎未也难得和颜悦色起来:“是这个理,苏大人心里知道就行。” 苏卷冰慢吞吞唔了声,道:“大人这些日子为下官的婚事辛苦了,下官无以为报——不如这样,回京后下官做媒人,也给大人牵门好亲事。” 他能给她牵什么好亲事?她断了他联姻的机会,他想必也恨得牙痒痒,回过身来斩她联姻之径。黎未摇头谢了,道:“不必了,本官这几日也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想耽搁好好一个姑娘。况且我已有了瑶草白蘋,我舍不开她们,她们也对我掏心,我就不能有负她们。等我回头禀过父母之后,就去迎她们过门。所以,只能辜负苏大人好意了。”联姻虽然好,但万一日后她身份曝光,耽搁人好好一个姑娘不说,还容易弄得反目为仇。她干脆歇了这个心思,好好去待瑶草她们。 苏卷冰垂了眼帘,看不清什么想法,只听他低了声说:“瑶草姑娘和白蘋姑娘得了大人垂爱,是她们的福气。” 黎未一笑,不置可否,却另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那日我跟着管事出府去采办,在府墙下听到一曲琴声,袅袅有余音,不绝于耳。我听着是林家小姐弹的,苏大人若是无聊,也应琴音,与小姐和鸣一曲,既打发了时间,又能相互增进些感情。日后与夫人鱼水和谐,燕莺成对,琴瑟相调,也是难修来的福气。” 苏卷冰抬起眼看她一眼,又垂下去,淡淡道:“下官是个庶子,从小四书五经都没读熟呢,哪里会弹琴奏乐这些雅事?” 黎未啊了声自觉失言,她只顾琴音中林小姐的心意了,没顾得上他会不会。 苏卷冰却笑,眼睛终于瞧进她:“也没什么,黎大人不是在吗?黎大人手把手教,只要不嫌弃下官愚昧,下官一定好好学,争取以后与林小姐琴瑟和鸣。”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推脱吗?黎未扬声叫仆从进来,让他们去备琴,然后转头对苏卷冰道:“学琴急不得,我先带你入门,日后回了京你再请师傅专教你!” 苏卷冰不以为然,道:“黎大人在音律方面有大才,下官与大人相熟,干嘛还去就旁人?回京后还是要多叨扰大人的。” 黎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他了,他越这样攀关系,她就越警惕。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并不想跟他扯上太多干系。 但现在不能表露,至少面上不能。她模棱两可应下来:“嗯,再说!” 苏卷冰还要说什么,有仆从来回话,说林家小姐听说了他们要琴,担心府上的琴不合意,让管事去街上店里挑把适合的。 黎未心上一动,道:“在下略懂音律,让在下去挑。” 于是黎未上街先去琴铺里认认真真给苏卷冰挑了把好琴,然后着林府仆役送回去,自己再去街上晃荡一会儿。 她在街上走走停停,然后入了一家茶楼,进了包间,优哉游哉喝起茶来。 不一会儿,一个带着纱帽的女子走进来,先取下帽子给她见礼:“公子,婢子来迟了。”帽下的面容是白蘋。 黎未摇摇头,先问道:“一切都顺遂?” 白蘋应是,说:“公子放心,使团那边有瑶草照应,郈国境内接应的人也安排妥当了。” 黎未笑:“你们办事我没有什么担忧的。我前些日子就瞧见你留的记号了,为防他起疑,今日才招你相见。但今日觑空出来也不宜久待,你们暗中留神,一切等满月那日。”话到这儿,黎未就起身,略提了提闲话,回林府了。 苏卷冰在客院无聊,见她回来,叫住她,问道:“黎大人,这么一会儿又去哪儿了?” 她睁眼说胡话,“本官去找人手谈了一局。” 苏卷冰眼睛一亮,说道:“忘了这茬,大人与下官也来一局。” 黎未摇头说累,道:“苏大人自己找趣!”说着,抬步往她屋里去,只听得苏卷冰在客院中小声嘀咕:“下官被困得百无聊赖,大人却能出去喝茶听曲落棋子。”声音中竟然带了点委屈,她好笑的回头瞥了眼,见他转了身慢吞吞的也往他那屋挪步了。 经过一月的准备,林府已经备好成亲事宜。 吉日前夜,苏卷冰在月下独酌,黎未与人听完曲儿回来,在廊下瞧见他,踱步走上去,问道:“苏大人怎么这会子还在喝酒?” 苏卷冰笑:“下官心里没底,喝酒壮胆呢。” 黎未也笑:“瞧不出苏大人也会无措。” 苏卷冰饮了一杯,自嘲道:“下官也是人。”瞧她一眼,略举了杯,问,“大人不来喝点?” 黎未哪有心思陪他喝酒,拒绝了,只道:“苏大人自己也少饮酒,这会儿醉了不好,先歇息。明日有得你喝呢。” 苏卷冰神色茫然,但听话放下酒杯,道:“好,下官听大人的。” 黎未点头,转身回屋,才跨出一步,就感觉广袖被扯住了。她回头看,苏卷冰正攥着她袖子,黑漆漆的眸直望进她眼里,喃喃:“下官没有亲朋在场,只能劳黎大人明日陪我一道去迎亲。” 黎未觉得他这段日子在这林府变得有点古怪。平日里那样精明的人就像傻了一样,与她说话也不挂笑了,但也没刻意与她讽刺,各色神情都冒出来。可能是要成亲了,心绪总会有些变化的。她这会儿听他诉苦,心下一软,这没有父母之命,又来的莫名其妙的婚事可能是有点委屈他。她想反正自己明日夜里才走,早上陪着他去迎亲也没什么,于是答应下来:“好,我陪着你。” 苏卷冰松了手,眼睛亮晶晶的答了谢。 ☆、孤负熏风 五更的时候,黎未被客院外头的热闹弄醒了。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看。客院并未装饰出一应大婚的样子。林家想的很周全,苏卷冰是外地人,这边没有置产,但没什么,他们抛绣球招婿也不是为寻个官勋贵人,一切都有林府操持。只怕他不愿被人说是上门女婿,虽的的确确省下了六礼,但到底是正经姑爷,日后整个林府都是他的,不好不给他留脸面。因此林老爷特意将城北别业布置作男家,婚礼一应事宜皆在那边完成。林家老爷与夫人过去喝杯女婿酒就回,让他们新婚夫妇在别业里好好甜蜜一番,三朝回门以后再看小儿女们怎么打算。 客院里仆从进进出出,她孤零零站着倒显得有些突兀。她随手叫住一个小仆,劳他准备洗漱的用具,回屋先将自己收拾妥当。 再出来时,苏卷冰已经穿好喜服立于客院之中,他身旁跟着管事正笑与他说话。 她走上去,苏卷冰似乎感应到回头来看,见是她,扬起笑问道:“李兄,你瞧怎么样?”说着,抬起双手,慢慢转了一圈让她点评。 婚服从周制。他头顶无毓爵弁,着玄黑上衣,纁色下裳,勾绣着黑丝缘边,蔽膝随裳,腰封黑色,深衣下一双赤舃鞋履,红色重底,瞧着衣冠齐楚,很有新郎官的气势。 黎未笑着同他恭贺:“今日大喜,在下祝舒兄与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苏卷冰没做回答,只问:“俊吗?” 黎未愣了愣,笑回:“俊。”见他双眉舒展开,似乎对这场婚事不再不满,她彻底放心下来,不由取笑道,“林家小姐一定喜欢。” 苏卷冰唔了声,转头去问管事今日婚事的详细流程。黎未在客院负手转了转,发现没有自己能搭得上手的事,正想回房再歇会儿,一抬头,苏卷冰已经走到她身边。她小声问:“苏大人,怎么了?” 苏卷冰支吾道:“没什么,离吉时还早,下官闲得慌。” 是闲得慌还是紧张得慌?她仰脸打量他,他的神色隐在爵弁阴影之下,瞧不见。她收回目光,看向一院忙碌的人,道:“暂居他府,本官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贺礼,回京后再补上。苏大人别怪罪。” 苏卷冰觑了眼她腰带下系着的那两枚半玉环,作不经意的语气道:“大人言重。下官瞧着那枚半玉不错,大人不若割爱,送了下官。” 黎未瞥他一眼,从腰封上将那两枚玉环取下,垂在掌下细看。她心思不在这里,大概只知道这两枚皆是羊脂玉,于她而言,谈贵重说不上。但因是大殿下赠别所送,半玉和二为满环,是有愿她早还的意思,她不能辜负大殿下心意。 黎未断然拒绝:“恕本官不能依愿。”说着低头将手中双玉仔细系在腰带之下。苏卷冰伸来的右手堪堪停在空中,又讪讪收了回去。 他摸摸鼻梁,问道:“那大人能告知下官这是谁送的吗?” 黎未坦然回:“是大殿下。” 苏卷冰长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黎未也不开口,两人一时便都沉默下来。 管事还在院中忙着。苏卷冰娶了林家小姐后,就往别业去住了,这会子还需收拾收拾他常用的东西送去别业,不至于到时候要用却找不见。小仆在屋里搬弄着,瞅见管事暂时得了空,上来询问,屋里那把琴怎么处置? 管事思索一番,还是往苏卷冰跟前拿主意。 苏卷冰沉吟了片刻,说话前又飞快往黎未那瞧了一眼,见她无甚表情,闷声吩咐说:“就搁这儿。”管事得了话,回头去办了。 沉默被打破,苏卷冰开口道:“黎大人帮下官挑的这把琴可以全作贺礼。” 黎未扬眉,否认道:“付钱的是林家小姐,本官只是挑琴的人,算不得是本官的贺礼。” 苏卷冰笑起来:“黎大人这几日教下官学琴,下官都还没有送上拜师礼呢。” 黎未哦了声,道不必:“本官也只暂时教了你乐理,称不上为师。” 苏卷冰皱眉,问:“难道黎大人想失诺?不教下官了?” 黎未道:“苏大人哪里话?本官何曾答应过?再说过了今日,大人大可向夫人请教,何必远水救近火,来找本官?” 苏卷冰一想,她的确没有明言说会教他,不由心灰意冷,淡淡道:“黎大人真是不解风情。” 黎未奇怪看他一眼,随口说:“两个大男人杵在这里能有什么风情?” 苏卷冰失落起来,眼睛瞟到黎未衣着,想起来说:“黎大人怎么还不换礼服?” 她昨夜答应与他随行去迎亲。按礼随行者应戴玄冠,着玄端,鞋玄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服饰,当时瞧着时间尚早,随意穿了常服就出来了。她一边踱步回屋,一边道:“本官去换了来。” 苏卷冰将她送到屋前,黎未请他止步,揶揄道:“苏大人别送了,本官很快就能换好,不会误了大人吉时的。” 苏卷冰漫不经心点头,转回院子去。 黎未换好礼服推门出来,恰好有小仆上前请他,她顾视一院,苏卷冰已经不在了。想来已往府前去了。 她不敢耽搁,由小仆领着也从偏门出去。 苏卷冰牵马肃然而站,见她来,把缰绳交给她,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黎未接过缰绳踩鞍上马,跟在苏卷冰之后。 苏卷冰侧首向她道:“李兄,我们先轻骑去别业。” 她轻应了声,知道他们是要从别业出来迎亲。苏卷冰扬鞭驾去,黎未与管事也赶紧一夹马腹,紧紧随去,他们身后跟着的十余骑,也扬尘相随而去。 日上远山,吉日到了。 苏卷冰在别业府前下了马,转身上礼车。黎未策马跟在礼车旁,前头唢呐齐奏开路,一行人慢悠悠往林府晃去。 两炷香时间,总算晃到林府门前。 黎未勒马在旁看,林家小姐头戴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身穿一色黑的上衣下裳,只在裳下缘红一色,以表阴阳和调。她由着几个妇人搀扶,款款而出。林家老爷送到府前止了步,林夫人在一旁捻帕垂泪,既是欢喜又是感叹。 接下来该由苏卷冰下礼车去向林老爷林夫人见礼,然后再从仆妇手中牵过新娘子了。黎未等了会儿发现没动静,侧头去看他,却见他站在礼车上一动不动,看着新娘子不语。 他静默不语,场中热闹也慢慢静下来,街上百姓、相请宾客、府中仆役皆抬首望他。 黎未蹙眉小声提醒道:“舒兄,该见礼了。” 苏卷冰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向着面色渐有不豫的林老爷一拱手,笑道:“林老爷,在下有些话想与林小姐说。” 林老爷神色松下来,想着他应是要当众许些小儿女情话,也不阻止,笑抚须道:“也罢,舒公子只管说。” 黎未心下却警惕起来,但料他也不敢当众悔婚,便暂时按捺住心思,听他说话。 苏卷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林小姐身上,却也只停了停。最后他看向林老爷,朗声说道:“一月前林小姐抛绣球招婿,苏某与友人凑乐前去瞧热闹,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讨了个便宜,被林小姐的绣球砸中了。某不仅被林老爷许了独女,还被请回府好生安置,暂免了颠簸之苦。某感激涕零,无以为表。” 黎未暗暗点了头,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林老爷笑道:“贤婿何必客气?过了今日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什么感谢?只要你日后好好对待小女,我与她娘就放心了。” 苏卷冰点头应是,说:“只不过苏某思来想去,自知小姐天上仙,苏某雪中泥,无才无德,不敢自配小姐,请林老爷见谅。” 黎未瞪大眼,斥道:“苏卷冰!你在胡说什么?” 苏卷冰漠视林老爷愈来愈难看的脸色,只道:“我不贪林府一分之财,不觊小姐美貌之色,且我已有了心上人,此生只愿有他一人,不敢耽误小姐一生!” 林老爷大怒,指着他道:“你道你今日还能逃得出去吗?这个婚不成也得成!”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剽悍大汉慢慢向苏卷冰围上来。 苏卷冰眼里轻蔑一闪而过,根本懒得动作。 林老爷更气,吩咐大汉将他擒下,押也要押往别业成婚。 突然一声娇呼响起,“爹爹!且慢!”这一声顿时让得那些大汉踟蹰不前,但看林老爷不言语默许,只好先停下来,但仍将苏卷冰团团围住。 黎未看过去,林家小姐已经自顾摘了盖头,眼睛直直望向苏卷冰。因当众受了羞辱,泪水已经糊了她的浓妆,虽如此,她明眸含泪,朱唇轻撅,仍不减美人风姿。 苏卷冰目光却沉,半丝波动也无。 林小姐咬唇半晌,豁出去问他:“你究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还是只因你有了心上人?”这话哪是一个姑娘该问的?林老爷当即沉了脸,喝止她:“将小姐先送回去。” 林小姐却不走,固执的看向苏卷冰。眼中脉脉,竟是情已深种的模样。 苏卷冰嗤笑一声,目光一转,不叫人察觉的落在黎未身上一瞬,又回目看向苏小姐,开口极其残忍:“我与小姐无情,自然是因与别人有意。” 黎未见林小姐一副楚楚可怜,实在忍不住了,斥道:“苏卷冰,你闹够了没有?” 林小姐抽抽搭搭,这会子才瞧了黎未一眼,忽然像想透了什么,颤颤的指着黎未,不可置信道:“你莫不是喜欢他?!” 黎未吓了一跳,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她急忙转头示意苏卷冰开口澄清,却见苏卷冰唇角浮起一丝笑,不否认,只道:“还望小姐成全。” 成全什么??? 黎未气得也颤颤伸手指向他,四书五经里有什么骂人的话?竖子!这个竖子!她现在不想顾全圣人教诲了,要是手中有剑,她恨不能一剑剁了他! 林夫人也气坏了,尖声吩咐四下:“将这对奸夫拿下!” 苏卷冰毫不在意,只顺势抬手握紧黎未颤颤指来的手,手中借势,脚下踏力,一个腾空就骑上黎未的马。黎未一惊,扭身欲摆脱掉他,苏卷冰却强势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另一手抽鞭在马臀上狠狠一落。 身下马骤然吃痛,扬蹄发疯向前奔去。路前众人不敢直视,纷纷避让,眼睁睁让他们绝尘而去。 黎未此时只觉万分羞辱,她愤然挣脱,不管不顾,哪怕掉下马去。 苏卷冰无奈,只好腾出手去揽住她。手刚触上她腰,苏卷冰只觉脑中轰然一炸,手猝然放开了。这腰,这腰,分明纤细掌中轻,盈盈不堪握。 他,他,她是个女人! 心腔处仿佛有巨大的欢喜要挣脱一切蹦出来,他眼睛明亮起来,唇边绽出大笑,只觉天地骤大,草木有情,皆因他和她。 皆因她。 他这略一晃神,前头的黎未已经挣脱得将坠下马去了。他赶紧收住满腔心绪,那手也牢牢搂上去,紧紧的,将黎未禁锢在身前,再动不得半分。 黎未气急败坏,转头去骂他,却不料他正凑了头上来,唇堪堪印上了她的耳垂,痒痒的,惊得她赶紧偏头一边。 苏卷冰垂目瞧见她顿时红透的面色,唇上还留有刚刚那温软的感觉,一时忍不住心猿意马,故意似的,又凑近她耳边,一双眼直勾勾望进那粉嫩的耳垂,心思早跟着目光沉溺下去了,声音却轻轻的不经意道:“黎大人,你我都是男人,不拘——小节。” 作者有话要说: 《诉衷情》完。 苏卷冰的单相思开始。 前面写得隐晦,这里解释一下。从苏卷冰的角度,第一章开始他留意黎未,共事在文渊阁的时候也留意着,因为黎未是大敌,但黎未自己没将他放心上,所以反而那时候不曾留意过他。 然后是对弈。在天上一盘棋下了千年,到了人间再来一局,对黎未来说,是认同苏卷冰的开始,但对苏卷冰而言,是钦佩的大提升,喜欢先缘于钦佩。知她是女子,而更钦佩。 然后出使,第六章的时候,近距离接触那段,怪只怪黎未风华太盛,又未刻意掩饰…然后黎未对他儿时孤苦偶然流露出的怜悯(?) 不过目前的喜欢还是太儿戏了。 ☆、携手暗相期 黎未轻哼一声,“本官是不是男人,还不劳苏大人提醒。”话虽这样说,身子却老老实实不再挣扎了。她这一放松,顿时就觉察到腰上的禁锢,心中异样一闪而过,忍住羞恼用手狠狠拍了下苏卷冰搂着她腰的那手,苏卷冰在她身后无言笑,听话略松了松,但仍护着她,以防她颠簸下马去。 他们一路往边陲而去,日头渐高,身下马儿鼻息也渐渐沉重,苏卷冰四下瞧看,勒马行至一隐蔽处,翻身下马,向黎未伸手道:“黎大人,先下马歇会儿。” 黎未古怪的瞧了眼他伸来的手,自利落翻身下马,走到马边轻轻抚马,不与他说话。 苏卷冰收了手负在身后,走到她身后,笑问:“难道黎大人还在气恼下官刚刚的无心之失?” 黎未觑他一眼,反讽道:“本官怎敢?只是苏大人好胆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放言又逃婚。”说着,咬牙切齿道,“只是你为何任由林家小姐污蔑你我二人关系?你要寻借口,牵扯上我做什么?说我也就算了,我是个男人,名声怎样不重要。但若你不喜欢这门婚事,为何不早点逃掉?非要在迎亲这日,让林小姐当众难堪!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事对她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她只是一个姑娘家,好好的名声都给你毁掉了!” 苏卷冰笑道:“我以为,大人对下官逃婚一事好歹会有些心理准备的。” 黎未噎了噎,她的确今日之前一直都在提防他逃婚。 苏卷冰又道:“那么下官暗地里逃婚和光明正大逃婚又有什么区别?下官想了一个月,反正都是要逃的,不如干脆将话说明白,好断了林府的念头。” 黎未哼道:“林府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怕如今你我已陷入困境。” 苏卷冰毫不在意,笑看黎未一眼,道:“大人放心,有下官在,他们绝对伤不到你一分一毫。” 黎未嗤笑道:“不劳苏大人费心,你还是担忧怎么保全你自己!”说着,往来路看了看,暂时还未看见林府派来的人,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此奇耻大辱,没有人能轻易放下。 苏卷冰意味深长道:“大人此言差矣。如今你与我被冠上奸夫之称,又在众目睽睽下一起逃走了,他们又怎可能会单单放过大人?” 她都不提了,他还有脸揭这个锅!黎未怒形于色,道:“苏大人,你说话收敛些!本官位尊于你,你不敬重却还口出狂言,以下犯上!” 苏卷冰明知故问:“黎大人,下官口出什么狂言了?是林夫人骂你我为奸夫的,下官自己也很委屈啊。”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大人果真觉得受了羞辱,那么待回了京,大人上书一本去参下官!下官绝不半言自辩,任凭陛下处置。” 参奏这种事?他无耻她却还想留些脸面在朝中呢。 苏卷冰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故作幡然大悟,与她道:“下官知道了!黎大人还是在气恼适才下官的无心之失!”说着,疑惑道,“可是黎大人,你与下官都是男人,何必在意这许多?昔日光武与严光同榻而眠,克星冲犯帝星,光武尚一笑而罢。如今黎大人与下官不过共乘一骑,马上不可避免有些冲撞,竟让大人耿耿于怀至此?” 黎未哼一声,偏头过去自顾抚马,真不再与他说话了。 苏卷冰在后头抿唇笑。他真是愈发喜欢她这一点,一被逮住说这样做不像个男人,再大的怒火都瞬间偃旗息鼓了。他从侧后面去认真瞧她,虽然行为间颇有男人气概,但眉眼唇笑分明是个女人呀。这满朝的官员都瞎了眼,真当她看作男人;他也是瞎了眼,这一月困不成眠,竟真以为自己患上了那断袖之癖。 他轻轻吁了口气,幸得有那双生子的说法,旁人都以为她男生女相,不曾疑心。今后她这个秘密他与她共知,虽然她不晓得,但于他来说,这就像儿时藏的糖罐子,只他知道在哪里,他会珍藏,偶尔也捧些出来,甜一甜嘴。 黎未到一旁寻了些杂草喂给马儿吃下,而后她抬头看了眼日头,略有些担忧。不知今早突发的事,会否让白蘋失了她的踪迹。毕竟远在邾朝之外,黎家的势力还无法面面顾及。斟酌许久,她开口道:“苏大人,我们进郈国境内。”总还是要找个客栈安脚,再慢慢做打算。 苏卷冰点头应好。他们本就是往着郈国边陲而去,若此时赶路,应该能在夜前入城。而且一旦进入郈国,林府也不敢肆意搜寻他们。 苏卷冰走至马前,轻轻替它顺了顺毛,请黎未:“黎大人先上马!” 黎未步子一顿,略抬下颔瞧了他一眼,只道:“本官要在后面。” 苏卷冰忍笑点头应好,自己踩鞍先上了马,然后俯身伸手给她:“大人借力吗?” 废话!他既拉着缰,又踩着鞍,再没别的让她借力了,她又武艺平平,不应他怎么上?黎未眼中不豫闪过,到底忍住了,伸手上前握住他的,借他力腾身上了马。 苏卷冰得寸进尺,拉她的手不放开,直接环上自己腰,嘴里还道:“黎大人别要多想,下官是怕路途颠簸,让大人坠下了马受伤。还望大人不要负我一片好意才是。” 黎未被他这样一拉,猛地撞上他的背,正又羞又恼之间却听他这样言语,顿时气得面色发白,却强自撑着,作不在意的嗤笑一声:“劳苏大人用心了。”手挣开他手退到身前,想了想,还是伸手去轻轻攥住他衣裳的一角,一言不发了。 夜间,他们轻骑入了郈国一边陲小城。 寻到客栈已是夜深,小二帮着他们将马栓去马厩,掌柜的打着瞌睡同他们说:“二位客官,住店呢?” 苏卷冰点头,道:“掌柜的,两间上房。” 黎未狐疑,小声问他:“你哪儿来的钱?”她从白蘋处拿了些钱,但他并不知晓。她原先本打算以抵押马匹为钱作借口,花自个儿的钱与他寻个客栈凑合凑合的,却不料他一张口就要两间上房,他从哪里知道他们有钱了?难道——她瞪眼,回手护好身前两枚玉环,“你休想打这个的主意!” 苏卷冰闻言失笑,从腰封中取出一个锦囊,向她晃晃,得意洋洋地道:“放心,我有钱,出来时从府里拿的。” 哎哟,这个人噢,逃了别人的婚还好意思拿别人的钱?黎未简直对他“刮目相看”,她以前还是太小看他了。 掌柜的却道:“哦,不巧了,上房已经没了,现今也只剩下一间普通的房了。二位客官如何——” 黎未随口应好:“那就一间——” 苏卷冰却打断她:“不行!”好歹是姑娘家,与他一个男人同住,哪有这样毫不犹豫轻易就答应下来的? 掌柜的为难道:“这个,两位要不再合计合计?” 黎未莫名看他一眼,蓦地心下了然,慷慨道:“好,你睡铺,我睡地!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韦庄《荷叶杯》 ☆、相见更无因 到底最后谁也没睡上床铺。 黎未在马上颠了一日,这会子精神反倒更精神了,因而入了房先掌灯,寻了笔墨在桌上作起诗赋来。 苏卷冰在旁觑了眼,并不太能理解这种风情,负手问她:“黎大人,不歇下吗?” 黎未口中答:“唔,苏大人累了就先歇下。”说得含糊,连片刻目光都不愿移开。 苏卷冰见她奋笔疾书,真把自己晾在一边了。只好摸摸鼻梁,道:“离天光也就几个时辰了,下官也了无睡意,就去院中练练手,若有什么事,大人来寻就是。”说着,往外走去,回身关门时又瞧了一眼黎未,然后下楼去院中。 夜浓如墨,天边月光微弱,照不到人间来。 苏卷冰走在廊下。寒风过廊,吹得檐下吊灯随风而晃,一时凌乱了地上光影。他停在一处阴影,从袖中取出一个玉雕的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响,似蝉鸣似莺呖,在这寂静的夜格外明显,却并不叫人心中生疑。 约半炷香时间,一个黑衣人悄然翻墙而入,快步走上回廊行至他身前,跪下候命道:“公子。” 苏卷冰 第一章: (3) 的脸在阴影中露出来,无甚表情,他手中轻轻抚着玉哨,问:“林府怎样了?” 黑衣人恭谨回道:“小人已照公子吩咐,将他们引到别处去了。”说着,略抬了头,觑他脸色,小心开口道:“老爷问,公子何时去办那件事?” 苏卷冰负手转身去望天边月,月钩初上,本该清辉四照,却因有墨云浓雾环绕,渐渐失了颜色。他久久望月而立,直至那月被蔽了去,才淡淡开口道:“我自有打算。” 黑衣人早已吓得冷汗潸潸,此时听他开口,恰巧又是一阵寒风过廊,吹入贴汗的衣角,冷得他直起战栗。他俯首,再不敢半句多言,只应道:“是。” 苏卷冰沉默片刻,突然问他:“此地近几日可有什么盛事?” 黑衣人道:“后日中元,有盂兰盆会。” 这一边,黎未搁下笔,捧墨纸上榻盘膝坐下。她推窗外望,一悬孤月已被掩得只剩余晖,天如墨泼洒,黑得无边无际,不知下笔之人是想画出怎样的意境。 夜间冷风急急入窗,镇纸下诗赋很快墨干,黎未紧了紧对襟,又将纸叠折收好放进香囊之中,推门出去寻苏卷冰了。 苏卷冰仍站于廊下,黎未走近,与他一同看向天边。 还是苏卷冰先开口问她:“黎大人做完诗赋了?” 黎未嗯了一声,问他:“苏大人不是说要练练身手吗?怎么在这里望月?”说是望月也不对,此时那钩月早已不见。 苏卷冰笑:“下官有些许感慨罢了。” 大概他们二人都已心知肚明,这一路的相伴快到尽头了。 黎未抿唇笑道:“望月寄托,不像苏大人为人。” “当无法尽人事时,总是需要找些寄托。下官只是一介凡人,也有欢喜也有无措。”苏卷冰轻叹一声,那一声落在黎未心上,也莫名惆怅起来。 她不是冷心的人。这一路她能看出苏卷冰对她并无什么恶意,至少目前没有。只是他们缘起于两家世仇,纵使之后有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但未来已经改不了了。他不说,她未提,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待新君即位,苏黎几百年世仇也该有个了结了。不是他死就是她亡,命运已经落笔。 黎未道:“日后尘埃落定了,苏大人与我无论谁胜,皆取败者之骨做成棋子罢!” 苏卷冰认真想了想,笑起来:“不胜荣幸。” 黎未也笑:“吾亦,荣幸之至。” 恰寒风入颈,黎未缩了缩肩,苏卷冰余光瞥见,转头与她道:“黎大人回屋歇下。” 黎未摇头,另道:“后日中元,有盂兰盆会,苏大人要一起去瞧瞧热闹吗?” 苏卷冰点头应好:“下官正有此意。” 盂兰盆会这日,苏卷冰与黎未一同出客栈往寺庙去。中元日,又称鬼节,是亡人回归俗世再食一回人间烟火的日子。因郈国信佛,今日许多民众都会去盂兰盆会供奉佛祖,济度六道苦难,以及报谢父母生养之恩。 他们去得晚了些,寺庙前已排了许多佛教信徒。邾朝不信佛,但既然已到寺庙前,黎未提议不如进去上一炷香,也算为家中人祈福。 苏卷冰可有可无,只见她很有兴致,便陪着她一起排队。三炷香时间过去,他们终于由知客僧领了进主殿去。 黎未跪在软榻上,闭目合掌心下许愿:“佛祖在上,琅嬛不敢请赎此身欺君瞒世之罪,但有三愿相求。一愿父母康健;二愿哥哥已入轮回,一世无病无灾;三愿七个妹妹皆觅得如意郎君,有安身之处。纵使以此三愿换今生挫骨扬灰,琅嬛亦感激涕零、不怨无悔。”许罢,虔诚的三磕首。 她睁开眼起身,一侧头就看见苏卷冰站在门内,正怔怔望着她。她一眼就罢,并未在意,很快转过头去与小僧小声交谈起来。 苏卷冰仍自怔愣。他刚才见她满脸虔信的跪向佛祖许愿,心底一触,竟莫名有些羡慕起她许愿相护的那些人。她是有家人的,他却自觉是孤身一人长大,并不在乎这种情感,但此刻,他却有些渴望。他想起自己常年病弱卧榻的娘亲,她是不是也曾在佛祖前许愿护他一生呢? 黎未布施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苏大人已许完愿了?” 苏卷冰回神,向她摇头。 黎未轻哦一声,并不探究,只道:“那出去。” 苏卷冰跟在她身后出了寺庙,突然开口问她:“黎大人,向佛祖许了些什么愿?” 黎未回道:“不是什么大事。”目光看向苏卷冰,心下一动,笑道,“恰好苏大人都能做到。”如果她胜,她自有能力护住他们,但若她败—— 只有苏卷冰能。 苏卷冰心下顿时了然,笑应道:“若下官能,自是愿意竭力帮大人实现心愿的。” 即使只是现在随意说说,她也放了些心。她笑起来:“大人如有所愿,吾亦会尽心替大人周旋。” 虽万事皆起于两家之仇,但无奈天不遂人愿,既生了她,又生了他,这注定两家无法轻易分出胜负。百年仇怨至此真要了结的话,到最后,就只是她与他的较量。 她有私心。若如此,理应祸不至家人。 但最后,苏卷冰只是摇头,没有说他之愿。 他们挤着人群出庙。苏卷冰在庙前停了步,她也停下来。二人沉默而站,不知过了许久,苏卷冰道:“下官听说晚些时候会放河灯,大人一同去河边看吗?” 河灯?该是能比拟天上繁星的人间美景?她不太确定,因为上一次看河灯,还是七岁之前,那时候的记忆,于现在来说,还是太模糊。大概是那一场意外太痛,以至于其余时光都被麻木,她不记得了。 可是她独独记得那时她手中牵着的,是哥哥的手。 黎未因而摇头道:“本官有些累了,苏大人自去。” 那是和哥哥的记忆啊,怎么能与旁人来覆盖? 苏卷冰闻言失神,低低应了声,不再看她,一脚踏出去,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黎未怔怔看向另一边,日头渐低,街上人群也渐渐散了。中元之夜店铺皆闭,大街小巷都要为众鬼让路。 她正不知所想,忽然察觉有人细心为她披上了披风,她回首见是白蘋,略一颔首从她手中接过帷帽戴上。 白蘋轻声的言语响在身后:“公子,该启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韦庄《荷叶杯》 ☆、情人怨遥夜 日子一晃到了中秋。 夜里,郈都城内尽张灯结彩,往来熙攘,赏庆佳节。因中秋望月思家,实乃人之常情,许多酒家皆凑趣,在楼前摆了一摊的桂花酒,赠与行人。纵使不是异乡客,也都会有挂念的人,恰恰不在身边,饮了这杯桂花酒,心里多少是个宽慰:或许此时他正携了酒赏望明月,也在心中惦念着自己呢。 一轮明月照两处人,相念却不能相见。多少惆怅唏嘘之词,都诞在今日,于文人笔下,姬女歌中,字字催泪,声声逼人。 这真是一个不太讨喜的节日。 苏卷冰从小二手中接过一盏桂花酿。盏中酒液晶莹,有一小朵桂花恰绽恰放浮在其中,以花作舟,以酒作河,真是煞费苦心了。 郈国多附庸高雅之人。朝堂之上天子簪花而视,都不过常事。有天子以身作则,底下贵家民居皆效法,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宴,席间流觞曲水,恣意笙歌,每每至临朝才歇。常听闻有不羁的王侯,乘醉上朝,天子不愠不怒,反作顽笑言语。 因此就连他手中这寻常的赠酒,也都透着百年风俗熏陶之下的精巧雅致。 不过名头虽是赠酒,却也没人真会百喝。酒家凑趣,行人也识趣,接过了一盏酒,还酒盏时就顺势递过去几两碎银子。不拘多少,图个自在。反正商人嘛,赚个噱头,也没人苛责。 苏卷冰就着那桂花,一口饮了酒。还酒盏时不需他破费,自有小仆上前递去几片银叶子。店小二喜笑着收了,嘴里还不忘说些吉利话。 什么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 苏卷冰耳中听着,同时侧过身去向一旁的人笑着道谢:“多谢高公子盛情款待。” 被称为高公子那人,着一身锦衣华裳,因夜色无边,瞧不清他衣料为何,也瞧不清他什么相貌,但见他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采,必定是为官宦之子。 高公子闻言,笑着轻摇折扇,不在乎道:“苏大人何须多礼?你我一见投缘,当倾盖如故才是。” 投什么缘?不过一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而已。若不是因他叔父为当朝右相,姑母又是禁庭皇后,苏卷冰才没多少兴趣与他莫逆相交。苏家为有高家这个盟友,打探了他几月,后又趁他离京,特意布置了一个局诱他。狩猎之时险些命丧猛虎之口,是苏卷冰救了他,他感念,知他与使团失散,特意带他上京来。 苏卷冰嘴上应他,心绪却牵扯到黎未去。这轮月照着他,也应当正照着她!天涯共此时,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他苏家有打算,料她也自有算计,之后相遇在郈都会是怎样的局势,只能各看本事了。 高公子见他发愣,哈哈取笑:“苏大人莫不是在想家中娇妻美妾?” 苏卷冰听他胡说,也不生气,面上照例挂起那笑来,让人琢磨不出意味:“高公子哪里话。”他是想她了。可她不是那寻常的闺中女子。她扮成男人能叫旁人十年都分辨不出,因为她心气高,要扮就扮十分像,酒来不拒,美人入怀也自怡然,男人该有的应付她一概都能应下,不见女子丝毫的娇羞矜持。这叫人怎会怀疑她性别?只是让他想到她此时或许正与旁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就有些不舒心起来。 怪这明月坏事。让她有名头赴旁人宴会,也让他心绪莫名乱起。 这真是一个不太讨喜的节日。 高公子觑他神色,笑道:“我知道了,苏大人是在惦念邾国使团?你放心,我着人去问过了,他们早入了我朝境内,兴许再有个十天八日的,就能到京了。前几日我不是带你去见了我叔父吗?叔父怎么说?” 苏卷冰道:“高老大人仁心,让外臣暂居贵府,说等使团到了京,再安排我与他们相见。”高右相还不瞎,知道他们苏家的用意,但为时已晚,高公子成日里带他在京中打马投壶,招摇过市的,只怕两家交好一事早落入有心人眼中了。 高右相虽有些恼,但心下也明白,这是苏家在逼他们站队呢。邾郈两国既然有交好的意思,他们也得识时务,顺势攀上苏家或者黎家,毕竟日后邾国当权的就在这两家中选了。高右相暗地里也骂,这算怎么回事?别国的纷争竟要逼得他们不相干的人来站队,真是可笑之极。但骂归骂,终究是自己府上的不肖子孙不长眼,中了人家圈套,现下只能往好处想,苏家是借他们高家的势与黎家对峙,反过来他们也能借苏家的势劝天子快些立太子,不要便宜了别人。 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说出来。高右相辈分在那里,不好对他太过殷勤,就干脆放高公子来应付他,明面上你来我往,倾盖如故倒也真像那么一回事。 高公子一个纨绔,没想那么多,只道:“那就是了,苏大人在府里好好歇息,下人们若有不周到之处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苏卷冰不胜感激,与他客套间走到一处茶楼,有小兵小仆忙里忙外,不知在布置什么。 高公子哦了一声,跟他解释:“明日此处有清谈,百姓皆可列座来听。”说着,低了声,至他耳畔道,“还不是因东平王,都怪他闲得慌!每年中秋第二日,都在这里主持清谈,一谈就谈好几天!天子又与他兄弟情深,不许他就藩去京,这一留就是七年,算什么事啊!” 苏卷冰但笑不语。他在邾朝也听闻过,郈国天子极疼爱这个同母弟,待他一及冠就官拜骠骑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不仅如此,还不许他就藩。东平王克慎明德,多次上疏自请就藩,天子皆留中不发。坊间有传言,郈国天子久不立太子,不止是因为后无子,还有可能是想封东平王为皇太弟,百年之后,传兄终弟及的美话。 可惜东平王不好笼络,不然苏卷冰也不会在郈国左右相中衡量再三,选择高右相。不过对于苏卷冰而言,东平王不能是朋友,但也要留一线,不去得罪。 而高家对东平王就不会有什么好言语了。可惜高皇后无子,不然嫡子尚能与这皇弟争上一争。不过东平王素来不问政,虽然手握重权,却只干些修礼定制的事,要不就主持主持清谈。高家虽然暗地里恨,明面上的殷勤却不少。 高公子问他:“苏大人明日有兴趣来瞧瞧吗?” 清谈?一群儒生唇枪舌战,他实在是没有兴趣。不过转念一想,若黎未在,也许会有兴致一赴。 可惜苏家暗探来报,她往北边去了,不知心中在做什么打算。苏卷冰这样一想,随口就拒绝了:“不必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张九龄《望月怀远》 忘了在文下说,更新改为每日早上11点。 ☆、竟夕起相思 十日后,邾国使团入了京。 高右相奉郈国天子之命迎他们入住行馆,黎未骑于马上,有礼向他道谢:“劳烦右相大人特意出城十里相迎了。” 高右相年约四十,本正中年,从面容上看却有些显老,他闻言笑,眼角的纹抖了抖:“黎大人哪里话,两国既然交好,天子命本官相迎就是礼数,万不可少的。”说着,隐晦又仔细的眯眼去打量黎未,面俊才傲却不骄,是个芝兰玉树的郎君。但与苏家那小儿相比,少些外放的狂傲,未知日后二人相斗,鹿死谁手?他心里盘算,嘴上仍客套道:“久闻黎大人年少才高,如今一见果如传言。若本官府中有适龄的丫头,必要与你结一门亲事。” 黎未一笑,谦虚与他周旋。待入了行馆,安置妥当后,高右相与她道:“使团日夜辛苦来郈,天子怜惜,让诸位大人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入禁庭。” 理应如此,黎未笑着应下。 高右相似想起什么,笑道:“如果黎大人暂且不累,等会儿可入本官府邸一聚。本官冒昧,先替天子为诸位大人洗尘。当然,最要紧的是,有一位旧友想与大人引荐。” 黎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了然。她在郈都有眼线,当然知道苏卷冰早结上了高家这个盟友,他动作真是快,手段也厉害,单凭与高家的纨绔子弟饮酒作乐,就迫得右相大人松口与苏家站为一线。 她作不知,只道:“好,待会儿就叨扰大人了。”她将高右相送出行馆,互相再寒暄几句,高右相便往禁庭去复旨了。 瑶草悄然走到她身后,附耳轻声问道:“公子,当真要去高府赴宴?” 黎未勾起一丝笑,道:“为何不去?”不去,如何顺势将副使带回来?难不成明日要她这个正使独往禁庭吗?副使失踪在贵家好吃好喝住着,正使却一路艰辛而来,若明日真再只有她一人赴禁庭,传出去就成邾朝的笑话了。 高家既与苏家结盟,就不会让苏家丢这个脸。故而在天子召见之前请她赴宴。 何况她也想看看,苏卷冰的本事。右相不是傻子,高家吃了这个哑巴亏,说不出来,但暗地里吩咐下人们下些绊子给苏卷冰也无不可。如今高家怎样对待他全看他手腕了。 黎未转身回房,白蘋正在收拾,见她进来,福身一礼道:“公子,您再稍等会儿,婢子马上就收拾好了。”黎未点点头,负手在屋中踱步走。 瑶草随她进来,赶紧上前搭手去帮白蘋一同收拾。待收拾好后,白蘋替她泡了一杯茶,轻声问:“公子,您赴宴是点瑶草去还是婢子随同?” 黎未笑,轻轻啜了口茶,道:“去高家赴宴,带你们干什么?好好在屋中等我回来罢。”免得又勾起苏卷冰一阵歪念,好好的姑娘,哪儿经得他成日挂在嘴边说。 瑶草应了声:“公子记得少饮酒,伤身。” 黎未点头应好,一转头看见门外有小将士探头探脑,随手就将茶递给白蘋,走上去问:“怎么了?” 小将道:“高府来人请大人去赴宴。”双手一递,竟还有请帖。 黎未接了贴,嘴上应:“好,你出去。本官一会儿就去。”翻开请帖,还有个名头,赏菊。 黎未回屋里换了件常服,紫棠色缠枝纹直裰,佩上白玉垂枝带钩。白蘋亲自上前,替她换上白袜白舃,又为她系上从不离身的两块玉环。 半玉相碰泠泠作响之际,黎未已走出行馆,有机灵的见她出来赶紧上前在轿前打帘,她笑与高府管家点头示意,略弯了身进轿去。 轿子摇摇晃晃起了,她掀帘去瞧街上,兴许是使团来到,防卫有些森严,不大见得到行人。她无趣,干脆放下帘子,托腮小憩。 不知走到哪儿时,管家在轿子外轻轻喊了她一声,黎未惊醒过来,隔帘问他:“怎么了?” 高管家小声道:“前有东平王仪仗,似要往这边来。” 东平王。黎未睫毛轻颤,将这个名字压在舌尖,一时未做声。 高管家以为她没听见,稍稍扬了声再说一次,黎未随即轻声应了,随意道:“那暂避。” 之后一路通顺,很快到了高府。 黎未从轿中出来,高右相的长子亲自下阶来迎,与她往大堂去。走到半路,突然有一个人迎面走来,不由分说先握住了她的手,很是欢喜:“黎大人,下官终于又见到你了。” 黎未一边惊喜,一边暗中使劲抽手,没抽回来,心里恼,嘴上却笑道:“苏大人?你竟在此?” 来人正是客居高府的苏卷冰。他面上也笑,手上的劲仍十足,就是不放手,“是下官。下官与大人失散,本想在原地等着的,但又怕寻不到大人,只好先往郈都来,幸得右相大人收留。这一路艰辛说来话长,下官真想今晚就与大人促膝倾诉!” 她不想! 黎未笑着安抚他:“原来右相大人说的旧友就是苏大人呀。一路艰辛没什么,都过去了。不过如今既已汇合了,苏大人今晚就随本官回会馆,明日正好一同去觐见郈国天子。”手又挣了挣,仍是挣脱不了,她趁着四下高府人不注意,恨恨瞪他一眼。 苏卷冰毫不在意,嘴上应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下官全凭黎大人做主。”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她的手就在手中,他不敢在面上露出一丝雀跃,只好放肆行为,干脆做个无赖,反正她也拿他没有办法。苏卷冰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非柔荑,或许是常年握笔的缘故,食指间有厚厚一层茧。可见她为达到今日的成就,付出了些什么,他愈发钦佩她起来。苏卷冰自知,他若越是钦佩她胆识,就会越是怜惜她身份,也就越发收不住自己的心意。可这份情,并不是良缘。她若一日顶着黎未的身份,他的心意就永远不能叫她知道。而她若——恢复了女儿身,怕就是她满门皆灭的日子。更何况,她对他尚无意。 黎未察觉到手背上抚摸得缱绻,登时红了一双耳。可这登徒子尚不知,仍旧执她手一路前行。 高府长子在旁瞧这执手相谈的架势,心中不免诧异,误以为他们私交极好,当下留神于心,请他们入堂就座。 苏卷冰携黎未手一同坐下,黎未趁偏身去拿茶盏时,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低声说:“苏大人,请你自重,本官是个男人!”说着,被握住的手狠狠去掐他手,目之所及,很快红了一大块。 苏卷冰吃痛轻嘶一声,放开她手,掩袖遮住那红块。真狠呐,不过那吹气如兰撩在耳畔的感觉,却顿时让他心猿意马忘了痛,忍不住抿唇偷笑了笑。 黎未见他古怪举动,眼中警觉起来。莫不是跟着纨绔子弟厮混久了,染上什么要不得的癖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张九龄《望月怀远》 ☆、看取薄情人 苏卷冰瞧见她的神色,心下好笑,面上却做出确有其事的困惑模样,冲她小声道:“黎大人,该怎么办呀!下官好像患了病。” 黎未面上一僵,拿着茶盏的手略抖了抖,趁着低头啜茶的由头,再不去看他了,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高府长子在侧席陪坐,耳尖听到了些,忙抬起头关切问他:“苏大人病了?”说完,不等苏卷冰回答,吩咐一旁候命的管家,“还不快去请太医。” 管家忙不迭出去请了。苏卷冰摸摸鼻梁,讪笑道:“原没什么大碍,不必去特意麻烦太医的。” 高府长子不依,“苏大人既是使臣,又是我高家的贵客,若怠慢了,就是我们高府礼数不足,传出去会遭人诟病的。苏大人且放宽心,左右不过是寻个太医来瞧瞧罢了,没什么当然最好,若有呢,也切莫讳疾忌医才是。”他与苏卷冰打的交道不多,只听父亲说要厚待,但他又不像堂弟那样纨绔,能带着苏卷冰满京都的玩,只好在这些事情上面多上心了。 黎未这边放下茶盏,寻思着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有没有被治好的可能。她不懂医,但心想尝试一下也好。因此,她斟酌了道,“本官觉得是这个理,苏大人还是等太医来瞧一瞧。” 苏卷冰噎住了,他不过与她玩笑一句,哪里料到会引出这事来。但见她眼灼灼朝外望,一心盼着太医来的模样,他也只能低低应声好。 就当她是担心他。 太医还没等到,先等来了高公子。高公子自觉与他很熟,一进来径直先搭上他的肩,嘘寒问暖:“苏大人怎么好好的就病了?莫不是昨夜小寒姑娘没伺候好,着凉了?还是前些日子流连花坊久了,落下的病来——哎,苏大人你顺顺气,别咳了。”说着,忙替他顺气。 苏卷冰假装咳嗽,好不容易止了高公子的话,虚心抬眼去觑黎未神色,竟有了然之意。心下一慌解释着:“不是这样的,我只是陪着喝了几杯酒,什么都没干。” 原来是在女人身上累坏了才落下的病,说出去是不大好听。高府长子体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在座都是男人,都懂的,苏大人别觉得难为情。” 黎未倒没注意这上面,只看见那个纨绔公子一进来就与苏卷冰勾肩搭背的,此时还细心替他抚胸顺气,这一来,彻底坐实了她心里想法。坏了,出使一趟,好好一个人成断袖了。而且瞧苏卷冰的样子,似乎还挑得很。 黎未发愁起来,这可怎么办? 苏卷冰见她眉微微一皱,心更慌了:“黎大人,你千万要相信下官。” 黎未回过神看他,不知道他要她相信什么,是相信他真断了吗?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再问,只有强颜欢笑道:“本官自然相信苏大人。” 高公子觉着奇怪,直言道:“一桩风流韵事而已,苏大人为何急于撇清呀?” 嗯?在说风流韵事? 黎未抬眼去看苏卷冰,苏卷冰只好谎称:“黎大人知道,我有个心上人,高公子这样口无遮拦,我怕她误会。”顿了顿,认真道,“下官真的只是喝了些酒,最多,最多就搂了搂腰,再没干别的了!” 高府长子哦了一声。原来苏大人忌惮黎大人会在他心上人面前诋毁他,所以才百般辩解。他好心接茬:“那看来是真的没什么。” 黎未却愣住了,她哪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这有心上人倒是个好借口,逃婚也能用,遮掩些癖好也能用。但他神色认真,不像作假。黎未的心不禁砰砰跳起来,他,他,该不会真是惦念着白蘋或瑶草?不然何至于在她面前这样解释? 黎未吓得打断自己胡思乱想,一瞥眼瞧见堂外管家领着一人进来,忙道:“太医来了!” 高公子赶紧上前把太医往苏卷冰这边引,嘴里还道:“你快瞧瞧,是什么病症?” 事已至此,苏卷冰也只好伸手去给太医把脉。太医沉吟片刻,询问他道:“这位公子,近日是否难以安睡,时常有胸滞倦怠之感?” 苏卷冰点头。他白日里忙于应付还好,不觉得怎样,但一入夜,满脑子全是她,思而不得,亦不敢述,一腔心绪堆积在胸腹,令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太医道:“那就是了。” 高府长子温声问:“可知是什么病症?” 太医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思虑过重罢了,开几副疏心解气的药就好。” 黎未在一旁关切的问:“没别的了吗?”太医摇头,告辞出去与管家抓药去。 苏卷冰自嘲一笑,连医者也断不出他是患上相思病了,她又哪里会知道?不过不知道也好,反正只是他一厢情愿,何必将她拉下来。 他一时有些意味阑珊,托词道:“听太医这么一说,顿时乏力些了。”说着,向高府长子拱手致歉道,“还烦请高公子替外臣向右相大人告罪,今日怕是难以赴宴了。”手扶上额,一副倦惫的样子。 黎未一唬,以为他果真不堪思虑,也道:“本官与苏大人一起回去。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高府长子挽留道:“苏大人去客房歇会儿,不用急着回去的。”但见他意已决,只好亲自送到府前,让管家再送他们回行馆。 一进行馆,苏卷冰就原形毕露,笑嘻嘻的同迎上来的瑶草白蘋招呼:“哎,两位姑娘许久不见了。” 黎未落在后头,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自己是被他玩弄了。因而语气不是很好,道:“苏大人既然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屋歇着!” 苏卷冰回头笑:“黎大人,下官害你没了赏菊的乐事,你怪不怪我?” 高府的席宴她本意是不愿去的,如今只在人家府上转了一圈就回,平白少了那许多琐碎的应酬,她正乐得清静。她道:“不会,苏大人多心了。” 苏卷冰停步等她,待她走到身侧,又笑道:“可黎大人看上去很忧愁啊。啊,我知道了,大人是害怕下官真得了断袖那要不得的癖好,对不对?” 黎未惊得步子一顿。这种话他竟然敢当众说出来?她去看庭中的人,也都惊住了。苏卷冰却毫不在意,只说,“大人不要担忧。下官第一次见着大人的时候就说明白了,下官是个正常男人,不会对男人有非分之想的。” 他只肖想她,只对她有非分之想。天公成人之美,她虽扮作男人,却是实打实一个女人。虽然他难以得到她,但值得释怀的是,旁人也受此限制不能与她一起。 黎未闻言心下一松,笑起来:“本官知道苏大人为人,当然不会当真。” 苏卷冰似笑非笑,问她:“哦?大人不妨说一说,下官是怎样的为人?” 但见他目光炯炯,不容她避开这个问题。黎未只好略一斟酌,开口道:“苏大人——”依她性格,当然实话实说。他有谋略,亦有城府,明为八面玲珑的人,实是虚伪狡猾之辈。虽与他相处,他未有害人之意,但却总是羞辱与她,作弄与她。偏偏她念及惺惺相惜之意,误以为真、中他圈套,弄到最后恼羞成怒却只能强做清高。 她向来不怕得罪他。他既然问了,她就坦坦荡荡告诉他,好叫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让人厌。 苏卷冰却在她将言之时叫了停:“算了,下官还是不自讨没趣了。”说着,目光一转,面上又是嬉笑模样,“大人留步,不用再送了,下官能自己回屋去。” 黎未一气,她何时有送他回屋的意思了?轻哼一声,拂袖另走一边,“瑶草白蘋,咱们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温庭筠《菩萨蛮》 薄情人指黎未,因为此时无意,自然薄情。 今天上编推啦~多更一章。 不过上的奇幻,而我这篇文主要是披着前世神仙的套路,今生谈恋爱。不过到了结尾会写神仙事的! 最末,感谢编编给榜么么啾。 ☆、封胡 第二日卯时,郈国鸿胪寺卿马大人奉旨来行馆,亲自领他们入禁庭。 黎未穿戴整齐之后,持节出行馆。天子派来的仪仗排面不小,而他们一方亦端出样子。虽说因上次刺杀一事,使团少了许多熟悉面孔,但在兵将护卫下,排场仍算壮大。毕竟出使在外,断不能失的就是颜面。 苏卷冰立于阶下等她。绯色的礼服穿在他身上十分得体悦目,再加上此时他眉目温顺,再瞧不出半点张狂的模样。他官为六品,本该穿绿色的朝服,不过因是朝廷派遣为使的缘故,陛下允他“借绯”,不叫人看轻了官品。她为五品,着绯服,此时也“借紫”,换了紫色的朝服来穿,悬系金鱼袋。 苏卷冰一眼看见她,略踏上几阶来迎。黎未朝他颔首,几步下阶,作揖与马大人客套道:“马大人辛苦。” 鸿胪寺卿马大人不敢托大,也揖手道:“客气了。时辰已不早,大人先与本官入宫觐见。” 于是黎未与苏卷冰入轿上御街,使团众随行在后。一路到了平城门前,就有小丞搭手来请她下轿。马大人在侧前领路,她为首,苏卷冰错半步随后,到了城门之下,循例有小将以官刀格挡住他们,问话:“来者何人?” 马大人出示证明:“本官乃鸿胪寺卿马常,天子召见邾使,命我引觐。” 小将应了声是,挥手让他们进去。马大人抬脚先进了,黎未正要跟上,一旁小兵却忽然拔刀拦在她身前,口中不甚恭敬:“这位娘子请从宫闱入。” 宫闱为女眷入宫时走的门。 黎未面色愠怒:“你说什么?” 小兵道:“妇人与女子不得入平城门。” 好呀,竟当众羞辱她。黎未气极反笑,质问他:“尔信口雌黄、污蔑使臣,可有证据?”她侧目去看马大人,要他开口说句话,好歹他是奉天子之命来为她引觐的,谁知她一看过去,马大人就讪讪的偏了头。她随他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悠悠闲闲负手散着步,身后跟了好几个小黄门。似在瞧这边的热闹,因隔得远瞧不见他服饰,不知是谁,但敢在大内随意行走,其身份尊贵,不言而喻。 马大人小声提醒道:“那是河间王殿下。” 难怪!河间王是天子三子,宠妃所出,早早就封了王。天子赐府在外,但因不舍仍让他居于内廷。可即使他再得宠于天子,不占长不占嫡,还有个东平王压在头上,储君之位空悬再久,也轮不到他。黎未心下有了谱,知道他是故意羞辱她于人前,至于受了谁的唆使——黎未一笑,她并不在意。 因此听到小兵嚣张放言让她当众脱衣以证的时候,她丝毫愤怒都没有。 跳梁小丑而已。 却让苏卷冰生怒了。他原以为这只是惯常刁难外使的小事,以黎未之能,轻易就能应付过去,谁知道竟是要当众羞辱她于天子脚下!其心之险,了然于目。他心下怒极,面上就显出来,颇有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跨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没瞧见有什么动作,就已将那小兵手中的刀刃夺下来。他比刀在身前,气势汹汹环视四下,讥笑道:“谁敢逼她?” 见主使被辱,他们身后的使团将士也纷纷拔刀,与城下守将对峙,一时间,事态严重,一触即发。 黎未惊了一下,失神的望着苏卷冰的背,他这样护住她,让她不禁想起哥哥来。哥哥还在的时候,也常这样将她护在身后,父亲的教棍,母亲的念叨,全都被他拦下,没有任何道理,也没有任何意外的,他总会护住她。在那一方小小的背后,仿佛就是安宁之处,外头的责怪喧嚷全落不到里来。她可以肆意,可以骄纵,因为知道有哥哥。 黎未眼酸涩起来,她强忍住,端出不愤的姿态来。 马大人原也以为只是胡闹。出使别国难免都会被刁难一番,若使臣应付得机智,传出去就是一件雅事,能让使臣名声大涨。可他听小兵言语之中竟全是羞辱之意,吓得赶紧劝道:“黎大人,误会,这是误会。”说着,狠瞪小兵一眼,壮胆走到苏卷冰身前,想让他放下刀来。 苏卷冰哪里是这样好糊弄的人?他面上阴狠一笑,转腕就是一刀,刀尖堪堪划过马大人下摆,刀起刀落间,一块缎子应声裂开。因也存了羞辱之意,缎子并未全裂,软塌塌垂在地上,还有一截完好无缺,连着下摆。 他眉目狷戾,毫不诚心的道:“误会,误会。” 城门下的守将见状,不服气向他围过来,苏卷冰牵起黎未的手,将她彻底拉至身后,右手轻抖刀尖,不羁的笑:“尔等妄动——”语出手动,一刀落地,“就如此刀!”刀顿断三截,地上亦被砍出深深的痕迹,可见力大至极。 这,这明明是你妄动!守将们都是有血性的,见此皆愤愤起来。但看苏卷冰一夫当关的气势,既生敬意,又有退意,他们只是听从河间王之命稍加羞辱,并不敢真在这天子城门之下闹起来。 一时又是僵持。 黎未从苏卷冰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瞥了眼在内城作壁上观的河间王,不作理会,将目光转向尚在惊吓之中的马大人,傲问:“马大人,我黎未是什么样的人?” 马大人讷讷道:“黎大人少年高才,日后必成贵国肱骨之臣。” 黎未蔑笑一声,自道:“未一介书生,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①。亦常自省,不狂言,但自持才比子建,貌胜潘安,敢居天下首。陛下遣我出行,亦是看重我一身傲骨风华,愿赴千里,来结两国之好。马大人,你说是不是?” 马大人忙道:“是是。” 黎未笑:“晏子使楚,曾言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我朝陛下信贵国天子是有德之人,故特令我来。但今日所见,实在失望,原来郈人都这样羞辱远来之客。此城门,不配我踏入,不入也罢!”说罢,拂袖转身将离。 苏卷冰紧护在她身侧,不让任何人近她身。 马大人一窒。她巧言令色,先抬高自己身份来配一国天子之仪,如今又直言天子配不上她的风采,不屑去觐见了。这话要传到天子耳中,知晓缘故之后,也奈何她不了。但如此言语,传出去不让人贻笑吗?若惹得天子一怒,遭殃的就只有他们了。 马大人心下懊悔,不该听河间王唬弄,任由城下小兵这样羞辱她。他顺顺当当的官途啊,恐怕就要到此了,但必须先挽救,两国交恶的名头不能他来担。现下只好腆着脸说好话:“且先息怒,都是那些小兵不长眼,冲撞了黎大人。本官命人将他们都拿下,任凭黎大人处置。”说着,使眼色让人绑了原先惹事的小兵。 若无人授意,区区小兵怎敢如此行事?苏卷冰去听黎未示下,黎未作不理,携他手执意要走。 御街上恰有仪仗来,守将一望,眼里亮起来,忙道:“东平王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纳兰容若《金缕曲·赠梁汾》,大概是很偶然,出生显赫之家,又在京中闻名的意思。 ☆、遏末 黎未停下步子,抬眼去望。 来人戴黑丝翼善冠,着紫蟒曳撒,履白底黑舄。走近了,方看清他相貌,仿佛雕刻出的一张脸,其上剑眉星目,偏衬出儒雅的意味,唇似仰月,不抿亦笑。 他缓步走来。郈国官兵皆长揖拜礼:“见过东平王殿下。”随行使团护在黎未身前小心翼翼比刀对他,不敢让他近前,黎未垂眼抿嘴,挥手令他们让道。 东平王走到她身前,打量她身上服饰,继而温尔一笑:“原来是你,我找了你许久。” 这话好似一道晴天霹雳,让苏卷冰顿时明悟过来。在他想计攀上高家的时候,她也在为接近东平王费尽心思。不,以她的才华,根本不需费尽思量,参加一场由东平王主持的清谈大会就足以让她接近他。东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少有贤王雅称。至少面上是宽厚爱人,礼贤下士之人。但能以藩王之身安居于京都之内,上得天子爱护,下有万民崇敬,做得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的,不是常人。 他当初正是想到这一点,不愿冒险。高右相是迫于形势与他交好,但东平王身份尊贵,大可不理会他的把戏。他亦自知难以说服东平王与苏家结交,故退而求其次,选了最稳妥的。 她却不。一如她的棋风,明守暗攻,他该想到的,她一定会去啃一啃东平王这块难啃的骨头,是他疏忽了。也许是因她尚有要保护的家人,软肋变铠甲,让她胆识惊人;而他,自觉孤身一人,偏安于现状,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他听见黎未轻笑的回:“是外臣。” 简单的回答,没有丝毫客套。这虽是黎未一向少言的作风,但他知道有所不同。她不是寻常儒生,一定时刻都将一身傲骨摆出来。她其实很适合官场,该屈该申之时毫不含糊,不过因少年成名,别人都给她一分薄面,即使官品在她之上,也不与她托大。但纵然这样,她也不自持才子名声,该客套客套,该虚与虚与。除了对他与苏家。 按说东平王身份尊贵,以她性子,多少是要应付应付的,但见她眉目怡然,像见到朋友一般亲切自然。 苏卷冰心头一酸,略退了一步,转头不看他们了。 东平王垂眼一笑,如春风一般的温柔。他目光扫过,问马大人:“出了什么事,为何滞留此地?” 马大人见着救星,忙倒谷子似的将大概说了,还算公允,未有偏颇。 不待东平王说话,他身边侍卫就先往内城去请河间王了。 苏卷冰此时开口道:“黎大人,下官觉着咱们还是先回行馆,收拾收拾,也好早日离开。” 黎未轻嗯一声,与东平王略颔首,就要错身而去。国事与私欲,她能掂量轻重,若郈国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说法,致使邾郈交恶,东平王于她,也没有太大的相交价值了。 虽然他是难得能令她有折服之意的人,但苏黎世仇之上,国家为重。 东平王抬袖拦了她一拦,先有礼与她告声罪,才道:“稍等,本王先给贵国一个交代。”说罢,略摆了手,就有侍卫上前听命。 东平王右手轻点向那被捆的小兵,暖如春风的话语,却轻松说着杀伐的事:“拖他下去,斩立决。” 侍卫应了,上前拖住小兵,将他往城门角落处拉去。 黎未历经官场好几年,对这样的事丝毫没有动容。那小兵却吓得身子直抖,嘴里直求饶:“卑职只是遵从命令,请殿下恕罪,饶了我!全是河间王命我这样做的。” 那边河间王不情不愿的被请了过来,恰好听见,气得上去就是一脚:“你这奴才胡言乱语,坏本王声誉!”不让他有喘息再说话,狠狠又是几脚尽踏在他脸上,一面转头吩咐自己的小黄门,“还不快搭把手?把这乱咬主子的狗拉下去!碎尸万段!” 几个小黄门忙不迭的上去协助,黎未冷眼瞧那小兵被拖到再看不见,很快连声息也无了。 侍卫回来复命,黎未一笑,看向河间王,“刚才那话中竟涉及河间王殿下,不知殿下有什么要解释的?”目光咄咄逼人,不让分毫。 河间王心里一恼,心想一个使臣竟敢逼他作解释,当场就想发作。但见东平王颇有相护的意思,只能轻哼一声不理她,向东平王道:“王叔,你若没什么事,小侄就先回去了。” “不急。”东平王说,“本王亦亲耳听见了那些话,为结两国交好之愿,也想听听河间王的解释。” 河间王一气,他可不管得不得罪东平王了,梗着脖子道:“本王是王爷,谁敢拦我路?”说着,由小黄门围护,头也不掉的进内城了。 东平王平静道:“马大人,你且将今日之事据实上禀天子。”略侧了头,吩咐自己身后府吏,“回府去替本王上疏一本,参奏河间王纵人羞辱使臣,有唆使之罪;目无尊长,有不孝之嫌;肆意行走内城,有不尊之错;出行仪仗不全,有不礼之过。如此蔑礼违规之人,天子若不责罚,恐难以服众。” 府吏先拿笔记下,写完最后手抖得不行。这是公然要与宠妃和河间王撕开脸面了啊!但觑东平王一脸不容置疑,他不敢违令。 黎未心下诧异,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罪名都被他往大处夸张了,他帮她,万不必这样,他是何意? 东平王吩咐完,回看她一眼,复看向四下人,尔雅道:“黎大人风仪华润,与秋月齐明。你们因他长得俊秀了些,在心中暗自揣测,虽然无礼,但实是人之常情,本王理解,想黎大人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会与你们计较。但于人前羞辱,这是畜生都不屑做的,我郈为礼仪之邦,但如今却因尔等尽失颜面!” 苏卷冰不禁摸摸鼻梁。好了,东平王要是知道他也曾如此羞辱过黎未,恐怕这声畜生也有故意映射他的意思。 拐着弯骂他呢。 看来东平王已被她啃下来了。 东平王继续道:“本王在中秋清谈会上结识黎大人,彼时尚不知他身份,但因其才德,引为知己。相邀对酌,兴尽携归,同榻而眠!黎大人若是女儿身,本王会糊涂到与他同寝一晚尚不明知吗?” 接下来还说了什么苏卷冰全听不进去了。 同榻而眠? 一晚? 还是醉归? 苏卷冰只觉胸口有什么打翻了,酸涩异常。他不可置信的去看黎未,但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平静,从容。 她没有一点身为姑娘的觉悟吗?怎么可以和陌生男人同榻!而眠!她与他相伴一路,落脚客栈时都仍坚持分床而睡,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别国的陌生人? 苏卷冰气得要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又名苏卷冰做阅读题~ 今天四级~攒人品多更一章~第二章大概等我考完出来更。 毕竟是有存稿的人,任性23333 ☆、无情花对有情人 苏卷冰兀自生气着,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再看,黎未已与东平王商协好,正要往内城崇德殿去。 主使意已决,不容他置喙,他便干脆默言,错半步落在后跟随。 郈天子于崇德殿视朝听政,此时尚未散朝。殿外有小黄门眺目而望,见到东平王与使臣仪仗,赶紧一路小跑来迎,先打千见过东平王:“殿下安康。” 东平王轻嗯一声,边走边问他:“天子仍在朝?” 小黄门应道:“是。”眼睛一转,转过黎未一行人,又道:“适才礼部几位大人正在奏疏,正论到使臣呢,小奴估着使臣这会儿也该入内城了,这不一抬眼,就瞧见殿下与使团一同来了。” 黎未心知肚明,他们在城门争执一事一定早禀报给天子知道了,但后来因东平王突然出面,事情有了转机,天子也就不需亲自出面给他们一个交代了。虽然面子上仍有折损,但总比天子亲自赔脸好些。 如今天下十一国,郕邾郈三国势大,其中郕、邾实力相仿,郕、郈相邻,只有邾郈交好,郈才能不惧郕之患。 而陛下此次出使的本意是想要壮大邾皇室势力的,但没奈何有她爹和苏卷冰的爹,这个想法就打了个水漂。 小黄门在殿前止步道:“殿下自往殿内去,使团众位大人请在殿前稍等,容小奴进去通禀一声。” 东平王摇头道:“本王随黎大人一道进。” 小黄门唱喏,往殿内去。不一会儿,出来一个黄门令,说天子宣见。 东平王先一步进去,黎未肃容理衣,也进殿去。 入酉,天子在禁庭内设宴款待使臣一众。 是时,天将暮,彤云一大团一大团的蔓延开去,气势汹汹,似要染红整个天际。慢慢的,随着晚日偏下远山,一笔墨汁滴在其上,缓缓漾开,将黑夜铺陈而来。禁庭之内皆布上了宫灯,五步一盏,由宫婢手托,偶尔轻轻的一颤,惹地上光影亦颤,如银河星动,惊艳莫名。从远处走来身临其境,仿佛叫人踏碎这凡间璀璨。 场间有巧婢轻歌曼舞助兴,箫鼓喧空,很是热闹。黎未端坐席上,从容观赏。 苏卷冰坐她下侧,此时过来咬耳与她道:“黎大人,瞧这席宴奢靡,郈人可真是会享受。”他的呼吸轻轻喷在耳畔,有些热有些痒,黎未略不自然,偏了头去拿酒盏,趁机与他将距离拉远了些,面上仍不迫道:“礼仪之道。” 苏卷冰觑眼去看天子。天子坐于上,冠冕流珠挡了他容颜,不见神色,但看他微微前倾的身子,似是颇为欣赏此刻场间的舞。 天子年三十五,是个儒雅风流的帝王。今早在崇德殿接见他们时,态度十分和善,待黎未让小吏呈礼之后,温言几句就让他们先回行馆了。午时过后,有礼部官员到行馆,说晚间宫中有开席宴以迎使臣,请他们务去。 早就知道郈人爱摆宴席,附庸风雅,苏卷冰暂住高家时也曾随高公子去参席,当时已然眼花缭乱,但比之今日这宫中之宴,还是少了许多颜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兴趣缺缺,只因早间的醋,现在仍有点酸。他百无聊赖的斟酒斜倚案上,醉眼去看歌舞。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样想着,一杯饮尽,忍不住去看黎未。 只得一个侧脸。轮廓清晰流畅,那眉舒扬,鼻挺俊,唇微翘。苏卷冰不敢放肆去看,眯眼作迷离之状,似乎已是醉了,随后,目光缓缓流连过她的下颌,再往下,滑过假的喉结—— 世间竟有如此玲珑的人儿? 他忽觉唇干舌燥,又斟几杯酒,一口饮完。 眼角余光中却见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走到黎未身后,附耳轻声与她说着话。灯光荧煌之下,黎未眉一挑,侧头看四下。苏卷冰赶紧转眼看向场间歌舞,自斟自饮,仿似不知。 片刻后,他方看回去。黎未席上已无人,他又偏头往外去看,恰好见到黎未与那小黄门消失在转角,心下略一思索,也站起来,尾随而去。 他们一路往花草渐繁处去,苏卷冰担心草木窸窣声会暴露自己,不敢相跟太紧,远远缀着。大约半刻时间,眼前草木渐少,视线也开阔起来,是一处亭阁。周围有婢女守着,他近不得,只好找了个隐蔽地,竖起耳朵听亭中人讲话。 隐隐约约是黎未的声音,恭敬有礼的说:“承蒙殿下厚爱,外臣万不敢当。” 然后是女子说话,娇滴滴的嗓音:“黎大人切不可妄自菲薄,媗媗自那日清谈会上见到你,就一眼倾心了——”随后嗓音转低,像在喃喃细语,听不清。 苏卷冰一怔,探头看。亭下除了黎未,还有一女,服饰精致繁复,听黎未称呼,应是一个公主。 声音渐渐又能听见了,是公主在吟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末了,娇羞又大胆的问:“黎公子,你可愿意——”说话间,手颤颤的摸向黎未的心口。 哐当一声,心中又有什么打碎了。 苏卷冰站直身,径自往亭中去,在公主话说全之前打断她,很意外的语气:“黎大人,你怎么到这处来了?” 黎未顿时松口气,退一步避开公主的魔爪,看亭外苏卷冰走来。还有些局促没来得及收住,只好轻咳一声作掩饰,问道:“苏大人又怎会来此?” 苏卷冰只当没看见一旁公主的不豫神色,道:“下官见席上无人,就来寻了寻,也好消消酒气。”然后惊异的看向公主,“这是?” 黎未略尴尬,道:“这是常宁公主,天子长女。” 常宁公主假意咳了咳,威严道:“本宫还有些事要与黎大人说。” 这是在赶人了。可说事就好好说事,动什么手?苏卷冰惊讶的明知故问:“有什么是下官不方便听的吗?” 黎未道:“无事。苏大人,你与本官先回席上。”说着,与公主见过礼后,就想逃。 常宁公主当然不允,也不顾及苏卷冰尚还在场,一把就拖住黎未的袖,软声软气凑上去撒娇道:“黎大人,话还没有说完呢。” 黎未只觉整个头都大了。公主要说什么,她都明白。但一国公主远嫁于她,一旦她的身份瞒不住,黎家如何能承受得起两国之怒? 另一边苏卷冰也头大,心想这公主真是大胆无礼,竟敢于禁中私相授受,还与男子肌肤相触,要是他没在,是不是等会儿就要投怀送抱了? 苏卷冰心里的醋早淌了一路,嘴上就不免有些酸:“殿下、黎大人,夜深了,都各回了。孤男寡女相见于此,要是不慎被有心人撞见传出去,恐怕会对公主名声不好。” 真辛酸呐,他喜欢一个人,不止得防着男人,还得防住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定风波》 ☆、清歌一曲倒金尊 常宁公主狠瞪苏卷冰好几眼,他却毫不识趣,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四周天色早黑透了,前头席宴虽开得热闹,但主使与副使都不在席上,时间久了,总会有人生疑来寻。只怕再耽搁下去,她就真的什么也说不了了。常宁公主一念及此,顿时豁出去,紧紧攥住黎未的袖,直勾勾盯着她道:“常宁愿意做和亲公主,嫁你为妻!” 黎未唬了一跳,哪有公主愿意去和亲的?她到底懂不懂利害关系? 然而常宁公主接下来的话倒把利害关系说得清楚:“邾郈两国不是要交好吗?这古往今来,最紧密的关系莫属于姻亲关系。我是父皇最疼爱的长女,我嫁给你,就是郈国最大的诚意,较之绫罗绸缎,万两黄金,都不如我一人!而且,你是邾国世家之后,未来又一定是朝中的肱骨之臣,父皇将我嫁了你,只要你待我好,就算将来邾郈起了纷争,有你在,两国也必不会交恶的,是不是?”说完,双目盈盈的望着她,很惹人怜惜。 黎未说到底是个女人,不太吃这一套。再说这两国交不交恶,真不是一个女人就能摆平的事情。但她见公主情深意切,言语行为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腔冲动只为嫁给心上人,瞧着感人得很。黎未顾及公主身份尊贵,又怕会伤了她心,也不好直接开口回绝,正思索着婉拒的话,一旁的苏卷冰说话了:“公主此言不妥。和亲的事需要两国皇帝首准,公主私下这样说,恐有辱身份。而且,即使公主愿意嫁,那也落不到黎大人头上啊。”邾皇室尚有未成婚的皇子,和亲公主却要嫁给一个臣子,这礼,说也说不出去。 常宁公主想得很周到,正欲说打算,只是没耐住女孩家脸皮薄,娇羞的低了头,手中紧张的揉捏着黎未的袖,已经有些起皱了:“我想好了。黎大人宴后可以向我父皇请旨,就说,就说大人在清谈会上对常宁一见倾心,今日得知我是公主,情思难耐,就想娶常宁为妻。为结两国友好,父皇一定会考虑的,到时候我再去皇祖母那里表个愿,这门亲事就能成了!” 黎未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清谈会上她实是没有印象,说来,今日才是她第一次见到常宁公主。她很困惑,怎么到了公主口中,这门亲事都已像板上钉钉一样了呢? 她惶恐:“恐外臣鄙陋,配不上公主殿下。” 苏卷冰也惶恐:“殿下慎言!”三言两语的,怎么就非摊上黎未了? 常宁公主哼一声,看了苏卷冰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邀功道:“大人娶了我,黎家必然会势大起来,到时候压过他苏家,不让他欺负你。” 黎未听到这儿,心中只剩下好笑了。苏黎世仇百年,旁人心知肚明却从不放在台面上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着苏家人的面提出来。不过说欺负,一向是她占着上风,苏卷冰只在口舌上逞强罢了。她转眼去看苏卷冰,他面上有些焦躁,不知在想什么,但想来也是不愿意她与郈皇室扯上关系。 苏卷冰突然开口道:“公主殿下,你的这个打算没办法实现。” 常宁公主不乐意,问道:“与你何干?” 苏卷冰一笑,一本正经道:“还真与外臣有一点点干系。”说着看向黎未,问她,“黎大人是否还记得,你曾说过,若下官一日不成亲,大人也一日不成婚?” 黎未愣住,她明明只记得自己说过除了瑶草白蘋二女,此生不再娶其他女子为妻。什么时候与他许诺过这个? 常宁公主在旁急道:“你胡说!” 苏卷冰却好整以暇:“殿下不信,为什么不问问黎大人?” 常宁公主急急将目光探过来,想她出言否定,但黎未这会子哪儿会否认,好比她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了一个枕头来,这时候管他枕头合不合适,先睡了再说! 于是黎未不开腔,看着公主,目光中颇闪着愧疚的光。 常宁公主见黎未默认,急得快哭了,瞧瞧她,又看看苏卷冰,下决心道:“苏大人,郈都京中名门闺秀,你看上谁,我帮你去说媒!” 何至于此!黎未叹口气,将袖从公主手中挣出,双手齐额,拜大礼道:“殿下一片痴心,外臣万不敢当。”又叹,“外臣无意,殿下何苦相逼?殿下贵为一国公主,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该为外臣委屈至此。” 公主为了嫁她,将利害说得清楚,只为说服她。但公主不懂,若真欢喜真想娶,与利害何干?又何须说服?就算百害无一利,也会娶的。 她若是男人,真欢喜一个人,就绝不会任她如此放低姿态。更何况,她是女人。同为女人,她更希望公主能有尊严的欢喜一个人。 常宁公主泪颤颤的望着她,不死心再问:“常宁不委屈!只是黎大人,果真对常宁无一丝情意吗?” 黎未默然点头。 苏卷冰添把火道:“殿下若执意要做和亲公主,也无不可。我朝大皇子性仁儒雅,应是良配。” 这话说的,谁能受这气? 常宁公主跺跺脚,哭着往亭外跑了,候在亭外的婢女不敢声张,忙跟上去。 黎未目送公主远去,见没了踪迹,才转回目光看向苏卷冰,道:“今日多谢苏大人解困了。” 苏卷冰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黎未点头:“离席已久,先回。”二人便往原路返回,回到席上,天子侧目,温言询问去了何处这么久,黎未借口迷路搪塞了过去。 天子颔首,将目光移向场间,没有多问了。 席罢,黎未与苏卷冰一行人回了行馆。 之后数日,他们忙于与郈官员商讨两国外交事宜,双方为一点小事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幸而文有黎未,武有苏卷冰,没叫人占到半分便宜。 天气转凉,郈都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一月余后,使团事毕,向郈天子辞行。 天子赐了回礼,又令东平王代他送使团出城。 入了十一月,寒气已经迫不及待往人骨子里钻。这日雪停了,黎未披一件貂毛大氅,由白蘋替她围得严严实实,手中又拢了个镂空铜雕的暖炉,看着十分暖和惬意。但看身侧苏卷冰,穿着上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兴许是练武之人,不怕寒。 东平王一路将他们送出城,黎未勒缰,于马上作一揖,请他止步:“这天寒地冻的,小心沾染上寒意,回头惹出病来。殿下心意已到,切莫再送,就先回了。” 东平王也不与她客气,依言勒马止步,口中道了别,就与他们分开,回城了。 黎未单手持缰,在前策马。路旁的树之剩枝桠,干枯枯的独自伸展着,颇有哀凉之意,见不到来时的茂盛繁多。 苏卷冰策马至她身旁,笑道:“若无耽搁,回去时恰好是大人的及冠之日?” 她生在腊月,若不耽搁,的确正好是那时候。 黎未慢慢扬起笑:“终于踏上回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定风波》 出使结束啦~因为这篇文章就是单写爱情的,所以走促进感情的剧情线,出使一事就略过了~ 感叹一声,苏·乱吃飞醋·卷冰 ☆、人间别久不成悲 这日使团一行人出了郈国边境,来到边陲小城。黎未勒马在城墙下慢走,笑觑着身侧的苏卷冰:“苏大人,咱们不如绕城走。” 瑶草不明所以,白蘋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卷冰也笑:“黎大人若在乎,绕城也可。” 这什么话!他逃婚,与她何干。黎未目光在苏卷冰脸上一转,清清楚楚瞧见他眼里的戏谑,面上忽然一僵,想起来她被指认成他的奸夫了。这笔账她还未与他清算!黎未愤然道:“苏大人,既如此咱们就入城去。一来给林府人道个歉,二来,也还本官一个清白!” 便入城去。 不多时,就有城中官员前来迎他们。 身后使团小吏上前递呈国书,官员们却无暇去接,几双眼直勾勾的看看为首矜傲而立的黎未,又去看一旁闲适的苏卷冰,目光流连两人之间,震惊得很。 当初林府招婿,这些官员都是被邀在宾客席上的大人物。那日新郎逃婚,他们也都亲眼目睹,之后还曾派兵协助林府四处搜寻过两人。 没想到,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上国的使臣。 黎未很诚恳,一揖致歉:“几位大人许久不见。本官与苏大人因有些不好言说的原因,这才迫于无奈向诸位隐瞒身份,无礼之处,还望见谅。” 为首的官员赶紧表态:“两位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下官们都理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如林小姐指认的那般,是相好? 但没人敢问,一开始失态的神色也都收了起来,不敢将目光再在两人之间流连。 黎未知道他们尚有疑虑,一笑,只问:“不知 第一章: (4) 大人可否替我引见林老爷?上次多有冒犯,本官想与苏大人登门去道歉,请求他们原谅。” 官员一愣,道:“这不太巧,林府自那日后——几月前就举家搬迁走了。” 黎未有些愧疚,想来是林老爷觉得颜面尽失,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官员宽慰她道:“大人有心,林老爷他们要是知道缘由,定然不会怪罪的。” 苏卷冰在旁闲闲的说:“搬走了也好,林小姐声名受损,的确不好再在此地待下去。” 这什么人呐!一个害得林小姐声名受损的罪魁祸首,竟还好意思这样说话?黎未狠狠瞪他一眼,苏卷冰乖乖闭了嘴,不再开腔。 黎未怕苏卷冰再放乱言,与官员们略略聊过,便领着使团告辞出城往邾国回去。 官员们一路将他们送出城,在城门下目送着没了人影,才互相咬耳道:“适才他没有否认上次的事?” 其中一人仔细回忆:“似乎没有。” 另一人拍腿道:“哎哟,莫不是真被林小姐说中了?” 为首的痛心疾首,仿佛礼教受到极大的挑衅,他兀自摇头叹息道:“他们果真是相好!”随后几人不免替林小姐惋惜几句,慢悠悠结伴回去了。 黎未这边出了城,才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及解释。她自恼恨着,偏生苏卷冰却来招惹,笑得欠揍与她说话:“黎大人怎么不为自己正名?” 黎未没好话:“若不是苏大人你横插一句话,让我乱了思路,本官怎会忘记?” 苏卷冰嬉皮笑脸:“想必是黎大人心中早已默认。” 黎未一窒,默认什么?默认她是断袖,还是她与他相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她恨恨看他一眼,不想再理会他,一鞭策马往前驶去,顺口吩咐使团:“加紧行程。” 苏卷冰早摸透她的脾气,不依不饶策马跟上来,说笑道:“大人这么赶着回去吗?” 黎未瞥他一眼,口中答道:“心中有牵挂,自然想尽早归去。” 苏卷冰语气略酸的问:“大人牵挂为何?” 黎未一笑:“牵挂我之人。” 苏卷冰一怔,他亦牵挂她,不过她若知道,还会再如此随便说出这话吗?未经思考,他直接问出来:“如果牵挂大人的人,有大人不愿结交的人,大人当如何?” 话一出口,他就自知失言,好在黎未只是奇怪的看他一眼,没说话,专心策马去了。 一行人听黎未之命,日夜策马前进,不出几日,邾都渐在眼前了。别人也许不知道,也许会疑惑。但只有她明白,她如此迫切的想回去,只是为了来得及参加及冠之礼。因为,那来自血脉中的羁绊,一直跳动着。 因为,那是哥哥的成人礼。 再有半月,他们终于到了京都城下。 城上有人极目远眺,见到他们一行人出现在远方,心下一喜,忙下城楼,牵马去迎。 黎未目力极好,也早看见城上那人,侧首与苏卷冰小声交代几句,便催马上前。尚有三十米距离远,她就已耐不住,笑问:“殿下如何知道我们行程的?” 来人正是大皇子。他一笑,勒马等黎未近前,然后并肩一起往城内去,口中只道:“我听陛下说起你们在一月前于郈都启程,我料你心急,想必回来就是这几日了。” 他身边跟着的小黄门没管住嘴,接道:“黎大人不知,殿下自半月前就日日在城墙上守着,天天盼大人回来呢。” 这话恰好被跟上来的苏卷冰听到,心里顿时极不是滋味。听说她与大皇子青梅竹马,不知道身份之事有没有瞒住他。但见她对大皇子亲密得很,这态度实是独一份,是连东平王都没有的待遇。 更别提大皇子送她的那两块玉环了,她都轻易不离身的。 苏卷冰听见她腰间玉环相撞的清脆声,心里更是酸极,却无法表现出来,只能闷闷相跟在后头。 黎未听到小黄门的话,心境却不一样,很感动:“殿下何必如此,待我先入宫复了旨,自当先去登门叨扰的。” 大殿下儒雅的笑:“我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才先来城门下拦你一拦的。你复旨之后就直接回府去见见伯父伯母,这一去将近一年,他们一定甚是想念你,你们一家人说会儿话,然后你也好好休息休息。来我府上做什么?左右不过是说会儿话,我亲自来就你便是。现在知道你安好我也放心了。” 黎未笑着应是。 大皇子目光往后一瞧,看见苏卷冰,语气温和的与他问候,态度却多少透着点疏离:“苏大人这一路也辛苦了。” 大皇子一向这样对他,疏离却不失礼节。 苏卷冰低低应道:“下官份内之事而已。” 黎未目光跟着大皇子看过去,语气也带上了疏离之意:“苏大人此次多次相助本官,本官心里极是感激。” 果然,一入了这京都,她与他都成了圈中人,不斗到你死我活,谁也无法善终。 可如果她不愿,他甘愿挣脱一切,带她出去。 怎奈何她是甘愿自困。 她困住了自己,为着他不知的原因。又为她,也困住了他。 他自认潇洒,并未将苏家的重担放在心上,从前自信以为自己能随时撒开手一走了之。现在不行了,因为他与她从来不是同类人,所以清楚知道,若没了苏家人的身份,她恐怕连一丝目光的流连都不会给他。 他们又将回到曾经的相处样子,互相嘲讽,誓死为敌。但没关系,即使是作为敌人,让她记住,也好过做陌生人。 他心里难过,面上却摆出懒懒的笑,不在意道:“黎大人言重了。” 大皇子回头不再看他,笑与黎未道:“我送你们入宫,路上你先与我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 黎未也不再看向他,笑着搭话应道:“好,都说与殿下知道。” 苏卷冰一人在后催马相跟,无限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鹧鸪天》 ☆、谁教岁岁红莲夜 大皇子一路陪他们到宫殿之外,在殿陛前止了步,与黎未道:“出使事毕,陛下定会准你休假,你回去之后就好好休息,别的就不要闲操心,累了一年也该歇一会儿了。更何况再有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陛下曾应承过你,会替你大办及冠成年之礼,你就安心等及冠之日!” “真啰嗦!”黎未笑,目光一动,问他:“殿下的礼物可准备好了?” 大皇子手指她腰间的半玉环,难为情道:“这不就是吗?”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这礼送得难为情,黎未心里偷笑,面上却佯作愁眉苦脸,“殿下真是小气。” 大皇子一下反应过来她是在与他玩笑,不由好笑的拍拍她的肩,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好了,快些进去,别让陛下等急了。” 黎未便与苏卷冰进殿去复旨。 一年不见,陛下仍是老样子,正坐在龙椅上看书,听见声音,才将目光从书中移开,看着他们,亲和的笑:“两位爱卿一路辛苦。” 黎未与苏卷冰口称“惶恐”,下拜道:“臣等幸不辱命。” 陛下轻嗯一声,让他们免礼。 黎未上前一步,先细说出使诸事。 陛下静静听着,末了,才问:“听说黎卿今次舌战群儒?”语气难辨,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应当是很生气,怪她私自结交外国重臣。 黎未镇静的道:“请陛下恕罪,因臣一时心痒,忍不住卖弄文才,才跃跃一试。”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陛下淡淡的嗓音才在上方响起,有笑意,似不怪罪:“何罪之有?黎卿毕竟年少,有这样的心态实属正常,以卿之才,得郈国东平王赏识,亦乃常事。更何况卿在郈国城门之下,三言两语为我朝挽回颜面,是有大功。” 黎未谦虚道:“若无苏大人相助,臣也无法从容应对。” 陛下顺着话头称赏苏卷冰,道:“苏卿功劳亦不可忘。” 苏卷冰上前一步,与黎未齐肩,先拜一礼,低声回道:“臣之本份,不敢居功。” 陛下一笑,看回黎未,道:“这些年来,你可从朕这儿讨了不少东西,想必眼界已高,宫廷之内估计也没什么你能瞧得上的东西了,更何况这一时半会儿的,朕也不知再赐你些什么好。朕应许过你,替你大办及冠成年之礼,这就当做是朕给你的赏赐。” 黎未称是。 陛下又问苏卷冰:“苏卿,朕亦要赏你,只是思来想去亦不知赐你什么。你且自己说说,你想讨什么赏赐?” 苏卷冰略一沉吟,跪倒道:“臣自幼就爱舞刀弄枪,故而请陛下恩准,让臣入军中为国效力。” 陛下一怔,黎未一时也怔住了。 自古以来,文武相互制衡是帝王常有之策,如思及她在读书人中过盛的名声,陛下绝对会应下来,以武防言。而陛下一旦恩准,此后,她与他就是文与武的对立了。 果不其然,陛下思索再三,终是笑道:“既然是苏卿的志愿,朕亦爱成人之美,惟愿苏卿与黎卿二人今后一武一文,为我朝开疆守土尽所能。” 黎未闻言跪倒,与苏卷冰齐应下:“臣等敬诺。” 陛下含笑点头,随后又将书拾起,慢慢看进去。侍立在旁的大公公见状,向他二人颔首,领他们出殿,小声提醒道:“陛下近来精神不佳,今日接见两位大人已有些耗神了。” 黎未问:“陛下身子无碍?” 大公公摇头:“黎大人知道的,陛下是自小带的病根。也召见过太医,没瞧出什么来。” 黎未点头,就要告辞,忽见从宫闱里出来几个宫婢,远远瞧见他们就小跑着上前来。先向她和苏卷冰打了个福,然后转头与大公公说话,语气急促:“公公,贵妃娘娘快生了,看情形怕是不妙,请公公先去前头瞧瞧。” 大公公一唬,黎未见状,顺势辞道:“公公自去,我们这就出宫了。” 眼看大公公与那些宫婢消失在宫闱之内,黎未收回目光,拢袖与苏卷冰一路沉默的出了宫,临到宫门,她轻颔一下,先开口道:“苏大人,就此别过。” 苏卷冰轻应下。 是要别过了。 回到府内,先去见过黎晟,父女俩在书房谈过话,快至晚饭时,黎未往黎夫人屋中去用饭,饭后黎夫人闭了门,抱着她又哭过一回。 黎未好不容易劝下来,又巧这时瑶草来禀她,说是有急事。 黎未再一路往书房去。黎晟在案前坐着,手里捧着本书做样,不知看进去没有。见她进来,先叹一口气:“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诞下一个小皇子难产去了。” 黎未一愣,又听黎晟道:“贵妃去世,宫中总要禁几天声乐,陛下传话下来,说是不能替你办及冠之礼了,又承诺说要另换个赏赐给你。” 原来是这事,黎未并不在意谁来办,因此道:“这样也好,只是要劳烦父亲为孩儿操持此事了。” 黎晟慢慢摇头,低声道:“原是想借着陛下替你大办成年之礼,拿块免死金牌的。毕竟是由陛下亲办,就如同是陛下亲口向外承认了你是男儿,就算日后不小心暴露了,旁人绝不敢多说什么,而以陛下的性子,他也万不会打自己的脸,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你。” 黎未应道:“没关系,孩儿此后万般小心,不叫人发现就是。” 黎晟叹气:“看你整日这样在刀尖上行走,叫为父怎能不替你先想好对策?可惜贵妃去的不是时候,只说她自己,留个小皇子孤零零的,为娘的也没瞧上几眼就过身了,偏偏还凑巧撞上你这事情。”但感叹归感叹,当务之急还是想好对策,万一被揭穿身份该怎么办?他看黎未面上是丝毫不惧,但怎知心里是什么样的境地呢?到底是个姑娘家,不比男人心狠硬。黎晟心里怜惜更甚,声音放柔了道:“外人瞧咱们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其中心酸?如今这家中没旁的什么人有才干,你知道,你的那些族叔族兄,都是半桶水,不惹事就很好了,你祖父门生遍及朝野,但都看情面,如今这世道谁还会为着帮你不惜倾家荡产?黎家只靠你我父女二人撑着,实是辛苦。”话又说到她头上,“你将二十了,很多次你娘都同我说,适当时候让你脱了这个身份,寻个好人家嫁了去,你是女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耽搁在官场上与人虚与。可惜为父后继无人,只能将你留在家中,让你平白辜负豆蔻年华,哎!是为父无能,害你至此。” 黎父平日里与苏家人互斗斗得气志昂扬,难得今日絮絮叨叨起来,像极个年迈的老父,一心想为女儿着想,却无能为力,无处使力。 黎未心里感动,宽慰道:“父亲说哪里的话,当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黎晟明白,道:“是为父糊涂了。”说着,看着她,问道:“今日见着了陛下,可有什么想法?” 黎未思索道:“陛下自小带着病根,身子一向不太好,只是近来似乎更严重了些。” 黎晟道:“没错,陛下身子日渐不好,我们的很多事情都要提上议程了。” 黎未神色一肃,夺嫡之争,避无可避了。 他们与苏家,也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也好,也好,不论什么结果,都不能再拖个百年,累至后人了。好,她就继续这样子活下去,让黎家声威更甚从前;坏,就从容赴死,黎家没有怕的人。 黎晟拍板道:“待你过了及冠,就议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照旧出自姜夔《鹧鸪天》 ☆、两处沉吟各自知 腊月生辰这日,黎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管事与黎家一子侄辈一大早就在府前亲迎宾客,而黎未先自在屋中沐浴,待换好采衣采履后,由担任赞者的大皇子进屋来,替她梳头。 黎未静静坐在铜镜前,任大皇子小心为她梳理头发。 大皇子手下轻柔,不愿弄疼他,不时也瞧铜镜里他的模样,真俊俏得很。他仍历历在目他幼时的样子,如今似乎才一晃儿神,都及冠了。念及此,他不由发出一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黎未闻言,抿唇笑,映得镜中容颜明媚:“殿下真是贪得无厌才出此言。你明明清楚的,时间再怎样快,我都会一路陪着你走下去的,既如此,又何必感叹?” 说得有理。大皇子瞧见她镜中开颜,笑着嗯道:“可要记住你自己的话。如今你也成年了,万不可言而无信。” 黎未侧头回看他,不满道:“我何时言而无信过?” 她这一动作,大皇子手中的梳子不由缠上了她的发丝。大皇子轻呼一声,倒比她自己更怕她吃痛,忙让她转过去。她不依,定要他给个说法,黎未的名头,可不能砸在熟人身上。 大皇子拿她没法,先哄道:“是我说错了,黎大公子从未言而无信过。” 黎未喜滋滋的转回去,看着铜镜的自己,竟有些陌生,还不如镜中的大皇子熟悉些。她心绪莫名一起,强按捺住,转对大皇子道:“殿下百忙之中来做我的赞者,还没有谢过殿下呢。” 大皇子道不必:“你我什么关系,何须言谢?再说什么百忙之中?我整日闲得很,没事忙才是真。今次陛下食言,没能替你大办一场,我做儿臣的,弥补一番也好。”说着,自己开玩笑道,“幸而我身份尚尊贵,能担得住赞者一位。你不嫌弃我才识不足,我已偷乐去了。” 黎未闻言只叹道:“怨不得陛下,是我这生辰不凑巧,” 大皇子应道:“好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多少避点讳。”说着,放下手中梳子,赞道,“真俊一个人。” 白蘋推了门进来,福身道:“殿下,公子,时辰到了,该往家庙去了。” 几人就一路往家庙去,白蘋不能进去,与瑶草在外头候着。大皇子先她一步进去,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黎未则在外略等了一会儿,直到守于庙前的家仆向她点头示意,她才整襟进去。 进得家庙,庭中两侧皆站着客人,都是熟人,有族人,有同窗,亦有同僚。他们见她进来,简单眼神示意就罢,不敢过多寒暄。她一一带笑颔首,一路往前,只见最里主人位上置一案坐着黎晟与黎夫人,她目光一转,看见大皇子在冠者席上,他身侧西阶下站着三人,是徐竟、她族兄还有一位同僚,他们受邀为有司,托盘奉冠。主宾位上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人,德高望重,曾拜太子太傅,算得上是帝师,因与她祖父交好,受黎晟之请,为她加冠。她一直走至庭中,回身面朝南,双手及额一揖,先拜过客人。随后,奏乐起,她行至冠者席面西跪坐,大皇子举梳为她再梳理一遍头发,梳好,将梳子放置席南。 正宾起身于东阶下以盥洗手,黎晟亦起身相陪,二人互揖过后,黎晟回座,正宾到冠者席。黎未转东而坐,同僚奉上幅巾,正宾接过,右手执后部,左手执前部,走到黎未面前,高声吟唱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唱罢,跪坐在席上,为她戴上幅巾,随后起身回座。大皇子过来为她整理好幅巾,她亦起身,来客朝她一揖之后,她与大皇子一同往东房去取衣换服。 她不欲让大皇子知她身份,在门前请他止步:“殿下,我自己来。” 大皇子一切任她,在门前等待。 她在屋中换好了深衣大带,出来与大皇子一同又往庭中去,至主人席前,行大礼拜过父母,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黎晟面无表情,眼中却隐隐有骄傲,一旁的黎夫人泪眼盈盈,既心酸又欣慰。 一拜之后,黎未至冠者席东坐。正宾盥洗双手,再复位,徐竟奉上帽子,正宾接过,走到她面前,高声吟唱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大皇子过来替她取下幅巾。正宾唱罢跪坐为她着帽,随后起身回座。大皇子为她正帽,她起身,来客再向她一揖,随后她与大皇子入东房,换上襕衫和腰带。 再次出来后,她面向正宾,行大礼一拜,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重,一拜完,回冠者席东坐。 正宾再次盥洗,再复位。族兄奉上幞头,正宾接过,再至她面前,高声吟唱祝辞:“以岁之正,一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大皇子再次为她去帽,正宾唱完跪坐,最后为她着上幞头后,起身归位。大皇子为她正幞头,她起身,来客再一揖,她与大皇子再入东房,换上公服。 之后再出来,她先在庭中朝着宫中的方向,大礼拜之,表示忠君爱国之意。随后,西阶下的有司三人上前撤去冠礼的陈设,在西阶上摆好澧酒席,正宾揖礼请她入席,她便走至席西,面南。 正宾面西,大皇子奉上酒,黎未转北而站,正宾接过澧酒至她身前,面朝她吟唱祝辞:“甘澧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详。承天之休,寿考不忘。”黎未拜,接过澧酒,正宾回拜。黎未回席跪坐,把酒洒在地上作祭酒,随后举杯至唇,略沾酒水,再将酒杯置于席上。徐竟奉上饭,她接过,略吃几口放下,起身离席走到庭中,站至西阶东,面朝南。 正宾走至她右侧,黎晟离席走至她左侧,正宾口念祝辞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璋甫。” 黎未答:“未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复对正宾一拜,正宾回礼后归位。 随后,黎未朝黎晟跪拜,黎晟训劝道:“吾儿需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她细心聆听,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一拜及地。 礼将成,她起身对正宾、赞者、有司、来客揖礼以示感谢。黎晟拱手目视在场,扬声道:“拙子黎未冠礼已成,多谢各位赏面参加,还请往府中稍用茶事,歇息片刻。”话毕,由管家领着,皆往府中去了。 这边黎未一整套礼下来,直累得不行,心想此后并无她什么事,便觑了空溜回屋中休息。 谁知刚坐下喝了杯茶水润喉,白蘋就进来禀告:“公子,府外苏大人求见。” 正累得脑中一团懵,她尚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问道:“哪个苏大人?” 白蘋敛衽回她:“苏卷冰苏大人。” 哦,也是,她还只认识这一个苏大人。 不过,他来作甚? 黎未忍住一腔困乏之意,起身出门,口中道:“去会一会他。”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照照旧出自姜夔《鹧鸪天》 另,及冠的礼仪一应参照网上。 ☆、两处沉吟各自知 苏卷冰负手踱步于府墙之下,恰有一枝腊梅出墙,风起,吹落几片,送去一段幽香。他有感回头,见黎未远远朝自己而来,嘴角噙笑,似乎比那段香更沁人。 他一时失了神,还是黎未先到了跟前,唤醒他:“苏大人不去府前递帖拜访,在此处徘徊却是为何?” 苏卷冰颇有些委屈,回道:“未得请帖,下官不敢不请自入。” 请帖是管家一手操办的,当然不会没眼色到给苏家送去。黎未微眯了眼打量他,他今日来这儿不会是—— 的确是。苏卷冰接下来的话直接印证她眼中疑惑:“今日是大人的好日子,我做下官的,好歹要表示下心意。” “不必。”黎未推辞,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二十年前尚双生,如今却只余我一人,凄凉得很。” 她话到这儿,颇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苏卷冰却不自知,先是一愣,随即以为不小心勾起了她心中酸涩,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尽量开解道:“斯人已逝,不可追。大人何必再自添心酸?” 这若是劝慰,还不如不说。黎未闻言淡淡道:“苏大人不懂。既有羁绊,自然不忘,不忘,必然耿耿。于怀已久,如何释然?” 苏卷冰讪讪,他是不懂,可她亦不让他懂得。她竖起一道墙,将他隔离在外,墙里佳人哭笑,空惹他一番心事,痒痒的,涩涩的,想近前去,声却渐悄。 她不要他知道。 悲喜如何,都与他无关。 他能怎样? 他没话找话说:“大人府墙下这株腊梅真香。” 黎未抬眼皮随意瞧了一眼,忍住呵欠,道:“苏大人喜欢,就派人来植走。” 苏卷冰忙道不必,这若是别家墙下的腊梅,他只会嫌香味浓厚,她怎么半分不懂得呢!他想了想话,问她:“大人,今日冠字了。” 黎未嗯一声,很简单道:“自然。” 话音落,两人间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黎未在府墙下站了会儿,见他仍直愣愣站着,耐不住困意一阵一阵袭来,先开口问道:“苏大人,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不信,他将她叫出来,就是为着说这些废话。 果然,苏卷冰仿佛一瞬间忸怩起来,神色极其不自然。他犹豫再三,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子,小心递上来,道:“下官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们,有关系好到互送礼物吗? 黎未狐疑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抚过木盒上的刻纹,是很精致的缠枝丁香纹,若他没有什么企图,也算有心。 苏卷冰提醒道:“大人万不可当着旁人拆看。” 黎未应好,将木盒收进袖中,送客道:“真劳烦苏大人特来一趟送礼,本官不胜感谢。不过现下不早了,若没别的事,苏大人就请先回。” 苏卷冰依依不舍应了,过了后日,他就将赴军营,再难见到她了。他一步三回头,眷恋不已,可正二回头时,府墙下已没有了她的身影。他不知黎未早挨不住困乏,直接入府回屋去了,还以为她无心无意无情,顿时满腔落魄的自走了。府墙下一地残瓣四落,香味散得无影无踪,仿似无人来过。 黎未回到屋中,直接蹬履上床,扯上棉被打算小憩一会儿。 一个翻身,不小心压到袖中木盒,她胳膊吃痛,暂时清醒了些,不由坐起身,取出木盒在手中查看。 她还记得他的话,先扬颔四下探看一圈,发现没人。于是放心下来,伸手去开锁扣,轻轻一声响,木盒开了。 她好奇看去,一边在心中猜是什么东西。这么小一个盒子,也装不下什么,他会送什么呢?以他的性子,恐怕多半是趁送东西之由借机讽她一番。 嗯,也不一定。他许久未与她言语争锋相对了,再说随手一个小物件,何须他亲来?还特意叮嘱不要旁人看见。 是什么东西呢? 她掀开盒盖,待看清其内物件之后,不由先怔住了。 随后心中惊惧漫散,一路走骨骼经络,直冲入她脑中,瞬间将困意丢到三千里外。她心里惊怕,身体上顿时也表现出来,手惊颤,盒子轱辘而落,一路磕绊跌到床下,那小物件恰好落出来,仍让她一眼看见。 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这腊月间本就天寒,但经此一事,仿佛入了冰窖,冻得全身上下战栗将死。 他,他—— 白蘋在外间听见动静,赶紧入屋内查看,先看清黎未境地,不由惊讶,快几步上前关心道:“公子,怎么了?”一惊之下,脚下不留神,踢到一个木盒。她蹲下拣起,目光一转,看见那个小物件。 小巧精致,是京中姑娘们争相推崇的样式。 她惊诧:“公子,这步摇——”黎未从不买这些东西的。 黎未强自压下心中惊惧,强颜欢笑道:“前些时候上街,看着它好看,就买了下来。又想着今日是难得的日子,所以特地翻出来看看。” 白蘋了然,笑道:“原是这样一回事。公子开始留心这些东西,自然是最好了,依婢子来看,公子虽然成日里扮成男人,但到底是姑娘家,这世上呀,哪儿有不爱胭脂水粉的姑娘的?公子眼光真好,这步摇可是如今京中最俏的样式呢!不过公子在外行事还是小心些,若想要什么,吩咐婢子们去买来就是,也好惹人耳目。” 黎未被她逗笑,道:“好了,就你多话。”话刚落下,目光中就见她利落将那一支步摇小心收进盒中,候在脚踏上听她吩咐。她一时猜不透苏卷冰所欲为何,此乃大事,本应立刻去与父亲商量对策,但她觉得总不至于此,况且心里仍有些惊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眼道:“你去将它收好。” 好好一个日子,怎么就这样被糟蹋了? 重新躺下入被窝,她睁开眼思索起来,苏卷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借机再讽刺她一番? 不会,府墙下他的神色绝不是想要玩弄她的样子。何况若要玩弄,当着众人的面,才能达到羞辱的效果,可他却提醒她不能与旁人同观。 那他,是知道她身份了? 理应不是。若知道了,送来一支步摇是几个含义?应该趁她还没有防备,直接入宫上书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她苦思无果,很想一觉过去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困意早就不在,只好怔怔望着床帏,任心绪难言。 作者有话要说: 与上章名字相同,就不赘述了。 接下来两章过渡~ ☆、不见此楼烟雨未应回 此后几日,黎未一直留心注意朝中局势,但看并无什么动静,又因苏卷冰即将往军营去,这几天一直忙于琐事,不曾与她碰过面,她也无法从他那里探看出什么来。她一边着手布置应对之策,一边提心吊胆的等着,谁知一直到苏卷冰进了军营好几个月后,有关她身份的传言都没传出来。 时间一长,她也就抛开这事了,每日依然勤勤恳恳的去应卯,去上朝,去做事,去读书。她出身世家,升官进爵本就快,又因出使有功,一年下来顺风顺水,一路直晋到正四品的官位也无人闲话。 这日又近她生辰,因已及冠,平日就有媒婆踏破门槛来替她说亲,她不想平白辜负旁人,也就一直不曾应下。可在外人看来,她貌俊才高,是世家之子,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称得上是难得的好郎君。她声名在外,引得京中许多名门老丈竞相争她为婿,也不管矜不矜持了,纷纷遣媒婆上门来。最开始黎夫人还一一接见,可后来实在来的人太多,她身子又不好,只好闭门谢客,向外宣称黎未年纪尚轻,不急作婚事打算。 可这样也没能阻止那些媒婆上门,自己不能进府没关系,总之得先防着别人进去。黎夫人派人劝过,见无人理会,只能吩咐门房备好茶给她们解渴,好歹不失世家风范。于是一时之间,整日守在黎府外的这些媒婆竟成了京中一道风景线,平常百姓闲来无事常结伴过来,互相手指笑说这是谁府上请的媒婆,那又是谁府上请的。 谁知一临近生辰,这些媒婆们来得更多了,堵得她根本不敢从正门入府。她不胜其烦,干脆从偏门进去,照例先去向黎夫人问安,稍待了几刻钟时间,再起身回屋处理事务。 一路往屋中去,迎面竟过来了白蘋,手中捧着个木盒,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她未放在心上,信步走近去。 白蘋正是来找她的,见她往这边过来,忙福身道:“公子从夫人那儿来的?” 黎未道:“在母亲屋中略闲话了片刻。”说话间,见白蘋似有话要说,但又不开口,心中顿时了然,知道有些事不好在外说出,便加快步子道:“先回屋。” 回了屋,黎未方问她:“怎么了?” 白蘋递上手中木盒,道:“婢子今日出去,在府前有人交给我这个木盒,说是公子的东西——婢子瞧着盒上纹刻熟悉,记起上年公子自去买的步摇,似乎也是由这种盒子装着的。” 不用多话来特意提醒啊! 黎未目光一触到木盒上似曾相识的缠枝丁香纹,瞬间就想起了。 她不禁冷汗直冒。 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边白蘋还在絮絮:“公子所为,婢子本不该置喙,可今后还是应当小心些。那人在府前探头探脑的,幸而先遇上了婢子,若叫有心人看见,心中落了柄,于公子不利。” 黎未扶额回身,往屋内去。 白蘋唠叨完,跟她上前,请示问:“公子,你要现在打开看看吗?要是不合意,婢子替你去换个花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去年是一支步摇,今年还能有什么?总是要来提醒她是女人吗,好叫她不敢乱来? 黎未气得很,摆手不看:“你收下去放好。” 在日常烦琐中,时间很快,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黎未刚过二十四岁生辰,年纪轻轻官路亨通,一路拜到从二品内阁学士。可是在外人看来,有一点很可惜,就是尚未娶亲。 两年前,不知是从谁那传出的谣言,说黎未在出使郈国的路上,被时任副使,现拜指挥使的苏卷冰给下了个套,约定什么他一日不娶妻,黎未也就一日不能成亲,言之凿凿,甚至将郈国常宁公主心仪黎大人,愿意远嫁却因这约定无奈作罢的事给捅了出来。 此谣言一出,立时轰动整个京中。有好事者亲去问这两个当事人,苏大人当时正在拭剑,闻言但笑,直认不讳,而另一边,黎大人虽没承认,也没有片言否认。 京中的小姐们知道了,整日里以泪洗脸,心中不知怎样在恨着苏卷冰。 可恨归恨,也没法。苏卷冰如今威名大盛,几年战场的厮杀让他染上一身戾气,连他本家苏家的人都不敢直面他。 一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凶人,去怨恨他坏人姻缘?谁有这个胆。 只是苦了苏卷冰的名声,在姑娘之中愈发不堪,什么嫉妒黎未才高,不服她位压一头。这样一来,就算是与苏家亲近的世家,那府中小姐也哭着闹着不愿意嫁给他了。 如此,黎未的婚事也被往后一直推一直推。 黎未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也打定主意不娶妻了,恰好有苏卷冰这个冤大头挡着,她倒显得无辜,纵使御史挑错,也不能指摘她的不是。 只是她仍有困扰。 因为苏卷冰孜孜不倦,每年必然会在她生辰前几日送来一个木盒。盒里是什么东西,她已经不想去探究,甚至连手都不经,直接让白蘋去放好。 他什么心思,什么意思。她隐隐察觉到了,但不愿细想,因为觉得莫名其妙。反正一日无事,她就当不知道。 读书人最会什么?装腔作势,粉饰太平。 因而三年里她也遇见过他,姿态仍旧高,一如初见。 但时局却在变。大国之间摩擦不断,郕郈交战数月,累及周边小国纷纷卷入战火。邾朝与郈国交好,虽然出兵牵制了一部分郕国兵力,但因陛下身体日益不好,朝中夺嫡之争已然激烈,已经分//身不暇。 当今之际,唯先安内,才能去助郈国退兵。 她全力以赴,不想分出多余精力再去应付他。想他也应该如此,不然枉费他在军中的声望了。 过了二月,春寒料峭,因不小心在夜间吹了风,她身子略有些不适,但想着最近天下形势不太好,仍坚持入宫去处理政务。 徐竟这几年一直跟着她,如今也是五品的官员了,但依旧如往常一样,在宫门前等着她,与她一齐往内阁去。 他家中有军方关系,因此特别知道些,先告诉她:“苏大人昨儿一入夜就被陛下派去河东,不知何事。” 陛下身子不好,头脑还是清醒的,文武的界线把握得很准,尽量不让她伸手到军方,也不让苏卷冰在朝中有人。 如今朝中一片几乎全是黎家人,陛下也就留了几个言官让苏家人指使,或剩了一些老官,还是苏卷冰祖父当政时提拔的,因为年纪在那儿了,陛下不好下手。 相反,军中势力也大多被苏卷冰把持住,但因有徐家,她尚不至于在军中无眼线。 陛下是好打算。她们黎家只有一群笔杆子可使,毫无防卫之力;而苏家手中兵权再重,京中的十万兵马仍旧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又有数万读书人的热血在,苏卷冰若要反叛,也不容易。 黎未只是想保全黎家,并无叛心,因而毫不在意。闻得徐竟言,先在心中估算河东距京中只有一日路程,想来就算有什么事,也来得及反应。 她表示知道了,另问,“近日是不是有使臣来到?” 徐竟兼了鸿胪寺的职,对此事很清楚,嗯道:“正是,已经到京畿附近了,鸿胪寺卿罗大人今日刚安排下去,估摸就这两三日时间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虞美人》 黎·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但就是不想承认·未 ☆、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 今日不上早朝,他们直接往内阁去。 阁外院中植了几株梨树,此时正是花期,一簇白一簇白的缀着,像极冬日里雪压枝头的景象,指尖轻一触就要簌簌坠下去似的。黎未从树下经过,只觉香味浓烈,一时没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徐竟在旁担忧问她:“大人可是受了寒?” 黎未只道无事,从袖中取出素帕,略掩住口鼻,几步进阁去。 这几日有许多政务积压在案,内阁官员整日都忙得不着府。她放轻步子进去,见众官都在忙,就不欲打扰,直接往内去自己屋中,却有眼尖的看到,忙停下手中事,先给她见礼,道:“黎大人府中事都处置好了?” 说到这事,黎未不禁伸手压压额心,烦恼道:“劳几位大人挂心,不是什么大事。”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家中幼妹昨日突然从江左回了京,哭着吵着说要与夫家和离。黎父被她哭得没法,又怕黎夫人身子被扰到,干脆携了夫人躲到城外去,把烂摊子留给她来处理。她一开始不知道,只听府中小仆递话进宫说家中有事,忙急匆匆告了假,回到府中才发现只是这样一件小事。 黎父走前跟她抱怨道:“和离也就和离,我们黎家也不愁养女儿,可为父明明同意她了,她却哭得更凶!年轻人什么想法,我老了,真琢磨不透,但她成日在府中哭也不是事,扰得你娘也跟着忧心,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再坏了怎办?我们先出城去避一避,你来劝一劝她,要和离,就利索离了,要不想离,让她赶紧收拾东西回去,现在京中局势这么不稳,怎么尽回来添乱呢。” 黎父年纪愈大,愈发搞不定小儿女事情,干脆躲清闲。 黎未好歹是名义上的兄长,当然该去关心过问。她在廊下找到黎小妹,小妹双眼肿肿,抱膝望月不知魂在何处。她穿得单薄,身子颤颤的,应是冷的,却不自知。黎未叹口气,脱下自己外衣,给她披上,随后在她身侧盘膝坐下,伸手轻轻抚她的发,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黎小妹发愣了很久,才哽咽道:“他背着我在外同别的女人好,我委屈,不想和他好了。” 黎未果断道,“那就不要和他好了,哥哥帮你做主,明日就把和离书送去江左。”又安慰道,“哥哥文才好,等会儿就亲自去替你写和离书,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和离书上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叫天下人都唾弃他,为你出够气。” “不要!”闻她言,黎小妹却一把攥紧她的手,不让她走,生怕她现在就去写了。 黎未缓下语气,问她:“怎么?哥哥为你出气不好吗?” 黎小妹边哭边摇头:“不要,我不和离了,哥哥你别骂他。你是天下读书人之首,你要是骂他,他名声就臭了,就没有前程了。我就是说说,说说而已,我不想和离的,我只要他回心转意,不是要离开他。” 黎未不解道:“可是他现在对你不好,你与他和离,哥哥才好帮你找个更好的郎君。” 黎小妹啜泣道:“可是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定是他了。这一生,只能是他,好或坏,都只能是他了。他以前对我好的,可能,嗯,一定是因为我平日里太骄纵了,都是我,枉费了他的心意,所以他心灰意冷,不对我好了。” 黎小妹泪眼看她,承诺道:“哥哥,我明日就回去,你不要写和离书。” 黎未松口气,如今她先回江左去的确会更安全些,京中局势一触即发,她实在无力照顾,幸而七个妹妹都远嫁在外,让她少分了些神。她道:“也好,只是你要记得,如果他仍旧对你不好,千万不要忍耐,让自己委屈。哥哥为你安排了些人,若有什么事,别害怕,一切都听他们的,好不好?” 黎小妹点点头没说话,不知道听进去几句。 黎未也不再劝她了,什么都还是要她自己想明白才行。她起身将她搀扶起,亲自送她回屋中,出来时,已是下弦月了。夜间风凉,吹上廊,吹过她,令她一身顿起战栗,她才惊觉自己已经陪了半夜闲话,如今整个人直冻得僵冷。 第二日起来一看,果然,还是着了凉。 这些话自是不必多说,家事尚不容旁人来置评。她摆手让那几位官员先去忙,自己往内间去。一晚上未处理,案上又堆了一摞的奏报。她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坐下拿起一本来看。 看到第二本,徐竟捧了一杯热茶进来给她:“大人,天冷,喝下暖和暖和。” 黎未道谢接过,刚喝一口,一个公公进来,请她往御书房去:“黎大人,陛下召见。” 召见?黎未狐疑,与徐竟对视一眼,心下奇怪,这个时候? 她随手放下茶杯,一边起身,一边留神问道:“公公可知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公公闻言,眼中一道异样闪过,怕她看见,忙低了头,口中只道:“小奴不知道,应是要紧的事,大人快去,别叫陛下等急。” 他那一瞬的异样被黎未眼尖看见,更何况知道他似乎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心中顿时起了疑,面色却不改,当下先应道:“好,有劳了。本官先去交代几句话,随后就去,请公公稍在此等候。”又与徐竟道,“徐大人,替本官陪公公。” 徐竟应下,她就转身出屋,随意找了一个面熟的官员,“陛下刚刚召见本官,不知所为何事,也不知几时能回,阁内政务烦琐,劳各位大人多担当些。”仿似不经意侧过身,目光瞥过内屋,那公公在往她这边看,但见她似乎察觉,赶紧垂了首,拢袖踱步往屋中去了。 如此不寻常?连她与谁人交代都要注意? 黎未心中一凛,大概猜到所为何事,心中飞快盘算的同时,也不由隐隐松口气,还是要来了吗?她手心渐渐出了汗,不知是紧张还是惊怕的,只听耳边那位官员回她:“黎大人自去,下官晓得了。” 黎未点头,状作无意,随口一提,叹息道:“今日幼妹离京,不知此刻是否已经启程。” 那位官员闻言,忙献殷勤道:“大人有事耽误不得,不如派人出宫去看看?” “来不及,陛下召得急,本官这就要去了。” “大人只管去见陛下,下官替您吩咐下去。” 黎未舒展开双眉,道了声谢,目光扫过内屋,暂时不见那公公的人影,便伸袖过去,将从不离身的双玉环交到那官员手上,道:“我从来极疼这个幼妹,此次她离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请大人务必将这双玉环交给她,她眼馋此物已久,也算做个念想。”她还想再隐晦交代些话,却不行了,那公公已经走出内屋,一叠声催她:“黎大人,可不能再耽搁,让陛下久等了。” 黎未点头,挥手让那官员下去,转头与公公道:“那就走。” 徐竟随那公公一起出来,也道:“下官随大人一起去。”目光与她一触,隐隐有担忧与困惑。 他也瞧出不妥来了。 黎未沉默片刻,点头道:“陛下既没明言,徐大人同去也可。”迟早要牵扯到他,不如让他亲眼目睹到。 那公公也不反对,只催道:“两位大人快些。”说着话,加快了步子在前领路。 徐竟皱眉,恼他不知礼数,正要出声教训,被黎未轻拉衣袖,侧头看,只见她朝他默默摇头,终是忍了话,不出声。 很快到了御书房,公公道:“两位大人请。”一侧身,让他们先进。 黎未肃颜,掀袍跨步进去。不知为何,今日御书房内一扇窗未开,室内光线略显暗沉,往日一派的金碧辉煌竟映成了暗金色,有什么将要撕裂开来的感觉,惹得人心中不安起来。其间熏香沉沉,直冲她脑中,本就有些晕重的感觉,此时更厉害了。 黎未不叫人察觉的晃了晃头,让脑中清醒些,随后当先走到内室,不及看清内有些什么人,先跪下问安道:“陛下万福金安。”徐竟随她跪下,也拜道:“陛下万福金安。” 上方是熟悉的声音:“黎卿、徐卿平身。” 黎未掠袍起身,待站好,方看清是个什么情况:陛下斜倚在龙椅之上,手中翻着一本书,因她进来,随意搁在一旁了,常侍他的大公公低首拢手站在一侧,一语不发。黎未垂目,见其下伺立的人果然是二皇子,心中一叹,知道一定是因他挑拨,陛下才会突然发难。二皇子与她不对路,此时更是故意似的,似笑非笑向她望来,目光在她身上左右打转,极其肆无忌惮。 黎未心中恼极,但不表现出来,一脸平静的垂手问:“不知陛下召来微臣,所为何事?” 陛下下颚一扬,隐在暗处的一个小公公上前,将一件女子衣裳丢在她面前。陛下道:“黎卿,你可有什么解释?” 真是可笑,一件衣裳就要叫她自招吗? 她看到衣裳的一瞬间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她的。她自七岁起,就再未着过女装,哪儿会这么不小心让他们逮住。她原还以为是别的地方出的纰漏,来的路上还一直在思索应如何辩解,如何尽量争取时间给宫外的人。原来不是别处的错,不是就好,她放下心来。他们或许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她的身份,但苦于没有把柄,所以就捏造出来,先让陛下生疑,但既然这样,她尽可从容周旋。 她岿然不动,道:“陛下,臣不知这是何意。” 二皇子哼道:“黎未,你这装腔作势的本事可真是高!不知道?那孤来告诉你!你就是一个女人!你胆大包天,女扮男装入科举,进官场,祸乱朝纲,居心叵测!” 黎未平静反问道:“谁说的?” 二皇子道:“坊间质疑。” 黎未轻笑出声,面向陛下,双手齐额,拜道:“陛下,但凭旁人质疑,就能说明臣是女子吗?”说着,瞧了一眼脚下衣裳,不屑道,“一件不知谁的衣裳,就可对臣定罪?陛下若真要如此,臣无话可说!” 陛下瞧她这般镇定,面上不禁显出犹疑之色,心里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二皇子见状,忙道:“父皇,莫听她巧言令色,是男是女,脱衣可知!” 徐竟一开始强忍着没说话,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愤然道:“二殿下慎言!岂可因一句市井流言折辱一方重臣如此!” 黎未看他一眼,既感动他为自己出言,又愧疚他如此为她。若是他知道——她有七成把握,他会惊,会怒,会与她断交,可绝不会亲眼看她断送了性命——但人心如何,她心中终究是没有底的,她心里嘲笑自己,明明是她咎由自取,却还再去算计友人的真心?她发神站在殿中,耳中只听徐竟又道:“黎大人自入仕以来,一向勤勤恳恳,从无过错,陛下若无证据就执意让黎大人当殿脱衣,必然会教满朝臣子、天下读书人心寒!请陛下三思!” 二皇子嗤笑道:“徐大人,她男生女相,你就从来不曾怀疑过吗?” 徐竟反诘道:“世间万物无奇不有,难道男生女相,就是二殿下质疑的原因吗?” 二皇子只觉他愚钝不堪:“你若知道真相,还能如此护她吗?她是女人,不是你说几句话就能否决的。” 徐竟梗着脖子道:“但凭黎大人平日作为,下官就信他敬他。若殿下今日决意如此,先问过我,除非我血溅三尺,否则,谁也休想羞辱他。” 陛下一直旁观探究着黎未的神色,他心里也对她的相貌起疑,往日没人提,也就罢了,可今日一早,二皇子就进宫来找他,信誓旦旦说能确定黎未就是个女人,并且甘愿以皇子身份来赌。一个臣子再怎样也不能跟皇子来比,又因二皇子几句话撺掇,他就直接召了黎未,想看看他怎么为自己辩解。但徐竟说得也对,世间万物无奇不有,男生女相并不能当作凭证来定罪。此时听他言语偏激,顿时头都大了,万万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徐竟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竟为黎未做到这步。他叹气,徐家是阳城世家,掌一方兵马,虽说不能与苏家抗衡,但在南方,算是第一世家,他尚需要徐家的兵力来制衡苏家,不能毫无缘由伤了徐家人。 他还在犹疑不定间,忽然一阵风刮过,急急冲进来一个人。大公公大惊,护在陛下面前,尖声道:“何人放肆?”声刚起,猝然瞧清是大皇子,忙收了音。 陛下被吓到,又正烦心,喝斥道:“如此无状,成何体统?” 大皇子先瞧一眼黎未,人似乎还好,略放了心,跪下道:“请父皇恕儿臣失礼之罪。” 二皇子在旁冷笑道:“大皇兄不止失礼,还失态!急匆匆不禀自入,是不将父皇放在眼中吗?” 大皇子低头道:“儿臣不敢,请父皇明鉴。” 二皇子转身向陛下告道:“父皇,大皇兄自幼就与黎家兄妹两人相识,说不定黎未男扮女装之事,他早知晓!他这样着急赶来,一定是害怕事情被揭露。” 大皇子斥道:“二皇弟,休要乱说,黎大人堂堂三尺男儿,岂容你置言?” 徐竟也怒道:“二殿下!你此时并无证据指认黎大人是女人,就不要胡言乱语,遮蔽陛下视听。” 陛下见大皇子急急赶来,又听二皇子言之有理,心中渐消的疑惑又起了。他看着黎未,寻思了个妥当的方法:“黎卿功重,自然不可折辱,但坊间既然已有了传言,说卿是女人弄权,为着大国尊严,朕必须取证,若不是,坊间谣言自破,朕日后也能理直气壮替卿讨回公道。这样,朕赐卿一套旧衣,让黄门令陪着你去偏殿换。” 黎未袖中的手默默攥紧,果然是,避不开了吗? 徐竟气愤,口不择言道:“陛下听信挑拨,与那郈国河间王何异!” 陛下不由变了脸色,冷声道:“黎卿委屈之处,朕亦不忍。但徐卿休再多作纠缠,否则真证实了传言,朕也不饶过你!”转头看向黎未:“黎卿,去。” 黎未站着不动,手中拳紧紧握着。 大皇子仍在为她争辩:“父皇!”可惜陛下丝毫不理会,直直看着她,一定要从她行为看出真否来。 她抬眼看向陛下。这是她十四岁在琼林宴,赐她状元红袍,亲自为她帽戴宫花的人,是常说“朕百年之后,卿必为托孤之臣”的人。她心中一直感激,虽有苏黎世仇牵绊,但亦真心愿为邾朝呕心沥血,终此一身。这十年来荣宠皆由他而赐,可如今帝王疑心一起,所有恩情都将消了。 时候该到此了。 黎未抿紧唇,半晌后扑通一声跪下,请罪道:“臣,有罪。” 二皇子终于如愿以偿笑起来,而陛下闻言惊得身子晃了晃,随即气得一把拾起书,狠狠扔到她脚下,怒极而笑:“好呀,好呀,你黎家可真胆大包天,朕与满朝文武,与全天下被你们蒙在鼓里整整十几年!好,真好!”骂完不解气,又狠狠一拍案桌。其音之响,震得殿内众人皆一凛。 二皇子提醒道:“父皇,如今消息尚未走漏,应该先控制住黎家,以防后患!” 陛下点头,一拍案桌,吩咐道:“去,派兵将黎家所有人给朕全抓起来!” 黎未没有在意陛下如何处置黎家,因为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安顿的事。她现在甚至有些感谢黎小妹闹和离闹回家中,让黎晟不胜其烦一早带着她娘避到了城外,待他们看到她传出去的消息,在城外也更容易逃开。 她只担心辜负了旁人—— 她抬头去看跪在她前方的大皇子,他低垂着首,一动不动,想必是惊住了。他应该能立刻就猜出来,七岁那年,死去的不是她,是哥哥。他与哥哥关系那么好,突然知道真相,一定很难过。她心里也很难过,以后不能作为哥哥活下去了,时间一长,谁还会记得他?她胡乱想着,又略侧仰了头去看身旁站着的徐竟,他刚刚那样为她争辩,现在知道了她真的是女人,恐怕正为自己不值!她满怀愧疚的看去,正好对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但四目一触上,他就落荒的避开了去,不再理她。 黎未的心直往下坠,舌尖似乎略尝到了众叛亲离的苦味。 上方陛下一气吩咐完如何处理黎家,好歹舒缓了些,但目光一落到她身上,想起自己往日给她的殊宠,登时又气得不行,手指她,咬牙切齿:“给朕把这个人拖下去!先打一百大板,再关进天牢去。” 一百大板,她没命活着进天牢了。 她叹口气,听天由命。 大皇子突然俯首磕道:“父皇,儿臣亦有包庇之罪,理当同罪,共担此罚!父皇仁慈,念在她只是一介女子,万万经不得如此重的刑罚,让儿臣再替她担三十大板!” 黎未一惊,他都不知这事,哪儿来包庇之说?再说,他与她平担一百大板,再替她担去三十板,一共八十大板也要人命了。都是她的罪,与旁人何干? 陛下怒不可遏:“逆子,你要担当,你就与她都担一百大板!” 那可要不得,好歹是嫡长子,大公公赶紧在旁劝道:“陛下三思,大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二皇子在旁假意也劝:“父皇息怒,大皇兄一定是被这妖女迷惑住了,所以才糊涂的。” 黎未闻言,狠狠向他瞪去一眼,随即连连叩首,道:“陛下,全是我一人之罪,与他人无干!” 陛下一眼也不想再多见到她,艴然不悦,拂袖回身道:“先将她拖下去打!” 顿时上来两个小公公,架着她往外去。 大皇子跌跌撞撞跪行到陛下脚边,失声求道:“父皇!不要!” 黎未认命闭上眼。她料算了很多,就是没估到陛下竟盛怒至此,不惜当众杖责死她。她活着,于陛下而言,远比死了有用,可是现在陛下盛怒之下,根本不及考虑其他,又有二皇子在旁煽风点火,是她命该至此。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一些人。爹娘会伤心,她不孝,无法侍奉他们终老了,幸而七个妹妹都嫁有所归,不至祸及。族人无用,但她也早替他们安排好了后路,只是此后,黎家真的就落败了吗,败在她手上? 她这一生可谓功成名就,胜过许多人草木俱朽,虽然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但她不后悔。哥哥若不死,她或许也会像小妹一样,整日里最大的忧心就是夫君在不在意她,活得这样天真烂漫,不失一种幸福。可没有如果,哥哥若在,怎会让她沦落至此!是她才谋不足,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黎家,但愿他们留得一命,日后是隐姓埋名,还是企图东山再起,都随他们去。她甘愿为弃子,以己身来抵消帝王之怒。最后她想起苏卷冰,他与她棋逢对手,可惜这一着,她走错了,没得回路了。 她万念俱灰,被人拖着要出殿去,脑中钝钝的,却隐隐听见徐竟的声音,沉稳,一如以前:“陛下万不可如此行事。” 她闻言浑身一震,睁眼看去,徐竟跪在殿中,向陛下陈言道:“黎大人——黎未有科举功名在身,而我朝历来有刑不上大夫之法,若尊法,则不能在她身上用刑,她又在朝中任二品内阁学士,声威甚重,陛下应当妥善处理,安抚朝中众臣为先。” 二皇子讥笑道:“你已知道她的底细,却还要如此护她?” 徐竟道:“臣不为她,只为陛下。三品以上官员,陛下不可轻言废立,否则朝纲将乱。请陛下于明日召重臣商议,先夺了她身上的功名与官职,若不除,则不可用刑,否则礼法即乱。待她为白身之后,陛下如何处罚皆由陛下心意。”黎未喉间一哽,他口中句句关乎礼法,却实是句句为她求情,暂留一命。 大皇子忙接话道:“正是如此。她有功名,亦有官身,不可刑罚,否则教天下读书人寒心啊!” 陛下气哼道:“她所为才教天下读书人寒心!”但听徐竟所言有理,心中虽恨如今无法处置她,但之后自有苏家,有天下人来讨伐她,也就不急在一时了。 侥幸逃出死关,黎未心下一松,跪下叩谢。 陛下暂时歇了怒火,因听徐竟提及礼法,一瞥眼瞧见她冠起的发,顿觉怪异,满目嫌恶道:“一介女子,竟然学男儿及冠!不伦不类,礼法难容!纵使现在不能给你上刑,也先要将你这一身不三不四给扒下来!”说着,拂袖出了殿。 他说了话,就有小公公听令,上前粗鲁将她发冠取下,她吃痛低首,三千乌发如瀑垂下,遮住了她死死咬住的唇。想来真可笑,一个从来在高位之上的人,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但如今事至此,只能强忍着不吭声。可那小公公并未就此收手,将她发冠随手丟至一旁,又伸手要来扯她外衣。 黎未屈辱的闭上眼,咬紧唇不让自己出声。此事毕,她一定要将这些折辱她的人,一一严惩,绝不轻饶! 谁知落在身上的手却并不粗鲁,甚至带了一丝怜惜,轻轻的,怕伤及她自尊。黎未怔愣着睁开眼,大皇子站在她身前,细心的为她脱下最外的官服。 大皇子将外衣粗略折好,交给躬身一旁的公公,冷语道:“她如今尚有官身,你哪儿来的胆子,敢如此对待一个二品大员?” 说着,手下更轻了,慢慢替她拨开散乱的发,随后小心抬起她的头来,只见一双眼泛红,其内水汽氤氲,她却倔强,不肯轻易让它落下。往下看,好看的唇正被屈辱的咬着,见到他后,才松了些,但咬得太狠了,血丝渐渐漫出来,触目惊心,竟别有一种风情。他伸手想替她擦掉,手到半空,顿了顿,转了势头将又落到她眼前的碎发别到她耳后。这才是她,放下黎未的名字,只是一个叫琅嬛的小姑娘。小姑娘长大了,性子却没变,还是那样傲气,他细细看她,仿佛依稀看到从前同玩的时候,她骄纵傲然,他甘之如饴。 二皇子不耐道:“大皇兄,你还要再耽搁多久?” 黎未退了一步,与他作别一礼,又朝在殿内背对而站,一直不看她的徐竟作了一礼,随后仰起头,不惧不怕的跟着那公公往天牢走去。 天外风云骤变,不知此后又是怎样的境态。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大章~ 章节名出处与上章同。 ☆、至我不见 天阴沉了大半日,原以为会晚间一声雷,落下雨来的,结果没有。反而天将亮时,竟然云开雾散,日上远空。城外大道上见到村妇,三三两两结着伴,看样子似赶早入城中采购的,她们脸上闲适,各自说笑着。远山近野有鸟鸣清脆,伴着她们细碎的闲话,是安稳的现世。在那些妇人话中,最大烦恼也只是昨夜雨水迟迟未降,今日推门一看,竟是好好的一个晴日,害一家人白白收了一夜的衣服。 她们彼此抱怨着,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以为一生都会这样过去,所以并不急促,慢慢的叨嗑,一路到了城外。 应该是到了平日入城的时候,此时却仍紧闭着城门,再 第一章: (5) 一看,楼上城下皆有士兵警戒,一派肃然。 城中发生什么了?妇人们胆小,远远的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惊疑,都不敢上前去。 忽然远处一道马蹄声哒哒急来,一骑直到城楼下,不及守卫上前拦住,马上人就先掷去一块小木牌。守卫翻过来一看,竟是指挥使亲至,忙跪下行礼,“见过大人!” 指挥使轻吁一声,收缰令马儿在原地踏步。他简洁,又不容置疑地道,“开城门。” 他的恶名在外,守卫不敢逆他,赶紧回身招手让士兵开了城门,随即退到一侧,屈身恭送他鞭马入城。 有离得近的无知妇人不晓得他是谁,小声在旁嘀咕道:“这位大人长得真是好看,比我家那口子俊多了!就是眉间戾气太重,瞧着年纪轻轻的——” 守卫闻言,瞋目轰她道:“大胆妇人!那是三品指挥使苏卷冰苏大人,你竟敢嚼舌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那恶人! 妇人直吓得捂嘴连退几步,她身遭的妇人们也都变了脸色,再不顾得探问城中何事发生了,纷纷躲了去。 入城的正是苏卷冰。 他本在河东训兵,一得知昨日殿中发生的事,就赶紧连夜驰马回了京,本该一日的行程,硬是被他缩到半日就到了。 他无意入宫去,也等不及回府去换身衣裳,直接就策马往天牢去。他已在信中知道了一切始末,知道了她曾在生死一线,也知道了陛下对她的羞辱。他都不敢想,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事? 他心急如焚,生怕她有半分好歹,更怕,她会误会。 在狱前下了马,他随手将马鞭交给手下人,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她怎样了?” 手下人得他飞鸽手信,早候在此处打点好了一切,此时先递上一张信纸给他,是这半日城中的动静,再回道:“黎大人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二皇子派了人来盯着,又有陛下的命令,属下无能,没能替她安排妥善。” 苏卷冰眉间戾气更重,却没当众发作。他接过信纸,大概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淡淡道:“你既知道无能,回去后就自己领罚去。” 手下人冷汗潸然,赶紧应是,上前领着他往狱中关押重犯的牢里去。因苏卷冰身份在,又提前打点过,狱卒们都不敢置言,任他大大方方走进去。 黎未犯的是欺君大罪,被关押在最里面,牢中暗潮,不见一丝光线,一个狱卒提灯在前带路,灯光晕黄,更映得牢里阴惨惨的,没有生气。待到了后,狱卒将手中提灯交到苏卷冰手上,转身去开了锁,候在一旁。 苏卷冰提着灯走到门前,侧首吩咐他们:“你们都下去。” 黎未感觉到光亮,抬头看来,见是他,不惊讶,只道:“苏大人。” “是我。”他轻声的回,走进去方借着光看清她处境,心中顿起恨意,又生怜惜,在牢中不生不死的待了一夜,只见她面容惨白,眼下带青,颊边还沾上了一些灰,却并不自知。她的发被随意挽了在后,但仍有几缕乱发不及顾到,散在肩上,更添落魄之感。她似是察觉,偏了头伸手将它们别在耳后,随即抬眼看他,眸中无波无动,嗓音却是低哑的,轻笑着自嘲:“苏大人,想必外头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卷冰目光落到她唇上,心中更痛。其上血痂,并未愈合,因她开口说话,又渗出一丝血来。他却不敢上前替她擦拭,没这个胆,只能自己随便找一处草垫坐下,回她先前的话:“大人猜错了,今日是大晴天。” 黎未点头,问道:“外面什么局势?” 苏卷冰说给她听:“陛下派人去黎府时,府中早已人去楼空。其他在京中的黎家人,也只抓到了几个纨绔,剩下的都逃掉了。” 黎未放下心来,家人族人无事就好。 她心神一松,一身的疲乏就扑面而来,兼自一早受了寒,脑中不由晕眩起来。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衣,是狱卒送来的,想必是得的大皇子吩咐,怕她夜里着凉。但已经着了凉,身子怠倦起来,只想痛痛快快睡一觉,但还不行,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容不得她放松。 她强打起精神,听他说话。 苏卷冰继续道:“昨日之事已经大白于天下,满朝默言。陛下执意要将大人处斩于殿前,诏书已经下了,一等大人脱了官身就执行。但徐大人自昨夜起就和几个同僚跪在宫前,请陛下饶恕大人死罪,后来一夜间,陆陆续续又去了许多读书人,到此时,应有上千学子跪在宫外,为大人求情。” 这是她一先算计好的,但此时真的听到,依旧忍不住眼眶发红,险些掉下泪来,她抿唇,不欲在他面前失态,舌尖却尝到一丝血味,说不出心酸讽刺。 她不值得他们这样做。 她算计友人,信他一定会为她求情。但其实她心里也没底,所以步局之外,仍留给了他三天时间,不想才半日,他就真的如她所愿,领衔这些读书人为她忤逆陛下。 他们敬她德敬她才,谁知到头来,她仍然自私的,为全私心,以他们为刃,逼迫陛下不敢杀她。她如此的龌蹉心思,真是枉被称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她不配。 苏卷冰又道:“从昨日起,连雪姑娘和几个姬女也在宫外,一直跪请陛下饶恕大人。今日清晨,消息传到外城,又有许多闺中小姐坐着轿往宫门去,她们不便露面,就将轿子停在读书人之后,沉默着,向陛下表明立场。听说她们联名托了几位诰命夫人,进宫陈情,为大人一争。” 她,何德何能?! 黎未羞愧的闭上眼。 苏卷冰静静看着她,他也着实没料到这竟是她步下的后手,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果敢有远识。她声威之重,已有十余年累积,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全无准备,她一直在为今日脱难布局。他心中为她骄傲,她若真是男人,不经此次,与他一定难定输赢。 可她是女人,如今只为保全性命,已很艰苦。 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甚至对始作俑者二皇子生起恨来,他竟然瞒着他,趁他去河东的时候,将此一军! 那边黎未很快收拾好心情,继续等着他说话,却半天不听他声音,不禁疑惑问他:“然后呢?” 苏卷冰摇头道:“没有然后了。” 怎么会? 黎未心中惊诧,目前的确是按照她的步手在走,一切都很好。但预想中的苏家呢?他呢?他们的打击在哪里? 她迟疑道:“你苏家——呢?” 苏卷冰了然,简洁道:“苏家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打算落井下石,这本就不是他所愿,所以一早就先约束苏家,不准他们动作。好在他的恶名,不管是外人还是苏家,都如雷贯耳,十分惧怕。 黎未不可置信,微张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难道去问他为什么吗?问有何用,他不出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如此一来,这件事算是轻轻落下了。 她不开口,苏卷冰也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中提灯的光一颤,芯将尽,亮度渐渐微弱下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外头还有很多事情要他处理,陛下那里也需要他表态,不能再——陪着她了。 他踌躇,终究定下了心,在走前跟她说道:“不是我。”他虽然一早知道她身份,并且坚持每年在她生辰送她一些姑娘家的玩意,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以此为柄,要她丧命。 黎未回得很快,也很轻:“我知道。” 啊,她知道,她没有误会他,苏卷冰松了口气,那就好,知道就好。 他起身,犹豫告辞:“那,我先走了。” 听他这话,黎未轻轻嗯了一声,难得的出了神。 一句话突然闪过她脑中,“都是我,枉费了他的心意,所以他心灰意冷,不对我好了。”她恍然,随后一怔,他的,心意吗? 她不探究他所为,不问为什么,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去知道? 应当只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她失神喃喃:“为什么呢?” 苏卷冰听到,将走的步子一停,转身看她。她坐在一角,眼带困惑的看向他。 是困惑什么呢?不论是什么,最后都只是一个答案而已。 他不由得握紧提灯把手,等了片刻,见她没再说话,心下说不清什么滋味。但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还有事要去做。 当务之急,是先护住她。 他道:“我走了。” 他要走了? 黎未脑中的昏沉再也抵挡不住,又听到小声的啜泣在耳边,揪着她的心,让她不好受: “所以他心灰意冷。” “不对我好了。” 恰在此时,提灯的光略闪几下,顽强一烧,燃尽里芯。没了光,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苏卷冰反射性闭上双眼,没了视觉,触感便敏感起来,只觉瞬间,一双手向他伸来,抓住他胸前衣襟,他尚在发懵,唇上一凉。 软软的,是从不敢肖想的滋味。 他惊醒,提灯自手中掉下,滚至一旁。他局促睁开眼,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很快,视线渐渐能适应了黑暗,她就在眼前,正与他两唇相依。 他实是形容不了现下心情,但胸腔处急促的跳动,她离得这样近,应该也能察觉到。可她不动,他亦不敢动,只能与她双目对视,又无措又欢喜的站着。 黎未怔怔观察他神色,良久,先退一步离开了他。 苏卷冰顿觉心中一空,有些失落,唇上还遗留她的气息,润润的,他小心先看她一眼,四周漆黑,她应当看不见,这样一想,便大着胆,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唇,微涩,是血的味道,她的味道。 他自在一旁心猿意马,却听黎未轻轻说了话。 似轻笑,似了然: “原来如此。” 苏卷冰一瞬间回过神来。 她只是在试他! 顿时,那一颗心直坠往下,落入深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东山》,下章同。 ☆、于今三年 苏卷冰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可是转念一想, 占便宜的人是他,况且他本来就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如今歪打正着,她是再不能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的了。 他清楚她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他不介意,他有气概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甘愿为她, 不过美人关。 他转身出了牢狱,手下人在外候着,他仔细吩咐道:“牢中阴暗,你去找几盏灯,替她点上。”想了想,体贴道,“再寻些书去,让她能好好打发狱里的无聊时光。嗯还有, 她是姑娘,一定很爱干净的,你安排一个婢女进去,伺候她平常的洗漱沐浴。总之,以她舒适为主。” 手下人应诺,牵他马上前。苏卷冰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再想了想, 叮嘱道:“饮食要特别注意,不能让她接触别人送的东西。”他担心陛下与二皇子被逼急了,直接下药毒害她。她若是不在了——他实是不敢想象,厉声道,“要是她有什么好歹,你们也不用活着来见我了。”随即一喝,扬鞭离去。 先入宫去。 他留在宫中的眼线来回禀他:“陛下大怒,一直在砸东西。听说大人回京了,才歇了些气,刚叫人去请大人入宫,商议此事呢。” 生气也好,砸东西也好,都与他何关?他可未受陛下恩情,凭什么要做他的一条恶狗,指哪儿咬哪儿? 苏卷冰冷笑,另问道:“二皇子那边呢?” 眼线回道:“听大人的,找了些理由将他拘着了,想二殿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和他的人联系,在此事上做手脚。” 苏卷冰点头:“还是不可大意,盯紧他。陛下为了自己名声,不到最后,不会想到毒杀之法,但他不,他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眼线领命,隐下去。 苏卷冰一路走到了寝宫外,殿外无人,他又懒得禀告,直接跨步进去。临到侧殿,突然听见一阵哗啦啦,书册落地的声音。 他停下步子,悠闲的去听。 里间陛下正气急败坏:“天下读书人,都是一群酸儒!他们竟为了一个女人,来逼迫君主?在他们眼中,朕是昏聩无能的庸君吗?今日之事,留载史册,朕颜面何在?大朝尊严何在?” 大公公在旁小声劝慰,陛下犹不解气,恨恨道:“岂有此理,真当朕不敢动他们吗?” 苏卷冰抱手当笑话来听,嘴角闪过一丝讥笑,极其不屑。 若真敢动,还至于留到此时? 又听陛下道:“那些御史呢?平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笔讨一番,如今对那祸乱朝纲的女人,竟然偃旗息鼓了?废物!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公公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老奴派人去前朝打听过,凡是与黎家有干系的御史,从昨日起就称病在家,不见外客。” “苏家的人呢?” 苏卷冰冷笑起来,当他傻的吗?单以苏家之力去对抗上千的读书人?真是好笑,陛下要好名声,就活该臭他们的名声?但他暂时按捺住,只听大公公讷讷道:“不知为何,苏家的人也称病在家,没来应值。” 陛下闻言勃然大怒,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不知什么东西的落地声。“朕给他们这么好的机会,能一锅端了黎家,他们倒好,不去落井下石,一味沉默是装着什么心思?” 话到这儿了,也该他出场了。 苏卷冰噙着冷笑,走进去,低头拜道:“臣苏卷冰,见过陛下。” 陛下一愣,苏卷冰道:“陛下息怒,容臣回禀。” 陛下此时要用他,暂时没办法质问他为何不禀而入,又偷听到了些什么,只能缓下语气,问他:“苏卿且说。” 苏卷冰道:“如今形势,不容乐观。近年来天下征伐四起,陛下卧榻之侧,尚有郕国虎视眈眈,臣请陛下三思,现在朝中实是经不起风浪,后方一旦不稳,粮草何继?粮草不保,前军战士如何戍边?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应当安抚为主,不宜武力镇压。” 陛下嗤之以鼻:“按苏卿所言,朕就不应追究?那天下该如何看待朕?朕堂堂大国君主,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若轻轻揭过,史笔之下,朕将被后世子孙贻笑百年!” 苏卷冰道:“陛下此言差矣。陛下不追究,是陛下仁慈,他们自是感激涕零,史书之上,当为标榜,谁敢笑话?” 当为标榜? 陛下面色一僵,这词用来恭维,他到底是不学无术,还是暗中带贬?但听苏卷冰话里尊敬,并无不妥,又想自己和他一个粗人计较什么:“苏卿,你苏家与黎家世有仇怨,天下皆知,朕亦知。朕不信,你肯轻易放过这大好机会。” 苏卷冰虚伪道:“我等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万不敢挟私怨妨碍。” 大公公从旁赞道:“苏大人大忠大义。” 陛下思索半晌,终于妥协道:“苏卿晓之以理,朕自问不是迂腐固执的人,朕允诺你,那群读书人,除了徐竟几个领头的,各罚十板,其余朕不降罪。但罪魁祸首黎未——”陛下看向他,道,“她所犯乃是欺君大罪,决不能姑息。你与她是生死之敌,你说,该如何处置?” 苏卷冰道:“黎未欺君之罪,确不该恕。但宫外有万人替她请命,民意不可逆,陛下仁心,不如干脆应了那些读书人,先饶她死罪,暂缓处置,好歹不能让他们再跪下去,丢陛下的颜面。” 陛下哼道:“饶她死罪?” 苏卷冰违心道:“陛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臣之见,陛下不如治她三千里流放,到时候要是路上一个不小心——也无人敢置喙。” 陛下这才满意,道:“也好,让她先饱受折磨,尝尝苦滋味再说。一刀子下去了断,实在太便宜她了!”说起来犹恨恨,“她也不想想,她在读书人中的声望是谁给她的?竟敢以此要挟朕?狼心狗肺!胆大包天!” 苏卷冰可不苟同。黎未在读书人中的声望,全凭她自己建立起来的。这十年来,她常去民间与读书人们清谈辩论,毫不摆架。读书人有一字之师的说法,那她就是许许多多读书人的一字之师,她的荣辱,与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事发之后,许多人都有被欺骗的感觉,但回过神一想,她的才学是真的,她让他们折服钦佩过,也是真的,哪怕她是女人,这是没办法改变的。 她为天下读书人之首,从来不是浪得虚名的,近十年的读书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可以说,他们的傲骨,皆来自于她,是她的傲骨。以此胸襟,他们只会羞愧于自己不如一介女子,怎么会任由自己眼睁睁看着她死,毫不作为? 苏卷冰心中讽笑,陛下只是任凭她积威,以此制衡苏家。真说到声望?哼,恐怕百年之后,世人只会记得她,而不知当政者是谁。 他告退出去,恰好遇到九门提督郭大人迎面过来。郭大人是陛下唯一的心腹大臣,掌京中十万兵马,前几日刚奉了命往南下办事,没想到听到消息后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郭大人若是一直在京中,他倒不必急赶着连夜从河东回来的。至少有郭大人在,黎未性命无忧,陛下只是被气晕了头,旁的人还不晕,知道若没黎未,此后朝中将无人与他制衡了。郭大人是明白人,所以绝对不会让黎未出事。 他与郭大人算是旧识了,因而站住了见礼,明知故问:“郭大人急匆匆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郭大人见到他,大惊道:“苏大人怎么不在河东?”说完一细想,怕他已经在陛下那里敲定了黎未的罪过,赶紧道,“本官还有要事回禀陛下,不跟苏大人闲话了。”急得直接冲进了寝宫。 苏卷冰装腔作势道:“郭大人别急,慢慢走。”见他一下就没影儿了,不由好笑的摇摇头,再想到他等会儿要是听到黎未将被流放三千里的旨意,估计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就更是想笑了。 笑到一半,嘴角苦涩的放下。 他没有尽力去救她。 他有私心。 三千里流放,让她远离朝堂,或许他二人,就能避免宿命里的相争。 即使永无相见之期,但好在—— 他和她,不再是必死之局。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千里相送开始~ ☆、此地年时曾一醉,还是春朝 七日后, 黎未将被发配荒地。 苏卷冰向陛下讨了这个恩典, 亲自到场去监视,陛下以为他有心动手脚, 正中心意,大手一挥准了。 下朝后,他第一时间就往天牢去,在狱外听手下人回禀。 手下人揣摩他心思,事无巨细都说与他听:“黎大人昨日胃口好, 午间多吃了半碗饭。之后就和往常一样,饭后小憩起来,捧了书在灯下看,一直看到休息。期间用晚饭,也伸了好几筷子去肉碟子里。” 苏卷冰满意点头,手下人觑他神色,小心道:“只是,黎大人以为小人们是受大皇子叮嘱。” 他面上一僵, 转过身子,不悦道:“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与她说去。” 这话里意思分明是怨他们没有同黎未说清楚,手下人心中苦得很,却只能唯唯诺诺。 苏卷冰心里也恼,她是在牢中被关傻了吗?怎么不动脑子去想想,以大皇子的势力,能为她做到这么细致入微吗?他的满腔心思, 全为一个不相干的大皇子作了嫁衣!他自不忿委屈,静静抱手站在那里,像极一个凶神。 过了一会儿,时辰到了。 黎未被狱卒领着出来,因好些天没见日光,有些刺眼,她不由覆手遮住双眼,等渐渐适应了光亮,才慢慢睁眼去看。 一环光圈晃过她的眼,带着圣洁的味道,她略失神,透过指缝间直看到苏卷冰的背影,英俊挺拔,自生一种气势,迫得旁人不敢直视。 她蹙眉,食指微动,将他框在指尖。 指尖中的苏卷冰有感,回身来看,却见到她如此举动,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竟有些局促。 当时狱中相见,灯暗心乱,并未细看他,而前几次的见面,因心虚被他拿住把柄,也从不去直视。如今再看他,棱角更锋利,眼中有灯盏,照亮眉峰冷戾,更盛从前。到底是浴血过沙场的人,不言不语站在那里,也有铁马冰河迎面来,气势惊人。 黎未抿唇,勾起一丝笑意,但看他现在在自己指缝中,似被她拿捏着,渺小无依,哪儿还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模样? 世人都惧他。 可她从未怕过他。 她颦眉疑惑,恍然间心弦一颤,如梦初醒。 她慢慢垂下手,任他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恶,他的坏,从来绕她而行,就连这滔天的气势到了她跟前,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原来从来不是她不怕他,只是他不愿她怕他。 可是何必呢? 黎未深深叹气。 苏卷冰已经凑上来,他笑着问好:“黎大人。” 黎未垂眼道:“苏大人,我是罪人之身,不敢担当此称。” 苏卷冰问:“那下官,我怎么来称呼你呢?” 黎未无所谓:“随意。” 苏卷冰挑眉道:“黎未?”不等她说话,自己先摇了头,“不妥,这是令兄的名字,亡人已逝,再妄称就是不尊。”说着,又提出另一个称呼,装模作样想一想,很快也否决了。 瞧他不依不饶的样子,黎未头痛道:“称呼而已,全随大人喜欢。” 苏卷冰顿时得寸进尺,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告诉我,你自己叫什么。你长到七岁才顶了黎未的名字,七岁前总有自己的名字?” 黎未抬眼看他一眼,原来存着这个心思呢。她侧头不去看他,嘴中轻声道:“苏大人是守礼的人,怎么称呼别家的姑娘,就怎么称呼我!” 苏卷冰装傻充愣道:“我没称呼过别家的姑娘。”顿了顿,无赖道,“是应当称呼闺名吗?可我不知道,你得告诉我呀。” 真不要脸! 黎未愤愤转过头,看着他,气道:“家父姓黎,苏大人大可称我为黎姑娘!” 苏卷冰一噎,半晌后,闷闷道:“好,黎姑娘,上轿。” 她一个罪人,哪儿来的资格乘轿子? 黎未狐疑,苏卷冰指给她看,果真有一顶轿子落在外面,看上起舒适得很。黎未犹豫着不走了,苏卷冰却给她努努嘴,示意她上去。 黎未问:“囚车何在?” 苏卷冰回她:“那不就是。”怕她不信,问四下的人,“你们说,那是不是囚车?” 得来一片的应和声音,苏卷冰一笑,狂傲道:“我说这是囚车,它就是,谁敢非议?”见她犹自蹙眉,苦恼道:“黎大人,三千里路程,坐囚车好玩吗?你就安安心心上轿,做回姑娘家!” 黎未瞪他:“尽在言语中占便宜,苏大人觉得好玩吗?” 苏卷冰认真想了想,凑上去,带着笑意小声道:“嗯不好玩,但好玩的另有其事,比如,上次黎大人对下官做的那件事——” 黎未的脸渐渐红了,他却不放过她,凭什么放过她!她勾得他烈火燎原,他也要不依不饶,至少让她不得安宁。 他勾起笑,眼里也满是笑,眉间的温柔显出来,再也藏不住。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郎,偏喜欢捉弄自己的心上人,观赏她的羞红。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道:“我很期待,大人呢?”说到最后,嗓音转低,带了些许缠绵的味道。 黎未红着脸,再瞪他一眼。可是这一眼,怎么看,怎么像别有风情。她男装已显娇弱之态,此时恢复女儿身份,不再掩藏,更是一颦一蹙,顾盼生姿。 他顿时心猿意马,痴看着她。 黎未被瞧得恼羞成怒,心下竟也有些慌。她不及细想,低声斥道:“看什么看?” 哦,对! 苏卷冰转头,不满的看着四下,厉声道:“你们看什么看?”像极雄兽示威,不许旁人觊觎。这是他的风景,只能他入眼。 看他得意的样子,黎未的羞意顿时化作满腔的恼恨,她不再言语,大步上前,就要进轿子去。 苏卷冰赶紧跟上,目光瞥见从巷角走出一人,眼熟得很。 的确是熟人,当先叫住了黎未:“黎——大人!” 黎未蓦地停住步子,怔怔转头去看来人,见他一拐一拐的走近,忙几步上前扶住他,眼角湿润,哽咽道:“徐大人,你无碍?” 来人正是徐竟。他因为煽动读书人在宫前请命,被陛下罚了二十大板。陛下恨极了他,下边的人自然不敢留手,二十大板,板板动筋见血。幸而他生在武人世家,自幼身子骨好,这才硬挨了下来。这几日本在家中养病的,听说黎未今日被遣离京,赶着来见一面。 徐竟摇头道:“下官不碍事的。只是大人——”说着瞧了一眼苏卷冰,眼中满是戒备。黎未了然,目光也去看他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苏卷冰忍不住醋意大发。 她这风景偏要入不相干的人眼中。 但他还算知趣,自己先走到轿旁等着,让他们自去叙话。 徐竟见他走远了,方才小声道,“陛下允诺苏卷冰,让他的人押大人去荒地。他狼子野心,与大人一向不和,大人一定要时刻小心,路上只怕会飞来横祸!下官逾越,派了一些徐家的人一路相跟着,若有危急关头,也好护大人安全。” 黎未领他情,垂泪喃喃道:“不要再称我大人了,我欺瞒你,欺瞒天下,是我罪孽,以后怎样,不敢奢望。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如今再得罪苏卷冰——以后你该如何独善其身?” 徐竟笑,看向春风楼的方向,失神道:“大人不记得你我初见的情形了吗?当初若无大人,何来徐竟?是十年前的因,结十年后的果。我如今所为,只为自己,但求问心无愧,何惧生死之忧。”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浪淘沙》 ☆、过尽长亭人更远,特地魂销 黎未心绪一牵, 仿似回到十年前, 那年她大登科,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打马御街前,赴过琼林宴之后,又被同科试子簇拥着,一起往春风楼再去肆意一番。 她之前埋头苦读,不知道春风楼是个什么去处, 等到了那里,才恍觉不对,可是迟了,她虽然只是个榜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陛下只是怕她年幼心骄,特地借此压一压她的傲气。就单看她帽上那簪状元宫花,谁会放她临阵脱逃?好在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美人在怀虽然尴尬,灌几杯下肚,也分散注意了。 酒过三巡后,她看见一个眼生的同科试子默不作声的出去,等了大半晌,都不见他回来。其实与她不相干的,但说到底是她读了这几年的书,还没被磨掉小孩子心性, 好奇心起来,趁着醉意,借口去散酒,就出去寻他了。 兜兜转转在茅厕前等到他。 他一怔,木讷的跟她打个招呼,就要绕开她离去。 她负手倒退,伸手拦他,好奇问:“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 她眼尖,看见他身上有配饰,可是夜色太深,她凑上去方才看清,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徐家的人。” 阳城徐家,世代尚武。不过今年却出了个怪胎,不爱武,偏赴科举,夺文名。 她在月光下打量他,身架大,一派飒爽,看起来果然不同一般文人的羸弱。 “你叫什么?” 他一板一眼回她:“徐竟。” 嗤,还是个呆愣愣的木头。 她回身与他并肩同行,他个子高,她年纪还是太小,矮他半个头多。 她踮起脚,努力与他齐视,然后手指自己,笑着作自我介绍:“我叫黎未。” 徐竟看他才十四岁,脸上稚气都还没完全褪下,行为动作间也全是顽皮的模样,俏生生的,就是个小孩子。但不知为何光彩夺目,也许是才子名声太响,让人不免自惭形秽,不敢直视他的光芒。 光芒此刻却追着他问:“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席间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不是伤心事,只是茫然。天下将乱,文不治世,武不救国,前路为何,该怎么走? 他被晃得心荡神驰,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像倒苦水一样,全说给她听了。 看着她慢慢笑起来,他竟觉得自己的苦恼或许根本不算什么,至少在她面前。 他脱口而出问她:“该怎么做?” 她扬起笑,自信的,傲气的,睥睨他: “看着我,跟着我。” 一转眼十年过去,她收敛了自己的性子,端着成熟,再傲也不会说那样的狂言。但他依旧,一如她说,一直看着她,跟着她,从未离去。 黎未苦笑:“你不后悔吗?” 徐竟认真道:“不后悔。”见她仍在意,宽慰道,“上千读书人在宫外为大人求情,不是听旁人劝说,是因为你做到了读书人的表率,他们从心里认可你,以你为傲,所以以一腔热血回报你。” 黎未释然,随即不放心叮嘱道:“今后的路不好走,你们记得要小心谨慎些。” 徐竟不在意道:“读书人只有热血,大不了溅血为墨,青史名册上,任他杀戮。” 黎未叹气,手在他袖上,紧紧握了一握:“我在一日,誓不让青史之册,染上一滴读书人的血!” 徐竟眼中一亮,黎未只笑笑,放开他手,告别道:“好了,回去!” 徐竟摇头,坚持道:“我送大人出城。” 黎未拿他没办法,又担心他久站身子吃不消,只好点头,转身走到轿子前。苏卷冰亲自给她打起帘子来,请道:“上去歇息会儿。” 她看看他,再看看十步外勉力而站的徐竟,轻轻一叹,坐了进去。 轿子平平稳稳的起了,转出大狱,外间就渐渐熙攘起来,她听见连雪姑娘弹起京城之音,如轻烟袅绕,和着文人们的送歌,声声苍凉。她垂首而坐,怔怔的盯着膝上素白的缎子发神。这一路相送的动静,都传到她耳中,可她不忍去看,不敢去看,唯有紧紧攥住双拳,任双眼垂泪。 半柱香后,苏卷冰轻扣轿身,小声问她:“快出城了,要不要再见见他们?” 黎未紧闭双眼,随后嗯道:“好。” 前头停了轿,她掀帘出去,面向满街相送她的人。大部分是熟人,一起登科的同窗,昔日共事的同僚,还有不太熟的,只有一面之缘的歌姬舞女们,更多是临路的百姓,不曾相识,但听过她名声,辨得清忠奸,也来相送。 她目光一一看过去,难言感动,最后敛衽为礼,长揖一拜,以表寸心。 徐竟上前一步,领着众多读书人,朝她回礼深拜。 泪水夺目而出,她障袖拭泪,再不舍眷恋,也终究一步三顾,回身上了轿。 轿子又起时的一颠,直颠到她心口,难受的,怅然的,若有所失。小女人心性全回来了,她想到前方渺渺,难以料算,不知不觉间,泪竟然落了满面。 到了晚间,苏卷冰派人请她出来用饭。 她怕他看出好歹来,在轿中磨蹭许久,等天完全黑下去,又经不得他亲自来请,才出了去。 四周都是监守她的人,他的人。 他一声令下,让他们都避远去,然后递给她吃食,与她并肩坐在树下。 篝火也离得远,照不到她面上来,加之她刻意垂眼,不动声色,他一点没看出她的失态来,还一个劲儿殷勤的问她:“怎么样?轿中可还舒适?这一路上不能投驿站,只能委屈你每晚都歇在林间。往前头再走一段路程,就快到春夏之交了,那时候暑气重,虫蛇也多,你要有什么不适,记得一定要说出来。” 她等他先说完,然后一边吃,一边随口问:“现在出城多远了?苏大人事忙,什么时候回去?” 苏卷冰只道:“三十里了。” 她不容他避过,重复问:“苏大人什么时候回去?” 夜黑了,三十里了,他该回去了。 苏卷冰看了看她,侧过脸去,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凌厉流畅,似一笔落成的。良久,他才回答她:“不急,我没什么事,再送送你。” 她不说话了,沉默的吃饭,吃完后,径直往轿中去。 她其实有些恼。他这算什么?明知道结局如何,还偏来缠住她。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白叫她担他的情义。 非要活成冤家吗? 他问过她愿意吗? 苏卷冰叫住她,她冷冷回头道:“什么事?” 苏卷冰道:“我手下的人在附近发现有几个人行踪诡异,听他们话里形容,像是你的婢女,瑶草和白蘋。” 什么!她大惊,瑶草和白蘋? 她们若在,那么爹娘也该是在附近的。 可是他们为何不逃不躲?偏此刻往他刀锋上撞? 她强自镇定,问他:“他们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浪淘沙》 ☆、芳草深心空自动 苏卷冰手下的人将他们一路押过来, 为首的的确是瑶草白蘋。她们各自挎着行李, 神色不乱,步调从容。 黎未已经迎上去。 瑶草一眼看见她, 先与白蘋一同见礼,随后起身,让出身后的人。一派农家的打扮,但看模样,正是她父母。 黎未跪下去, 泣泪道:“爹!娘!” 黎夫人心疼的上前将她拥进怀中。之前一直为她担着心,这会子听她哭,泪也给勾出来了,轻轻拍着她背,哭道:“我的儿啊,真苦了你了!” 苏卷冰跟在她身后过来的,但看眼前情形,怎么也没料到她父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一时竟愣住了。 他们一家人正团圆着,没有谁来理会他。 好在他最是识相,挥挥手遣走侍卫,自己也站远了些,等他们先缓过情绪来。 黎未在母亲怀中止不住泪,哭得全身都痉挛了,这时候就好像她还是小孩子,天大的事情都有大人来挡, 她的泪不用藏着掖着,有娘在呢。 黎夫人怕她哭出事来,忙先自己拭了泪,又哄她道:“好了,别哭了,都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喜欢在娘怀里哭鼻子?” 黎未抽噎,耍横道:“看见爹娘了,我就是小孩子,就要哭。”说完,紧紧搂上去,在黎夫人颈间习惯性蹭了蹭,待闻见熟悉的香气,才安心起来。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早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现在才知道并没有。万事俱备,心理上的火候还不够。她应该有当弃子的领悟,当初是她一手撑起来的,最后就得是她来担这苦果,谁都不该被牵连进来。 可是她没做到。 现在甚至把父母都给牵连进来了。 她仰头去看黎晟,为自己难堪:“爹,是我不好,让人逮住把柄,害了黎家。” 黎夫人不许她说胡话:“尽乱说,咱们不欠他们的!今后啊,你就为你自己活,他们大老爷们的担子他们自己担去,关咱们女人什么事!” 黎晟点头道:“你娘说得对,以后你就卸下担子来,做回你自己。什么都别管,有爹娘呢。” 黎未沉默摇头,良久后,只道:“爹,你们不应该来的。” 这一路上,艰险多过安定,她有没有命回去,还是未知数。 黎晟也只道:“为父累了一辈子,想通了,就算今后苏卷冰势大,黎家不及他风头盛,但经此一次势力都还在,大不了蛰伏个十几年,也不是没有再起的时候。黎家家大业大,少了我们这一支不算什么。我与你娘现在只担心你,你七个妹妹都有归宿,不该我们管了,但你孤零零的,还要去荒地待一辈子。所以我与你娘说好了,你发配边疆,我们跟你一块去,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黎未固执摇头,挣脱出黎夫人的怀抱,俯首叩地,请他们回去:“爹,娘,孩儿已经无力侍奉你们到老,哪里还敢再不孝,累及爹娘跟着我长途跋涉,去那恶地生活?”她抬起头,泪眼盈盈,“苏卷冰答应过我,祸不及家人。爹娘就听孩儿的,去寻个山水好住处,过安稳的日子。” 黎晟心痛:“自你七岁起,为父就没再为你操过心。不为别的,就让爹娘替你操一回心。” 黎夫人扶起她,坚持道:“我们不会走的,你孝顺,忍心两个老人孤苦过完一生?” 黎未犹挣扎:“要是叫有心人知道了,恐会祸及爹娘。” 什么有心人,只是拿着做理由而已。 黎晟满脸不在意。先瞧她,又去看在树下远远站着的苏卷冰,提高了音量,明面上是朝着她说话,暗地里却在挑衅他:“他苏卷冰既然敢明目张胆为你换一顶轿子,难道就不敢让我跟你娘相跟着?” 他是一生都与苏家人冷嘲热讽过来的。大概知道他们这路上是什么境况,想到就说了,不觉得话里有什么不妥。 但听在黎未耳中,她却有些窘,讷讷不说话。 那边苏卷冰听见,走近来,规规矩矩先给他们行晚辈礼,笑道:“黎老大人说的是。”随即也扬声吩咐手下,“去换两辆马车来,舒适要紧。” 手下人听令,去办事了。 黎未咬齿恨恨,要他来多事。 她闷闷回头,看见黎夫人哭过之后面色苍白,担忧她身子撑不起,忙先招呼了白蘋,一起将她搀扶进轿中休息。 黎晟跟在后面,苏卷冰也跟上来,贴心问一句:“黎夫人身子没事?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瞧瞧?” 黎夫人身体什么情况,黎未心里清楚,在京中请御医看了好多年都不见效,这会儿请来大夫也不管用。 她让白蘋送黎夫人先进轿,自己伸手拦住他,“不劳苏大人费心,天晚了,请去歇息。” 她才哭过,眼睛还红红的,像个小兔子。明明就是柔弱的姑娘家,偏要装出坚强的样子,不让别人看出她的脆弱。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勉强,就越是挠人心。一般的姑娘有什么好,只有她这样要强的、倔傲的才落得到他眼中,再也逃不去。 她呀,就连盛气凌人的模样都让他觉得可爱。 黎未见他还不走,冷了声提醒,“苏大人!” 苏卷冰只好苦着脸转了步子,慢吞吞往自己下塌处去。 黎未回过身,走去轿子外,关心的问黎夫人:“娘,是不是受惊了?” 黎夫人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的,你不要小题大做,娘的身子没你想的那么弱。” 黎晟也道:“有爹在这儿陪着你娘呢,不要担心。”想起来,从袖中递给她一对玉环,正是她平日常佩戴的,大皇子所送之物,然后又与她道,“白蘋和瑶草出府时,带了些东西出来,你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 她应下,先接过双玉环后,和白蘋她们到篝火前坐下。 白蘋将行李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拣出来给她看。 她们是跟了她十几年的人,了解她,所以即使是匆忙间收的行李,也全是她用惯的东西。 她眼中看,随口问:“大皇子怎么样?” 瑶草回她:“派了一队死卫护着,性命暂且无忧。” 她漫不经心点头:“虎毒不食子。陛下在位一日,他至少无忧。” 瑶草小声道:“咱们的人在京中都布置好了,只是没料到公子突然被遣流放三千里,只好先将一切都搁置,等公子示意。” 她道:“不急。我也没想到,他回京这么快,比郭大人还快。”她自嘲一笑,“莫名其妙被流放一趟,一路危机,也不知道躲不躲得过去,就是平白牵累了父母。” 瑶草道:“婢子留了暗号,一路上会有自己的人接应,应该会安全些。” 她不抱希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没算到自己会被流放,落子得缓一缓了,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她道:“我等会儿写封信,你交出去,让他们带去给一人。” 她正满心思的盘算着,忽然看见白蘋拿出一个眼熟的木盒。 她只觉脑中一轰,失声道:“你怎么将它也拿了来?” 白蘋见她反应这样大,吓了一跳,忙解释:“婢子想着公子既已经恢复了女儿装,总是要带几件贴身的首饰,好好打扮打扮。但事出突然,再去铺子里置办也来不及,婢子想,就拿上公子为自己准备的那几件首饰也好。” 她头痛:“收进去收进去,千万别在人前拿出来了。” 她心虚的四处瞧瞧,万一给苏卷冰看见,他会怎么想?!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了! 但看白蘋听话的就要收进去,她又有些心痒。以前没看过,不知道他后来给她送的是什么东西,现在没有顾忌了,她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女孩子的好奇心真是臊死人。 她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有些脸红,幸好他不在,月光也不在,不怕给瞧见她的心思。她闭上眼,然后睁开眼英勇就义:“算了,先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玉楼春》 ☆、天把多情赋 四个木盒静静摆放在她面前。 她伸手触上去, 轻轻摩挲着。她在这方面本来一窍不通的, 但族中有个堂兄,专爱捣鼓些木头, 她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这是绿檀木制的盒子。其上顺着纹理,雕刻出缠枝丁香的图样。 她心细发现,这四个图样虽都是丁香纹,但姿态不一, 似乎在缠绵的纹理中,有别样的缱绻。 她蹙眉思索,暗道苏卷冰在玩什么把戏?不由凑近些看,竟莫名的眼熟。 她心中一动,随手拣起一根枯木,眼中看着,手里在地上勾画。 白蘋在旁见她神色渐渐古怪起来,脸上却飞红一片, 不由惊讶,挨近来看她在地上写的,不自主慢慢念出来:“相思只在,丁香枝上,——” “闭嘴!” 她恼羞成怒。 他怀揣的什么龌蹉心思! 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羞辱她??? 白蘋又被吓了一跳,她也是聪慧的人, 见到这状况,心中多少也猜到了。可是那个答案太惊骇。她担心黎未羞怒之下,失去理智,就去与那人争执。现在形态如此紧张,再经不起一点波折了,想到这儿,她赶紧伸手上前,慌忙间想要将这四个木盒子先藏起来。 好歹眼不见为净。 黎未忍怒,叫住白蘋,“不急,我要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说着,轻哼一声,“他那些心思,莫名其妙。” 她话这样说,但就是不承认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明明可以一点就破的。男人对女人,还能是什么心思?但她就是不承认,就是不想去知道他的心思。 她打开四个木盒。 意料之中,全是女子饰物。 一支步摇,一双耳坠子,一个玉镯,一块玉佩。 白蘋小声道:“看成色,都是上好的。” 她倒没在意这个,只是看着木盒中静静摆放的饰物生闷气。这些是他在她每年生辰都按时送来的,可偏偏怀揣着坏心思,还非要她知道。缠枝缠枝,谁要与他相缠了?若她一直不管不顾,他是不是敢送一辈子? 她只冷笑:“真难为他,一身的妆饰都快配齐了。” 说完起身,留下一句话,“收起来,别再让我看见。”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林间有鸟儿啼鸣,流声悦耳。是个好日子。 苏卷冰听手下人回复,说是已经按吩咐找好两辆舒适的马车,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他想了想,步子一转,已经不自觉往黎未那方向去了。 黎未仍在马车之中,尚未出来。 他不死心,在马车外走来走去,等她。 他动静不算小,很快马车帘子一打,一个人影晃出来。 不是她。 帘子放得快,他甚至没能看清里间什么情况。 他不气馁,大迈一步,想要上前去。 她的婢女瑶草上前来拦住他,不卑不亢问:“大人,有什么事?” 他理直气壮:“来问一问黎大人,准备妥当否。”末了补一句,“什么时候启程。” 马车帘子一掀,白蘋搀着黎未出来了。 就站在上面,居高临下。黎未冷眉冷眼,讽刺他:“什么时候启程,可不是我这个罪人说了算的——也不由苏大人说了算。” 言下之意,是他多管闲事。 苏卷冰讪讪。这事情的确应该由专门监押她的官员做主,但因为有他在,守卫的人又都是他的人,所以监押官员反过来要问他的意见。 而且他感觉出来了,这一夜的功夫,黎未似乎对他起了一些坏情绪。 他尚摸不着头脑,只听黎未又道:“苏大人,京中事忙,你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他回过神来,却不晓得怎么来回复她。这一别,也许就是一生一世不再相见,她难道不懂得吗? 也许懂得,但不在意。可他犹自不舍,只道:“听说前面十里有一处名胜古迹,我难得来一次,想去看看。” 黎未听他这样敷衍,心中气又起,恨他又要做些什么坏心思的事情,直接转身拂袖进了马车。 清脆熟悉的玉击声在她腰间响起,苏卷冰眼尖,看见久违的那两块双玉环在她腰封之下摇晃。 他心里一酸。 大皇子送的,明明只是些平凡的物件,她却当宝贝一样,轻易不离身。而他送的,他精心为她挑选的饰物,她哪怕恢复了女儿身份,也不见她佩戴。 他也气起来,不吭声径直往回走,一边让人牵了马,一人一骑遥遥在前领路。 在路上的日子枯乏无味,但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也走了两千里的路程,渐渐往无人烟去了。 苏卷冰仍托口各种理由不启程回京,哪怕黎未不再与他说话,甚至整日待在马车之中,很少出来露面,他也不在意。仿佛真的不为别的,只是想看一路的风景。 这一天,黎未照例遣瑶草去问行程,顺便问苏卷冰何时启程回京。他似乎一定要亲自将她送去流放之地,但平日里各种敷衍她,只当是恰巧同路。可她却不想他再陪同下去,这算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敢细想,因为他这样的心思让她害怕,让她惊慌,让她无措。但她必须冷静,后手未至,她怎么可以栽在他的手上?所以她也坚持,每日必定会派人去催促他回京。 不一会儿,瑶草就回来了,小心地回复她:“他说,附近有流寇,困扰当地百姓很久了,他为将者,不能视而不见,所以一定要领头去剿匪。他还说,也许又有十日的光景,要与公子同行了。” 黎未气恼,流寇? 当真是什么理由都能被他随手拈来。 这时候黎夫人恰好在一旁。她今日本来是来黎未这里叙些闲话的,听到瑶草的回禀,又想到自己近日所见,不由轻声问:“琅嬛,你说他一路相送了二千里,是个什么意思?”话虽然是问话,但其中意思,分明是点透了苏卷冰的心思。 如今没了掩护的需要,她自然也就捡回了自己的名字。黎夫人是常含在嘴里念叨的,瑶草与白蘋也都改称她为小姐。 她只作不明了:“娘什么话,我哪儿知道他是什么坏心思作祟。” 黎夫人看她神情,明显是自己与自己在较劲,心里头肯定一早就清楚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但想到她那个娇宠的性子,她要是不乐意,你还偏来给她揭穿了,羞怒起来,她能记恨你一辈子的。 反正女儿大了,官场都能混熟,这些事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有她的打算,做母亲的也不好替她闲操心,免得坏了她的事情。 黎夫人就道:“你自己掂量得清楚就好。”然后起身离去,回自己那辆马车去。 瑶草见黎夫人一走,把剩下的事也回禀了:“今日一早又有一次袭击,被他拦下了。” 琅嬛仰躺下去,捏捏眉心,问道:“第几次了?” 瑶草回:“算上今日的,有二十七次了。” 二十七次!好呀,果然有人不想让她路上顺坦。 她有些庆幸,也不禁苦恼。 有他在,这些刺杀袭击都到不了她跟前来。一路平安,当然好。 可他,不必为她做这些的。 他们是死敌。 他这样,让她除了装糊涂之外,还能怎么去看他? 瑶草见她苦恼得很,不由劝解道:“小姐,这些事本不必来告知你的,以后婢子不提也罢。” 琅嬛摇头,坚定道:“不,一次都不能漏掉。他做了什么,我一定得知道。” 她被流放三千里,是受他所拜。 可因为他们两家世代的仇怨,她受得坦荡,是她输人一等,不会去怨他。再说未到终局,论输赢,还为时尚早。 可他如今三千里相送,这情义,却让她该如何自处?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诗词出自王雱《眼儿媚》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御街行》 ☆、心事还将与 郈禁庭御书房内。 天子负手踱步, 叹道:“那事情一出, 朕脸面都快丢光了。” 他下首候着一人,气质儒雅, 正是东平王。听得他叹气,东平王掀袍跪下,请罪道:“是臣鲁莽,臣甘愿领罚。” 天子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上前单手将他扶起, 只道:“你我兄弟情深,朕怎么会罚你?”说罢,再深深叹一口气,“说来也怪不得你,谁会知道那黎未竟然如此胆大,竟敢女扮男装十数年?也怪朕的三皇子,受了人挑唆,平白去刁难黎未。要没有那一出, 朕如今怎会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 东平王默然不语。 天子又道:“你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朕的?说朕糊涂!还说朕是被她当初在城门下的那一番说辞给吓破胆了!” 东平王闻言,抬眸去看,天子倒没有他言语中那样气愤,反而更多是无奈的神情。他想起她在城门下不讳言,直说天子不贤明,配不上她,就不禁笑起来,“她那样厉害的嘴, 谁不怕?”清谈会上,她可是舌战四方,不曾落败的人。 天子也跟着他笑起来:“朕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旁人笑就笑去,就算朕能封住他们的嘴,也就一时而已。百年之后,谁还管得了谁?” 东平王道:“陛下豁达。” 天子笑道:“也算个风韵事迹。今世之中,她可谓为奇女子,朕就当托她的福,费史笔多记载朕几句了。” 东平王笑赞:“皇兄真是不减风雅。” 天子笑着摇头,踱步到龙椅上一坐,揉揉眉心,烦恼道:“谈什么风雅?你是不知道,朕最近快被常宁那个丫头烦得都想出宫去避一避了。” 禁庭中事,从来瞒不住,更何况常宁公主闹得那样凶。东平王因劝道:“小孩子胡闹罢了,时日一长,自然消停。” 天子道:“她这几年一直捱着性子不嫁人,闲话都传到了人家耳朵根底下了。朕原想着,既然她非要嫁那样一个人,大不了再等等。等那个不知真假的誓约一失效,朕就算腆着脸,也要如她所愿。可如今这样一来,倒不能作这打算了。朕寻思着,她听着消息总该死心了?收了心,也该嫁人了,以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这一段事情也就真过去了。可谁知道她竟然想着独身一人去邾国,说什么都要与那个人见上一面,还说什么都是苏家人的阴谋,要害她的心上人。这一段小儿女言语,真是可笑。” 天子又道:“黎未这个人,原本没什么可挑剔的,朕本来还暗自含恨,怎么偏就他邾国出了这样一个人才来?如今看来,人果然不能十全十美,她坏就坏在不是真男人。”说着,忽然明悟,若有所思的看着东平王,重复道:“坏就坏在她是个女人——她是个女人,皇弟,你怎么看?” 东平王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但却作不明,只道:“臣弟没有看法。” 天子犹不死心,问道:“你替她解围那回,虽是在为朕挽回脸面,但那时候你可是当着众多兵卫的面,承认与她同榻而眠过的。当真,你不知道她身份吗?” 东平王苦笑道:“陛下这是怀疑臣弟吗?臣若知道她身份,怎会失礼到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 他君子磊落,是断然不可能在知道黎未身份之后,说出这段话的。 可旁人才不会管真假,他话已经出了,别人一联想,她的清誉算是捆在他身上了。 东平王倒是不动声色,稳坐泰山,一点流言蜚语都扰不了他。因为他知道她不在意,既然如此,他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天子从旁提醒道:“只是旁人不会如朕这样信你。你这话天下人都知道,她一出事,总会牵扯到你身上来。你就没半分想法吗?若是有,也不是不行,朕会思量的。” 东平王摇头,自笑道:“就让天下人都将臣当作一个糊涂人好了。”而对于天子剩下的话,却是一点不回答。 天子见半天撬不开他的嘴,只好放弃,让他退下。临了,还是明示一句:“你年纪已不小,身边该添个人照顾了。” 东平王唯唯,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府中,管家亲自来问他:“王爷,那事情该如何处理?” 他说的是昨日一个眼生人送信到府前的事情。他是心腹之人,当然清楚来信的是谁。但就是清楚,才越发不敢去猜自家王爷的心思。他揣着小心道:“那人还未走,看样子是要等王爷回信。” 东平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再看一遍。信上笔迹清冽,语气亦清冽,丝毫没有落难的惶然。他唇角抿起一丝笑,若真是个男儿郎该多好!可她偏偏是女娇娘,一着错,前半生辛苦当真就要付诸流水?真难为她!但他摇头道:“眼下时局不稳,边境又战火连绵。她被发落边疆,远在千里之外,本王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也着实分不开神来。” 管家了然,她这样的欺瞒,任谁也受不了。不在落难之时去奚落,已是风度了。 管家躬身,就要领命退下,却又听得他淡淡道:“不能全力帮她解困,但总要试试去替她解忧。” 管家一愣,他的吩咐已经下来了:“派人去邾都,她既然能求助于我,必然还有留有后手。趁着苏卷冰不在京,去搅一搅那锅水,让她的人能趁乱做些什么。” 却说琅嬛一行人这日日落恰好落脚在山下,她安顿好父母之后,照例遣了瑶草去问行程安排,知道大概明日就要乘船去渡河了。官员提到了河名,她也记得边荒之地是有这么一条河流,因附近少雨,又少溪流,这唯一的河就被当地人称为救命河,关系着两地民生。 她只是路过,没有多的心思也没有办法去想这河流,只好放下,先在心中默默估算时间。如今看来,待明日过了河,再往西走百里,就到地方了。 她莫名觉得恍然若失,却笑自己,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可失去的? 白蘋见她眉间显出疲色,便道:“小姐,天色晚了,先休息。” 她摇头,掀帘看车外。一片漆黑,除了零星几点柴火,什么也看不见——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忽然叹气道:“真有些累。” 白蘋劝道:“既然累了,就别再强撑着。明日过河,兴许一早就得起来,今夜小姐就不要再熬了,夫人常说,万事到跟前了自然有解决的法子。” 琅嬛笑:“娘这样的人,只看当下,最是乐观。可我却学不来,总爱操着那份闲心。”说这话,她却不禁有些恍惚,其实也不是她学不来,她小时候可不就是那样的性子?府宅虽小,却困不住她。可如今她走天下三千里,却脱不得此身。只怪岁月无情刀刻,改得不止是容颜,还有性子。 她心中蹦出一个念头。或许苏卷冰此行陪同,不止是为了护她安全,他想必还揣着放她自由的心思。 他是有这个能耐的。天下之大,除了朝堂,任她游走。 他也许在等她开口,可她却始终不发一言。 她是从始至终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因为她一步不退,就算死,也一步不能退。 白蘋在旁道:“小姐近日来太劳神了,今日一定要早些休息。”不顾她说话,先弯腰帮她铺好被垫。 琅嬛无奈,道:“好好好,听你的。” 白蘋铺完后,又掀帘出去,备好用具的进来伺候她洗漱。瑶草便在一旁陪着她闲话,又为她开解道:“小姐要是累了,不如将手头不要紧的事情先搁下,千万别累出病来。” 她笑:“你们今日都怎么了?她也劝我,你也劝我,倒像我是不听话的孩子,尽知道胡闹。” 白蘋听见,接嘴道:“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是有什么坏事情要发生了。”说到这里,倏忽闭了嘴,知道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 琅嬛没在意,只摇头笑:“我累了,你们也累了。”她撩帘向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下,若有所指道:“看来是时候都该歇一歇了。” 她慢慢安静下来,由着白蘋伺候洗漱。 洗漱后,白蘋与瑶草告辞退出。白蘋打帘先出去,瑶草落在后面,落下帘子的时候她往里看了看,琅嬛正好看过来,目光定定看向她,没有说话。 瑶草心中一凛,犹豫再三,终是欲言又止。她听见外间白蘋在唤,忽然之间回了神,忙垂了帘子,应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卜算子》 ☆、再见无路 第二日却不见一个好天气。 当晚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一直到早间, 雨势仍不见停。但说大也算不上,只是极尽缠绵之意, 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直落进人眼中。 白蘋玩笑说,这雨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期期艾艾的,不够痛快。 瑶草笑她:“是你自己情窦初开了。” 琅嬛听见, 也打趣她:“说,看上哪家的少年郎了?我替你做主。” 白蘋羞红了脸,什么话也说不出,匆匆就避开了去。 琅嬛看她落败而去,笑与瑶草说:“看来她喜欢痛快的人。你呢?” 瑶草性子大方些,丝毫不拘束,直言道:“婢子倒情愿找一个温柔的人,布衣粗饭, 共此一生。”说完,顺 第一章: (6) 口问她,“小姐呢?” 琅嬛哪儿想得到她会也来问自己,所以先是一怔,而后抿嘴笑:“没想过。不过从前倒是常在困扰,应该娶一个怎样的姑娘。” 外间动静忽然大起来,琅嬛掀帘出去,瑶草跟在她身后, 替她撑着伞。她下了马车,往监押的官员落塌处去,一路走,一路看见兵卫在整理着东西,看架势,是要再在此处停留一日了。也许等雨停。 她走到那官员帐外,径自站住了。瑶草会意,将伞柄交给她,自己打帘子进去说话。 她就站在那儿,撑着一柄伞,看远山被雨洗刷得空灵,如果有闲情,她或许会将此景画下来,兴致上头,还能赋诗一首。 山河壮美,尽在笔尖。所以她骨子里到底是个文人,酸腐在血肉里,去不掉的。所以她此时站在帐外,不知迂回,独等风景。 可这风景,表面宁静,谁又知道暗中藏着多少风险,要来夺她的命。 她的血,能在这块土壤中,开出花吗? 她怔怔不能语,还是后来瑶草出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问她:“杨大人说,雨天行船不便,只好先在此处再落脚一日。” 她回神:“没什么不便的,这雨扰不出大风波来。早行路,杨大人也能早些回京复旨,不必空费时间,荒废在边蛮之地。” 瑶草知道她的打算,也料到她是这样的答复,忙应一声,回身入帐去交涉。 琅嬛不担心。杨大人什么为人,她清楚,加之他亲眼瞧见了这一路苏卷冰对她的态度,想必不敢忤逆她。 果然,这次瑶草很快就出来了,回禀她:“杨大人说这样也好。” 于是搀扶着她往回走,先去父母车中看了看,叙几句闲话,再回自己马车中。 半个时辰后启程往河边走,约一个半时辰,到了岸边。 杨大人早几日就吩咐了人去向最近的官府借船,此时一艘大船正安静停在岸旁,等着他们。琅嬛注意到,附近还停有一艘小破船,风里雨里,颤颤巍巍。应该是当地农人自家的,搁置在此处,方便平日里载人渡河。只是现今对他们而言,没什么用。 杨大人过来了。先请他们下马车,然后让兵卫把那辆马车卸了,抬上船去。他解释道:“水面上是个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先试试水。”又吩咐人牵马上去。 琅嬛对他的安排没有意见,挽着黎夫人的手,自在一旁闲聊。 雨仍在下,虽然小,还是有凉意贴肤而入。 琅嬛回首,吩咐替她撑伞的白蘋,“去找件披风来。”白蘋领命,另撑一伞,跑去找了。琅嬛则从她手中接过伞,自己替黎夫人打起伞来。 黎夫人一边看着从天际坠下的雨珠,一边握住她另一只手,轻拍道:“急什么呢?多在这处歇歇,也没什么的。这雨天行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她打断这话,坚定道:“不会出事的。” 几炷香时间过去,那几艘船已经来回好几趟,说不上风平浪静,但好歹平安。 杨大人过来请他们上船,对着黎晟,倒很尊敬:“黎老大人,先上船。” 黎晟点头,携夫人过去。 琅嬛送他们到岸边,自己却不急着上去,只道:“爹娘先登船渡河。” 杨大人见她不上,自己是监押她的人,也不好登船,只好道:“是不急,慢慢来,稳妥些。” 黎夫人本想问的,但听他说到稳妥,心想也是这个理。真有万一,总不能一家人都一块儿栽下河去。她牵着琅嬛的手,道:“娘在岸边等你。” 黎晟笑:“什么话呢。” 琅嬛应道:“好,娘照顾好自己。”又看向黎晟,道,“爹也是。” 黎晟只当她是叮嘱乘船的事宜,不由摇头大笑:“你们啊!”一边取笑她们娘俩啰嗦,一边负手先登上了船。 琅嬛侧头,看向瑶草,吩咐她:“瑶草,你去照顾娘。” 瑶草有些迟疑,“婢子还是,留在小姐身边好些?” 琅嬛笑:“我有白蘋呢。” 瑶草见她这样说了,只好作罢,搀扶着黎夫人也上船去。 琅嬛退到岸上,看他们的船抛了锚,渐行渐远,往对岸去。两岸隔着海,估摸不出有多远,但的确是远的,乘船尚要半炷香时间一趟,现在应该更远了,也许隔着生死。 她撑着伞,站于岸上。明明身边杂琐的人与事还有很多,明明穿着深色的衣裳,都快融于风景。但这一刻,天地之间,放佛只有她一人。撑着一柄折骨伞,只有她,在昏黄的意境中,在灰蒙的雨里,遗世而独立。 身边有人惊叹,渐渐了低了声音,不愿去扰了这画面。 杨大人在旁干等着无聊,便凑趣赞她“濯清涟不妖,不染纤尘”。 她嘲讽笑开,看来古今许多风云旧事,抛却外衣,都没有那么鲜明。明明她早陷在淤泥之中,挣扎不出。 这俗世,又有谁能挣脱而出呢? 她静静在伞下站着,等了半炷香,能看见一艘船返航了,遥遥在河上,往这边驶来。 杨大人眼尖,一早看见,心想终于不用干站着没事做,赶紧四处去走,吩咐剩下的人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登船。 可是哪儿有这么如愿? 琅嬛这样一想,山中就有动静随她所想渐渐大起来,很快,目之所及,一个接一个冒出许多莽汉来,手持利刃,从山中冲下来。目标是他们。 他们退无可退。身后是河,退一步是死。 可也无法进攻。虽然留有精锐,但毕竟是少数,总要先护住杨大人与她的安危。 果然。老天嫌这画色太淡,想要勾勒一笔,染血其上,添些妖冶。 杨大人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坏了,一叠声催促河上行驶的船快些靠岸。可是天意弄人,再怎么催促,那船一时半会儿也抵不了岸。 白蘋护在她身前,双手紧紧握住一把匕首,作抽刃的姿势。她一边仔细观察形势,一边略微侧了首,向她道:“小姐放心,有我在,这些匪徒定伤不了你!” 琅嬛在心底微微叹气,说不出什么滋味。但没有害怕,所以好歹能在场中做个冷静的人,指挥现场。 她吩咐四周相护的兵卫,慢慢往岸边靠。 她又遥望了一眼河上那艘船,还离得老远。这河,果真隔着生死。 她不再去看。既然指望不上,那就另寻活路。山上那群匪徒尚还有一阵子才能冲到跟前,虽然似乎已经有血腥味冲鼻刺激,但只是幻觉。 她想起那艘小破船。虽然颤颤巍巍,但应当能承受生命的重量。她赶紧让人过去查看,自己也领头过去。杨大人紧紧跟着她,当时没注意,这会儿看见小破船,就像看见命运的曙光,也顾不上仪态了,忙撒袖急赶赶带了他的人上了船,之后方才想起,回身也请她上来。 她却摇头,将白蘋往船上推:“船小,坐不了几人。他们目标又在我,我如果上了船,他们也一定会穷追不舍的。现在能逃几个,就是几个。” 白蘋不依,拽住她的袖子,反将她往船上带:“小姐若不上来,逃再多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杨大人怕她们再耽搁下去会误了事,也急声催道:“黎大人,你也赶紧上。” 琅嬛虚伪应他:“为杨大人安危着想,我还是不上这船最好。” 杨大人便想起她刚才所言。他心里也觉得有理,嘴上仍在客套,但为了自身安危,终究还是没有再提让她也上去的话了。 应付完他,琅嬛又去夺白蘋手中的匕首,先牢牢按住,问她:“知道等会儿到了对岸,应该先做什么吗?” 白蘋快被她吓哭了,怔愣着说不出话。 她狠下声,道:“毁船!知道吗?!” 白蘋忙点头,又觉得不对,慌忙间摇起头来:“小姐,你不能以身涉险啊!” 琅嬛笑,从她手中抽出匕柄,另一只手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紧紧捏住,宽慰道:“放心,有苏卷冰呢。” 琅嬛说完这话,趁她心神暂驰之际,顺势狠狠一推,将她推到船中,然后厉声对船上的人吼道:“走!” 随后,撩起袍子,往岸边另一侧险峻的山中跑去。 雨丝冷冷打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抽空抬袖擦了擦,却不是很见效。那就不去管了,她努力睁眼辨别方向,身后河上,那艘小船正摇摇晃晃向着对岸而去。虽然船破,在风雨中飘零,但一定会安全到的。而身后岸边,在与匪徒们顽强厮杀的,都是苏卷冰留下的精锐。他们见她往山中窜,以为她在慌忙中想找生路,所以留在原地抵抗,为她争取时间。 她跑得很快,七岁以前那些顽皮的经历仿佛出现在眼前。她现在是灵活的,那些日子在假山上爬上爬下,摔过跌过,所以掌握了技巧,十多年物是人非,但她的身体还没有忘记。 她喘着气,手中匕首紧紧握在胸前,雨滴滴的下,泥泞了道路,也泥泞了她鞋子与袍脚。心急促的跳动,想要挣脱,快要挣脱。这是许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也许是真到了要摆脱的时候,此心,此身,都已察觉到。 她跑得飞快,但随之的消耗也飞快。她无力再想了,只能照着刚才脑中思考好的方向一路跑去。她选的是荒僻的路,许多残枝枯木挡道,她行动急促,再留神也避不开去。不一会儿,身上衣衫就被割破了许多处,有些地方割得深,已经见了血,被雨一洗,又很快不见踪影。 雨不停,血就不显。见不到,就当不存在,依然以为自己是完好的,充沛的,往山顶奔去。 可脚上也被石块很多次的绊到,即使仍然能跑,却不可避免的,她的速度在慢慢的缓下来。她又到底是个女人,娇生惯养这么多年,但凭意志,是继不了气力的。所以步子一缓,便磕磕撞撞,再也灵活不起来。她喘着气,一声比一声粗,艰难前行。 身后一直有追兵的动静,可被她在林间东躲西藏的,甩的还只剩几人。她继续跑,一直跑,忽略痛,忽略冷,忽略一切,只知道要一直往前,那是她的曙光,她的救赎。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处峭壁,雨也忽然停了,天空放晴,仿似就是在她走几步的时间里,天光露出来了,打在峭壁之上。 她跌跌撞撞,满心欢喜。 但没留神,一脚踩在泥淖之中,身子一滞,另一脚就勾住了一块绊脚石,将她自己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不死心,挣扎着起来,往天光去。可是挣扎没用,这一摔,摔掉她全部的气力,再也起不来了。 她终于绝望,翻身撑起身子,看向林间,那还有一直在穷追不舍的匪徒。虽然只剩一人,但她知道,她命绝于此。 此时的她苍白着一张脸,但双眼微眯,在警觉。有雨水淌在她眼睫之间,像是美人啜泪。加之她发丝凌乱,还是湿的,紧紧贴在脸颊上,更显女子柔弱之态。 她还喘着气。一声粗过一声,仿佛是在燃烧她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气息。至少现在是存在的。 有风从山间来,跟着那匪徒,一步一拂,一步一拂。她眼睁睁等着,一步不退。是在生死关头了?可心中竟没什么怕意。她觉得应该想些什么,在临死前。只是太累了,所有思绪都无从提起,又能想出什么来? 手中还握着匕首,她惊醒,抽刃护在自己身前,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抽刀上前。一生都在这几步中。她的思绪终于活络起来,七岁前天真无忧的日子,七岁后心神时刻踩在刀刃上的生活,以前觉得不值回想,现在想来却都有意义。原来尝遍的所有酸甜苦辣,都还留在心间,在临死这一刻攒动,至少让你不孤单。 她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她不怕死,所以双唇不见丝毫颤抖,甚至没有刻意抿着。可她怕牵绊,爹娘,大皇子,徐竟,白蘋瑶草——她还是逃避了,没有让他们等到她。 或许还有一个人。 她脑中困惑起来,是谁呢? 来不及想了,只听见哧的一声,什么被撕裂,然后倒地。 太残忍了。她想。 她好歹是个女人,动手时轻柔一点,直接刺死不行吗?或者割喉不行吗?非要这样一刀分尸吗? 她倒地了。 可是触觉还在,她的手还紧紧握着刀柄,有雨珠从天上来,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落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带着跳跃的节奏。 她疑惑,不由睁开眼,看清眼前的处境。 原来她没死,身子甚至都没有动过,仍然做着防卫姿势,只是刀尖已经转向,对着自己。 真丢人啊,原是想着自己了结自己的,在临死关头,却僵住了身子,动不了手。 她在心中嘲笑自己,眼睛却看着来人,一眨不眨。 雨淅淅沥沥又下起来,但说大也算不上,只是极尽缠绵之意,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直落进人眼中,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期期艾艾的,不够痛快。 她的天光散了,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自我觉得写得非常非常非常好~ 比这一章好的,是下一章哈哈哈 预告一下,下一章刀子中带甜,有啵啵~ ☆、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雨下着。 淋湿她, 也淋湿他。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任身外风雨漂泊。 此刻, 他们眼里只看得见彼此。 琅嬛出神的看着他,雨珠打在她眼睫之上,再承受不住重量,一滴一滴直滑下脸颊。脸上湿润润的,像是哭过, 可是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分辨这到底是雨水,还是泪珠呢? 苏卷冰亦出神的看着她。胸腔急急的跳动,终于在刚才那一剑下去,慢慢平息下来了。他不能想象,他要是迟一步,眼前的景象又会是怎样的? 幸而他来了。没有晚一步,让她命丧他人之手。他这样想着, 竟突然有一种自己劫后余生的感觉。之前不觉得害怕,是太相信她,相信她那样玲珑的人,是断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的,可是他发觉他想错了。她只是一个女人,再聪明,不会武功,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在绝对的武力之下, 除了闭眼等死,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唇不禁颤抖起来,害怕的情绪渐渐蔓延,攀上五脏六腑,深入骨髓。那感觉太真实,令得他心神大动,再也握不稳剑柄。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可雨下成帘,在她与他之间,仿佛阻断了他走向她的道路。 他不豫,抿唇皱起眉,抬步固执向她而去。 他的动作惊醒了她。 她回神,稍稍仰了头,看他提剑过来。剑尖轻颤,其上血水和着雨水连成线,直坠落在草地上。她知道那是匪徒的血,如果他没有来,那么浑着雨水坠进去的就该是她的血。 她没有死。 因为有他。 她惊促的看他走近,最后到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 是伸手就能够得着的距离。 天地之大,他们之间却狭窄。风进不来,雨淋不到。 他一来,就替她遮挡住了所有风雨。 他伸手了,先夺下她紧紧握住的匕首,扔在一旁,然后开口说话,怒气十足:“你以为仅凭这匕首,就能护住你自己了吗?” 这本该是担心的语气,可话到他嘴边,掺杂些其余的情绪,就忍不住端着训斥的口吻了。 她闻言,心头酸涩,嘴上却强硬,与他争辩:“护不护得住,与你没有干系!” 苏卷冰一把抓紧她左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离他更近。 他失态道:“没有干系?事到如今,你果然还是这样想吗?难道这四年来我的所做所为,在你心中真的一点涟漪都不起的吗?” 琅嬛挣脱出他的掌控,双手撑地,忍痛站起来。 他灰心放任她远离。风进来了,雨也淋进来,他们之间又有了天地,这次是千山万水,他心灰意冷,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走近她? 他难过道:“你什么都知道。” 琅嬛颤巍巍的站着,惨白着脸笑:“我该知道什么?” 他要回答,她却突然向他撞来,他毫不防备,任她来。没有他的干涉,她轻松就夺去他刚刚随手插在地上的剑柄,然后回身,横剑在他们之间。 她道:“我只知道你我是生死之敌,若我不死,就是你亡。” 苏卷冰摇头,上前一步,离剑尖更近一步,也离她更近一步,“你若一定要在你我之间求一个了断,那你就杀了我。” 琅嬛冷笑道:“我当然要杀了你。你死了,苏黎两家百年仇怨就到此止。”她剑尖一动,直指他心尖,“难道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苏卷冰再次摇头,然后又上前一步,剑尖紧紧贴在他衣料之前,再进,就要裂帛见血了。 他笑,对直指身前的剑尖毫不在意:“你对我最为狠心了。如果决心要杀我,那又怎么会不敢?”他已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了,但他尝到舌苔之上,有干涩的苦味开始慢慢蔓延,想来心情也应该是苦涩的,“你要是想,那就如你所愿!” 琅嬛抿唇,唇上有雨水,凉凉的,仿佛能镇定她的心神。可是手仍然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怪自己无用,也怪起这天气。 是风太强,雨太大。她自身尚在飘零,又如何能去决定旁人? 苏卷冰开口道, “动手!” 随后身子前倾,再凑近她。 “嗤嗤——”是锦帛被撕裂的声音。 琅嬛一惊,手更抖,偏了剑尖。 他趁机捏住剑身,指尖稍一用力,从她手中夺回了剑。 琅嬛一愣,他已经横剑在她脖上。他教她,一丝不苟的模样,“黎大人,应当如此握剑才对——这样就算手抖,敌人也逃不开去。” 剑尖上挑,她被迫抬了头看他,只听他问,“为什么心软?” 她闭上眼,良久才回答他:“现在杀了你,再无人能束缚苏家,束缚二皇子。届时京都大乱,于陛下,于黎家,都没有好处。”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不依不饶,“睁开眼,看着我!” 她睁眼,嘴角泛起笑,“我死了,苏黎两家百年仇怨也会到此为止。既然如此,我死,也是一样的。” 他讽刺,“是吗?”原来一开始,她就没想杀他,只是在逼他杀她。 那就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苏卷冰狰狞着上前一步,比剑向她刺来。 她睁着眼,一步也不退。 因为就算是死,她也一步不能退。 剑尖直朝着她脖子去,但在最后,还是偏了偏,刺进她左肩,带得她身子不由往后仰。血汩汩的流出来,她吃痛皱眉,一边伸手去捂住伤口,一边抬眼帘去看苏卷冰。他无措的站着,仿佛没料到她竟然在生死之际,当真一步不退。 他回过神来,丢下剑,跑上来扶住她仰后去的身子。 她想笑,他的剑尖根本没有彻底刺进她的左肩,只是牵动了之前的伤口,那处疼痛一起,身子上其他伤口也叫嚣起来,让她一时有些承受不住,难以站稳。 她在他怀中,犹自倔强道,“放开我。” 他不放,并且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揭开她的衣裳,替她查看伤口。她又气又羞,双手横在他身前,想要制止他,但他却丝毫不听她的话,她情急之下,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并对他重申道,“放开我!” 苏卷冰之前还当自己真的刺伤了她,眼睁睁看她倒下去,真是又怕又悔。他原本是只想先替她止了血再说,一时间哪儿还能存得下别的心思?这会儿被她狠狠掌掴之后,心里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但知道她尚有气力与他斗气,他也放下心来。 他慢慢停了动作,但仍然将她圈在怀中,不让她离开。 琅嬛挣扎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开我。” 他嗤之以鼻:“你非常人,自然不能常理待之。” 她气红了眼:“你想怎么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牵引到自己胸前,紧紧覆上去,那是心口的位置,因为她的来到,跳得急促,快要挣脱出去。他与她道:“我想什么,你其实一直都知道。” 她垂眼,默不吭声。 他继续,质问她,“全天下都猜到了我三千里相送的情义,你心中明明也清楚得很,可是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他目光灼灼,她被迫侧头,竟不敢直视。 他继续纠缠她,“你是不舍得杀我——” 胡言乱语! 她打断他,气恼道,“不要再妄想了!我与你没有情义,什么三千里相送,那只是个无聊的笑话!” “无聊?笑话?”他气极到不可置信。 原来他的情义,在她心中只是满纸的无聊相思字吗? 她说完话又偏过头去,侧颜映入他眼中,带着苍白的美感。他目光落在她唇上,想起在狱中那一吻,那时候,动心的真的只是他一人吗? 他犹豫。但她就在眼前,就像是夕阳,渐渐知道快近黄昏了,可是没办法,这样美好,他不想放手。 那就拥抱着,一起燃烧。 他扳正她的身子,在她尚惊诧的时候,低头吻上他的夕阳。 没有缱绻。既然带着玉石俱焚的绝勇,那就轰轰烈烈,燃烧她,也献上自己。 琅嬛大惊,她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折辱,但他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他不容她避开。 她羞愤至极,双手在他身前使劲的推,想要逃开,可是在他的强横之下,她的气力根本不值一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的唇带着凉意,携风雨来,气势汹汹,她只能暂且偏头躲过,但很快,他的吻又会追上来,追着她,吃掉她。 她被迫扬起头,屈辱的任他予取予求。 他却心满意足。她的唇是甜的,像是被不小心打翻的蜜糖,到处都是甜腻腻的味道。他像个小孩子,斤斤计较,但凡是她的,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放过。他在她唇上肆虐,是霸道的姿势。只要这一刻,只要这一刻,哪怕下一秒坠入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这是**,像一把火苗,蹭蹭烧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该怪他引火***,先烧到自己,从舌尖一路到心口,再往下——他想要攻城,想要掠地,想要占有她。 不止这一刻,他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风很大,烈火燎原,终于还是殃及到她。 骨子里的傲意被唤醒,她那不服输的性子也给激了出来。她强撑起身子,双手抓住他衣襟,轻眯双眼,与他平视。他眼里有她,但是未曾与她自己会面过。那是娇柔弱小的别的人,那不是她。 她是烈性的,永远不可能屈于人下,尤其在他面前。 她眼中望他,想作风轻云淡,可他正在轻啜着她,像是饮水,咕噜咕噜喝进去。咕噜咕噜带动她,喉间也一动。 他渴了这许久。 她应战,启唇放他进城。 他进来了。 一瞬间,两齿相撞,他缠上她,她咬上他。她还是清醒的,想要击败他,令他节节败退。可他吃痛,却仍然不放开,蛮横的挤进去,再缠上她,缠上那丁香小舌。那是更柔软的所在,能包容一切。他迫不及待想要陷进去,再陷进去。 只要她想,他甘愿在她的攻势之下,弃甲曳兵,如她所愿。 可她偏不让他如愿。 他如此轻易缴械投降,她反而觉得胜之不武。 换她穷追不舍,紧紧咬上。 他猜到她心思,偏头啄她的唇,诱她出城。她着急,复追上他。唇舌相依之间,终于不再只是他孤独的沉溺,她也沉溺进来。 原来,她亦渴着。 相思在丁香枝头,慢慢开出小花,氤氲出香味。这气息中有她,也有他,然后慢慢的,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们在这一方天地里迷醉,外间风停了,雨小了,但他们浑然不觉。 他和她,暂时忘却了尘世中的束缚。在当前,在眼下,在男女间最亲密的行为里,缠绵吻着,从唇枪舌剑,慢慢的,到了缱绻相依。 可他们尚不自知。 许久后。 雨珠依旧一滴一滴滑下她的脸颊,有一颗顽皮,停留在唇畔,像梨涡一点。他满目惊艳,心念起,舌尖轻勾,吻进去。 那是雨珠,带着温度。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他。 干涩的,带着苦味。 她尝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玲珑四犯》 ☆、春来要、寻花伴侣 他吻那一点梨涡。 属于他的气息喷在脸上, 热热的, 像轻风拂过林间,带起一片簌簌的颤栗。她受不住这样的痒, 仰头躲了躲。他跟上来,拥她入怀中。 雨停了,天光复出,只是躲在叠云之后,不如先前那样耀眼。 她安静靠在他怀里, 伸出手轻易触摸到天光。这让她失神,当时那样不堪的念头,现在想来,竟觉得是隔世了。 他捉住她的手。 她有些窘,“你做什么呢?” 他在她耳畔轻笑,心满意足,“没什么。” 这样宁和的相处,在两人之间, 几乎是从没有过的。该说些话,但他怕她随即清醒过来,然后断然抽身离去。 她一向比他清醒。 “你身子怎么这样热?”还是她先说话,并将他推开了些,手背搭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是淋雨发烧了吗?” 他额头凉凉的,她拂上去, 然后拭走一手的湿润。 应当不是发烧。 现在正是晚春的时节,天气转暖,即使淋雨,也不该叫人着凉。 她蹙眉,盯着他一个劲的看,百思不解。 他被她瞧得有些臊,咕哝一声,埋头进她的肩窝,还蹭了蹭。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他,他! 她耳根子开始泛红,然后蔓延,一路红透到脖子里。她慌忙间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脚蹲了这许久,早已经麻了。她刚刚挣脱出,然后就失力,整个身子直坠下去。这一坠,好巧不巧,又坠进他怀里,只听得他闷哼一声,落在她耳间,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红着脸,强自镇定,先定他罪,“你这人,”可声音颤抖,还是羞极了,“怎么得寸进尺?” 他叫冤:“我,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她羞窘,脸颊上发烫,像是要将她自己烧起来。 她极力想要镇定,可是腿间突然的拍打惊动她。她惊慌失措,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他怎么还会动?”像是小鹿乱撞,但更像是小狗乞怜,不停地在向她摇着尾巴。 他觉得难为情,艰难的开口解释,“嗯——他在跟你打招呼。” 她那边话一落,自己就大概先明白了,本来又羞又窘的,又得听他这样说,更觉得难为情起来。 在这种事情上,她不像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大半生都懵懵懂懂的。相反,她因一直男装视人,所以这些年来,身边结交的也都是男人。男人嘛,相熟的之间互赠些小礼物,无非就是那几本册子,常年带在身上的,见与你要好,便送了给你。 她也从表兄那里得过几本。据说是从宫中漏出来的珍本,那时候年少轻狂,她好奇,看过几眼。 但看归看,这真撞上了,还是先唬了一跳。 她自觉失了颜面,不由冷起一张脸,慢慢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作颇为不屑的样子:“哦,我知道了。” 苏卷冰忍不住低头笑。她明明红着脸还在害羞,可却偏要做出往日清高的样子。她或许不清楚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反而更诱人了,像是开在禁庭的桃花,他禁不住伸手,总想摘她那一朵。 他果真伸手,去拉她:“好了,先下山。” “做什么总来拉我?”她想要避开,与他保持距离,可是脚像灌了铅,慢了一步,被他逮在手中。 他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随即俯身握住她的脚,小心察看起来。 她不依,伸腿蹬他:“你放开!” “别动!”他按住她的腿,强制褪去她的鞋,随后吃了一惊——她的右脚已经肿得老高,也亏得她能忍痛,跟他在这里耗了这么久。他越想越气,蹲下将她背在身后,“先下山。” 她在他背上一点不老实:“放我下来。” 他气道:“难不成你还想凭你自己走下山去?” 琅嬛哑言,她自己的脚自己清楚,在原地蹦跶蹦跶还成,真要走下山,还是承受不住。她不说话了,苏卷冰却不放过她,端着教训的语气道:“你的脚都这样了,还不安生一点,真想一双脚废掉吗?” 她哼哼。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路旁的残枝伤着她。他一边注意避开脚下的石块,一边继续教训她:“为什么不跟着你爹娘一起乘船走?你要是那时候与他们一同过河了,后来怎么会遇见匪徒?” 她唧唧。 他生闷气:“你就是算好我一定会来。” 她不出声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下颔搁在他肩上,静静看着前路出神。 他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后怕,不由生气道:“你可想过,我若是来晚一步,你又会怎样?况且,那些匪徒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该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使有思量,不跟着杨大人他们乘船一起走,也该好好为自己想个出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自己孤身一人往山中跑?你一落单,不就成了活靶子?幸而他们之中没有弓箭手,不然哪里还等得到你跑到峭壁之前?而且,你就算要跑,为什么偏偏要往峭壁去?说不准到时候他们没杀得了你,你自己反倒被自己逼下悬崖,日后连个尸骨都寻不到。”他絮絮叨叨,痛心疾首,“我留下的那些护卫虽然顶不了什么事,但有他们拼死相护,你又怎么会是现在的处境?” 她终于嫌他聒噪,“闭嘴,不然放我下来自己走。” 他张了张嘴,还想叨叨的,可是感受到背后她的温暖,是紧紧贴在他身上的,那么安宁,是他以往从不敢奢望的平凡。这一瞬间,他所有的担忧后怕都消失了,至少她还在,是他救了她。 那么,以后只要有他,她就绝不会出事。 他闭上嘴,专心下山。 下山的途中,天色渐渐晚下来。 他们走到一处破屋,苏卷冰放下她,四处打量之后说:“时间不早了,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晚?”他看她精神不佳,想来是早间的遭遇太耗她心神,他心中怜惜,又想既然这时候遇见草屋,不妨进去歇息会儿,等赚足精神再出发,或者直接在此处等手下人来接应。 琅嬛没有意见,自己先一瘸一拐进了屋,苏卷冰见状赶紧跟上她,一边拿剑护在她身旁,一边悬空搀扶她。 进屋后,苏卷冰当即环视一周,心中不太满意,但也只能作罢。这破屋虽然破,可好歹在眼前也是能避难的场所。这样一想,也就随遇而安了。他上前将剑放在桌上,然后径直去铺稻草替她垫睡席。 琅嬛细心,注意到桌边有一裹素布,她走过去拆开来看,惊喜道:“有干净衣服。” 苏卷冰闻言回头,与她道:“那你赶紧换上。淋了这一天的雨,身上湿湿的,总不好受。” 琅嬛犹豫道:“平白用人家的东西,也不太好。” 苏卷冰笑:“你看看这屋破的,也有好几年没住人了?这屋里什么都没有,偏就有干净衣服,你想想是为什么?依我看来,这兴许就是主人故意落下的,好方便我们这些过路人。你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咱们明日走的时候,就留下点钱,也算是报酬了。” 她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随口道:“小时候我常这样干,去便宜铺子里买几套干净衣服放在小路上的草屋里,赶路的行人用过后,往往会留下银钱,倒比原先我买衣服花的钱多了好几翻。”他铺好了垫子,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亮亮的,充满笑意,“小孩子吃过甜头的事情,总是记得很牢。” 她心一跳,忙避开了他的目光,“你转过去。” “嗯,为什么?”他笑,明知故问。 她咬牙切齿:“我换衣服。”然后再三申令,“不许偷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玲珑四犯》 假车 ☆、须着人间比梦间 夜色降/临, 银河铺陈。 他们所在的破屋承不住漫天星光, 漏出一地璀璨来。 琅嬛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星空,有些惊又有些喜, 可是腿脚不便,只能巴巴的伸手,去触摸那一星半点的美丽。苏卷冰在一旁看见她这样子,就像是个小姑娘,眼巴巴的在问长辈讨要糖果, 憨憨的,说不出的无邪。 他好笑,但满足她,抱她出草屋,在宇下与她一同仰望天空。 兴许是她累了,安静的躺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他伸手指给她看:“你看那两颗星星。” 她眯眼去寻找,可是这时候满天都是繁星, 哪里又知道他说的是哪两颗,她摇头:“没看见。” 他不死心,凑近她,给她描述:“那儿呢,女星旁的那一颗小星,名始影,传说妇女于夏至夜候而祭之,能得好颜色。” 他贴得太近, 让她不禁有些恍惚,恍惚之间好像是看见那颗始影星,一闪一闪的,有别于旁的星,径直落进她心中,安居下来。她不由得问他:“另一颗呢?” 他也恍惚,唯有先伸手捉住她的手。仿佛只有在触摸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才捉住了这世间,这令他稍稍安心下来。 他就着她的手,指给她:“在那边,始影以南并肩的一星,名琯朗,据说男子于冬至夜候而祭之,能得好智慧。” 琅嬛吃吃的笑,作弄他:“苏大人,你担过钦天监的吗?知道得这样清楚。” 苏卷冰有些窘,为自己开解道:“那倒也没有。只是小时候无聊,常常仰天而望。可能是小孩子心性,这两星落在眼里,总觉得别有深意,时日一长,慢慢也就记在心上了。后来上京,遇见钦天监,便问了问,这才知道这两颗星名叫始影与琯朗。” 他又道,声音中带些感慨:“只是这几年,这两星都渐渐暗淡下来,快将堕落,不如以前璀璨夺目了。” 琅嬛轻噫一声:“可是有什么缘故?” 按说星辰黯堕,一向是与国事相应的。 苏卷冰笑着摇头:“钦天监倒没看出什么缘由来,但他说这两星不关乎国运,堕还是不堕,也没什么相干的。” 琅嬛笑:“也对,这兴许只是他们自己之间的事情,哪儿能全扯上国家大事。”说完,她也感慨起来,如今还依稀能见到两星的风采,可是十年后呢?百年后呢?她今日的惊鸿一瞥,或许只有此时身边的人才懂得了。 她怔怔的望着始影、琯朗双星,她想,这星光不止落进了少年苏卷冰的眼中,应该也落在了她年少时的窗畔下,陪伴她十年夜读。 苏卷冰也在一旁感慨:“我记得最初是琯朗星先开始黯淡的,之后过了好几年,始影星也开始黯淡下来。这双星陪伴我这样久,而我眼睁睁看他们衰落,心中原先还很不舍得,可是后来一想,他们相生相落,彼此有个照应,也不算孤独。”他说完,却半天不见她回话,不禁低头去看怀中的她,谁知她一头偏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失笑,小心翼翼抱她起来,然后回屋放她在草垫之上,再仔细为她盖上草被。 他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满足。屋顶漏下星光,照在他的眉间,是温柔的神色。他有感抬头去望,双星一闪一闪,又见黯淡。 像是故友告别,他想挽留,却明白其中滋味,说不出挽留。 因为他是一样的心情。 他知足的看向安稳睡在草垫上的她。 有她成双,他不孤独。 所以即使坠落,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清晨。 琅嬛睡眼惺忪的呆坐着,日光打在睫毛上,有些晃眼。她不禁伸手遮在眼前,挡住刺眼的光。空气中带着慵懒的气息,她忍不住咕哝着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清醒过来。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只大概记得睡着前,苏卷冰与她一处在看星星。想到苏卷冰,她就撑起身子来,在屋中找他的身影。 可是四处都没看见。 她随手掀开草席,颤巍巍的站起来,慢慢走出草屋。 屋外也没有见到他。 她不由有点心烦意乱,倚在门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发觉自己在做一件傻事,不由一阵恼恨,气哼哼转身就往回走。待走到屋中,一个身影忽然上前,很快遮挡住她自己的影子,将她全然纳在其中。 她讶然,回身去看,只见苏卷冰提着一桶水正走到门前。因是逆光,他的面容很不清楚,可是他的气势却极具威慑,一点一点的吞噬掉她。而这一刻,她似乎甘心被他吞噬。 她失神的看他慢步向她靠近,也许是刚才那莫名冒出来的想法,她的心竟然随着那步调雀跃的急跳起来。 她红了耳,侧头不去看他:“这么大早,你去哪儿了?”一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看见他提着桶回来,想来是去打水了,她反倒还明知故问。 苏卷冰只笑,逗她:“怎么?担心我一走了之?” 她恨恨瞪他一眼,轻啐一口,又侧过头去:“胡言乱语,谁会担心你走了?” 苏卷冰一边放下手中的桶,一边假意作苦恼的模样,说道:“可我刚刚看见有个谁来着,一直倚在门前,神色郁郁的。我原以为她是见不到我在担心,又怕她会害怕,赶紧巴巴的就往回走,你看,累得这一桶水都泼洒了许多,只剩小半桶了。”说着,意味深长,带笑看过去,“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琅嬛羞愤,原来那副模样一早就落入他眼中了。她转身就要去草垫上坐着,还是苏卷冰拉住她,向她讨好道:“好了,别气。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想甩开他的手,可是自己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抗拒不了他的力气。他得寸进尺,离她更近,将她环在身前。 她努力后仰,避开他再要近前,然后垂眼小声道:“你放开我。” 好不容易捉住了她,哪儿能这么容易放开? 要一生一世都不放开。 他摇头笑:“不要。”随后想了想,跟她讲条件,“除非——你告诉我你小名叫什么?”他其实早已经偷听到了,这三千里一路走来,她的爹娘一向唤她的小名,就是任他装聋作哑,也没办法听不见。后来许多时候,他也常唤她的小名,只是压在舌尖,不敢惊动她。 琅嬛,琅嬛,原是天帝藏书的所在,衬在她身上,有一种相得益彰的意味。 她被他强制的拥在怀中,这种感觉说不上坏,可是也没有道理。她抬眼去看他,他目光赤/裸,一副她不说他就绝不松手的样子。 她终于败下阵来,妥协道,“琅嬛。” 他故作不知,牵住她的手,要她写出来,“是哪两个字?” 她就着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的写,“王良——琅,王瞏——嬛。”写完一侧目,看见他正笑意满满的瞧着她看,见她看过来,他还不收敛,反而舒眉,低头抿唇笑,然后大掌一合,将她的手完全包在拳中。 她顿时反应过来,他哪里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分明就是在戏弄她。她心中恨起,不免手中就使上力气去使劲的掐他。 他吃痛,轻嘶一声,但是不放开,反倒很委屈的道:“你就这么狠心?”说着,舌尖终于吐出她的名,带着书卷的气味,“琅嬛。” 一次不够,他还要再唤几声:“琅嬛,琅嬛,琅嬛。” 她被他缠得不耐烦,手上用劲更大,终于迫得他放开了手。她冷了脸,也冷了声音:“苏卷冰,说话算话,你放开我。” 他还是摇头,将她圈在怀中,耍赖道:“不放。” 她气极,这次算是彻底领教到他的无赖之处了,可她才不想再与他周旋。对于他,她还是有心得去对付的。她慢慢伸手抵在他心口处,然后抬眼,眼中没有看进他,但声音中却难得带了笑意,慵懒的,有点媚,“苏大人,放开。” 她一向不与他客套的,如今这样,他反而猜不到她的心思。她按在心口的手在使力,要推开他,一点一点,很小的力气,可是坚决。这种坚决,让他立马不敢再放肆了,怕她真生气,只好讪讪的松开手。 她轻笑一声,眼里终于看进他,“嗯,乖。”她食指轻敲他的心口,偏头扬眉挑拨他,然后不待他反应,就先一瘸一跛的绕过他,去提水桶出去洗漱。 他的心急促的跳动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心神系在她指尖,任她拉动着,走向她。他怔忡间,慢慢转身,将她落进眼里,结果看到她提着水桶正要踉踉跄跄的出门去——他忙回过神来,大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水桶,跟着她一同出了草屋。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减字木兰花》 序里有写,玉帝着两仙共下凡历世,为一分千年棋局胜负。 二仙此时在人间,但其实是在梦间~ 琯朗是苏卷冰,始影是琅嬛。 ☆、别离滋味又今年 琅嬛洗漱完, 回身一看, 苏卷冰又不见了踪影。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作不经意的模样, 随意看看风景,将四下里的景况都收落眼底。忽然远方隐隐有烟味传来,她有感,侧头去嗅了嗅,是烧木的味道。 她想了想, 朝着那个方向一跛一跛的走去。 苏卷冰在那里。 木堆已经被他烧起来,火焰熊熊,烤灼着架在一旁的鱼,伴着那滋滋的声响,肉香的味道,直钻进她鼻中。肚子本就空荡荡的,现在似乎又瘪了些,她喉间不由吞咽, 算来也有一日没有用食了。 苏卷冰蹲在火堆前,将柴木架着的鱼一个一个固定好,听见她走近的动静,便回头来看,笑着与她道,“香吗?我之前抓了些鱼,等会儿烤好了给你尝尝。”说着话,他又伸手去够放在老远的罐子, 她看见,跛着脚跳上前,蹲下将罐子递给他,嘴上却道,“哪里香了?” 他单手接过罐子,一边倒出些干净的水来将手上的泥洗掉,一边笑说:“待会儿尝尝。” 琅嬛不接话,抱膝守在火堆前。他还在忙碌的架着鱼,看上去得心应手,如果他额角的汗稍微少些的话。 她心一动,突然道,“等等。” “嗯?”他不明所以,转过头来看她。 她笑:“你脸上花掉了。”也不单单只是说,她凑上去伸手去擦拭他的左颊,还煞有其事的,“喏,这儿。” 她的手不老实,碰到他的左颊之后,还轻轻的压了压,然后往上划过他的眼,触上他的眉。 他愣住了,心绪有些慌,也有些乱。 这一幕太熟悉,连当时心跳的频率都和现在一样。他不禁捉住她的手,压在眉心。她的手带着清凉的温度,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的头脑中一片眩晕。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向她咕哝,“你又戏弄我。” 琅嬛忍俊不禁,收回手给他看掌心,“你冤枉我。” 他垂目看,掌心干干净净的,的确什么也没有。 她还在给他翻看手掌,以证清白,但他却飞快的凑近她,在她唇上轻轻一啄,然后得意洋洋。 “打平了。”他说。 她瞪眼,“什么时候欠着你的了?” 他想了想,笑说,“嗯,就是被你踹下床的那日,你在我脸上画了个丑八怪。” 她嗳了声,“好小气的人,豆丁大的事情记到现在。” 他低头无声的笑,她轻哼一声,也抱怨他,“你也没少欠着我。”然后扳手指一桩一桩的数他的过错。 他含笑听着,一桩一桩的认错。 她瞥他一眼,他根本就不是诚心的,分明在敷衍她。她继续扳手指,恨恨道,“这第九,你当初逃婚,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扯上我?” 她又瞥来一眼,“说,你是不是断袖?是不是,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就惦记上了?” 这一点他不得不为自己辩解,“真不是!这一点当时我在春风楼上已经说清楚了的。”话一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琅嬛闻言,嗤笑一声,前倾上半身揪住他的衣襟,讽道,“嗨呀,苏大人不提,我都忘记了呢。当初春风楼上,那句‘黎大人如此风华,想来令妹也是倾城美人,若能娶回家,那真是三生有幸。’现在提起来,也够叫人生气的!” 苏卷冰小声嘀咕道,“的确是倾城美人。” 琅嬛叱问道:“你说,你当时是不是故意戳我伤口的?”知她双生,所以才当她之面辱及亡人。 苏卷冰赔着笑,即使是,现在也不能实话实说啊,他连忙摇头,撇清自己,“下官绝不知情。” 她恨恨松了手,想要坐回去,但一时忘了自己脚上带伤,“哎哟”一声,跌撞的倒向火堆。 “小心——!”苏卷冰见状,忙扑上去,将她护在怀里,滚向一旁。 他倒在地上,垂眼看趴在身上的她,急声问:“没事?” 她撑手在他胸前,慢慢坐起来,“没事。” 他放下心,但坏心思起来,手中用劲,将她压向自己,抱个满怀。 她在怀中挣扎,“你怎么又来?” 她的挣扎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他装听不见,磕磕碰碰去寻她的唇,找到了,亲一下,不够,再亲一下。 他找到乐趣,很快流连忘返。 她踹他,可惜脚上使不上力气,她只能含含糊糊,趁着亲吻的间隙抗议,“先放开。” 他不听,她气愤,“鱼烤糊了!” 他最终还是念及她一日未进食,先放开了她,让她饱腹。 她一边吃着烤鱼,一边问他,“你手下人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他在心中默算,告诉她,“最迟午后。” 她偏头看了看日头,没有几个时辰了。 一时他沉默下来,她也想到什么,不再说话。 一炷香时间过去,她慢慢的吃完了手中的鱼。她随手将鱼骨头甩进火堆里,火焰呲呲拔高,又落回去。 她拍拍手,站起来。苏卷冰也跟着一同站起,搀住她,陪她一起缓缓的往木屋移动。 到木屋跟前,她停了步子,回头看他们一路搀伴走来的路,倏忽一下笑出声:“真难得。” 他也回头看,人走风过,路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可他不会忘记,那么,她呢? 他转目去看她,要她的答案。 琅嬛想了想,说道,“人间风景处处同,没什么好记得的。” 他笑:“真冷漠的人啊。” 琅嬛抬眼看他,也笑:“但我会记得你。” 苏卷冰讶然,她摇着头笑,皱眉很困惑的样子,“也没办法不记得。我的人生这样长这样好,怎么就偏偏栽在你手上了?” 他听懂她的藏着的意思,不由伸手去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任由他扣住,叹声道:“可是怪谁呢?”他们一出生即敌对,但他们之间并未真正伤害过对方。之前她同他数落的那些错处,不过只是不关痛痒的小事,在血仇家恨面前,都不堪一提。 他伸手抱住她,将下颔搁在她肩上,在她耳畔轻轻道,“全怪那贼老天,偏要作弄你我。” 她闻言蹙眉,去捂住他的嘴,小声道,“慎言!这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他却满不在乎,哼道,“我不仅要说,等死了之后,我还要去阴间指着他鼻子骂!” 这完全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得不到糖果,逮住谁都去怨。她无可奈何摇摇头,由得他去。 他嘀咕着老天的错处,将头换了舒服的姿势,继续枕着她。嘀咕着嘀咕着,突然瞧见她的耳垂子就在眼前,红红的,想熟透的果子,在那里等着他。他心猿意马,也顾不得嘀咕了,凑近去衔在唇中,小意的咬着。 琅嬛怕痒,这样直拨到心尖的痒更受不住。她轻呼一声,红着脸躲过去。 他揽住她,追着吻过去,她一手捏住他的嘴,不让他靠近。 她竖眉:“等下叫人瞧见怎么办?” 他含含糊糊的回她:“不管——他们。” 她当没听见他的回复,不松手,继续捏着他的嘴,左右摇摇,又上下晃一晃,看他傻兮兮的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她玩得开心了,但他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要是真叫人看见,他好不容易树立的威慑形象恐怕就都毁了。他开口,打着商量的语气与她道,“别玩了。这样叫人瞧见不好。” 嘁,还跟她谈面子。 她扬眉抬眼,却故意作含含糊糊的语气,摇头笑,“不管——他们。” 他失笑,对着他,她一向小气,斤斤计较。 他另想起一事来,摆正了神色,跟她说:“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她挑眉,松了手放他说话。 “你还记得郈国那个常宁公主吗?” 琅嬛偏头想了想,点头。 他慢慢道,“前些时候,京中来信,说是那个公主瞒着天子,偷偷来了京都。” 琅嬛一惊:“现在什么局势?她竟敢私自出宫远赴别国?” 苏卷冰安慰她:“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要是有人在京中看见她,就直接将她绑着送回郈国去。” 琅嬛松口气,苏卷冰继续道,“你还记得她叔叔东平王吗?那个时候你参加清谈会,他似乎对你——”语气颇酸,“嗯,不怀好意。” 琅嬛摇头,奇怪道,“他又不知我女儿身,怎么可能对我不怀好意?” 苏卷冰追问道:“可是他当时,他当时在城门下,可是亲口当着大家的面说与你同榻而眠的——也许他一早就知道了呢?”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酸味太浓,轻咳一声,望向一旁,“醉后同榻,也许——”也许她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可榻旁那个男人呢?看着清贵,谁知道是不是装醉呀? 琅嬛一拍脑袋:“这个呀。”他不说,她早忘干净了。 她眼里藏笑去看他,真是难为他,别人随口一句话也记这么久。她转念一想,恐怕刚才先提常宁公主的事情,也是想借机引出现在的话? 苏卷冰小意的琢磨她的眼神,“或者,你们没有同榻过?” 琅嬛笑出声:“你猜呀。” 看她这样子,他不由松口气,“没有就好。”但他刚松下一口气,很快又提起来成怒气。他愤然说道,“这东平王当真妄称为君子。不真不实的事情也拿来乱说,平白坏你名声!” 琅嬛拿脚轻轻踹他,偏头笑,“他当初也是为了替我解围。” 他不满,小声嘟囔着,“什么话不能解围?偏要说些令人误会的。” 琅嬛故意挨过去嗅嗅,一边用手扇了扇,取笑他道,“什么味呀,好酸。” 她离得这样近,鼻息就喷在他喉间,这一种搔不到痒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偏头凑上去,又要去吻她。 她比他更快,吻落在他唇上。 一吻就罢。 她轻巧的跳出他的怀中,跳到几步远木屋里。他个子大,在门口形成阴影,挡住了光,也挡住了她的神色,只听得见她带笑问他:“还不回京都吗?” 这真不是一个适合现在氛围的问题。 他移步进屋,让出阳光。 她在屋中颤颤站着,但面上的神情却是他一向熟悉的,眉目淡然,看着他,像是看着隔在三千里外的京都。 这样的她,是昨日之前一直以来的她。 他突然回过神来。 京都——! 他大意了。 她低下头轻笑一声,很快抬起头再次看他。 “来人了。” 她跛着又往外走,路过他身边,顽皮地去勾他的小指,他感觉到,马上回勾住她的。 他侧目看她,她也正好抬眼看他。 但她的步子没有停,交缠的小指慢慢滑空,她出了木屋。 “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姜夔《浣溪沙》 小情人之间动不动就亲亲真是太美好了。 我不由得露出老阿姨一般微笑。 ☆、归国遥 回京的路途平顺, 加之苏卷冰心中惦记着琅嬛的话, 日夜兼程,一月后到了京都。 入城后, 他策马先回府,留在京内的心腹在府前迎他,他一边大步进府去,一边侧头问心腹:“最近京中怎样?” 心腹恭声回禀他:“黎家倒台之后,陛下又迁怒许多黎家僚臣, 亲自动手在朝中肃清了一番。现在这事情闹得人心惶惶,许多大人称病不出,陛下就干脆停了早朝,整日在宫中和新近才纳的妃子玩乐。” 苏卷冰停步,问他:“大皇子那边呢?二皇子呢?” 心腹说道:“大皇子被陛下圈禁以来,倒是一直没传出什么消息来,拥护他的那些读书人也老实得很,每日躲在家中看书, 偶尔出来小聚,也尽是举办些读书人间的清谈会,没什么不妥。至于二皇子,依旧老样子,日日流连勾栏瓦肆,前些日子还因为这个,被陛下叫进宫去狠狠骂了一顿。” 不是这些,不是这些! 苏卷冰边听边走, 最后在廊下站住,望向满院的荷花。恰好这时候清风吹过,池水起了波澜,池上荷花也颤巍巍的随之摇晃,抖落一身的金黄。他看着这幕景,想起当时看见她在草屋之中,自身尚在飘零,却自信冷静,向他宣战。 到底她布了什么局在等着他呢? 她是一早就有预谋的。她或许不曾想到他会远送她三千里,但聪明人惯会随机应变,她一路上避着他,一定有在筹谋什么事情。 他思索着,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呢?” 心腹突然道:“若真要说不对劲,近来属下在京中发现一行人行踪诡异,属下就派人悄悄跟着他们,发现是郈国东平王手下的人,但看他们目的,似乎只是在找那个公主。” 苏卷冰若有所思。 应该也不是东平王。 她不是会依靠旁人的人,更何况,她不会天真到把筹码放在别国的王爷身上。 但是—— 他吩咐道:“不用去管他们,不过,别让他们能活着回去。”他眉间戾气又隐隐显出来,哼,敢来,就别想回去。 心腹心底一寒,连忙应下。 管家从前廊过来,告诉他说:“陛下听说大人回来了,着了人来让大人进宫呢。” 苏卷冰应好,回房去换觐见服。进宫的时候好巧不巧遇见二皇子,二皇子似乎不知道他今日回来,看见他惊了一惊,才笑道:“苏大人,千里送情头的滋味怎么样?” 苏卷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笑问他:“二殿下什么意思?臣不太懂得。” 二皇子自顾说道:“孤倒是没想到,黎未她的魅惑手段也这样厉害,不止大哥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苏大人也陷进去,不可自拔。”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苏大人你也真狠,向陛下进言罚她流放三千里?依孤看来,将她剥籍为贱女,贬入青楼,之后予她恩义,也好全苏大人痴情。” 说着,还不禁肖想了一下:“单看她相貌,也算绝世佳人了,只是不知道她当了男人这十多年,身上女人的滋味还剩多少?” 苏卷冰握紧拳头,忍怒打断他的话:“殿下此言,还是少说为妙。” 二皇子用目光打量他,良久才哈哈一笑:“别生气呀!孤就是过过嘴瘾。”说着一拍他的肩头,道,“是父皇召见?那你快去,孤也正好有事,等过几日再好好把酒言欢。” 等二皇子走得见不到人影后,苏卷冰才阴着脸转过身,继续往宫中去。 却说二皇子出了宫门,熟门熟路往一家酒楼去。他径直上了二楼,他等的人正在倚栏醉酒,见到他,连忙站起来,恭敬的向他道:“二殿下。” 闻见那人满身的酒气,二皇子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但在一个醉酒人的面前,还是掩饰得很好。他和气道:“黎公子,别客气。”他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然后道,“黎公子,你也坐。” 黎公子大大咧咧坐下了,然后邀功道,“殿下吩咐小可调查的,小可都已经查清楚了。” 二皇子心中不信,一个宿醉好几天的人,能有什么本事去调查?但好在他并不是真的要他去查明真相,只是想借他的名头用一用。 毕竟姓黎。真要认真算起来,还是黎未的族弟,只是不堪一用,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但没关系,日后等他登上皇位,可以借他与苏家分庭抗争。 他想了想平日里大哥的模样,状作温柔地问道:“是怎么回事。” 黎公子睁着醉醺醺的一双眼:“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宫中进了惯偷,胆大包天的,偷走了皇后娘娘的首饰,又在民间脱手。寻常人不清楚来历收了,之后辗转好几次,才落进了青楼妓女的手中,叫殿下无意间发现。”他又道,“这事情说大也大,说不大也小,就看殿下自己怎么处理。只是小可以为,可以将这事情闹大,闹到陛下跟前去。为什么宫中会丢首饰呢?这条线一追,宫廷禁军绝对脱不了干系,陛下一定会再肃清一番的。这样一来,殿下正好能在禁军中插上自己的眼线,以后坐上那个位子,也安妥些,不必事事依靠苏家。”然后他随口问了一句,“倒是那个妓女,得叫她管住嘴,别将消息先漏出去。殿下对她有什么打算?” “早将她抹脖子了。”二皇子淡淡回道,又重新打量他一番,奇道,“你这些话说得倒有理有据,自己琢磨出来的?” 黎公子嘻嘻一笑,凑上去小声道,“不瞒殿下,小可已经悄悄与被弃在京中的黎家属臣联系上了,这话是他们让我在殿下跟前提的。” 二皇子狐疑看向他,问道:“他们可用吗?” 黎公子连忙点头,应承道:“绝对可用!他们和小可一样,都是被那黎未弃在京中的,如今陛下在全城搜捕他们,他们自身难保,只得投靠殿下。” 二皇子点点头,反正他不会重用黎家,只拿他们牵制苏卷冰,应该无事。想着,他笑道:“没想到,你一个昔日的纨绔,也能有这个本事。” 说到这个,黎公子似乎气不过,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还是殿下有眼识,只是昔日我在家中,尽被那黎未比 第一章: (7) 了下去!若说血缘身份,我祖上可是宣武公的二公子,比她那小宗近了许多!凭什么她享天下盛誉,而我被人提起,就是区区纨绔?”说着,犹自不满,“如今她遭人揭穿身份,还累得全族人陪着她受累!最气人的是,当初逃京,她竟然都没有派人来通知我一声!让我在花娘肚皮上给抓了个正着,真是臊皮死人!哼,不瞒殿下,她既然不顾全血脉亲缘,也别怪我日后飞黄腾达之时,心狠手辣,拿她亲故下手。” 二皇子笑道:“她一介女子,翻不出大浪来。这天下,还是得由你我男人来书写。” 黎公子应是:“若不是殿下将我搭救出了大牢,小可现在只怕已经是身首异处的孤魂了。所以日后殿下但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义不容辞!” 二皇子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好。” 黎公子逮住他的袖子,请命道,“我知道我不如苏卷冰千万,但我对殿下忠心可鉴天地,只要殿下所愿,我愿意今后继续与苏卷冰为敌,用尽黎家所有,只为殿下的皇位安稳。” 他倒是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想得透彻,二皇子和爱一笑,握紧他的手臂,“好!有你这句话,今生孤龙椅之下,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二皇子出了酒楼回宫,不知是不是今日有缘,又碰着苏卷冰正好出宫。 他一笑:“苏大人,今日真是巧了。” 苏卷冰给他见礼:“二殿下的事情解决了?” 二皇子心念一动,说道:“差不多了,只不过孤手下那群人不堪用,孤斟酌再三,这件事情还是想请苏大人帮一帮忙。” 苏卷冰当然应好,问他:“殿下尽管吩咐。” 二皇子说道:“我手下人打听到这京中如今还残留着黎家的人,似乎还不怎么安分,偷偷筹谋着什么。” 苏卷冰心头一动,抬眼问清楚:“可是真的?” 二皇子笑:“我也是听人醉后说漏了嘴,至于到底是真还是假,得要苏大人去查。现在父皇到处打击黎家的人,想必苏大人找到他们之后,知道应该怎么做?” 苏卷冰也笑:“臣当然清楚。” 回府后,苏卷冰当即派人去探查此事。 很快有了回复。他一边喝着茶靠在太师椅上,一边听手下人回禀:“确实有这些人。只是据说他们是被黎家弃留在京的,他们不服气,重新拥了黎家一个纨绔为家主。但是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更像是要去报复黎家。据属下调查到的,他们也曾想要派杀手去暗杀被流放的黎大人,只是后来他们出不起那个价格,这才不了了之了。” 既然有这个心,那就不必留着他们了。苏卷冰冷笑道,“今夜就去把他们都给我杀了。”顿了顿,“那个纨绔,看在他是黎家人,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手下人听懂他的话外之意,赶紧应下,领命退出去。 苏卷冰见他退下之后,仰面往太师椅上躺,盯着屋梁上的花纹,不禁又苦恼起来,“到底,到底她做了什么呢?” 第二日一早,二皇子被身旁佳人推醒,他不豫的睁开眼,顺手掐住佳人的脖,隐隐有发怒的征兆:“什么事?” 佳人身子颤颤,在他的桎梏之下,眼中满是惊惧,但嗬嗬的说不出话。 二皇子见状坐起来,手中力道松了松,放她说话: “楼外有一个自称姓黎的公子找殿下。” 二皇子眼珠子一转,彻底松开手,任佳人摔倒在一旁,自顾站起身来穿衣服,一边侧头问:“他现在在哪儿?” 佳人惧怕的回道:“在,在一楼醉杏间。” 二皇子唔了声,穿好衣服出了门,吩咐守在门外的侍卫:“今日楼中但凡是看见黎家那个纨绔的人,都不要留活口。” 他吩咐完,下楼进了醉杏间。一进去,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就冲上前来抱住他的腿,大哭道:“殿下,可算是见到您了。” 他眉头一皱,“好了,怎么回事?” 那人抬起脸来,正是昨日才见的黎公子。他满脸惊惧,泪水湿嗒嗒留在脸上,甚至没来得及擦干净:“昨日苏卷冰派人将我那些人全数杀光了,要不是我跑得快,我如今也见不到殿下了。” 苏卷冰的动作竟然这样快。 二皇子心中警惕,面上却做出惊讶的神情:“怎么会!苏卷冰怎么知道你们的藏身之处的?” 黎公子害怕的道:“我也不清楚。我们一直隐匿得很好,哪里知道他一回来,就先拿我们下手。”说着恨恨道,“苏卷冰屠我手下,害我此后孤立无援,我与他势不两立!” 二皇子昨日将事情漏给苏卷冰,打得就是这个主意。黎公子所说的那些黎家属臣到底可用不可用,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打探清楚,既然这样,不如杀掉。这样一来,黎公子此后手中就无人可用,但正好能为他所用。 他可从来没想过扶持黎家东山再起,黎公子但有个名头就够了。 这算一箭双雕。 黎公子还在一旁哭诉,“听说昨日苏卷冰进宫,陛下斥责他护送那个贱人。他昨日先拿我们开刀,一定是为了讨好陛下,希望陛下不计较他的错失。” 二皇子不由失笑,苏卷冰是去讨好别人的角色吗?或许他初入官场的时候是,但现在,恐怕陛下都要瞧他半分脸色。 二皇子随口安抚他道:“事到如今再哭,也不是办法。” 黎公子忙道是:“苏卷冰的手下似乎还在找我,当务之急,小可琢磨着,我还是应该先藏起来,等他松懈之后,再给他致命的一击。”说完,向他讨好的一笑:“殿下也这么觉得?” “嗯,期待你的致命一击。”二皇子笑,“对了,你是怎么找到孤的?” 黎公子不好意思的笑:“昨夜陪着殿下的,以前是小可的相好。” 二皇子心头不禁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心,却又得听他暧昧的问:“殿下,那滋味还不错?” 二皇子忍不住咳嗽:“你去我府里藏起来,没什么事别出来。”随后托词道,“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线 ☆、更漏子 那日苏卷冰入宫觐见后, 又一连过了好几日, 可是朝中一直风平浪静,不像她眼中挑衅的, 有那么多陷阱等着他去焦头烂额。 他心腹大致猜到他所担忧的,宽慰他说:“也许黎大人只是随口一说,吓唬大人呢。” 他暂且也只能这样想了。 他先放下这事情,揉揉眉心,另问其他:“近来边疆如何?” 心腹回他:“如今郕郈两国暂时歇战, 在商讨着和谈的事情。” 苏卷冰嗤笑一声:“不过是两国之间拖延战情的一种手段罢了。”想了想,还是嘱咐道,“虽然不可能有和谈成功的可能,但还是要防着,如果期间事有偏差,就派人去搅乱它。” 他食指轻敲额头,还想再叮嘱些事情,忽然一个眼熟的仆从匆匆从前门跑过来, 额头满是汗,眼中也惊惧不定。 心腹一惊,护在他身前拦住那人,呵斥道:“你是何人,竟然胆敢在府中乱窜,冲撞大人?” 苏卷冰摇手挥退心腹。他已经认出来,此人是二皇子手下的人,以前还与二皇子交好时, 他是常来传消息的,当时自己为向二皇子表忠心,还特地允他可以自由出入府内。只是近些年他和二皇子开始面和心不和之后,也不大常见到这人了,一时也就没有认出来。 久违再见,看来出事了。 他慢慢站直身,心中一直悬吊的事情终于有了个落处,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果然是二皇子。 他很好奇,她用二皇子为饵,布了个什么局等着他? 他又慢慢坐回去,一边轻扣椅子扶手,一边随口问来人:“怎么了?” 来人道:“回大人,在半个时辰前,有几人在城门前亮明身份,又拦住二殿下,说是来自郈国的使团,本是为着寻常宁公主而来,但昨晚他们在殿下府后发现了公主贴身侍女的尸首,现在怀疑是殿下悄悄藏起了公主,拉着殿下让殿下跟着他们去觐见陛下,请陛下给个公道。” 他刚说完,管事领着一个人快步走来,管事先向苏卷冰请罪道:“属下无能,让无关的人闯进了府内,请大人责罚。” 苏卷冰摇头,“你也是记得我以前的吩咐,不怪你。”他说着,目光移到随管家一起来的那人身上,“如何?” 那人上前附在他耳边回禀刚得到的消息,果然和那人说得大致不差。 苏卷冰于是道:“若真不是殿下杀的,殿下只管大大方方任他们去查——”话到这儿,看见那人额角的汗更密了,不由冷笑一声:“看你样子,那侍女果然是殿下杀的?” 那人难免为二皇子分辩一句:“昨夜殿下喝多了,回府遇见了那个女人,殿下见她有几分姿色,不免就有些动手动脚的,但那个女人反抗太大,殿下一时没掌握好力度才失手杀了她。本以为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殿下还惦记着给她家中一些银两来着,只是没想到是那边公主的侍女。可是苏大人,我家殿下对那个公主的事情真的绝不知情,更别说将她偷偷藏起来了,这是诬陷!” 苏卷冰道:“杀人偿命,当然,殿下贵为皇子,不必真的偿命。但既然别国使臣在此,陛下也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事已至此,还是殿下先低头认错,也能在陛下心中讨个好。” 那人见他似乎见死不救,彻底急了,忙道:“苏大人,此事决不能任由他人一线追查下去——” 苏卷冰唇角嘲讽一勾,他伸手拿起一盏茶,揭开茶盖垂眼轻轻吹远水面上凋零的茶叶,轻抿一口,润了润唇:“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如果现在还不尽数交代——别怪我帮不上手。” 那人眼珠子左右瞟了瞟在场的几人,讷讷不言。 苏卷冰瞧他那样子,猜到那估计不是小事,不由心中生厌,心想这二皇子真会找事,但苏卷冰还是忍住不耐,向他勾了勾手,指指自己左耳,让他附耳说话。 那人见状,连忙跪行到他身前,苏卷冰稍稍弯了腰,听他说话。一开始还好,苏卷冰尚能带笑来听,可是到了后来,他眉头不禁慢慢的皱起来,眼中戾气十足,说不出的阴沉。 苏卷冰听完他说,不由拍手冷讽道:“好好好,真是好。他一直防着我们,现如今反倒还要我苏家去给他了结此事。” 那人瑟瑟发抖跪下去,“殿下若有事,苏家也不会好过的。” 苏卷冰一脚踢开他,眼间染上薄怒,“这件事不用你来告知我。”顿了顿,“给我滚!” 苏卷冰疾步走到书案前,摊纸取笔快速手写着,心腹走上前,小心询问道:“大人,可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苏卷冰缓了缓怒气,摇头:“算什么棘手?!不过全是烂摊子,让我追在他身后替他擦屁股罢了。”边说边写,下笔如飞,很快写完。他随手甩了甩纸页,等墨迹干,“他近日在暗中追查宫中物品被盗之事,原本是为了做好这事情,向陛下邀功一番的,谁知道被禁军中人知道,反将一军,先在陛下面前将他告了一状。陛下一直恨他不成材,这次更是又将他叫进宫去狠狠骂了一顿,说他不如大皇子。他一气之下,昨夜里就派人将禁领的夫人和小公子绑了去,本想警示禁领大人的,谁知道被那个公主的侍女撞见,为了灭口,他先杀了那个侍女,结果一转头,那夫人自以为受辱,咬舌自尽了,而那个公子会些武功,和他手下缠斗许久,逃了去。” 苏卷冰痛苦的揉揉眉心:“哪里晓得那个公子不安分,后半夜还特地返回去他府上,偷了好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气道,“别的都好说,可那公子偷得东西里,有能将苏家也拉下马的罪证。就凭这儿,我也得心甘情愿去给他擦屁股。” 心腹道:“这会不会是黎家布的局?” 苏卷冰道:“这里面肯定有黎家的影子,只是她远在千里之外,就算多推算几遍,恐怕也不会料到事态会发生成这样。在京中,一定有人替她执行这些事情,一定——”他突然想到一个人,拍案道,“徐竟,徐竟!派人去给我盯紧他,一举一动,全部报回来。” 心腹应下,又问他:“禁领大人那边——” “安抚好他,不管利诱还是威逼,不准他将这事情捅到陛下面前。不过目前最重要是多派些人去找他那个不安分的小公子,一问出那些东西的下落,别留活口。” 苏卷冰将那写好的信封好,递给他:“给皇后母族那边的人,没道理只差遣我们。” 心腹领信下去。苏卷冰转身出书房回屋去换朝服,管家跟在他身边,一边替他打理身上的配饰。 苏卷冰想了想,吩咐道:“我等会儿进宫去,吴伯,你就先回苏家老宅,将今日的事情跟父亲仔细说一说,请他这几日约束约束底下那些不成器的废材,别这事情还没办妥当,他们那儿又叫人给逮出错来。” 吴伯连声应好,送他出府上了马,一路往宫中去。 到了宫前,他翻身下马,将马随手交给随从,自己大步往宫里去。 谁知走到半路,迎面碰见正要出宫去的徐竟。苏卷冰缓下步子,那日京中见他,他腿上还带着伤,如今看他行路,倒是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徐竟位卑于他,当先停下步子给他见礼:“苏大人。” 他也停下,打量他道:“徐大人这是从哪儿来?出宫去吗?” 徐竟对着他,虽一向一板一眼,但倒是有问必答的:“下官从文渊阁出来,正领了政事往内阁去。” 他若有所思的道:“徐大人近日常在文渊阁读书吗?” “不常。” 陛下几乎将朝野之上所有打着黎家印记的官员都肃清了,但还留着他,想必这其中徐家花了不少气力。 “哦。”他点点头,抬袖一拜,就要告辞去。 “苏大人留步。”徐竟叫住他,等他回头来看,才小声问他:“大人,还好吗?” 苏卷冰见他眼中关怀,似乎迫切想要从他口中得出答案。 “徐大人——不知道吗?”他问。 徐竟皱眉,直言道:“下官如何能知道?”他虽然派了人去护她,可是因为家族干预,他根本没办法从中得知她的现状。 苏卷冰一笑:“她很好。” 说完,径自走了,留徐竟一人在原地看他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前殿。 皇帝一手支额,一手刷刷的翻着案书,他还在头疼怎么处理这事情,这会儿听到外间传苏卷冰求见,像听到天籁之音一般,连忙坐直了身,道,“请苏卿进来。” 苏卷冰进去,先掀袍跪下:“臣苏卷冰见过陛下。” “快起。”陛下苦笑道,“苏卿也知道早间那桩事情了?” 苏卷冰回道,“是。” 陛下说:“朕问过二皇子了,他说那侍女的确是他手下失手杀死的,虽不是他干的,但他作为主子,按理也该担责任,他认。只是藏起郈公主那事情,纯属子虚乌有,他不认。”陛下叹气道,“朕近些日子来,精力也不大如以前了,更何况这事情理起来麻烦,朕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落手,若是驳回使臣的话,天下人会说朕偏颇自己儿子,但真要按使臣说的,将这事情严加追查下去,结果却发现是冤枉了朕的皇子,等朕百年之后,他还如何在各国之间树立威严。” 苏卷冰心中一凛,陛下这话里意思,看来二皇子的太子之位是稳了。 他恭声道:“陛下思量得是,然而以臣看来,陛下还是应当给使臣一个交代。” “那到底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交代呢?”陛下低头尝一口茶。 苏卷冰道:“明面上,陛下可以派一位官员去与他们交涉,一为敷衍他们,维持两国交好,二为拖延时间,如此一来,正好能暗地里去仔细排查郈国公主的所在。若是在京都,只要没跟二皇子扯上关系,那就大方送回去,即使没在京中找到,也尽可以直言,陛下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这样也好,不摆在明面上,一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也有余地转圜。 接着,苏卷冰请命道,“陛下,臣愿在暗地里探查,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陛下点头:“那依苏卿看来,又派谁去交涉好呢?” 苏卷冰笑:“臣推荐徐竟。” 陛下诧异:“他?”但看苏卷冰笃定的神色,终还是应下,“好,那就全听苏卿的了。” 苏卷冰见陛下面露疲色,正要告退,突然一个小公公闯进来,他回头去看,只见那小公公神色慌乱,在门槛处还绊了一绊,摔在地上。可是小公公却顾不得这些,只一叠声的唤着:“陛下,哎哟,陛下。” 陛下不豫,骂他:“什么场合?容许你这奴才大喊大叫的?” 小公公手脚并用一路跪行到殿中,许是跑久了,喘不上气来:“陛下有所不知——”公公独有的尖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看向一旁静静站立的苏卷冰,欲言又止。 陛下前倾着身子,本来听他说话,谁知他此时住了嘴不说了,陛下由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苏卷冰,苏卷冰识趣,请辞退了出去。 一出殿,他就加快步子往府中赶。 他有种隐隐的预感,或许等会儿陛下即将知道的事情才是关键。可是如今一丝头绪都没有,只好先回府等着消息,再见机行事。 到了晚间,事情终于水落石出。 苏卷冰这会儿反而轻松下来,只是听说苏家老宅那边,苏父得知消息之后,气得摔了一套明化年间的玉瓷杯。 他与心腹说话,这种时候,他的声音竟然难得带了些笑意:“谁能想到呢,她竟然能按捺得住,将这事情压下二十多年,就等这会儿揭发出来,好了,二皇子的太子之位——”他双手作翅膀,扑腾扑腾两下子,“哦豁,飞了。” 心腹仍自疑惑:“大人就敢确定此事是真?” 苏卷冰笑:“不是真,也只会有一两分假。事发之后,陛下第一时间就遣人去与皇后对质,可皇后闭口不言,而她身边跟随几十年的女史被按例抓去审问时,觑空在宫道处撞墙自尽了,这下搞得皇后的罪状算是有五分坐实了。就算皇后现在想要说话,陛下也不会再偏听她了。” 心腹恍然大悟道:“现在想起来,黎家布的局一开始针对的就是皇后娘娘,先是借由二皇子的手发现那些失窃的首饰,二殿下自幼在皇后宫中长大,自然对那宫中的首饰熟悉得很,而二殿下以为只是寻常的宫中失窃案,并且想要以此牵扯到禁军,好安插些自己的人进去,谁知道被禁军先发制人,自己反倒被牵扯进去,手中的失窃案由宗正接了过去,也误导大人与属下,以为禁领大人这边的案子才是重头。” 苏卷冰点头:“是我低估黎家了,几百年的底蕴,探查到一些宫闱秘事,也不是没可能。”他支手在唇边,思考,“但是无缘无故,谁会想到去查这些事情?此次由首饰那一条线往上追,层层相扣,线索几乎没有断过,看来他们藏着好些年了。” 心腹道:“黎家的布局就是这个了?” 苏卷冰想了想她的性子,捏捏鼻梁,叹气:“估计就是这个了,黎家把二皇子一举打下马,大皇子的新君之位几乎再无争议。我苏家也算白忙活了,真没想到这几十年来,苏家竟然拥护了个狸猫,皇后娘娘那边瞒得真是严。”但他又道,“不过,这只是主菜,之后只怕源源不断,会上些配菜来辅味。”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心腹不解。 苏卷冰回他:“别忘了她手下大多都是些笔杆子,一抓住这个机会,一呼而应,以前许多不值一提的罪状都将被重新提起来,趁着陛下的怒火一起烧,把二皇子和我苏家烧得尸骨无存才会作罢。 二皇子往日杀个人,不算什么事,但现在,哪怕只有一点错处都会被陛下拿来比较,二皇子那样荒诞,和陛下确实不太像。陛下一旦有了这个心思,二皇子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苏卷冰说着,忍不住连骂了好几声蠢货:“说来也可笑,这案子是他自己先提起的,没想到最后却把自己给扳倒了。” 心腹咦一声:“难道最先那个郈国公主侍女的死,也只是真真假假,吸引众人注意?” 苏卷冰摇头:“恐怕偷的那些东西是真。”他望向窗畔外的月,难得冷清,“那些东西只怕现在已经呈上陛下的案头。”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个苏家老仆急匆匆而来,在门外向他禀告道,“老爷先前入宫去觐见陛下,可是陛下一时没有召见。老爷传话小人,说让少爷去一趟,或许能见上陛下。” 苏卷冰取笑道:“陛下会见我?死心,现如今陛下哪个苏家人都不想见到。”他站起来,手抚上窗沿,“让父亲别做那些多余的事情,现在最要紧是安分,等陛下回过神来,会知道苏家是忠心的。” 他伸回手,掸了掸灰,“今日之后,但凡二皇子的事情,都别来烦我。至于苏家的,”他回头一笑,“全往我这边回,这一次,就不要去惊扰父亲了。”晚间的夜色延伸到他脸上,遮掩住他全部神色,瞧不清,所以猜不透他到底什么心思,那苏家老仆只觉后背一凉,寒从心底直勾勾往脑门冒。 他吓得赶紧应下,苏卷冰见状,挥手让他退下去,自己转身面向窗边,心腹上前在窗沿放下一盏热茶,他随手拿起,在手中摩挲。 良久后,他轻轻开了口:“你也退下。” 心腹应了声,待退至门槛外,忽得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欢迎回来。” ☆、遐方怨 此后事态果然一如苏卷冰所料, 天下皆起文书讨伐二皇子一脉, 斥责皇后乱皇室血缘,理应与二皇子一道被诛杀, 以正本源。但陛下到底念及这许多年的恩情,只是废了皇后衔称,将她打入冷宫思过,又把二皇子囚在禁中,一律不许见外人。而苏家人这边, 在黎家倒下后,也难得的熄了气焰,老老实实呆在府中等这场风波过去。 苏卷冰也搬回去老宅,一切事务都在那里处理。 因母丧在家中守孝的苏繁常过来找他,苏卷冰虽一向和苏家人处得不太好,但这个侄子还是特殊的,他至少耐烦听他絮叨: “叔,你说这天下怎么这样不公平呀, 黎未她颠倒阴阳,祸乱朝纲,天下读书人却齐跪宫前为她请命,而这二殿下不过可能不是陛下的血脉,就被他们口诛笔伐,不得安生。”他说着忽然惊醒,现在不同以往了,那个女人说不定真是他叔的心头好, 前些日子的三千里相送,这里间情意几深,府中都传了好几轮。他觑着苏卷冰脸色不对,赶紧拍马屁道,“婶她还是不同的,巾帼英雄,须眉不让!理应如此的,理应的。” 苏卷冰正在处理事情,听他这样称呼她,心中很是满意。他大度,就不去计较他之前的言语无状了。 苏繁又问:“只是叔,这一次我苏家也算遭受惨重了,怎么看你一点也不慌乱啊?” 苏卷冰不在意的随口道:“她算手下留情了,”见他半天没回声,抬眼去看,顺便解释道,“我没什么损失。”倒是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苏家上下好好清洗一遍。不为他所用,那就扔出去,全当这次的替罪羊。 她应该是念着当初他没有落井下石,所以这次也特意对他网开一面。不然以他这些年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只怕他现在该是和二皇子关在一处,没事睡睡觉,赏赏风景,闲是闲,但今后一生都可能等不到出路了。 “哈?”苏繁凑上来,不可置信,“这算郎有情,妾有意了?” 苏卷冰白他一眼:“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这话苏繁哪里敢应承下来,忙狗腿赞道:“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说话间,又有人急冲冲进来,苏繁这几日都见惯了,不慌不忙挪出脚下的位置,等来人先将事情禀告给苏卷冰听。 他在旁剔牙听着,也许是因为苏卷冰不怎么当一回事的态度落到他眼中,他心中安定,也不觉得会是什么灭族的大事。 呐,叔在就没事呢。 苏卷冰现在的确闲适,一边捧着茶盏啜着水,一边还兼顾着笔下的指令。 他道:“气喘匀了,慢慢说。” 来人稍稍平息了呼吸,语出惊人:“就在刚刚,皇后娘娘没了。” 苏卷冰放下茶盏,神色未变。一旁苏繁却吓一大跳:“这不还在冷宫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来人道:“起因原是皇后娘娘今早托人传话,说是想见陛下一面,可是陛下那会儿还睡在新晋贵妃娘娘的寝宫之中,那人就给扣住了,没让陛下知道。谁知道等到午时,有公公过去送饭,发现皇后娘娘留下一封遗书,自缢在冷宫之中,发现那时候,人已经死透救不活了。属下来的路上,陛下刚得了消息,正大发脾气,要处置贵妃娘娘呢。” 苏卷冰“唔”了声,又啜了口茶在舌尖。苏繁在旁边追问道:“怎么处置的?” “没法处置。”来人摇头,道,“那贵妃娘娘在被押往牢中的时候突然晕倒,给御医一诊治,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苏繁夸张的张大嘴:“真他娘的巧哇。” 苏卷冰终于抬眼,“这倒不好处置了。” 这话刚落下,忽然又是好几个人冲进屋来,声音尖刻:“不好,不好,苏大人,陛下晕过去了,而且就那么一会儿时间,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御医说恐怕——回天乏术。” 苏繁大惊:“什么!” 苏卷冰也坐不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道:“陛下看过皇后娘娘留下的遗书后,直愣愣就倒下了。” 苏卷冰抓住重点:“遗书呢?” 那人支吾说:“当时混乱,奴才没注意遗书落到谁手中去了。” 苏卷冰夺门而出,往宫中方向赶,走到府前时,略停了停步子,望向西边,面带疑惑。 太巧了。 是你吗? 十日后。 苏卷冰穿着素服独身走在宫道上。 陛下自那日在殿中倒下后,又混混沌沌硬撑了两日,可到底没撑住,在第三日天刚冒微光的时候撒手去了。这种时候驾崩真算得上糟糕,二皇子刚被怀疑不是他的亲血脉,囚在禁中,而皇后娘娘也才去,留下的遗书却不知所踪。如今这情况,朝野上下都不安,不知该拜新君为谁。 大皇子倒是实至名归。 但如今京中尽在苏卷冰之手,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大皇子登基? 按说苏卷冰手上数十万兵马在握,他要是以武力相逼,立自己意志的新君,那一群书生笔杆子也拿他没法子。可是这时候,他也不能轻举妄动,他没有忘记,郭大人还领了十万兵马围在京畿之外,紧紧盯着他,若是他有异动,恐怕下一刻就京都沦陷,苏家灭门。 啊,还有南方徐家的兵马,虎视眈眈。 谁叫先帝不放心他,只允许他带少量兵卫驻京,大队兵马都在河东,现在连应急都不行。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宫中,忽然视线之外出现一个人,穿得素净,往他这边来。 他不由站住了,从天上白云,宫墙瓦壁,眼中渐渐看进她。 她也是,放慢了步子,走进他眼里。 他忽然笑了,她也莫名的,抿嘴笑起来。 走近了。 “我原以为——”她说。 他说,“我原以为——” 两人又相顾一笑,还是她先敛了笑,“你先说。” 他转身与她并肩,边走边说道:“我原以为先帝暴逝,是你动的手脚,可是刚刚看到你,这个念头忽然就没了。” 她低头笑,“我原也这样以为,急冲冲赶回来,本是想先逮住你一顿质问的。” 他点头:“不怪你会这样想。先帝当时晕倒之后,我还在陛下床头陪了两日,其间先帝有无醒过,抑或是醒来之后说了些什么话,我尽可以杜撰,若真那样,旁人也不得不信。” 她偏头想了想,“是我的话,二皇子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大皇子作为嫡长子继位,理所应当。” 她转头看他:“你知道皇后娘娘的遗书上写了什么吗?” 苏卷冰摇头:“不知道,但是遗书上的内容一定是关键。之前我问过御医,他说先帝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近来又与新晋那个贵妃没日没夜的胡来,彻底掏空了身体。只是不知道皇后遗书上写着什么,让他看了之后,气急攻心,药石无医。” 琅嬛看他半晌,他有感,向她笑,“怎么了?” “没什么。”琅嬛也笑,“只是看你神情,似乎对我忽然回京不怎么惊讶。” 她有些遗憾:“嗨呀,还真想看到你吃惊的样子。” 苏卷冰一笑。 “二皇子告诉我说,他府中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被那个禁领大人的小公子偷了去。”苏卷冰问她,“其实不是?是你手下的人?” 琅嬛“嗯”一声,大方应下。 苏卷冰道:“我当时没觉得不妥,等后来二皇子被指不是先帝血脉,我才嗅出些不对劲。第一,那个小公子怕是没有那样大的能力。这第二,二皇子虽然下马了,但是苏家还梗在中间,这时候若恰好把有关苏家的罪证摆在先帝面前,先帝难免会对苏家产生厌恶的心态,这样一来,先帝念及黎家势力,又为了给大皇子铺路,你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回来了。” 琅嬛点头,说:“那些东西其实一早就拿到手了,只是没料到当时二皇子会突然唆使他手下人去绑架朝中官员的妻儿,又自以为是那个有幸逃走的小公子偷的。不过二皇子既然这样以为,我们就干脆顺水推舟了。” 苏卷冰还有一问:“那个公主侍女呢?” 琅嬛道:“她倒是真的不小心撞见这事情,但她会武功,假装被二皇子杀死之后,跑去给东平王的人报信。那边的人一早就联系上了我们,大概知道些我们的计划,本来就不满她悄悄带着公主出来,于是干脆将她杀死,推到二皇子身上,他们也好亮明身份,以公主被藏的理由来请先帝牵制住二皇子,好让宗正接手那宗案子,也方便让我的人能暗中推进。” 苏卷冰摇头笑:“如此阴差阳错,难怪我当时根本抓不住要点,不知道哪一桩事情才是你的局。” 琅嬛抿嘴,却有些不满意,她嘟囔道:“原本我是想将皇后那个案子漂漂亮亮捅出来,那一环扣一环的,还花了我好些日子去想,谁知道临到头被另两个案子给抢去了噱头。反观这个案子,无声无息,好多后着使了劲用出来,却像打在一团棉花上,不够痛快。” 苏卷冰疑惑,问她:“你与皇后,怎么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琅嬛停住脚,看向他,解释说:“我娘与大皇子的生母,也就是先皇后,自幼就是手帕交,关系很好,所以当时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我娘常常受召入宫去陪她。那一日,我娘照常进宫去,只是那时娘有孕在身,身子也有些重了,简单喝过茶叙过闲后,娘提出要回府去,先皇后关心娘,就亲自送了一路,谁知道当场撞见了皇后那些脏事。先皇后念及娘有孕在身,将娘推进假山之间,自己现身去引开那两人,好让娘能躲开。娘受了惊,自己跌撞着回了府后,当天夜里就动了胎气,难产三日,才将我与哥哥生下来,就因为这个,坏了身子,后来大半时间都病着。”琅嬛呼吸渐渐重了,她自知失态,缓了缓才继续道:“而先皇后在撞见那事情之后,第二日就没了,御医说是夜里着凉,惊了风。我后来去查,发现是皇后买通了先皇后身边一个小宫女,在茶中下药,毒杀了先皇后。” 她低下头,凝噎道:“哥哥七岁早夭,也是因为这个。我那时候小,不懂得,经常看到哥哥坐在窗畔下看书,还以为是他不爱玩,少年老成。可是不是的,他是没办法像我那样可以肆意的在假山之中爬上爬下,他的身子根本负荷不了,所以才只能在窗畔下看书、或者看我玩乐。可我当时却那样笨,一点没有看懂他眼里的渴望。”说到这儿,她自责道,“明明我与他一母同胞,先后脚降生在这世上,可是为什么他一出娘胎就带着病,艰难熬不到长大,而我却健健康康,一直活到了现在?” 她泣道:“皇后是原罪,所以我绝不会放过她。可是我也有错,抢了哥哥的健康,为什么一出生就带病的那个不是我呢?为什么早夭的不是我呢?” 苏卷冰一直安静的听着,这会儿听到她这样自责,不由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道:“哥哥很棒,保护了妹妹。” 琅嬛怔怔抬起头,一滴泪从眼中滑空,坠落下去,落到他紧握她的手背上。这泪滚烫,砸在他手背,溅了开去。他低头去看,仿佛从中看见这些年来她一直对自己的禁锢。 是以为自己亏欠了哥哥,所以才想扮作哥哥,让他活着吗? 原来她内心也有藏着的苦,不像外表,是不知苦的仙人。 他心疼她,手中握得更紧。 她抬另一手拭去眼中的湿润,问他:“真的吗?” “是。”他坚定的点头。 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她心中温暖,也点头道:“嗯。” 琅嬛背过身去将泪擦净,再转身看向他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她抿嘴一笑:“刚才失礼了。” “在我面前,有什么关系?”他伸手去触她脸颊,一本正经,“这儿还挂着泪。” “胡说。”她脸一侧,一手抓住他的,不让他近前:“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别人瞧见?” 看她蹙眉瞋目的样子,苏卷冰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就是怕别人都瞧不见。”说着这话,他目光忽然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去。 琅嬛一时奇怪,跟着转过头去看。 是个小男孩。 不过若只看他粉雕玉琢的脸,以及看着他们那怯生生的神情,倒像个小姑娘。 琅嬛与苏卷冰相视一眼,走上前蹲下,小心替那个小男孩理了理丧服袖子的长短,一边轻声问他:“殿下怎么跑到前头来了?身边伺候的嬷嬷呢?” 她说话温柔,手上动作也轻柔,小殿下起先还躲了一下,后来见她没有恶意,才乖乖站在那里,但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小皇子。这会儿先帝丧期未过,宫里正值忙乱,应该是宫人不细心,没有照看好,一不留神叫他给跑了出来。 琅嬛回头去看苏卷冰,苏卷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见她看过来,也上前一步,蹲下与她并肩,他一边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脑袋,一边道:“殿下母妃是谁?” 他的手还悬在空中,小殿下已经惊得抖了一抖,直往琅嬛身后躲,身子还止不住的颤。琅嬛见状,忙哄道:“别怕别怕。”一边忙里偷闲回头瞪苏卷冰,一手点在他眉间,佯怒一推:“凶神恶煞的,吓到殿下了。” 他哪里凶神恶煞了? 苏卷冰真是委屈到没话说,只好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起身,一退再退,退到五米外。 琅嬛回过头去又安抚小殿下,苏卷冰只能堪堪看个她的背影,但她的声音刻意放柔了,怕再惊着小殿下。苏卷冰何曾见过她这样子,即使是上次峭壁前相见,她也是声声如泠,滴在水中,得溅起不小的波澜——总之不让你小觑她。他倒也从来不敢小觑她。 一个宫人急匆匆过来了,先从琅嬛手中夺过小殿下,仔细的打量,但看还是往常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这才牵了小殿下的手看向他们。 琅嬛已经站直身来,她穿着素服,虽仍作的男人打扮,但也没有再在妆容上掩饰,一双眉秀而远长,如枝头,盛开出两朵并枝桃花。她双目一动,那桃花就似在枝头颤了颤,自有灵气来。 她问宫人:“你是哪个宫的?” 宫人无知,不晓得她的身份,但被她气质所摄,忙开口道:“奴婢是端本宫的。” 琅嬛一愣,听见身后苏卷冰轻声一笑:“这倒巧了。” 是巧。 琅嬛上前微微俯下身,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摸摸小殿下的脑袋,笑道:“原来是七殿下。”当初她与苏卷冰出使归京那日,恰好是七殿下出生的日子。一晃快五年过去,小皇子也长大了。只是自幼没了娘,又在宫中长大,无依无靠的,难怪会是现在这副怯生生的样子。 七殿下睁着圆鼓鼓的眼珠子看她,她朝他一笑,随后站直与宫人道:“日后好好照料七殿下。”宫人唯唯诺诺,她道:“好了,下去。” 琅嬛看七殿下被宫人带回宫闱之中,转过头来与苏卷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七殿下都这样大了。” 苏卷冰说是:“记得才入京时,苏繁跟我说起你,我当时还琢磨,十四岁的状元,几千年能有几个?我不如你许多,恐怕得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才能勉强与你抗衡。”他说到这儿不由一笑,“现在晓得你身世,只有更感慨的,十四岁的女状元,可能千年只你一个。与你恰逢一世,幸,但也不幸。” 她闻言一笑,拿眼去觑他:“那于苏大人来讲,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苏卷冰坦言道:“得之幸。” 她听懂他的意思,但唯有一笑。 他亦懂她,不需她再多言语。因为这是奢望,他们都懂得。 既然一早注定了结局,那么此时,他只想与她相缠得再深些,再久些。 苏卷冰在心中想。 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一路走着,琅嬛与他另提起先帝,谈及先帝暴逝,琅嬛叹气,随后眼神暗了暗,“我没想到陛下当真就这样去了。” 她侧头看宫殿、宫墙,都是她熟悉的,可这座皇宫的主人却将换了。她一时又有些伤感,“我是先帝扶持出来的,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第一次站在金銮殿的阶下,是先帝亲自牵我走上去的,先帝还说,我与他一定会是被万世传颂的君臣。”她眼中染了雾气,有些哽咽,“可是后来,许多事不由自己,让先帝与我生隙至此。” 前尘旧事都涌上来。先帝不是昏庸的君王,只是苏黎两家手中权势太重,他为制衡两家,不得已要压制她。如她只是一介白衣,君臣一心,或许真能成一朝佳话。可惜她不是,在不损国事之下,她也必须先护着黎家,护着这一门百年的荣光。 君臣一开始就是离心的,还谈什么万世传颂呢? 苏卷冰道:“以后我和你一起走下去。” 琅嬛正侧着头掩饰失态,听到这话,不禁回头看他一眼,“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苏卷冰看向前方,“我知道你此次回京是为拥护大皇子,可如此一来,你必然要与苏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你放弃大皇子,与我联手,另立先帝幼子为帝,此后,我为新朝开疆辟土,你留朝中整顿政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琅嬛不理会,只当他说笑。 苏卷冰正色道:“这十日来,我一直思索这件事情。你我联手,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琅嬛却笑:“但苏黎两家联手绝不可能。”她看着他,眼里难得流露出些无奈,“苏黎世仇,你忘了吗?” 苏黎世仇,你忘干净了吗? 苏父前几日听他说起这事,气得又摔了一件前朝的名物。当时他亦是这样质问的。 琅嬛的声音在耳畔:“百年前,邾朝新立,当时名满天下的苏大儒携幼子徒步来降,只求保全被困在城中的一家老小,可是迟了,太宗陛下的传信还没到我黎家先祖手中,那城池就已被攻破,我黎家先祖——当时的一代名将宣武公为威慑天下,下令屠城,几乎灭尽了苏家全族血脉。其后数年,宣武公在外守疆,而苏大儒一纸上书太宗,言宣武公有叛国谋逆之嫌,言之凿凿,迫得宣武公当即自刎而死,以表忠心。苏大儒犹不止,接二连三煽动太宗情绪,我黎家一门忠烈,尽数被他进污言而冤死,只有宣武公二子因身弱入了仕,才免此一罪。” 琅嬛一双目瞧过来:“这段历史,你记得?” 他记得。 但他却冷笑道:“文无儒风,武无将胆,又有什么好叫人记住的?” 琅嬛道:“虽说后人不该非议先祖,但我与你是一般想法。一为武将,却为自身威慑屠杀无辜百姓,一为文臣,却因一己私怨陷害满门忠烈。”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讽刺,“也是报应,如今苏家不出文臣,黎家亦再无武将。” 苏卷冰道:“你既明白——” 琅嬛打断他:“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身不由己。” 既为乌衣子弟,享受了这满门荣光与富贵,他们就得为这门楣做些什么。 他们都没办法去怨怼这段历史。 再者。 他若不是苏家人,他不会蒙荫入官,她若不是黎家人,她亦不需女扮男装十数年。 她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他:“日后如何,皆是生死有命。” 她道:“但至少遇见你了。” 他懂了。 这一生,遇见,即有幸。 哪管得了老天背后有怎样的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的小情话说得真溜。 照例老阿姨微笑。 话说老天的深意就是拆散你们啊喂) ☆、诉衷情 琅嬛与苏卷冰作别, 自往大殿去拜祭先帝。这一路走来, 他们聊了很多,比如她的布局, 亦说起旧事,论及前尘,甚至谈情。但有一件事情,明明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但他们仿似都忘记了, 默契的一言不提。 那件事本就没有什么好说起的。她早有决择,他也自有想法。既然清楚知道无法说服彼此,不如不提。 苏卷冰回到府上,他刚换下一身素服,手下人过来回禀他:“郭大人那边,派了人去与大皇子的人接头。” 苏卷冰闻言不奇怪,只“唔”一声,说道:“这也正常。如今她大大方方回了京, 黎家自当也随她回来了。先帝未立太子,亦无遗旨,大皇子既占嫡又占长,登基为帝,实是众望所归。郭大人为一代忠臣,为朝纲稳定,在如今的形势下,自然会选择拥护大皇子了。” 手下人不免疑惑:“大人是怎样想的?” 先帝暴逝之时, 苏卷冰一直在京中,他若以雷霆之势抢占先机,另立新君,哪里会是现在的局势? 如果郭大人真的选择与黎家联手拥护大皇子,那苏家可以说是完全落入下风了。 苏卷冰却只有一笑。 他们都不懂得,他如此动作,只是为了争一个可能。 手下人不明白,问他:“可能?” “嗯。”她现在应该见着大皇子了?苏卷冰想。随后他笑笑,一手轻叩桌案,很期待,“‘可能’在——大皇子。” 手下人更不明白了。 却说琅嬛前去拜祭先帝时,恰好见到从后殿守灵出来的大殿下。她看着大皇子,略微有些失神,自她那次在御书房被揭穿身份之后,他们就没有见过。算起来这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她再次以琅嬛的身份见他。 大皇子见到她也略有些怔,还是她先回过神来,向他见礼:“殿下。” 大殿下看着她,感慨道:“你回来了。” 她知道,他是说久别的琅嬛。 琅嬛抿嘴一笑,应是:“这几月委屈殿下了。”说着,她敛笑肃容侧头打量大殿内的漫天白幡,凄凄凉凉一番景象,给风一吹,更添一分冷清。其实倒也说不上冷清,毕竟是一国君王的丧事,殿内梵音不曾断过,高案上礼器祭品亦是摆得齐齐整整,足了帝王的规制。但那又如何?如今天下谁都清楚,若那继任之事一日不定,先帝的灵柩就要一日停在此处,入不得陵中,不得安宁。 琅嬛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声,苏卷冰若肯拥护大殿下继位,哪里会等到今日?他的态度一早摆明了,即使二皇子非龙脉,他也不会另选大殿下的。现在朝野都在猜,他这样一拖再拖,恐怕是等着贵妃娘娘肚中那一胎。其间八月时间,正好足以让他彻底把持朝政。 可惜的是,琅嬛回来了。 天下皆知,她不会让他如愿。她会让大殿下顺利的继任新君。 琅嬛见大殿下神色间有疲惫,道:“这几日,殿下辛苦。” 到底是先帝嫡长子,先帝暴逝,废后又在前一脚去的,这宫中事务都要来问过他。琅嬛来时还听宫人提起,大殿下这几日每天都要来为先帝守灵好几个时辰。 大殿下知道她说什么,摇头道:“我为儿臣,自当如此,谈不上辛苦。” 琅嬛嘴上动了动,欲言又止,在这场合,太多话不好说起。她只好道:“我来拜祭先帝,殿下不如先回宫歇息,稍后我再去找殿下。” 大殿下点点头,着一个公公领着她进内帐去,自己当先出了大殿回去。 一个时辰后,永宁殿。 琅嬛被宫人迎进殿内,那宫人与她相熟,径直领着她往内室去。琅嬛顿了顿,还是站住脚,她道:“身份不便,我还是在外间等着,请进去通禀殿下一声。” 那宫人似也才想起来,她原是个姑娘,的确要避男女之嫌。她忙应下,请琅嬛在外间坐下,又着人去斟杯热茶给她,自去回禀大殿下了。 琅嬛边打量这永宁殿,边寻了个位置坐下。这原是大殿下寝殿,只是近年年长些的皇子都在宫外建了府,不得旨意,不可留宿宫中,这些殿便荒了些。好在宫里人惯会见风使舵,见着如今大皇子的身份稳妥些,许多殷勤都往永宁殿来送,倒使得这殿中一如往日鲜丽,不见颓败。 琅嬛捧着一杯茶正啜到第三口,大皇子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个人,走路走得歪歪倒倒,他走到正中,向她咧嘴一笑,冲天的酒气直喷她面门。琅嬛慢慢放下茶杯,从袖中抽出一条巾帕,掩住口鼻,略嫌弃的口吻:“又喝这样多?” 她站起身,先与大殿下见礼,而后瞧了眼那醉鬼,蹙眉道:“殿下,你怎么任他在宫中胡来?” 那醉鬼闻言不悦,当下一脚栽进她身旁的椅子里,抬起醉醺醺的一双眼看他:“姐姐,你这话可不对,我哪有胡来了?正事我可一点没耽搁!” 那人抬起脸来,若二皇子在场,只怕会惊住,这不是那日酒楼的黎公子又是谁? 最后一丝疑团揭开。 原来当初琅嬛被流放,留在京中主持的不是徐竟,而是眼前这个醉鬼,黎家宣武公二子直系云孙,黎央。 琅嬛叫他在族中的排序,端着训诫的口吻:“十九,你这嗜酒的习惯真该改一改。” 黎十九郎却没有答话,这一点不像他风格,琅嬛疑惑,捏着鼻子凑近,伸指尖捅捅他的肩膀,谁知这家伙一头歪过去,这么一会儿时间竟然就睡着了。 琅嬛失笑,与大殿下相视一眼,另寻了个座,请大殿下先坐下,然后自己坐下。她垂眼认真叠着巾帕,一边轻声问大殿下:“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自然是登基为帝的准备。 大殿下却另问她一事:“皇后的后事怎么处置的?” 听他问,琅嬛抬起头看他一眼,接着又继续垂眼叠巾帕。 不怪他不清楚,那时候他自己还被先帝囚住,外头风声都没有经过他。 琅嬛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跟他说:“因是废后,又适逢先帝晕倒,宫中忙乱,苏卷冰就让宫人直接将她尸身送回了她母家去。但她母家怕受牵连,用席子草草裹了她,扔到乱葬岗里了。” 大殿下仁爱,闻言叹息:“哪里要做到这样的程度?”他又问起二皇子,“二弟呢?如今还关在禁中吗?” 琅嬛全神贯注的叠着,嘴上应是:“他血脉不正,虽说先帝念着恩情,尚未剥去他的皇子身份,但在目前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他还是不出来为好。”她终于叠好,将巾帕收进袖中,谁知一抬眼见大殿下皱眉似是不解,琅嬛一笑,又向他解释道,“现在殿下实至名归,苏家亦不敢再拿二皇子与殿下一争。殿下尽可放心,二皇子无用,性命却能留住,也是幸事。” 大殿下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二弟他,当真不是父皇血脉?” 琅嬛怔了怔,“殿下怎么这样问?”大殿下没有说话,只看着她,要在她眼中找到答案,这无声的质问让琅嬛心中一凛,在他的直视下,琅嬛只能强笑道:“只有废后知道,可惜她去了。” 大殿下闻言,松了口气,“我原以为是你为了让我顺利继位编造的。”他有些惭愧,道,“对不住,我错怪你了。” 琅嬛摇头说无事,却提醒他:“殿下仁爱,顾及兄弟之情,但不管怎样,凡事有度,殿下日后切不可心慈手软。殿下,你要记住为帝者,此乃大忌。” 大殿下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因而叹道:“我明白,这个乱世,哪里需要仁君。”他想起起先琅嬛问他的事情,问她,“现在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大殿下仁慈,登基前的一应事务还是不要让他接触了。 琅嬛因而摇头,笑道:“有我呢,殿下只管好好在宫中待着就好。” 话说到这里,外头天色渐渐开始黑了。琅嬛起身告辞,她此时女儿身份曝光,不好再与大殿下相聊至深夜,这里又是宫中,诸多避讳。更何况,她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宫,但此时还有好些事情放在她案头,等着她处理呢。 那是一场与苏卷冰的角斗。她知道艰辛,但期待。 大殿下将她送到殿前,她手上牵着黎十九郎的袖子,不知他是太累还是太醉的缘故,歪歪倒倒站着,似乎都是睡着的。琅嬛无奈,伸手一把拧住他的脸,令他惊醒过来。 琅嬛复看向大殿下,请他止步:“殿下,回。” 黎十九郎刚刚惊醒,见状忙也道:“殿下留步。 ” 夜色慢慢压下来,连着夜间寒意一同压在她身上。她紧了紧领子,与黎十九郎并肩一起往宫外去。身后渐渐拉远,那是一处黑压压的无底洞,压抑又沉郁。她现在走得出去,可她终究还是会回去的。 她暗自失神,黎十九郎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你不能瞒住殿下一世的。” 她惊醒,风进了脖颈,她不禁缩了缩脖,又听见十九郎压低声音,与她道:“姐姐你也得为自己着想,殿下一旦继位,你可想过自己如何自处吗?” 是呀,殿下一旦继位,她为女子,又该如何自处? 黎十九郎跟她一一分析,眼中丝毫不见醉意:“姐姐是继续为官,做千古第一女相?还是入殿下后宫,成为姹紫嫣红中的一枝?若为官,最初几年,殿下兴许会惦记着与姐姐的情谊,君臣佐使。可时日一长,哪个帝王能容忍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哪些官员能容忍一个女人压在自己头上?可是若入宫去,以姐姐之才貌,黎家之门楣,哪里能甘为妃嫔?姐姐一朝为后,殿下则必舍弃现在的原妻,殿下什么性情,姐姐想必比我清楚。”他直直望过来,看她的眼,“殿下会愧疚,会自责,会对那个女人越来越怜惜,或许还会因此如鲠在喉,对姐姐生怨,致使帝后决裂。而姐姐呢?空有一身才华,却被缚在后位之上,哪里也去不得。” 他眼睛炯炯,不容她避开:“姐姐你该想一想,这是你要的未来吗?” 琅嬛沉默,十九郎又道:“还有苏卷冰,那厮狂妄,成日里诋毁姐姐声誉,但想来三千里相送情义不假,这样一个人,姐姐也是动心了的?既如此,为什么不为自己和他谋一个出路?难道姐姐你真的甘心嫁给大殿下吗?” 听他言语无忌,琅嬛也不恼,只道:“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黎十九郎却轻笑一声,似是在嗤笑她的逃避。他想了想,还是告诉她:“苏卷冰前些日子来找过大殿下,当时我也在帘后听着。”他在夜色中打量她的神色,见她似乎不意外,笑着叹一口气,道:“看来姐姐大概也知道,不错,苏卷冰他来找大殿下,正是直言殿下应仁贤让位。他说他绝不会拥护大殿下,但天下乱起,我邾也无法独善其身。可他为将,姐姐为相,定能为我邾国开疆守土,再创百世基业。他言语虽然放肆,可是句句在理,在这乱世,单有他,无用,单有姐姐,也是无用的。” 十九郎一笑,给她指天上始影、琯朗双星,说道:“你们就像天上双星,注定两相辉映。缺一不可。” 琅嬛怔怔望着天空,问他:“大殿下听后怎么想?” 黎十九郎反问她:“姐姐不是察觉到了吗?” 琅嬛在心中微微叹口气,以殿下今日的状况看来,他似乎有些动摇,不然绝不会多过问她二皇子的身世。但她嘲讽一笑:“即使殿下被说服,也是殿下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他巧言令色,安得就不是好心。” 黎十九郎奇怪的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姐姐,你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一想他。” 琅嬛抿紧唇。 她明明清楚,黎十九郎摇头叹气,揭开那一层纱:“他是在为你和他之间谋一个出路。一个不用你死我活的出路。” 琅嬛沉默下来。她何尝不知道他的用意,可是她活得不如他肆意,她顾及大殿下,顾及数十年的情谊,宁肯去拼一身血肉模糊,也没办法应下来。他知道,所以转而去说服大皇子,让她没有顾及。 黎十九郎道:“若大殿下被说服,姐姐你再坚持又有什么用?” 琅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喃喃:“可是哪儿有真的出路?” 她的话语太小声,夹在呼呼风中,不知会落进哪一只孤雏的耳中。 黎十九郎没听清,问她:“姐姐?” 琅嬛安顿好心情,跟他另提一事:“遗书在你那里?” 黎十九郎一愣,回答道:“是。” 琅嬛问他:“遗书里是什么内容?” 黎十九郎道:“一些烦琐的前尘往事而已。”话到这儿,他知道琅嬛关心的不是这个,忙掐住话头,再四下看看,随后附耳小声与她道:“最后写明了二皇子的身份。” 琅嬛神色一凛,也低声道:“遗书处置了吗?” 黎十九郎哈哈一笑:“自然。”笑着笑着,神色也收敛,认真道:“此事除了姐姐,我谁也没告诉。” 琅嬛点头,赞同道:“坏事,由我们去做就好。” 二人说话间到了黎府前,琅嬛当先上阶,回身对黎十九郎道:“夜深了,你也回去。” 谁知黎十九郎径直迈上前阶,拉环叩响了大门。 趁着仆从应声开门的间隙,琅嬛蹙眉问他:“怎么不回你自己家中?” 黎十九郎又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乞怜道:“姐姐你行行好,先收留我这几日。” 京中最近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置,许多细节她尚不知道,因而问他:“怎么了?” 黎十九郎提起来就气愤:“姐姐,你知道吗?前些日子苏卷冰派人去将那些黎家弃子尽数屠杀,若不是当夜我见机快逃掉了,此时哪里还有我?可那厮还不止,又不依不饶派了人去寻我的踪迹,誓要将我杀了,害得我这些日子都躲在大殿下宫中不敢出去。”他咬牙切齿道,“姐姐,这个仇你得帮我记着!” 琅嬛当先一脚迈进府内去,一边哭笑不得回头看他:“那你适才还帮他说话?” 黎十九郎屁颠颠跟在她后头,自辩道:“当世之下,除了姐姐,就数他才略出众,我同为男人,与他惺惺相惜,为他说几句,也不足为奇?” 琅嬛状作若有所思的点头:“嗯?” 黎十九郎耸肩,老实交代:“他当时那番话,说服了我。” 琅嬛噗嗤一声笑出来。 黎十九郎站住,琅嬛察觉到,回过头看他,只见他神色认真地道: “当然最重要是,我希望姐姐幸福。” “如果他能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十九真可爱。 ☆、一落索 自琅嬛归京后, 朝中文臣似是得了主心骨, 不再终日惶惶。有与她相熟的官员请她复职,琅嬛摇头不应, 称未得旨意,不敢以己女身再乱朝纲。至于回京后的一应事务,她亦尽数交与黎央处置,自己只整日闭门在府中弹琴赋诗。 黎十九郎向她抱怨的时候,琅嬛正坐在廊下弹琴, 她刚刚拨完尾音,闻言,抬眼道:“留你在府中,自然不能让你白吃白喝的。” 黎十九郎叫冤:“自家人,怎这样生疏呀!” 琅嬛忍笑解释道:“先帝只允我回京,尚未许我以女子之身再次任职,我此时若不自量力,妄扰朝政, 名不正言不顺,日后又如何叫人服众?”说着,笑瞥他一眼:“你还得感谢二皇子,他可为你谋了一个好职位。” 黎十九郎叹道:“那我得辛苦到什么时候?朝中尽是些琐碎事情,让我觉也睡不好,酒也喝不得。” 琅嬛只笑:“快了。” 她已经暗中联系上郭大人,郭大人手中兵马十万,若尽力为之, 能与苏卷冰暂时僵持一月余,到时候大皇子率先登基为帝,再有阳城徐家的兵马相助,料想即使是苏卷冰,也回天无力。 黎十九郎却提醒她:“若那厮被姐姐逼急,转过头来又拥护二皇子,又如何?”他低声道,“遗书下落不明,他大可以此为由为二皇子洗清冤屈。他手中兵马又远胜我们,到时候逼宫,血流成河,又该如何?” 琅嬛冷笑一声,“哪需要我逼急他?”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看,“他暗中一直在为二皇子筹谋。”或许皇后留有只言片语,叫他确信二皇子的血脉是真,所以他为之筹谋。也或许他只是想拥护一个人,管他是真龙还是狸 第一章: (8) 猫,反正以此威胁大皇子,也为自己留退路。 管他真想什么呢,总之不是好心。 黎十九郎大吃一惊,接过纸来仔细看,越看面色越发白:“枉我以为那厮对姐姐情根深种,谁知道他竟然——” 琅嬛随手拨琴,“铮铮”地几声,如惊涛拍岸,惊醒了黎十九郎。黎十九郎揣着小心去瞧她神色,但看她并不吃惊,不知道是已经缓下来,还是早已料到。 琅嬛当然是早想到,她不怎么在意地道:“先不论大殿下如何抉择,五日后,郭大人一临京,殿下便登基。” 见黎十九郎又似吃惊,琅嬛不禁笑道:“你年纪小历事少,自然会被他巧言令色骗了过去。”说着,正色训诫他道,“事关万千人生死,除了自己,怎可再去信旁人?” 黎十九郎讷讷应下,又问她:“姐姐,五日时间会不会太匆促了?” “一早准备好的事宜,不匆促。”琅嬛摇头,解释道,“况且他现在一定还以为我们在静等大殿下作出选择。选这个时间出手,正好攻其不备,是好时机。” 黎十九郎悚然:“姐姐,他与你之间——”真有情义在吗? 这两人算计起对方,当真丝毫不手软。 琅嬛却一笑,看向他,认真道:“这才是我,这才是他。” 为情所绊,是世间小儿女。他与她,从来与众不同。 却说黎十九郎这边听了琅嬛半晌训诫后,闷闷的回朝中去继续处理事务,谁知在途中恰好遇见行色匆匆的徐竟。 他认识徐竟,当下先叫住他:“徐大人?” 徐竟见是他,忙放缓了步子,一把抓住他的袖,略失态地问道:“你姐姐呢?” “姐姐在府中弹琴。”黎十九郎原先还慢慢地在说,但见他神色不对,不禁去问原由,“发生什么了?” 徐竟神色严肃,说道:“郕国发兵四十万犯我边境。” 黎十九郎吓了一跳。前些时候郕与郈才停战讲和,休养民生,怎么这会子反而转道远攻起了邾国? 他醒过神来:“徐大人,这会儿得赶紧去找苏卷冰那厮啊!”苏卷冰为指挥使,手握一半虎符,若他亲赴边疆,以他威名,何惧郕国四十万兵马? 徐竟听他这样说,面上渐渐有了愠色。他沉声道:“苏卷冰称,时局有异,未有新君旨意,不敢冒然发兵,妄担乱臣贼子的称号。” 黎十九郎一窒,大骇:“他,他这是在逼殿下让贤!” 琅嬛在府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沉默地在廊下站了许久。 瑶草与白蘋不敢去扰她,还是门房前来禀告,说是一位苏大人递了拜帖,请见黎大人。 尚不见琅嬛有什么反应,隔窗还在为前事焦头烂额的黎十九郎听闻动静,撩起袖子赶出来,气势汹汹道:“那厮还好意思入我府来?”他四顾,吩咐众仆,“来人,给我乱棍将那厮打出去!” “胡闹!”琅嬛轻轻浅浅搁下这句话,径自下了廊,并随口回了门房,“请他去书房。” 眼睁睁看她路过自己,黎十九郎不由一愣:“姐姐,那个混蛋你当真要见?” 谁知琅嬛步子一拐,入了一条小径,看着竟是回房的路。她闻言,回头一笑,“黎大人,是请见于你呢。” “黎大人”三字她咬得紧,听得黎十九郎蓦地明白过来。 她才不想见那厮呢。 黎十九郎听从琅嬛的话,直接往书房去。 一路行过去,他竟略有些紧张。此前他不曾见过苏卷冰,只听过那厮恶名,原以为是个泼皮无赖,仅凭着苏家权势才爬到那样高的位置。故而他一向不屑,哪怕那厮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也没放心上,以为是巧合。直到那时在帘后,随耳听那厮说过那样一番话之后,他才真的满心佩服,再想起那厮三千里相送姐姐的情义,更觉得是大丈夫所为。可现在思及姐姐,又是满心的纠结,不知如何面对。 他不禁停步伫立在书房前,隔窗看进去。因背着光,只看得清内里站着一人,似乎局促不安,不停在房内踱步。 他心中一哂,那厮竟有这副狼狈模样,果真如姐姐所说,自己年纪小历事少,竟然听进了那些唬人的话。 他轻咳一声,推门而入,嗤笑道:“苏大人。” 那人应声回头,也道:“黎大人。” 是高亮的嗓音,不似上次帘后所听,疏慵傲慢。 黎十九郎一怔,看清那人长相,大惊道: “怎是你这废人!” 苏繁也大惊,手指他,惊愕道: “怎是你这纨绔!” 黎十九郎一哼,自去案后坐下,自顾自翘起二郎腿,一边问他:“你这废人入我府来,所为何事?” “没想到你这纨绔也有大用。”苏繁见是他,也不局促了,开门见山直接道:“我小叔让我来,正是为新君继位之事。” 黎十九郎大笑,神色颇有嘲讽之意:“新君?是哪一位?我怎不知?” 苏繁正色道:“七殿下天性恺悌,宜为帝。” 黎十九郎一怔,苏繁继续道:“还要请黎大人好好斟酌。” 他喃喃道:“这,我拿不定注意。” 一国新君,就这么定下了? 前愁旧怨呢? 苏繁听他说话,焦急道:“哪里是让你这纨绔拿主意!”那话中“黎大人”分明不是指他。 黎十九郎尚转不过弯:“这样事关重大的一句话,就让你这废人来传?那厮怎不亲自前来?” 就算算定大皇子会让贤,册立新君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两个人坐下来,喝一壶茶,再在宗亲之间仔细挑选吗? 那厮以为自己一句话,姐姐就会真的听从吗? 狂妄!自大! 苏繁如他一般,也是百般不得其解,最后只道:“小叔他说,她懂得。” 黎十九郎忍不住跳脚,这两人,这两人!做事情像打哑语,弄得谁也不明白。 黎十九郎匆匆往后院去,琅嬛正好换了衣服出来,见他行事仓促,不由蹙眉,训诫道:“君子之风何在?” 黎十九郎讷讷停住脚,但见她换了服饰,这又是大晚上的,不由惊奇:“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琅嬛神色郁郁,瑶草替她道:“大殿下宣见。” 黎十九郎“啊”一声:“这样快?” 这样快,大皇子就做好了抉择? 琅嬛不理会,另问他:“刚刚在书房都说了些什么?” 黎十九郎如实回答,琅嬛轻轻“哦”了一声,也不再言语,携瑶草直往大皇子府邸去。 瑶草在途中问她:“小姐早知来人不是苏大人,所以不见吗?” 琅嬛摇头,坦然道:“不知。但我知他意。” 她深深呼一口气,转头吩咐瑶草:“去信告诉郭大人——” 她看向前方,眼中酸涩,声音也带着难言的苦楚,但在夜风中却清晰: “黎家将与苏家携手,共拥七殿下为新君。” ☆、感庭秋 夜深, 大皇子府邸前仍点着灯。 琅嬛受人引进, 直往前院书房去。她略垂了头拢袖向前走,忽然一道轻香传来, 她不由缓了缓步子,随香侧头去看一旁的转廊。 庭院深深,帘幕重重,她一眼看见廊下有人。 廊下人见她看过去,敛衽向她一礼:“黎大人。” 灯不及挂在廊前檐角, 琅嬛看不清那人是谁。但想来敢在皇子府邸前院似闲庭信步的女子,除了那位的身份,也没旁人了。她故而恭敬回礼,口中连称:“夫人此礼,万不敢当。” 那夫人转步出廊,庭下灯盏照亮她容颜,正装之下是端庄温婉的模样,与她行事无二般。她当先握住琅嬛的双腕, 托她起来,笑语温柔:“不须多礼,请起。” 琅嬛应喏,那夫人又执起她手,望向她适才所看之处,唇边含笑道:“是木樨开了呢。” 琅嬛闻言亦抬眼看过去。可是夜浓月疏,纵使再加上两三点灯烛,又哪里能瞧得清它的好颜色呢?但她明白她的意思。 她垂睫, 应诺:“何须浅碧轻红色。” 夫人笑接下句:“自是花中第一流。” 领路的小仆出声打扰她们:“夫人,殿下还在书房等着黎大人。” 夫人颔首,放她离去:“那快些去。” 琅嬛与她拜别,随小仆一路去往书房。书房内黑漆漆一片,小仆在外轻唤几声,不见里头有动静,不禁为难的看向琅嬛,小声道:“殿下近些日子劳累,许是睡过去了。”琅嬛闻言沉吟,随即推门而入,房内黑暗与外间夜色瞬间融在一处,像个无底洞。她不迟疑,直接迈步进去,虽留心小声,却仍惊动在偏房里沉思的人。那人原睡躺在榻上,闻她声响,便起身点灯,一边吩咐小仆道:“退下。” 灯亮起来。 小仆应声而退,顺手带上了门,留一室烛影摇红,微弱却坚定的,慢慢满溢整间屋子。 墙上一人影子忽动,琅嬛跪下叩首,请罪道:“琅嬛无能,累得殿下如此境地。” 大殿下一惊,忙上前扶她起来:“如何能怪你?” 琅嬛却不起,俯首三叩,声声皆响。 这架势吓得大皇子赶紧伸手拦在她额与地之间,防止她再叩首。他手抵在她额上,带着夜间的凉,轻柔的盖在她额角撞青的一块。她一时不再动作了,只是仍然保持俯首的姿势,良久后,直到大皇子手都有些麻了,忍不住出声调侃她:“都多大了,还顽皮。” 这话刚出声,大皇子忽觉手中湿润,他一唬,强制扶起她的身子,她抬头,泪竟流了满面。 她满目自责,大皇子看她神情,不由一笑,随地一坐,与她齐视。他道:“我知道,若我不出声,你一定会为我成全。”他看着她,强调这件事,“是吗?” 琅嬛红着眼,应他:“殿下此时若改心意,我定会尽力为殿下妥善。” 大皇子得了她这话,放下心来,随即苦笑:“我已经遣人去回复苏卷冰了,来不及了。”他又道,“你知道的,我断不可能眼睁睁看边疆战火起,而自己却身陷这夺位之争的。” 琅嬛点头,大皇子仁心仁德,谁都猜得到他的选择。大皇子看着她,又道:“你亦心系百姓,我知道,即使这一刻你选择我,但辜负了千万百姓的性命,你一定于心不忍,日后自责会更盛的。” 大皇子语中怜惜:“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都成全自己。” 琅嬛啜泪:“殿下……” 大皇子笑揉她的头,一如十多年前的熟稔,他刮刮自己鼻头,笑话她:“真是小姑娘,怎么愈大,反而愈爱哭了?” 琅嬛见状,抬袖将泪拭干,但看大皇子眼中疲倦,却仍然笑着安慰她,不由心酸,泪又牵出来。她强行忍住,挤出一丝笑来,也作儿时言语,嘟哝道:“殿下从前何时见我哭过了?” “从前没见,今日见着了。” 大皇子从地上站起身,顺手也拉她起身。烛光微弱,但仍然看得见她额角青肿,有渗血的迹象。 大皇子蹙眉,怨她:“好好的,一进屋就给我磕头,还磕得这样狠,真当不疼的吗?”话虽这样说,大皇子还是扬声叫了外头候着的仆人去请府内大夫来。 琅嬛抬手摸了摸额角,不由嘶一声,果然肿得老高,一触就火辣辣的疼。大皇子笑她:“这会儿知道疼了?” 琅嬛轻轻嗯一声,大皇子看着她,良久才叹道:“我知道你是觉得愧对于我,可这是我的选择,早在你回京之前,我就已经动摇了。再说,这是乱世,哪里需要仁君?这实非是你无能,是我懦弱罢了!”他负手走到窗畔下,望月感叹道:“命中非我的,何须强求?” 琅嬛秉烛跟上去,窗外夜来风,扫一地落红。她一时恍惚,也许一个时代快要过去了。 门外有仆叩门,大皇子从满腔思绪中回神,着人进来。 是府中大夫。 大皇子挥手让他给琅嬛瞧伤,自己也凑上来,一边仔细看,一边关切的问:“如何?” 大夫仔细瞧了瞧,回禀他:“无事。”从药箱里选出一只药膏,递给大皇子,道,“涂抹此药,不久即可尽愈。” 大皇子接过药来看,犹自不信,再三问大夫:“不会落疤?” 等大夫再三表示不会之后,大皇子才吁了口气,放大夫出去。 大夫走后,琅嬛从大皇子手中接过药膏,自去铜镜前涂药。这次换大皇子秉烛替她照亮镜中模样,琅嬛瞧见镜中自己,额角红红,眼睛红红,鼻头红红,难怪大皇子笑她还是小姑娘。可不是小姑娘嘛,哭一会儿,闹一会儿,倒叫大皇子反过来劝慰她。明明他才是最心灰意冷的人。想到此,她不由叹一口气。 大皇子以为她是叹息额角的伤,连忙宽慰道:“大夫说了,涂了药,伤疤自会好的。”说着,还嫌她涂得不上心,直接伸手隔空指挥她:“这儿,这儿涂一点。还有那儿,你多涂一点,别省着用,回头我着人再将这药膏送去你府上。” 琅嬛没忍住,一时笑出泪来。这下好了,真是小姑娘了,哭过闹过,又让人给逗笑了。 大皇子见状,收了手,看镜中的她,也笑起来。隔了一会儿,他沉声道:“你一准是故意的。” 镜中人怔住,回首看他:“什么?” 大皇子自己凑身到镜前,对镜找出一块疤痕来,指给她看:“你看看,这是当年为护你而摔的疤。” 她记得。那时候顽皮,从假山上摔下来,是大皇子紧紧护住她。她只是暂时崴了脚,他却磕破了头,还留了疤。 她那时事后得知,本想跟着娘进宫去瞧瞧他的,可是无奈被罚跪在家庙之中,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后来得了闲,可是哥哥却渐渐不好了,再后来她顶替哥哥身份避在府中苦读,一直到几年后再见到他时,这事情早被她抛干净了。 她面有唏嘘,去瞧那疤痕。小小的,不注意似乎瞧不见,但却是存在的。她指尖挑一点药膏,点在那疤痕处,动作轻柔,一边问他:“殿下这个疤,当真不会消掉了吗?”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复而叹气,满是懊恼,“当初年少无知,不想竟害得殿下如此。” 大皇子笑她:“都十几年了,哪里还能消掉呢?” 琅嬛遂停了手,懊悔得不行。大皇子道:“你看,十几年前的事,不过就留了疤,你尚懊恼不已;而今日你为我磕破头,可曾想过,我也会为此懊恼?” 琅嬛一愣,大皇子端起架子教训她:“你我相识二十多年,以前不是君臣之别,今后也不会是。所以,不要以我为负担,你要记得,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黎家,有万千读书人,你应为表率,做出一个利国利民的选择,而不是以私情废立,反就我这个庸才。” 琅嬛勉强一笑:“殿下……” 大皇子止住她的话头:“我约了苏卷冰明日相见,你替我去见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对诗,因大皇子夫人以告知桂花名头,来先试探琅嬛是否有意嫁给大皇子,使大皇子停妻再娶。随后琅嬛答那一句“浅碧轻红色”是指牡丹这种正室之位她不在乎,表明她无意嫁于大皇子。夫人听闻之后放心,然后顺应下句,赞她气节。诗出李清照。特意说明是因为当时给我一个朋友看,她说看不懂…有点心痛,捂心口。 ☆、点绛唇 琅嬛领了大皇子的命, 第二日不得不去见苏卷冰一面。 她原先是有些恼他的, 恨他拿边疆战事、百姓性命为柄,逼大皇子让贤。可现在当她赴约, 又觉得他也没什么错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就该是他与她吗?他倒一直是他,她却有些显露姑娘家的心性,颇瞻前顾后起来。 这可不好。 念及此, 她遂冷了神情,掀袍几步登上楼,去会他。 隔间内,苏卷冰正低头斟酒,帘子被打起来,他带笑抬头,送上手中斟满的一杯酒,笑道:“今日就是中秋。中秋桂子, 两相得宜,琅嬛,你来尝一尝这桂花酒……” 他像个邀宠的小孩,大步上前,将酒杯递到她手里,“那年中秋,我在郈都曾喝过一次,觉得适景, 想你也尝一尝。” 琅嬛不由蹙眉,如今京中人心不稳,全因他干的好事,可他现在竟有心情与她饮酒?她不看他,手上也避开,绕过他径直去落座,道:“我不喝酒。” 这是胡说。 那些年为着应酬,与旁人推杯换盏多少次,她不说,他心里也有数。 但他毫不在意,拿着酒杯走过来,在她身边落座,先自饮尽杯中酒,随后搁下杯子,叹道:“我知道你恼我。” 他自诉道:“可是我不如此做,新君继位一事只会一拖再拖。这原也没什么,我有耐心,也有时间等大皇子去慢慢琢磨,心甘情愿的让贤。”他忽然一笑,看着她:“但你不会等。” 琅嬛默不吭声。 “我一直有让人去监视郭大人,你和他之间的来往,我也知道。”他道,“我不是傻子,这当口,你想做什么,我能猜到。” 琅嬛反口诘问:“你亦暗中为二皇子筹谋。” 苏卷冰不否认,却道:“这不一样,你所谋是想先发制人,我所为,只是以防万一,后发制人。” 琅嬛偏过头去,小声道:“谁要听你说。” “没这个道理。”他似乎无可奈何,“准你筹谋先机,却不许我布后手,见机反悔?” 琅嬛哑口,良久,赌气自端起桌上另一杯已斟满的酒杯,至唇边一饮而尽。 她看着苏卷冰,挑衅道:“这才是反悔。” 先前言明不喝酒,现在却饮下,是为反悔。 说到底,他是一早备着底牌,等着随时随地回击。 这哪能称得上反悔?明明是早有准备。 她气哼哼将酒杯搁在桌上。 苏卷冰才不管她自己闹别扭,笑眯眯看她饮完,适当提醒:“这一杯,是我的。”说着,弯了嘴角,语意含糊问她,“滋味如何?” 不知是说酒味,还是别的什么。 琅嬛面上一红,但自若收回手,点评道:“此酒不醇惟香,如美人在皮不在骨。不好。” 苏卷冰起身去够桌上酒壶,为她适才用过的杯子再添满,随后怡然拿起,贴着她唇贴过的地方,同样一饮而尽。饮完犹不止,还砸嘴,回味道:“本就是应个景的酒,端一派附庸风雅,何必太较真。”偏头一看,琅嬛正咬着牙恨恨看他。 他一笑,再斟,举杯赞道:“一种不生明月里,山中犹教胜尘中①。如此意味赋予酒中,怎能说它无骨呢?”手一动,似乎又要饮尽。 琅嬛气急,伸手来夺他手中这杯,他手一抬,避过她。她不依不饶,起身再来夺,他眼中带笑,亦起身逗她,从这手换到那手,就是不让她抢了去。 她略矮他一拳,加之她尚自持身份,不如他无赖,将耍得她团团转。她一气,索性不夺了,抱手看他,冷笑:“随你了。” 他笑着站定,手高高举起,挑衅她:“轻言放弃?” 她哼一声,“与你这无赖,何须认真?” 他一怔,她趁这一空隙,飞身过去攀住他手,想要去够酒杯。谁知他在误她,见她上当,唇角扬起得逞的弧度,趁着这个机会,顺势将她揽在怀中。 咣当一声,酒杯落地。未及她反应,他先一笑,低头轻咬她的唇。脚边河水淌了一地,无人问津,花舟自横。 她的唇还留有桂花的馥郁香气,他喟叹。 果然杯沿得来终觉浅。 他不知足。 这感觉于琅嬛而言亦是熟悉。带着风,带着雨,席卷她。② “滋味诱人。”他抽空点评。 她手本抵在他胸前,闻言狠狠掐他一下。 他吃痛,却满足的笑起来,拥她更紧。 说什么中秋日“天涯共此时”、“不堪盈手赠”?他此时美酒在唇畔,爱人在怀里,他的心意在她手中。分明该谓之团圆。 这样看来,全是诗词误人。 这真是一个讨喜的节日。③ 还是她先记起此行的目的,推开他,蹙眉怪他一早存着坏心思:“说正事!” 他笑得无辜:“不怪我,全怪酒意醉人。” 她不信,这寡淡的桂花酒能有几分醉意?她挣出他怀抱,自往另一边去。若再与他痴缠,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事情谈妥? 可惜天意弄人,她将将踏出两步,竟一脚踩滑地上酒杯。她惊呼一声,向后仰倒去。 苏卷冰轻笑,张手任她落进怀中,嘴上还不讨好,逗她,“也怪你,投怀送抱。”但看琅嬛神色一变,又是要恼他的模样,赶紧端正态度,肃容道:“说正事,大皇子既已经让贤,那就这几日赶紧定下新君继位之日。” 琅嬛原本气哼哼,闻他言,缓了缓气,直接问他:“你何时发兵边疆?” 苏卷冰道:“新君继位之日。” 琅嬛双眉一蹙,道:“待准备妥当一切事宜,最快也要十日。十日,或许郕国都攻进河东了。” 苏卷冰摇头笑道:“别将我朝将士看得这样窝囊。再者,我既然得了大皇子之诺,自然会手信一封,命河东将士前去与郕军僵持一阵。你放心,只等新君一继位,我军就开始反击。” 琅嬛无言。他到底是不相信大皇子,想要亲眼见到新君继位。 他承认:“大皇子虽然仁心仁德,但处于他那个位子,与皇位失之交臂,想必也有懊恼。我留守京中,只是以防事有万一。” 琅嬛嗤之以鼻:“大殿下为人如何,我知之甚多。他既已经承诺,必然会应诺,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苏卷冰道:“我想过了,你我可假新君之旨意,先封先帝诸子为王,命他们前往封地。到时候,我会埋人杀于路上,当然,未免太过,其余庶子可不计,但唯大皇子与二皇子,一定不能放过。” 琅嬛愈听愈心惊,待听到最后,不由出声斥责他:“大皇子既然已经让贤,你为什么还想着要去夺他性命?” 苏卷冰肃颜:“你我既已经决定拥护新君,自然该站在新君立场设身而想。你要留大皇子一命,可是你想过没有,等日后新君一长大,大皇子作为嫡兄,又该如何自处?只怕他到时候再谨言慎行也无用,因为新君一旦晓事理政,大皇子就会是他眼中患,一日在,一日是。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将他杀了。大皇子与二皇子没了,一来正好断你我之间妄想,二来,也是向新君表态。” 琅嬛不可置信:“你如此狠心?二皇子与你苏家向来一派,你要杀他,竟然都能说得这样漫不经心?” 苏卷冰不屑道:“二皇子与苏家如何,干我何事?”他尚记得二皇子瞒着他向先帝揭露她身份,欲置她于死地一事,还有当他面出言辱她,他都记得。当时不怒,只是时候不到,现在是时候了,他自然睚眦必报。 这些不必说与她知道,他只道:“我说给你听,不是询问你意见。总之你别管,新君继位一事,交与你负责了。” 这是提前知会她,让她别多管闲事? 琅嬛心中恨,气极地站起身,一扬手将酒壶打在他身上。因存着意,气力不小,但他不躲不避,亦一声不吭,任她酒壶击中。只见桂花与酒尽洒他身上,颇为狼狈,她却犹不解气,冷声道:“你休想!我绝不会拿大殿下性命与你合谋。” 苏卷冰只跟她说清事实:“你拦不住我。” 她哑口。的确,他手下武将士卒多不胜数,若要暗袭,她拦不住。 但她与大皇子二十几年情谊,助不了他夺位已经惭愧,现在若还护不住他性命,那她哪里还有颜面活下去? 念及此,她硬声道:“好,好。那我就学你苏大人,千里相送。殿下在,我在,若我无能,护不住他,那我就跟着他一起去死!” 苏卷冰听得面色铁青,质问她,“他哪里值得你这样为他?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琅嬛抿紧唇,片刻后只道:“我倒要瞧瞧,苏大人有多狠心。” 她说完,径直打帘子出去,不看身后苏卷冰是何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白居易《厅前桂》 ②这一句,请“好好”的品味一下,点透说出来,不太雅(羞走) 第十四章,真苏·打脸·卷冰 (1) 话说这一章是我5.20写的,甜齁自己了,所以最后忍不住一个刀子写进去。 ☆、应天长 今日正好是中秋, 虽说时辰尚早, 但大街上已然十分热闹了。张灯的,结彩的, 熙熙攘攘,倒呈现出一种盛世气派。琅嬛原本心不在焉的在路上走,却被这烦嚣的声音略略惊回了神,她四顾这景象,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中秋了啊。她想。 明明现如今边境不稳, 朝中局势又晦暗,危机很可能一触即发,但她看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又一个笑脸,这些“家国大事”好像丝毫未影响百姓过节的兴致。他们是快乐的,至少这一刻,他们只想与家人朋友共度中秋佳节。 她心中自嘲,是她忧思过虑了,既然早意已决, 那何苦再思量呢? 但看行人笑脸,渐渐地,她也被感染,暂时放下一切思索。 现在毕竟是绝景良时,不如先过节去。 她一放下满腔思绪,便有了心情去打量街上景况。正到午未时分,螯蟹新出,石榴、榅桲、梨枣、栗、孛萄、弄色怅橘皆新上市。店家在楼前吆喝, 行人凑上去还价,瞧着虽闹哄哄的,但很喜气。她从前不曾看过这般景象,此时觉得新奇,便跟上前去看清楚。她刚走近摊边,忽有一个瞧着面善的老儿抓了一把梨枣上前,强塞到她手中,她一怔,但听那老儿小声道:“姑娘小心,有一凶戾男子一直跟在你身后。” 她倒不惊讶,回头去看,果然是苏卷冰。他虽站得远,但兴许是他此时亦不豫,面上便显露出来戾气,周围的人有所感,纷纷避他而行,这样一来反更扎眼,叫她一眼看见。 他见她看过去,也不避,但也未动,只静静与她对视。 片刻后,琅嬛先转回头,道谢:“多谢大爷告知,不过我识得他,他对我并无恶意。”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子,递给那老儿,“这些碎银子,还请大爷收下。” 那老儿连连摆手,“这哪儿要得?老儿只是瞧你孤身一人,偏又有人跟着,似乎不怀好意,这才特意告知的。若老儿收了姑娘的银钱,岂不也成了别有用心之人了?” 琅嬛笑,给他看手中的梨枣,“那这些银子,全当买梨枣的钱。”但看老儿还是不收,不由抿嘴一笑:“无功不受禄,大爷若再不收下,我也岂不成了白吃之人?” 老儿听她说得有理,只好在她手中拣了那最小的银子,“梨枣不值什么钱,这个就够了。”琅嬛还待再说,那老儿却躲了开去,说什么也不再要她的银钱了。 琅嬛失笑,将梨枣放入随身香囊中之后,回头再看,苏卷冰仍在原地看她。她微微一叹气,不理他,径直回了府。 回到府中,琅嬛见众仆都在收拾东西,她随眼看去,似有黎夫人之物,不由喜出望外,拉住一人来问:“老爷夫人回来了?” 小仆应是,告诉她:“夫人在后院之中。” 琅嬛放开他,匆匆往后院中去。 之前被流放之时,黎父黎母相随了三千里,后因她有布局在京中,她先携瑶草赶回,又怕他们颠簸,特意留下白蘋随侍,慢慢行路。谁知这才不出半月,他们竟也到了。 她在后院花园处寻到黎夫人,当先迎上去,拜道:“娘,一路行程,身子无碍?” 黎夫人拦住她下拜之势,先答她:“不碍事。”随后执她手打量,笑道,“十几日不见,瞧着怎么反而胖了些?” 琅嬛闻言伸手自己捏了捏脸蛋,不依道:“哪里胖了?” 未说完,黎夫人就笑起来,琅嬛也意识到自己幼稚,忙放下手去搀她,软声问:“娘,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不是吩咐了白蘋,让她慢慢行路的吗?” 黎夫人携她走上小池桥,一边看池底锦鲤,一边道:“我瞧着快到中秋,心想这府上空荡荡的,若留你一人过节,身旁没个知心人,我女孤零零多可怜啊。所以为娘就催着白蘋,让她加快行路,紧赶慢赶,总算在今日赶回来了。” 琅嬛心中感动,靠在她颈窝处,半晌后又问她:“爹呢?” “在书房生闷气呢。”黎夫人温和一笑,却惊得琅嬛站直身,满脸疑虑。黎夫人轻拍她手,解惑道,“他在路上听说你已经决定于苏家合作,共同拥护先帝幼子为帝,他呀,一时气不过,怨你不提前告知他一声呢。” 琅嬛垂睫,“是女儿无能。” 黎夫人却不许她这样妄自菲薄,只道:“娘知道,你这样做自有思索,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你爹也知道,不过他就是自己心里别扭。跟苏家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携手共进,他面子上一时放不开罢了。你别管他,让他去。” 琅嬛还待说话,忽然从对面月亮门出来一人,探头探脑,却是黎十九郎。 黎十九郎眼尖,看见她们,赶紧连步上前来,先给黎夫人问安:“大伯母,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好?” 黎夫人笑道:“都好。”她看黎十九郎似乎有话想说,但碍她在旁,又不便说。她一笑,善解地向琅嬛道,“娘先瞧瞧你爹去。” 琅嬛应声,目送她转出月亮门,直往书房去,才回过头来问黎十九郎,“怎么了?” 黎十九郎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不是中秋嘛,我从前玩得好的几个朋友约我去喝酒,我这不想着姐姐也无事,所以特意前来叫姐姐同去。” 琅嬛拿眼觑他:“我如今恢复身份,那些地方是万万不能再去了。” 黎十九郎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不会去那些地方——是在一个朋友别府之中,他即将离京,想临走之时再听听京城之音…”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刚才不敢在黎夫人跟前提起。琅嬛气他纨绔,不应:“你们若有本事请得到连雪姑娘,自去请,别来我这儿打主意。”以她之名来诓连雪姑娘,她可干不出这样丢人的事情。 黎十九郎不由泄气,大叫道:“姐姐狠心!” 琅嬛不理他,他却死皮赖脸跟上来,本还想再相求几句,可见她神色不对,不由在心中揣摩,最后问她:“姐姐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琅嬛闻言抿嘴一叹,停下步子。适才黎夫人在,她不敢显露任何忧虑,叫她平白担忧。如今身边只得黎十九郎,他又是她着重培养之人,也该让他知晓。她遂负手回头看他,良久方道:“事不谐矣。” 黎十九郎大惊,也不管朋友之约了,连声追问:“为何如此?” 琅嬛便跟他讲今早与苏卷冰的谈话,最后又是深深一叹,道,“我亦不知为何。”但她道,“我会保大殿下性命无虞。” 黎十九郎见她神色坚定,不由劝道:“姐姐,你所为,亦不谐矣。” 琅嬛闻言只有苦笑,她何尝不知?在如此紧要关头,她哪里能轻易离京?当初流放之时留十九在京暗中协调,一是出其不意,旁人皆会以为徐竟是主事人,十九素为纨绔,旁人不会轻易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在暗中,自有万利。二是她早有布局,环环相扣,不怕苏卷冰挑得出错来。可是现在呢?新君继位之初,她不留在京中,等她回来之后,手中权又能剩多少?或者说,她还能回得来吗? 她看向黎十九郎,心中一叹,十九还是太年轻,又爱玩,根本斗不过苏卷冰那家伙。而父亲,若真叫他劳神与苏卷冰一争,恐怕成天都得憋在府中生闷气了。 想到此,她不由得痛苦的揉揉眉心,最后只道:“总之,先以大殿下为重。其余我会斟酌,尽力在离京之前安排妥当。”她又道,“明日我会去见大殿下,再劝他一争。到了这个时候,退不如进。” 说到这儿,她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他既然决意如此,那前约尽弃。如今谁为帝,还孰不可知。反正,我必拉他奉陪到底!” 黎十九郎一叹,“何至于此!” 第二日,琅嬛携礼去拜访大皇子,为着避嫌,她在前夜特意托了黎十九郎将地点定在一处酒楼,又遣人去送帖子给大皇子。 她到得早,先为自己沏杯茶,茶水刚沸,大皇子打帘进来,她抬头一笑:“殿下到得这样早?” 大皇子看她茶水都烧好了,反笑她道:“你来得才早。”说着,倾身闻了闻放置一旁茶叶,赞道:“好茶。” 琅嬛抿笑侧身请他入座,转身继续煮茶。不多时,清香溢满室,她亲自斟了一杯,奉给大皇子,“殿下先尝尝。” 大皇子接过,低头轻抿一口,随即佯作摇头,点评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可惜煮茶之技非是好技。” 琅嬛蹙眉不乐,自解道,“往日间都是白蘋煮茶,我今日是尽学她呢,大概只学了皮毛。只不过——当真不好吗?”她自斟一杯,送到唇边轻轻沾了沾,仔细回味,茶到舌尖的确糙了些,但味道也无多少偏差,哪里摊得上大皇子那样严重的点评? 她忽然了悟,抬眼去看大皇子,大皇子眼中带笑,分明是捉弄她的模样。 她失笑,大皇子见好就收,另提话题道:“听说昨日,黎大人和黎夫人回来了?” 琅嬛答是,“娘她身子明明不好,却为中秋,特意赶回来。”她想起来,从一旁座中拿起一个盒子,捧给大皇子,“又一年中秋,愿殿下安好。” “承你吉言。” 大皇子笑,伸手接过,掂了掂重量,似乎不少。他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琅嬛道:“一对鸳鸯佩。”见大皇子扬眉,她也笑,解释道,“送与殿下与夫人,愿祝殿下与夫人鹣鲽情深,长长久久。” “有心。”大皇子收下,但心中仍有疑虑,往年过节琅嬛亦送礼与他,但她倒不曾像今日这样,也送礼与他夫人。他想,或许是她身份恢复,怕旁人疑心,故而避嫌而送的。这样一想,他又忽然记起上次听仆人回禀的,不免问她:“听说前次你来我府里,在庭中遇见她了?” 琅嬛只道:“是,当时走在庭中闻见花香,幸得夫人告知是木樨花,不然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记不起来,独在心中琢磨呢。”其余不提。 大皇子道:“原来如此。”他目及她腰封配饰,仍旧是他许多年前相送的那两对半玉环,笑道:“你还带着,我真高兴。” 琅嬛取下来,摊在手中看,自笑道,“我原先猜不透,还以为是殿下小气,或是故意捉弄我,才特意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玉环给我。可那年我被人拆穿是女扮男装,殿下出言护我,说早知我身份,我后来思索,才知原由。还记得当初我远赴郈国之时,殿下前来送我玉环,说是怕赶不上我二十岁生日,提前送了,而殿下第一次送我这玉环,是在会试前,我原以为是提前祝我高中,还笑话殿下心切,殿下却一言不发,任我揣测。现在想来,才知殿下是为我十五岁及笄而特意送的礼物。”她感动,一拜道,“谢殿下留心。” 大皇子摇头道:“你我自幼相识,哪里需要如此客气。”他又道,“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必再否认。这两枚半玉,一是贺你及笄,一是贺他及冠,两枚半玉和二为一环,意你与他,缺一不可,永远相伴。” 他说着,偏过头去,略有些伤感,“我当时想,你活成他的样子,一定是因为不舍他,所以特意寻了工匠,为你二人打造这两枚半玉。” 琅嬛泪目,“殿下才是有心,枉我多年误解殿下心意了。” 大皇子摆手道,“我是自小陪着你们二人长大的,你们情谊之深,时常让我羡慕,”说到这儿,他有些失笑,“小时候常常往你们府中跑,就是因为宫中宫规冷漠,亲生的妹妹养在别宫,一年看不上几回,见着了也只是规规矩矩见个礼,哪里称得上兄妹情深?我原以为亲情之间,都该是这样的,直到那时看见你们,才知不是。可那又如何?宫规森严,容不得我私心为谁。幼时看着你们,叫我好一阵羡慕,也想做像他那样的哥哥,纵妹妹顽皮,亦要护她周全。”他感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他虽不在了,但叫你知道,我也是你哥哥——只要你不嫌弃。” 琅嬛哽咽道:“怎会嫌弃呢?” 大皇子笑话她:“小时候倒不常见你哭鼻子,怎么长大了,反而动不动就红鼻子呢?” “哪儿有哭了?”琅嬛抬袖抹抹眼睛,否认,“殿下尽胡说。” 大皇子纵她,笑道:“是是是,没哭没哭。” 琅嬛想起来,问他,“殿下怎看穿我身份的?” 大皇子道:“你与你哥哥相貌虽然相同,性格行事上却还是不一样。”他话本打算到此,但看琅嬛一副要追问的神情,不由好笑,细细跟她解释:“你从小就是个骄纵傲气的性子——你别瞪我,瞪我我也这样说。” 琅嬛轻哼一声,大皇子笑着继续道:“虽说后来你性子多有收敛,可较你哥哥而言,还是太锋芒毕露了。” 琅嬛不禁问:“哥哥是什么性子?”她从不知道哥哥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哥哥对她,一向宠溺放纵,是最好的哥哥。 大皇子作思索样,良久方道:“他是温和的人。若拿你比较,你就是冰,锋利刺骨但易折易碎,而他是水,虽温润不伤,但亦可致命。” 听他之论,琅嬛一怔,因而道:“若哥哥还在,他一定做得比我现在好?”她现在,甚至都快护不住他了。 大皇子却摇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我看着你入科举,进朝堂,从闺中小女到京都才子再到朝中重臣,十多年来,黎家全靠你撑着,我亦…全依赖你,你的才能,不输任何人,就算是你哥哥,想必他也不敢说一定做得比你好。最了不起是——”你活出了自己的样子。他在心中默默的说。这一点,黎未若知道,也会为她自豪的。 因为但凡关心她的人,都不希望她受困于身份。黎未是黎未,琅嬛是琅嬛,终究这是两个人,两种人生。所以纵使她是为家族,也该有自己的模样。 幸而,她一直是自己。 琅嬛见他欲言又止,连忙问:“最了不起是什么?” 他苦笑一声,另道,“最了不起当然是你。而我呢?说是要做你哥哥,护你周全,现实却是我全由你这个妹妹来护着,说出去真丢人。” 琅嬛听他这样说,不由心一动,趁机道:“殿下可还记得,及冠那日,我与殿下说的话?” 她当时说,不管时间再怎样快,她都会一路陪着他走下去。 她在承诺,在暗示,在劝大皇子试争皇位。 大皇子分明还记得她说的话,但却摇头。他又起疑惑,“按说我心意已定,你绝不会再多言劝我的。”他目光中有探究,看过来,“你小时虽的确是好胜之人,但长大之后性子收敛——是不是事有变?或是其他的原因?” 琅嬛为安他心,只道:“只是不服气,况且我与殿下有约,实是不想有负于殿下。”话说完,见他犹不信,强自辩解道:“当时不是说了吗?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大皇子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当时原话是,黎大公子从未言而无信过。” 琅嬛一怔,又听他说, “黎大小姐自然可以言而无信的。” 他是故意的! 琅嬛一气,“我原是真心实意承诺,谁知殿下却别有深意,故意捉弄于我。” 大皇子哈哈一笑,良久才止住笑,与她道:“我心已决,你不要再劝。而且我自知,我不是为君之才,七皇弟还小,资质看不出,但你与苏卷冰二人可慢慢雕琢他,将他培养成一国之君,我却已经是而立之年,经不起你们雕琢了。况我继位,苏黎两家我必然偏重黎家,苏家惶惶不安,自成内乱,这对我朝而言,不是好事。” 他看着琅嬛,温和的笑道:“大概是突发了什么事情,但还请你勿以我为念。我记得之前同你说过,千万不要以我为负担,你要记得,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黎家,有万千读书人,你应为表率,做出一个利国利民的选择。” 他竖起一指,接着道, “我也是你哥哥,所以哪怕只有一次。但总该有一次,不能叫妹妹来保护我。” 大皇子回府去了。 琅嬛眼角挂着泪,仍留在酒楼隔间里。茶水已冷,她却仿似不知,拿起桌上杯子,就要一饮而尽。 一只手拦住了她。 她在泪眼中抬眸,是他,眉峰险峻、无安处的他。 她惊醒,甩开他手,将杯掷于他脚下,声声如泣:“你满意了吗?我无能,劝服不了殿下,害他要遭受你的迫害!”她泪亦如泣下。 她察觉,慌忙拭泪,不想叫他看见。可是不知为何,先前大皇子在时、无人时,尚可强忍住泪,可这会儿看见了他,反倒忍不住泪如雨下,吓着她自己,也吓着了他。 “我都听见了。”他上前俯身抱住她,不顾她挣扎,自道:“只因幼时情谊,今日你不愿弃他,那是不是日后,你亦会如此待我?” 琅嬛一怔,反诘道,“谁要如此待你了?” 苏卷冰惯知她口是心非的把戏,面上一笑,道:“既然你也会这样待我,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要你心满意足有何用?” “有用。”苏卷冰故作思考,良久才道,“我反悔了,不会派人再去暗杀他了。” 琅嬛猛地抓住他的袖,似乎不相信是他所说,苏卷冰无奈,只得再轻声重复一遍。 琅嬛狐疑:“当真?” 苏卷冰笑她:“我如今反悔了,你却还疑心我,真是冤。”随后他解释道,“我仔细思量过,大皇子与二皇子同时被人暗杀的话,易引起旁人疑心。再者听大皇子刚才的话,单留他一人,似乎不起威胁。既然留他性命,不会对你我二人起威胁,而于新君而言,却是眼中钉,这样一来,我们大可以大皇子为棋子,让新君不安,以至于不得不对我们言听计从。” 琅嬛一哼:“你这是要做枭臣?” 苏卷冰傲然道:“不错。”看她似乎不屑,他丝毫不在乎,只问她,“你要不要听这第二个原因?” “但听无妨。” “这第二,”他斟酌,“我不想把你逼成无情无义之人,我这几天也想过了,若逼你成了那样的人,那你岂不是也会这样无情无义的待我?我所为,只是想你不与旁的男人有无谓的瓜葛,并不是要将你从我身边推开。” 琅嬛还未答话,他又继续说,这一次声音中多少带了些嬉皮笑脸的意味,“你是有情有义的人,而我对你,亦不算无情无义,这样说来,那我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琅嬛听他胡说,不由“呸”一声道,“你去街上随便截一个人来打听,提起你的名字,谁会想得起‘有情有义’四个字?” 他委屈:“那会想起什么?” 她一一说来:“无耻、虚伪、残忍、卑鄙……” 他跟着一一说来:“豁达、踏实、亲善、坦荡……”他声音带笑,盖过她的。 她却听得瞠目结舌,问他:“你说你自己?” 他点头点得无一丝心里压力,“没错,就是我。” 她瞪他:“史书若由你修,只怕会颠三倒四,忠奸不辨!” 他却道:“史书若由我修,我会在前几十页写你我相识,中间几十页写你我相爱,后面那几十页——”他想了想,笑道,“写你我终身相伴。” 她红了脸,斥他:“这到底是你我独传,还是史记?” 他情话正说得溜,得寸进尺道:“我的传记想必一定有趣。” 琅嬛轻哼一声:“奸邪一生,的确有趣。” “不。”他却道,“因为我的传记之上,会全是你。” 她哑言。 苏卷冰哈哈笑起来:“好了,事情解决了,不气我了?” 琅嬛偏过头去,“谁气你了?” “不气就好。”苏卷冰头跟过去,飞快在她唇上一吻,“那再亲亲?” 琅嬛再偏向另一边,止他再亲,状作严肃的问他:“你怎会在此?偷听多久了?” 苏卷冰笑道:“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琅嬛蹙眉,正面看他,“偷听,实非君子所为。” 他终于再次截住她,吻上去,含含糊糊道:“小人与女人,不是更配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皇子拿到便当啦啦啦~ 再次重申一下,本文只有苏卷冰喜欢琅嬛,而大皇子只是将琅嬛当作妹妹,徐竟只是将琅嬛当作应该跟随的人,东平王呢,他也只是将琅嬛当作一个才情高、性情合的友人。 另外,特意将琅嬛在大皇子这件事情上写得磨磨唧唧,因为对她而言,纵使知道大局为重,但这种情义是没办法舍弃的。 文中中秋盛景参考《东京梦华录》 ☆、长相思 新君继位一事终于敲定, 琅嬛也慢慢忙起来, 不着府里,常住在宫中。以她身份, 这原本是逾矩之事,可当朝之中,读书人以她为首,与苏卷冰所领的武将隐隐成对峙的局面。她若不出,文官难安。 黎父也气过了, 回过神来叮嘱她:“记住,牵着新君走上帝位的那个人,必须是你!” 既然如此,她只能暂时抛下身份,入宫去主持继位大事。 这日,她去看新君。新君近日在学习礼乐,小小的孩子,还不到五岁, 学起东西来却是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她在窗畔下看着,并未进去。徐竟过来寻她,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打扰,同她一起站在窗畔下看。 琅嬛回身,见是他,笑问:“怎么过来了?” 徐竟道:“大殿下今日启程离京, 大人不去送送吗?” 琅嬛摇头:“知道他会一路安好,那就没有去见的必要了。”她其实很不喜欢离别,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可是没办法,从今日起,她必须得面临一次痛过一次的离别。可她想任性躲避一次,至少有一次是一次。 徐竟隐隐明白她的心境,安慰道,“大殿下也会明白大人的。” 琅嬛一笑就罢,努嘴让他看殿内。新君睁着惺忪的眼,跪坐在案前,捧着卷宗在喃喃背。殿内侍者都瞧得清楚,新君明明困得不行,可仍然坚持着,就是不让自己睡过去。 “新君小小年纪,毅力不错。”徐竟恭声称赞。 琅嬛却笑着摇头。她之前偶尔听见从小伺候新君的嬷嬷对新君说,若是不在十日内背熟卷宗上的礼仪,就要挨板子吃。 大概是从小不受宠,生母又去了,不在身边,养得新君怯怯的,下人一句唬人的话也能叫他受惊。 琅嬛谈起这件事,徐竟听得心惊,道:“竟有如此刁奴,胆敢不尊未来君王?” “那嬷嬷自持是殿下身边人,有恃无恐罢了。”琅嬛倒不在意,只是感叹,“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他大约还不能理解做帝王有什么意义。” 徐竟道:“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道,“新君长大也要十余年,他能做一个好君王吗?”她知道今日的选择,全为私心,是为她与苏卷冰的私情。她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大人…”徐竟欲言又止。 琅嬛看他一眼,明白他的担心。她名头上虽为辅臣,但实是权臣,新君一旦亲政收权,她将首当其冲。史书之上多少顾命大臣,最后落得个家败人亡的下场。 她为权臣,到底该不该期望他长大呢? “放心。”最后琅嬛安慰他,“我非枭雄,何所为,何不所为,我都知道,不会去触犯。而且看殿下今日,日后也未必会是寡情薄意之君。”况有苏卷冰在,她反而能自保安全。 她心中才想到苏卷冰,就听徐竟“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一事,但也似乎别有所指,告知她:“大人近日忙碌,坊间有些传闻,恐仍不知。” 她负手转身,下阶出殿,一边好奇问他:“何事?” 徐竟跟上她,“是与苏卷冰——苏大人相干的。” 琅嬛一愣,步子暂停住,“是我与……他?” 徐竟称是,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来,递给她。 当下三个出其大的字印在她眼中: “将相和” 琅嬛与徐竟告别,急匆匆往兵部去。 走在兵部,来往许多小官见她,纷纷垂目见礼。她叫住一人来问,难抑怒气,“苏卷冰呢?” 那小官吓住,忙给她指路:“苏大人在内室歇息——诶,黎大人,往右侧就是。” 她气势汹汹赶到内室,苏卷冰已经听闻她动静,上前来迎。他嬉皮笑脸,吩咐身边仆从:“都下去。”见她额角有薄汗,笑道,“怎么这样急?有什么事吩咐一声,我自会来找你的。”说着执她手,往内堂去。 琅嬛甩开他的手,将那本小书册扔到他怀中,“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卷冰将书翻到正面,看清上面的字,“哦”一声,“这个呀。”他侧头看她,反问道,“你看了?觉得写得如何?” 不等她回答,他兀自絮叨着:“我嘱咐手下人去请了一位擅写戏剧的人,你看看,他文笔是否贴切?我还特意告诉过他,用字不能太生涩,得教人清楚易懂。” 见他承认,琅嬛气不打一处来,“你编排出这样一本书来,到底是想做什么?”这书中写他与她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甚至连那时峭壁前拥吻也尽数写了进去,她看了真是羞得,恨不得不生这双眼睛。 “哪里是编排?”苏卷冰回答她,“不过,你怒气冲冲而来,是因为不愿意与我牵扯在一起吗?” 琅嬛羞极,“谁要与你——”她话到半途,见苏卷冰目色一暗,一副小心翼翼、委屈怯懦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放轻声音道:“你让人将书中情节写成那样,让我日后如何与同僚相见?” 苏卷冰犹自委屈:“书中尽是事实。” 他不提还好,一提琅嬛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抓过他手中的书,翻到一页,指给他看:“这里,‘舒与李时任直阁事,常会于文渊阁藏书楼’。”她抬头看他,羞恼道,“当时,我何曾与你在藏书楼相会过?” 说得倒像她一早与他私相授受一般。 苏卷冰摸摸鼻头,回想道:“只是当时你未有意,不曾记得。” 琅嬛轻哼一声,道:“若是偶然撞见,岂可用‘会于’二字?再者,这之后两句,什么‘切切情意难述’、‘惹得相思飞绪’——真是胡言乱语!” 她又飞快的翻书,找到一处给他指出:“还有这里,‘一番调笑,空搔得两心扑通’——当真是胡说八道!”她红着脸,辩言道:“当初不过只是一时无聊,涂墨在你眉上,作弄你而已。你…你非要写得这样暧昧不清吗?” 苏卷冰老实道:“我那时真的……” 琅嬛才不听他解释,又刷刷的翻书,给他看:“还有这儿,抢婚一事与我何干?你明明是自己不愿意,非要涉及到我!还有这一句,‘争是天无情,地无情,偏生得两个男儿,情意无处归’。哼!真是瞎三话四——我何时在林府就对你倾心了?你就惯会颠倒是非,一派胡言。” 苏卷冰低低一笑,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那你是何时倾心于我的?” 琅嬛红着脸不答话,苏卷冰也不管,自顾问道:“是三千里相送?还是狱中相见?还是送你四年礼物,还是——那日在郈,城门之下,我护着你时?” 琅嬛掐他手臂,止他再说。 “啊痛痛!”苏卷冰轻嘶一声,琅嬛却知他底细,她又不是惯用武的人,手上的气力哪里能让他吃痛?不过就是他强扮委屈的老把戏。她嘴上轻哼,手上气力不放松,继续狠狠掐他。 “真是狠心的人呐。”苏卷冰咕哝。 琅嬛冷笑:“也比厚脸皮的人要好。” 苏卷冰摆正脸色,认真道:“或许你觉得我是在胡闹,但此书中,我一片拳拳之情,你至少不应该躲避。” 琅嬛一愣,又听苏卷冰道,“新君未来如何,你我都不能预知。但我们年龄比他大许多,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尚可以保证权不旁落。可是再之后呢?新君正值壮年,而你我皆老了。到了那时,很多事情我都不能控制,比如旁人会怎样看待你我?我们还是一生之敌吗?这些,我没办法掌控,都由新君去书写了。” 琅嬛不解:“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后人如何言说,而他也不是在乎后人评说的人。 苏卷冰道:“我不想日后史书之上,我与你只是仇敌——”他垂眸,“亦不想我三千里相送,被后人写成三千里提防……更不想这携手共进,被后人以为只是为着利益!” 琅嬛叹道:“何须后人以为。” 大概除了贴近她的人,旁人都以为他与她合作,只是为了共同利益。不,就连父亲,也都更多的以为她是在为黎家考虑,所以不顾名声,与苏卷冰缠在一块去。 其实不对。她这一次,真的只是自私为自己。就像十九说的,他在为她和他之间谋一个出路,一个不用你死我活的出路。 他既然敢,那她哪里会不应呢? 琅嬛苦笑:“这也不是没有好处。”骗过天下人,以为他们仍是一生之敌,那么新君心安,他们彼此的性命,也牵涉到一起,令新君一党不敢妄动。 苏卷冰却摇头,振振道:“即使有好处,也不该拿情感来换。于我而言,这一段感情,我决不能忍受被篡改、掩藏以及诋毁!” 琅嬛不由发怔。这段感情,他远比她要认真得多。 苏卷冰又道,声音中难得带了些无可奈何:“我知道,这书出市,也是无关紧要的人看热闹,那些有牵涉的人,大多还是认为是我恬不知耻,偏要扯上你的名声,和你纠缠在一起。但即使是这样,这件事情我还是做了,哪怕百年之后消迹,哪怕它沦落为野史,这一段真情,也该教别人知道。” 琅嬛伸手环住他,额头抵在他下巴,她闷声道:“我知道。” 苏卷冰“嗯”道:“可是我不满足。” “我要全天下都知道。”他道。 他这话说得小孩子气十足,逗得琅嬛忍不住笑起来。 琅嬛撑手稍稍离了他,仰头看他:“可是该做的戏,还是要做好。” 苏卷冰闻言,神情一晦,又听琅嬛道,“只是这情,倒也没有掩藏的必要。你我清白磊落,不用去管旁人背后嚼舌根。” 苏卷冰眼中一亮,执她手问:“当真?” 因先帝授意,如今文武对峙严重,这令得他与她,也自站到对立面去。她说得没错,这不是没有好处,文武对峙,她与他对峙,这才能教旁人放心,也不易引起新君的忌惮。 琅嬛应他:“虽有情,但你我也无法守一处。” 说到这儿,她难免又一阵苦笑:“这倒不必做戏给人看了。” 这是一早的局面。和他当时请旨流放她一样的局面。 不用你死我活,但也没法一处相依。他们啊,终究还是活在世俗眼中,不能只教各自痛快。 这他理得,她也理得。 他开口:“还有几日?” 她默算,然后回答他:“五日。” 三日之后新君继位,五日之后,他赴边关迎敌。 此生,此生…… 琅嬛忽然一笑,“这书不如改名叫《将相诀》。” 诀,诀别。 从一开始,他与她,就只有这一条归路。 他失神,看着她。她唯有笑,强自笑, “待新君继位,你为将,我为相,此生将相不相见。” 苏卷冰眼中泛泪。 多么不公平呀。 为安君心,为安天下人心,他与她,一别之后就再不能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进入倒数~ 再简单解释一下,目前天下人只以为是苏卷冰肖想琅嬛,所以苏卷冰写书将琅嬛牵扯进去的时候,徐竟特意前去提醒琅嬛,因为就连徐竟也不认为琅嬛是喜欢的苏卷冰的。 此书也算是苏卷冰的动情史哈哈哈,下下章开始番外,将前面一笔带过的先交代清楚,然后进入末章。 ☆、绝景良时难再并 邾历一百七十三年九月二十五这日, 新君继位, 大赦天下。 新君年幼,遵先帝旨意拜九门提督郭鸿为顾命大臣。郭大人思索当前形势, 禀过新君之后,特敕黎家长女为相,辅佐朝纲,又使时任指挥使的苏卷冰为将,择日发兵边疆, 讨伐郕国。 太和殿内。 苏卷冰着紫服肃然而站,服上纹着径五寸独科花,彰显他此时一品武将的身份。他却似乎不上心,频频外望。 琅嬛还未携新君而来。 苏父站至他身侧,见状蔑笑一声:“陛下祭祖大事,你竟就甩手不干了!”语气中颇有些埋怨他,但又拿他无可奈何。 这也的确该他怨的。新君继位之前,照例先要去太庙祭告先祖, 再于太和殿登基,受众臣礼拜。可如今携新君前去太庙祭祖的是琅嬛与郭鸿,全与他苏家无关。 苏父见他不理会,只得压低声音,小声道:“你在这里站着顶什么用?”他环视殿内众臣,皆屏气而立,以苏卷冰为尊,不由叹道, “在他们面前树立威信,哪里及得上去陛下跟前献殷勤?” 苏父很焦心:“不要忘了,你后日就将启程去边,今生何时能归来,尚不能知!这时候就该去陛下跟前伺候着,讨个面熟,不然日后——” 苏卷冰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苏父,面上还是恭敬的,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给情面。他说,“父亲只是在为自己考虑?”反正他将离,此生都不会回来,而苏家还留在京中,需要仰仗君王鼻息。他这话一出,苏父面色顿时一变,苏卷冰随意笑起来,但还是作解释道,“新君还是小孩子,一日两日,哪里记得住孩儿?既然如此,那不如送个人情给郭大人。”他这是给苏父顺梯下,再者,琅嬛为文,郭大人为武,有一文一武陪同陛下去祭祖便够。他实在厌烦那些烦琐的礼节。 忽有小宦扬声禀告:“陛下到——” 殿中众臣皆躬身而迎,苏卷冰也忙转首看向殿外。 当先一片深紫缎出现。琅嬛手牵新君入殿来。 她肃容,一步一步牵着新君往殿中去,众官纷纷跪拜。他在尽头处等她,放佛她一步一步是为他而来。 他不由带了笑,琅嬛与他目光一交而过,唇角也染上笑意。 一擦身,她走过他,领着新君在龙椅上坐下。 新君惴惴不安,她低言安慰,随后,小步却退回龙椅之下,与他并肩。 小宦尖声道:“拜——” 苏卷冰与琅嬛跪下,与众官齐呼:“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他趁着众官俯拜之时,握住近在咫尺的她的手。他压着声音,小声道:“你看,这像不像拜堂?” 她所着紫服之上也纹着径五寸独科花,与他一样。这样看来,倒真像是小夫妻拜天地,拜君王。 琅嬛听他乱讲,不由嗔怒,低斥道:“这什么场合,哪里容你胡来?” 他们的声音掩在众官贺辞之下,除了彼此,没人听见。但由是如此,琅嬛也急出一手汗,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苏卷冰有感,抬眼笑看她,又很快紧紧握了一握。 身后小宦代君道:“起——” 他终于松了她的手,站起身来。琅嬛敛容,收手于袖中,亦站起身,只是双耳飞红,怎么也消不下去。 苏卷冰目光沉溺在她耳垂之上,她总是这样,一害羞,先红耳朵,又偏偏要做出正襟之态。他低笑一声,那时也是这样。他才知她身世,狂喜之下难免冒犯,她明明察觉到,羞色都染到耳根子去了,却还板着脸训他。但她大概不知道,那天夜里,彼此望月而归之后,他又悄悄潜出去,夜嚎登山,等观日出。狂喜到那种境界,连酒都助不了兴,唯有与天地共享此乐。 可这话哪能跟她提及?他自己都尚觉臊皮,他可是堂堂大将军,一边嚎叫一边登山,实是野人所为。他不敢说,怕她看轻。 他径自思忆,浑然不顾身遭,但忽见她转目看向自己,蹙眉不语。 他回过神来,才听见小宦在唤自己。 见他回神,小宦笑道:“苏大人,陛下叫您呢。” 他抬头去看殿中龙椅,陛下坐在椅中正看他,见他看去,也不躲避。他心中轻笑,五岁大的孩子,双脚尚不能够地,这君王威仪倒是摆得不错。大概是近日常待在她身边,学会她的装腔作势。心里再怎样害怕,都不摆在面上,叫人看见。 他躬身,问:“不知陛下叫臣何事?” 新君稚声问他:“你这么老盯着黎姊姊看?” 殿上众官皆哗然。 那些坊间传言他们也都听过,这时候见新君童言无忌,公然点出来,忙低下头去,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 琅嬛面上一红,当先上前,抬袖回答:“陛下,此言不妥。” 新君却好奇,继续问苏卷冰:“是因为姊姊好看吗?” 琅嬛一怔,苏卷冰已然带笑回他:“陛下所言极是,她很好看。” 新君见有人赞同自己的说法,忙乐呼呼笑起来,“姊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苏卷冰由着话头,也道:“她也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话能是在朝堂之上说的吗?陛下年幼不知事,不足怪,但苏卷冰呢!他分明是故意的!琅嬛羞得只恨不能躲开去。这俩君臣,这俩君臣!真是胡闹! “咳—咳—咳” “咳咳—” “咳!” 殿上忽有咳嗽声,此起彼伏,引得新君转移了注意力,问他们:“几位老大人,你们嗓子不舒服吗?” 琅嬛余光看见,三人中郭大人上前回答:“臣等无事,劳陛下关心。” “哦。”新君点点头,一问就罢。但他记起前事,目光又往苏卷冰看去,似乎要继续问什么话。 黎父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问小宦:“陛下登基之礼已完成了?”之前祭了祖,适才又宣读完圣旨,大概流程已经走完。 小宦一愣,下意识先去看琅嬛。琅嬛在心中暗揣,再不结束,不知这俩君臣又会弄出什么意外来,她思索流程,并无纰漏,便向小官颔首示意。 小宦见状,忙清嗓宣布:“事毕,众官退朝——” 琅嬛落在最后出殿。苏卷冰慢慢吞吞在走,磨磨蹭蹭终于等到与她并肩。 “哼!”琅嬛一声冷笑,加快步子往前去。 苏卷冰紧跟着他,一叠声问,“怎么又气了?” 琅嬛见四下人少,压低声音斥道:“你将朝堂当作什么地方了?” 最先在众官参拜之时,跟她说什么像是拜堂。这话是能这样说的吗?自古以来,能在太和殿拜堂的,除了帝后,还能有谁?他这话要是落在有心人耳中,不知道会酿成什么大祸! 苏卷冰见她眼色,猜出她所气为何,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赶紧先小意道个歉,哄她:“都怪我,是我不好。” 他这模样,琅嬛又如何不知道他只是在哄她?只怕他一点也没放心上。琅嬛不免气愤,怨他不知收敛,袖子狠狠摆开,愤懑而去。 苏卷冰还要跟上,忽听郭大人在身后叫他,只好停住步子,转身问:“郭大人?” 郭大人是旧识了,虽然之前因立新君差点撕破脸面,但现在既然相安无事,当然还是要笑面相迎。 郭大人走上来与他同行,先问军事,再问朝中事,苏卷冰一一答了,说话间,两人走到宫门,郭大人略一踌躇,还是问出来:“你与黎家那孩子——?” 苏卷冰一笑:“想当初,还是郭大人撮合呢。” 郭大人一愣,“我何时……”他蓦然想起来,“莫不是……” 苏卷冰笑得欠揍:“正是那时!说到这儿,还得感谢郭大人呢。”他合手一礼,随后不管郭大人反应,径自扬长而去。 留郭大人在宫门处暗自悔恨,“我当时没事干,约他们二人对弈作甚!” 良久后,郭大人终于接受事实,自我安慰一笑:“我倒算是他二人的媒人,只盼此后他们依言顾念百姓,别携手掀翻了这天下才是。” “只是,我家那小丫头,看来是没戏咯。”郭大人摇摇头,无比凄凉的回府了。 却说另一边,琅嬛与父亲回得府去,琅嬛忙了这几日,累得很,这会儿终于尘埃落定,她心神一松,与黎晟告辞,就想先回房中休息。 黎晟黑着脸叫住她:“你跟我来书房。” 琅嬛不明所以,跟着他去了书房。黎晟坐在太师椅上,马着脸问她:“听说你尽让兵权给苏卷冰?”提到苏卷冰,黎晟就想起殿中之事,气不打一处来,“你与苏家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琅嬛心中暗叹一口气,老老实实跟他交代。 黎晟听完她说,皱眉道:“他那样的人,哪里值当你喜欢?” “爹!”琅嬛反口问他,“爹真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她语气急促冲撞,令黎晟不由一愣,她这十几年来可从未用如此语气顶撞过他。如今为了一个仇敌之子,她竟然—— 黎晟薄怒道:“这是你该同父亲说的话吗?” 琅嬛放缓语气:“爹!” 黎晟揉揉眉心,劝她:“如今什么局势,哪里容得了你们小儿女情长?再说,后日苏家那小子就要启程去边疆迎敌,是生是死,目前还孰不可知。不说他战死沙场,单只说他命好,死不了,日后回京来与你夺权,你当如何?你为相,他为将,自古将相难和,更别说因先帝之策,现在朝中文武分立,你与他如何能在一起?况且到时候你年老,他若弃你,你又当如何?” 黎晟语重心长:“情之一字,向来是女子吃亏多些,你要慎重,考虑万全。”黎晟起身,拍拍她的肩,“徐竟不就很好?为什么不是他,单单就是那苏卷冰?” 琅嬛苦笑:“爹,那为什么您会选择娘,而不是其他女人?”情事,哪里能由得人说清楚?她低声道,“女儿也犹疑过。可是流放那会儿,女儿在河边被人追杀,爹娘不在,瑶草白蘋也不在,我一个人逃,使劲往山中逃,那时候真觉得没有希望,大概唯有一死才可以解脱。爹,女儿不孝,本不该做那般想法,可是在那样的险境中,我又丝毫不会武艺,逃到峭壁之前,脚崴了,连寻死都做不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琅嬛抬起头,眼中湿漉漉的,“他来了。” 她轻声重复, “幸亏他来了。” “爹爹,”她喟叹,“女儿也只是一个寻常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黎晟看着她,良久后一叹,“为父即使选择了你娘,也没办法只她一人啊!”他负手背过身去,“当初你娘难产坏了身子,不能再生育,而我为得子,听从了族长之意,收妾于房,害你娘当年暗中哭了多少回?琅嬛,你不知道,这男人啊,”他自嘲一笑,“又有谁是真的值得托付的?” 黎晟道:“更不要说,你与他什么处境?你能嫁给他吗?他就算愿意,苏家人呢?为父就算同意,黎家其他人呢?世仇世仇,从来不是说着玩的,这些年来两家暗地里死了多少人,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琅嬛摇头,“爹,您多虑了,女儿从来没想过与他在一起。” 这是奢望啊。她一向清醒,一向知道。 黎晟一愣,“那你……” 琅嬛失神:“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他也不会。爹,早在之前,我与他就说好了,他为将,一世不回,我为相,一生不出。” 黎晟不可置信,“既然你有此觉悟,为何还要由得他纠缠上你?你这余生该如何,你考虑过没有?你说你说这样的打算,难不成是想要为他守活寡?” “爹,”琅嬛回答他,目光坚定:“女儿可以忍受一世不与他相见,但这爱,我不想由得历史去掩盖。” “我爱他,该叫天下人都知晓。” 他说这段爱,他决不能忍受被篡改、掩藏以及诋毁。 她终于明白,她也是一样的。 她眼中有伤,但带着笑:“即使,没法在一起。” 黎晟拿她终归没有办法,板着脸训了几句,还是放她回去,也没再提她和苏卷冰的事情了。 还是琅嬛知他意,先解释起先他所问,“爹爹,女儿尽让兵权与他,是有考量在的。” 黎晟抬眼看她。 她细细解释:“如今除我黎家,与他苏家,还有郭大人这派,他手持先帝旨意,为顾命大臣,与皇亲走得近。我让武与苏卷冰,在京中就没有武力可以直接威胁到陛下,郭大人一派自可放心。” 黎晟轻哼一声,现在怎么听苏卷冰的名字,怎么不舒心。 琅嬛又道:“即使女儿手中无兵权,但有苏卷冰在一日,女儿便可一日无忧,不需担心性命不保。一是因为郭大人一派尚需要女儿来与苏卷冰制衡,二是,他不会眼睁睁见我被人杀死。”琅嬛笑,“所以爹,有他在,即使是在远方,女儿这一生也无虑了。” 最后她叹,“我和他的爱,到了现在,大概就剩彼此守护。” 黎晟不信,“他会甘心放弃京中的权力,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边疆那寸草不生的地方?” “他会。”琅嬛坚定的道,“因为他信我。” 黎晟默言。 琅嬛道:“他知道,只要他不反,我就绝对不会让京中那些笔杆子朝向他。” 百年前的惨剧,绝对不会再发生。 琅嬛离开书房,独身一人走在廊上,还有两日,只剩两日,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一下子心中有些慌,步子一转,想要出府去找他,可还是按捺住了。 不如从现在开始习惯? 她在府中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最后随便在阶前坐下。 哎—— 她叹气。 然后抬眼目之所及,看见路旁植一丛的芍药。 芍药,别名将离。 将离,将离,连这花都知道他将离。 可是这是九月,哪里来得芍药? 难不成是老天故意捉弄她,要看她失态? 琅嬛心中一气,孩子气一般走过去拔掉一朵,拿在手中看,竟是假花。 “好好的种什么芍药!”她不愤,心中怨那些不长眼的仆从,手中扔掉这一朵,又伸手去拔其他几朵。统统拔掉! 黎夫人的声音响在身后,“琅嬛,你在做什么?” 琅嬛一愣,将假花扔在草丛中,回首迎黎夫人,面上已不见丝毫情绪。她笑问,手中也搀扶上,“娘,您怎么在这儿?” “特意来寻你。”黎夫人将怀中包裹塞给她,琅嬛奇怪,接在手中看,问她,“娘,这是什么?” 黎夫人道:“去找苏家那孩子。” 琅嬛一怔:“娘?” “为娘刚刚去信给他,如他能放弃手中权势,不顾一切带你离开,护你周全,那么今日午时,城外青山寺,你会去见他。”黎夫人道,“琅嬛,这是娘替你收拾的行囊,不要再管什么黎家,不要再什么管天下,去见他,跟他走!” 黎夫人推她往后门走,“去!” 琅嬛被她推得踉跄,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后门处。白蘋牵了马等在那里,她徒然醒过神,只要她骑上这匹马,去往城外青山寺,她就能与他在一起了。 黎夫人催她上马:“快去!” 琅嬛怔怔走到马前,白蘋牵缰绳给她,她接过,但始终没办法说服自己上马。 黎夫人急了,连声道:“快呀!” “娘。” 琅嬛回首,泪流了满面,吓得黎夫人忙住了口。 琅嬛将缰绳递给白蘋,慢慢一步一步走回府中。黎夫人叹口气,跟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问道:“为什么?” “娘。”琅嬛哽咽,“我不能这么做。” 黎夫人陪她一同哭,“为什么要考虑其他,为什么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与你爹在书房说的话,娘都听见了,既然他是良人,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得个和美的结局?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他们凭什么困住我女儿的一生?” 琅嬛抬手擦了擦泪,又拿出巾帕小心替黎夫人拭泪。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面容平静,已经恢复了以往神态。她替黎夫人拭完泪,转身仰头看天空,快至午时,看不到星星,但是她仍然仰头看着,轻声说:“娘,有人将我与他比作天上始影、琯朗双星,说这天下,我与他两相辉映,缺一不可。” 她苦涩一笑,转过头看着黎夫人,“所以呢…” …… 她嚅嚅,还是没能自己说出那个残忍的事实。 琅嬛躲回了屋中,黎夫人红着眼在园中独坐。黎十九郎回府,被白蘋引着到园中,黎夫人见是他,温声问道:“信给到他手中了吗?” 十九郎答:“侄子亲手交到他手中了。” 黎夫人点点头。可是转念一想,信到了,人不去,也没有用。她一想到刚才琅嬛拿园中假花撒气,就觉心痛她。她明明那样不舍,却不让别人知道。 她想起来,问十九:“你知道始影、琯朗双星吗?”她说起刚才谈话,眉间忧愁。 十九闻言,看向琅嬛屋子所在的方向,眼中怜惜,“侄子或许知道姐姐意思。她大概是想说,双星两相辉映——” “但注定各在一方。”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 ☆、番外:白水旧事 (1) 苏卷冰在他十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尊贵的少爷。在这之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门房的儿子二虎没什么区别——大概还是有的, 二虎的娘气力大,什么活儿都干得好, 而他的娘整日就躺在床上,一罐一罐的药送进去,还是不见好。 他小时候就很羡慕二虎,倒不是因为二虎有爹有娘,而是每次二虎犯了错, 二虎他爹他娘就会追着他满院子打,只要一打完,事情就揭过。不像他娘,他犯了错,娘只是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罚,但看他的目光却满是失望。 娘经常问他:“为什么要去惹事打架呢?” 他振振有词:“看不惯。” 其实不是, 他只是想让娘的目光多留在他身上而已。 娘见他丝毫不悔改,不免气极,手扬起要打他。他竟在心中暗暗期待,打,打!仿佛只有那一巴掌落下来,他与娘的血脉关系才得到确认,至少要像二虎与二虎娘一样。 直到很多年后,苏卷冰都不愿意承认, 他在那个年龄竟然是在拼却一切去获得爱。 可是娘的手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眼中依然失望:“苏家祖上乃是一代大儒,你却从小就见肆虐的性子……”娘摇头叹气,身子转向里内躺,不理他了。 他听不懂娘的话,但知道叹气的意思。大概他生来就不满足娘的期望。 他退出屋去,经过二虎那屋时,听见里面二虎的惨叫和二虎娘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知怎的,忽然一滴泪滑下脸颊。他仰头看天,碧玉如洗,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若无其事抹掉泪,回自己屋中闷头大睡。 第二日,二虎顶着一脸鼻青脸肿来找他,一脸壮烈:“镇上叶员外家的三娘今日成亲,老大,去抢亲吗?” 苏卷冰挥挥自己手中的书,“别来烦我。” 二虎好奇的凑上来瞧,可惜大字不识一个,他问,“老大,你看什么呢?要学当书呆子呀?” “滚犊子你!”他闷闷道,“这是千字文。” 他娘昨日去求管家,请许管家教他读书识字。许管家当场答应下来,可是一转脸,甩给他一本书,让他自己参悟。 “参悟个鬼哦。”苏卷冰随手将书一甩,利索翻身下塌,“走,去看三娘嫁人。” 总之,他再也不去管谁会失望了。 二虎带着苏卷冰往人群中挤,叶员外家大势大,又因最小的女儿出嫁,那盛大的场面自然不用提。苏卷冰趴在小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前方唢呐开路,胸系红花的新郎官骑马来。 二虎在他身边哭得伤心,苏卷冰被扰得烦,一手拍过去:“你哭什么?” 二虎抽抽搭搭道:“三娘都嫁人了。” 整个白水的小孩都知道二虎喜欢叶家三娘,但苏卷冰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就喜欢她了?” 二虎眼中闪着泪光,但回忆起那件事还是很幸福:“那一天晚霞落尽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朵花。” 苏卷冰戳破他美梦:“那日我也在场,她不单单只给了你,我也收到了花,就连隔壁那个鼻涕虫也得了花。”可是不同的是,他与鼻涕虫收到之后随手就扔了,二虎却带回家百般呵护,那花现在还插在他屋中罐子里,他每日都会去浇水,哪怕早已经枯萎了。 二虎眼巴巴的看着他:“老大,抢婚!” 苏卷冰不屑道:“你就这点出息!” 二虎为了心中女神,难得反诘他:“你又有什么出息!” 苏卷冰站起身,指着自己,无比自豪:“我?以后要娶几十个老婆,而且她们个个都会比三娘好看!” 苏卷冰壮志豪情说完,却听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他不豫回头看,是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端着少爷的架子,垂眼打量他。 “许伯,”少年招来身后的管家,“他就是母亲常提起的那个庶子,?” 被称为“许伯”的管家应声瞧他,随后恭敬道:“依小人弟弟信中所写,就是他。” 少年闻言,轻嗤一声:“果然是庶子,一点出息也没有。”说着故意挤过他,往人群外走,那管家见状,也忙跟上前去,丝毫不再理会苏卷冰。 二虎拉拉苏卷冰的袖子,小声道:“老大,他们似乎往你家去。” 苏卷冰轻哼一声,“管他呢!”说着反手拉住二虎的袖子,“走走走,咱们去抢婚!” 最后别说抢婚,他们连人家府上都没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赶人的丫鬟见他眼熟,想了好半天想起来,忙回府内去回禀叶夫人。叶夫人倒不怎么上心,“无非就是几个野孩子捣乱,赶出去就好了,何须专到我跟前来回?” 丫鬟道:“不是别的,是苏家那个孩子!” 叶夫人停了手中事:“苏家那个庶子?”这白水镇上,倒是没人不知道苏家那个庶子。听苏家下人们之间咬舌,这庶子的娘原是苏家大夫人房里的丫鬟,谁知道一次席宴,苏三老爷喝醉了酒,稀里糊涂竟将自己嫂子房里丫头给睡了,这传出去多丢人呀,苏家本想掩了下来,没奈何苏大夫人与那小丫头有些感情,一个劲儿说情,苏老爷又理亏,只得收了房。谁知那丫鬟不容于正室,当时肚里还怀着七月的胎,就被正室夫人给赶到苏家祖地——白水镇上来了。这么多年,即使那丫鬟一胎得子,也没见苏老爷回来瞧上一趟,可见对这妾室和儿子,苏家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叶夫人也不怎么将苏家那庶子放在心上,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事,她便笑道,“我听老爷说,近日苏家人要回来祭祖,你做得很好,但凡关于苏家的,都去留意一下。老爷在朝中无人,若此次能攀上苏家这棵大树,也算是好事。” 丫鬟得了赏,退了下去。 却说苏卷冰这一边。他和二虎蔫蔫的回了苏府,适才街上所见的贵少爷端坐于厅前,而一向欺负他们的许管家正低头哈腰,捧上一杯茶。 贵少爷接过茶,慢悠悠轻呷一口。茶入口中,他仿似那一刹喝到了极难喝的东西,“呸呸呸。”他一边侧首将茶水尽数吐出,一边掷茶杯于桌上,骂道:“哪儿来的粗茶坏水!” 苏卷冰站在厅外,看许管家手忙脚乱伺候那尊大佛,心里嗤笑,面上也显出来嘲讽之色。 “冰儿!”他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训斥他道,“行为无状,成何体统?” 苏卷冰低低应了声:“娘。” “这是你兄长,还不快进去见礼?”她说完话,也不管他,自己当先进去跟贵少爷作礼,“许久不见,大哥儿都长这样大了。” 贵少爷大咧咧坐在椅上,安然受了她这一礼,只是之后听她端着长辈架子说话,心里不喜,斥道:“你算哪门子长辈,竟然敢用这种口吻跟本少爷说话?” 他娘忙改口道:“不敢,大少爷误会了。”似乎为了解困,她转身招苏卷冰近前,“冰儿,还不过来见过你兄长?” 苏卷冰不知道这一刻心中是何感受。但如果可以,他不想走近那里,即使他的娘在那里等他。 但他还是走过去,规规矩矩先给贵少爷问了一礼。 之后,他一本正经,带着稚气问:“既然是儿子的兄长,那该与儿子同辈才对啊。可是他见了娘怎么却不执子辈礼呢?” 娘面上难掩尴尬,贵少爷却嗤笑一声:“一个贱婢,本少爷凭什么与她见礼?” 苏卷冰被“贱婢”二字刺到,扬着手狠狠挥去。 “啪”一声,厅上骤然安静下来。 贵少爷捂住左颊,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苏卷冰,“你竟然敢打我?” 苏卷冰被桎梏在许管家怀里,他挣扎,却不忘讽刺,“苏家祖上乃是一代大儒,却生出你这个不知礼的废物,真是让苏家蒙羞!” 又是“啪”一声,只是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巴掌落在了苏卷冰脸上。这应是他期盼已久的确认,二虎娘就经常这样打二虎,他嘴上说着不羡慕,其实心里早羡慕惨了。现在好了,娘的巴掌也落下来,可是为什么此刻他却感觉不到开心?他只有屈辱,不解,甚至一点点委屈。他安静下来,怔怔的看着他娘。他娘气极,捂着胸口喘气,似乎把病根又引了出来,可是她不管,哪怕气喘得艰难,仍勉力支撑着呵斥他:“闭嘴!谁允许你胡言乱语的?” 他要的不是这样一句话! 他忽然发疯,张口去咬许管家,逼得许管家不得不放开他。他回身往厅外跑,厅前站了好几个人,不知何时来的,但都不是他认识的,只看单看衣料名贵,想来和 第十四章,真苏·打脸·卷冰 (2) 那个贵少爷是一伙儿。他连带着他们一同恨起来,粗鲁的用手拨开他们就往外头跑。 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着。 身后传来娘的斥责, “站住,你给我回来!” 他不理,一个劲往外跑。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真的不要有这样一个娘。 半夜,二虎揉着惺忪的眼找到他。他那时正躺在树上枕臂看星星,二虎只好静静在树下站着陪他。 站了很久,二虎有些困,慢慢靠着树干睡着了。 他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听着树下熟悉的呼噜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天快亮时,他利索下树,顺便踢醒二虎,二虎打个哈欠醒过来,没心眼的问他:“没事了?” “嗯!”他背着手往前走,二虎拍拍脸跟着他,谁知他突然停了步,二虎止步不及,撞到他身上。 二虎迷糊的问:“又怎么了?” 他回头道:“以后叫我少爷!” 二虎道:“你不是本来就是少爷嘛!” 苏卷冰在心中苦笑,他倒宁愿去当个门房的儿子。 二虎醒过神来,终于想起问他:“老大,你昨天怎么了?” 苏卷冰作大人模样,挥挥手,云淡风轻:“没什么。”但到底小孩气,憋了一晚上,忍不住倾诉,“二虎,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娘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 二虎打断他:“我娘就是你府上的奴役啊。”二虎睁着眼迷茫的看他,“你在乎吗?” 苏卷冰莫名有些烦躁。他才不是在乎娘是不是如那个人口中说的“贱婢”,他…他只是不愿意看见娘那样卑微。 在他心中,娘一直是高贵的,不可攀的。他以前想过,也许娘是落魄家族的贵小姐,因缘巧合才来了这儿,生下他。可是今日见娘用那样卑微的态度对那个贵少爷,他才忽然醒悟过来,这才是娘吗? 可是他真的不在乎这些,他只是… 苏卷冰想了好久跟二虎打比方,“那如果在你面前,你娘向我奴颜婢膝,但我还对你娘不尊重——” 他只是为娘不值。娘不该对任何人奴颜婢膝。 谁知“啪”一声,苏卷冰又遭一拳。 二虎愤愤道:“就算你是少爷,我也要打你。” 苏卷冰咧着嘴角叫痛,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个比方,打个比方你懂不懂?” 二虎捂着脑袋喊冤,苏卷冰咧着嘴看他,不知怎么慢慢笑出来。 他没有做错。 他们再次回去时,府里竟是一片新景况。 二虎娘招呼他先往二虎屋里就一就,并跟他解释道:“府上昨晚来了京里本家那边的人,据说是回来祭祖的。这会儿外头忙乱,小少爷先和二虎在这儿一处玩耍,等前头忙过了,再去见一见那些本家的太爷们。” 苏卷冰默不吭声,自己往二虎屋里走。 他知道,二虎娘是怕他现在出去又和那些人争执起来,让他娘又给气病了,所以先让他躲二虎屋里。 等到下午,外头动静终于小了。苏卷冰见二虎娘不在,和二虎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嫌无聊,索性出了屋,打算回自己房里去。 路过正厅时,他听见里间传来娘的声音。他脚下步子略一停顿,最终还是管不住脚,去躲在窗畔下偷听。 娘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如今似乎带了些恳求:“三老太爷,明日大哥儿进家庙祭祖,可否也将冰儿带进去?” 他娘口中的三老太爷不耐烦道:“他是什么出身?你又是什么出身?还妄想同大哥儿一起进家庙祭祖?也不怕污了大哥儿身份。” 他娘低声道:“冰儿也是苏家的血脉……” 三老太爷怒道:“什么血脉?那是耻辱!要不是大媳妇护着,你觉得你们母子两人还能在这白水活下去?” 苏卷冰在窗畔下攥紧双拳,下一刻,他就忍不住想要冲进去,将那个什么三老太爷狠狠揍一顿。 一双手拦住他。 他抬起头,那双手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她见他有摆脱之意,忙抬指嘘声,示意他往另一处去。 苏卷冰回看窗内,里间仍是他娘苦苦哀求的声音,他不忍再听下去,只好由着那女人带他往外走。 到了一间屋中,那女人才放开他的手,做自我介绍:“我与你娘是旧识,你可以叫我红姨。” 苏卷冰径直问她:“那个人为什么说我与娘是耻辱?” 红姨没料到他直接问了出来,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如实告诉他:“你娘与我都是大夫人陪嫁来苏家的丫鬟所生的孩子,按奴契,我与你娘也不算是苏家的奴役,所以大夫人原想着等我二人到了年龄,就还了奴契,让我们自个儿嫁人去。可是那一年,苏家办席宴,你娘听大夫人之命,去给你父亲送贺礼,谁知道…”她避过了这事情不谈,只道,“第二日这事情就被揭出来,当时在下人们间传得多离谱的都有。哪怕只谈事实,说小叔子稀里糊涂睡了自个儿嫂子的丫鬟,传出去也不好听,会让苏家颜面尽失,所以当时家中长辈一致同意将你娘秘密处死,好掩盖了这桩荒唐事。只是后来经不住大夫人求情,才勉强放过你娘,你父亲也自知理亏,收了你娘入房中。” 苏卷冰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这明明不怪他娘,他们却将他看做是耻辱,耻辱的难道不该是那个男人吗? 苏卷冰愤然道:“我血中流着那个人的血,我是耻辱,那他也是,那个贵少爷也是!整个苏家没有一个人干净!” 红姨缄默,良久另道:“你娘昨日打你,实是迫不得已,我昨夜里去瞧她,她为你哭了一晚上。”她语重心长,“你还小,以为一腔热血有用,其实那只是莽夫所为。人没本事,就该默言,去奉承去讨好,等到日后你有了本事,都不需要你亲自动手,自然有人帮你教训看不惯的人去。” 苏卷冰咬紧唇,红姨又道:“好好忍一忍你的性子,不然昨日之事,就不是你娘一个巴掌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你知道你昨天打的是谁吗?那是苏家嫡长子!未来我朝的半壁江山!你拿什么跟他比?没有!将来你与你娘的日子怎样,都看他。他要记仇,这白水你待一辈子都出不去!” “所以,请你隐忍。为你,也为你娘。”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门外,展颜招手唤道:“繁儿,进来。” 一个小男孩屁颠颠跑进来,扑进红姨的怀中。红姨笑抚他的发,看着一旁还沉默而站的苏卷冰,跟小男孩道:“来,繁儿,给小叔叔见个礼。” 苏卷冰偏过头去,不受礼:“他也是那什么尊贵的少爷?” “他是。”红姨笑道:“但他也是你侄子。” 苏卷冰不由低头去看,小男孩仰着头,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喊他:“小叔叔~” 红姨在一旁告诉他,“所以冰儿,不要忘记,你也是苏家尊贵的少爷。” 苏卷冰一愣,他吗? (2) 第二日,从京中来的那些本家人皆往白水十里外的家庙去,祭祖事毕,他们未有片刻耽搁,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回了京。 他们离开的那日,他娘撑着病体倚在府门前望。 二虎娘劝她:“夫人,人都走远了。” 他娘叹口气,幽幽道:“不知还要到何时才能回京。”她说到这儿,回头看府院中与二虎玩耍的苏卷冰,又是一叹,“我不回去也没什么,只是冰儿,不能一世待在这地方。” 她说这话时,苏卷冰忽然有感,停下手中玩意,望向她。 她垂眼,不看苏卷冰,自己慢慢回了屋。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平静。 在许管家日常的欺压中,一晃到五年后。这时苏卷冰十五岁,已经长成一个小大人,性子收敛许多,也不再成日出去打架惹事了。他在白水小茶楼中听见路人闲话,说是这次京中苏家又回来了一大批人,还是去祭祖。 路人们凑在一处八卦:“与苏家一向敌对的黎家这几年出了一个百年难得的奇才,听说还是今年的三元呢!这不,把苏家人吓得够呛,赶紧回祖地来祭拜,要讨一讨当年苏大儒的才气。” 这些话苏卷冰都没听进去。他大大咧咧坐在邻座,嘴里衔着一根筷子,含含糊糊取笑道:“祭祖祭祖,又祭祖!有个屁用啊!” 在一旁的二虎随手递给他一壶酒,他吐出口中筷子,仰口咕哝咕哝喝下肚,随后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褶子,“走,收钱去。” 他这五年过得拮据,一是许管家仗着京中那边的势力背景,手中攥着钱,处处克扣他们,二是他娘的病长久,又停不得药。虽说二虎娘怜惜他们,私下里接济不少,可二虎一家到底还是苏家的奴役,在这白水需要仰仗许管家的鼻息,也拿不出许多钱来。 苏卷冰曾想过直接去找许管家要钱的,可是他娘拦住了他,只道:“他给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别去惹事情。” 苏卷冰很气,他娘大概不知道一月下来,单是她的药,就费不少钱,更别提他母子二人吃的了。 但他最后还是听从他娘的,没有去找许管家理论。娘既然想过平稳的生活,那他就尽量不去给她惹祸好了。 可是过生活,钱绝不能没有。后来是二虎想的法子,他看见白水镇外有间小破草屋,他就跟苏卷冰道:“少爷,途径白水的行客很多,咱们不如从这上面赚钱?” 苏卷冰一思索,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做起这以衣换钱的行当。 至少娘的药钱不愁了。 他们将这日的钱收下,结伴回了府。和五年前一样,京中那群人一来,白水苏府府前就有许多贵人前来拜访送礼。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只是这热闹与他苏卷冰无关。他慢悠悠从偏门拐回自个儿屋,他可掂得清自己的分量,他就是个临时住客,凑巧落个苏姓罢了。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二虎娘奉了他娘的话,特意来他房中寻他,要他往厅前去伺候着。 苏卷冰甩手不干:“跟我没关系。” 二虎娘急得,连声催他:“小祖宗,快去!这次可是你爹来了!” 苏卷冰无动于衷。爹?他一出生就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要他巴巴的去跟前伺候?更何况,那人还将他看作耻辱,扔在这白水十几年不管不顾。 二虎娘知道他死穴,忙道:“夫人让你去的。到底是父子,虽说十几年没见过,但这血缘总是一直在的。” 苏卷冰皱眉。也许二虎娘不知道,越长大,他越是厌恶自己这一身的血。 况且这血缘只绊住他一人,与那个陌生人来说却了无牵绊。他想,凭什么? 但他再不情愿,还是被二虎娘软磨硬泡给拖去了前厅。进入厅中,当先见着一个深衣大带的中年男子。那男人双眼爽利,蓄着胡,应是精明的相貌,可是却丝毫不减文雅气质。他正与许伯低声交谈着,眉间隐有忧虑,听见他步子声近,便随意抬头看过来。 苏卷冰见他眼中疑虑一闪而过,许伯在旁也打量他,似乎一别五年,他已经不记得当年那个庶子。连他都忘记,那只怕苏老爷更不记得他这个十几年前被他们扔在白水的耻辱了。 幸而二虎娘一直跟着他,见此尴尬,忙开口道:“老爷,这是小少爷。” 苏老爷一愣,终于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儿子。但看苏卷冰穿着寒酸,尚未长开的眉目又似见阴戾之气,尽掩少年风华。他想起上月在琼林宴上见的那个黎家小子,那少年比他年龄还小些,可是眉目间尽显狂傲英气,不让人小觑了去——也没人敢小觑他,十四岁的三元,这还是邾开国以来第一人,他看陛下喜不自禁,竟当众在大殿上与那个小孩子击掌许诺什么君臣之愿……他心里知道苏家自此恐怕在陛下心中要落后一步了,可是放眼苏家,他也没有信心说谁一定能将那个少年的风华给遮盖过去,是以他近日心中一直焦虑,现在又见这个庶子面容阴郁,也不像是有出息的样子,难免就不喜了。 他淡淡“嗯”一声,继续与许伯说话,放着苏卷冰在一边不管。 苏卷冰不耐等在一旁,二虎娘惯知他脾气的,怕他突然闹将起来,苏老爷面上不好看,忙道:“小少爷才回来,知道老爷来了,忙赶着来跟前孝顺呢。”她赔笑道,“还风尘仆仆的一身,小少爷有孝心好,不过还是先回屋中换一件干净衣服来。”说着手中推苏卷冰,想将他带出厅去。 谁知苏老爷听见这话,突然想起问,“书读到哪一本了?” 苏卷冰正要开口,二虎娘抢在他之前回答:“回老爷话,书多呢!小少爷自小爱读书,那些读书人读的书,少爷都读呢!”二虎娘推推他,想让他顺着话头应下来,他却直愣愣站着,不理会。 苏老爷抬眼皮看二虎娘一眼,又垂下去把玩自己手中玉戒,“让他自己说。” 苏卷冰默了一瞬,实话实说:“千字文。” 苏老爷闻言眉头一跳。他似是不可置信,又问一遍,“读的哪一本?” 苏卷冰才不管二虎娘在旁怎么扯他衣袖怎么暗示,依旧实话实说,“千字文。” 苏老爷气极,“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都十五了!别人在你这个年龄状元、三元都拿下来了,你却告诉我说,你还在读千字文?” “我苏家哪里会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孙?!”苏老爷连连摆手,“给我退下去,别再来跟前碍眼了。” 苏卷冰无所谓,耸耸肩走出去。二虎娘告声退,追上他,将他拽到隐蔽处,急声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虚着应呢?” 苏卷冰道:“反正他们回来最多几日就走,以后天长地阔,也不一定见得了面。” 二虎娘道:“哎唷你这孩子,你可知你娘为了你……”她倏忽住了嘴。苏卷冰起疑,追问道:“娘她又做了什么?” 二虎娘嚅嚅半晌,还是告诉他:“夫人知道老爷今晨到,从昨晚就去五里亭那儿等着,夜里天凉,她身子又弱……” 苏卷冰一把抓住她:“然后呢?” “夫人没碰见老爷,但是遇上了老爷的心腹,夫人她…跪地请求那人在老爷面前劝言,好让少爷你能早日入苏家族谱,也能进家庙里去祭祖。” “你说什么?”苏卷冰颤抖着唇,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良久后,他咧嘴慢慢笑起来,唇角的讽刺意味明显。是他高估了他娘,他娘就是从小婢女出身的丫鬟,远离了主家十余年,却还是没忘掉那一身卑骨。 他忽然狂吼一声:“我才不在乎!” 二虎娘吓一跳,不知道他是在说上族谱入家庙一事,还是其他的什么。 苏母的打算始终没有实现。 苏老爷对他这个庶子上族谱入家庙的事情一直未应,眼看着苏家这群人又要回京,而下次再来白水不知又是几年之后,苏母担忧自己身子拖不到那样久,这天夜里还下着暴雨,她瞒着苏卷冰,拖着病体就往书房去请见苏老爷。 苏老爷是个大忙人,只听许管家回禀说外头一个丫鬟跪在雨中,似是有所求。苏老爷心中正不豫,听见管家这样说,只当真是一个丫鬟的事情。他想这丫鬟的事情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故而苏老爷摆手,让人将那个丫鬟拉出去,并嘱咐下人们不要再去扰他。 于是苏母跪在雨天里,房内灯盏亮着,偶尔在窗纸上投出人影。那个人影隐隐约约,但她仍然一眼看出是谁。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明明是个心慌意乱的大夜,但她依然记得清楚。可这清楚此时却让她心碎,她想见的那个人一直就在屋中,只是不见她。 许管家冷漠的站在廊檐下,看她最后支撑不住,晕倒过去。过了很久,许管家才招来人,将她扛回去。 苏卷冰知道这事情的时候,他娘已经药石无医,躺在床上仅剩一气了。请来的大夫连声叹气,只说不能救,让他们赶紧准备后事。 二虎娘听得在旁垂泪,直喊“作孽”。 他反而异常平静,紧紧攥住娘的手,一声不吭。二虎娘哭着说,“夫人在这儿受罪,却不知道那一行人今晚启程,没心没肺回京去了。” 他娘迷迷糊糊的,听见“回京”二字却还有反应,眼中亮了一亮。 苏卷冰上前,问道,“娘,您想什么?” “他…他…”他娘小声咕哝,苏卷冰要双耳贴近她唇才听清楚,“见他,再见他一面,让他许…” 苏卷冰愤懑不平,都这个时候了!还记着那个人! 可是他没有丝毫迟疑,松开他娘的手,转身跑进雨里。 雨丝打进他眼中,模糊了视线,他努力睁大眼,看清脚下路往去路去。他在心中小声说,“我会让他回来!” “等我,等我带他来见你!” 屋中他娘眼中光亮慢慢暗了,可是嘴中仍然嘟哝着话语。二虎娘含泪贴近去听,只听到虚弱的,坚定的,“冰儿回京,回去,回!” 因京中传来急报,苏老爷一行人趁夜坐着马车,乘雨而行。苏卷冰跑出去时,他们已离开一个时辰了,原本单凭他脚力是追不上的,幸而上天眷顾,雨中行车缓慢,苏家一行人又急急忙忙,慌乱间马车轱辘陷进了泥坑里。 苏卷冰不要命的跑了大半夜,终于追上了苏家人。 此时天色阴沉,风呼啸着过林间,有雨狂肆的下。许伯撑伞于旁,苏老爷立在马车之上,让众仆役押着一个可疑的人来见他。 “是你?”苏老爷看清他面貌,还记得他,“你追车至此,是为何事?” “扑通”一声,苏卷冰跪在泥地之上,一躬及地,“请您暂时回程,见一个人。” “何人?” 苏卷冰抬起头,“我娘。” 苏老爷一怔,不由在脑中回想那个女子的相貌,可惜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甚至,他若这次未回白水,他都忘记了自己在祖地还留了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子。 许伯见他失神,帮他回道:“京中有急事,不可还。” 苏卷冰急忙道:“雨中行路不便,又是夜间,反而耗时耗力。不如暂返家去,等明日雨过天晴,再走不迟。” 苏卷冰见他们无动于衷,只有再拜,“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请您回去见见她,看在……看在……” 叫他看在什么的情面上?苏卷冰说不出口。那个人与娘不是夫妻,没有恩情,唯一的交集就是十几年前那一夜的醉酒。他事过无痕,娘却搭上了一辈子。娘这一辈子到尽头了,但他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果然,苏老爷闻言,皱眉道,“你该去找大夫,而不是来找我!况且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回京去办,不能还。”大概是无情,所以连怜悯都没有。 苏卷冰犹不死心,“难道你竟寡情薄意到这种境地?她可是与你共枕过的女人!因为你的过错,她的一生毁了,可是她却毫无怨言,接受你们的处置,在这白水安家十余年!她虽不是你妻,但名分在,是你的人,难道你就忍心不顾?难道你一点都不会难过?” 这时候,下人来报马车轱辘修好,随时可以启程。苏老爷没有多言,转身欲进马车。 苏卷冰在下人们的阻拦下挣扎着上前,“求求你,去见她一面!求求你!”他平生第一次求人,在狼狈的雨中,忍不住哭腔,“求求你!什么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去见见她!” 苏老爷在进马车前,最后一次回望他,声音淡漠,“等你长大,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有多可笑了。”苏老爷轻笑一声,不屑道,“一句空言,就想让我改变心意?幼稚!” 苏卷冰慢慢站直,眼中渐冷。 苏老爷道:“京中皇后染恙,和你娘病重。”他看向苏卷冰,近乎残忍地,“你说,哪一桩事情重要?” 他意味明显。贵人与贱妾,根本比不得。 “启程。” 苏老爷转身进了马车,苏家仆从见状,随手将苏卷冰推到路旁,跟上去,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京去了。 苏卷冰抹干脸上的雨水,快步往回走。 可是晚了,他娘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撒手去了。 他听二虎娘转述娘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幸而是有关于他,跟那个人没什么干系。 娘说, “冰儿回京去!回去!” 他听到这句话时,身后窗外恰好天光大亮。如他所言,渐渐雨过天晴,是新的一天了。可是在他眼中,这白水的天却仍然风雨交加。大概此后也一直不会天晴。 他想,他要回一趟京都。 京都的天,应该是风日晴和的。一如从前娘跟他提起时,所追忆的那一片天空。 (3) 时间飞快,又是三年过去。 京里苏家。 苏夫人斜躺于榻上,听许伯上报府里近一月的事情, “郭鸿大人府上四小姐办生辰礼,小人禀过老爷后,从府库里拨了黄金百两、锦缎百匹送去,另外,繁少爷下月将入文渊阁,小人依着族里规矩,特意添了马夫一人,随侍四人,小奴八人送去伺候…” 苏夫人闭眼听着,忽然问道,“白水苏家那边……” 许伯一唬,忙道,“夫人不知,白水那边的事情,府里一向是不管的。” 这苏夫人是苏老爷新娶的继室夫人,是老爷原配妻子的幼妹,大少爷的小姨,原夫人过世后,她继着自己姐姐再嫁进苏府,许多事情尚且还不清楚。 也不能让她清楚,只教她知道不去多管就是。许伯因而措辞道,“白水是乡镇小地,乡人淳朴,除了一应财务,京里都不插手管的。” 谁知苏夫人却不听他的,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白水发生那样的事,你与姐姐却硬是瞒了下来,不叫老爷知道。” 许伯跪下,冒着冷汗道,“夫人…” 苏夫人说起那件事,“白水镇百里外有一处贼寨,祸害乡里数年,乡人们苦不堪言…可是就在去年,竟被一个无名的少年给一锅端了。”她看过去,眼中隐隐见轻蔑之意,“许伯,你说,这个少年是谁?” 许伯大惊,嚅嚅不敢言。 苏夫人嗤笑一声:“姐姐心里梗着那根刺这么多年,倒被你利用了去,许伯真是好计算。”她语中意思是说白水苏府许管家借着贼寨的势力为祸乡人,而贼寨被端了之后,却又自报功劳,得了官府与苏家的奖酬。只是她姐姐糊涂,知晓原委之后,竟帮着许伯替许管家周旋,只为不让苏家那庶子声名起。 许伯忙俯地请罪道:“夫人明鉴,小人对苏家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况且小人弟弟所做之事,小人事前并不知情!请夫人饶恕小人管教不力之罪,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苏夫人轻哼一声,随手捧起桌上一杯茶要饮,谁知触手却已凉了。她不由心烦,重重放下茶杯,“我不是姐姐,别拿我当姐姐一样好糊弄!”她愈看他愈生厌,干脆挥手让他出去,“看在你伺候老爷几十年、的确忠心可鉴的份上,我暂且不会去戳穿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夫人蹙眉轻叹,随她陪嫁的老嬷嬷从内室出来,重新捧上一杯热茶给她,“小姐在劳心什么呢?” 这是一向疼她的嬷嬷,苏夫人也不瞒她,直说:“姐姐真是糊涂!” 老嬷嬷走上前,伸手替她按摩额角,苏夫人感受到额上轻柔的力道,不由仰面闭目,再叹,“爹爹为了与苏家交好,嫁了一个姐姐不够,姐姐去了,又将我嫁进来。女子的婚事一向是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我也不怨爹爹,只是我原以为我嫁进来,不过就是帮姐姐管教管教大哥儿,或者理一理府里烦琐的事务罢了!谁知道,姐姐竟然留这么个烂摊子要我收拾!” “苏家现在声名全不如黎家,只靠着百年积威,才能勉强在朝中与黎家对峙。” 她哀声:“都是那个黎家小子。谁曾想,短短三年,那小子竟就被那些年轻书生捧称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如今天下皆知他风华,可苏家此时却实在没有拿得出与他比并的人来。” 嬷嬷劝慰道:“小姐过虑了,苏家百年大族,人才济济,现在只不过是一时让那小子抢去风头罢了。” 苏夫人摇头,“普通的人才,哪里能与那人去比?”她叹气,“依我这几月里的观察来看,苏家也不是没有那样的人——只是远在乡下,被姐姐一直欺压着!” “现在是什么时局!”苏夫人提到这儿,免不得又要怨一怨自己的姐姐,“姐姐她只怕大哥儿不受老爷重视,怕那庶子抢去光芒。可是大哥儿自幼性情刁虐,又不学好,成日里就跟着那位二殿下鬼混,将苏家与我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大哥儿自个儿不经事,现在苏家又多的是他这样的纨绔废人!姐姐为主母,不约束,只晓得放纵大哥儿胡来…这下好了,这从小娇着宠着,竟还惯出他一身小霸王脾气来,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跟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哥儿在大街上公然抢女人!大哥儿为苏家嫡子,都是这派作为,苏家不败才怪了!如今苏家子侄辈无一人可用,我在旁瞧着老爷为此都愁白了发,心里实在也很着急。” “…倒是那个庶子,一声不吭端了贼窝,偏又不居功,任由那个下人抢去功劳……看样子是个有谋智又谦逊的人。”苏夫人忽然睁开眼,望着屋顶,“最重要是姐姐告诉过娘,那庶子出生时,有个算命先生上府算了一卦,说是将星下世,又说什么一年之后,相星亦随。” 苏夫人越想越是,“黎家那小子可不就比那个庶子小一岁吗!他十四岁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又得到了当世读书人的认可,又曾在殿上与陛下击掌约誓,不出意外,他该就是那个相星了,那么,那个算命先生说得没有错,苏家在白水那个庶子,一定就是将星投世!” 嬷嬷一边手中继续轻轻为她按摩,一边笑她,“小姐打小就爱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嬷嬷!”苏夫人不依,“事实在面前,黎家小子确有相才,不由我们不信!” 嬷嬷顺她的话,“是是是,小姐想得对。” 可是到了现在又有什么用!苏夫人再再叹气,“哪里想得到姐姐听到那话,心里更顾忌了,竟然吩咐白水府上那个管家处处为难、苛刻,一点大妇风范都没有!我听说,那个庶子从小被欺压着长到十八岁,从未离开过白水,连苏家族谱都还没上呢!” 嬷嬷问她,“那到底是个贱婢所生的儿子,若出息过自己的孩子,大小姐心里不舒心也是难免,只是小姐如今为这苏家主母,看着那些庶子庶女,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苏夫人摇头,扭头去看自己的嬷嬷,“嬷嬷,你还记得从前也有个算命的先生,他给我批的命吗?” “…他说,我前世孽债太多,注定今生孤老。” “呸呸呸,”嬷嬷连忙道,“那江湖骗子的话,小姐怎可相信?再说小姐嫁进这苏家,与苏老爷相敬如宾,怎么算是孤老呢?” 苏夫人再次摇头,“嬷嬷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嫁进来不过是情不得已,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相处一生,即使再怎么相敬如宾,我也会孤老一生的。”她怔怔躺着,突然下定了决心。 随后她坐起身,掸掸衣袖,嬷嬷扶着她站起来,问她,“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苏夫人止她相陪,“我去见老爷,跟他提一提白水那个庶子。”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笑道,“就当是替自己、替姐姐还债了。” 一个月后。 邾历一百六十六年夏,苏卷冰入京了。 他进京那日,京里天气风日晴和,一如他想。前来接他的苏家属臣跟他说,前些天京中下了一阵雨,一扫夏天的燥闷,属臣笑道:“想必是知道少爷将至,特意赐雨送风,清凉相迎。” 苏卷冰也笑,眉间戾气丝毫不见,倒像个温和的公子:“叔叔哪里话,天有定,又怎会因我一人而改?” 他说话间,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忽从他身边驾马而过。他想,这才是送来一阵清凉的风,带得他鬓发、衣袍也皆起风了。 他好奇,问属臣:“叔叔可知那少年是谁?” 属臣眺目去看,可是那少年已经驾马消失于城门之下。属臣笑答不知,“看着去向,许是哪家的少爷,去赴满楼红袖招呢!” “原来如此。”苏卷冰笑道,又另问其他事。 属臣回他的问话,一边道,“少爷,请走这边。”说着,引他往苏府去。 行至到拐角时, 苏卷冰莫名再度回首。 半晌后,他暗道:“不愧是京洛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苏卷冰的童年事~ 想了想,还是觉得要交待这样一个男主,我写他相貌时,说他眼中有灯盏,而写女主外貌时,描述琅嬛有仙子气息,因为他和琅嬛幼时遭遇不同。他是人间百态之中一味,所以世俗气息很重,而琅嬛自幼受宠,最大的劫难就是哥哥去世,但她依旧活得像仙子一样飘逸不知世。 写苏卷冰长大之事,主要还是想要塑造他复杂的性格。 最后,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当然是琅嬛~ 不过写着写着想起来,琅嬛那一匹绿螭骢被我写忘了… ☆、番外:文渊阁旧事 苏老爷腆着脸去向陛下给自己庶子讨了个文渊阁直阁事的官。 临应卯那天, 他特意将庶子叫去书房, 神态严肃的问:“你可知为父为何要让你去文渊阁那地方吗?” 苏卷冰恭敬道:“孩儿听大哥说,黎家那人也在文渊阁任事, 想必父亲是想让孩儿早早警惕,以备不患。” 苏老爷道:“不错。黎未那小子年纪虽小,但真才实学却是有的。而且我俩家堪为一生之敌,日后你迟早是要与他一决胜负的,今日让你早些看清对手, 你也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是不是那桶水,够不够做他的敌人。” 一别三年,苏老爷完全忘了雨夜那日发生的事。 可是苏卷冰却没有忘记。他记得清楚,三年前,他在马车下仰望,求他回顾,而苏老爷却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笑他不自量力。如今三年过去, 他已经来到了苏老爷的面前。他在袖中暗暗握紧了双拳,面上依然恭敬:“是,父亲。” 再给他几年时间,到时候,他要这苏家上下尽俯身于他脚下! 但他先俯身,告退,“孩儿入宫去了。” 文渊阁的日常于苏卷冰而言十分无聊。他倒是比较期待每日下值后的酒巡,只是这分寸他得把握好, 既不能让苏老爷苏夫人见他纨绔,从而对他失去期望…但又不能不去,平白落了族里子弟的面子,叫他们难堪,进而排挤他。 一般来说,但凡是大少爷请他去喝酒,他都会去的。 这一晚也是如此。他赴完大少爷的宴请再回府时,更鼓已经敲过三回了。侍从烧了水伺候他洗浴,他倦怠得很,坐在水中慢慢睡过去,竟然梦见了娘。 一片白光里,娘远远站在那里,任他怎样呼唤都不曾转过身回头看他。幼时的他惶然,跌跌撞撞伸手向娘跑去,可是没有用,娘永远在前方,他追不到,甚至连娘的一角衣袖都触不到。 他一直追一直追,从小孩子模样渐渐追成了现在的样子。然而太无望。他慢慢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不愿再作徒劳的事情。 娘却忽然回了头,看着他,难得的笑了,是他从未见的温柔。 “冰儿,以后为你自己活下去。” 几个时辰后,苏卷冰托着宿醉的脑袋入宫应值。 苏繁见他精神不济,趁着给他送茶提神的间隙,笑着小声问:“叔,昨夜战了几人呀?” 还不待苏卷冰有什么反应,下首正练字的徐竟听到,面色不由冷了冷,瞧向他们叔侄二人的眼神愈发不屑。他似乎生怕与苏卷冰二人离得太近,牵扯到这些不堪,忙起身另寻了一个空位子坐下,继续练他的字。 苏卷冰没精神的挥手撵苏繁走,“别污了人高雅的耳朵。”他自己也起身,往书阁去。苏繁在他身后小声问,“叔,干什么去啊?” 他回:“看书去!” 这个时候正是清晨,一大早的,书阁还没什么人。他随手挑本书,又选了个清净的角落,躺下遮面就睡。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但他醒来一回想,也没做什么梦。他取下覆在面上的书,窗格外有细微的光透进来,打在他眼上,一时竟睁不开眼。等他慢慢适应了,再看天色,也是该到下值的时辰了。他便起身,用书掸掸衣袖的灰,打算经过书柜时顺便将书还了去。 却不曾想那个书柜前站了个人,只是逆着光,他看不清服色,不知是谁。但能进这藏书阁的,不是官员就是宦臣。他静静藏在隐蔽处,看那人一会儿踮脚,一会儿俯身,似乎在翻找什么…那人渐渐有些急躁了,但他不知怎的,看在眼中竟觉有趣得很。 他终于上前,问那人:“这位大人,不知在找什么?”先尊一声大人总不为过。 那人转过身来,一如冬日桃花的绝世容颜印在他眼中——他惊诧之下,不免怔愣在原地。随后他脑中最先冒出的念头竟是,这位黎大人见是他,一定又会给他冷脸色了。这位黎大人和那位徐大人不愧是常待在一处的,轻蔑不屑的表情都可谓是端的出神入化。 可这一次黎大人没有先上来就冷嘲热讽。他一眼先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书,轻吁一口气,指指那书,笑问他,“这书,这位大人可看完了?” “嗯……”他难得的和颜悦色,使苏卷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太好了。”黎大人道,“本官找这书找了许久,原来是先被大人借走了。” 说着,他向他伸出了手, “大人既然看完了…” 苏卷冰回过神来,将书递上去,轻声道,“请。” 黎大人接在手中,向他道一声谢,就要与他擦肩而过。哪里知道书柜之间狭窄得很,苏卷冰又挡在正中,黎大人要经过他,难免要挤一挤。 “这位大人,请让一让。”他个头只矮他一拳,两人这时候又挨得近,彼此的气息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而说这句话时他恰好抬起头看他,亮晶晶的双眼带笑直撞进他眼里。苏卷冰呼吸一促,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大步。 黎大人再道一声谢,往书柜深处再去寻书了。谁知他走到尽头,忽然停了步子,回头笑对他道,“这位大人,饮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一些。” 之后一段时间,苏卷冰倒是没有再踏入书阁去,在文渊阁中,也不曾与黎未撞面。 直到后来一日,他受苏夫人所托,去书阁借一本书。当时时辰也晚了,他一时寻不到书童替他找书,只好自己上场,一个一个书柜慢慢找。 他找到第五个书柜时,一不留神,忽然和一个人撞在了一处,只听那人惊呼一声,衣袖一带,柜上的书似是就要被他全带到地上去。 苏卷冰当即伸手去拦,拦住了大半,可是还有些没截住,纷纷落到地上。 那人弯身去拾,将捡到的书按序在柜上放好。等他先安置好那些书,苏卷冰再将落在他脚下的那本捡起来,递给他。 “多谢。”那人抬起眼来看他一眼,很快又垂眼,转身去放书。 苏卷冰看清他的模样,心底又咯噔一下,他想,这次总该认出来了? 可惜没有。 黎大人摆好书,回过头看着他,笑问,“这位大人在寻书吗?” “唔…” 看来他连上次那个醉酒的人都忘了。 苏卷冰忍不住疑惑,贵人都爱忘事吗? “啊,是什么书?”黎大人很有兴致,“本官常来这书阁,说不定知道那书放在何处。” 苏卷冰跟他说书名,黎大人作思索状,带着他往里走,一边道,“这书我记得是放在那儿的…” 饶了好几个圈,黎大人终于停在一处书柜前,俯身帮他拿书。 “喏。”他找到,递给他,“这书藏得隐蔽,书童也不知又去哪儿偷懒了,大人真要自己找,恐怕一时半儿找不到。” 苏卷冰接过,跟他道谢。黎大人称不必,“该是我来道谢才对。”他偏头去看窗外的天色,黄昏云爬上窗棂,似乎要将瑰丽带进这书阁来。 黎大人回头看他,道:“不早了,大人先回去。”说着,他先与他作别,径直往窗边去。 苏卷冰却未走,他手中摩挲着那本书,目光追随他往窗边去。 “啪”一声轻响,黎大人关了窗,将那片瑰丽驱逐了出去,留阁内一片黑暗。 再后来,苏卷冰有意无意总要去书阁蹭一蹭清闲。时日一长,他算是总结出了黎大人去书阁的规律:朝中不忙时,那位黎大人每日临下朝前总会去的;而朝中忙时,黎大人也会坚持隔日去书阁借书来看。 他想,难怪会被称为读书人之首,这看书的量,的确挺惊人的。 左右他无事,他就偶尔也去翻一翻他看过的书,但抵不过“子乎者也”的枯燥,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清净的地方呼呼大睡。 黎大人有时候会跟徐竟徐大人一起来,他们谈论书,也谈论朝中局势。有一次徐大人说到苏家,黎大人想了想,突然拍脑袋问:“许久不见那个庶子,他怎么样了?” 徐大人老实,跟他说:“那人上次宿醉来应卯,半途就不见了人影。想必早退了。” 黎大人闻言摇头,言语中颇为不屑,“我前日偶然听到郭大人夸赞他,说什么谨慎、有君子之态,我还以为那次席间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不是…哼,风流花下死,苏家人惯是这幅德行!” 苏卷冰一直靠在角落听墙角,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两位,议人长短的时候能不能先清一下场?他们口中“风流花下死”的苏家人,还在这里呢。 就在苏卷冰在心中小声叨叨“都听见啦”的同时,黎大人与徐大人谈论的话题已经换了一个。 苏卷冰竖起耳朵去听,他们是在说千年前一桩旧事。 徐大人先发表自己的看法:“史书上记载,那摄政王把持朝纲数年,压得贵族敢怒不敢言…我原以为就是个狂妄自大、不尊礼教之人。可是前日看了大人给我推荐的那本书,若无杜撰,那他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只是礼教束缚,终不能使他如愿。” 黎大人似乎持不同观点:“依我看来,那人就是个知武不知文的莽夫。” 徐大人虚心请教:“大人何出此言?” 黎大人道:“你也说了礼教束缚,他为摄政王又怎会不清楚?可是他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请娶太后,说他情深也对,可他实在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难道不曾想过结果如何吗?纵使他许诺还政解兵,并承诺余生会远离朝堂,但他有考虑过在深宫的那位太后吗?我看皇后纪中记载,那位太后原籍只是江南一户小家之女,性情极是温和,只因着平衡各方势力,机缘巧合之下才被选作了皇后,直到后来皇帝驾崩,她做了太后…可那人一道请旨,却将太后置于何地?一个女子,凭白被推到天下人眼前,不嫁,是为守礼,嫁,是为大义。你让一个呆在深宫这么多年,不争不抢的女子该如何抉择?” 徐大人沉默半晌,道:“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嫁。”他想了想,问,“不过大人之前似乎对我所说至情至性颇不以为然,这又是何故?” 黎大人解答道:“说他有情,却置自己深爱的女人于万劫不复,说他有义,却因一己私情放弃追随自己数年的手下。所以我才说他不过只是一个莽夫,纵使大权在握多年,也放不开眼界。更何况,最后他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阻不了她自刎而死;也护不了自己周全,死后还被皇帝挖坟泄愤……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堪一提。” 徐大人好奇问他道:“若是大人,大人会如何做?” “若是我?”黎大人想了想,“若是我,要么不去招惹,我自做我的摄政王,她去做她的太后,此生互不干涉,但只要有我在一日,总要教她过得舒心快活。” “要么呢?”徐大人追问。 苏卷冰此时也忙直起了身。他读过这段历史,知道这件事情,只是之前只觉那摄政王愚不可及,未思索过多。但听今日黎大人谈起,许多看法竟与他不谋而合。 他也想知道,如果是他,他会怎样做。 黎大人没有过多停顿,很快继续说道:“要么,我江山与女人都要。” 徐大人震惊:“大人是说……篡权?” 黎大人点头:“依他权势,不是不可能。当然,我只是这样一说,我到底不是他…所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甘愿放弃权势,却又执意要去迎娶自己心爱的女人。难道他不知道,若是手中没有武器,他根本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徐大人叹口气:“我细想大人所说,的确不无道理。” 黎大人道:“不过他最后落得个心爱的女人在嫁给自己当天就自刎死于自己面前的下场,也是可怜。” 徐大人又问:“依大人看,那位太后是否真与那摄政王有情呢?” 他这一问,让黎大人沉默了很久,才道,“应该是有的。我记得书中写,她是嫁他为妻,行完天地之礼之后才自刎而死的……若是感觉受辱,她大可挑另外的时间自刎…” 他话到这儿,忽然一笑,颇有些感慨,“谁知道呢。千年前的一桩野史,传到今日,还留了多少它本来的面目呢?”黎大人从书柜中取下一本书,“好了,先回。近日朝中颇忙,我又快要出使了……”他与徐大人一路聊着,一路出了书阁。 苏卷冰从阴影中现出身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原来,他也是和他作一般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心心念念的文渊阁相处写出来啦~ 最开始构思这个文的时候,就是去年去故宫文渊阁,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如果有一个女孩子女扮男装在文渊阁应值会怎样2333然后就有了一个女扮男装的故事~ 这对于苏卷冰来说,应该是人生中最安静的一个时期了。 另外,本篇番外中涉及剧透《一卷》里第二个故事,不过也没什么关系,等我去写第二个时,估计都忘了。 ☆、番外:河东旧事 河东军营。 二虎从帐外大大咧咧掀帘进来, 一边将奏折本子甩在案上, 一边拿眼觑他,取笑道, “就这样区区小伤,也劳得你巴巴上折子去讨赏?” 二虎摇头,笑骂他没有男儿铁血,“真是出息!” 苏卷冰此时笔中正写自己伤势惨重,闻他言, 似被抓住现行,有些尴尬,也有些恼羞,“你懂什么!”一个没有心上人的糙汉,哪里懂得他笔尖所承的情义?他这样一想,顿时十分同情二虎,也不与他计较了。他顺势搁下笔,伸手去拿二虎之前甩在案上的折子, 满怀期望的摊在手中来看。 二虎负手凑上前去看,“折子里写了些什么?” 他匆匆看罢,没有他想要的。他叹气,将折子随手一放,“还不就是那些破事。” 看来不懂风情的不止二虎,还有京中那位黎大人。 二虎“哦”一声便抛开了,又跟他另说起一事,“我娘昨日来了信, 问少爷您好。” 苏卷冰又拿起笔在折子上添油加醋描述自己的惨状,一边回道:“我很好。大娘在白水旧宅也还好?” 好歹还是政敌呢!他就不信把自己写残废了,京中那位黎大人依然不关心他的情报! “好着呢。”二虎先回他,再继续道,“只是——我娘还在信中问,少爷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娶妻呀?” 苏卷冰“唔”一声,漫不经心道:“这个不急。”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该怎么形容呢?这样写会不会太血腥,吓着她?可那样写看着又不太严重,怎得她一顾? 二虎看他心不在焉听着,直接问出来:“该不是因为京中那位黎大人?” 苏卷冰一吓,二虎追问道:“听说你与那位黎大人定了个誓约,你一日不娶妻,他也一日不能成亲?” 苏卷冰只道:“怎么你也来问!”前段日子,军中有位相熟的人也曾来问过他,当时他在轼剑,闻言但笑不语,给了那位相熟一个了然于心的答案。可是如今二虎来问他,他却没办法这样回答,二虎自小与他一起长大,形同兄弟,这些事情他并不想向他隐瞒。只是她的身世隐晦,教他怎敢言。 他默默转过身,侧对二虎,继续啃笔头较劲。 二虎惯知苏卷冰脾气,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另有隐情,却实在猜不透个中原委。他不免为京中那位黎大人叹息:“多少京中姑娘的梦中人啊,竟被你害得不能娶妻生子。”说着,二虎小声问他,“你该不是真打算这样耗下去,一辈子不娶?” 苏卷冰回答得理所当然:“嗯!” 他最后一笔落成,长吁一口气,将折子递给二虎,“送入京。” 二虎一边接过,甩甩晾干,一边摇头咕哝出去:“冤孽,当真是冤孽!” 苏卷冰守在外的心腹见二虎出得帐来,忙行礼问安。二虎在营帐外略站了站,将奏折卷好,递给心腹,嘱咐道:“将这个送进京去。” 心腹收下,打量了眼帐内,低声问道:“大人,少爷这次还是伤得很重吗?” 二虎想到账内苏卷冰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满是鄙夷,也不知道他装伤势惨重图个什么!但鄙夷归鄙夷,几十年情谊,二虎嘴上仍帮他圆谎,“嗯,伤得不轻。” 心腹忧患道:“少爷除了每日允许军医诊治进去以外,也不许旁人进去伺候。可是少爷伤势又重,身边没个人照料,万一夜间发起烧来…” 二虎笑道:“这个没什么,夜间我来照料就是。” 心腹释然:“有大人在,属下等就放心了。” 二虎随意挥挥手,往自己营中去,背人处不禁笑得狰狞。他啊,一定会好好照!料!那个王八蛋! 二虎忍不住哼哼。这人,就竟会给人添麻烦! 账内,苏卷冰忽然一个喷嚏打出来。 他不禁喜滋滋,该不会是黎未在京中悄悄念叨他? 第二日,全军休营,临近夕阳时分,苏卷冰叫上二虎进城去买东西。他这几年是凶名远扬,行走在外自然不便暴露身份,于是扮作二虎的贴身侍卫,二人悠悠闲闲骑马入了城。 首饰铺的老板已经识得他们,当即让店伙计牵马去马厩,自己则亲自引两人进去。一边引,一边告罪道:“实在是对不住,今年雨水大盛,树木都受了些潮,不好挑选,亦不好雕刻…当然了,首饰是一早做好的,只是等着那木椟,工期难免就晚了些时候。” 二虎看一眼苏卷冰,见他默不吭声,便与老板笑道,“不打紧,在那儿之前做好就成。” 老板忙道:“做好了做好了。”他请他们在外堂稍坐,自己转身入内室,很快捧出一个装饰精致的木盒子来,“客人看看,这次也还满意?” 二虎接过,顺手递给苏卷冰,“送入京中。” 苏卷冰称是,掂掂木盒,与二虎目光一接,二虎就开口道,“这次也很不错,在下就先告辞了。”他们快步走出内室,在门槛处,忽听老板叫住他们。老板看看他,又看看二虎,忍了两年,终于忍不住道,“客人心思巧妙,只是这盒上玄机,不作只言提示,收礼之人恐不能理解其意。”老板建议,“不如做些提示在上面?” 不能解其意…吗?苏卷冰指腹摩挲盒上纹理,不禁笑道:“只要她有意,她就能知道。” 老板将他们送出店,二虎忽然止了步,回身往店内去。老板一唬,忙跟进去。苏卷冰等在阶前,不一会儿,二虎出来了,看着他抱歉一笑。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牵马走在大街上,苏卷冰问他:“怎么了?” 二虎扭扭捏捏,从袖中拿出一支水仙银钗,在他眼前一晃,又很宝贝的收进自己袖中去。他神色依稀见幼年青涩:“我见这钗子好看,就想着送一支给三娘。” 苏卷冰大奇:“哪个三娘?” 二虎瞪他:“还有哪个?” 哦!那个叶家三娘子! 苏卷冰恍然大悟。 只是时日隔得太久,苏卷冰已经不记得那女子模样,但十多年了,难为二虎还记得。 二虎道:“我跟着少爷您得势之后,想知道她的近况,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所以就悄悄去打听了她的消息。” “她过得很好,已经有了一双儿女…儿子多病,她常年照顾着,煮药、熬药…身上都带了一股药香,是清苦的味道…据我所知,前些年她母家败了,但好在她丈夫并没有因此看轻她,反而待她更好……反正,反正她过得很好。” 二虎有些惆怅:“看见她过得很好,我也像放下一桩心事了。” 苏卷冰不禁问:“若她过得不好呢?” 二虎一怔,坚持道:“她过得很好!” 苏卷冰无奈,打比方:“若她过得不好,你会怎么做?” 二虎这方面有点傻,他问:“我能怎么做?” “抢走她!”苏卷冰斩钉截铁。 “不行不行。”二虎连忙摇头。 苏卷冰手指他袖中,嘲笑道,“口中说不行,行动上却还买来钗子要送她,扰她清净。她过得很好?那你这么做又是何必?你呀,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的,竟耽搁事儿,男子汉大丈夫,如果有所谋,就赶紧布局行动;如果不想动,那就老老实实呆着。” 二虎沉默半晌,“少爷你说得对,这钗子我还是自己留下。” 苏卷冰拍拍他的肩头,二虎怔怔又道,“原先这几年,我常偷偷去瞧她,也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她。每一年,我都在她家前种一株树,期盼花期来临时,她经过树底,仰头能看见一簇一簇的花开。我想,她或许就会想起十年前,她送了一株永远都盛开着的花给一个小孩子…后来,我渐渐种起了四棵五棵,夏日成荫,我在树下看她,她经过我许多次,却没有将我认出来…她还善心使她姑娘问我,行人等谁?可要口水喝?” “她跟我搭了话,那一刻,喜悦掩盖住了她不记得我的伤心,可我笨拙,竟然落荒而逃。但之后不久,我又去了树下看她。那天夕阳,她牵着一双儿女从溪边嬉戏回来,看见我,没有多大惊讶,只问,行人又在等人吗?” 二虎停下脚步。这时候同样是夕阳,余晖印进他眼中,闪着霞光,和那日很像。二虎的声音带着怅然,又有些空远,“她知道我在等人,可她不知道,我是在等她。” “……” “因为只要想着要见她,我就满心欢喜…” “所以月初时见她一面,等月中时再见她一面…就好像一个月都是在等待着见她。一个月都在欢喜中。” 不过很快,二虎耸拉下脑袋,“所以少爷你说得对,我只是为了自己欢喜,不是为她。”他喃喃,“是我自私,我以后不会再去看她了。” 苏卷冰拍拍他,以示安慰。情之一字,连傻若二虎都避不开。 他不禁也忧虑,那么他呢? 忽然,远方暗角出现一人,静静看着他们半晌,又悄无声息的隐在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结束,明天正章 大概有个车——自行车 ☆、他年此日应惆怅 今晚月色很美。 苏卷冰独坐饮酒, 他垂眼看杯中星, 点点繁光,紧紧挨着, 看着是那样近,可实际却是隔着银河。他想起在民间曾听过的一个传说,牛郎织女隔银河而望,一年一见。他还曾取笑过,爱到这么悲情, 也不知是为谁消遣?没料到事到如今,报应竟应到自己头上。 他和她,此后别说相望,就连一年一见的奢望都不会有。 他仰头一口饮尽繁星。 他现在还真有点羡慕牛郎织女。 他放下酒杯,伸手去再斟满,眼角余光中忽然有熟悉的感觉,他一怔,抬头看向月亮门, 可是那方向草木深深,月光照处,尽是阴影。 饶是如此,他还是认出来,那就是他心心念念等着的人。她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满天星光在她脚下,月亮高悬她身后,邀她入画。可她还是走向他, 步调缓慢但坚定。 苏卷冰起身迎她。这一瞬,或许是醉酒的幻觉,令他有些恍惚。多少次,她都走向他,可其实他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走向他。只是因为他就站在那里,而她路过,去更远的她要去的地方。 但这一次,她是的的确确,向他走来。 这一次,苏卷冰抓住了她的手。琅嬛抬头看他,眼中带笑:“怎么?”她偏头去看石桌上的酒罐子,上前伸手去拿。苏卷冰却没有松手,他们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琅嬛回身,空闲那手勾着酒罐子冲他晃晃,“喝酒吗?” 苏卷冰目光在酒罐子上稍一停留,再看回她,目光晦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琅嬛任他牵着手,自在一旁寻了位置坐下,随后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兴味, “你说我乘月而来,是为做什么?” 苏卷冰心漏一拍,琅嬛自顾斟酒,一边漫不经心问他:“等了很久?” “唔。” 苏卷冰也坐下来,琅嬛将先斟好的一杯递给他,又自斟一杯,在唇边轻啜。 苏卷冰指腹摩挲着酒杯,良久,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以为,她会狠心到最后一面都不与他见。 “我不会跟你走,所以午时未来。但…”琅嬛仰头咕噜咕噜饮完一杯,置杯桌上。才一杯,她的脸已经有些微微红了,但眼睛亮亮的,他疑心是始影星跑进她眼中了,“今夜月色很美,想邀一人共饮,不知道这位公子可愿应邀?” “诺。” 苏卷冰上前拥住她,侧头衔住她的唇,她这一杯,似乎别有滋味,竟比他之前独饮的数十杯更醉人。 他趁间隙说:“酒气误人。” 他还要再吻,这一次,琅嬛却轻轻偏头躲了过去。她看见停在院中的马车,不见马,只有车厢,安安静静的等在角落。她才发现。 苏卷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解释说:“收到信之后,我就让人去准备了些行路的东西,放在马车中。” 琅嬛抬眼瞧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双眼。 他明知道她会是什么样的选择,还给她两个选择,让她来做决定。 她不禁有些气:“你这样……”倒像是怨她狠心,没有心肝。 苏卷冰抱紧她:“对不起,我没办法…做这个决定。” 他总是这样。上次易储也是,明明一早算计好,却还让她自己选,是与他携手,还是不顾大皇子性命,与他拼个死活?真要说来就是他不敢,害怕失去,所以让她来做选择,无论怎样,他都顺从接受。琅嬛生气,这完全是小孩子无赖的玩法。可她也心软,这样的孩子气,大概是他年少时带出来的。 她隐隐知道些他年少时的事情,可是无能为力。她知道得晚了,没办法跨越十几年,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安慰,哪怕一个微笑,她都没办法给他。① 唯有此刻紧紧抱住他。他们只有现在了。往后的时间,她也没办法予他温暖,因为鞭长莫及,也是因为往后的日子谁说得准呢?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彼此的心意。可这点心意,在动荡的现世来说,如萤火之光,还是太微不可及。 很久后,琅嬛从他臂弯里抬起头,“今日新君继位,普天同庆,我们也入城去瞧一瞧热闹。” 他当然说好。只要手中她在,哪里都去得。 他们下山入京时,已是夜深。城中人已睡,街上惟他二人。 “好在万家灯火未灭。”琅嬛牵着他,一边欣赏街旁高挂的灯笼,“就好像这地上的星辰,单是为你我而亮的。”大抵世间每一对情人见此景况,都爱这样说。 其实心知肚明,哪里是因你我呢? 可这一刻不管了。 因为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是什么呢? 大概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连老天都为你我成全,天上繁星、人间灯盏,皆为你我布景。这样的期盼,连理智如琅嬛,这一刻也逃不了。 苏卷冰笑她,“你这样,哪里有一国之相的仪态?” 琅嬛在前拉着他走,闻言不服,回头来辩:“我为相,自然我的仪态,就是一国之相的仪态。”这算强自狡辩,不等他回答,她自己先臊红了脸。她忙转过头看向前方,“去河边!” 河边,零星还有几人。 琅嬛在河边抱膝坐下,夜里凉,苏卷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他站在她身后,看着河上静静飘着的河灯,默然不语。 “哎,你看!”琅嬛忽然指着其中一盏,念出上面的心愿,“愿亲人一世无忧。” 他却看见另一盏:“愿战火不会殃及家园。” 她又看见新的一盏,“愿天下有情人…”她声音慢慢低下去,“终成眷属。” 苏卷冰伸手将她拉起来。他与她并肩看这河上人间,感慨道:“你的选择是对的。” “嗯?” 他深情看着她:“今日我与你走过山,看过水,才知人间美景是什么。只是上天好妒,不成人之美,使我们没办法像那愿望中所说的那样终成眷属,但我想,这一桩事我们做不了主,但总有我们能做到的。” 他说出最动人的情话:“我想,此生与你共守护这一片山水。”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亲人一世无忧,家园寸土不少,爱的人…”他牵起她的手,握紧,笑说,“在自己手中。” 苏卷冰牵着琅嬛入府。 这还是琅嬛第一次来他府宅,不由好奇四顾。苏卷冰遣退仆人,亲自领她进房中。房中昏暗,他松了她手去点灯,一边剪烛,一边问她:“走了这么久路,饿 第十四章,真苏·打脸·卷冰 (3) 了吗?” 琅嬛回答说不饿,苏卷冰剪完烛回身,看她在窗下失神,不由走上前去拥住她,“在看什么?” 她同他指窗外,“你倒怡然。每日闻香而起,推窗一望,便是花圃。” 苏卷冰“哦”一声,“苏繁那小子的花样。”他看她似乎喜欢,便道,“隔日让苏繁去你府上,替你也开一个花圃。” 她闻言,眼睫轻颤,回身问他:“你要将苏繁留在京中?” 苏卷冰道:“嗯,我将那小子留在京中给你差遣,你若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吩咐他。他在你手下听教诲,一来能学到东西,二来我也放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琅嬛说,“我会让十九跟着你去边疆,你不必顾忌我,该让他上战场就让他上,他犯了事,也只管去罚他。他从小就不爱听族里人说教,就还听我几句说,可是现在大了,我的话也不大管用…我看你凶名似能震慑他,就想着你将他带在身边,替我好好管教他。” 苏卷冰笑道:“我们原来想到一处去了。”他埋首在她颈窝,喜滋滋,“看来我们当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他的气息喷在脖间,热热的,痒痒的。琅嬛蹙眉,推他稍稍离远了些,再看他:“这样夸自己,也不知道害臊。” 苏卷冰又凑着脸贴上她的脸,琅嬛偏头躲过去,一字一句道:“…苏某思来想去,自知小姐天上仙,苏某雪中泥,无才无德,不敢自配小姐…”她声音淡淡,但眼中带笑,复看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不知是谁说的……” 苏卷冰心中一叹。这是那年他当众拒婚时的托词,哪里想得到隔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一清二楚。她呀,偏爱记住些不关紧要的来作弄他。 苏卷冰苦着脸,承认道:“好,我的确是雪中泥。” 他这样说,琅嬛反而听着不窝心。她不服气道:“那我又是什么?”她与他对视,看他怎样说。若说她是路边花草,与泥相配,她是定要生气的,但他若捧她,说是仙子,那他怎么敢自配于她? 琅嬛这会儿好奇他的回答,倒消气了,笑盈盈看着他,等他说话。 苏卷冰想了想,笑道:“你自然是那皑皑白雪。” 琅嬛一瞬就明白他的意思,不由面上一红,她慌忙四顾,“谁要与你搅和在一起?” “晚了。”苏卷冰伸手抱她进怀里,“雪和泥已经搅和在一起了,现在哪里还分得清到底什么是雪,什么是泥呢?只有彼此…”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盯着近在眼前的她的耳垂,存着故意一般,轻轻吹了一口气。 琅嬛身子一颤,已然软了大半,她犹自挣扎,与他质问,“那你为何偏要来污我?…”声音出口却是软绵绵的,勾人似的,直挠在他心口。 他不由双手收紧,贴她更近。他情不自禁去衔那一朵红,咬在口中,声音低沉地,含含糊糊地,“管不了了。就是要缠上你,污了你…将你拖下泥淖,好与我永生永世纠缠。” 他的牙轻轻撕咬着她耳垂,她怕痒,可是那身子早已经酥了一半,逃不开。如他是风,她就是烛火,他一来,便吹得她不得不后仰了身子,她看见房梁上彩色雕画,先还看得清花样,有葫芦、寿桃、花草…渐渐晕在一起,像一团彩墨,搅在一起,惊天动地似的,令她眩晕起来。 他的唇很快跟上来,先是点一点唇畔,然后不满足,咬上她的唇。他亦像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向她压来。她眼中迷蒙,双手去勾住他的脖,主动仰头去吻他眉眼间山水。旁人只看得见他眉峰眼角的戾气,哪里知道他也藏着善。她一点点吻过去,一寸寸的寻找,最后在一处停下来。 她贴唇上去,一吻再吻,轻柔而小心,喃喃,他的温柔…“是这里吗?” 他闻言,喉咙一动,再也抑制不了,将她抱起,大步往床边走。 琅嬛忍着痛撑着坐起来。苏卷冰背朝她,看背影萧索得很。见他这样,琅嬛恍然大悟,本想忍住笑,可是哪里忍得住?她撑着床低声笑起来,苏卷冰听见动静,回身恶狠狠道:“不准笑!” 琅嬛笑倒在床上,“素闻苏大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战无不胜,没想到换了个战场,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 苏卷冰扑过来将她压到,先堵住她唇,狠狠吻了吻,“再来一次!” 琅嬛笑着将他推开,正要再调笑,目光所及却看到他衣下的伤,不由一怔,伸手去揭开,大大小小的伤疤遍及他身上,她呼吸一滞,问他:“怎么…?”她双唇颤抖,问不出来。 苏卷冰见她关心,却怕她因而伤心,面上作满不在乎,笑说:“战场嘛,刀剑无眼。不过都是小伤,没有危及性命,没什么的。”他说着,忙披衣去掩住伤疤。 琅嬛拦住他,伸右手去触上那些伤口,她动作轻,声音也轻,“还疼吗?” 苏卷冰摇头,“不疼了。” 她在他身后叹气,“我从前讽你,心底亦对你颇不以为意……是我错了,你为国家出生入死,我却这样看轻你,我错了。” 苏卷冰伸手握住她的,道:“这些话何必说出来?教你自己难堪,也教我为难。”他也叹,说起那次峭壁前的事,“那时我斥你,说你不过是算好我一定会来救你。” 他笑得苦涩:“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你应是存了死志的。我却不知觉,还絮絮叨叨训你,说你就是拿捏住了我……”他紧紧握住她,神色难堪,“我那时自作多情,但谢谢你没有反驳我。” 琅嬛回握他:“当时那么不堪的念头,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回想。更何况,你救了我,就像在我心中撞进了一束光。没有人能抗拒光。”她这是第一次回应他,让他知道她的心意。 苏卷冰笑:“看来自作多情还是有些用处。” 琅嬛手中仍抚摸着他的伤疤,“后日你赴边疆,为主帅必然避不开上战场…”她怜惜,“必然不可避免负伤。” 她叹,“我却在朝中清闲…” 苏卷冰摇头道:“上战场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怕——”他沉默,战场上瞬息万变,此去祸福难料,受伤反倒是小事了。万一他……到时候留她独在朝中支撑,女相幼帝,难说境况。 他承诺:“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琅嬛扑上去,从后捂住他嘴,声音低低的,有些哽咽,“你怎么总不知避讳呢?” “好了,此去不能再见,还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吗?”苏卷冰笑,可是眼中苦涩压不住。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必须与她诀别。 琅嬛摇头,“哪里是无关紧要的?” 苏卷冰忽然问她:“你会嫁人吗?” 他到底还是在怕。琅嬛反笑他:“你会娶妻吗?” 苏卷冰说,“不会。” 琅嬛手在他后背抚摸,一边答:“我与你一样。” 苏卷冰松口气,随即察觉到背上的触摸,她的指带着凉,滑过伤疤处,又划上去。这纹路熟悉,他身子一震,回首看她,她带着笑,在他背上一笔一笔画出缠枝丁香纹。 那句诗也被她写在他背上。 “相思只在,丁香枝头……” 这不止是他的心意,她亦一样。她在承诺,她不辜负他。 火再次窜出来。这次亦是她引来,气势汹汹,难以抵挡。他回身抱住她,她倒在床上,仰起唇回应他…… 窗外夜风过廊,纱格被吹得啪啪作响,室内两三点烛光,被风吹弯,投在墙上,只瞧得见纠缠在一处的影子。风渐休②,烛光又回原处,慢慢燃烧,直至芯烧尽,暗了下去。 却有天光投进来。从微弱的,到大亮。 是第二日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不… ②风渐休,风见羞。嘻嘻嘻。 第二章啦,下一章结局。 还有两个番外,不过看时间写了~ ☆、踏莎行 第三日。 下朝后, 琅嬛径直往文渊阁去还卷宗, 随后再想着去寻新君。 徐竟从后面追上来,斟酌半晌, 问她:“大人不去城外相送吗?”今日是苏卷冰领兵开拔之日,他仰头看天色,此时大军应才刚出,她若牵马去追,还能追得上。 谁知琅嬛停步了。她手中抱着卷宗, 闻言侧首去看大军出发的方向。那一片天碧蓝如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怔怔不语,良久才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我不会去送他。” 徐竟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似乎不懂她,他陪站着,看她失神,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大人…” 琅嬛回过神,看着他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提醒我, 他远在边城,我鞭长莫及,他若有负于我,我亦无能无力。” 琅嬛却摇头,只道:“未来还很长,你不必问我,你可以自己看。” 他们不知道他为人,又不曾与他相处过, 所以不信他。但一生还有这么长——其实她心底有些小小的埋怨,如果可以,谁又愿意以一生来证呢? 她心里想要与他一起,迫切的想,无奈的想……但她该心存感激,如今携手共进总好过你死我活。 “我信他。”她最后简略说。 徐竟觉得难以启齿:“本不该在大人面前随意置喙的…” 琅嬛笑说:“你也是关心我。”她复看向那片碧蓝,“不过你换个思绪想,我在京中,亦离他远得很,日常又尽是与男人接触……他应该更怕我会有负于他,可是…” 说到这儿,她顿住了, “他也信我呢。” 徐竟看向她,她明明在笑着,眼中却有说不清的哀矜。 城楼处。 琅嬛牵着新君一步一步登上,她抱起新君,立在城楼处看那个方向,隐隐还可以看到尘沙飞扬,可是那人早已走了。 新君好奇仰头问她:“是有谁走了吗?” 琅嬛“嗯”一声作回答。新君努力看去,可惜什么都没看到。他略失落,转而问她,“那人还会回来吗?” 琅嬛摇头说:“不会。” “啊?”新君还是小孩子,不懂离别,但他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姐姐的心情,那是一种隐忍的、哀伤的感情。他声音也低沉下来,小声追问道:“为什么?” 琅嬛沉默,好久才道:“陛下,那个人赴往边疆,一世不回,是为了守护您,还有我们脚下这一片土地。” 新君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不可置疑,“请陛下记得今日。” “嗯!” 新君一口答应,忽然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他一惊,仰头去看,琅嬛正失神遥看远方,似未察觉。 他疑心是他察觉错了,但低头看手背上水痕仍在。 他去牵琅嬛的袖,轻轻摇了摇, “下雨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 ☆、番外:一期一会 “你看这星, 就当是看我。” 琅嬛捏着信纸, 在心中念出来。十九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十分好奇, “那家伙给姐姐写了什么?” 琅嬛嘴角含笑,将信收好,回身一个栗子打在他头上,端着训斥的口吻:“怎么去了两年,还不见你有长进?”她目光一转, 看见另一边站着的苏繁,偏加一句,“你瞧瞧苏繁,看着比你稳重多了。”说完,她走去一旁推开窗,恰是夜里,繁星点点。她伸出手,有星光落下来。 十九跟上来, 揉着头委屈道,“姐姐偏心。” 苏繁却笑开了:“谢大人夸奖。” 十九恶狠狠瞪他,在琅嬛看不见的地方做口型:“虚伪!” 正好这时琅嬛转过身来,苏繁虽气,还是强压下来,先询问她,“大人,我小叔叔在信中还写了些什么。” 他的信中除了插科打诨还能有什么?也不谈正事! 但这些哪儿能让他们知道。 琅嬛摇头, 只说,“他在信中跟我提了些边关的事。”随后,她问十九,“信中也说不清楚,你既在那边待了两年,想来也知道些。你来说一说。” 十九想了想,道:“郕不足为虑。” “可是要吞并它,却实在麻烦。”琅嬛叹道,“而且一年前,郈天子还下旨拜东平王为征西大将军,赴边疆与我邾共迎郕敌。这哪是迎敌?分明是他们嫌这趟水还不够浑,都想来淌一淌!” 苏卷冰志在天下,她也一样。可如今三个大国都牵扯进来,这其中利益干系复杂,只怕日后平复天下没那么容易。 十九突然“哦”一声,告诉她:“年初时,我还与东平王见过一面。” 十九道:“我当时奉苏卷冰之命去见他,商讨一些事情。临走时,他亲自将我送出来,让我帮他给姐姐带一句话。” 琅嬛好奇,“什么话?” “他笑着问,‘故人可还好?’” “现在也不是担心我的时候。”琅嬛再叹。 她其实不明白东平王为何要领命赴边关迎敌,她为外人,都清楚知道现在郈国朝中的情况,不出意外,他应该是下一任天子的最优人选,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离京……若在他离京的时候,天子发生不测,他在边疆也许就只能等来自己侄儿赐的一杯毒酒了。 十九叫她:“姐姐?” 琅嬛扬起笑,“你下次回去,若还能再见到他,帮我带话给他,故人都好,请他自己也多珍重。” 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去了。他大概心里清楚,郈国除了他,再也没人能抑制住苏卷冰。苏卷冰的野心,她的野心,他们从来没有隐藏过,而他,想必只是想凭己身为郈国多争取一些时间。 他走的是必死之路,她惟有敬仰以送。 身后的十九和苏繁不知怎么吵起来了。 “……” “……” “那家伙惯爱支使我跑腿,上次派我去探敌情,差点没把我小命送进去!” “自己没本事,还怨到我小叔叔头上!” “你说谁没本事?哼,总比一些人躲我姐姐身后享清闲的好!战场都没上过的人,真刀真枪给你比划,想必你都只有躲着哭的份!” “你说谁?你说谁!” “……” “……” 两人越吵越离谱。 “……” “……” “没大没小!按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叔叔!来,叫来听听!” “呸,凭你也敢当我叔叔?” “……” 琅嬛不厌其烦。瑶草见状,一手抓一个,撵了出去,最后自己也退下,临走前还贴心的替她关上了门。 她转身去书案,将信纸铺好,开始回信: “京中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陛下七岁了,我开始慢慢与他说些政事,他虽听不大懂,但总是很认真的在听……郭大人与我在朝上闹了不愉快,就是因为南方遭灾的事情,他一气之下向陛下请辞,我也很生气,可我还得亲自去劝陛下,让陛下来挽留他……苏繁渐渐能担上事情了,只是性子太软弱,不大能压得住苏家,所以我趁着这个机会,又将苏家人狠狠批了一通……上个月,王爷奉旨进了京,我与他畅聊了许久,他在醉中跟我提起了你逼他让位的事情,他说不怪你逼他,因为他自己也没把握,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君王,他说他现在做个闲散的王爷很好。最重要的是,我和他都没有变,这一点,他说倒要谢谢你那时候逼他……徐大人娶妻了,是个武将家的姑娘,我同他玩笑,当年他那样急迫的想要跳出他的出身,没想到如今竟然又回去了,娶了个与他一样出身的姑娘……” 琅嬛落款:“明德二年”。 她笔尖一停,最后红着脸,在信纸最下方,落了一句蝇头大小的话。 “谁要听你讲王爷与徐竟啊!” 苏卷冰捏着信纸气急败坏,二虎走进来,一把夺去他的信,斥道:“好好养伤,别乱动弹。” 苏卷冰道:“不碍事,”忽然猛地一动,从他手中抢回信来,当宝贝一样捧着。 “找死啊!”二虎指着他渗血的伤口破口大骂,“这伤要是离心口再近一点点,你就没命了!” 苏卷冰冲他轻嘘一声:“小声些!别把动静闹大。” 二虎气哼哼在一旁坐下来,“也不知道你怎样想的!以前豆丁大的伤口使劲夸大了往京里奏,现在倒是严重得不行的伤,你却偏要压下来,不叫人知道。” 苏卷冰争辩道:“主帅受伤…”他的声音在二虎愈发严肃的眼神中慢慢低下来,到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会动乱军心…的…” 二虎摆出与他谈心的姿势:“你与京中那位黎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苏卷冰叹口气,“还不就是那么回事。”现在没有避忌,他将这些年的事情都一一说给二虎听。二虎听完,很震惊,“你们俩,就真的一世不再相见?” 苏卷冰极为萧索的“嗯”了一声。 二虎给他出歪主意:“你寻日子悄悄回去看她呀!” “你以为我是你?”苏卷冰一手拍过去,“不过我也想过。但一来这边战火紧急,离不得我,二来,她那个性子呀,要是晓得我悄悄跑回去,生气倒比惊喜多。” “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所以我也不想被她看轻。” 二虎一脸不可思议:“这怎么能忍得住?” “忍不住呀。”苏卷冰故作轻松,“但我更知道,如果再见她,恐怕就真的狠不下心再与她分别了。” 二虎替他叹气,很久之后问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卷冰知道,他其实是在问,为什么会是她? 是呀,为什么会是她呢?她也没有送过他花,反而最初的最初,他们是互相嘲讽着过来的。但他想,大概是那日文渊阁的黄昏太耀眼使他晕眩,大概是她劝他饮酒伤身体时神情太轻柔,大概是…她是第一个避开了他眉峰险峻,找到那处温柔的人。 大概就因是……她。 苏卷冰笑着回:“她呀,像一块冰驼子,固执、尖锐,但其实源出于水,也如水一样温和、细腻。” 二虎拍拍他肩,多少话尽在不言中。他没办法帮忙,但能懂他。最后,他嘱咐他小心伤口,转身出了帐。账外有守卫拿着火把巡视,可这点微光,竟不及天上繁星。二虎回头看,星光太盛无处落,竟还有几许悄悄溜进了苏卷冰帐中。 帐内,苏卷冰继续拿起信来读,读到最尾“明德二年”,他忽看见一排小字。 有星光爬上了信纸,他趁机凑近了看,轻声念出来: “你指尖触及那星光,就当是在触碰我。” 明德五年。边关。 苏卷冰喘着粗气,仰躺在草地上。鼻子里全是血腥味,有他的血,也有敌人的血。他望着天空,碧蓝如洗,好像就是他出城那日的天气。她说过不会来送他,他笑着说好,可是当他牵了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还是忍不住一而再的回头。将士们说他是感念君王之恩,他呀,其实只是在想念她。 一离开,就想念。他真是没救了。 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努力的睁大眼,可是天还是碧蓝的天,他不甘心,伸手去触碰,可是没有星光。 老天真是,死前都不让我触摸到她吗? 他有些自嘲,随后认命的闭上眼。 “啪—”“啪—”有人在使劲扇打他的脸。 他感觉到痛,茫然睁开眼,就看见二虎满脸血,跪在他身边,唤他:“起来!苏卷冰你他.妈给老子起来!” 他浑身没有力气,看着二虎只有无奈的笑。 “站起来!你不能死在这里!”二虎将他扶起来,他颤颤巍巍靠着二虎,二虎吼他,“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这点小伤,怎么能打倒你!” 他捂住伤口,吊在二虎身上,走得扭扭歪歪。他斟酌遗言,“如果…” “没有如果!”二虎坚定的说,“她还在京中等着你,你不能死!” 他一愣,又听二虎道:“你要是现在死了,之前隐瞒伤口的那些事情,你都白干了!” “是啊。”他强打起精神,“我不能死!” 他死了,她以后在京中孤立无援的,可怎么办啊? 二虎寻到一匹马,先扶他坐上去,自己再骑上来。 苏卷冰强撑着问他:“回营吗?” 二虎道:“嗯!”他扬鞭狠狠一抽,那马长嘶一声,带着他们奔驰而去。 跑出几十里,身后忽有追兵。苏卷冰听见飞箭的声音,他大惊,回头看二虎,“你怎么样?” 二虎闷哼着,一边将他护牢,一边安慰道:“没事…”话一出口,却吐出血来。 苏卷冰心中焦急,“你再撑着些!”他牵过缰绳,抽鞭,再抽鞭,只想马跑得更快些。 二虎在他身后摇头,“大概不行了。”他声音低低的,似一种叹息落在苏卷冰心上。 苏卷冰再回头,只见二虎背上插着好几株箭羽,他心中惊痛,竟不敢再看。 他小声哀求,“再坚持些!” 二虎忽然笑道:“我知道你小时候一直羡慕我的娘。”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二虎叹道:“我怕是没有机会回去了,但是少爷,你一定要回去。从现在起,我把我娘让给你了,你替我好好待她,让她能安享晚年,也有个儿子送终。” 苏卷冰哽咽:“你个混蛋!” 二虎幽幽再叹:“死在您怀里,也算是我二虎今生没艳福。”他顿了顿,“不过也是个好归处了。” 苏卷冰眼中湿润,“跟我回去!我给你找媳妇儿!” “还说我呢,自己都没媳妇儿。”二虎小声嘀咕他,“我真担心您,以后没了我,还有谁跟您作伴呢?” “这样,少爷!以后你只要看见阳光,就当是看见我二虎在对你笑…这样的话,即使白日里没有星光,也还有我二虎在陪伴着你呢。少爷白日里也不会孤单了。” “闭嘴,好好活着!我才不要天天白天里看见你朝我笑,多傻!” “还有一桩事……” 苏卷冰没等他自己说,先问:“哪一桩?” 身后却没有了动静,苏卷冰想要偏过头去看,但不敢,他控制着缰绳,睁大眼看着前方。快了,快回营地了。 应该是期盼的事情,可是泪水却一滴一滴滑下来。 他状若无事去擦掉。 “二虎,我们回来了。” 明德六年。京畿。 琅嬛站在一丛树下,这时候正是炎日,可在这片绿荫下却寻不到一点热意。 苏卷冰在给她的信中写, “那小子说还有一桩事。” “我后来在他枕下看到了一只钗……他曾说过,他植了四株树,只为了等她从树下路过……” “我想他最后放不下的,大概就是这桩事情。” 琅嬛捏着那只钗,在树下叹息。哪里只有四株呢?这十几株树都快成林了。想来他之后还是常来的。 “姑娘,你是在等人吗?”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 琅嬛抬头看她,是朴素的妇人打扮,一手一边牵了对儿女。 妇人道:“之前有一个小伙子,也常来这树下等人,他等的人是姑娘你吗?” 琅嬛摇头,“不是我。” 妇人见状,明显很失望,“不是啊。”她低头嘱咐一双儿女自去玩耍,一边跟她说起,“大约是在几年前,那个小伙子就常常来,我原先以为他是坏人,有什么企图,所以牵着儿女出门时,总想着要避开他。后来时日一长,我发现他或是爱站在这儿出神,或是种一株树,他呀,有时候甚至匆匆来匆匆去,也不知道图什么!不过有闲的话,他总是一站就是一个日头,我瞧着他热,就大着胆子去问他可要水喝?他竟然落荒而逃,哪里像个坏人的样子!”妇人说到此处,不由笑出声来,她继续道,“他后来又来,见面倒不那么仓促了,我渐渐跟他搭上话,问他为什么来?是在等什么人吗?他却不说话,只知道傻笑。” 妇人看着琅嬛,“姑娘,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在这树下徘徊的人。如果你不是在等人,就不要浪费时间在树下,因为好时光就该与重要的人一起度过,这时候不觉得可惜,等老了有得悔呢!…如果你是在等人,那就不要只徘徊,去找那个你等的人,总好过一天一天的傻等。我在一旁看了这么多年,我都替他感到难过,你在等,可那人却不知道,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妇人叹气,“我本想着他下次来,将这话告诉他,不过这些日子倒不见他了。” 琅嬛抚摸着钗子,“他不会再来了。” 妇人惊喜地问:“是等到了吗?” 琅嬛摇头,妇人不免替他失望,旋即又道:“放弃了也好,这样没盼头的等待,实在是太苦了。”说完,她冲琅嬛一笑,自己转身召回儿女,慢慢回了屋。 琅嬛走到树下,挖出一个坑,将钗子埋进去。 把土掩好之后,她翻过身靠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树枝打在脸上,有些温暖。她伸手覆在眼前,阳光在她手上留下斑驳的影。 二虎,她也体谅你的苦,你若是知道的话,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明德八年。京。 “……郈天子崩,二皇子继位……以不尊圣命为由,赐毒酒…东平王含笑饮尽,即逝……” 夜里风凉,琅嬛饮醉趴在石桌上。她眼角挂着一滴泪,迷蒙的眼中似又看见一人,剑眉星目,唇似仰月,不抿而笑。 她跌跌撞撞站起来,似不可置信,“东平王殿下?” 那人看着她,笑道:“寻了你这么久,竟然在这处饮酒。”他走过来,拿起桌上一壶酒,仰头饮了,“好酒!” 这场景有些面熟。 琅嬛醉酒后的脑袋不太灵光,想了好久才想起,这是在郈都与东平王初识那一回,他为寻才,清谈会后,夜深携酒访她,她亦是揣着心思,故意醉酒攀上他。只是那天的夜风没有这样凉,那时还有少年豪气,彼此在推杯换盏中交了友。 东平王取笑她:“你倒是有才,只是酒量却没有多大。” 琅嬛那滴泪滑下脸颊,她的酒量是不大好,她都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了。 她嚅嚅问:“故人,可还好?” 廊外白蘋提灯过来寻她。风声渐渐紧了,眼前的人慢慢消失,琅嬛伸手去碰,他却笑着向她摇头, “珍重”。 琅嬛趁着酒意,在白蘋拿来的信纸上给苏卷冰写道, “他日攻破郈都,不要放过那个人。” 字迹凌乱,像是哭帖。 她惟有才,只有以此送他最后一程。 明德十三年,苏卷冰攻破郕都。 明德十四年,尽收郕国。 明德十六年。京。 皇帝以黎相尽日劳累为由,命其回府休息。 黎府。书房内。 琅嬛倚坐在窗下出神,门外苏繁与徐竟相继劝她。 徐竟道:“大人,你就还政于陛下,公然与陛下撕破脸面,于大人不利啊。” 苏繁也道:“陛下已经长大,而大人执意不肯还政,朝中也是惶惶一片。” 最后徐竟叹道,“大人,我们已经老了。” 琅嬛推开门,看着他们,摇头道:“现在战火还没有结束,我绝不能还政。”在这之前,她不会把那把笔刀,交到任何人手中。 因为她承诺过,她会护他。 而他也会的。 “八百里加急——!” 琅嬛放飞信鸽,展开小纸条看,不一会儿,她与徐竟笑说,“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得心应手得很。” 徐竟提心吊胆:“不会——?” 琅嬛点头,“郕余孽攻击我朝边域,他远在郈,恐不能迎敌。” 徐竟摇头叹道:“这是欺君大罪!” 琅嬛笑说:“我女扮男装的大罪都被赦免了,这点小罪又能如何呢?” 徐竟还是摇头:“既然已经处置妥当了,下官也不再相劝了。” 琅嬛送他出府,他在府前停了脚,沉默片刻,他提起那时她的回答,“未来还很长,你不必问我,你可以自己看。” 他道:“大人,我看到了。” 明德十八年,苏卷冰攻破郈都,斩天子以祭东平王。 明德二十年,尽收郈国。 明德二十二年,天下尽收。 明德二十四年。京。 琅嬛月下饮茶。 忽有所感,她抬起头看,是琯朗星西坠了。 她不由伸手,将那星光收在她手中。紧紧握住,放佛握紧了他。 苏繁跌跌撞撞跑过来,走近了看,琅嬛一直保持着那姿势,泪已流了满面。 这一刻,他竟不敢告知。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爬起来更番外。 还有最后一个番外,大概那才是正文,终于表明两人的神仙身份了。就这段时间更…大概。 二虎的结局,从第一篇番外他出现就已经想好了,只是没想到把自己写哭了,一边写一边哭鼻子,有点丢脸。 不过终于不愧对打的悲剧的标签了。 希望大家喜欢~ ☆、番外:轮回事 阴曹地府近日动静颇大。不说玉帝身边常侍的那位仙官又来闲逛, 今日就连天上的琫玉神君都亲临, 这位神君可是玉帝的亲叔叔,平日轻易见不着尊颜, 都快活成上古卷轴里的人物了。 阎王与那位神君早年间有一桩过节,听说他来了,也不理,自己端着架子去闷头大睡。他底下的四位判官抹着冷汗,一合计就将崔判官推出去招待那位神君。总不能让堂堂神君没杯热茶喝! 崔判官委屈, 指着自己:“怎么又是我?” 其余三位判官笑得讨好,等崔判官一回过神来,他们早溜得没影了。 崔判官只好自己端了杯热茶,去寻琫玉神君。 神君正倚在奈何桥上,单瞧身影,竟孤独得很。崔判官走近去,恰听见孟婆在训斥他:“别挡在桥上,阻了别人往生的路!” 崔判官听得头皮发麻, 他赶紧上前,将一杯热茶捧给神君,“神君,不如进殿去歇息!” 神君向他道,“不必,本君在此等一故人。”他转首看见他手中的杯,眼睛一亮,伸手自己端过来, 轻抿一口,赞道:“阎王那小子藏的茶,倒是不错。” 崔判官都快端不住笑意了。竟称阎王为小子,这位神君语气还真是熟稔。 那头孟婆还在不耐烦的撵人,神君一笑,袖中飞出一条黑线,直向孟婆而去。 崔判官一吓,大叫:“小心!” 神君回头向他安抚:“不必担心。小杞有分寸。” 他这样说,崔判官才看清那条黑线竟是一条黑蛇。而那厢,适才还有胆子训斥神君的孟婆竟然大惊失色,回身一把护住自己的茶汤。 神君笑得怡然:“孟婆,不过几碗汤罢了,哪里这样小气的。” 孟婆瞪他:“千年前,这条小蛇可是一股脑把我藏了几百年的汤都喝光了!” 神君状作无奈:“本君也不知道为何。天庭上有不尽的仙露和琼浆,小杞却偏偏爱喝你这孟婆汤。”他继续道,“几百年不曾来过地府,本君看她也馋得很了,孟婆大方些。” 听他们之间对话,崔判官只觉得匪夷所思。孟婆汤乃是忘记所有事情的神水,哪儿听过竟有人当饮料来喝的? 他有心问,但神君忽然神情一肃,转身看向前路。崔判官跟着看去,那路尽头出现一对黑白无常。看来是有人间魂魄投世来了。 那年老的魂魄跟着黑白无常慢慢走过来,几步间,变成了一位翩翩的少年。 崔判官蓦地想起一事。 神君看着故人,笑问,“胜负可分?” 那魂魄渐渐凝出人形,周身有仙气环绕。他闻言,眉峰一聚,苦笑道:“我原以为玉帝是好心,但如今一生历过才晓得,玉帝哪里又是真想让我与她去分胜负的?” 分明就是要让他们坠入情中,爱而不得。 神君大笑:“有本君先例在前,你竟也不会提防着些。” 崔判官眉头一抖,明晓那仙人身份,忙俯身拜道:“小官见过琯朗星君。” 琯朗星君左手虚抬,“判官不必多礼。”说完,他看见桥头与孟婆周旋的黑蛇,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将她带在身边?” 神君只道:“你在人间过了几十年,不过只是本君在天上一盏茶的时间。” 琯朗一愣,笑说,“是我糊涂了。”他回过神,看着神君,“神君今日莫不是特地来迎我的?” 神君道:“那是其一。” 琯朗跟着他目光看过去,那黑蛇已经得逞,将孟婆汤喝了个精光,气得孟婆在旁直跺脚。他笑,“你也是惯得她。” 神君神情难得怅然:“她总想忘记,那就让她忘记。” 琯朗一叹:“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那样对她?”这又是一段故事了,只是与他不相干,他只能看着,也帮不上什么手。他这样一想,很自然又想到她,想到在人间所历的情、事。虽是玉帝存心戏弄他们,但若不是有这一桩劫,他和她只怕会继续不知觉的再过千年。 神君看他频频向来路张望,取笑道:“最多闲话片刻,她也就来了。” 神君问他:“上古仙籍中有一段记载说,你我这样的神仙若动凡心,即堕入轮回,剥离仙骨。这记载若真,你可会后悔?” 琯朗想了想,笑着摇头问他:“当年你若知道那条小蛇的下场,你可会后悔,未动凡心?” 神君道:“是在问你,为何总扯到本君身上?” 琯朗笑说,“在天庭时,我虽终日与她下棋,但我也听说了你那桩事。当年我就不太赞同你的做法,不过听说是那小蛇一意痴缠,我又看你无知无觉,也就没有去说什么。只是如今见你仍然将她带在身边……她没有心,随时会死,你却偏又以一身修为温养她,这做法可决不是无情无义。” 神君道:“只是愧疚,谈不上动凡心。” 琯朗道:“我记得数千年不曾动心那是什么感觉,很空荡,像是独自行走在空白之中。我们虽然命与天长,可又有何用呢?就我知道的,有仙官为着打发漫长的时间,饲养了一院子的仙兽。我还算有幸,有她与我对弈千年,但……依旧茫然。等历世为人之后,动了心,却是另一番境况。那种感觉很神奇,又懊恼,但生命是有意义的,不像那几千年的空白的时光。如果你非要问我后不后悔,我只能告诉你,即使知道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我也不后悔。” 神君叹气:“天庭之上不容有情,等你回归仙位,只怕会忘记现在动心的感觉。” 琯朗沉默,随后坚定道:“我不会回归仙位。” 神君大惊:“你难道想脱去一身仙骨,做个凡人,受轮回之苦?” “轮回有她,又哪里称得上苦?”琯朗道,“我不想再体会千百年的空白了,更何况,回归仙位即意味着否定这一次动心,即使未来千年仍然有她,可是无知无觉的,又哪里是她?又如何是我?躯壳罢了!” 他们说话间,来路处又有仙气汇聚。琯朗神色一喜,当先走下奈何桥去迎。那魂魄见他,神色同样欢喜,随即眉目间一怔,记起往事,含笑向他敛衽:“琯朗星君。” “琅嬛…”琯朗伸手去牵她,也改口:“…始影星君。” 始影牵上他的手,并肩与他走过来,看见神君,怡然大方又是一礼:“琫玉神君可好?” 神君看着他们相握的手,一笑:“看来不必本君多劝,你们已有抉择。” 他想起来,道:“天庭上命格星君曾欠本君一个人情,你们既要再入轮回,人间事少不得要他多写几笔。” 始影摇头谢过神君的好意,转而看向琯朗,几分戏谑几分认真:“没有了命运的牵引,下一世,你会来找我吗?” 琯朗握紧她的手:“一定会!” 始影抿嘴笑,回握住:“我信你。” 他们向神君一礼作别,携手并肩走过奈何桥,去向轮回。 崔判官在旁听了这桩事情,心中颇有些动容,又听神君这时候嘱托他:“日后他们入轮回,还请崔判官多照应。” 他忙道:“这是自然的。” 神君一叹,召回小黑蛇藏于袖中,“上古仙籍那一段记载是真的。” 一动心即堕轮回。 他们两个都动了凡心,没有机会再回归仙位了。 崔判官一怔:“那神君适才为何要那样问?” 神君一笑:“即使本君知道结局,但也想知道他们的选择。” 幸而他们都选择了彼此。但不幸是不知来世。 神君问:“他们既成凡胎,地府转世簿上也应有了他们的记载,还请崔判官领路,让本君知道故人的去路如何。” “不必看了。”一个女声突然出现。神君转身去看,倒没有多惊讶,“你今日也来了?” 来者正是玉帝身旁随侍的仙官,她原身本是一条黑鲤,曾受天谴之力,神智尽失,后来幸得玉帝垂怜,放入天界御池温养,等再启神智之后,就侍在玉帝身边随侍。但据说因一桩前事,她心怀歉疚,所以常来地府看她口中那位先生平安转世。 她道,“我翻转世簿时,恰好看见他们的记载了。” 神君便问:“第一世,他们如何?” 她道,“一个生在漠北之冬,一个生在江南之春,一生无缘相见。” 神君心中一叹,再问,“第二世呢?” “相遇在一间小茶馆,一个挤在人群中,一个坐于轿子里,等风吹起帘子,两人无意对视了片刻。一生只在那一眼中。” 神君再叹,“第三世又如何?” 她都有些不忍说出来了,“一个将死,一个才生。旁人将还在襁褓之中的她抱给他,她才一笑,他就闭眼去了。” 神君虽叹息,但仍然笑道,“从第一世的不见,到第二世的遥看一眼,再到第三世已经抱在怀中,他果然如他所言,一步一步找到了她。” “轮回还很长,他一定能找到她,与她再次携手的。” 神君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鲤的故事是第一个《人鱼泪》,黑历史,就不要看了叭。 琫玉神君的故事是第三个——暂无打算写 最后一虐,所有番外也结束了,算是彻底的完结了。 之前在文案上说过,这篇文本来是打算写5w短篇的,没想到自己越写越喜欢,后期就把剧情放慢了写,但是这样一来,前面剧情就跳得太快了,而且当时文笔还没写顺,有些别扭。后来再看自己也不是很满意,但是无处下笔来改,只好将那些事情写成番外的形式放出来了。 最后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 同系列第四个故事《珠玉在侧》已完结,讲的是百年前的故事,欢迎去看。 《王爷他风评被害》正在连载中,欢迎收藏。 喜欢我就收藏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