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总是妖》 出家日常 这是法渡到玄济寺出家的第六个月。 今年的春天很短,满树梨花匆匆开了又匆匆衰败。 这时候的落花总是扫不胜扫,两个人沿着破落的山门一路清扫,还没等下到山脚,背后扫过的石阶上已经洒满了的白色花瓣。 法渡苦恼的盯着师兄无休止重复清扫动作的背影,忍不住吐槽:“师兄,我们这是要扫到地老天荒啊?” 法明抬头,满眼苍茫:“我们不是在扫阶,而是在扫心。你这么在意结果,就证明你的心还没扫干净。” 法渡夸张的倒吸一口凉气,跟着双手合十:“师兄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法明淡然笑笑,重新低下头专心清扫阶梯上的落花。 玄济寺大概是选址的时候太不讲究,在这种山明水秀背靠风景区的地方香火还能萧条成这样,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一个香客。 不过萧条也有萧条的好处,寺庙里很清静,大家的话都很少。 年纪比较大的几个师兄都是被寺里收养的孤儿,从小在寺里长大,个个和蔼又有威仪,连人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法渡拜入寺里的时候师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师兄们负责给新入寺的师弟们讲经授业。 “为什么要到这种破庙来烧香?做功德在哪不都一样?”听到石阶下传来交谈的声音,法渡迅速抬起头来朝下眺望,然后望着拾级而上的一对杀马特小青年低声吐槽:“前方高能,洗剪吹迅速靠近中。” 法明疑惑:“什么叫洗剪吹?” 法渡看着他亮到反光的脑袋,轻轻摇头:“你是不会明白的。” 两个小青年迅速靠近,男的开口就不客气的问:“你们烧香的地方在哪?” 他的语气显然很不耐烦,嗓门也大得吓人,法渡这些日子习惯了清静,忽然听到这等分贝的音量,竟然觉得地动山摇。 “问你们呢!聋了啊?”男人枯草一样的头发下面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带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阴狠,显得有些狰狞。 女的上前一步硬把男的拽了回去:“哥哥……不,小师父,我们就是想拜拜菩萨,没别的意思。你们这的菩萨灵验吗?只要拜了就会实现愿望?” 法渡上下打量着这对男女,忽然觉得好笑。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人他见多了,可临时去当佛祖的腿部挂件还要佛祖有求必应,你当那是自动售货机吗? “这几天敝寺闭门清修,恕不接待。下面岔路口朝前两公里处有座妙法寺……”法渡的话还没说完,法明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法渡,你先回禅房休息去。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法渡目送他们三人一路上行,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有些年头的青石台阶泛着陈旧风化的灰白,三个人的影子前后参差,在背后拖得老长。 玄济寺后门有一座年代久远的老式拱桥,山上的溪水自桥下淙淙而过,坐在桥上吹风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法渡没有忙着回禅房,而是拥着扫帚坐在桥头,顺手从怀里掏出了手机。 对,寺里并没有禁止僧人们携带手机,只要不在正当场合拿出来妨害庄严,师父和师兄们对这一点一向放得很宽。再说现在手机上出了自动念经app,只要打开就能字正腔圆的诵读《心经》《大藏经》《地藏经》《金刚经》《僧伽吒经》《妙法莲花经》各种经,外带高僧讲经释义。时代在进步,佛法也得与时俱进呐。 “本周新番上映,不来一发么骚年?” “深井病们速来领药么么哒!” “人生怎能被么么哒所束缚!” “待我长发及腰,把钱还我可好?” “苦逼的守夜人,你感觉到一股冷风了吗!” 法渡照例逛着微博和论坛,却始终没有回复一个字。 对他来说,无边佛法给予他的庇护不止是心灵的慰籍,更是逃避现实的法宝。 要知道,他最初出家的目的并不是真心想研修佛法,而是单纯的想逃避那噩梦一样无休止的相亲呐。 论坛私信里只多了一条信息。 梅莎:修身安神,最近你撞上水星逆行运势不佳,可能面对人生转折或者面临重大选择,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以后追悔莫及。 无论你曾经多么的光彩夺目,最终都被人们所淡忘。他们察觉不到你的离去,甚至也不会记得你曾经来过。 法渡礼貌的回了一句谢谢。 每天日升月落晨昏交替,时间是治疗一切神经病的良药。最初来的时候他也话痨得不行,逮着什么都要吐槽一番,可随着时间流逝,也不伤感了也不八卦了也不撕b了也不花痴了。只有用手机登陆熟悉的网站看着那些熟悉的言论时才会感觉到那些曾经熟悉的生活正在慢慢淡出他的人生,平静的脸上无怒无喜,看过去只隐隐约约写了一个“滚”字。 “我知道你心烦,宝贝儿别闹,别闹好吗?”刚才在山门外遇到的雄性杀马特迅速从后面闪出来,压着嗓子冲着电话里直腻歪,“这不是兔子又怀孕了,非要奔个破庙里给娃求平安……” 法渡背后立着一棵老松树,正好遮蔽了他的身影,杀马特当然也没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也没心思偷听人家的墙根秘事,站起来就想走,可那边的声音依旧明明白白的传进耳里。 “她说都做过俩孩子了,这次再做,以后可能都怀不上了……呸!哪能让她生啊,真生了老子不得被栓死一辈子?” “我知道你比兔子爱我,还比她多打过一个娃……好,要娶也是娶你啊。放心,我肯定能说服她把娃做了,做干净了我就跟她分手……对天发誓!到时候不跟她分就让老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啵啵啵亲你呢!拜拜!” 那边电话刚挂断,男人狠狠一泡浓痰吐在墙上,骂了句:“小婊砸!也不撒泡尿照照,娶你?下辈子都没戏!” 法渡在这边听得直犯恶心,眼看着那男人猫着腰朝寺里去了,微微佝偻的身形就像一只不经意间暴露在阳光下的野兽。他刚想跟过去就听见有人在后面招呼他,这一回头,不禁诧异万分:“师父?” 法渡的师父也就是玄济寺的住持方丈,法号无智。虽然已经是耄耋之年,却还身体健朗精神矍铄。偶尔师父心情大好的时候也是会出来陪大家做一堂早课或是解一段经文,最初法渡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慢慢就察觉出了问题。 法渡:师父,您老是背错经书且说经大开大合每一次解释都不一样是怎么回事啊? 师父:人生起伏命数无常,强求正解那就是着相了。 法渡:= = 最初法渡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犯糊涂,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寺里的僧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偶尔还会捡到被遗弃在附近的婴儿。玄济寺香火这么清淡,也没有什么幕后老板来供养僧人们,可大家还是照旧修行念经,从来不曾真的为生计苦恼过。 有一天法渡终于忍不住对师父问起了这个问题:师父啊,本寺香火这么差真的养得起这么多僧人吗? 师父微微一笑:你听说过安利吗? 法渡:= = 从那以后,法渡对师父的看法彻底改观。他曾经不止一次的觉得师父根本就不该叫无智,而是大智,或者太智,很显然他是聪明过度,连时代都跟不上他的步伐啊。 “师父,那两个人……” “你要开口说话时,你说的话必须比你的沉默更有价值才行。”无智一开口,法渡往往就什么也没得说了。 玄济寺并不大,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侧边进去,正好看见杀马特男在大雄宝殿外面不耐烦的徘徊踱步,不停的催促女的离开,而那个叫兔子的女孩双手合十,规规矩矩的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尽管她的造型和庄严威仪的大雄宝殿实在是不搭,不过姿态却虔诚真挚,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星火是新生命带来的灵魂之光。 太阳从他们背后斜射入殿门,兔子就被笼罩在那一片温暖的阳光当中,身上那层光雾就跟电影里马上就要飞升似的。 即使身在炼狱,只要你肯站在阳光下面,就有获得救赎的可能。 “法渡,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如果我对那个女施主说了实话,她很有可能马上就会去做手术,那自然是造孽。”法渡拄着扫帚望着那两个人,还是觉得跟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我要是什么都不说,虽然可以暂时保住孩子的生命,但那个人渣以后还是会抛弃她们母子,一样是造孽。” 无智转过头看他,连连摇头。 “我说的不对吗?” 无智双手合十:“师父不是说你不对,而是叹你选错了路。到寺里半年,你的心性还是一派直率冲动,这种个性到底是做不了出世的苦行僧,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反而比较合适。这样,你带长得俊俏的师弟们到岔路那练个摊,把咱寺里剩下那批结缘铃和菩提手串都卖了。” “……既然如此,师父你不如别教我佛法了,来点实际的拳脚功夫,练摊也得有点练摊的样。”师父老不正经,法渡也乐得跟他逗乐耍贫。 “哦,为师的金刚降魔杵最近离家出走了我找不到它,学功夫的事情改天再说。” 法渡默然。 师父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真的好吗? “走,去斋堂看看。”无智扭头就走,还真是没打算管那对杀马特的死活。 “师父,真不管……”法渡回头的瞬间,奇怪的景象从眼前一晃而过。 那时候太阳是斜着射过来的,所有花木连同兔子脚下的影子都被拉成了长长的一段,唯独那男人脚下却是无以名状的一片,就像是陷在黑糊糊的泥潭里。 法渡站定,狠狠的揉着眼睛。 那并不是泥潭,而是十多只小手。 它们紧紧攀附着男人的腿,就像泥塘里的蚂蝗叮在皮肉上。 妖形怪状 那个杀马特男来回踱步,那些小手就吸附着腿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前进,他自己好像根本就没觉察到,而来往的僧人好像也根本没发现任何异样。杀马特男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种气味阴沉而厚重,就像是能凝成实体,瞬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那一霎那,他就好像掉进了冰窟窿,手脚瞬间冻得发僵。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杀马特男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法渡忙不迭的退开一步,跟着就听到了杀马特哮喘似的夸张嘲笑声。 “法渡,你病了吗?”法渡向来胃口都不错,哪怕只是清淡的斋饭也能吃得兴高采烈,一大早起来看见他黑着眼圈一派茶饭不思的模样,到中午还是神不守舍,法明当然察觉到了异样。 “没,我只是……失眠。”法渡连笑都笑不出来,这一整晚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小手在到处乱爬,每只手背上都长出了眼睛,这种惊悚的画面不是只应该出现在恐怖片里吗! 法明站起来收拾碗筷,法渡忍不住支支吾吾的问:“师兄,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怪吗?” “鬼怪之说自古就有,真的假的谁说得清。全寺上下读书最多的就是你,何必来问我?”法明笑道。 “这世界那么大,还有很多地方人类并没有探索,还有很多事情科学无法解释。”法渡挠着光头试图解释自己的意图,“我觉得,那些神仙精怪可能真的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话音刚落,小师弟法清才忙忙慌慌冲进来寄到桌子面前。 “你上哪去了?敲云板吃饭了都不来?”法清当初也是被抛弃在后山的弃婴,现在也才六七岁。孩子始终是孩子,调皮任性是改不了的天性,既然管不住,寺里众僧干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开心就好。 “师兄,你没去看热闹啊?刚才摩天崖那边来了好多警察,说是昨天来咱们这上香的两个施主骑摩托车下山,结果从那盘山道上冲下去了。男的都摔碎了,女的挂在半山腰不上不下的,这会儿尸体还没弄上来。” 法渡懵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晒着太阳,整个人居然有种晃晃悠悠站不稳的感觉,差点直接糊地上去了。 有人从旁边扶了他一把,法渡一回头,就看见了慈眉善目的师父,心念一动:“师父……” 无智脸上笑意满满:“站在平地也会摔跤,看来你该补钙了。我这还有钙镁片,来一盒。” 法渡:= = 无智的禅房非常干净,桌椅摆设简单明了,桌上是早已经被时代淘汰的笔墨纸砚。寺里早就用上了电灯,唯独这里还点着白烛,空气里交织着檀香和溶蜡的味道,就像被遗忘在时光之外。屋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就连佛像或是佛珠都不曾陈设,只是在蒲团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色彩纷杂混乱的画,比毕加索还要毕加索。 无智对于推销安利还真是有着无穷的热爱,一进屋还真直奔后面翻存货去了。法渡百无聊赖,于是一屁股坐上了蒲团。 就在这一瞬间,对面那幅无以名状的画却显现出了惊人的变化。 以前法渡只当那是张超审美的抽象画,这时候他无意中跪坐在蒲团上,才发现蜡烛点起来的时候,墙上那幅古怪的画里出现了一系列金色的线条。 那到底是什么? 最大的四个图案仿佛是长着肉冠能吞噬整架马车的巨蛇、直立行走身着华服的老虎、九条尾巴的狐狸,还有……一朵长着眼睛的菊花?在这四个图案以外还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图案,有的甚至像是生化实验的失败品,全都稀奇古怪难以名状。 法渡诧异的站起来,可只要视角以变化,那画里的图像便不复存在。从近处去触摸那副画,才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幅画,而是被整幅揭下再固定在牛皮上的壁画。 “法渡,别动那幅画,那可关系着全寺上下的生死。”无智端着托盘出来,很意外的没当场祭出纽崔莱,而是一壶清茶。 法渡瞬间来了精神:“事关生死?这画里莫非有什么玄机?” “据说玄济寺第一任住持是个盗墓贼,这壁画是从墓室墙上揭下来的。一旦被发现了,要么被没收,要么被定个倒卖文物罪,自然是事关生死。” 法渡:= = “师父,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无智回答得倒是干净利索:“妖怪。” 法渡乐了,指着那朵菊花大笑:“菊花也能成精?” 无智缓缓啜了口茶:“法渡啊,那不是菊花,是北海巨妖。” 法渡:= = “画上的四个最大的图案就是四方大妖的形象,白蛇、雷虎、九尾、北海巨妖。” 法渡心头猛地一跳:“师父,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妖魔鬼怪?如果有,为什么却没有任何科学解释和事实依据,如果没有,为什么从古到今一直被人提起?” “我不敢说有,却也不能断言没有。”无智答得极其玄妙,“如果非得用科学来解释也是可行的,达尔文的进化论证明猴子进化成了人,亿万年来走在进化进程上的并非只有猴子,何以断言人类就是这个星球唯一的高智慧种群?妖魔鬼怪只是人类对于不同生命体的称呼,人类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恐惧,正因为了解得不够,所以才妖魔才被同化成了无恶不作的形象。” “那么鬼呢,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鬼或许只是一段思想波,因为在临死前有过剧烈的脑部活动,就是通常所说的执念。思想波实际上并不能对人类产生实质上的影响,而是通过干扰正常的脑部活动,令人们看到稀奇古怪的画面,也就是俗称的见鬼。” 听到这个解释,法渡心头的混乱立刻纾解了许多。明明天天躲在禅房里,可无智的见解另辟蹊径,竟然解决了他心头萦绕的所有问题,立刻对师父的智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多谢师父为我解惑。” 无智点头:“为什么忽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其实我昨天……”法渡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崩塌声从外面滚雷一样推过来,瞬间山摇地动,屋瓦哗啦啦的朝下滑,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稳,就像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刚开始法渡还以为是地震,没想到那阵摇晃很快就过去了。 法渡扶着无智出了禅房大门,就看见西边一片浓浓的灰尘,顺着风向远远的散开,在逐渐下沉的日头下面铺成一片诡异的灰翳。 “师父,好像是西边的废殿塌了。幸好是废殿,应该没人受伤……” 无智没有答话,脸色却格外的难看。他这个年纪原本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加上豁达乐观的天性,哪怕泰山在头顶崩塌估计他也还能再开几句玩笑,可此时他面色铁灰双唇颤抖,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渡看他神色异样,便拽着他的胳膊使劲推了推:“师父?师父!” “法渡,速速召集全寺僧人到院子里,不要遗漏任何一个人。” 玄济寺一贯没什么大事,寺内梵钟只在早晚起床睡觉的时候才会敲响,西边的废殿塌陷,紧跟着就是梵钟,连法清都知道这事非同寻常,大家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快速集结到无智禅房面前。 “寺里出了大事,你们现在便速速散去,到山下躲避一阵。法明,我这里有一张□□,就当是你们的吃穿用度。切记马上动身,不要贪恋身外之物,阳光彻底消失之前务必要下山去。若三天之后寺内安然无事,你们才可以回来。” 无智说完,所有僧人面面相觑。 法渡好奇道:“师父,寺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智回答得格外玄妙:“西边废殿忽然倒塌是大祸临头的征兆,因缘际会,吉凶难测。你们快走,但愿咱们师徒的缘分还没尽。” 法渡一阵无语,刚才他们腿脚快的几个师兄弟才去看过,那废殿早就摇摇欲坠,哪门子的大祸临头因缘际会,根本就是寺庙香火萧条年久失修地基塌陷! “下山还得一个多小时,大家走。”法明双手合十向无智行了礼,一手牵着法清一手拽着法渡就朝外走。师兄弟们心里虽然都莫名其妙,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纷纷跟在法明身后鱼贯而出。还没等大家都出门,无智已经走进禅房推紧了房门。 法清连连回头,十分不舍:“师父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师父自有安排,用不着我们操心。他说了让我们走,我们听话快走就是了。”法明还真是一点也不担心。 法渡微微蹙眉:“师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师父会出意外吗?” “师父永远是正确的。”法明答道,“有一次寺里僧众集体摆摊卖艺筹集修缮款,师父忽然让我们迅速逃散,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城管就来了。还有一次大家正在吃饭,师父站起来说大难临头,让大家立刻躲避,过了一会……” 法清迅速抢过话头:“地震了?” “催缴景区管理费的来了。” 法渡:= = 夕阳迅速下沉,僧人们双手合十沿着盘山路排成一行默默前行,金红色的余晖撒在深灰色的僧袍上,像一团跳动着的火。 法渡边走边犯嘀咕,哪怕只是催缴管理费,也不能就这么抛下一个老人全体撒丫子跑路? 路过摩天崖的时候警察仍然在忙碌,一个四十岁上下浓妆艳抹的女人不耐烦的吐着眼圈,嘴里不住的咕哝唠叨:“取不下来就算了嘛,等烂透了自然就掉下去了……是你们要弄,可不是老娘我,到时候别找老娘要钱晓得啵?” 法渡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玄济寺,破旧的屋顶在苍松翠柏之间只留下了黑糊糊的黯影,忍不住心生怀疑。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崩塌,哪怕没有人报警,这些警察就在这么近的地方,难道他们都没感觉到? Walking Dead 站在玄济寺的大门口,法渡胸中涌动的好奇瞬间被浓重的恐惧淹没。 夕阳的最后一道影子笼罩在屋顶上,年头已久的屋瓦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这会儿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寺里却没有一处开灯。大家走得匆忙,四处的屋子都没来得及关门,豁然洞开的门口就像是等着吞噬猎物的野兽。院子里原本有秋虫啼鸣,此时却是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迈步进院的瞬间,他只听到自己的血液流经耳膜的声音。 法渡原本只计划冲进寺里,带着无智原路出来,整个过程简单明了,十分钟内绝对可以搞定。 可现在事情好像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僧鞋走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他听起来却仿佛声若洪钟。仿佛有些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窃窃私语,好像它们就悄悄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却又无形无质,难以分辨。 走过了两个院子,法渡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个小庙好歹也呆了半年,就连地上有几块石砖转角有几级台阶他都记得,可今天就真跟撞邪了一样,跑起来不过一分钟的路今天居然这么长,绕来绕去好像比往常远了十倍似的。 沿途那些黑漆漆的门口,就像是通往异世的通道。 昨天梦里看见的情景不停在眼前萦绕,越是向前,那些惊悚莫名的景象就越是在心头盘旋。 法渡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给自己壮胆。 猫勒个咪的,就是真有什么古灵精怪也不至于跑到佛门清净地来闹腾,况且太阳也还没全部落下去呢。 到了无智的屋子面前,他直冲过去用力推开屋门,就在这一瞬间,最后一点阳光已经从天边彻底褪去。 屋内的白蜡依然亮着,却是绿莹莹的颜色,仿佛立刻就要熄灭。法渡冲进屋子闹出那么大响动,无智却端坐在蒲团正中,紧闭双眼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 “师父?”法渡战战兢兢去探他的呼吸,生怕摸到的是冰冷僵硬的躯体。幸好这一摸之下,尽管触摸到的是干枯褶皱的皮肤,在皮肤之下却还有一层温热的体温。 “师父,你还好吗……师……”接连两声呼噜声传进耳里,法渡不由的一脸黑线。这要演恐怖片的气氛,师父居然还能安然入睡,难道真的又是突击收取景区管理费? “你怎么回来了?”无智抬头看他,表情和蔼如常。 法渡有些尴尬:“要留就一起留下,这几天哪怕不出事也没人给你做斋饭呐。” 无智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淡然笑道:“法渡,我的大限就要到了,还惦记什么斋饭?” 法渡立马傻眼,哪怕他故作镇定,合十的双手却不住的发抖:“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现在说的话。”无智拍着他的手背权作安慰,他的眼神缓缓移向墙上那副画,“玄济寺原本不是佛寺,而是一座镇妖塔,塔下面压的就是这大妖白蛇。这塔立了千年之久,其间经常遭遇雷击,几番损毁几番修葺之后封印早已岌岌可危。玄济寺的存在原本就不图香火不为佛法,只是尽看守的职责。” “师父……你这是在开玩笑?” 无智答道:“你亲眼看到了缠在那位男施主身上的婴灵,为什么还怀疑这些超常生物的存在?” “师父,原来你也看得见!”法渡只觉得自己在看奇幻片,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蛇被压在塔基下面,没吃又没喝的,真能活上千年吗?” “1972年夏天,下着大暴雨的天气,头顶上雷声不止。一道白影从西边废殿冲天而起,不料却被雷电劈中,随后空气里出现一股很难闻的焦味。那时候我还没到这寺里,不过目击者很多,我想那大概是白蛇企图逃跑才引动了封印。” “那……也许白蛇已经被劈死了呢?”法渡话才出口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二,如果白蛇真的被劈死了,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供养那么多僧人在这里看守玄济寺? “原本我想把事情托付给法明,然而事出突然,你在此刻转回来,那就是你的机缘。”无智道,“现在只是白蛇撞击封印导致废殿塌陷,我在这里并没有危险,让大家撤离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只是我年纪大了,降妖捉怪这种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现在马上下山,到化生寺去找无真大师求救。封印松动,难免邪气外泄,周遭确实有些异样,你不必理会,径直出去就行,它们奈何不了你。这是化生寺的地址,不要耽搁,到了山下再看。” “这样就好,那我出发了。”既然没有这里危险又只是跑腿的差使,带上无智一路奔波确实没必要。 法渡大步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了底气,黑暗仍是黑暗,恐惧的感觉却淡了许多。 一路朝下到了山门外的景区管理处,前面已经是灯红酒绿的繁华尘世,一溜烟的素食铺子和农家菜馆排到了街角,左边一家网,右边一家kfc。 法渡狠狠地擦着额上的汗,喘得像只得了哮喘的狗,跟着顺手展开了写着化生寺地址的纸笺,跟着脚下一滑差点直接翻到石阶下面去。 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广西。 师父你这是存心耍我么!光写了这两个字,就是神也找不到啊! 幸亏法渡机灵,迅速掏出手机就地蹭上了肯德基的wifi。 一个和尚端着手机在肯德基门口蹭wifi本来就很扎眼,客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多半都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他。法渡连肚子饿都顾不上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些。 网页刷过去几页,法渡越看越迷糊,网上非但没有关于化生寺的任何记载,就连整个中国地图上也搜索不到这个名字。 仰头再看山上,妙法寺那边灯火依旧,玄济寺这头却是无边的死寂。 无智是有大智慧的人,绝对不会忘记写下详细地址,他如果故意不写,要么是考验法渡,要么是调虎离山故意支开他! 法渡忽然醒过味来,噌的一下站起来扭头就往山上冲。 树木密集的地方总是昼夜温差极大,山上比下面冷很正常,可他这么一路跑上去,背上早已经被汗湿透,那种彻骨的深寒却随着夜风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面热得汗流浃背,一面冻得瑟瑟发抖。 路过摩天崖的时候,那里的警察已经收队了,但警戒线还没撤。 风从树木的缝隙里穿过来,松涛里那些细碎的杂音听起来就像女人低低呜咽的声音。 法渡加快速度冲过去,一直跑到寺门口才敢停下来喘气。 很奇怪的是,寺门大开着,门口的电灯却亮着。 那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漆黑的夜里执着的亮着,不像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指路。寺里就剩下了无智一个人,无智显然早就猜到他会再次跑回来,才刻意在门口亮了这一盏灯。 法渡定了定神,他不知道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定超越了他以往的所有认知。 “师父!师父你在哪?听到就应我一声!”他一个大步迈进去,立刻开亮了前院最前面的电灯。 院子被明亮的白光瞬间变成白昼,花木森然恰如平常,并没有想象当中的诡异恐怖的场面。 光源给了人莫名的安全感,也给了他继续前进的勇气。 他开亮沿途所有的电灯,原本并不大的玄济寺很快就亮了起来。到无智禅房的路上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顺利得让他觉得意外,亏他拿出勇闯夺命岛的架势,难道真是拿错了剧本走错了片场? 然而他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 黑暗无法超越光的边界,寒冷却可以。山上的夜固然很冷,却不至于冷到这个地步,呵气的时候居然能看见一团白烟。法渡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株冬青,上面居然有逐渐结冰的痕迹。 刚才上山的时候月光明亮皎洁,此时却被乌云遮得只剩细细一弯,这一点光在一两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无智的禅房大门豁然洞开,屋里的火光仍在燃烧,那图画面前站着一个人,却不是无智。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个人才缓缓转过身来,血迹染满了机车皮衣和牛仔裤,就像一片诡异莫名的花纹,胸口那个血洞显然是被树枝刺穿留下的,勒骨上还卡着枝条和树叶。 兔子。 巨大的恐惧潮水般涌来,法渡怔怔的望着兔子,腿颤得连挪都挪不动。 我勒个去,这尼玛是《walking dead》真人版呐! 兔子冲着法渡微笑,皮肤泛着温和的柔光,一头逆天的金色稻草变成了搭在肩头的柔顺黑发,嘴角那丝笑意透着几分睿智几许高傲,还有掩不住的阴郁邪气。 这种表情根本不属于那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兔子,更不属于一具几个小时前还卡在半山腰的尸体。 有那么一瞬间,法渡竟然觉得惊艳。 “你是谁?”兔子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冒出咝咝的杂音。 她已经走到了明亮的灯光下。 法渡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金色,中间竖着一对菱形的瞳仁。 那是蛇的眼睛。 狂蟒之灾 兔子现在的状态当然不是诈尸更不是僵尸,已经死掉的躯壳居然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动,当然是有什么力量在驱动它。 法渡脑袋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 借尸化形。 “你就是被压在塔下的白蛇妖?我师父呢?”哪怕它是妖,只要能沟通就好,总比上来就要吃脑子的僵尸好对付。法渡迅速冷静下来,一面搜索无智的去处一面退到墙角。 “那个老和尚?” 兔子微微眯起眼睛,如同染了血的唇冷冷的吐出几个字眼,“吃掉了。” 法渡用眼角余光来回扫了几遍,屋子里的摆设全都安然无恙。无智究竟有没有法力他也不知道,但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会拼死反抗,这么干净根本不科学好吗? “好,我没问题了,再见。”法渡蹭着墙壁一直朝外挪,到了走廊上才回过头一溜烟的朝前窜。才走了两步就觉得像是有一股风暴从脚下忽然卷起,推得他摇晃了两下,森森的寒意涌进四肢百骸,手脚立刻就冻得发僵。 他刚抬起头,一道长长的黑影突然向他头顶激射而来。他顺手掀起旁边的花盆就势一挡,那黑影来得太快,这重重的一撞竟然把花盆都撞裂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那是一条长不及一米的蛇,因为来得凶猛,这一下撞击把它自己的脑袋也给撞碎了,落地之后仍未死绝,两半段蛇身在地上弯来弯去,血肉模糊的嘴仍是大张,从利齿中喷出毒液来。 法渡连忙闪避开来,只见那些毒液虽然喷不出多远,却像强酸似的瞬间在地板上腐蚀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唰”一声,从两侧又飞来两条黑蛇,他揪着盆里可怜的小树来回格挡,那两条蛇身子一扭就缠在了树上,呲着毒牙又来咬他。亏得他眼疾手快,迅速把小树远远扔了出去。 周围响起了密集的沙沙声,像是下了一场暴雨。法渡借着灯光望过去,只见千万条蛇争先恐后的从四周的草木丛中涌来,把地面都盖住了。院子里冰冷的鳞光交织成一片灰黑,整块草地就像是由蛇组成的水面似的来回动荡起伏。 法渡看着来路一阵头皮发麻,也不管脚下到底踩爆了多少小蛇,一鼓作气撩起僧袍狂奔。他心里明白,这些蛇虽小却都有剧毒,他要是慢上那么几秒就有被咬中的可能,他能做的只有跑,拼命朝前跑。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寺门,心中飞快地打着主意,还不等他想出什么来,地面突然像是一池被狂风吹动的湖水般起伏不止。他被震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蛇堆里,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两三米外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鼓起一块,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坟堆。那个土堆就像有生命似的,竟然快速朝他移动过来,周围的小蛇竟然也顾不上咬他,而是潮水一般朝四周褪去。到了近处,那土堆忽然裂开,一个足有篮球那么大的巨大蛇头飞快的朝他扑来,法悟大喊一声,忙不迭的爬起来一个飞纵,惊险的侧身而过,就着地下一滚窜进了最近的禅房,转身把门一把推上。 前几年稍微有几个闲钱的时候寺里做了改造,靠外面这排禅房都拆了门栓改成了锁,可惜木门始终是木门,他刚刚背转身子就听见门外“咚”一声响,就像是一头蛮牛撞了过来,屋顶上一阵土崩石落,大门都有了松动的迹象。第一波攻势过去,巨蛇似乎也明白现在的大门和以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聪明的在门口游走,似乎在思考更靠谱的破门方法。这条巨蛇通体纯白,脑袋顶上还长着龙角状鲜艳肉冠,灯光照耀下蛇鳞便反射着白光,简直就跟自带柔光效果似的。 法渡从缝隙里望着粗壮的蛇身欲哭无泪,《walking dead》刚演完就来《狂蟒之灾》,难道这就是梅莎说的水星逆行? 刚消停了半分钟,他就听到屋顶上传来奇怪的响动。禅房虽然已经是水泥屋子,可后面的窗户还开着呢!法渡拼命朝窗户那边跑,希望还来得及锁上窗户。哪知他刚冲出两步,身后的门轰然作响,巨蛇已将门板撞塌,飞扑进屋内。 眼看着巨蛇水桶般粗的身子把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法渡心里一寒,迅速退到窗边,跨过窗台就想往下跳。他跑得虽快,巨蛇追得更快,粗壮的身体竟然弹纵起来直朝他扑去。 蛇的嘴本来就能张得很大,可以吞食几倍于自己脑袋的食物,这条巨蛇要是想吞了他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眼看着巨蛇袭来,法渡也吓懵了,身边也找不到其他的东西可以阻拦它,竟然扬手一扔把自己的手机给扔了出去。巨蛇大张着嘴不及闪避,价值一个肾的苹果就这么毫无意义的进了它的肚子。 就是这几秒的时间,法渡已经跳出窗外,沿着外面的小道一路朝寺外疯跑。这一晚上的惊魂经历加上没吃晚饭,法渡只觉得自己脚步发飘,整个人就像踩在云上,体力也在飞快的流逝,要不是那一股求生意志驱动双腿拼命奔跑,估计他早就趴下了。 “法渡!法渡!咳咳咳……法渡!” 忽然听到师父的呼唤,法渡还以为自己被吓出了幻觉。等他仔细看去,无智就站在大钟面前,身边地面上围着一道像是荧光粉画出来的圆圈,在夜幕中亮得耀眼。 “师父!”法渡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几个大步冲了过去。 进入圈子的时候,他就好像从火堆上走过去似的,那种被火苗舔过的灼热一闪而逝,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而那些海潮般涌来的小蛇碰上圈子的时候却会爆发出一阵小火花之后弹飞出去,跟着就是呛人的焦臭。 “你总算来了……咳咳……”无智剧烈的咳嗽着,袈裟上同样站满了血迹,“师父差点就等不到你了。” “师父你别说话了,我打电话报警!咱们就试试是蛇皮糙还是枪子硬!尼玛……我的手机!”法渡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此刻正在巨蛇肚子里完成消化过程,整个人都不好了。 “法渡,师父真的没有时间了,快来……”无智颤颤巍巍的从袈裟里面拽出一把古怪的钥匙,反手在自己手心里重重的划了一道,血瞬间涌出来,然后焕发出那种耀目的荧光。 时至此刻法渡才算闹明白,原来地上那个圈并不是荧光粉所画,而是无智自己的血。 那些血一旦涌出就像无法止息似的,在地上点点滴滴溅开蔓延的时候,周围的蛇都拼命的朝旁边退开,好像生怕被沾上一样。 “师父,你这是干什么!师父!”法渡想去捂住他的伤口,却被无智拽过去,依照样子在他掌心里也划了一道,然后让两道伤口紧密相合。 无智的血像是有实体的活物,在血液接触的瞬间拼命的挤开伤口朝里渗透,法渡起初挣扎着想抗拒,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正在贪婪的吸收那些外来的特殊物质。紧接着,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忽然刺破了他的心脏。 滚烫的血液争前恐后的从心脏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心脏剧烈的鼓动,血液疯狂的逆流。 法渡扯着嗓子拼尽全力嘶喊,仿佛只要一停下来,那一股气就会停滞在他喉咙里直到窒息。 思维逐渐陷入模糊混沌的状态,然后再慢慢清晰起来。 冰冷的空气就像直接冻着他的脑子,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细胞一个个死去然后再飞快的重生。 “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成为化生寺炼血宗的继承人。白蛇刚刚挣脱封印元气大伤,你逃命总是没有问题的。你现在没有一点修为,等到危机过去就先投奔化生寺修行,不要想着去对付白蛇。法渡,收好这把钥匙,一定要收好……你的血已经异于常人,但是常人是看不出来的,哪怕是用科学仪器也不容易检查出来。你今后或许会迎来许多变故,最好不要让旁人觉察出你和别人不一样……这些秘密一辈子都只能藏在你心里,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任何人……”无智的手掌重重的垂下去,身形枯槁了许多,不只是苍老,而是即将在一瞬间归于腐朽。 法渡惊诧的望着自己的手掌,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荧光被迅速生长的皮肤封闭起来,彻底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无智的手心里那道伤痕却还是触目惊心,他血液里耀目的荧光已经消退,只剩下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沙沙……蛇皮与地板摩擦的声音迅速逼近,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白蛇已经近在咫尺。 “那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想培养法明,可惜他后天勤奋天资不足,我就怕他担不起这付担子……你到寺里那天下着大雨,隔着雨幕仍能看到你身上灵光四溢。你能看到婴灵又在我大限之际两度转回寺内,冥冥中注定你就是我的继承人。可惜造化不由人,我们师徒的缘分已经尽了。”无智回过头与白蛇对视,眼里精光大盛,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小心,这金刚降魔圈挡得住小的,对白蛇却是毫无办法。” “师父!”无智摆的起手式分明是在邀战,自然是没打算活着走出去了,法渡看到白蛇摇着蛇信从阴影里现身出来,立刻朝前扑过去想替他挡上一挡,没想到面前忽然来了一阵大力,直把他推得退了好几步。 “法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寺里的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智手里竟多了一支降魔杵,他纵身飞起,居然到了大钟顶上。只听见“喀嚓”一声,横梁从中裂开,大钟直坠而下,“当”一声巨响扣下来,正好把法渡扣在里面。 这口大钟是真正流传千年的圣物,钟身内外都刻满了法咒,这一坠下便是声若雷鸣,裹着法咒的法力如奔雷般滚过,周围的蛇被震飞了一大半,就连白蛇都被震得飞出去一截,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可这一切被扣在钟内的法渡都已无从知晓了。 在钟外的事物尚且承受不住那振聋发聩的巨响,在钟内的法渡在听到那声巨响的时候就已经被震晕过去。 如影随形 过不了多久法渡就迷迷糊糊醒过来,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片漆黑,脑子里一瞬间的空白之后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大钟内部并不算很宽敞,法渡晕倒之后扭着身子横在钟里,其实只是屈膝半跪,根本躺不下去也无法站直。他试着撞了两下,蛇群游动时的“嘶嘶”声立刻传来,即使隔着厚厚的钟壁,仍然能闻到一股腥膻之气。大钟砸下来的时候力道惊人,四围已经深深的陷入泥里,以人力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法渡刚喊了两声,忽然听到钟外一声古怪的轰鸣,四周忽然间沉寂下去。 此时他的感觉很奇怪,脚下的地面冷得刺骨,大钟外面却透着一股惊人的热力,像是正在被火烤着。 法渡周身疼得不行,黑暗当中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好盘腿坐下,小心不让自己靠上钟壁。温度逐渐升高,钟内的空气原本就不多,他如同置身于地狱当中,急促的喘息着,静静等待变故来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失去了意识,只是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大钟已经被掀开,眼前的玄济寺早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草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泡沫,搅合着烧焦的草叶木渣,却连条死蛇的影子都看不到。月亮还在半空,几个消防队员正在清理火场,灯光把周遭照得雪亮。 “你好,我是负责玄济寺火灾的调查员唐少磊,请你配合我的工作。”病床前面忽然多出一个穿便服的青年,他也不到旁边找椅子,而是拿出一个本子自顾自坐在床边。 “调查员……哦,唐警官。”这几天也始终没有无智的消息,法渡知道他生还的可能性非常渺茫,可只要还没见着尸体,他就始终不肯放弃那一分希望。 “不用喊什么警官,叫我小唐就行。我们这就开始。”唐少磊完全无视了他的咕哝,开口就直奔主题,“这场火灾的起因是什么?” 法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电线老化。” “有人看到你们寺的僧人大概六点半的时候集体下山,大概十分钟后你脱队独自返回。你回去干什么?” “忘了拿手机。”法渡实话实说。 “那你们为什么在吃饭时间忽然集体下山?” “师父说快要交景区管理费了,让我们下山拉赞助。” 唐少磊皱着眉头却没提出异议,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做记录,想必是之前已经做过功课了。一个能靠安利和街头卖艺养活僧人的寺庙,拉个赞助也不算奇怪了。 “景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你大约9点的时候重新出现,在肯德基门口呆了一会儿之后再次上山。你上山干什么?” 法渡翕动嘴唇,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这种时候,无论什么借口都没办法令人信服,而大火已经消灭了所有关于那场浩劫的证据,哪怕他说真话也会被当成疯子。 “妙法寺那边发现着火打电话报警的时间是10点13分,景区消防员花了五分钟到达玄济寺,那时候整个寺庙都已经烧光了。这场火有很多疑点,第一、你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火灾的人,可你却没有报警;第二,这次火灾过火速度非常快,短短几分钟内连水泥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即使添加特殊助燃剂都难以做到;第三,因为横梁断裂大钟掉落才把你扣在里面,但你不可能同时完成这两件事,那么究竟是什么弄断了横梁?第四,你的师兄弟们都说你们的师父无智也在寺内,火灾之后他却不见踪影。能不能麻烦你为我解释一下?” 法渡在心里不住吐槽,这算什么疑点,挂在半山腰的女尸不翼而飞才是真的可疑好吗! “法渡,回答我。”唐少磊的态度咄咄逼人,一点也不像是在了解情况,而是在审问犯人。 法渡满肚子的不快,直接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不如让我来大胆推测一下。”唐少磊放下本子悠闲的靠着床头,“你以化缘借口支开了全寺僧人,然后自己脱队返回寺内谋杀了无智方丈。你把现场伪装成意外然后离开,到了山下才意识到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比如你的手机,遗落在了犯罪现场。于是你再次返回山上,发现老方丈并没有死,于是你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有漏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点火毁尸灭迹。这就解释了所有的疑点,你为什么没有报警,因为你的手机不在身边。你把自己扣在钟里也并不难做到,你只需要事先损坏横梁,然后钻入钟内不断摇晃大钟,横梁自然会断裂。无智为什么不在寺内,因为他的尸体已经被烧成灰烬。至于过火速度,大概你是提前在寺内藏了汽油之类的助燃剂。” 法渡只觉得好笑:“推理很精彩,但是证据呢?” “如果我有证据,你还会这么安稳的躺在病床上吗?”唐少磊也不着急,脸上还带着那么一点狡黠的笑意。 “慢走,我就不送了。”清者自清,法渡也懒得多做解释,直接背转身子躺下不再搭理他了。 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太不靠谱了,学了点刑侦看了几集动画片就当自己真是福尔摩斯了。他们以为他们的推理有多强大,实际上却根本够不上真相万分之一的震撼。 这些日子法渡确实困倦得不行,基本上一挨着枕头就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场换血的后遗症。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觉得有人摇着他的胳膊喊他,一睁眼就看见警服,禁不住有点发懵。 “你好,我是调查玄济寺火灾的调查员,这是我的证件。” “什么?”法渡哀叫一声,“小唐不是刚问完走了吗,怎么又来一个?” 警服帅哥一脸茫然:“小唐是谁?” “哦……没什么……”法渡眼前晃过小唐的样子,满肚子的疑惑豁然开朗,却又同时萌生了更多的问题。 警服帅哥问的问题远没有小唐那么奇葩,例行公事的让法渡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情,多半都被他的“不清楚”“不明白”给忽悠过去,直到问话结束才把重头戏搬了出来:“还有件事情要通知你,无智大师的遗体已经找到了。大概是他在逃避火灾的时候过于慌乱从后面断崖摔下去,遗体残缺,全靠dna比对才能确定他的身份。你的师兄弟们已经去看过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事实证明警服帅哥的话实在是太委婉了。 无智的遗体不是残缺,而是只剩下了一堆残块,连人形都没了。 法渡浑身发颤,跪下对着无智磕了几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如果不是无智牺牲自己诱开白蛇,现在躺在白布下面的就是法渡自己。 “法渡!”法渡答应随时回应传唤之后打算转回医院,忽然觉得当面一阵劲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子上已经挨了一拳。 “师……师兄?”法渡只觉得鼻子火辣辣,鼻血的味道瞬间呛上来,两只眼睛就冲下眼泪来,摇晃了半天才算看清楚揍自己的是谁。 “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法明扑过来一把扯住了他的前襟,“你说清楚,你两次跑回寺里到底是为什么?寺里为什么会失火?师父为什么会圆寂?” 法渡只顾着捂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法明师兄,下山的时候你没有追问师父,所以现在你也不应该来追问我。” “那是我不知道师父会出事!”法明一拳砸过去,法渡连挡都没挡,又被砸了个结实。 “你打,打死我!我答应过师父,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出来。”法渡挨了这么几下才算是知道师父的拳脚衣钵都传授给了谁。法明这拳拳到肉,认真起来搞不好真会揍死人的。 法明再次撩起拳头,法渡赶紧抱住脑袋,那拳头却最终狠狠落在墙上:“好,那别的我都不问了,我就问你一句,师父真是失足掉下山崖死的吗?” 法明是无智收养的第一个孤儿,对他来说无智除了是师长也是父兄,所以无智让他下山,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无智的突然离世,对他来说就是天塌地陷。 法明的指节在墙上砸出了明显的凹坑,血珠就这么沁出来,顺着手背一点点朝下蔓延。 法渡看出他眼圈发红,自己心底的哀痛也跟着沸腾,到了爆发的边缘却咬紧了牙故作冷淡:“师兄,你也不信我?” “师父圆寂的时候只有你在他身边,他走得那么蹊跷,换成你,你能受得住吗!”法明的肩头微微发颤,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你要是还念着一点师父的好,就老老实实告诉我,师父到底是怎么走的。” 法渡苦笑摇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师父什么都不说,就是不希望把你们都牵扯进去。就当是失足落下反而更好……” 话才说了一半,他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脚底下猛的升上来,那股熟悉的寒意忽然间再次包裹了他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里布满了乌云,月亮被遮得几乎全部变黑,只剩了细细一线,周围更显黑暗。 法渡看到小巷对面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哪怕在一片昏黑中,他也能清晰的分辨那女人周身围着的那层古怪的光。那是兔子没错,但她的脸已经逐渐变成了另一副相貌。这种天气还穿着薄薄的纱裙难免是要引人注目的,偏偏她还那么漂亮。 “你在看什么?”法明发现他的异常,跟着扭过头去,那个街角却已经空空如也。 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就像是瞬间融化在了空气里。 “师兄,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法渡一个大步冲过去,甚至来不及多看法明一眼,临走只来得及补了一句:“好好照顾大家,保重。” 在阴影里拼命朝前奔行的时候,法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白蛇跟着他。 Let it go 白蛇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并没有选择马上去逍遥快活,而是悄悄的跟在法渡背后,这根本就不合逻辑。 可它一直跟着自己,到底是图什么? 法渡立刻想到了师父给他的那把钥匙。师父转交钥匙的时候太过仓促,他也来不及多看,这会儿掏出来才发现那柄钥匙上刻着很古怪的花纹,沉甸甸的非金非银,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质。明明是黑漆漆的颜色,月光照下来的时候,那把钥匙就发出银色的亮光。 如果这只是一个传承的信物,那做成什么样子都行,为什么非要做成钥匙? 有一把钥匙,那就一定有一扇对应的门。 法渡噌的一声站起来又要朝白龙山风景区那边跑,忽然一辆出租车进入了视线范围内。 对,上山何必总是跑上跑下,打车反而更方便快捷。 其实自从进了玄济寺,法渡基本上就和现代社会脱节了。偶尔出去办事需要打车,司机总是把他当成卖药或者化缘的直接一脚油门飞过。就算是打上车了,也会被路人当猴子一样围观,啧啧,和尚还挺会享受啊。甚至还有人很惊讶的问,和尚为什么要打车,你们不是都会轻功吗?每逢此时法渡只想吐槽他一脸,你们脑海里的僧人是不是都是一蹬地然后咻的一声飞出去赛过汽车赶超飞机那种?-_-# 法渡挥挥手,司机大叔居然很和善的停下,然后探头出来招呼:“小和尚,去哪啊?” “我上白龙山。” “上山可贵了,你有钱吗?” “有钱,有钱!”法渡挥着自己寄放在山下同学的姐夫的大姨那儿的□□,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感。虽然他打算出家的时候这位大姨给他指了一条直通玄济寺的不归路,直接导致他背上杀人嫌犯的罪名同时还被妖怪追杀。 望着明显激动过度的法渡,司机大叔很和善的吐了一个烟圈:“小和尚,第一次打车?咱车里刷不了卡。” 法渡:= = 多亏司机师父够义气,拖他上atm取了款,这才扭头直奔白龙山。事实证明九成出租车司机都是话唠属性,眼看着离目的地还远,法渡刚刚平定了心神打算闭目养神,就听到那边幽幽的传来一句:“你知道出租车司机很辛苦吗?” 法渡苦笑合十,打算装糊涂忽悠过去,没想到大叔马上就把话题发散开来:“我们真的很辛苦的,长期坐着对x功能不好。” 法渡瞬间就给震住了。 他无言以对,司机大叔也压根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你知道吗,我们白天开车又闷又累,天气热的时候裤子从里到外都汗湿了。有时候实在找不着厕所,憋不住了就找个矿泉水瓶子塑料袋就地解决。这还没完,晚上回家还得陪老婆完事。” 法渡惊恐的看着他,双手合十连连念阿弥陀佛。 大哥你近视么,近视你就好好瞅两眼嗨!你看不出我是和尚吗!你跟和尚说这个和适吗!!! 然而大叔目光深邃表情严肃,显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你说是?” 法渡结结巴巴答道:“是挺辛苦……那……那你多休息啊。” 没料到大叔忽然勃然大怒:“休息什么,我们男人不怕累!” 法渡:= = 他才刚刚痛苦的把视线转向窗外,就听到大叔再发大招:“我看你不是真和尚?” 法渡再度震惊。 “看你那一脸又是青又是血的,肯定挨揍了。你们这样的人叔见多了,这年头和尚尼姑都能开房,盖个破庙就能开佛文化传播公司了。你长得忒清秀,是不是悄悄会情人被人家老公揍了?” 法渡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不是啊,那就是吃霸王餐被老板轰出来了。上回看见一个和尚,在醉仙楼自己点了一桌,最后说给老板念经消灾抵饭钱,不也被揍个半死?” “不不不!” “那肯定是卖假药了。听说白龙山上的和尚见人就推销安利,你说这靠谱么?对了,我听说和尚们包小姐都包仨,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别藏着掖着,真货舍不得拿出来造福社会,成天卖假货有什么前途?听叔给你说……” 法渡悲痛的扭头望向窗外,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见李太白唯见三山青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好不容易看到玄济寺的山门一闪而过,法渡连忙叫停,忙不迭的下了车。 “小和尚,你是不是找错了地儿?妙法寺还在上头,这里的和尚庙前几天刚被烧秃噜还死了人,你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多谢师傅送我,我就到这儿。这是我住的地方,没什么可怕的……”法渡付了车钱,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司机大叔坐在车里猛地打了个冷颤,一脚油门咻的一声消失在盘山道上。 玄济寺果然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正常的火灾过去地上总要留点东西,哪怕是烧塌了的房架子或者小半堵墙呢。可这里真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夷为平地,地面建筑基本上全都没剩下,那一片焦黑的空地一直延伸到树林边上,却没引燃一棵树木,也没有半点死蛇的踪迹。 法渡靠着记忆里玄济寺的布局慢慢走向焦土中央。 那里是无智的禅房。 他本以为自己会发现什么,可惜火场已经被清理过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没能留下。他一步步在哪范围内踱步,抬头的瞬间忽然灵光一现。 那是无智窗户的位置,在房屋没有烧毁之前什么都看不出来,而现在顺着那窗口位置望过去,正好对着西边的废殿。 他快步朝废殿方向走过去,只听见耳朵里心跳的声音被放大到了极限,紧张得都快透不过气了。 被废弃的建筑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令人恐惧的传言,玄济寺这个废殿也一样。法渡曾经听几个师兄说殿内关着妖怪,用来吓唬那几个年幼的小师弟,可他从来没想到那处废殿里竟然真的藏着天大的秘密。 月亮从乌云顶上露出头来,虽然惨白得有点吓人,好歹也给他提供了一点光源。 那处废殿在大火之前已经崩塌,在大火之后同样也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焦黑一片,还真的找不出什么线索。 法渡摸着下巴来回转圈,不多时就看出了端倪。 无智说白蛇在1972年准备逃脱的时候引动了封印遭遇雷击,所以当时雷轰在地面上就留下了一片焦土,在这次火灾之后地面建筑都被烧光了,那片焦土也就露了出来。 因为受过两次高温,那一片土地都被烧结了,黑色当中泛着陶瓷一样细腻的光泽。 法渡忙不迭的用脚把地上的灰烬扒开,很快就在焦土中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图案。掏出钥匙来一对比,恰好能两两对上。 他小心的把钥匙在图案是试探着,以绕圈的方式慢慢靠近图案中心。 只听见喀嗒一声,钥匙忽然没入土中,还没等他扭转钥匙,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朝四面退开。 地面上很快出现一个一米多宽的豁口。 他探头望去,才发现下面有一道石阶远远的延伸出去,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朝下前进的时候法渡心里闪过了各种恐怖的念头,一路紧张的四处张望,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哪里杀出来的怪物吞噬。 然而这一路有惊无险,十多分钟以后他就安全的来到了石阶的尽头。 这个地下石室其实并不算太大,墙壁上两支蜡烛正在平稳的燃烧,连一点黑烟也不见,却比电灯还要明亮。在石室正中有一个四五米宽的大水池,里面翻腾的液体鲜红浓稠,仿佛是一池子深不见底的血。四壁亮晶晶的好像嵌着不少金属圆钉,然后互相之间以金属丝联系在一起,就像一张胡乱织成的渔网把整个石室笼罩在内,只是在头顶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金属丝和圆钉就像蜘蛛网一样倒挂下来。法渡好奇的过去抠了抠其中一颗圆钉,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渔网,这种精密的连接设计简直就像一块放大了的电路板!难怪白蛇引动封印会遭遇雷击,只要接触就会放电这种功能,和普通的防狼器原理根本就是一样的啊!这块电路板不但能把电能瞬间放出来,更能利用雷电给自己充电,这才是原来的镇妖塔频频被雷击的原因。白蛇被关了上千年,难道千年前的人类就有这么高超的智慧? 这块电路板如此精密,能实现的功能也应该远远不止是这样,可惜已经损坏得不成样子,法渡也就没再继续追究下去。 下到血池边上,他先看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白色物体,就像一堆杂乱堆放的编织袋。随手捡起一块,才发现那些东西大得吓人,轻轻一抖,上面鳞片一样的白色角质物哗啦啦的脱落。想到这应该是白蛇蜕皮的产物,他连忙把这玩意儿扔开,再也不敢去碰。 靠墙边的地方横着一口黑漆漆的盒子,看样子似乎之前就悬挂在顶上,被白蛇逃脱的时候撞了下来,哪怕盒子再怎么坚固也难以对抗岁月的侵袭,这一撞让它拦腰裂开,侧翻在地。 法渡口宣箴言念了半晌才敢过去推开盒盖朝里看,没想到那盒子里空空如也,只在底上有一层已经发黑的东西,似乎也是盛装了什么液体,在岁月流逝之中逐渐干涸消失。他刚想离开,却忽然发现盒子裂开的位置躺着一块小小的玉佩。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邪门,法渡不敢直接触碰,于是撕了一片衣服去裹它。天长日久,玉佩上的绳子早已经风化,刚提起来绳子就断了,他只好用放弃绳子,直接用布裹了收好。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音乐声忽然响起。 let it go, let it go , i am one with the wind and sky! let it go, let it go, you'll never see me cry…… 在这种快要窒息的气氛中忽然听到这个音乐,强烈的违和感逗乐了法渡。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那是他自己的手机铃声。 死要面子 法渡猛然抬起头,就看见兔子坐在那片明晃晃的烛光里,表情除了阴森之外也有些许迷茫。 let it go, let it go , i am one with the wind and sky! let it go, let it go, you'll never see me cry…… 电话铃声异常沉闷,就像是被蒙在厚厚的棉被里。 “你在本君身上下了什么法咒?是什么人在本君肚子里唱歌?”兔子开口的时候法渡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价值一个肾的小苹果还在白蛇肚子里。 虽然这不是乐呵的时候,可惜法渡还是忍不住笑崩了。 “你找死!”兔子的头发忽然间像过电似得全部直立起来,发丝之间噼噼啪啪的亮着电火花,两颗门牙迅速伸长变成了尖利蛇牙的形状。 法渡当然知道这是它打算攻击自己的表现,迅速后退以求自保。没想到才刚刚退开一步,兔子的身体忽然间就像充满气的气球忽然鼓胀起来,跟着砰一声彻底炸开!!! 法渡一声惊呼,只觉得那一片血肉就像暴雨一样迎面撒过来,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我勒个去,这根本就不是诈尸,是炸尸啊!!! 他忙不迭的躲避迎面而来的血雨,谁知血雨当中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直奔他面门过来,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嗖的一下卷住他的身体,直接缠紧。法渡哪里承受得住巨蛇缠身的重量,直接就被压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被白蛇缠住了,只觉得那条粗壮的蛇身越缠越紧,身上的骨头嘎啦啦直响,别说是呼吸,就连内脏都快挤破了。即使右手还可以自由活动,但他推拒的力量和白蛇相比无异于蚂蚁撼树,一点用都没有。 “等一下!你勒死我也没有……没有用……咒是我下的……只有我自己能解!喂……你tm停下……肚子里一直有响动……就算有人形……咳咳……你也没办法在人间活动……做妖……你也得被耻笑到死……”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上挤压的力道停了。 那果然不是错觉。 兔子的尸身最初那么不堪入目,白蛇借尸化形之后没有马上来追杀法渡,而是偷空先去洗澡换衣服,这就说明…… 这条白蛇要么有洁癖,要么就很好面子。 或者二者都是。 “解除法咒,马上。”之前借兔子的声音来说话已经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现在巨蛇能口吐人言当然更加惊悚。 “……那你得先放开我,勒成这样……怎么解?”法渡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很诚恳,但是那颗足以一口吞掉他脑袋的蛇头就在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除了诚恳以外,更多的是恐惧。 “人类都是忘恩负义之徒,本君信不过你。你若趁解咒的机会暗地里下手,本君岂不是着了你的道?” “那你就缠着我好了,我无所谓。”法渡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不住打鼓,蛇的消化过程一般都在几天到一个月左右,也不知道白蛇之前有没有吃东西,如果它肚子里只有那个手机……小苹果你可一定要挺住啊!(┬_┬) 白蛇没有吱声,全身的鳞片支棱起来,扎在身上略有点肉痛,但墙上的烛火映在上去泛出一片皎白的磷光,简直跟拍照用的反光板似的,随时自带柔光效果,臭美得不是一点点啊。 “你说谎。”白蛇的颈子柔弱无骨,一直在法渡面前来回摇晃,那一对金色的瞳仁盯得法渡浑身鸡皮疙瘩乱冒。 法渡心里哽噔一声,强装镇定:“我怎么说谎了?” “你不敢看本君的眼睛,就证明你心里有鬼。你解不掉,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法咒。” “你长得太好看,我无法直视行不行?”法渡厚着脸皮回答,这白蛇都被关了上千年,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是应该越来越迟钝吗,你丫倒是越修越精了啊! 忽然间,他感觉到裹在自己身上的蛇体上凸出一块**的东西,即使隔着蛇皮都觉得顶得难受。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察觉到那块东西正在顺着蛇身慢慢朝上移动,然后再次落下,跟着重新移动朝上。下一秒他就回过神来了,蛇可以把吞下去的东西整个吐出来,它肯定试过不止一次,只是因为小苹果的外壳太滑才一直不能如愿。 “唉……你要吐就到一边吐去行不行?你在我身上折腾,连我也想吐了!”法渡原本只是顺口吐槽,没想到白蛇听到他要吐,嗖的一声放开他直接窜到一边去了。 我勒个大去,这货还真是有洁癖啊! 事不宜迟,法渡一撩僧袍拔腿就跑。才窜出去十几米就觉得背后一阵阴风倒推过来,他下意识的一回头,只见白蛇张着毒牙扑来,一口就咬在他肩头。 那两颗尖利的牙齿大得像两把匕首,法渡就像一瞬间被扎了两刀似的,整个人疼得发颤,只觉得肩膀上有黏糊糊的血快速涌出来。 白蛇忽然发出一阵吓人的嘶嘶声,一扭头把他狠狠甩到一边。 法渡定睛去看,只见自己的血就像最初看到无智用来画圈时那样爆发着耀目的荧光,白蛇嘴上沾染到血液的部分就像被泼了酸,皮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烧得能看见骨头。 “你是宗主?你是炼血宗的宗主!你竟然欺骗本君!人类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白蛇剧痛难忍,搅动着身子在石室内来回翻滚,撞得顶上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穹顶不住的土崩石落。 法渡也不敢再耽搁,顺着石阶一路朝上狂奔,万一等会儿石室真的塌了,白蛇还不一定死不死,他可以一定得栽里面了。 月光就从阶梯顶端的豁口投下来,斜斜的一块。 法渡大步冲过去,下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大概是白蛇乱翻乱撞的时候弄倒了墙上的蜡烛,可那火烧得也蹊跷,火势最大的并不是蜡烛坠落的地方,而是法渡刚才被白蛇咬伤的位置。那摊血明晃晃的淌在地上,火就笼罩在血液上方呼啦啦的燃烧,比浇了汽油还要猛烈。而他一路跑上来滴落的血也开始跟着燃烧,就像一条用火铺成的路。 法渡恍然大悟。 原来继承过来的血还能这么用,新技能get√ “你害死我师父,现在一命还一命,就当两清了。不用纠结,赶紧升天去!”法渡双手合十,冲着那火海里拜了一拜,扭头直窜出了豁口。 “你的肩膀是怎么伤的?” “蛇咬的。”重新躺到医院的床上,死里逃生的法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哪怕清创的时候疼得撕心裂肺,起码也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啊。 “蛇咬的?你看看这伤口,什么蛇能有这么大的嘴!和尚不是不能说谎吗?这么大的蛇还不直接把你给吞了啊?”小护士笑得前仰后合。 法渡苦笑一声,也不吱声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夜的奔逃太过疲惫还是白蛇的唾液里有什么未知的东西,他睡得异常沉稳香甜,连梦都没做过。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有人拉起他的手。最初他只觉得那是护士过来查房,可过了半分钟后他就隐约觉出不对,猛然睁开了眼睛。 月光已经收敛到了天边,屋子里依然是一片漆黑。 有一个人就坐在黑暗里紧紧握着他的手,而且一直凑到他肩头,像是一只准备啃他脖子吸血的恶鬼。 尽管病房里并没有开灯,那个人的脸就隐没在黑暗深处,他的眼睛却弥漫着深沉的水色,一种古怪的热望似乎能穿透空气,让法渡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小唐。 那是白天那个莫名其妙来了又走的假调查员。 这个点儿跑来,既不是查案又不是探病,为什么要拽着他的手一付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 法渡绷紧了肌肉,噌的一下子缩到了床角:“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害怕,我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小唐此时的表情就像是面对着好不容易得手的珍宝。 夜里遭遇的白蛇虽然是妖,身上总有那么几分人味,这个小唐明明是人类,身上却总掺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你是不是想找化生寺?我知道在哪里。” 法渡瞪大了眼睛,这几天他虽然在住院可一直都没闲着,找人打听、上网、打114、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他都试过了,可化生寺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根本杳无音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小子不但知道化生寺,甚至还知道它的所在,对法渡来说简直是瞌睡捡到了枕头。来得正是时候啊。 “我不但知道在哪里,我还可以带你去。”哪怕法渡并没有说话,小唐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赶紧在逐渐倾斜的天平上又加上了最后的筹码。 “你以为我真那么蠢?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我凭什么信你?” “横山唐家。” “……没听说过。”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连横山老唐家都不知道!”小唐居然给了他一个白眼,“从古到今都有妖魔鬼怪,和尚超度道士驱鬼,老唐家则是把这个当生意。我们抓鬼收妖然后把值钱的零件或者整只卖出去,这个行当放在现在,应该叫妖怪猎人。” “……居然有人买妖怪?” “少见多怪,哪怕是偷偷藏只小妖当宠物,也好过带什么猫猫狗狗。上个月才卖了一只狐妖出去,它晚上才化成美女,白天都是普通的宠物白狐狸,带在车上不是很拉风吗?” “妖怪就是妖怪,带在身边真的安全吗?” 小唐把手一摊:“那我们就管不着了。反正卖出去之前都给了说明书了,老唐家的信条从来都是管死不管埋。” 法渡:= = “我都已经摊牌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法渡沉吟半晌:“那你带我去找化生寺,能捞到什么好处?” “化生寺藏着我要的东西,我要你进去给我取出来当作领路的酬金。” 法渡恍然大悟:“取出来?是偷出来?” “就算借。” “什么时候还?” 小唐恬着脸回答:“看我心情。” “这明明就是偷啊。” 法渡忍不住吐槽,“先告诉我,你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东西对于化生寺来说根本无关痛痒,这会儿没准就跟垃圾似的堆在仓库里,我这就算废物利用了。不过无论我要的是什么,你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了。白蛇已经盯上你了……” 法渡立刻打断他的话:“白蛇已经被烧死了!” “如果你这个毫无法力的半吊子小和尚都能轻易的消灭白蛇,那当初设下封印的上师早就把它宰了。哪怕你能拖一时,白蛇终究还是会找上门来。” 法渡傻眼:“它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的血究竟能做些什么,看来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小唐半眯着眼睛,“很快白蛇就会再次出现,而其他妖物也会纷至沓来。除了我,没有人能保护你帮助你。如果你傻到向警察求助,要么就是被当成什么新型病毒携带者隔离,要么就是一辈子被当成疯子关在精神病院。” 法渡思考了片刻才开口:“要让我相信你,除非你能说出化生寺的位置。” “说出化生寺的位置?哈哈哈……别开玩笑了,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告诉你也没用。哪怕给了你准确的坐标,没有人带路你也永远都到不了那里。” 法渡摇摇头:“哪怕要丢掉性命,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戒条,偷鸡摸狗的事情我绝对不干。”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化生寺那群人真是和尚吗?他们吃斋念佛,那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怕遭报应。” “什么事能比唐家买卖妖怪还没底线毁三观?” 小唐也不理会他的讥讽,只是笑了笑:“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黑暗料理 半个小时之后,一辆满载野外用品的越野性能怪兽已经轰鸣着奔行在朝向西南的高速公路上。 出门之前法渡原本只想上个药顺便换换衣服,没想到自己肩头深深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凸凹不平的创口。搞不好再过一两天,这个创口也将彻底消失。小唐给他准备的不是僧袍而是便服,出家这半年法渡极少下山,这会儿穿上t恤衫牛仔裤,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车子从天黑开到天亮,奔路边小店随便补充了点养分之后又从天亮跑到了天黑。 小唐不知疲倦的驾着车在夜色里疾驰,平均时速能跑到110公里以上,法渡一直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血都在朝脑袋上冲,今天原本也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却翻江倒海直冒酸水。闭上眼睛想睡觉,可后视镜上挂的那串锈迹斑斑的铃铛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声音直朝脑瓜仁里挤,闹得他头晕脑胀。 “小唐,能把你的破铃铛摘了吗?” “久走夜路必见鬼,这个镇妖铃有趋吉避凶的作用,除了驱邪之外还能让头脑清静开车不走神。”握着方向盘的小唐斜瞟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狡黠的坏笑,“你要是觉得这铃声让你难受,就证明你也是凶邪之物。” 法渡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滚。” 法渡本来皈依佛门的时间就很短,照无智的说法是红尘未断六根未尽,离开了那终日青灯古佛的环境,哪怕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可以往的习惯和说话的方式都在不经意间慢慢复苏。 路灯的光昏昏沉沉,夜里路上的车本来就少,自从进了这条道,开了大半个小时前后左右也就见过这么两三辆车。车子转了个弯,前面的路灯居然全都是坏的,车灯的范围内只能照见前方的路标,除此之外尽是一片漆黑。 “我们今晚住哪儿?你该不会打算通宵赶路?”法渡追问了一句,可小唐板着个脸也不回答,他讨了个没趣,于是转脸望向外面。 前面刚好有个休息站,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女人站在道口上冲他们招手要搭车,脚边放着一只旅行箱,看起来就像是大学生的模样。 小唐的越野车后排反正也没人坐,法渡还以为他会做个顺水人情载别人一程,没想到小唐到了面前非但没减速,反而一脚油门冲过去了。 “你真没有同情心,要不是有急事,谁会这个点儿在路边拦车?” 小唐冷哼一声:“这个时候孤身一人跑来拦车,还是个女的,你也不想想,那是人吗?” “你这是职业病,现在才八点多,鬼还没出来上班呢。那里明明就是个休息站,看她样子也是个大学生,估计是有急事要回家。” “休息站?你自己看看gps,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休息站。我们刚才路过的地方是个大水塘。” 话音刚落,法渡就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休息站,一模一样招手搭车的女人。 这一切就像是电影里的镜头,原原本本把刚才看见过的东西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法渡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整个人止不住的发颤:“还真是见鬼了。” 看他那副模样,小唐居然没心没肺的笑出声来:“你怕鬼?化生寺炼血宗的宗主居然怕鬼?” “虽然只是思想波,但出场的方式也太吓人了。” “思想波?这是化生寺对鬼魂的解释吗?”小唐倒一点都不纠结,一脚油门照例飞驰而过,“鬼魂到底是什么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个定论,不过老唐家也不在乎这个,只需要知道怎么对付它们就够了。” 景物在黑与白的界限中飞驰,两分钟后红衣女人第三次出现。 “又来!鬼打墙?”法渡低头看了一眼gps,上面显示他们一直在正常的道路上行驶,并没有绕圈子或者走岔路,那不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可那个女人却总是会出现在他们前方。 “这不是鬼打墙,而是那个女鬼一直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人死如灯灭,大多数的人死后都会一了百了。能留在人间的鬼魂大多都不聪明,要么是迟钝到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要么就是想不开所以不肯相信自己死了,大多数都会一直持续做生前在做的最后一件事。化生寺说它们是思想波还是满有道理的,它们的行为完全就是一条道跑到黑,没什么道理可言。你见过飞蛾扑火?你天生灵气丰沛,而炼血宗的血缘就像是增幅装置,在那些异类看来你就是那闪闪发光的灯火,鬼魂这种单细胞生物一样的东西当然会对你趋之若鹜。” 法渡欲哭无泪:“小唐,你说我现在去订做灯罩还来得及吗?” “你现在就是穿钢板也挡不住各路妖魔对你的热爱,尽快习惯。像这种搭车鬼其实很常见,他们多半都是在车祸里丧生的,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也会慢慢消散。反正它也做不了什么,继续开车不理它就完事了。” “小心!” 红衣女鬼这次并没有出现在路边,而是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从路中间直扑过来!小唐压根没理会,照例直冲过去,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前挡风玻璃发出了骇人的撞击声,就像是撞上了一块大石头,红色的身影居然就这么横飞出去,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接向前翻腾3周半抱膝再接托马斯全旋消失了。 法渡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这种也很常见吗?!” “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个女鬼估计当时就是故意冲出来自杀被撞死的。有一次我还碰上撞飞之后横着脑袋爬回来跟我要钱的呢。” 法渡一脸黑线:“那是碰瓷的时候不慎被碾死的?” “第二次路过的时候我还特地奔香烛店给它买了个土豪金烧过去了……” “死了都不学好的家伙何必对它那么好?” “……然后把充电器扔了。” 法渡:= = 女鬼消失之后周围的路灯忽然间全部都亮起来了,回头朝后看,那一整条路的灯其实全部都亮着,他们刚才那段黑漆漆的行程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 车子飞到快十点总算是拐下了高速,着陆在了一家破破烂烂的小旅社门口。这里原本就偏僻,这么晚忽然来了客人,老板家里的四个孩子放弃了电视一窝蜂的拥出来围在车子旁边看热闹。 “我们真要住这里?”法渡倒不在乎什么档次,只是这上了年纪的老屋子看起来就跟凶案现场似的,这一天实在累得够呛,他也不愿意再撞上什么灵异事件了。 “这种地方住宿用不着登记。”小唐也不多说什么,搬着必须的行李下车了。 小旅社的门面陈旧破烂渗水严重,青苔把整个墙面爬得一片斑驳,通往二楼的小楼梯漆黑狭窄,穿堂风顺着上面穿流而过,法渡站在门外就都觉得阴风阵阵。他还在发愣,几个孩子已经赤脚爬上了车子前盖,跟打算演星球崛起似的来回蹦跳,老板也不理会,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傻乐。 “叔叔!”有个孩子来到脚边仰脸冲他笑,“你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法渡看他圆嘟嘟的脸十分可爱,于是上车翻了块压缩饼干下来,孩子一把抢过去就朝嘴里塞,塞了两口忽然又扑啦啦的吐了一地:“呸呸呸,难吃死了,这是猪食!” “嗨!这熊孩子!”法渡装着要打他,那孩子却朝他做了个鬼脸,连谢谢都没说一句就忙着跟其他孩子一块儿玩去了。 老板娘的手艺不咋地,速度倒是很快,半个小时过去三四个汤菜就上桌了。 法渡一看,酸菜炒肉臊、青笋炒腊肉、紫菜虾皮汤,唯一一个麻婆豆腐还是用老干妈酱配猪油炒的,光闻着都油腻,怎么吃得下去? “小唐,能不能多加一个菜?” 小唐还没回答,老板娘先把脸一拉:“我们这里很少人来,平时就不用多买菜。这个点了还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剔什么?嫌弃老娘的手艺?呸!爱吃就吃,不吃拉倒!” 法渡连忙解释:“老板娘,我是和尚,不能吃荤腥……” “和尚?”老板娘瞬间来了兴致,“这年头的和尚据说都是高学历是?你们是不是也持证上岗啊?怕是可以结婚?你们是真的不能吃肉吗?你会不会功夫?达摩腿少林拳摩柯无量狮子吼,我在电视上看的,和尚大吼一声,前面房子倒了树也断了人也吹飞了……” 法渡一脸黑线,老板娘你在哪看的yy武侠神作,拔树倒屋吹飞人?信不信我当场表演7级地震给你看啊?! “后车厢里有青菜和素油,自己去炒。”小唐把车钥匙扔过来,法渡忙不迭的直奔后车厢找菜去了。 他这边找着,刚才那个跟他要饼干的孩子还跟着凑过来看热闹,发现是青菜之后又冲着空气呸呸呸了半天,直奔屋子里去了。 法渡在后厨忙活了半天才算是洗择完毕,把菜放下锅,然后开始奋力挥舞锅铲。 十几分钟之后,锅里只剩下了一团无以名状的黑色物体。 法渡鼓起勇气尝了一根,脑海里瞬间被清空,一片空茫茫的背景里出现了师父的笑脸和佛陀的感召…… “你炒的这是哪门子的黑暗料理?”小唐过来直接把一整锅都扣进了狗食盆,一面洗锅一面把他推到一边,“屋子里等着去。” 法渡看他卷起袖子,手脚利索的开始炒菜,居然还能跟星级大厨似的就着锅直接半空翻炒,连眼睛都看直了:“小唐,你还有这种本事?” 小唐也懒得答他,直接用锅铲为他指出了去路。 坐在饭桌上等菜的时候,老板娘照样脑洞大开天马行空的说个没完,法渡只好跟老板拉起了家常:“老板,你家有四个孩子,照顾起来可不容易啊。” 老板皱着眉头一脸狐疑:“我家只有三个娃仔,没有四个。” “坐在那看电视那个不是你家的?喏,在沙发上玩遥控器呢。” 法渡的话才说完,老板夫妇脸都绿了:“小和尚你别吓人,沙发上哪有人?那电视有问题,经常自己跳频道。”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其他三个孩子都已经去睡觉了,那个跟法渡要过饼干的孩子却依旧坐在沙发上,无意义的用遥控器来回调台。 啪啪啪。 屏幕上的内容不停变幻,映得孩子的脸格外阴森。 法渡的呼吸一紧。 又见鬼了。 残酷动机 “叔叔,今天的节目都不好看,你陪我玩好不好?”孩子跳下沙发,一步步朝法渡走过来。 法渡只觉得自己的双脚都被钉在了地上,浑身冷得发僵,根本挪不动半步。 孩子过来牵住他的手,他顿时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肩头压了颗大石头,瞬间压得肩头酸痛不已。 “我在这里好多年了,大家都不理我。只有你跟我玩,还给我吃东西……”小孩子的笑脸依旧可爱,只是承载了太多的落寞和孤寂,“你陪我玩……永远留下陪我玩……” 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的动起来,法渡惊诧莫名,眼看着自己就这么直挺挺的朝外走,老板夫妇吓懵了,都不敢过来拦他。 你要拽我上哪去? 偏僻地方的农家睡得都很早,这个点儿早已经是万籁俱寂,除了公路边的几盏路灯以外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在黑沉沉的夜里,忽然有一片耀眼的水色漫上来,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远处似乎矗立着一堵墙,上面斜斜的立着四个水泥牌子,黑沉沉的也看不清写着什么。 茂园水库! 那个孩子想把他拽进水库! 法渡的脑子都被那冷森森的寒意冻得发木,双腿一步步的迈向黑暗。 “哪里来的小鬼,快滚!”小唐的声音忽然传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人紧紧拽住,火热的气息就像一道着火的沸泉从手心里流向四肢百骸,把寒意从毛孔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不要跟我抢!我的玩具,是我的玩具!”孩子忽然拽着法渡尖叫起来,身形暴涨开来,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人形气球,尖细的声音就像是能直接刺进脑子。 它的力量原本就大,变形之后更加惊人,竟然拖着两个人径直朝水库方向滑过去。 小唐拼命抱紧了法渡,冲着他大吼:“甩手!把它甩开!” “我被他控制了……动不了……”法渡欲哭无泪,眼看着水库越来越近,只能直着嗓子大喊,“快点想办法!小唐!” 说话的间隙,两个人已经被拽到了齐腰深的水里。水库里情况复杂,不像沙滩那样平缓逐渐变深,往往这边才到小腿肚,多走一步就是十几米深。两个人抱作一团拼命挣扎,远看就跟醉汉在扭打似的,怎么看怎么滑稽。 “抱着我!快点!抱紧!”小唐空出手来自后腰抽出一柄匕首样的东西,挥舞之间忽然暴涨成三倍有余的长剑,“千万别撒手,否则就再也出不来了!” 法渡死死抱住小唐,还以为他要像电视上的道士一样念咒做法,没想到他只是把手指从剑刃上抹过,挤上了几滴血珠,长剑上忽然爆出了数尺长的火焰,马上又熄灭了,火光转瞬即逝,却把那柄剑映得犹如一块烧红了的炭火。还不等法渡明白过来,就朝那挣扎尖叫的小鬼直劈下去,一剑斩断了它拽着法渡的手。 “吱吱!”小鬼的呼号已经不像是人类,挥舞着剩下的三爪拼命向小唐攻击,小唐被法渡死死抱住,猝不及防就挨了一爪,于是怒气冲天的朝法渡吼:“你还拽着我干什么,快放手!卧槽!裤子……老子裤子要掉了!” “哦……”法渡应声放手,站在一边看它们撕斗,千言万语汇集成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到底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甩开了法渡这个大包袱,小唐只和小鬼缠斗了一两分钟,已然一剑把它自头顶劈成了两半。那个怪异的形体轰然爆开,化作无数光点,就像下了一阵急雨顷刻间洒满池面,波光滟潋间耀花了人的眼睛。 “小唐,你没事?嗷……”法渡想过去查看他的伤势,结果一脚就踩进了深水。 小唐一脸疲色站在那里看他扑腾:“缠着你的小鬼已经消散,别tm给我装了。” “救命啊……咳咳咳……我不会游泳!小唐!救命啊……咕噜咕噜……” 小唐仰望苍天,无语泪千行:“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终于裹着大毛巾坐到了餐桌边上。 “小唐你的手艺不错,开家素菜馆子保证人气爆棚!”法渡死里逃生,吃起饭来自然更加香甜。 “赶紧吃,吃完了去洗澡。被几年道行的小鬼弄得那么狼狈,说出去真要倒了老唐家的牌子。从继承无智的血缘开始,你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法渡了,你怎么还一点警惕性都没有,是人是鬼都不知道,逗乐就算了还要供奉它让它成了气候,你怎么不干脆被它弄死算了?”法渡的光头一擦就完事,可小唐的头发还在不住的滴水,眼睛下面被重重的挠了一下,看着格外狼狈。 “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这样也会惹上麻烦……”法渡抱歉道,“以后我保证听话,你说什么我听什么行不?” “这个世上未知的危险太多,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要靠心来感知。既然无法察觉危险,就尽量呆在我身边别成天瞎跑。算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才能记得一辈子,你这个性,就慢慢交学费。”小唐站起来揉着头发就朝里走,“你吃着,我去洗澡。” “等等!”法渡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粒,“一起洗。” 小唐皱眉:“啥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法渡面不改色心不跳,“既然无法察觉危险,就尽量呆在你身边呗。” 小唐把牙磨得咯咯直响:“洗澡你都要跟,我上厕所你跟不跟?” 法渡很认真的思考了几秒钟:“给个口罩就行,我能忍过去。” 小唐飞起一脚:“滚!” 刚刚从小鬼手上逃出生天,法渡当然不敢要求自己住一间,于是就只好和小唐住在一起。 二楼一共就五个标间,房间的隔音很差,基本上有人在隔壁干嘛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天刚好左右两边都住了人,一边是小夫妻情难自禁的嘿咻声,另外一边像对抗似的用广播般的声浪放着新闻联播。 房间虽然破旧,独立的洗澡间还是有的。 唯一的缺陷是,那洗澡间只有一道浴帘隔开,连扇门都没有。 小唐进了房间就直奔洗澡间,法渡坐在房间里想尽量无视隔壁的响动,可左右两边就跟故意搞对抗似的越来越大声,他在房间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尴尬得不行,干脆盘腿开始做晚课。 十几分钟之后小唐终于出来了。 他下边一条牛仔裤,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原本法渡还以为他弱不禁风,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标准的倒三角型身材,该有的肌肉也都有,只是并不突兀。可他全身上下几乎全都是伤痕,像野兽爪子挠出来的撕裂伤,被利器穿刺的孔洞伤,乃至于像被腐蚀过一样成片的伤痕全都层叠在一起,估计还是用什么药调理过,否则就不会只是这么浅浅的浮在皮肤上了。 法渡看了半晌,连经也念不下去了,终于开口呼唤道:“小唐。” “什么事?”小唐正在冲着镜子起劲的擦头发。 “才这个年纪就弄得一身伤,你活得还真不容易。唐家到底只是做买卖的人,那就只当中间人好了,犯得着那么拼吗?”法渡好奇道。 “习惯了之后这就跟平常的生意没两样了。”小唐对于这个问题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回答的声音照例很平静:“那些兼职供货的很多都是为了钱铤而走险,他们连基本常识都没有,货源也保证不了,万一闹出人命还得老唐家背黑锅。” “唐家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吗?” “嗯,多数人都一样。” “你说过这世上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哪怕是唐家也做不到万无一失?抓捕妖怪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送命?” 小唐擦头发的动作稍微慢下来一点:“会。” “那唐家会给抚恤金不?或者葬入宗庙当成烈士供奉什么的……” “抚恤金?供奉?哈哈哈……”小唐笑得格外嘲讽,“唐家个个都是精英,能弄死唐家人的妖怪都是穷凶极恶,所以唐家人一旦失手,多半连片渣都找不回来。栽在妖怪手上的都是唐家的耻辱,唐家不可能供奉,甚至连收尸都不肯。” 法渡沉默半晌:“唐家也太残酷了。” “什么是残酷?什么是仁慈?”小唐转身套上t恤,顺手把毛巾挂在椅背上:“有一次唐家围剿蜘蛛精,有个族长直系的大叔不慎失手被掳走。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蜘蛛已经吃掉了他的手脚。大概蜘蛛是为了囤积新鲜的食物,每次进食完毕都会吐丝封堵伤口,所以那时候他还活着,一直朝我们求救,那种惊恐绝望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们就一直看着……没有过去救他?” “族长用□□打死了他。”小唐斩钉截铁的回答,“对唐家人来说,那就是最大的仁慈。” 想到那个场景和这一路上即将遇到的各种危险,法渡不寒而栗:“如果……如果那个人是我,你也会杀我吗?” 小唐再次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会竭尽所能来救你。” “谢谢。” “你的血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哪怕只抢回一根手指,那点残血加工提纯之后也能买套三环以内的房子……” “滚!” 白蛇魂印 “我要报仇……” 法渡知道自己仍在睡梦中,却真切的听到耳边传来想要报仇的呢语,胸口逐渐变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他想要翻身挣脱,可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他越是惊恐的挣扎,那种沉重的感觉就越是扼紧了他的呼吸。 “谁……不要压我……我喘不过气了……” 刚开始他以为这个屋子里还藏着别的鬼魂,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到那种压力变成了裹挟,把他从头到脚紧紧缠绕,他分不清那种痛苦到底来自于身体还是灵魂,只觉得那股力道越收越紧,他浑身的骨头乃至内脏都快被挤碎了。 “我要报仇……站住……我需要你……”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回响,法渡努力扭动着发僵的脖子,然后看到了那颗巨大的头颅,鲜艳的肉冠,雪白的鳞光。 “法渡!起来!快起来!”不知从哪来的一阵地动山摇,硬把法渡从梦魇里拽了回来。 “……小唐?看见你……真好……”法渡一身的冷汗,几乎虚脱,哪怕用这种频率摇晃差点折了他的颈骨,他依然很感谢小唐能把他从无边的噩梦里拖回来。 法渡全身脱力,睡意还没完全散去,就这么迷迷糊糊面对面的靠在小唐肩上,那货倒也不介意,“你被魇住了?” 法渡满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我被魇住了?” 小唐懒得回答他,反倒问道:“梦魇常常是灾难的先兆和预警,你梦见什么了?” “白蛇来了……它缠着我……”法渡回答他的声音越来越迷惑,然后伸手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索,如果那只是个梦,为什么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疼? 小唐微微皱眉,顺手三下五除二把他t恤扒了。 他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法渡也没力气反抗,只能被罩在衣服里咿哩哇啦鬼叫。等到衣服终于从脑袋上拽下来,法渡才看见自己身上被紧紧缠绕挤压过的红色瘀伤,从上到下盘曲扭转,就像刚刚真被缠过一样,立刻惊呆:“什么情况!白蛇真的进来过?” “不,这是白蛇的魂印。”小唐的表情格外严肃,“它已经知道你的所在了。” 法渡直接打了个冷颤:“那还不赶紧逃!” “逃?你往哪儿逃?它把自己的灵魂刻印在你身上,无论你走到哪里都逃不出它的掌控。” “我们开车走,它用爬的能比我们还快?” “魂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怕你在地球的另一头,它照样可以借魂印轻易的弄死你。但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小唐迟疑了片刻,“既然白蛇已经下了魂印,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你?” 这会儿法渡已经缓过劲来了,没好气的抢过t恤朝身上套:“你很希望我现在就去见阎王吗?” “你以为阎王这么容易见?”小唐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我的意思是,化生寺囚禁白蛇千年,它理应恨你们入骨,如果有复仇的机会它绝对不会放过,可它三番两次放过你,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它也需要你为它做什么?” 法渡摊手:“你别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睡,明天还不知道会遇上多少破事,睡够了才有精神。”小唐还真是心宽,哪怕知道白蛇正在追杀法渡,他还是照样能闭眼就睡。 经历了那一场恐怖的梦,法渡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睡了,只能坐在黑暗里发愣。 获得血缘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和以往不同了,可又说不上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自己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在屋子重归寂静之后,连屋角小强路过的声音都变得那么刺耳。 “小唐……小唐!你睡着了没?” “唔……”小唐回答的声音蒙蒙胧胧,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我的血到底能做些什么?为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冲着我来?” 小唐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跟做梦似的回答:“《西游记》你看过,妖魔鬼怪都想吃唐僧肉,因为吃了就能长生不老……” 法渡恍然大悟,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现在就是唐僧?” 小唐终于睁开了眼睛,跟着冷笑一声:“你算不上唐僧,充其量就是块肉,只是等着看被谁吃掉而已。” 法渡异想天开:“那我咬自己一口,不就能长生不老了?” “哈哈哈哈哈……”小唐笑得格外夸张,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你大爷,要是真那么灵验,我早就把你吃了!” 法渡一愣:“你也是妖怪?” 小唐把身份证朝他面前一扔:“这个世上人吃人的事情还少吗?有的人像妖怪,有的人还不如妖怪。” 那张身份证倒是让法渡安心了点:“那你倒是说说,我的血到底能干什么?” “它的功用你以后自然会慢慢知道,但你必需牢记,虽然它是妖魔鬼怪趋之若鹜的宝物,对你自己却没有多少帮助,你必需学会保护自己。” 法渡恬着脸笑:“这不是有你么?” “别套近乎,咱们不熟。”小唐不屑的回答:“我们的协议,只到你替我拿到那件东西为止。少废话,赶紧睡觉。” “你自己睡,我怕在被白蛇缠上。” 小唐恨得牙痒痒:“要发呆你也坐你那边去,你趴在我床边叫我怎么睡?” “方便你就近救我啊。”法渡理直气壮的回答,“你就当我不存在,我保证会很安静,很安静,完全没有存在感……” “……你跟个妖怪一样翻着白眼坐那儿,连我也会做噩梦的好吗!”小唐朝床里面挪了点,然后拽他躺下,跟着甩了半张被子给他,“闭嘴睡觉!” 感觉到小唐在被子下面握了他的手,法渡噌的一下直蹦了起来,然后又被拽了回去。 “保证你不会做噩梦,快睡。”小唐压根没理会他的别扭局促,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法渡在黑暗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小唐身上有一股比较特殊的药味,像是山中的艾蒿伴着檀香,最初法渡还以为是香皂或者古龙水,后面才意识到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也许是他们平常喝的什么药剂让那股味道直接渗入全身。他的体温好像也比寻常人高那么一点点,那股味道也就扩散得更远更强。那些小妖小怪会不会退避法渡不敢保证,但就连飞蛾蚊子之类的小飞虫都回远远的绕开,看起来也挺玄乎的。 法渡恍然大悟,这熏香加上自体加热,小唐根本就是个人形自走万用驱蚊器啊! 别说他出家久了已经不习惯肢体接触,两个男人手牵手入睡怎么看也都觉得不正常。他原本打算在黑暗里发呆到天亮,但是手心传来的那股暖劲就像是渗透了四肢百骸,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也跟着睡死过去了。 后半夜里法渡睡得实在香甜,不但没再被白蛇的魂印纠缠,就连梦都没做一个,就这么安稳的睡到了天亮。 等到他醒过来,屋子里已经没人了,窗户上面的水汽正在褪去,阳光隔着老旧的窗棂洒落一地的温暖。 “小唐!你上哪去了!小唐!”法渡摸了摸裤兜,小唐的身份证还安稳的躺在兜里。 青海省海晏县横山唐家大坟13号。 法渡忍不住吐槽,这个地址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邪门啊。 “老板!老……”洗漱完毕下了楼他才发现老板一家子居然都不在,外面倒是吵吵嚷嚷的,接连有人朝昨天水库的方向赶过去。 法渡按捺不住好奇也跟了过去。 有一只小铁船停在水边上,赶来看热闹的围了一大圈,却没有一个人敢过去。法渡绕过人堆,就看见地上铺着块塑料布,上边放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因为已经有些年头了,缠满水草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形,肉已经被水库里的鱼啃光,连骨头都被浸酥了,放在地上立刻就没人形了。 “东子!我家东子……娘还以为你被拐走了,咋想你会在水库里哟……”一对夫妇跪在那个小小的尸身旁边哭成泪人,小唐则冷冰冰的提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绑着一个古里古怪的器具,似乎是专门捞尸用的。 法渡看那对夫妇哭得肝肠寸断,忍不住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好受:“如果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还能当儿子还活着。昨天的事既然已经完事了,你何苦还得把他捞出来让他父母看着难受?” “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那个小鬼沉在水里永远受苦就不难受?他挣脱不了,怨气就会越来越重,肯定会继续找人下去陪他。”小唐理直气壮的回答,“他们自己不看好孩子,哭一阵子也是活该。伤心一家造福一方,我这明明是行善积德。” 法渡双手合十:“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再次上路的时候,法渡看到小唐朝钱包里塞了厚厚一叠钱,忍不住疑窦丛生:“这钱哪来的?” “捞尸费。” “……你不是说行善积德吗?!” “收费行善,有偿积德,你有意见吗?” 法渡:= = 疯狂学者 “……化生寺到底还有多远?”法渡眼睛下面顶着黑黑的眼圈,好像各路妖怪都喜欢到他梦里来大□□,这几天闭上眼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哪怕他睡着了也会很快被吓醒,根本没办法睡个好觉。好消息是只要握着小唐的手就能把噩梦驱走,坏消息是……握着他的手,小唐一般都睡不好。-_-! “这个速度走下去还得好几天。”车子早已经离开了高速公路,从二级公路到开放式公路再到盘山道,目前的时速能有四十公里就不错了。随着路况越来越差,很多地方都有塌方或者泥石流,这就更加拖慢了他们行进的速度。 “小唐,我撑不住了……我要睡觉,再不睡真的会死。”法渡迅速握住了小唐的手,然后被他光速甩开。 “你大爷,要睡靠边睡去,你拽着我胳膊我怎么开车?” “我也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好好睡一下……” 自从法渡发现小唐可以当驱蚊器加护身符使,这个类型的对话就以极高的频率被反复点播。 “小唐,要不今晚就陪我睡一晚,就一晚。” “滚!你tm睡姿太差了!” 法渡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么着,你做个自己造型的娃娃,上面弄上你的味道,只要能保我不做噩梦就行。” 小唐顺势给了他一个白眼:“所有人形的小玩意儿都很邪门,巫毒娃娃钉小人都不是闹着玩的,没事别瞎折腾那些玩意儿,怎么着的道都不知道。” 法渡痛苦万分的捂着脑袋:“睡着了做噩梦,睁开眼睛见鬼,闭着眼睛还能听见冤魂跟我聊天!我真想知道师父这些年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你难道没想过吗,你师父为什么要住在离白蛇那么近的地方?妖魔的唯一的信条就是弱肉强食,白蛇足够强大,其他的杂鱼妖怪就不敢轻易靠近玄济寺。他守着白蛇,同时也就是在保护自己。除此以外……化生寺也许有能让自己不被干扰的办法。” “也许?”法渡苦笑连连,太阳穴突突的乱跳,眼睛里满是血丝,“也许就也许,先找到化生寺再说,再这么下去……我就快疯了……” 小唐瞥他一眼,终于重重的叹了口气,把车停到了路边,然后伸出胳膊:“过来。” “干嘛?哦……”法渡正想把脑袋朝车窗上蹭,中途被小唐扯了回来,枕在他肩膀上。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图像就像被按了删除键,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小唐冷着脸:“睡一会儿再走,我可不想带个疯子去替我寻宝。” 法渡晃晃脑袋,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唐家人确实不容易被一般的妖魔鬼怪侵犯,以前我也觉得奇怪,后来也就想明白了。有些事情虽然大家都不说破,不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唐家一定有妖的血脉,而且这个血缘代代相传也并没有减弱,我想那应该是很强大的妖怪,这样才能……靠!你干嘛用那种肉麻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那些乱七八糟的景象褪去的瞬间法渡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脸上傻乎乎的笑完全是肌肉的自然反应:“……小唐,幸好……幸好还有你……” 法渡忽然被梦里袭来的厉魔惊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唐准备发动汽车。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只在远山那头留了最后一线光芒。 “这就醒了?难道又做噩梦了?”不止是法渡自己觉得诧异,连小唐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只是刚刚把法渡推开靠在椅背上,那货马上就被噩梦缠上,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悲剧体质啊! “没……这是自然醒。”法渡坐直身子,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只要离开小唐,他就连活下去都困难,但他们的约定,只到取回那件东西为止。 “没事就好,天就要黑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出了事也不好对付。”小唐在gps上来回搜索着可以投宿的地址。 法渡忽然在一边问道:“小唐……化生寺到底在哪里?” “生死之境。”小唐那边连头都没抬一下。 法渡忍不住吐槽:“生死之境?那是什么鬼地方?” 小唐笑得没心没肺:“被你猜中了,那就是鬼住的地方。” “滚!”自从认识了小唐,法渡就越来越接地气了,多年不用的吐槽专用口头禅全部开始复苏。 沉默两分钟后法渡看他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心里越来越没底:“你不是说化生寺里就是一群和尚吗?” “化生寺多年之前遭了一场灾祸,活着的人都撤出去重新找地方安身了。现在化生寺里确实就是一群和尚,只不过是一群死掉的和尚而已。”小唐继续解释,“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守着的,是天下最离奇最动人的宝物。” 法渡的脸色瞬间惨白:“……你并不是让我偷东西,而是盗墓?你为什么先前没有告诉我!” “那不是墓,充其量就是个废墟,你不用害怕。” “无论是墓还是废墟,死者为大,既然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你就不该再去打扰他们的安宁。” 小唐理直气壮的回答:“从活人手上拿东西你觉得有悖戒条,从死人手上拿东西还有什么问题?走进去,拿出来,就那么简单。” 法渡沉默一阵:“既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去?” “我曾经进去过。”小唐答道,“外围那些机关屏障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困难,但是深入腹地之后就再也不能前进半分,有些谜题我始终猜不透,或许答案就在化生寺传承的血缘里。” “我去了就会送命?” “不会。”小唐斩钉截铁的回答,“只要你完全照我的指示行动就不会。” 法渡的心里像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车子依旧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全都一起说了。” 小唐瞥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令他看不透的笑意:“从进入化生寺开始,一切都将脱离了你以往的认知。你即将看见的,是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奇迹。” 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覆盖着整个村落,浓郁的雾气从林间弥漫开来,能见度还不到五米。被浓雾遮蔽着的丛林即使是在夜里也热闹得很,夜鸟嘀啁,野虫欢唱,还有更多不知名的声音夹杂在海潮般的林涛当中。没有风的时候,雾气从树叶上滚过的声音细微而优柔,就像有实体的东西从叶面上轻轻溜过,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法渡张望着车窗外那个荒僻的小山村,早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家农户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车灯划开夜幕的时候,几个人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一起朝这边翘首张望,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少磊。”首先迎上来的是个相貌普通的大叔,样貌还算年轻,头发却都白成了雪色,很难判断他的年纪。他穿着一件老式土布衫,里面露着建国初期那种暗蓝色的背心,一根粗银链子伸到兜里,也不知是连着怀表还是老花镜。那付装扮实在太独特,在这群穿着冲锋衣登山鞋的年轻人当中格外惹眼。 “忠义叔。”小唐难得的露出了孩子一样的微笑。 “这就是……炼血宗的新宗主?”忠义叔看见法渡的时候一脸诧异,“为什么这次选出的宗主这么……年轻?” 法渡默然,即使忠义叔已经很给面子的更改了措辞,他还是能听出忠义叔真正想说的是不靠谱。 小唐一脸嘲讽:“白蛇忽然挣脱封印出世,大概是事出突然,没得选了。” 法渡暗自发怒,狠狠给了他一肘:“小唐,不拆台你就浑身不舒坦是吗!” 这一肘打在腰上根本不痛不痒,小唐直接无视了他,扭头问忠义叔:“进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忠义叔只是点了点头,小唐也就不再追问了,明显是对他百分百的信任。 “小唐,这些人都是跟咱们一起去化生寺的?”法渡打量着团队配置,很诧异的发现竟然还有两个金发碧眼背着登山包的老外,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还有俩老外?” 小唐倒也不遮掩:“他们是买主。” “买主?他们是文物贩子?” “不,他们是科学家。” “太疯狂了!科学家为什么要参与盗墓?这根本就不科学!”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科学家疯狂起来比很多疯子更加可怕。” “唐,buon giorno!”个子比较高的那个老外似乎和小唐相熟,居然凑过来和他脸贴脸来了个贴面礼,而且还发出了亲吻的声音,看得法渡眼睛都直了。后面跟着的那个小胖子也照样过来行礼,但是拘谨得多,他看着小唐的眼神很奇怪,除了好奇之外居然有几分畏惧。 “这是意大利人的见面礼,照着做。” 小唐轻轻的推了他一下,法渡朝前挪了半步,然后又惊恐的缩回来,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行,我是和尚。” 两个科学家都笑了,不过都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 “我们知道你是僧侣,每个宗教都有属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尊重你们的信仰。我叫alfonso,他叫diego,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高个子老外用生硬的中文进行自我介绍,法渡也就记了个谐音,一个叫阿方索,一个叫迭戈。 “我叫法渡,很高兴认识你们。” 法渡本来想上去握手,想了一想之后改成了双手合十对他们行礼。 两个老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迭戈差点都想掏相机了。 “大家都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出发。”小唐拽着法渡朝屋子里走,“跟紧我,越靠近化生寺的地方就越危险。”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提醒,法渡也会老老实实跟着他。虽然他确实闹不清小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有一点他能肯定,在协议达成之前小唐一定会不遗余力的保护他的安全。 兵分两路 天还没亮透法渡就醒过来了,昨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野菜虽然味道不错,但是他的肠胃似乎承受不住这种纯天然的洗礼,肚子里咕噜噜直响。 小唐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看得出他真的很疲倦。这个地方极不寻常,法渡总觉得有什么一直在盯着自己,半夜里实在瘆得慌,直接把小木床拖到小唐旁边,他先是满脸不爽的飞踹了一脚,后面就直接睡过去再也没动静了。 七点钟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已经有很多人在外面空地里开始忙活起来。忠义叔也不插嘴,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咂巴着老式的旱烟,那一点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格外显眼。法渡注意到那些车子上清一色的印着“金唐影视股份有限公司”,他们一行装作上山取景拍电影,于是山民们也没对他们给予太多的好奇和关注。 回头看了看睡死在床上的小唐,别人全都在外面忙活,你一个人在这里睡懒觉真的好吗? 法渡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有个年纪和小唐差不多的小伙子搬着一架古里古怪的器械朝下走。昨天吃饭的时候这个小伙子端了碗饭就一个人缩到墙角去吃,就因为他的古怪,让法渡对他特别的印象深刻。 “六顺!”法渡和小伙子打招呼的时候,居然把他吓了一跳。 “哎……法法……法渡上师,你……你叫我啊?”小伙子不知道是给吓的还是天生有点口吃,连一句话都磕磕巴巴说不顺溜。 “上……师?你叫我法渡就好,这种称呼听着别扭。”法渡也就是礼貌性的这么一喊,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跟着下了楼梯:“这么大件东西你一个人搬?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能行!”六顺忙着把东西往回抢,力气大得吓人。 见识过小唐的力气,法渡苦笑一声也就不再坚持了,只是在旁边跟着问话:“六顺,你们唐家真是大家族啊,这次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六顺看他一眼,居然憨厚的笑了:“这里只有忠义叔和少磊姓唐。”看到法渡不明所以才又加上了一句,“姓唐的才是唐家的直系子孙,咱们陶家和刘家都是旁系。” “直系和旁系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一样。”法渡更觉得奇怪,这都什么年代了,他们居然还保留着封建时代的家庭观念,真是挺奇葩的。 “不一样,少磊他们和我们不……不一样,他们很……很厉害,是我们的英……英雄。”六顺的眼神几乎是崇拜加羡慕,可到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们在聊什么?”小唐顶着鸡窝乱发出来,嘴里叼着个牙刷,牙膏沫子满嘴乱冒。 六顺刚才还满怀激情的说着关于他的事,可是本尊一出现,他立刻就跟害羞的小姑娘一样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法渡仰头打量着那个人,肚子里的嘲讽值瞬间爆表,贪财爱钱没责任感又没底线,这货和英雄两字有一毛钱关系没有? 出发的时候天气晴好,小唐在最前面开路,却把法渡塞到后面跟忠义叔和俩老外挤在一辆车里。忠义叔一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两个老外倒是兴致高昂的一直在车上捣鼓着各种仪器,拿本子唰唰的记录着看不懂得数据。 这些日子习惯了小唐的存在,一旦他不在身边,法渡总觉得心悬在喉咙口,没着没落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偶尔会从脑海闪过,却又捕捉不到具体的信息,更让他觉得不安。 “你没事?”忠义叔很快就看出他脸色难看,于是凑过来问了一句。 法渡笑得勉强:“我大概是晕车。” “是不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法渡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当是默认了。 “是的是的,这里的磁场非常奇怪,他感应到了,没错!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人体真的可以感应到磁场异常!”后排两个老外对于这一发现表现得相当兴奋。 “如果你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忠义叔拍拍他的肩头,“这一行非常凶险,我们这三四十号人的性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法渡一脸黑线:“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们别这么信任我,我压力好大。” “你不用太担心,这里是整个车队最安全的地方,你的人身安全绝对可以保障。”忠义叔的话倒是很有说服力,看看这辆车上坐着的人就知道了。可惜宽心的话才说完,下面马上来了坏消息,“但你必须尽你所能做出预警,如果有什么变故,在最前面开路的少磊将第一个面临危险。” 法渡总算明白为什么小唐会让他到忠义叔的车上了。 一旦他有什么不测,后面的人还有机会趁机逃生,买主、法渡和忠义叔都在,这桩凶险的生意还能继续进行。 “忠义叔,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化生寺的废墟里到底有什么?”法渡问道,“我只想知道师父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到这个废墟来修行,和你们的生意无关。” 忠义叔望定了他,手指间反复摩梭着一个东西,直到这会儿法渡才看明白,原来那银链子上系的不是老花镜也不是怀表,而是一块随地都能捡到的黑色小石头。 “有些东西实在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法渡挠挠脑袋:“连你们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古物无非就是瓶瓶罐罐首饰布料,为什么说不好?” “就算是唐宋时期最杰出的学者看到了手机电脑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用,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这样,也许就连它们曾经的主人化生寺都说不清它们的用途和由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师父让你到废墟去究竟有什么用意,但是我相信你看到的时候一定会明白。” 忠义叔这句话说得那么玄乎,说了真和没说一样,反而更加增添了法渡的好奇心。 车子行进了很久,头顶上的密林犹如层层叠叠的华盖遮蔽了所有的阳光,眼前的路也越来越泥泞难行,这么磕磕绊绊继续前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子总算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从这里开始就需要步行了。”小唐拉开车门,伸手把忠义叔给扶了下去。 山间的天气瞬息万变,原本的大晴天突然之间就乌云密布了起来,乱风从树顶上呼呼的刮着,闪电后面伴随着闷雷,好像要有一场暴风雨降临一样,树下面黑漆漆的一片,几乎要分辨不清方向。 “天气似乎变了,要不要晚点再上山?”阿方索十分担忧,“我怕仪器受损。” 忠义叔也跟着帮腔:“是啊,现在也不早了,万一在山里迷路……” “这里的雨下不久,今天必须上山,我们从这里兵分两路,翻过面前这座大山,到那边积水潭会合。”小唐固执起来还真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见他主意已定,大家也就不再说什么,立刻开始分头卸行李。法渡也觉得奇怪,就算小唐是直系,论辈分忠义叔也该在他之上,偏偏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连一句反对意见都不提。 “小唐,究竟为什么要兵分两路?大家一起走不是更安全?”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不能把所有鸡蛋都装在一个篮子里。林子里的事情很难说,你和忠义叔他们那边带着必须品慢慢走,我们轻装上阵先到那里去探清楚情况。”小唐说话永远都是那么理直气壮,哪怕他说的再没道理听上去都充满了说服力。 法渡心里多少有点没谱:“忠义叔年纪大了,其他人看上去也没什么战斗力,你确定安全吗?” 小唐只考虑了一秒钟就给出了回答:“比我这边安全。” 法渡:= = “放心,前半段只不过是普通的密林,野兽毒虫什么的凭忠义叔的经验轻松就能对付。等过了鬼眼峡之后,冒险才算是真正开始。” 走进了树林法渡才算是感受到了大自然的伟大和可怕,那无边无际的林莽蔓延连绵根本看不见尽头,林子里终年潮湿,按理说这么多植物应该是个纯天然的大氧,实际上走进去的时候鼻子上喉咙里却都像堵着东西,无论是空气还是气氛都让人感觉压抑。这里人迹罕至,林间那些小路其实都是野兽踩出来的兽道,泥地上尽是野猪和麂子的蹄印,间或会出现几个豹子的脚印,大家赶着马背着沉重的行李低头赶路,几乎从不交谈,只听见鞋子踩在泥泞里那种带着胶感的噗噗声和马蹄踢踏声。 不到半个小时,大雨如约而至,然而那一场大雨兜头浇在高耸入云的古木上,到了下面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顶着一件雨衣已经足够了。这一走起来就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稍微开阔的地面,忠义叔才终于宣布原地休息。法渡一屁股坐到一根倒下的腐木上面,没想到那木头早已经被泡得软透了,轻轻一坐就断了,发出一声难听的咯吱声,不像是断了木头,倒像是断了骨头,几根比指头还粗的白色虫子从那断口伸出头来,似乎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强拆。 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即使停下来也都是轻手轻脚很少交谈,木头断裂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就像是地震似的,那些在林间喧闹的声响忽然间完全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吓人。 就在此刻,法渡忽然听到了令他胆寒的音乐声。 let it go, let it go , i am one with the wind and sky! let it go, let it go, you'll never see me cry…… 白蛇又跟来了。 梦中端倪 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在太阳下山之前忠义叔这一队已经安全的到达了会合地点。 那段手机铃声自然是让法渡吓得魂飞天外,可那音乐不过响了十几秒就停了,其他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到底也只有法渡知道,那音乐声并不是来自于某人的包里,而是来自于白蛇的肚皮。 法渡全身心的戒备起来,还以为立马就要上演真人版《狂蟒之灾》,没想到就在那音乐声后一切归于沉寂,白蛇非但没有现身,甚至连准备过来拜访的迹象都没有。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小唐独自坐在火堆边上一边吃干粮一边研究膝盖上那块地图。 法渡在那杵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不是说你进去过吗,还研究这个有什么用?” “情况随时都在变化,既然带着大家来了,我就得对大家负责。”小唐连头都不抬,只管埋头啃压缩饼干。 “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愿意对我说实话?”法渡有些恼了,“这一趟大家是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小唐抬起头来,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哪一趟没有生命危险?” 法渡:= = 法渡顺过他的手握紧在手心里:“小唐,如果我现在后悔了,你愿意就此放弃带大家出去吗?” 小唐警觉的放下了方便面碗:“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异象了?” 法渡苦笑一声:“白蛇来了,它就跟在我们后面。” 他还以为小唐听到这个答案一定会改变计划,没想到他居然松了一口气:“不用理会,当它不存在就行了。” “为什么?你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没有主动出击就说明它有所忌惮,它喜欢跟就让它跟着呗。” “万一它看我们人多势众不好下手,一路跟着想要等到大家遇险再趁虚而入怎么办?” “你真是太小看它了,身为大妖,哪里会怕这么区区三四十个人。”小唐冷了脸,不耐烦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要走你就一个人走,反正白蛇认定了你,你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如果你死后有灵,千万不要来找我,老唐家管死不管埋,我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法渡气得七窍生烟:“真没义气!” “我说过我能保护你。你信我就什么都别管放心的跟我走,你不信我,随你什么时候离开都行,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协议就此作废。” 这一晚上法渡生了满肚子的气,随便啃几口干粮就睡了。他们跋山涉水折腾了那么久才能到达这里,要是真让他一个人离开,哪怕不被白蛇吃掉,估计也会莫名在这山林里送命。就算他真的侥幸出了林子,难道真要靠一双脚走回去? 山林里的夜远比在村子里更加令人恐惧,营地中央的火堆虽然可以吓阻野兽,却给不了人多少温暖。夜里深寒,露水在帐篷顶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即使裹着睡袋都觉得浑身骨头针扎似的疼。为了防止意外,晚上有人轮换着站岗值班,营地里总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这倒是并不奇怪,法渡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扯他的睡袋。 为了赌一口气,他并没有和小唐睡在一起。这一天实在累得够呛,连噩梦都没给他吓醒,反倒是半夜里被这拉扯给弄醒了。他抬眼只看见对方穿了件普通的冲锋衣,那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法渡就当是那人走错了帐篷,也没多心,翻个身继续睡了。 清晨的时候,营地里忽然乱起来,法渡听到那些杂乱的呼喊就知道出事了,连忙挣脱睡袋钻了出来。 堆放物资的那块空地上散落着杂乱的包装,用来防潮的塑料布被扯得稀巴烂,食水和应急食品散落一地,各种药品碎得七零八落,绷带脏兮兮的缠在周遭的灌木上,补给品起码损失了一半以上。 “地上没有留下脚印,可能是野兽干的。”说话的是麻子,昨天法渡闹脾气去和六顺住,麻子就和小唐住在一个帐篷里。 “如果真的有野兽,马匹绝不会这么安静。野兽的嗅觉灵敏得很,只会翻动食物,为什么要去动医疗药品?哪怕是被误撞,也不会全部都翻过一遍,更不会故意破坏最重要的药剂。这是人为破坏之后再布置成这样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觉得这是野兽干的。” “是谁要阻拦我们?”忠义叔冷着脸问。 “不知道。”小唐摇摇头:“昨天我们已经在周遭看过,能隐藏的地方不多,而且晚上点火驱逐野兽一定会有火光。对方既然能做得滴水不漏就证明他们不好对付,无论他们是什么目的,我们都一定要加倍小心。” 六顺担忧的问:“损失了那么多补给品,咱们还能走吗?” “走一线天过鬼眼峡需要六天,现在补给不足,只能走水碗子,这样只需要两天就能抵达鬼眼峡,在林子里大家尽量打猎不要消耗物资,那现在的补给应该能应付到那时候。”小唐在地图上重新规划着路线,“后面的事,等过了鬼眼峡再想办法。大家先分头准备,半小时后出发。” 法渡想起晚上发生的事,虽然肚子里气还没消,到底还是凑到小唐身边:“咱们当中会不会有内鬼?” 小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法渡把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挠挠自己亮光光的脑袋:“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小心点总没坏处。” “这次任务非同一般,我们带出来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小唐眉头深锁,视线扫过整个营地,“如果我们当中有内鬼,那这个人一定潜伏了很久,也就更不容易对付。” 法渡提醒道:“你在前边开路小心点,别老往前冲。” “该小心的是你。敌在暗我在明,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搞不好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干扰唐家,而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来?我孑然一身,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余额只有四位数,唯一的小苹果还被白蛇吞了,冲着我来到底是图什么?” 小唐思考了片刻:“难道是……劫色?” “滚!” 云南广西一带到处都是喀斯特地形,很多山内部都有被地下暗流冲蚀而成的钟乳石洞,地表上也有千奇百怪的石林,在那几万乃至几十万年之间,大自然打造出了最惊世绝伦鬼斧神工的作品。那些地下暗流四通八达,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从何而来又去向何处,多数暗流一直藏在地下,有的暗流在流经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因为地质原因而出现在地面上形成泉水。这种泉水一般温度极低,有的甚至可以达到接近冰点,从远处看过去就是在郁郁葱葱之间亮汪汪的一点湛蓝,就像一只被放置在大地上的水碗。这种泉水在当地人口中就成为一碗水或者水碗子。 云山苍茫烟雾缭绕,这一块地区在地图上竟然还是一片盲区。很可笑的是,即使现在的科学技术如此发达,也只能用卫星测量出这一片无尽大山的范围,然后标注一个xx自然保护区的名头,在被广袤林木遮蔽之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却根本无人知晓。在喀斯特地形地区水碗子不计其数,而且从进入密林开始指南针就跟发了疯一样胡乱摆动,显然情形和阿方索他们说的一样,这里确实存在磁场异常的情况。 法渡跟随大家一同前进,越是深入密林心里就越是没谱,前面是未知的旅程,后面有白蛇追赶,身边还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妨碍者,这到底算是个什么神设定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使在没有gps定位罗盘失灵补给也不足的情况下,小唐还是安全的把大家带到了水碗子的旁边。 这一路除了法渡以外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能不能抵达目的地,那帮人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小唐凡事只说三分话臭脾气,什么都不管不问,只顾埋头赶路。正因为这样,法渡从这群人那里得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唯一有效的信息还是他自己无意中试出来的。 露宿林间的第二天晚上,法渡忽然梦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场景。 那是一间非常宽阔的石室,不知道哪来的火忽然从地底烧起来,上百僧侣翻滚哭嚎,然后慢慢被火海吞没,只有一只断臂死死抠在石壁上,就像是和石壁长在了一起。随着火苗越来越猛,那只手臂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随着烈焰烘烤逐渐焦黑变形。 法渡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习惯性的握着身边那个人的手。 躺在身边的是忠义叔,那时候他睡得正酣,连法渡死拽着他的手发抖都没能把他弄醒。 法渡坐在黑暗的帐篷里一身冷汗,喘息不定。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明白,能够让他逃避噩梦干扰的并不是唐家人的血缘,而是小唐本身。 水下群棺 水碗子这边是一块平坦的湖岸,对面却是屏障一样陡峭的山岭,法渡实在想不明白,若是不绕过那座山,要怎么样才能到达山背后的鬼眼峡。等到小唐从背包里取出氧气瓶,他这才明白这一行人是打算从水下的钟乳洞潜进去,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人破坏这次的行动?” 小唐照例没有抬头:“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猜到。” “那好好的走着旱路,为什么要背那么老重的氧气瓶?” “凡事总有个意外,先做好预备方案才能有备无患。既然pn a行不通,当然就换pn b,你有意见吗?” 法渡直瞪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蓄意破坏的人已经预先知道了你的计划,所以故意做那些事要引你走水碗子呢?” 小唐没理会他,而是顺手扔了一套潜水服给他:“去穿起来,一会儿六顺会教你用水下呼吸器。” 法渡一脸黑线:“你要不要这么武断?” “我的地盘我做主。”小唐居然冲他微微一笑,“人生就是这么炫酷。” 法渡:-_-! 法渡跟着六顺在浅滩里学潜水的时候,阿方索和迭戈正忙着用防水布包裹他们的器材。从旱路改道走水路,这就意味着有很多仪器都没办法带进去,看他俩的表情根本不是在选择带走哪些仪器,而是在和心爱的人生死诀别。 水碗子里的水温确实很低,即使穿着潜水服依旧冷得刺骨。法渡刚下到水里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器官都好像跟着消失了似的,习惯性的用鼻子吸了几下气,根本没吸到一点空气,只是让防水面罩更紧的压在了自己脸上,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只能在浅水里死命的扑腾。唐家带来的人就跟在特种部队训练过似的,简直十项全能,法渡在那边洋相百出,他们就站在水边七嘴八舌的指点他要领,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在法渡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时候,终于被六顺拽着后脖子硬拖上了岸。 小唐站在旁边一脸悲悯的看着他:“你基本已经到了笨的最高境界。” “我连游泳都不会,你让我学潜水!再给我点时间,一定……我一定能行……”法渡一动不动的趴在岸边,喘得像只得了哮喘的狗。 “没时间让你在这继续新手游泳课程了,现在我们就得出发。”小唐真是一点都不手软,直接拽着法渡就朝湖里走,其他的人也已经等候多时了,马上跟在背后下了水。 “等一下!小唐!等一下!佛祖救我!”眼看着要进入深水,法渡直接吓懵了,双手双脚齐上阵,就跟八爪鱼一样缠在小唐身上。 “下水之后用嘴呼吸,把鼻子忘了。你放松点,水面宽阔的地方我会带着你游泳,狭窄的地方你就得自己过去。有的钟乳石比刀锋还利,小心不要让呼吸管被割破。水下钟乳洞错综复杂,一定要跟紧队伍,万一被暗流冲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小唐一点也不含糊,真就打算这么往里游。 “瓶子里的氧气可以撑多久?” “足够支撑你走过水下暗洞,但是一定不够你在水下迷路。” 法渡欲哭无泪。 小唐看他那副准备赴死的模样,居然没心没肺的笑了:“要是这次没有栽在化生寺,回来之后我就教你游泳。准备……” “等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法渡还没吼完就察觉到小唐忽然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你有没有想过,最不想让我们找到化生寺的会是什么人?” “唐家的竞争对手?”法渡很傻很天真的猜测道。 “如果是我们的竞争对手,那他们就应该全力配合让我们先得手,然后再从我们手上抢过去,坐收渔翁之利显然比他们自己冒险去寻宝轻松得多。所以最不想我们找到化生寺的应该就是……化生寺的人。” “什……唔……” 冰冷的水忽然没顶,法渡只觉得四肢百骸全都跟针扎似的疼,然后很快就冻得麻木了,只觉得有股力道一直拽着他朝前走。他挣扎了几下,终于想起用嘴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耳朵里呼的一声,好像是穿破了水的屏蔽,忽然恢复了聆听的功能,紧接着呼吸便开始顺畅起来。身边有一些细小的白鳞鱼在来回穿梭,耳边汩汩的水声响个不停,尽管法渡紧张得不行,却还觉出了那么点观光旅游似的新奇感。 水越来越深,光线也跟着越来越暗,几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到达了阳光无法企及的深度。这时候水下是一片漆黑,周围也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就好像传说中的宇宙黑洞一样,格外的瘆人。这里除了彼此的照明灯以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光源了,为了防止走散,大家都拽着一股安全绳。哪怕这里能见度趋近于零,一旦有人发生危险,只需要拽动绳子,其他人就都能迅速赶去支援。 小唐拽着法渡向着山壁的方向开始慢慢的前行,照明灯在深水的下的作用不是很大,能见度只有几米左右,在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哪怕是面对可怕的白蛇妖,至少你可以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东西,可这无边的黑暗里一切都是未知数,而未知,往往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存在。 咚!法渡的脚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前面那一段都是跟漂浮在太空里似的,除了水的压力之外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可这一下法渡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实体。 触摸到本不该出现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举个不太贴切的例子,在游泳池里游泳的时候,如果你的手指忽然缠上几根半漂在水里的长头发,那一瞬间也会觉得惊悚,更何况是在这种空旷的天然水体里,那种漂在水里不上不下的到底会是什么! 法渡吓得差点把呼吸管吐出来,扑腾着手脚拼命想远离那东西,反而连续好几次撞了上去,脚趾和小腿都疼得不行。 小唐硬拽着他游开了一点,拍打着他的背似乎是想叫他冷静,然后用照明灯朝那边照过去。 无边的黑暗模糊了人的感官,法渡一直以为这个水碗子深不见底,实际上这里已经是水潭底部了。这里的水温远比水面更加寒冷,见不到一星半点的水草和水生物,只有沉积了千万年的淤泥,就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荒漠。他这一搅合,倒把淤泥搅得到处乱飘,让水里的能见度变得更低。 看清楚这里是水潭底部之后法渡终于稍微平静了点,离得比较近的人纷纷游过来想看看出了什么情况,结果只看到法渡和小唐抱得跟个饭团似的,估计都各自笑岔了气。 法渡也是到这会儿才发现小唐紧紧抱着自己,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扭着身子想稍微拉开距离。 小唐拍拍他的肩头,跟着打了个手势指向下方。 因为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照明的范围也变得大了一些。在照明灯能照亮的范围里,他清楚的看到,淤泥里沉着无数口黑漆漆的棺材。它们乱七八糟的叠放在一起,因为水温极低,这里就像一个天然的大冷柜,很多棺材就和刚刚沉下去的时候一样,光亮如新。近处有一个棺材盖子已经脱落,棺材里面的东西也跟着倾倒在一边,被刚刚沉淀下去的褐黄色的淤泥盖着,也分不出是什么东西。 法渡想明白了自己刚才踹到的是什么东西,瞬间呼吸紊乱汗毛倒竖,胳膊一紧又缠上了小唐。 小唐比了个手势,照样拽着他朝前面游去。 法渡跟着过去一看,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那口棺木里并没有尸身,只是满满当当的装着各色陶罐器物。 法渡没敢伸手,只是伸出鸭脚蹼拍了拍水,倾倒出来的那团东西上面的淤泥再次漂起来,那团东西却还是亮眼的黄色。这回他总算是看明白了,那是几件金器相互缠在一起,虽然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料想应该是首饰之类的东西。 小唐好像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奋,而是照样拽着法渡朝山壁那边游。水面上看对面的山壁下半部陡峭险峻,上半部则是郁郁葱葱古木参天,一池静水拥着它,秀丽非常。可从水下看去,那山壁竟然大部分都是由钟乳石结构组成,光照过去,那些锋利的切面熠熠生光,就像一整面用无数水晶拼成的巨型镜子。 绳子那头忽然传来重重的拉扯,小唐立刻拽着法渡游过去。 很快大家都聚集到了那边,只见面前是一个三四米宽的巨大豁口,有一股暗流自内而外奔涌,似乎就是这个水碗子的水脉所在。拉绳子的是忠义叔和麻子,两个人比着手势,似乎在向其他人讲解什么。法渡反正也看不懂,干脆就乖乖的等在一边无聊的用照明灯朝四边扫射。 突然,一个活动的身影从照明灯前一闪而过,把法渡和小唐同时吓了一跳。那东西速度非常快,根本看不清楚是个什么。法渡转头看了小唐一眼,小唐摇摇头,表示也没看清楚。他们都明白,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即使是表层水域的生物也少得可怜,哪里能养活那么大的玩意儿? 法渡用力的摇摇小唐的手。 他能想到的东西,也只能是白蛇了。 小唐先是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法渡紧张的继续用照明灯四处乱照,忽然看到那豁口内不远处的地方居然有光,而且还是像高楼顶上警示灯那样一闪一闪的红光。 人面怪花 豁口里来的水流并不算平缓,那红光似乎随着水流不住的漂动,却始终都在同一块范围内移动,那种动态不像是动物,反倒像是水草一类的东西。法渡定了定神,一边拽着小唐的袖子,一边朝那边猛打手势。 实际上根本不用他提示,那道诡异的光在漆黑的水体里实在太过显眼,早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有几个人已经率先游向了那发光的东西。 逆流游泳本来就不容易,一旦进入了豁口,水流激荡的感觉更是就压得人胸口发痛,可那一点红光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不住的闪烁着,像是一盏指路的灯。 小唐犹豫了几秒,然后也拽着法渡朝那边游过去。法渡虽然不会游泳,被拽了这一路多少也能找着点感觉,就在小唐身边跟个人形挂件似的毫无意义的划着水。 等到游到面前,法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是一株蔓生在岩缝里的植物,就像一丛浓密碧绿的海草,中间簇拥着一朵脸盆大小的花骨朵,花瓣是白中泛红的色泽,就像是婴儿柔嫩的肌肤,而花朵下面与岩石相连的花茎异常粗壮,上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蓝紫相间的花纹。 它在黑暗里随水流不住的漂动,那摇晃的红光就来自于它的花瓣。那光芒好像有某种魔力一样,一旦你盯着它看,就会觉得一种莫名的吸力在诱使你过去。 来到近处,它的光芒更加鲜艳耀眼,竟然把大家的脸都映得通红。 这种状态令人想到栖息在深海中的鮟鏮鱼,它们头顶的背鳍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变成了能发光的拟饵用来吸引猎物,就象竹竿上挑着的小灯笼,时明时暗,然后袭击被光吸引过来的各种生物。 虽然有近似的例子,但鮟鏮始终是生活在海底的动物,这里既不是海洋,它也不是动物,在这片根本没有生物存在的水底荒漠里,它的存在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阿方索和迭戈到底是科学家,虽然这并不属于他们的研究领域,他们依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端着水下相机围着它拍个不停。奇怪的是,那朵花好像感知到了身边有生物存在,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叶子竟然像鱼鳍一样轻轻拍动起来,一直朝向人的方向靠拢。 小唐上去狠狠的拽了拽阿方索,打手势示意必须离开。 这个团队里没有人会违背小唐的指示,两个人虽然遗憾却没有坚持,一前一后从上方游了过去。看到他俩过去了,小唐也拽着法渡朝那边游过去。大家依次通过,最后终于到了麻子和阿毛。 麻子手里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东西,法渡虽然大概能猜到是防身用的,却怎么也看不明白它的用法。阿毛肩头托着老大一袋补给品,显得行动格外笨拙,也幸好是水的浮力帮了他的忙,要是在陆地上,哪怕他身材再怎么魁梧结实也拖不动这包东西。 豁口十分狭窄,阿毛的大个子加上大网兜想从那里通过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还要躲过那朵不知名的怪花。他使劲一挤,网兜就卡在了顶上锋利的钟乳石上,任他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跟在后面的麻子过去帮忙把网兜朝下拽,网兜一滑,里面忽然掉出一包用塑料布裹紧的压缩饼干。 麻子和阿毛俩人都看到了,同时忙着去捞,但水流已经把那包饼干推送出去,正好砸在那朵怪花上面。那朵怪花被砸得颤动了一下,闪动的红光忽然消失,水下只剩下了大家头顶照明灯发出的白色灯光。 忠义叔拼命打手势催促,似乎是让他俩放弃网兜马上离开。 小唐的反应更怪,他并没有和忠义叔那样催促两人,而是指挥着大家快速前进。小唐没动,法渡自然也没办法前进,只能半漂在水里等着。 没想到水底忽然爆发出了耀目的绿光,那朵怪花的花瓣竟然一点点开始伸展开来,中间的花盘一开始是对着其他的方向,等到它随着水流转过来,法渡才算是看清楚了。 那花朵的中央居然是一张人脸。 只是那一眼,吓得法渡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那张人脸的五官清晰可见,表情栩栩如生。它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沉睡,而最令人恐怖的是——那张人脸居然是绿色的。 周围看清楚这一切的人全都身体僵直无法动弹,似乎全都吓傻了,法渡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知道小唐拽着他的胳膊拼命朝前游,虽然有心配合,身体却在过度的惊恐中变得不听使唤了。 就在这一刻,那张人脸突然间睁开了眼睛,嘴也跟着慢慢张大,法渡清楚的听到从它那嘴里发出一种既痛苦又恐惧的声音。 嗷嗷…… 它的叫声在水底激荡,即使捂住耳朵,那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袭击着人的耳膜,好像来自地狱一般。整个暗流通道似乎都在随着这声音剧烈的摇晃崩塌,顶上的钟乳石莫名的崩裂下坠,搅出的气泡让视线一片模糊,就像无数寻宝电影里废墟最后即将崩塌的模样。 法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躲避,只能盲目的乱窜,忽然觉得脚下重重的一扯,想要向上却怎么都挣脱不了。他回过头发现是阿毛拽着他的腿,心里居然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帮他。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些海草一样的东西缠住了阿毛的腿,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上攀援。那些东西不但正在缠绕,甚至还生出一股相反的力拼命把他俩朝下拖,任凭法渡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一点点被拽了下去。 小唐从后腰里掏出那柄匕首,挥舞之间忽然暴涨成三倍有余的长剑,忽然朝着他们这边砍下来。 法渡以为他要砍的是那些海草,随后才意识到方向似乎有点不对。他的脑子在电光火石之间搭上了弦,终于明白过来,小唐要砍的并不是水草,而是阿毛的手臂! 法渡惊得打了个冷颤,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反手拽住了阿毛,企图挡住小唐的剑。幸亏人在水里的行动比较缓慢也使不上劲,小唐临时收了力道,这一剑下去只砍伤了阿毛的手,喷涌而出的血液瞬间染红了那一块水域。 拉扯之间阿毛的呼吸器早已经脱落,水草的缠绕,嚎叫声的侵袭加上窒息的痛苦一并到来,求生的意志却让阿毛更加抱紧了法渡的腿,脸上的表情痛苦而狰狞,似乎是下定决心要拖着他一起死。法渡居然没有一点要踢开他的意思,反倒是握着呼吸器朝他嘴里塞,拼了命的想要救他。 小唐怒极,却拿法渡毫无办法,只能重新用剑去割那些海草。 他这柄剑是特制的,平时收在腰上只是匕首形状,便于携带和掩人耳目,只需要按动机簧,里面隐藏的剑刃就会弹出来。按照兵器的用法,刀锋开在一侧,用于劈砍,剑为双刃,主要用来戳刺,小唐这把却是例外,两侧剑刃极其锋利,内里沉稳扎实,无论劈砍戳刺都相宜,法渡甚至还见他用匕首形态削过苹果。 这样一柄神器用来砍海草应该是大材小用了,剑锋过处,草丝齐刷刷应声而断。可他砍得快,那些草丝就更是疯长,瞬间已经把阿毛的腰部缠裹在内。只见他不停的扭动着全身,就像是过电一样抽搐,可无论怎样就是无法挣脱开。 法渡知道已经很难救他回来,可总想着能替他收个全尸入土为安,硬是拉着不肯撒手,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小唐居然飞快的朝那团海草冲过去,照着花盘中心就是一剑猛刺。 那朵怪花的尖叫声瞬间趋于疯狂,放弃了纠缠阿毛,转而拼命的摇着海草一样的叶子企图缠上小唐。 “唔!”法渡知道他这是调虎离山,心里担心小唐的安危,居然无意识的放开了手,只见小唐迅速回过头,利索的一剑斩断了缠着阿毛的那些海草,然后一手拽一个直迅速离开。 被小唐拽着一路前行的时候,法渡看到阿毛毫无生机的身体逐渐被绿色覆盖,他头顶上的照明灯在搏斗中被怪花卷走,那道白色的光线就在怪花愤怒的尖叫声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于黑暗尽头。 看来那东西确实是植物,任凭它再怎么凶悍,依然没办法超越生长的区域追过来。 一个人拽两个人逆水游泳本来就辛苦,法渡只能扒着钟乳石的洞壁试图帮忙,那些突出的石柱石笋触手轻薄,晶莹生光不堪一击,实际上却是硬而脆。人撞上去很容易就能撞断,但却硬得要命,磕上一下就能被擦出一片乱七八糟的伤痕。 两个人艰难行进了不知多久,头顶上忽然射下一片杂乱的光束。 小唐拽着他径直向上快速游动,嘭一下自水面冒了出来。法渡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了,四肢百骸提不起一点力气,趴着岸边却怎么也没力气爬上去。 “法渡……你……你没事?”看他实在不行了,六顺连忙跳下水从背后硬把他推上去了。 “呼……呼……呼……咳咳咳……”法渡贪婪的呼吸着来自外界的空气,那一瞬间疲惫带着沉沉的睡意袭来,他真想就这么直接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小唐从另外一边拽着阿毛上了岸,也是啪的一声坐在岸上不停的喘息。大家立刻围了过去,低声的讨论着什么。看到阿方索靠近想看看阿毛的情况,小唐呼的一下子站起来,重重的把他推开,严厉的命令道:“不要碰他!” 审美奇葩 小唐的举动把阿方索也吓了一跳,连连做着手势:“rex, ex, take it easy……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状况,没有别的意思。” “没必要去看,他已经死了。” 小唐连看都不看阿毛一眼就做出了论断,这种态度显然很难令人信服,连忠义叔都觉得太草率,于是在旁边劝道:“还是让大家看一下,几个后生总是一起长大,就当是最后看一眼……”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麻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看……老叔……你快看!” 阿毛明明已经瞳孔放大身体僵直,可这会儿却忽然抽搐起来,嘴里不住的朝外吐着绿沫子,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味,就像是酸液泼上了瓷砖,却还带着烧头发似的臭味。大家纷纷后退,捂住鼻子不停的干呕。 法渡惊诧的紧盯着他,很快发现他被绿色水草裹着的部分居然开始腐烂了,接着他全身都开始冒出浓白色的烟雾,人体的形状就逐渐在白雾中消失,变成了莫名的一滩。过不了几分钟,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绿色的骨架,连橡胶的潜水服都跟着化了。 又过了几分钟,那些骨架也开始溶解,最后只剩下了飘散在空气里的浓烈腥臭味。 “那到底是什么……那朵发光的花到底是什么?”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法渡不住的发抖,那种超越了以往一切认知的恐惧就像排山倒海的巨浪把他吞噬。 “尸虫草。唐家老祖宗的典籍上记载过,在极寒极阴尸气浓重的地方才会滋生这种东西,它用发光的花盘吸引猎物,跟捕蝇草的生命机制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它的消化液是强酸性物质。因为它生长的地方一般都很难找到食物,所以一旦得手,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把猎物消化然后转化为营养贮藏起来。你看过《鹿鼎记》吗?古代并没有能够制取酸液的技术,里面韦小宝用的化尸水其实就是尸虫草的消化液。” 法渡颓然坐下,虽然只是一面之词,但知道它的来历之后总会觉得舒服一点。 “你还撑得住吗?”小唐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靠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前面应该不用再下水了,先去把衣服换了,你那脸色跟鬼一样。” 手心里传过来的温暖忽然给了他莫名的勇气:“我没事,就是累……小唐,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没救了,为什么还要拼命把他带回来?这根本不像你的风格。” “我不把他带回来,你能死心吗?”小唐一脸鄙夷,“你这个人太死脑筋,至少让你看到他是怎么死的,省得你骂我冷血无情。” 法渡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二话不说就要砍别人的手,还不算冷血无情?” 小唐冷笑一声:“好,下一次我不砍别人的手,直接砍你的腿。” 法渡:= = 洞穴里没有天光分不出晨昏,这里磁场怪异得不是一星半点,不但是罗盘失灵,连手机手表都不正常,只能靠生物钟大概的分辨此刻的时间。 尸体化去的毒雾已经逐渐扩散消失,但大家都不敢松懈,远远的撤出了几百米,然后才就着地面躺下休息。洞穴内的地面潮湿滑腻,沉积的淤泥里有很多天然黑硝,所以不能点火取暖,大家只能拼命裹紧睡袋抵抗寒冷。 因为温度太低,法渡躲在睡袋里抖个不停,尽管累得够呛,他却始终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终于睡过去了,那个惊悚的梦立刻如约而至。 奔腾的地火,哭嚎着被火海吞噬的僧侣们,还有那只在烘烤下逐渐焦黑变形的断臂…… 法渡猛然从睡梦中惊醒,那些恐怖的场景就好像还在眼前,眼皮沉重得不行,就好像是那冲天的怨气还没来得及倾吐,忙不迭的要扯着他重新回到梦里。 他张大嘴试图发出声来,可拼尽全力却无法如愿,反倒让呼吸也哽咽在胸口里,陷入了逐渐窒息的恐惧漩涡。 “法渡!法渡!你醒醒!” 又是一阵熟悉的地动山摇,硬把法渡从梦魇里拽了回来。 “小唐……”法渡扯着嘴角似笑非笑,“下次叫醒我的时候,麻烦你温柔点……嗷……” 小唐哪里懂得什么温柔,看他醒了就直接放手让他摔在地上,跟着还不解气的踹了一脚之后才想起来追问他:“怎么回事,这次又是白蛇?” “不是。我看到一个漆黑的洞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发生了大火,里面的许多僧人都烧死了……这个梦已经出现第二次了,特别的真实。” “那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看那里的内饰很像寺庙,整体看起来又像是山洞。那里面非常黑暗,点着很粗的蜡烛。至于是什么时候……千百年来僧侣的服饰变化都不大,我没办法确定。对了,他们的袈裟非常特别,即使在火光下面都亮得晃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 “连续出现两次,那就证明了这个梦非同寻常。一次你再梦见的时候不要总盯着那些画面看,你尝试着去看周围的环境。” “……人能够掌控梦境吗?” “其他人也许不行,你一定可以。” “你这么相信我?” “我只是相信化生寺的血缘不会坑爹。” “滚!” 为了节省电力,一共只亮着两盏照明灯。为了不妨碍大家,小唐顺势趴在法渡身边静静的听他叙述梦境,交谈的时候也极力压低了声音,一凉一暖的呼吸伴着说话的声音缭绕在耳边,忽然让法渡生出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他翻了个身,忽然坐了起来:“小唐,我好像生病了。” 小唐听到这里,也跟着坐起来:“你哪里不舒服?” “胸口憋得喘不过气,心跳很快,嗓子很干……”法渡说着,就觉察到小唐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反应过来小唐是在摸他的脉搏。 “好像没什么问题,听你的叙述大概是体力透支轻度脱水,喝点水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行了,睡,我守着你。” 小唐的保证比安眠药还有效,法渡这回居然一直睡到了再次出发的时候。 看到大家都已经整装待发,法渡立刻汗颜:“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难为那么多人都在这等我。” “我们大家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这点辛苦大家承受得住。倒是你体质虚弱,这几天又都睡得都不太好,所以才特意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忠义叔才说完,小唐就顺着那条漆黑的通道走了回来:“我们刚才探过,前面应该没什么危险,大家可以照原计划前进。” 法渡瞪着小唐,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小唐你是怪物吗?随时都是那么活蹦乱跳的,体力精力足得跟用不完似的。” “法渡,话可不能乱说。”原本就只是开玩笑的话,小唐也没什么反应,忠义叔却忽然拉下了脸,好像这是不能提起的话题。 “走,这条暗道不知道还有多远,我们得加快速度,否则补给就更加不够用了。”小唐照例过来拽了法渡就走。 前面这段暗道也不好走,钟乳洞的结构千奇百怪,常常会洞洞相扣连环叠加,他们的脚步踏在钟乳石上嘭嘭直响,想来脚下根本就是空的,应该还连接着其他的洞穴。正因为是这样他们才要加倍小心,一旦用力过大踏穿了洞壁就会摔进更深的未知空洞,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 法渡埋头走了一阵,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两个和昨天一样闪烁不停的红色光点。大概是这里的生物资源更加匮乏,这两棵尸虫草长得明显比昨天遇到的要小,花盘不过篮球那么大,海草一样的叶子在空气里无力的悬垂着,红光也暗淡许多。 法渡看到尸虫草就觉得不寒而栗:“你不是说前面没什么危险?” “只要你不去触动它,它就绝对不会醒过来。”小唐淡定的回答,“这种东西在这里是绝对的小儿科,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法渡压低了声音:“你以前来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有这种鬼玩意儿?” “尸虫草的信息我都是从古籍上看来的。以前我走的都是另外那条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当然选择大道,谁会没事朝水洞里钻?奇怪得很,尸虫草必须吸取养分才能迅速长大。你都看到了,这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喂养它们,它们却长得这么大,到底是哪来的养料?” 法渡哪里有心思去听小唐的自言自语,眼前那条暗道里几乎长满了尸虫草,它们在左右和墙壁上蔓生成了一整片,妖艳的红光照亮了整条暗道,就像一条挂满了彩灯的路。要是不知道它们的底细,或许还会觉得这副场景充满了喜气。 小唐也站住了,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真漂亮。” 要不是戒条在先,法渡很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冲着这么可怕的场面点赞,小唐你的审美实在是太奇葩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些尸虫草长得很特别吗?” 法渡强忍着恶心问:“哪里特别?” “它们很规矩的长在两边和洞壁上,偏偏没有生在路中间,整齐得简直好像是什么人故意种植的花圃一样。” “你的意思是,这些鬼东西是人为种植的?”法渡问道,“那他们种植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阻挡外面的人进去?” 小唐摇摇头:“或者是阻拦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小唐高深莫测的笑着:“你玩过植物大战僵尸么?” 尸虫盛宴 胆战心惊的走过尸虫草蔓生的通道,前面却忽然出现一个斜着通向下方的台阶。前面的石洞暗流都是天然形成,而这些台阶显然就是人工所为了。台阶全都是由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棱角突兀满是当年被凿下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就这么一直朝无边的黑暗里延伸下去。 小唐也是第一次走这条道,行事也就格外的小心。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根荧光棒用力掰了几下,荧光棒就慢慢的亮了起来。等到光线到了可以勉强照明的时候,他便把荧光棒朝着台阶下方抛了出去。 荧光棒翻滚着从台阶一路朝下,一直滚出了很远才停下来。大家全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那清脆的坠落声在无边的黑暗空间里居然出现了回声,这个地下空间显然大得惊人。 “没事了,准备出发。”大家等待了片刻并没有听到丝毫异常的动静,于是开始准备沿着台阶向下行进。 法渡站在台阶顶上朝下眺望,照明灯的光线只能照亮很有限的范围,而荧光棒那绿绿的一点,就像沉在深水当中的一颗珍珠,可望不可及。 “等一下!”忠义叔忽然吆喝了一声,“那是什么声音!” 大家再次安静下来。 黑暗里确实传来微弱的吱吱声,像是老鼠的叫声,又像是风推着老式木门开合不住的声音。 法渡被那声音弄得鸡皮疙瘩乱冒,这音效明明就是恐怖片标配啊! 小唐望向台阶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法渡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黑漆漆的台阶居然像蛇一样起伏扭曲起来。他不可思议的揉着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台阶在动,而是有东西正在台阶上飞快的行进。 “小心!”小唐拼命把站在边上的法渡和六顺往回拽,一大群古怪的生物已经顺着台阶潮水一样涌上来,飞快的把他们包围,瞬间就听到好几个人连声惨叫被咬了。 唐家人似乎个个都是高手,瞬间就变出了各式各样的器械与那堆东西战成一团。法渡眼睛都看直了,他们随身都带着家伙,平常搭车坐飞机的时候是怎么通过安检的? 小唐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抵挡攻势,就像一块巨石分开了激荡的流水。黑色生物从他身畔飞速经过,其余人跟着在旁边趁势补刀。可是那些生物根本不知道畏惧,一旦有同类死亡或者受伤,其他的就会一拥而上把它吃掉。人再怎么强悍体力总是有限的,而那些黑色的生物仿佛铺天盖地一般,哪怕你一刀能砍死三四只,马上就会有更多的扑上来。 法渡被小唐挡在身后,忽然感觉手指上一痛。还没等他看清楚是什么,六顺这边迅速出手,用扎枪直接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扎了个对穿。 “点火!快点火!”长期生活在黑暗里得生物对光线一般都非常敏感,小唐的想法绝对值得一试,可惜大家都习惯了现代化的照明方式,打火机火柴都是有的,但是谁会随身带着火把这种东西? 法渡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地蹲下在自己的包袱里胡乱翻找。 “法渡上师,你快站起来!一旦被扑倒……”法渡蹲在地上当然更容易被袭击,万一被扑倒后果不堪设想,六顺忙着去拉他,紧接着就听到他欢呼雀跃:“找到了!找到了!” 只见法渡一手打火机,一手喷雾花露水,呲的一声,花露水爆开一朵灿烂的花,就像火焰喷射器似的点着了面前的几只黑色生物。它们惊恐万状的四处乱撞乱跑,很快就点燃了更多的同类,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一股烤鱼似的焦香。 “你瞄准点行不行!咋这么笨呢!”小唐抢过他的花露水和打火机,径直朝黑色生物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 法渡冲着他的背影不服气的吼:“这个办法是我想出来的!” 随着火焰的弥漫,黑色的生物就像来时那样飞快的退却,地上就剩下了一片缺胳膊断腿的残骸。 法渡低下头,刚才咬了他的那只生物还躺在那里,身体中央留下了个大窟窿,但基本形体还在。说是蝙蝠,偏偏长了老鼠一样的尾巴,说是老鼠,那颗占了身子一大半的脑袋偏偏又长得像鱼类。嘴的部位露着针一样的尖齿,前半部有两只肉爪,后面却还带着鱼的尾鳍。如果分开来看,那些零件根本不像是长在同一种生物身上,简直是老天开了莫大的玩笑,把几种生物全部拆散又胡乱拼起来的玩意儿。 法渡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古怪残骸:“这又是什么东西,长得跟闹着玩似的。” 小唐又赠送了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有尸虫草的地方当然有尸虫。” “尸虫?它们是虫?” “尸虫只是这么称呼罢了,你也读过那么多书了,你倒是告诉我,它们到底应该属于哪一类生物?” 法渡望着手指上的伤口无言以对。 “你被咬了?什么感觉,疼不疼?”小唐拽过他的伤口仔细查看,尸虫咬出来的伤口窄且深,才过了这一会儿就冒出不少白色的脓液。 “不疼,只是好像麻木了,感觉不到手指头的存在。”法渡试图弯曲手指,这才发现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那种麻木的感觉正在顺着指头朝着胳膊蔓延。 小唐翻了根止血带出来从他胳膊上方紧紧捆住,其他被咬的人也立刻照做。 “尸虫有毒吗?” “它们群集在阴邪之地,一般靠吃腐肉为生,我想应该是没有毒。不过古籍上记载有些达官显贵会在陵墓中饲养尸虫以防盗墓贼,被咬伤的人会陷入浑身麻痹状态成为尸虫的饲料。南美的吸血蝙蝠在吸血之前会先要出伤口然后注入唾液,被吸血的猎物就像被麻醉了一样毫无知觉。我猜测尸虫的唾液里应该也有类似能达到麻醉效果的物质,而且并不只是局部,而是能令猎物暂时失去对肢体的控制力,也就是说很多盗墓者被吃掉的时候应该还活着。” 哪怕止血带让那种麻木的感觉扩散变慢了,法渡仍然能感到身体正在逐渐冰冷僵硬,连舌头都开始不利索了:“那现在怎……怎么办?有……有……解么?” “等。”小唐直接踹飞了脚下几个残骸,然后扶着法渡坐下。 “等……等什么?” “如果这种唾液的效果和吸血蝙蝠一样,那么等个一天半天的麻醉总会失效。如果这种唾液和某些神经性蛇毒一样,那么恭喜你,就算不死,你这辈子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滚……”法渡刚说了一个字,那种麻木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喉头,不但是说话,就连喘气都变得格外艰难。他惊恐的眨着眼睛,试图告诉小唐自己的感觉,眼前的光明忽然隐去,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知道这是尸虫的唾液侵蚀了他的视神经,很快也许连大脑皮层都会被彻底麻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浑身僵直感觉不到疼痛,皮肤却能清晰的察觉到外界的刺激。他能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肩头拼命摇晃,听得到自己的颈骨正在喀拉喀拉响个不停,知道有人在清洗他手上的伤口,偏偏就是感觉不到痛,就连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法渡忽然异想天开,如果这次侥幸不死,肯定能给人类的生物学和生命科学研究都提供最宝贵的资料! 脑子越来越麻木,似乎什么事都不能想。睡意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瞬间就夺走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到底维持了多久,在他脑子逐渐清醒起来的时候,跃入脑海的第一感觉竟然是——胸口好疼!鼻子好疼!嘴好疼! 在痛感回归的同时他终于察觉到有人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人工呼吸。 在很多电视剧里都把心肺复苏当成主角们感情升温的必要工具,实际上真正能救命的人工呼吸根本没有任何浪漫可言。按压胸口,捏鼻子,猛吹气,这一系列动作下来自然疼痛难忍,被摁断肋骨也是常有的事。 法渡的视觉还没恢复,看不到是什么人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但是就冲着那根本不知温柔为何物的手劲,他也能猜到那是小唐。 “……啊……小……小唐……”麻木的感觉就像最初那样慢慢的褪去,控制喉咙的肌肉也在慢慢复苏,法渡很努力才能吐出那么几个字,嘶哑扭曲得就像在吹一个破哨子。 “什么?你说什么?”那股特殊的药味传入鼻腔,哪怕看不见,法渡也知道小唐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轻……轻点……肋……肋骨……断……” “他醒过来了,没事了。”法渡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小唐照例把他朝地上一扔。 视觉恢复的瞬间,法渡一眼就看到小唐拽着他的手指对着一个小瓶子挤着残血,在这种缺乏光线的地方,那些血珠明显的闪射着耀目的荧光。 法渡疼得龇牙咧嘴:“这会儿毒液早就跑遍全身了,你挤伤口有什么用?” “谁说我是打算采取毒液了?你的血那么值钱,流掉了太浪费,还是收集起来比较好。”小唐晃动着瓶子底下浅浅的一层血珠,“走这么一趟要是能收齐一瓶,干完这一票我就能退休了。” “滚!” 异世之桥 小唐的瓶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透明的液体,血液滴进去马上就分成了一颗颗珍珠大小的血球,另外一些非常微小的白色小球,应该是被分离出来尸虫的毒液。原本小唐打算把两种东西都留下来分别出售,没想到两种东西在瓶子里分开之后,红色的血球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吞噬白色的小球。 法渡看得目瞪口呆,哪怕最初液体分层和凝聚成小球的状况和苯萃取的时候类似,但血球吞噬毒液这个过程却很难用科学来解释。正因为有这个特质,法渡恢复得比其他人都快得多,他昏迷的时间其实仅仅是半个小时左右,而其他人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才陆陆续续苏醒。 没有日月晨昏也没有钟表,在这里时间已经不再具备意义。在这漆黑的广袤空间里,一切都是未知数,耽搁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发生意外。小唐当然也不会浪费时间,等到被咬的人全都苏醒以后,他们立刻就整装出发了。 法渡还以为既然目标是鬼眼峡,那么到了这里起码应该通向地面了,没想到那道阶梯一直斜向下方,荧光棒抛到下面总是一直朝下滚落,用灯光照下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越朝下走,温度反倒变得温暖起来,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黄色物质,时不时还会有一道热泉喷涌出来,这么一直走下去,好像是可以直接走到地心似的。 热泉喷涌的地方形成了很多簇拥在一起的平台,就像是层层叠叠的蘑菇,平台上那一层薄薄的水里居然生活着一种古怪的小鱼。因为这里终年黑暗,它们的眼睛几乎都已经退化了,通体纯白,脑袋奇大,游泳的速度非常缓慢。 再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法渡盯着那些热得可以煮鸡蛋的水里来回游动的小鱼开始吐槽:“为什么这里的生物都长得那么难看?” 小唐啃着干粮回答:“反正这里那么黑,谁都看不见谁,那就随便长长算了。” 法渡:-_-! 阶梯一直向下,仿佛永无止境。为了节省能源,大家都关闭了照明灯,靠着荧光棒的光线默不作声的行进,耳边逐渐响起仿佛是在锅炉里熔炼钢铁的声音,呼呼的风响穿堂而过,气温也越来越高。 法渡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唐看见他停下来,立刻追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刚才有一股寒流扑过来,你感觉到了吗?” 小唐默默的摇头:“还有没有其他让你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我闻到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这里有很多硫磺泉,是不是硫磺的味道?” “我泡过温泉,这和硫磺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这个味道好像是死鱼的腥臭味一样,但是气味并不浓烈,一点也不刺鼻……这气味非常淡,不仔细闻的话根本就不会发现。”法渡说话的时候略带迟疑,因为那种味道时有时无,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在这种环境下产生的错觉。 法渡这话一说,大家全部面面相觑,显然这个气味除了他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闻到。 “也许是我的错觉。”这里虽有广袤的空间,内里的空气却沉滞了千万年,里面掺杂什么古怪的气味也并不奇怪,也许唐家人早就见惯不怪了,而他初次撞见才会觉得奇怪。 小唐在黑暗里思考了一秒就得出了结论:“继续前进,大家要加倍小心。” 法渡越朝下走,那股气味就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围并没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左边是深渊,右边是石壁,脚下粗糙的石阶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别的什么都没有。奇怪了,那么这个气味是从哪来的呢? 法渡扭头望向石壁,难道会是这石壁上散发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边的石壁,之前他见过石壁上的蘑菇石台和硫磺泉,触手潮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明明这里的气温那么高,石壁的温度却凉得惊人。他借着荧光棒的光看了一下手指,上面并没有血或者是黏液这一类的东西,试着放在鼻下闻一闻,可这一闻不要紧,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催生了这种气味,但这确实引动了他心底的恐惧。 这条石阶到底通向哪里?在这条石阶的尽头,是不是有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 “小唐,不能再朝下走了,你过来闻闻。”法渡又朝石壁上蹭了一下,然后直接凑到小唐鼻子面前。 没想到小唐的反应远比他预料的更加强烈,身体直接僵了一下,然后晕头转向的整个人就朝悬崖那边倒。法渡一下子懵了,手忙脚乱的抱住他,却被拽着也失去了平衡:“六顺,快来帮忙!” “哎!”其实根本不用他招呼,六顺已经飞窜过来,一把将他俩拽回来靠在石阶上。 “小唐……小唐这是怎么了?”法渡惊魂未定的望着下面的无敌深渊,再看看翻着白眼表情痛苦的小唐,又多了许多疑问。 忠义叔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手里依旧把玩着他的那颗小石头:“没事的,看状况应该是邪气入侵,你刚才给他闻什么了?” “石壁上的水……”法渡伸着手却不敢再冒冒然过去让他闻,小唐躺倒,这个团队里最靠得住的就是忠义叔,要是连他也躺下,那就真的罪过大了。 忠义叔的态度显然谨慎得多,只是远远的凑着用手扇着气味闻了闻,居然也跟着脸色煞白,干呕了好一阵。 “这是尸水……至邪之物,普通人沾染一滴也会重病缠身,哪怕唐家人一直用各种药物强化体质,也会像少磊那样难受一段时间……”忠义叔忽然停下来,眼神变得非常奇怪。 其实不止是忠义叔,整个团队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法渡染了满手的尸水却照样活蹦乱跳,显然化生寺炼血宗的血缘比尸水更加强大,他根本不受尸水邪气的影响。 那不是崇拜或者好奇,而是一种吓人的狂热,好像面对着好不容易得手的珍宝。那种眼神无端的让法渡觉得很恐惧。 “你大爷的,没事拿尸水来给我闻……你tm想害死我吗!”小唐刚刚恢复意识就是一声怒骂,却打破了此时诡异的气氛。 “尸水?不是石水么?”忠义叔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法渡一直就觉着那是石头上生出来的水,除了难闻点以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尸水!尸体的尸!” 小唐这么一说,法渡也差点吐出来:“尸……尸体上流出来的?” 小唐看他那副德行似乎非常解气,反倒是阿方索站出来给他解释:“尸水是中国民间的一种叫法,他们认为那是尸气凝聚产生的东西。他们所说的至阴至寒之地,比如陵墓和古老废弃的屋子,那些地方非常容易滋生病菌。尤其是陵墓,它们在地下封闭了很多年,密闭空间内也许埋藏着它们那个时候的病菌,也有可能是在长久的封闭状态下令病菌产生了变异,此外还有尸体**产生的病菌,这些病菌一旦被现代人接触到,结果可能会是致命的。所以在我们的研究里一般认为尸水致病的原理就是病菌,尸水的构成和尸体并没有直接关系……我这么说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法渡痛苦的回答:“……并没有。” 邪气尸气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很玄乎的概念,但人对于这些东西或多或少都有着感应,自从墙壁上出现尸水开始,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没底。唐家人是习惯了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的,这帮人都不知道进过多少大墓收拾过多少妖怪,一般的场面根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这个地方阴暗的厉害,弥漫着一种很强烈的死亡气息,但凡接触过死亡的人,就会对这种气息很熟悉,但是当成百上千的死亡气息汇成一道洪流铺天盖地朝你压过来,那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惊心动魄。 气温越来越高,法渡却在不住的发抖,那种森森的寒气深入骨髓,甚至冻得他浑身发僵。小唐一脸嫌弃的不肯靠近,法渡沾了满手的尸水又不好浪费有限的饮用水来洗手,只好傻乎乎的挤在队伍里行进。 “等一下。”这一次抛下去的荧光棒没有再朝下滚,而是被反弹着蹦了起来。下面已经不再是阶梯,而是一道径直朝前伸展的小路。直到真的踏足那条小路,法渡才发现那竟然是由一堆几乎完全透明的晶体相互拼砌而成。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条通道就完美的融合在黑暗里,人踩上去就像走在云端,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实感。在有光线的情况下,那些石块却发出雾气似的荧光,一头搭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座通往异世的桥梁。 “这到底是什么材料……牢靠吗?”法渡紧紧拽着小唐,虽然明明知道就算朝下看也看不到什么,他却根本连朝下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在天门山玻璃栈道上吓破胆,云端站上一分钟,保你英雄变狗熊,哪怕你明知道脚下的承载不会轻易坍塌,真要你走上去还需要非常人的勇气才行。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类对自己的世界认知只不过万分之一,我哪能什么都认识。”小唐依旧一脸鄙视,“怂货,搭把手就行,别把脏东西揩我身上。” “这……这下面到底有多深?”恐高的人显然不止法渡一个,六顺平常胆子挺大,到了这里也是双腿发软,只能让忠义叔拽着朝前慢慢蹭。 “不要朝下看,越看越容易失去平衡。”麻子在后面加了一句。 “哟!小心……”六顺脚下滑了一下,用来照亮的荧光棒脱手而出,顺着通道边上飞了出去。下面的黑暗里显然并没有蒸汽或者是水雾一类的东西,视线范围也就格外的远,只见那道绿光不停的翻滚着朝下坠落,光点也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一包钻石 “你们听到回音了吗?”良久以后忠义叔才开了口。 众人默然。 “要不要扔个重点的东西试试?” “不用,哪怕你扔一架大车下去,估计也听不到响动。”忠义叔摇摇头,脸上居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无漏底,这里就是古籍上记载的无漏底。我们冒险走水路被冲进岔道,想不到歪打正着找到了无漏底。” 直到这会儿法渡才醒过味来:“冲进岔道?难道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这条路根本不在你们计划之内?” “从你继承了化生寺的血缘开始,还有什么事情在你计划之内?”小唐揶揄道,“即使你知道了,还是只能跟着我一步步走到这里,知不知道有区别吗?” 法渡苦笑着望他,小唐永远都选择对他隐瞒真相,后边还能把歪理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他还真是无言以对啊。 “从无漏底开始,后面画了一块很小的圆形。照比例来看,也许是个平台,也有可能是个石室。”忠义叔也是个人才,别人都是看地图,他显然是在背地图。 那条通道看似脆弱,一路走过来却非常牢靠,有惊无险。一行人继续前进,原以为那条看似无穷无尽的通道会延伸出很远,没想到摸索了半个小时之后已然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所有人同时傻眼。 通道就在那里彻底断开,前面虚迷雾气里虽然伸出一处断崖,但中间的断口足有几十米宽,也只有长了翅膀才能飞得过去。更惊人的是这座通道这头居然没有任何支撑物,就这么稳定的悬在半空里。 “磁场!这些矿物对磁场有特殊的感应!mamamia,他们把磁悬浮技术用到了极致!”迭戈大喊一声,兴奋得马上就要用锤子去敲下一片作为样本。 “不要乱动!”小唐沉声呵斥:“他们能成功架设这座浮空桥,肯定是经过了周密的演算和布置。哪怕你只是改变了一点点它的质量和状态,都有可能破坏磁力均衡让整座桥都坠入深渊!”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站定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法渡在一边嘟囔:“那我们怎么办?前面的路既然断了,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再从长计议。” “我们的补给越来越少,不能一直在这里耽搁。”面对绝境,小唐依然信心十足,“抓牢我。” “啥?妈呀!”法渡一声惨叫,小唐一把拽住他,直接从面前的断口跳了出去。两个人飞速下坠,法渡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佛祖救我! 风在耳边极速掠过,只见小唐抬起一只手,袖子里砰的响了一声,钢钉牵引着一道黑色的绳子朝着对面断崖极速射出去,两个人前进的方向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下一秒法渡才察觉到他俩正以极快的速度在虚空里滑行,不多时就跟壁虎似的糊在了对面的石壁上。法渡吓得浑身发僵,这身手就算放在古代也是一等一的飞贼啊。 “爬上去。” 这里的岩石呈现铁灰色,质地十分坚硬,钢钉在上面扎得并不是很深,看来已经十分凶险。 法渡瞪眼望着上面相距几米的断崖:“还不知道能不能扎稳你就朝下跳,万一钢钉没有扎牢靠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想啊。”挂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小唐居然还能这么气定神闲,“你先爬,我跟在你背后。” “我又不像唐家人训练有素,这里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离开上面的断崖还有好几米……万一我手滑了怎么办?” 小唐摆出一脸决然:“死。” 法渡:-_-! 法渡好不容易爬上了崖顶,小唐从背后一个纵身就翻了上来,身手灵活矫健:“你朝后点,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去接应其他人。” 石块的承重始终有限,站在那个突兀的巨石上确实不安全,法渡也就乖乖的朝后走了十几步。 这边与悬浮通道只隔着几十米,那边一片空明没有半点雾霾,这边却是烟云葱茏,只走出几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些雾气除了遮蔽景物以外也阻隔了声音的传导,小唐与他相隔并不远,但他站在那里听着小唐招呼其他人的声音,远得像在几百米以外。 法渡刚刚平定了心神,忽然再次闻到了尸水的味道。这一次比在石阶上闻到的浓烈许多,仿佛铺天盖地一般,呛的他脑门都疼。他四处张望了半天,可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全是浓重的白雾,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他似乎觉得有什么就在附近转悠,却什么都看不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事没事,那是神经过敏,神经过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法渡越来越心慌,只是想到小唐他们实际上就在几米开外,也没什么好恐惧的,也就勉强靠着念经镇定心神。 “你怎么了?”小唐搬着一堆东西从浓雾里出来,一股脑的扔在他身边,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人。 “尸水的味道太浓了,我有点受不了。” “这里有尸水吗?我怎么没闻到?”小唐望向其他人,他们同时茫然的摇头,显然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那应该就不是尸水,而是你感受到了比较强大的邪气。” 法渡痛苦的捂着脑袋,太阳穴正在突突跳得发痛:“有没有办法能让我的感觉变得迟钝一点?” “没办法,不过传说童子尿可以驱邪,你洒点在身上试试?” “滚……”法渡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小唐身后的六顺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什么东西?” 法渡跟着回头,雾气里确实有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最初法渡还以为那是什么灌木,几秒钟之后忽然反应过来,这里终年漆黑不见阳光,哪里会有什么灌木? 小唐靠过去用荧光棒一照,居然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骨,好像是身体的部位,上面连筋带肉一片血红,看着很是瘆人。 法渡吓得退了几步,差点就要吐出来。 这会儿忠义叔和阿方索等人已经都过来了,全都围过来查看个究竟。 “身体骨架看起来不像是人类,可能是大型犬,或者是其他犬科动物。”阿方索到底是行家,光看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肉块也能分辨出是什么物种。 法渡听到这个解释总算是舒服多了:“犬科动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个可能性,这是盗贼或者和我们同样目的的人带进来的,但是要进来必须通过水道,这个可能性不大。第二个可能性,它可能是山里的野狗或者是豺狼,钟乳洞实际上会有很多入口,人类因为体形受限进不来,但犬科动物相对灵活嗅觉也灵敏,很有可能是循着气味钻进来觅食的。” “这里的气温那么高,血都给烤干了,也不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它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给撕碎了,要不然绝对不会变成这样。”小唐居然还笑得出来,“只可惜它觅食不成,倒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生物的骨架结构经过亿万年的进化,都能够抵抗很强大的拉力和挤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骨架直接撕开?”迭戈也紧张起来,不断的朝四周张望,似乎也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雾里扑过来。 法渡并没有参与学术讨论,而是等大家都静下来才加了一句:“我倒是想知道,它们到底是被什么吸引进来的。” 小唐没心没肺的继续笑着:“野狗和豺狼都是食腐动物,以前的乱葬岗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能吸引它们下来的,当然是腐肉啊。” “腐肉?!” “别忙着腿软,再不走快点,没准你就是下一堆腐肉。” “少磊,你快过来看。”忠义叔他们已经朝前去了,似乎很快就有了新发现。 “哎呀我去!这有什么好看的!”法渡跟过去一看,只看到三四件残破的冲锋衣跟折断的登山杖破烂的钉鞋之类的东西搅合在一起,血肉模糊早已经看不出原形了。就算不用阿方索来鉴定,法渡也能肯定这次发现的尸骨毫无疑问是属于人类的。 “你看这些东西。”忠义叔戴着手套,还拿了一根登山杖在残骸里翻找,很快就找出了一个破烂的登山包。他轻轻一拽,那个包立刻歪倒在地,滚出来两三个白里带黄的石头,上面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东西,小的就像鸽子蛋,大的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这是什么?值钱吗?”法渡知道绝不会有人蠢到为了几颗不值钱的石头拼命,但是光看着那几颗貌不惊人的石头,荧光棒下面看去和铺地板的花岗岩大理石实在没什么区别。 “值钱?对珠宝商人来说,它们可是无价之宝。”忠义叔顺手捡起一块就着手套随便擦拭了一下,然后开亮了照明灯,光线接触到石头的瞬间,折射面上却忽然出现耀眼的火彩,瞬间晃得人眼花缭乱。 “钻石?” “身边没有鉴定设备,光凭肉眼判断,它们的净度应该都在if以上。它现在还只是未经切割的原石,这么大的个头,如果切割完毕,火彩应该更加惊人。” 忠义叔说完,居然又把钻石扔了回去。 法渡觉得很奇怪:“你们不把钻石带走吗?” “我们又不是盗墓贼,要金银珠宝的话水碗子下面那些祭品棺材里已经足够一辈子享用不尽了。老唐家要的是真正的宝物,那些东西根本入不了我们的眼。”小唐稍微顿了顿,居然是松了一口气,“从这些尸骨的方向看来应该是在向外逃,他们应该只在外围捡了点油星,并没有进入腹地。” 法渡心里忽然一凉:“等一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呼呼……雾气当中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就像是野兽准备攻击时发出的喉音,虽然极其细微,却足以证明它的存在。 熔岩之井 众人被吓得愣了一阵,都不敢先开口说话,可是等了好一阵之后依然没有动静,麻子首先站不住了,开口质问:“你到底听到什么了?干嘛一惊一乍的吓唬人?” “我也说不明白,但是真的有东西在那!” 法渡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当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是那种声音明明就存在,但是大家好像都察觉不到,白雾笼罩着周围的景物,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也就无法证实他说的话。 忠义叔摇摇头,举着那颗小石子给他看:“灵石没有一点反应,说明这里没有妖气也没有邪气,你大概是太紧张了。” “那不是我的幻觉,真的。” 麻子不屑:“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灵石一定会有反应。再说了,如果那东西想攻击我们,趁大家都在忙着渡过深涧的时候出手不是更好吗?” 法渡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官过度敏锐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觉得他像一个不断萌发幻想的疯子,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相信你。”小唐拍拍他的肩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里太过凶险不能用常理判断,大家多注意一点。” 唐家人对小唐的话绝不会提出半点异议,连忠义叔都跟着谨慎起来,大家一路上高度紧张,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从无止境的黑到无止境的白,那种强烈的视觉差异并没有给人放松的感觉,反倒比一开始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更加压抑。武器藏在身上背在背上总能省点力,一直拿在手里还要高度戒备,时间长了之后大家反而更加疲惫。 法渡跟在小唐身后,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谢谢。” 小唐也被他弄懵了:“谢什么?” “谢谢你肯相信我。” “你成天神神叨叨的,又是一根经脑子里经常堵死,要是连我都不相信你,估计你该怀疑自己的存在了。” 法渡一脸黑线:“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信我?” “信啊,为什么不信?万一真有什么就是个预警,万一是你的幻觉,我就把你暴捶一顿清清脑子。” 法渡:-_-! 此时此刻,法渡脑子里那些澎湃着的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他俩绝不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完全就是威震天与擎天柱喜羊羊与灰太狼,他以为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实际上根本是一个在地球一个在火星啊! “少磊,法渡!你们快过来看!”忠义叔大声招呼起来,大家立刻就围了过去。 面前显然就是地图上所绘的圆形的所在,但这里没有平台也没有石室,而是一口浑圆的“井”。走到近处观看,那口“井”直通地底,肉眼看过去井底翻沸的岩浆只比芝麻大了一点点,足以证明下面到底有多深。 因为地壳的压力,地底的岩浆经常从岩浆库穿过地下岩层经火山口或溢出口流出地面,这些用来排解岩浆的通道就叫做火山通道。火山通道的形状与火山喷发的类型有关,中心式喷发的常具有一个主要的通道,铅直方向,似圆筒状,一般称之为火山筒或火山管。裂隙式喷发型的通道常呈长条状或不规岩浆从岩浆库穿过地下岩层经火山口或溢出口流出地面。 眼前这个很明显就是一道天然形成由下自上的火山管。从这里可以很轻易的观测下方岩浆的活动,一旦有什么异动,上面的人立刻就可以得到预警并做出防范。 法渡叹为观止,化生寺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立起来的,那时候的人居然已经想到靠火山管来监测地下岩浆的活动,简直是了不起的创举。 “不对,按照地图上来看,前面应该有一条通天之路,可是……”前面经历了那么多艰难险阻,就是真的在盗墓也该看到胜利的曙光了,可火山管前面明明白白就是一堵石壁,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空间。 “是不是有人故意把通道填埋了?” 忠义叔来回敲打着面前的石壁,边敲边摇着头,神情有几分沮丧:“实心的,所有的岩层都是一个整体,没有填埋的痕迹。” 法渡猜测道:“也许是岩浆曾经漫出来过,把整个通道都埋了,凝固之后就成了一个整体。”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一带有强烈的地质活动,从现在的岩浆位置来看,很难达到溢流的程度。除非是人为……”小唐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我们想要的东西一定就在这堵石壁后面。” “哪怕这后面真的有什么,你打算怎么进去?” “既然是人为提升岩浆高度,岩层的厚度一定不会太大。”小唐摸着石壁,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地休息,我们找到合适位置之后再招呼大家开工。” 定好轮班站岗的顺序之后,很多人潦草的啃了点干粮就地躺下开始休息。就凭小唐妖怪似的精力哪里歇得住,一直和忠义叔在石壁那边敲敲打打,显然恨不得马上就开工。法渡很想提醒他一句,即使没有日夜晨昏,人的体力也总是有限的啊! 噼噼啪啪,阿方索迭戈那边围着几个人,似乎是在忙活着什么。法渡暂时睡不着,干脆凑过去想看个究竟,没想到他们竟然生了个小炉子,用空罐头盒煨着水。 “你们哪来的燃料?”法渡十分好奇。 “固体酒精啊。这么一小块就能煮一整锅面,折叠式酒精炉体积也很小,带过来很方便。”迭戈很开心,端起罐头盒给法渡倒了一小碗汤。 法渡接过来闻了一下,汤色倒是紫菜汤,晃了晃也没见着虾皮。 “放心,你是绝对素食主义者,我们没有放调料。”阿方索拍拍他的肩头。 自从进了水碗子,法渡每天都是压缩饼干和水泡米饭加白糖,现在终于吃到了稍微新鲜点的菜色,顿时感觉像是听到了佛陀的感召,浑身都舒坦。 紫菜汤暂时驱散了寒意,让法渡打从心底里觉得温暖。 正想和迭戈道谢,忽然看到酒精炉旁边还立着两三支钢叉,叉尖上竟然是之前在蘑菇平台上见到的那种眼睛退化了的大头鱼。那些鱼的眼睛上都蒙着一层白色皮膜,在火光下面就像瞪着白眼死盯着人看,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法渡连忙双手合十。那次让法明师兄带着在肯德基门口劝大家上天有好生之德,结果遭受了无数白眼,他也知道那些陈词滥调没有半点说服力,于是换了个方式:“这里的东西都那么怪异,你们确定那些鱼真的能吃吗?万一它们跟河豚一样呢?” “我们初步测试过,应该没有生物毒素。” “就算没有毒,万一携带什么病菌……” “唐说可以。”阿方索这么一说,法渡顿时无言以对。 火苗舔着小鱼,很快就烤得焦香四溢,就连睡着的人都被勾动了馋虫,纷纷爬起来讨吃的。阿方索他们抓的大头鱼挺多,大家这几天也确实没怎么沾新鲜的肉食,于是全部拥在一起,简直闹得跟小型的宴会似的。 哪怕没什么恶意,只要法渡杵在那里就会不断有人询问他要不要吃鱼,与其不停的拒绝,还不如早点躲开求个清静。 法渡直奔小唐那边,那两个人依旧围在一起埋头讨论砸开石壁的方法。 “你有什么事?”法渡坐在旁边等了半天,小唐才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小唐,他们都在吃那种怪鱼,你知道吗?” “知道啊,是我让他们吃的。”小唐无比诚实的回答,“那只是盲鳉鲈科的洞穴盲鲈,顶多是稍微变异的品种,无毒无害。” 法渡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们那么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一句,他们立刻就会放弃那些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怕你能救几条鱼也是功德一件。” 小唐一脸嘲讽,那表情就像在望着外星人:“我告诉过你,化生寺里的根本就不是和尚,你还做的哪门子功德?”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哪怕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要遵从师父的话一心向善。” “让大家放弃几条小鱼就是向善?我们做的生意本来就是在玩命,前一分钟得意下一分钟没命,哪有那么好讲究的。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现在剩下的食物和水已经不多了,进来的时候我们凑巧被暗流冲散才会到达这里,哪怕我们原路折返也很难在成百条水流岔道里找到正确的路。我们只能向前,不能退后。现在你不愿意吃鱼,往后还有没有得吃都成问题。” 小唐嘲讽也就算了,就连忠义叔居然也跟着逗乐:“是啊,咱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什么东西没吃过,什么事没见过。人饿疯了什么都能吃,蛆虫蚂蚱蜈蚣蚯蚓,树皮苔藓仙人掌骆驼血臭胶鞋,哪怕是牛羊胃里没消化完的草,稍微煮煮拌上血和辣椒面,也是天下难得的美味。最极端的时候,牲畜粪尿死人肉都得吃。很多地方都有为了求生活人互相残杀而食而记录……” “呕……”忠义叔的话还没说完,法渡已经靠边干呕去了。 小唐在后面继续补刀:“你有空担忧那些鱼,还不如靠边睡觉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捷径能让咱们快速进去。不用有压力,万一咱们困死在这里,我保证最后一个吃你!” “滚!” 白蛇预警 法渡已经十分困倦,原本只想坐下稍做休息,没想到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这一次小唐不在身边,噩梦来得一点也不意外。 照例还是那个昏暗的场景,被火海吞没的僧侣们,被烘烤变形的断臂。第三次看见这一幕,法渡已经平静了很多,照着小唐所说的办法开始向其他的地方张望。一旦他转移注意力,画面真的跟随他的意识发生了变化,就像他脱离火海走了出去。 当他走进一条狭窄的甬道,前面的光线忽然变得五彩纷呈。那种玄妙的变化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虽然没有点蜡烛,可那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五彩斑斓的色彩。最初他以为那是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光所致,但面前的钟乳石全都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不止是火焰的红,甚至还参杂着紫色蓝色绿色乃至各种无法形容的色彩,所有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梦的色彩。 他被彻底吸引住了,忍不住朝石壁靠过去。 就在那一刻,他清楚的看到石壁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突出石壁之外的钻石原矿。哪怕这里的光线那么弱,它们依然爆发出火焰般耀眼的色彩,如果是暴露在阳光之下,那强烈的火彩足以震撼所有人的灵魂! 什么地方能有那么多的天然钻石! 法渡重新调转视线朝前望去,似乎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这条甬道的深处。他着急的朝前方探望,忽然觉得呼吸一紧,耳畔又传来了那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不要再朝前走了,回去……马上回去……” 白蛇! 法渡知道自己又在梦里引动了白蛇魂印,那种紧紧缠绕的感觉令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越是惊恐的挣扎,那种沉重的感觉就越是越过了身体的真实感受,直接扼紧了他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往前走?”既然无法甩开,法渡开始试着和白蛇交流,就算是死,起码也要当个明白鬼。 “相信本君……再往前走,你会……” “法渡!你又做噩梦了是不是?这什么悲剧体质啊!醒醒!再不醒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扇你啊!”法渡这次的梦境显然很深沉,小唐也花了不少气力才能硬把他拖出来,所以语气难免有点气急败坏。 “小唐,你懂不懂……话说一半就跟追了几年的剧忽然宣布停播一样难受……你要是晚个半分钟弄醒我多好……”这一次白蛇那种丝丝作响的喉音戛然而止的时候,法渡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小唐挂了满脸的好奇:“白蛇在和你交流?你们怎么对接上的?” “你不是让我再做梦的时候就朝别的地方看看吗?我真的做到了,就跟神游似的进了一处狭窄的通道,可惜并没有走多远就被白蛇缠住了。它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不要再往前走。” “不要再往前走?”小唐沉吟片刻,“照这么来说,前面有可能是白蛇害怕的东西,或者是对它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法渡心里猛的一沉,无论真相是哪个,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因为他们此刻根本没有选择,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小唐问道:“你害怕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它的语气似乎只是在给我一个忠告。是不是我们真的不该去干扰化生寺的沉眠?让它永远消失在世人的记忆之外可能才是正确的选择。” “你信白蛇,还是信我?”小唐的语气不是质问,但多少有点不高兴,“你难道没有想过,白蛇是你的敌人,也许它就是故意在误导你?” 法渡语塞。 小唐这一路救了他那么多次又总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而白蛇毁了玄济寺杀了他的师父还差点杀了他,提出这种问题确实挺伤感情。 “我不是不相信你……” “这不重要,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反正你也没得选择。”小唐忽然打断他的话,“除了这些,你还得到什么新的信息?” “那条通道洞壁上有无数的钻石,跟那些尸骨身上一样……不对,比那些更大更多,就像结葡萄似的长在一起。” “钻石矿脉?”小唐眼里忽然一亮,“你知道什么地方才会形成那种高密度的钻石矿脉吗?” 法渡诚实的回答:“南非?” “……是最接近地心熔炉的地方——火山管。”小唐的嘴角微微翘起,“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们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堵石壁后面,而是在火山管里。古人既然控制不了熔岩,观测又有什么用?我们完全想错了,这不是一个观测窗,而是化生寺的出入口。” “稳住,慢慢向下放。”六顺踩着陡峭的火山管壁向下滑,冷却的火山灰呈现深黑色,看起来板结成块十分坚硬,踩上去却不时地打滑或者直接碎裂噼里啪啦朝下掉落。大家慢慢地向下放着安全绳,每当六顺脚下一滑,所有人都跟着心惊胆颤。 “什么都没发现,再朝下放……”六顺的声音从火山管下面穿过来,就像是被闷在喉咙底下似的,听着特别憋闷难受。 这个火山管口直径只有五六米,要是真的有什么异状光靠肉眼马上就能发现。随着绳子越放越长,大家的心也跟着逐渐下沉。如果小唐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么大家最终只能再次去挖掘那堵根本无从下手的石壁,哪怕石壁后面真的藏着通路,就凭现在的器具人手能不能找着也还是未知数。 “行了,六顺你先上来。”火山管里弥漫着玫瑰色和蓝色的滚滚浓烟,还有不时喷涌的硫磺泉,长时间留在下面,任何人都撑不住。 六顺上来的时候双眼通红眼泪直流,随便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没事,我还行,休息一会就能下去。” “不用,你休息,换麻子下去。”小唐拍了拍他的肩头,算作鼓励,“辛苦。” 五大三粗的傻大个子红着眼睛咧嘴笑了:“不……不辛苦。” “下面明明什么都没有,这么不停的浪费体力精力有意义吗?还不如让大家好好休息一阵开始凿墙呢。”麻子嘴上咕哝着,到底还是没胆子质疑小唐的决定,由着大家朝他身上绑安全绳。 “算了,你们先休息,我下去看看。” 小唐当然是听到了他的嘀咕,不动声色的拽过安全绳就朝身上装。麻子先是一喜,正想顺水推舟撂担子,结果忠义叔从旁边瞅了他一眼,他脸上立马挂上了干巴巴的笑容:“少磊,我没别的意思,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 “不用,就在上面替我看着那和尚。”小唐确实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的想自己下去。 “那和尚?”法渡懵圈了三秒,跟着醒悟过来,这里不就他一个和尚吗?他知道小唐还为刚才的事情心里憋着气,拉下脸蹭过去低声说:“小唐,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 小唐抬头看他:“忽然说这干什么?” “不管是盗墓还是发掘废墟,都是佛家大忌,白蛇的话确实让我动摇了。我质疑你的做法,但我相信你的人品……哎?” 法渡正说着,忽然被小唐一把拽到了自己面前,伸胳膊揽住他的后颈。 “小唐,我知道你对我的信任无限感激,但是这种动作也忒出格了……” “你要是真的信我,就在上边给我看好那些人。”小唐横着胳膊正好挡住了自己的嘴,声音也压到了最低的限度,“上次搞破坏的人应该就混在我们中间,我信不过他们,只能靠你了。” 法渡恍然大悟:“你是怕你下去之后会有人趁机发难害你?” “不,你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我怕那人会趁机发难害你。”小唐压低了声音,连嘴唇的开阖也非常小心,似乎是刻意防备不让人读出唇语。 “连六顺和忠义叔都信不过?” 小唐点了点头:“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小唐下去之后,法渡就趴在管口位置朝下看,红黑色的绝壁一眼望不到底,当熔岩池顶上的滚滚浓烟散开时,他就能看到那一小点浓艳的金红。他以前曾经在梦里梦到过在万丈峭壁上一脚踩空的感觉,而现在那种感觉居然在现实里重现了。小唐就悬在绳子那头,远得就剩下了一个小黑点,还一直吆喝着让人把绳子朝下放,远远超过了其他人探索的距离。 法渡心里很想吐槽,如果他是设计这个出入口的人,至多也就是在井口下沿五六米处做个隐蔽的翻板,绝对不会把自己每天进出的道路搞得那么危险。虽然小唐有时候真的是一根筋,但他的胆色和身手都确实令人钦佩,好像他永远都不畏恐惧不知疲惫,只知道一鼓作气拼杀在前。他自己倒是潇洒快意,总让看着他的人提心吊胆。 法渡朝下看的时候忠义叔也在旁边看着,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麻子站在一边陪着,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 “等一下,别动!把我朝上拽,快!再拽一下!停!”小唐忽然喊起来,似乎是有了什么发现。 没有参与拽绳子的人几乎同时都拥到了火山管旁边,法渡刚想站起来,却忽然听到了异常的声响。 那一阵阵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正是曾经出现在白雾里的那个声音。 Cerberus “拉!快把小唐拉上来!”有时候第六感远比视觉听觉来得更加灵敏,法渡心里一紧,强烈的恐惧感就像潮水一般飞快的冲上头顶。 这一次其实根本不用法渡提醒,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忽然降了下来,刚才这边根本是一片空阔,此刻却忽然弥漫起了浓浓的白雾。 “小心,大家互相照应,雾里藏着东西……”法渡知道旁边那群人正在忙着把小唐朝上拽,所以看见麻子背后有影子在晃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并没觉得奇怪。麻子手上拿着武器,脸却朝向火山管下面。法渡看到他后面有一个黑影在慢慢的游动,忽然意识到那团黑影远比人类的身形大了许多,整个人都吓呆了。麻子看到法渡的脸色不太对,可能也意识到后面有什么东西了,刚想转身就被忠义叔狠狠一拽,跟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立马站住不敢动了。 法渡明白忠义叔的意思,这雾显然就是黑影带来的,既然黑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那么它的视觉也一定好不到哪去,只要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也许就不会被发现。 三个人默契的屏住呼吸,而那个黑影就在雾里慢慢的移动,似乎已经凑到了麻子面前。只是这么短的距离,法渡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雾气时聚时散,光看背影似乎就是一只全身黑毛的巨大野兽。麻子倒应该是看清楚了,瞪大了眼睛,两腿不住的发抖,就跟筛糠似的。 那只野兽绕过麻子,很小心的靠过来,法渡只觉得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面门,连忙闭紧了眼睛,根本不敢去看它到底长什么样。他紧张得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幸好忠义叔的猜测没错,它只是在旁边绕了一阵,终于扭头朝另一边去了。 法渡已经发出了警示,连对面拉绳子的都站定了,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然而在雾气弥散之间,他却看到了几张因为惊恐而彻底扭曲的脸,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陡然发出骇人的惊叫,甩开绳子径自朝悬崖那边狂奔过去,那只野兽的反应更快,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飞快的朝他的后背扑了过去。转瞬之间,浓雾背后就响起了恐怖的兽吼和痛苦至极的叫喊声。 “不要跑!大黑!”那一瞬间连忠义叔都暂时失去了冷静,追出一步之后又忽然站定,“来不及了!快!你们几个快把少磊拉上来!” “小唐,救人啊!”那声音让人听得心惊肉跳,法渡虽然也怕得要命,第一反应却还是想要救他。 “跟紧我,走!”小唐离着一截就三下两下纵了上来,麻利的解了安全绳,展开那柄怪剑拽着法渡径直朝前冲,“你们看清楚没有?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东西太恐怖了,根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麻子已经完全吓破胆了,只敢远远的跟在小唐背后。 一开始法渡还觉得大黑太鲁莽,明明是唐家人,这一辈子见过奇形怪状的妖魔真比普通人吃的饭还多,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忽然逃跑,但在它看清楚那怪物的外形之后,整个人都给吓懵了。 眼前的情景无比骇人,大黑的惨叫声还没有彻底停止,但短短几分钟时间身体已经被撕得四分五裂,趴在他身上大快朵颐的怪物足有两米多高,看身形就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狗,进食的时候晃着那条巨大的尾巴,还不断发出满足的嗒声。听到众人围堵过来的声音,它忽然回过头,法渡只觉得双腿一软,胃里跟着就翻腾起来。 它的身体与犬类无益,肩膀上却并排生者三个狗脑袋,更可怕的是,那狗的轮廓狗的耳朵却配了三张属于人类的脸!那三张染满鲜血的脸分别是一个老翁,一个妙龄女子,一个三四岁的幼童,脸上的表情都是居然不是野兽的凶残狰狞,而是属于人类的笑容!那种笑容如此令人胆寒,因为这种表情在人类身上太常见了,那是麻木的,冷漠的,残酷的。 法渡见过这种表情。 有个女人在山下遭遇抢劫,旁边一个路过的青年见义勇为,抢劫犯狗急跳墙捅了青年七刀之后逃离现场,青年在送医途中不治身亡,而被抢劫的女人居然也趁乱跟着跑了。那时候法渡和师兄刚好下山化缘经过,正好看到警察在勘察现场。 “真惨呐,遇上这种没良心的人,下回见这种事谁还敢去救,真是寒心。”“你也不能怪人家,没准人包里就没什么钱,结果这小伙子偏要跑出来挨了这么多刀,万一他要是落一残疾,还不得把他一辈子当菩萨供着?”“下回抢就让人抢了,反抗有什么用,乖乖给了就当折财免灾了。”“等我先发个微博啊,xx路见义勇为青年惨死,事主居然跑了。好可怜,愿逝者安息。” 法渡看到那些人的表情就是这样,虽然一样的愤怒惋惜,但若是易地以处,他很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无关乎对错与否,但这就是人性。 也正因为这只野兽演绎了最真实的人性,所以才那么令人恐惧。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显然之前遇到的那些破碎的尸骨就是这只怪物的杰作,法渡庆幸自己刚才闭着眼睛不敢看它,如果他那时候睁着眼睛,估计第一个承受不住拔腿逃命的就是他自己! “cerberus。”小唐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太漂亮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cerberus。” 法渡以前读过希腊神话,cerberus就是地狱三头犬,据说这个怪物为冥王哈迪斯看守冥界的大门,它允许每一个死者的灵魂进入冥界,但不让任何人出去。这种生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恶魔,它们嗜血、冷酷,来自比地狱更可怕的世界。它的外型已经被空间扭曲,没有视力,却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当它的牙齿咬进你的**的时候,它并不是只是低级生物的撕咬,而是入侵你的精神,吸收你的灵魂,从而让你崩溃。地狱三头犬是恐惧和力量的象征,同时对主人也是绝对的忠诚。 妖怪猎人就是妖怪猎人,尽管这怪物如此可怕,但大多数唐家人除了恐惧之外也表现出了和小唐相同的兴奋。 法渡急了:“你们还看什么看!不救人啊?” “他已经死了。” “救救他,哪怕是试试也好。”法渡心里其实很清楚,大黑已经成了这个模样,哪怕是佛陀亲自驾临也无法救回他的性命,但是听着他垂死之前的哀号,法渡又实在是于心不忍,心里一急,改口问道,“你们就这么傻站看着,万一它吃完了再转过来攻击你们怎么办?” “难得你说句那么有道理的话。”小唐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匕首塞到法渡手里,“我去引开cerberus的注意力,你抽空上去给他个痛快。” “我?”法渡傻眼了,“你让我动手?” “你不是不忍心吗?”小唐拽着他的胳膊做了个示范,“从这个位置割过喉管,记得一定要稳准狠,一刀完事。” “我做不到!小唐,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怎能制造杀孽……” “你不是在杀他,而是在帮他。你晚一分钟下手,他就多受一分钟的罪,你自己看着办。”小唐的话音刚落,身影已经平地里跃起,从侧面飞快的冲向cerberus。 被那么多人围着,cerberus照例不紧不慢的埋头大吃,在这种情况下它的视力即使再差也绝不会毫无察觉,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根本就没把这群蝼蚁一样的人类当成它的对手。小唐冲上去的时候,它根本就懒得躲开。这一剑重重的刺过去,只听到一阵突破皮肉的声音,那状况看起来就像被虱子盯了一口,根本是不痛不痒。cerberus只是不耐烦的扭头想咬小唐,小唐飞快的躲开了它的扑击,手下用劲掰动了剑柄上的机关,剑锋从肉里层层穿刺而入直扎内脏,只见绛红色的血液喷薄而出,紧接着就是一阵恐怖的嚎叫。 那种嚎叫完全突破了人类可以忍受的极限,老翁剧烈的咳嗽怒吼,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这些声音全部都掺杂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家人突然遭受了无情的变故,集合了这世间最大的苦楚,听者发怵,闻者心惊。光是看着那三张痛苦扭曲的脸,已经让法渡冷汗直冒,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上!”唐家人对这种情况倒像是早已经见惯不怪了,看准时机一拥而上,纷纷用手中的古怪武器大肆招呼那只cerberus。唐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身手和经验都十分了得,cerberus因为轻敌而先受了伤,此时简直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很快就要被击杀了。 法渡快步跑到大黑面前,心里却不住的犯嘀咕。这cerberus看起来这么可怕,实际上却这么好对付,未免也太对不起它在传说中的形象了。 “救……救命……”cerberus的力量如此可怕,轻松几下就能把坚固的骨骼结构扯散。大黑此刻已经没了人形,法渡就是想去扶他都没处下手,因为只要稍稍用力,只怕就会真的散成一地肉碎。 “我……我也想救你,但是……”大黑拽着法渡的腿,那胳膊上的肉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露着白骨,法渡只感觉血从布料外面朝里渗,紧紧握着小唐给的匕首,只觉得手心里全都是汗。 大黑脸上露出扭曲的神色:“疼……让我死……让我解脱……杀了我……杀!” 伪善慈悲 大黑的手其实早已经抓不稳东西,在他抓握的时候,那些尚能活动的肌肉就在没有皮肤包裹的情况下展示着最真实的动态。他亲眼看着自己逐渐走向死亡,那是一种最极致的恐惧。在痛苦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死对他来说确实是个解脱。 法渡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他目前这个境况按理说早就应该死了,可是却偏偏还能那么清醒,难道cerberus的唾液就像小唐说过的蜘蛛丝一样能够延缓猎物的死亡,用来保持食物新鲜? “快……杀了我……啊……”大黑的眼皮不住的抽搐,瞳孔里的黑色飞快退却,整只眼睛都只剩下了眼白,嘴里不住发出怵人的叫声。 法渡心里萌发出一阵深深的无力,双手合十念道:“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让他下手当然是做不到的,但他此刻却打从心底希望大黑赶紧断气。 佛云上天有好生之德,一直导人求生向善,法渡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这么期待一场死亡,心里又是痛苦又是矛盾,他所能做的只是念上一段《地藏菩萨本愿经》权当超度而已。 他才念了两句,背后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小唐飞身而起,手起刀落狠狠的切入cerberus的脖子,那老翁的头颅发出一声惨叫,溅着血横飞过来,咕咚一声落在法渡脚下。 cerberus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颈子里血流如注,脸上的表情却无比生动,恰似人类被斩落的头颅。 法渡被落在地上的头颅吓得退了一步,大黑躯体上本来已经不剩多少东西没多少重量了,他这一退,大黑的胳膊就这么和躯体分了开来,依旧牢牢抓在他的脚踝上。他被这胳膊绊了一下,正好扑倒在cerberus的脑袋面前。 他万万没想到cerberus的脑袋虽然已经离开了躯体,却依旧充满了攻击性,只是一个脑袋,居然还能蹦跶着试图去咬法渡。 嘶!剑尖自那头颅顶上猛然刺入,将它狠狠的钉入地面。 “你倒是躲啊!脑子进水了?!”小唐用力把法渡拽开,看到地上还没断气的大黑和蹦跶的头颅更是火冒三丈,“一刀就能解决的事情,你tm居然磨到现在?” 法渡攥着手心里的匕首,一脸的抗拒:“我做不到,那是杀人啊!” 小唐拽起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怒气:“行,你做不到就滚一边去,我来。” 法渡以为他是要那把匕首,于是木然的把匕首递了过去,没想到小唐拽着他的胳膊顺势拽到面前,照准大黑的喉咙就是狠狠一记横拉。 大黑的血从喉咙的伤口里大量的涌出来,溅了法渡一脸。 他刚才被cerberus撕扯吞食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不少,就在喉咙被切断的瞬间,血流争先恐后喷涌而出的声音变成了古怪的哨音,给人一种连灵魂也随之逃逸出来的感觉,很快就在地上铺成了浅浅的一汪。 法渡已经说不出话,身体无法控制的抖个不停,惊恐的呼号堵在嗓子眼,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觉得小唐从背后抱着他,声音出奇的冷漠:“不用害怕,冷静下来。记住,就是这个位置。” 大黑失去了生命的躯体就那样横在地上,双眼死死的盯着法渡,脸上没有一丝解脱之后的畅快,而是恐惧。 法渡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就像没了魂似的,连小唐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 等到他逐渐恢复过来的时候,cerberus的身躯已经被砍倒,大家正在忙着处理伤口收拾善后。 “杵在那干嘛,受伤没有?过来我看看……” “不用,我没事。”小唐过来拽他,法渡却毫不客气的把他的手甩开。 “死里逃生,居然还长脾气了?”小唐也不生气,反倒圈着手笑道,“说说看,你到底在气什么?” 法渡抬头看他:“你为什么非要借我的手杀大黑?” “我说过了,那不是杀人,是帮他解脱。” 法渡扯直的嗓子怒吼:“对我来说那就是杀人!” 小唐站定了:“我借你的手杀人是罪孽,你把匕首递给我让我杀人难道就不是罪孽?你没有阻止我,那就证明你赞同我的做法,你发火并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我借了你的手,让你良心不安。这不是慈悲,而是伪善。” 法渡瞪了他半晌:“强词夺理!你那么冷血无情,难道就没有想过因果善恶终有报,如果有一天你也走到那种境地的时候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我也落到了那个地步,麻烦你动手的时候痛快点。这就是我的道,我的理。”小唐顺手扔给他一卷绷带,“胳膊上的皮外伤自己裹裹。” 小唐这一说,法渡才意识到自己胳膊上多了一条斜斜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法渡上师……我……我来帮你……”一只手包裹伤口确实很不方便,法渡笨手笨脚弄了半天也没折腾好,反倒是六顺先注意到他,提着药箱走过来,“直接裹不行的,得先用酒精消毒。” “没事……咦?”酒精洗去了表面的血污,他才发现这道伤口原本深可见骨,就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止血结痂,只剩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疤痕。 “这是旧伤吗?还是……刚才……”六顺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难以置信,“老天爷!化生寺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不愧是……” 六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赞了一半忽然住口,然后羞赧的笑笑,低头帮他清洗血渍。 “不愧是什么?”他话只说了一半,反倒更让法渡好奇。 “上……上师不知道吗?”六顺压低声音,“化生寺三个字在典籍里很少被提及,那是因为他们对外总是自称钦天行舍,也就是神……神的使者。” “神的使者?说这种话,真是佛陀都饶不了他们。”听了这话,连法渡都想笑,且不说这种妄自尊大的称呼不符合佛家的道义,就是普通人也得狂妄到什么地步才能把自己称为神的使者啊? “上师……化生寺确实崇佛,却又不是和尚。化生寺起源于五代十国,他们念佛又炼丹,非佛非道,据说第一代宗师还做过国师,是皇帝钦赐了他们钦天行舍的称号,外界干脆就把他们叫做神族。” “……神族?”法渡的话音未落,就听到那边又乱了起来。 两人快步过去,就看见小唐正在冲着麻子大发雷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麻子低头咕哝,“那会儿阿方索他们在烤鱼,我们就都过去了,谁注意过这堆东西啊?” 法渡看忠义叔眉头紧锁,凑过去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咱们最后的食物也没了。” 为了防止上次的事件再次发生,食物和水已经按分量分给了大家,可停在火山管旁边休息烤鱼的时候大家把背包全都堆在一起,这时候背包就剩下了几个,连还放在那里的也是大开着口子,里面的食物荡然无存。 六顺挠挠脑袋:“是不是被三头恶犬拖走了?” 忠义叔摇摇头:“不会,cerberus喜欢活食,连捕获的猎物都得活吃,绝对不会对那些肉罐头压缩饼干感兴趣。” “那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既然没有食物,大家都是一样危险。无论是什么人干的,他总得为自己留个退路。现在谁身上还有食物,谁就有嫌疑。”小唐扫视了周围的人一圈,视线最后停在麻子身上,“大家互相搜,仔细点。” 麻子也来了气:“你就是针对我是?来啊来啊,你亲自搜,搜个够!” 忠义叔冷了脸,低喝了一声:“麻子!” “我自然会搜,不会因为你是忠义叔的儿子就对你另眼相待。阿飞,去搜。” “好嘞。”忠义叔背后一个矮个子的小子点了头,立马奔麻子身边去了。 小唐这话让法渡惊诧莫名,忠义叔和麻子是父子,这一路却彼此都冷着脸。忠义叔对麻子的态度远比对小唐生分得多,小唐反而比麻子更像他亲生儿子。 法渡主动站到小唐面前:“来。” 小唐皱了皱眉:“干什么?” “你不是要搜吗?”法渡心里不痛快,回话也憋着一股气。 “不用了。”小唐转身就走,“就凭你这身手脑子,也干不了这么技术性的活。” 法渡:-_-! “本来就被困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居然还遇到这种事,我们不会全都死在这里?”这会儿阿飞已经搜完了麻子身上,又过来让六顺搜他自己。这会儿小唐不在跟前,他反倒可以发发牢骚了。 “没事,少磊一定能带我们出去。”六顺对小唐简直是盲目信任,法渡真想怒问一句你说这话的根据在哪? 那边搜得热火朝天,法渡只觉得额头上脸上黏糊糊的一片微微发痒,他还以为是汗,用袖子抹了一把之后才发现是血。 低头看着袖子上的血,法渡忽然发现那些血似乎在动。 对,那不是错觉,那些血就像无数个独立的小个体,正在布料面上微微蠕动。不止是这些,就连cerberus那个被斩下来的脑袋也正在用叉状的舌头朝身体的方向爬过去。 法渡忽然想起来了,刚才喷在他脸上的,除了大黑的血以外,还有cerberus的血。 希腊神话里记载过,cerberus体内的血液是逆流的,并非由心脏流向身体,而是由身体流回心脏,所以当血液溅到你身上的时候,血液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体内。 这就意味着……cerberus还会复活? 法渡迅速转身,正看到cerberus的身躯正在小唐背后慢慢耸动,立刻起身惊惶万分的大喊:“小唐!小唐!小心背后!” “什么事?”小唐回头的瞬间,cerberus已经纵身而起,那个女人的头颅带着怨毒的神情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脖子! 黑虎幻影 小唐面对任何危险都是那么淡然自若,好像他什么都能对付,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难住他。法渡看惯了他那付骄傲的模样,看到他的血浸透胸口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正在做梦的恍惚感。“别过来!”小唐先前全凭速度和反应取胜,如果非要硬拼,人类的力量和cerberus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一旦喉咙被咬住,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挣扎的时候血液渗流的速度变得更快,法渡没头没脑的朝前冲了两步,又听到小唐朝着他大喊:“你过来送死吗!” 那一瞬间法渡才意识到自己赤手空拳面对cerberus,除了白送一道小菜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实际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唐家人已经开始了对cerberus的反击。上一次cerberus吃了轻敌的亏,这一次学乖了,还没等大家包围过来就咬紧小唐的喉咙,嗖的一声朝远处飞纵而去。雾气飞快的扑过来,瞬间遮盖了一切。 法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然炸开,只剩下了空白一片。他根本来不及犹豫,身体已经自动朝着cerberus逃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茫茫的雾气遮蔽了一切,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朝什么地方走。前进了两三分钟之后他才意识到唐家人并没有跟上来,而雾里根本分不清方向,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小唐!小唐你在哪?赶紧回我一声!小唐!”即使知道自己境况危险,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扯着喉咙一直朝浓雾深处前行。他亲眼目睹过大黑的下场,小唐被cerberus叼走显然也是凶多吉少,只是这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足够它把一个人撕成碎片了。但在他心里却始终有着莫名的希翼,希望小唐可以绝处逢生逃过一劫,哪怕小唐真的死了,也要再见上一面。 嗷! 一阵兽吼声忽然从左前方传来,吓了法渡一个机灵。 然而cerberus并没有从浓雾里扑出来,那种惊人的兽吼声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撞击和石块崩塌的声音,似乎是两只野兽正在厮打。 难道这里还有另外一只cerberus? 这个猜测令法渡的腿肚都跟着发抖,如果这里有两只或者更多的cerberus,那么他们这一群人根本就没有一点生还的机会。 厮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是它们靠近了,法渡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侧着耳朵听着,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cerberus发出的是类似犬类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而另外一只野兽发出却发出猫科动物呼噜噜的喉音,从撞击和咆哮声听起来,cerberus攻击次数更多,嚎叫的次数也多,显然另外那只生物更加谨慎灵活,一旦出击必然奏效。 也许雾气是受cerberus的意志控制,一旦它全力对敌,雾气就变得越来越稀薄,几分钟之后,在法渡面前翻滚的两只野兽身形就已经清晰可见了。 法渡大着胆子凑过去看,那只和cerberus缠斗在一起的生物通身黑色没有斑纹,光线照上去就像是最高级的锦缎泛着华丽的微光,体型比cerberus略小一些,耳朵后面生了一圈狮子似的鬃毛,双肩和脊背上生着奇怪的骨肢,除此之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豹。 法渡试图用照明灯看得更清楚一点,没想到那只生物却忽然转过脸来,他只从那一片漆黑里看到了两点黄灿灿的眼睛,就像是放置在黑色绸缎中央的宝石,眼里那一股莫名的怒火,就像随时都会化成实体扑出来。 法渡惊诧莫名,那只生物的体形和面孔不像是豹,倒像是老虎,一只黑色的老虎。更令人不解的是,那只黑虎居然像人类一样站立着,用两只前爪拍击cerberus。 趁着那边打得难分难解,法渡迅速绕开四处寻找小唐的身影。这会儿雾气已经散尽了,视野非常清晰,但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只有碎石和烟尘,别说是人,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法渡凑到断崖边上才发现了染血的衣服碎片,心里顿时重重的一沉,难道小唐是在挣扎的时候掉下去了? “嗷!”随着一阵清脆的骨裂声, cerberus甩着颈子拼命后退,那个女人的头颅耷拉在胸口不断发出凄厉的哀号,就像一根奇怪的项链,原来是被那只巨虎一爪打断了颈骨。 cerberus还没缓过劲来,黑虎已经重重一击把最后一个头颅连同身体掀翻在地,猛扑上去狠狠的咬住它的喉咙。 cerberus的踢打挣扎搅起了一片灰尘,折断的那个头颅也拼命弯折过来想要噬咬黑虎,但身体被它紧紧压制,骨头也已经变形,只能徒劳的开合着嘴,发出刺耳的哭嚎声。 随着血液涌进黑虎喉管的咕咕声,cerberus的挣扎越来越弱,慢慢的不再动弹了,只剩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cerberus的生命形式非常特别,哪怕它真的死亡了,依然能够靠着血液无数次复活。黑虎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仰起身子狠狠一甩,cerberus的躯体从法渡身边飞过,急速坠入深渊。 法渡站定了,既然都是生长在黑暗中的生物,cerberus看不到他,那么黑虎的应该看不到他。然而下一秒黑虎已然扑到他面前,一掌就把他拍倒在地。 黑虎趴在法渡身上不住的低吼,而法渡的挣扎在它的爪下就跟挠痒似的,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黑虎嘴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让他窒息了,从近距离看,那只黑虎就像夜一样黑,身上的长毛色泽柔润,全身刚劲有力,两点黄眼睛就像燃烧着的火。每次他踢打的时候,黑虎的肌肉就会忽然紧缩,毛皮上的黑色光泽像细碎的涟漪在肌肉上荡漾。 它代表着无法逾越的力量,简直是一架血肉组成的完美战斗机器。 法渡怔怔的看着它,感受它的呼吸在喷在自己脖颈上的感觉,只要轻轻一口,它就能咬碎他的脑袋。很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空去仔细观看这只可怕的野兽。 他撑着黑虎的肩骨,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他更确定这是虎而不是豹。 黑虎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动物,但是据说在现实中有人亲眼目睹,不过至今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存在过这种动物。据推测,黑虎可能是像白虎一样是老虎的黑色变种。黑虎只有我国有记录,最早在《尔雅·释兽》中就有记载,以后又见于诸多古籍中,分布于湖北、河南、四川等地。 “呼呼……嗷!”黑虎似乎也在观察法渡,感觉到他在自己肩骨附近摸索,忽然暴怒,径直朝他脑袋上咬过去。 法渡拼命侧过脑袋,利齿刺入皮肉的痛楚传来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小唐!你是小唐!” 黑虎怔了怔,舌头嗒嗒舔舐着法渡的血,眼睛里属于野兽的残暴嗜血开始慢慢的消退。 “小唐……小唐……是我……”法渡摸着它脖子鬃毛里的伤口,那是刚才被cerberus袭击的时候留下的伤痕,只是它显然也有非常强的自愈能力,这会儿那个伤口已经逐渐开始愈合,只有表面还留着破损的创口。 黑虎退开几步,居然用人类的坐姿坐了下来。 转化的过程并不像小说里那样嘭一声就从野兽变成美人,那种速度是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的向人类的外形转化,就像是把教科书上的进化图谱演示了一遍。 “你跟来干什么?”用野兽的外形口吐人言,其实是一种很诡异的场面,尤其在他还没转化完毕,身上还顶着鬃毛和骨肢的时候。 法渡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吐槽:“你那个样子被cerberus拖走了,我不是怕你被吃掉吗?” “起码你也回头找个什么防身?空手跑来有屁用?念经把cerberus念死,还是劝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事发突然,哪有时间想那么多?”法渡正说着,唐家人已经跟了过来。 小唐脖子上的鬃毛正在消褪,皮肤也逐渐现出了人类的模样,但那些人都只是远远的看着,连同六顺阿飞的表情都是又敬又怕,根本不敢靠过来。忠义叔沉着脸,似乎是在观望法渡的状况,同样没有马上靠过来查看小唐的伤势。 法渡忽然明白了刚才唐家人并没有赶过来救他的原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小唐,你是妖怪吗?” 小唐沉着声音回答:“我身份证都在你那儿,你还不相信我是人类?” “我也觉得……zf不至于也给妖怪发身份证?那你是基因突变?变种人?x战警?”法渡还想继续发挥,结果被小唐一个准备吃人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小唐瞪着他:“别指望我会跟你聊身世谈过去,知道我是人类就够了。” 法渡愤愤不平:“我像那么八卦的人吗?” “不是像,你根本就是。” 法渡:-_-! 法渡在沉重打击下沉默了一会儿,跟着从身上脱下外套披在小唐肩头,却被他一巴掌拍开了:“用不着你这么好心,下次别跟来给我添乱就行了。” “变回来了身上的毛也没了,你不冷啊?” 法渡悻悻的捡起衣服,忠义叔已经快步上前用厚毛毡裹住小唐,回头招呼法渡:“让六顺给你看看伤势,少磊这边有我招呼着,没事的。” “记着下次跑来之前先动动脑子,不然救人不成还得倒贴一条命。”小唐裹着毛毡站起来,径直朝火山管那边走,唐家人自动自发的分开两边给他让出了道。 法渡看他这种态度就来气:“这不是有你吗?连cerberus都能轻易对付,我还怕什么?” 小唐忽然站住脚,回过头看看他,喉咙里低沉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我不担心你会被cerberus宰掉,只是担心我会失手杀了你。” 地狱通道 被cerberus这一闹,食物失窃事件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查就断了线。要知道这一来一回折腾了一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足够那个内鬼消灭罪证了,于是这件事情只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重新回到火山管旁边,一切好像都退回原点。 小唐回来之后胡乱套了件衣服倒头就睡,法渡过去看了几次都没什么动静,想必他是真的很累。只是这会儿没吃没喝,前边又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大家难免心浮气躁。反倒是阿方索和迭戈显得很平静,一直忙着在对cerberus的唾液和血液做取样分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后面的行程。 法渡凑过去看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阿方索,万一我们再也走不出去,你们做的研究不也就永远不见天日了?” 阿方索抬头看他:“cerberus这种生物在学术界一直充满了争议,我们的研究证明了它的存在,就是学术界的第一手资料。如果我们走不出去,将来其他的学者发现我们的研究资料,也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 法渡打从心底里佩服他们的科研精神,想想也不该再打扰他们,于是又原路转了回来。这一看不要紧,小唐脑袋下面居然枕着一片血泊,直吓得他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拽起小唐拼命的摇:“小唐!醒醒!” “你要干什么?”小唐睡得迷迷糊糊硬被他摇醒,压着声音一脸的怒气。 法渡急匆匆的把手上染的血展示给他看:“血!你流血了!” 小唐跟着抹了一把血,露出了很怪异的表情,死机十几秒之后才开口:“哦,cerberus和你的血都是大补,流点鼻血很正常啊。没事了你?没事滚一边去,我要睡觉。” 法渡:-_-! 忠义叔把法渡拽到一边,语气听起来格外凝重:“法渡,忠义叔知道你俩交情好,平时打打闹闹无所谓,这会儿你就别去吵少磊了。” “但是……”此刻法渡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在盘旋,可是看到小唐那副死德性,哪里还问得出口。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忠义叔叹了口气,举着手里的灵石给他看,“少磊不是妖怪……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你们唐家人都能变成那个样子吗?” 法渡才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可笑,如果唐家上下都是这样,那么这个种族的存在估计早就瞒不住了。 “不,能变成那样的只有少磊一个。”忠义叔压低了声音,“唐家世代和妖魔鬼怪打交道,我们一族最重视的就是血统。少磊的妈妈陶芳是旁系陶家人,是族长第四房老婆……” 法渡愕然:“忠义叔,重婚是犯法的。” 忠义叔不以为然:“为了保持血统纯正,唐家只和旁系两家通婚,自古血脉薄弱人丁难旺,到了最近几代真正姓唐的就剩下几个,如果不用这种方式开枝散叶,怕是早就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唐家人只能和陶家刘家结婚?这……唐家的血统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法渡再次愕然,唐家不和外族通婚,这么几代人下去大家都有血缘关系了,产生畸形的概率奇高,人丁不旺一点也不奇怪,但是看小唐的模样,也并不像是畸形啊。 “有些事情就算不说大家心里其实都敞亮着,最初唐家的老祖宗一定是妖魔与人类通婚的后代,所以大凡保有唐家血脉的人多少有些不凡的本事。哪怕要冒着人丁灭绝畸胎频出的后果,唐家也不愿与外族通婚,就是怕那点血脉在传承中被越冲越淡。唐家每一代直系子孙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特别与众不同,这些孩子会被当做下一任族长进行培养。少磊是旁系所出,一开始和其他孩子并没有区别,可三四岁之后,只要他哭闹发火身体就会异变,每逢异变的时候,竟然和妖无异。唐家供奉的妖神便是虎,少磊化作黑虎模样,族长说是家神附体,于是族里上下敬他也怕他,几乎没有人敢与他亲近。” 法渡挠挠脑袋:“小唐活得也真不容易……他的父母都不管他吗?” “族长十几年前就过世了,现在是太奶奶代为主事。陶芳原本身体就不好,族长去了之后半年就病死了。少磊打小寄养在我家,我把他当亲生儿子照顾着。” 听到这种解释,法渡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既然是当做亲生儿子,他那一身的伤你就不心疼啊?” “心疼?人的命数原本就由不得人自己选择,少磊天赋异禀,就必须承担更多。”忠义叔笑了,“更何况做这档子生意就是在玩命,唐家人哪个不是满身伤痕。” 法渡默然,唐家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存在,他们与世隔绝做着鲜为人知的买卖,想法难免离经叛道,和现实社会格格不入。 “找到了!你们快来看!快来!”火山管那边一片欢呼声,似乎是有了重大发现。 法渡围过去一看,在井口下沿五六米处还真就有一个隐蔽的翻板。因为翻板是青铜所铸,天长日久和火山管壁锈蚀在了一起,外面又覆盖了层层的火山灰,能把它找出来还真是运气。 “少磊说得没错,这里果然藏着一条密道。”忠义叔也很高兴,连声指派麻子,“快点去叫醒少磊,准备出发。” 从火山管外看和身在其中完全是不同的感受,绳子朝下放的时候,法渡不禁想着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一步步走到这地狱似的火山管里来。 脚下的岩浆池翻滚不已,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魔在互相吞噬拼杀,浓烈的硫磺气味和炽热的风从下往上直冲而来,而他和小唐两人就像蜘蛛似的系在一根安全绳上,被气流推得来回乱撞。 “你又在做什么白日梦?快点集中精神。”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小唐得扯着嗓子大喊才能让法渡听见他在说什么。 被他一吼,法渡总算是回神了,可面对眼前那个被撬开的黑色洞口还是心里发虚:“那洞里有什么?” “我也没进去过,我哪知道?准备好,数三声之后我推你进去。” “等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里跳?万一里面又有什么cerberus之类的怪兽,哪怕只是有毒气体,该怎么应付?” “怎么应付?到时候再想呗。”小唐一挑眉,“你要是害怕,那我先进去,你自己跳过来。” “等一下!这么远怎么跳过去!”法渡朝下望了一眼,连忙闭眼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平地里这么远的距离要他跳过去都困难,更何况还被拴在这么细细的一条绳子上! “有道理。走你!” 小唐做事雷厉风行,他的词典里根本就没有犹豫两个字。话音未落就摇着绳子重重的一荡,一脚准确的把法渡顺进了洞里。 “嗷!”法渡只觉得眼前一黑迎面就撞破了什么东西,身体朝前翻滚了几圈之后就撞上了洞壁,疼得大叫一声,忙不迭的把脑袋上缠的东西朝下拽。 那些丝状物柔韧里带着粘性,总是缠着手指不好甩开,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人的头发,直到小唐进来点亮了照明灯,他才看明白那原来是一层厚厚的蜘蛛网。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聚集在一起的照明灯终于把这块尘封多年的地方彻底照亮。这就是出现在法渡梦里那条满是钻石的通道,但实际情况简直就是个地狱,整条通道全是人类的尸骨,堆积的跟小山差不多高,起码有上百具被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些骸骨上覆盖的衣物早已经腐坏,但从散落的兵器上来看,显然并不是出自同一个年代的手笔。 “你看这朝珠虽然都散了,翡翠背云还在……按清朝律令,凡文官五品、武官四品以上,军机处、侍卫、礼部、国子监、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等所属官,以及五品官命妇以上,才得挂用。”忠义叔皱着眉头神色肃穆,“这死的可不是一般的盗贼啊。” “薄铜软甲,啧啧,北宋的手工,绝了!”阿飞凑近了用匕首挑起一件甲胄仔细观看,嘴里赞叹不已。 麻子踢了一脚面前那颗骷髅头:“你看他戴的四方平定巾,明朝的。” “死者为大,对他们还是恭敬一点。”法渡看着那颗骷髅头翻滚着飞出去,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麻子不屑:“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无非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本事不济死在这里,还要什么恭敬?” “古代加工工艺有限,加上中国传统只重金玉,直到明朝才有钻石首饰流入,而且钻石从来都不被重视。有这么多人死在这里,如果说是为了抢夺钻石根本就说不通。”忠义叔皱着眉头,“他们在这里一定遇上了什么意外。” “这地方入口那么小,cerberus肯定进不来。”小唐蹲下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一具骷髅,“你看他喉咙上的钩子是反着钩过来的,要么杀他的人是个左撇子,要么他就是自杀的。” “自杀?他们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明明大门就在前面,为什么要自杀?”那骷髅经历了数不尽的年月,身上早就覆盖满了灰尘,法渡想凑近了看个仔细,随口在那钩子上吹了一口气,没想到激起的灰尘呛进了喉咙,惹来了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了两三声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像惊雷当空劈下的声音,立时都站住了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等着。 喀拉喀拉。 那种骨头相互拉扯摩擦的声音仿佛一阵雨从头顶掠过。 法渡背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那些来自各个朝代的骷髅已经全部站了起来,而且纷纷捡起了自己生前的武器,就像一个亡灵军团把他们一行人围在了中央。 活动骷髅 那些骷髅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却还能站起来像活人一样行动已经够惊悚了,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武器。虽然法渡从小到大没少在电视电影里看见这些,可当它们真的出现在面前,那又是怎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体验。 明明情况如此危急,小唐却兴奋不已:“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好!你脑子被cerberus打坏了?!”法渡躲在他背后怒吼。 “这里有力量来驱动骷髅,那就说明我们没有走错路。僵尸活骷髅跟鬼魂不一样,照化生寺的解释,鬼魂是遗留在世间的思想波,那它们到底是有思维能力的,僵尸活骷髅之类的存在只不过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的躯壳,你把他们当成机器人不就行了,有什么可怕的?” 法渡一脸黑线:“这样解释也行?” “照顾自己。”小唐飞身而出,径直朝面前一个提着斧头的骷髅冲过去,法渡还没来得及傻眼,唐家人已经和亡灵大军战成了一团。 法渡只能欲哭无泪:“我拿什么照顾自己啊!” “闭上眼睛念经!” 法渡也来不及研究他这话到底靠不靠谱,连忙盘腿坐下,闭目合十:“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他心里紧张,诵经全是无意识的行动,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觉得耳边呼号击打声不断,有时候风声直接擦着脸过去,他也不敢妄动分毫。 “法渡,睁眼!” 忽然听到小唐召唤,法渡连忙睁开双眼,正好看到一具骷髅挥着重锤直朝他脑门上砸过来,整个人都吓傻了,口中急急念道:“我滴佛陀啊……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小唐飞身狠狠一踹,踢起一截断骨,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背后把重锤骷髅砸飞出两米开外,怒气冲天的朝法渡吼:“这种生死关头你念经顶个p用!” 法渡看着在地上不住的扭动骨节企图站起来的骷髅,直吓得双腿发颤,连走都走不动:“不是你叫我念的吗?” “让你念经是怕你到处乱闯反而更危险,看到敌人来了就要做出预判,该跑就跑,该躲就躲!”小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悔恨表情,法渡实在很想提醒他,企图在几分钟内把一个文官培养成武将就算是在游戏里也是做不到的好吗! “小心背后!”眼看着重锤骷髅已经爬起来了,小唐手边只剩下那柄怪剑,于是在手里掂着蓄了力,把剑柄反着朝法渡扔过去,“接住!” “什么?嗷!”法渡转过脸来,正好被剑柄重重的砸中脑门,顿时天旋地转仰天躺倒。 小唐无语望苍天:“靠,真tm百无一用是和尚啊……” 骷髅哪里管得了那些人是什么状态,撩起重锤照着法渡的脑袋就是一记重击。也是佛陀给面子,法渡虽然不擅长打斗,急智总是有的,就这么就地一滚,硬是给躲了过去。重锤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居然把坚硬的地面都砸出了一道裂痕。 法渡抱着脑袋爬起来,忙不迭的朝一边躲:“小唐!救命啊!小唐!” “被围成这样我怎么过去救你!”小唐深陷骷髅进攻的狂潮,一时之间实在是没办法脱身过来救人,纵身扫倒一个骷髅之后大喊道,“捡剑!快!” 重锤再次朝法渡后背砸过来,他笨拙的就地一滚,虽然把胳膊狠狠撞了一下,好歹是把那把剑攥在了手里。 那把剑在小唐手里使得出神入化,看起来轻得很,法渡自己拿在手里才发现它其实重得很。明明是中空且可以伸缩的,却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实在是精妙无比,颜色黑里掺着红,也不知道是什么金属铸成的。 骷髅再次挥过重锤,法渡连忙举剑迎上,没想到骨头架子的力量居然如此惊人,这一挡格直接把他扫倒在地,虎口震得发麻,生生多出一条裂口。在这种关头他也顾不上疼,顺着旁边狼狈一滚到了骷髅侧后方,举剑照着它颈骨的位置一记横砍。只听见咔嚓一声响,剑虽然砍在实处,骷髅骨头上明明已经留下了痕迹,那颗脑袋却歪在骨架上没有掉下来。因为没有发声器官,这一付枯骨当然是不会惨叫的,可没想到它居然空出了一只手去扶自己的脑袋,只用一只手握着重锤再次向法渡挥过来。 “你是猪啊!”小唐在远处大喊,“砍第二节颈椎!那是人类脊椎上最脆弱的位置!” 眼前那只骷髅一手扶脑袋一手提锤的动作虽然滑稽,一旦被打在实处,绝对能直接送它去见佛陀。法渡定了定神,一个侧滑步想冲到它后方故技重施,没想到它也换了招数,直接提锤横扫。法渡眼看着连逃都来不及,干脆五体投地状直接趴到地上,使出全身的劲照准骷髅的腿骨重重一剑。 这一剑虽然砍偏了,也多亏重锤骷髅的腿骨在岁月流逝当中早已经风化变脆,并不像颈骨那么牢实,才能让他一击得手。只见断了腿骨的骷髅张牙舞爪的倒在地上,胡乱的挥舞四肢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法渡刚松了口气,却发现那骷髅竟然拽着他的衣服,直接照喉咙咬过来,直吓得挥剑朝它乱砍,直着嗓子一股劲的大喊:“南无阿弥陀佛!我也不想毁你遗骨,完全是迫不得已的!善哉善哉!”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善哉!”小唐从背后硬拽着他的衣领朝后拖出一截,夺过剑去一记横斩,正砍在第二节颈椎上。 那颗骷髅头离开了身体,刚才还在胡乱挥舞的四肢骤然失去了控制,哗啦啦散成了一地的碎骨。 “记住了,人的脊椎骨一共有26节,其中一至七节是颈椎。七节颈椎里第一、第二和第七节形状最特殊,也就是最容易受伤的位置。你力量速度经验全都不行,攻击对手的时候就更要找准要害。”小唐把剑重新塞回他手里,“拿着,照顾自己!” 法渡哀嚎一声:“又来!” 实际上这时候大多数的活骷髅都已经被唐家人料理了,年轻力壮的几个唐家子弟围成一圈保护忠义叔、阿方索和迭戈,看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根本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跟吃饭似的稀松平常。 “法渡,你没事?”忠义叔先前躲闪不及挨了一下,法渡靠过去看他的伤势,反倒是忠义叔先来问他。 “我没事。”法渡摇摇头,才看了一眼忠义叔的胳膊就惊呼出声,“忠义叔,你的胳膊!” 忠义叔胳膊上的伤口并不大,不像是被骷髅的刀剑所伤,反倒只有两三点齿痕。就在这齿痕之外,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溃烂并蔓延向肩头,整只胳膊的肌肉都在机械性的抽搐,似乎完全不受控制。 法渡想起刚才那活骷髅扑过来咬他的画面,立刻就明白了这伤口是从何而来。 六顺利索的用止血绷带自他肩头下方紧紧捆扎起来,忠义叔脸色惨白嘴唇发黑,显然是中毒的症状,可他脸上还带着笑,轻声宽慰法渡:“没事,我已经吃了药,骷髅的尸毒比腐尸僵尸都要弱,只要没到毒气攻心的地步,都还可以应付。” 阿方索拍拍法渡的肩头:“rex,虽然尸毒这个说法在医学上一直没有得到承认,但是它确实存在。动物在死亡的时候情绪会有巨大波动,血液中的激素尤其是肾上腺素分泌会亢进,因此大量的激素及毒质会留在肉内,随着血液循环的紧急加速,全身马上就会布满有毒的元素,令整个躯体充满了毒素。在**死亡之后,尸体中的蛋白质就会凝结并且产生自我分解的酵素。肉类腐坏过程中所产生了大量细菌,很多在高温、高压、低温、x光或紫外线处理后仍具有生物活性,这应该就是尸毒的致病原理。” 法渡依旧担忧:“可是这尸毒真的控制得住吗?” 周围几个年轻人居然都笑了起来,好像他这句话说得实在荒唐。 “唐家总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要是连点尸毒都对付不了,那老唐家早就没活人了。”小唐终于料理完了骷髅大军,这才转回来替忠义叔处理伤口,“滚一边去,你又帮不上忙,还总往前凑!”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法渡也没心思跟他拌嘴,干脆也就绕到外圈盯着墙壁发呆去了。除了忠义叔之外,还有三个人不同程度的受伤,也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处理救治。 法渡也不知道呆了多久,勒骨上忽然挨了小唐一肘:“你在发什么愣?又有什么新发现?” 法渡仰头望着墙壁:“你说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被骷髅杀死的呗,先死的化成活骷髅又把后进来的入侵者杀死,这样活骷髅的数量自然会越来越多。” “不对,你还记得有一具骷髅维持着自杀的姿势吗?能走到这里,他们都是能人勇士,哪怕真的遇上活骷髅,宁可拼死一战也不至于选择自杀,除非他看到了什么可怕到极点又强大到无法对抗的东西……” 小唐扭头望向通道深处,唇角微微提起:“光在这里猜测有什么用,你想知道的真相就在那边。” 他头顶的照明灯破开黑暗,光圈中央照亮的是一对巨大的青铜门环。 滴血莲花 所有人都聚到那青铜门之前,看那门不过依着通道的大小只有三米多高五米多宽,但中间却是实心的,根本容不得人力撼动半分。中间嵌扣得极为精妙,没有一点缝隙,别说有生物能跑出来,估计连气都不透。在那种时代没有机器全靠手工的时代,做工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足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只见门上是两只青铜兽首咬合着脸盆大小的圆环,上面早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锈迹。兽首外围从小到大围着几个圆圈,看起来像是装饰纹样,忠义叔拨弄了两下才开口:“看来这是一道天地锁。” “能解开吗?” “这个不好说,我可以先试试。”尸毒的影响还没完全褪去,忠义叔行走说话都受影响,要他解锁更是困难,但事到如今,只能拼着最后的希望勉力一试了。 “门完好无损,那些人却都死在门外,这根本不合逻辑。”法渡拽着小唐的袖子,“你好好想想,门里面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不能轻易决定打开大门,大家的生死都着落在你身上,你得对大家负责。” “正是对大家负责,我才必须得进去。”小唐不以为然,“我知道,一定是门里面的东西出来杀了他们,然后再走回去把门锁好。它有智慧,也许是很难对付的怪物,但我有信心,既然我能杀了cerberus,也一定能料理它。” 小唐决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看他信心十足的样子,法渡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倒是小唐先把他拽过去,把那柄剑塞到他手心里:“你也忒弱了,刚才是你运气好,下次要是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也许连我也来不及救你,何况内鬼还没找着,这把剑你就先带着。” 法渡忍不住嘟囔:“我又不会用,带着干嘛?” “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还不会用,你真是猪啊!记住,我再说一遍。”小唐转到他身后,一指头戳到他脖子上,“这里是第一节颈椎,又叫寰椎,它没有椎体和棘突 ,由前后弓和侧块组成。侧块的外方有横突,能作为寰椎旋转运动的支点,比其他颈椎的横突既长且大,极易受损,但是位置太高不易攻击。” 他的手指顺着皮肤朝下移动了一段:“这里是第二节,又叫枢椎,椎体上方有齿状的隆突称为齿突,可视为寰椎的椎体,这里结构相对薄弱,也是最容易攻击的位置,古时候的侩子手都经过锻炼,只需目测就能找准这个位置,一刀就能准确的割下头颅。” 法渡只觉得他手指触摸的位置酥酥麻麻的痒,刚想躲开,小唐的手指已经顺着衣领滑了下去:“第七颈椎除了它伸向后方的棘突很长外,其余的结构和普通颈椎一样。由于其棘突很长,末端不分叉而呈结节状隆突于皮下,而被称为隆锥,它随着颈部的转动而转动,我们在低头时看到和摸到颈部最高突起的部位,就是第七颈椎。那个位置过于朝下不容易用刀剑攻击,但空手搏击的时候也可以用掌沿重击这个部位或者把对方拉倒用膝盖叩击,你自己低下头去摸摸……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我……我听着呢。”法渡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他们俩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之前他总被噩梦纠缠的时候还总是同床共枕来着,那会儿他只把小唐当成人形自走万用驱蚊器,也没什么过多的想法,为什么现在小唐在他背上戳那么几下,却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感觉? “记住没?”小唐照例大大咧咧的圈着他的脖子,一付‘你敢说没记住我就宰了你’的表情,法渡哪里敢造次,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我先教你三招基本剑招。”小唐拽着他的手握住了剑柄,顺着他脖子上带了一圈,跟着一记直刺,“打斗无非虚虚实实,叫什么名字玩什么花样都不重要,关键是迷惑对手,瞅准机会一击得手。” 这个姿势一出,法渡就跟被小唐从背后抱着一样,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可小唐哪有那么细腻的心思,马上就拽着他原地转了一圈,从侧边来了一记横劈:“普通人出手强在出其不意,刀招剑招没那么多讲究,哪怕你拿的是棍子,怎么顺手怎么来,高手反而会对你束手无策。” “知道了。”法渡只觉得喉咙发干,“最后一招呢?” “最后一招更简单。”小唐从背后扶着他的手直接朝前一送,“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看到形势不对二话不说先动手。” “这样不好?万一冤枉了人怎么办?” “冤枉了人?长得居心叵测不是他的错,长得居心叵测还要出来晃悠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法渡:-_-! “有了这三招,虽然当不了高手,自保足够了。”小唐拍了拍手,“这把剑叫做滴血莲花,其实也是出自化生寺的东西。它本身就蕴含法力,遇到一般鬼怪可以随便料理,遇到法力镇不住的,直接开砍也很趁手。” 法渡终于回了神:“滴血莲花?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这我哪知道?据说这是第一代化生寺宗主送给唐家先祖的东西,也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你别给我弄丢了。” “你把滴血莲花给我,那你自己拿什么防身?” 小唐满不在乎的把手指掰得喀拉喀拉响:“我有爪子,身上带不带武器都一样。” 法渡盯了他几秒,忽然开口:“你是人又不是妖怪,我宁可你毒舌又不讲道理的骂我是猪,也不想看你变成黑虎去和怪物拼命。” 小唐抬头看他,好半天没吭声。 法渡看小唐不吭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干脆转到忠义叔那边看热闹去:“忠义叔,这锁到底有什么名堂?” “你看到兽首旁边的七圈花纹了吗?左右两边分别以天干地支配合方位,异常复杂,你看每个圈上那么多格子花纹,就像保险柜的密码盘。如果不得其法一点点去试,即使运气极好恐怕也要试上十几年。”忠义叔耳朵上挂着一付听诊器似的怪玩意儿,不时用一支筷子长的细针轻轻拨弄那两圈花纹,眉头紧锁着似乎是毫无进展。 “可是……” “法渡,你这一路也辛苦了,还是先休息去,有进展了我们再来叫你。”还没等法渡说完,麻子就下了逐客令。 法渡也明白,忠义叔的本事一定是唐家独有的技术,当然不愿让外人知晓。他讨了个没趣,扭头回来的时候,小唐居然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小唐,你睡着了?” “没有,坐。”小唐偏了偏头,就算是给他指了个可以坐的地方。 法渡挨着小唐坐下来,背后的石壁上突兀着各种大块小块的钻石,靠上去膈得慌,一点也不舒服,于是扭着身子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你属蛆的吗?扭什么?”小唐扭头瞪他,“忠义叔这一辈子都在研究那些门啊锁啊奇门八卦什么的,他解不出来,其他人就更解不出来,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阿方索迭戈好歹是付钱的,我什么都不干又没钱可付,只好想办法给你们帮帮忙了。” “你老实呆着别再乱跑惹事就是最好的帮忙了,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cerberus最初就是冲着你的气味来的,那活骷髅也是因为你的活动才苏醒过来。” 法渡傻了,老老实实的靠着石壁安静下来不敢再动分毫:“那尸虫草和尸虫……也是因为我?” 这次探险开始就有人故意搞破坏,进入地下水道后阿毛被尸虫草腐化,大家被逆流冲进岔道,跟着被尸虫侵袭,cerberus袭击大黑,失去所有的补给,再到被活骷髅围困,法渡一路上都受着大家的保护却基本没起过什么作用,唐家人一定都觉得他是个包袱。形势越不好,他们对待他的态度自然也会越来越差,而麻子这样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直性子人,对他的厌烦嫌弃自然表现得更直白。 小唐不愿意回答,法渡干脆问得更直接:“大家并不知道我会惹来那些麻烦,是吗?” 如果大家知道这些危险多半都是因为他的悲剧体质而来,估计不止是厌烦,而是会对他恨之入骨。 小唐在他的光头上狠狠拍了一下:“别tm胡思乱想庸人自扰。” 法渡捂着脑袋问:“那你敢说那些东西都与我无关?” 小唐叹了口气:“你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体质悲剧加上蠢而已。” 法渡苦笑:“我怎么一点都没觉得你是在安慰我?” “我本来就不是在安慰你。”小唐靠着石壁再次闭上眼睛,“阿方索、迭戈和唐家是一场交易,我们之间也是一场交易,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你完全不用过意不去。” 法渡沉默了半晌,仰望着洞壁上那些在单纯的照明灯光线下爆发出耀目火彩的钻石,轻轻的问:“小唐,到现在你还相信我有能力可以替你拿到那件东西吗?” 小唐嘴角带着笑:“从来都没怀疑过。” 真实噩梦 “上师?法渡……上师?” “有进展了?”法渡从梦中醒过来,却发现是六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头。稍稍扭过头,他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靠在了小唐身上,睡姿那叫一个豪迈奔放。 难怪能睡得那么踏实,连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噩梦都不曾前来拜访。 小唐也实在是太累了,这几天劳心劳力还受过重伤,被他压着枕着也没醒过来。 “稍……稍微有点眉目了,忠义叔让我拿……拿五显灵丹给你吃。”六顺压低了声音,似乎也不想吵醒小唐,“那扇青铜门严丝合缝的,也……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忠义叔就怕打开之后里面会有浊气外泄,先吃了药会保……保险一点。” 那个被封闭的空间可能残留了千百年前的细菌,也有可能尸体在腐化过程中产生了新品种的病毒,唐家常和那些东西打交道,研制出了能应对大多数异变的药也是有可能的。 法渡点点头,很合作的把药吞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六顺,里面会不会有僵尸之类的怪物?” 六顺居然笑了:“不知道……不过我们也希望没有啊。” “什么叫希望没有?你们不是经常和这类东西打交道吗?”听他这话,法渡顿时觉得心里很没底。 “我说过多少遍了,唐家不是盗墓贼也不是崂山道士。我们做正经生意的,哪会成天往坟墓里钻。僵尸鬼怪活骷髅只不过是走多了夜路总会遇上,顺道处理一下而已。”小唐睁开眼睛,一肘把法渡推开,“别压着我,重得跟猪一样。” “嗷……”法渡揉了揉睡到僵硬的腰,“小唐……” “干嘛吞吞吐吐,有事就说。” “大门就快打开了,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到底要让我替你找什么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小唐其实早就应该告诉法渡到底要让他找的是什么,只是小唐不愿意提,法渡知道问了也没用,于是就憋到了现在。 小唐望了六顺一眼,六顺立刻会意走开,没有一点迟疑。法渡心里更是觉得奇怪,小唐要做的事情,难道连唐家人都不知道? “也好,其实我本来打算过了鬼眼峡就告诉你的,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错过了鬼眼峡,这一路惊险走过来就给忘了。” “忘了?”法渡一脸黑线,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也能忘? “我告诉过你,要去的地方是生死之境。”小唐伸了个懒腰,“我要让你找的东西就叫做生死门。” “生死门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僵尸会动,那是因为它还残存着对活着时候的机械记忆,所以才会毫无意义的走动进食。而骷髅只是一堆白骨,没有记忆没有灵魂,它能活动,必然是受到外力的驱使。”小唐回答,“生死门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就是能驱动那些活骷髅的力量。” “驱动活骷髅?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现代社会使用的能源无非煤炭、石油、天然气之类的常规能源,这些东西早晚都会用尽,而生死门经历了千年的时光仍然能驱动骷髅,你不觉得这种能源很有趣?如果能够把这种技术研究透彻然后推广开来,人类社会必然会前进一大步。” 法渡打从心底里佩服他的雄心壮志:“想不到你居然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功德无量。” “人类社会进不进步跟我也没啥关系,唐家也没兴趣参与科学研究。这东西攥在手里,肯定会有无数科学家为之疯狂,没准还会倾举国之力买过去,正所谓奇货可居,卖出去老唐家十几辈人都不愁吃穿了……” 法渡:-_-! 咔哒! 因为大家都怕再惊扰什么怪物,一直压低声音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一声机簧弹开的声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寒冷的气流从那门缝里穿流而过,就像是被封堵了千万年的洪流,在刹那之间崩溃决堤。 忠义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双手颓然垂下,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大家都诚惶诚恐的静默着,似乎等待什么不知名的猛兽从门里扑出来。足足过了五六分钟,那扇青铜门依然像刚刚开启时那样开着一条缝,并没有其他异状。 法渡压低了声音问:“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进去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小唐过去拉开那青铜门,法渡跟在他身边想去推门,却被小唐一脚踹开,“一边去,等确定没有危险了你再过来。” 法渡不服气的在一边吼:“不用刻意保护我,有什么危险我都可以和你一起面对!” “是吗?行,你过来。”小唐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双手一推,那扇沉重的青铜门后面响着咔咔的机簧牵动声,在所有人面前豁然洞开。 在看清楚那一切的瞬间,法渡惊骇得无以复加。 大门以内是一条一直朝前延伸的阶梯,用来打造阶梯的那些巨大的石块居然通体透明,就像全都是由坚冰铸成,透明的阶梯之下黑暗的空间就像是无边的夜空,而夜空当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悠悠的闪烁着阴暗光芒。 忠义叔仰头望着石阶仿佛延伸到天际另一头,干裂的嘴唇艰难开阖,吐出了一个字眼:“通天之路。” “天呐,这是怎么做到的?”法渡踩在透明的地面上,着迷的望着下面,那种感觉就像是悬浮在宇宙空间里,脚下的群星璀璨,把人托举在天穹之上。脚踏上去的时候,下面那些星星一般的东西会变的更加闪亮,能把脚下周围的地方全给照亮。 小唐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十分骄傲:“我早就说过了,你即将看见的,是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奇迹。” “走,趁着那守门的怪物还没发现……快走。”忠义叔身上的尸毒还未清除,行动很不方便,六顺过来背上他就走,而麻子就站在边上看着,也没有任何关切的表示。 小唐过来拽了法渡:“从这里开始你就要加倍小心,越是靠近化生寺的中心就会越危险,那个内鬼也就更有可能趁机动手。” “我知道,我……我的佛陀啊!”出现在阶梯左右的影子彻底把法渡吓得魂飞天外,那东西像一只巨虎,身后有一条拖曳在地的长尾,全身长着青色长毛。最恐怖的是它居然长着一张人脸,表情穷凶极恶,比之前遇到的cerberus还要恐怖。 小唐从旁边扶了他一把:“怕什么,有点出息行不?全都是死的。” 法渡定睛去看,那东西果然只是直挺挺的站着,就像一座雕塑,并没有要扑过来的意思,才算是松了口气:“化生寺的审美真是异乎常人,用这么恐怖的东西当守门狮子用。” “没见识,这是梼杌!你自己摸摸,它们不是雕像,而是标本,这种生物曾经真实的存在过。” 法渡诧异的望着那巨大的生物,怎么也没勇气真的过去触摸它的皮肤。 “mamamia!minotaurus!”阿方索在对面激动的赞叹,法渡一眼就看到梼杌对面站着另外一只牛头人身的怪物,和希腊传说里的米诺陶洛斯的形象简直一模一样。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每走上大约一百个阶梯,就会在阶梯两侧出现一对怪物标本,哪怕经历了那么长久的岁月变迁,它们的形象仍然栩栩如生丰满如初。它们就像是最初在师父禅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壁画,里面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物,有的甚至像是生化实验的失败品,全都稀奇古怪难以名状。 阿方索迭戈兴奋得不得了,一直在忙着拍照取样,从那表情看来,让他俩在这住上一辈子估计都不会觉得腻味。 法渡满心的惊恐加疑惑,这条通天之路简直就像疯狂科学家开的重口味博物馆,那些本来应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如今全都真实的呈现在他面前,他甚至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才会看到那么多恐怖的幻像。 “你还撑不撑得住?”小唐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干脆拽了他的胳膊大步向前,“如果受不了,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就行了。” 法渡哭丧着脸:“如果是噩梦,为什么我醒不过来?” 小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算醒不过来,不是还有我在吗?” 法渡心里似乎被触动了一下,扭头去看小唐,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脚下一阵虚浮,虽然并没有真的坠落,可整个人就像掉进了棉花堆,身体里脑子里都是一片混沌。那种诡异的感觉就像是有异物从他全身的细胞里滤过一遍,就像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了他身上,而他自己变成了空气,变成了水,从那网眼里直接漏过去了。 等到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然又走进了梦里。 唐家人不见了,面前牵着他的小唐不见了,那陈列了无数怪物的通天之路也不见了。 面前是一间小小的石室,里面没有燃点烛火,整个石壁和通天之路的材质相同,在透明的石料后面,是那漫天群星一般的光球,把整间石室都照亮了。这件石室非常简朴,禅床蒲团,几案石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只觉得诧异莫名,这到底是产生幻觉还是他灵魂出窍了?这种时候他到底应该怎么办?试图寻找自己的躯体?还是揍自己两拳? 法渡刚想行动,在群星的光亮当中忽然瞥见桌上放着一册竹简,外面刻着四个大字——《化生寺志》。 锦襕袈裟 化生寺有炼血、蚀骨、化形、修神四宗,修行方式大相径庭而本源皆同。 其法一,吸取妖血以求与妖同化,将其妖力收为己用。长期修习之后其血异于常人,于暗处熠然生光,其色如萤。妖力附体之后气血流转加快,肌体复原神速,能延年长寿,血若妖神却多无自保之力,可以驱使妖邪以为己用,是为炼血。 其法二,取妖身上有用之物炼制法器。大凡妖物皆有特异,牙、骨、角、皮之类皆可使用,对使用者多有臂助。修习者借此诸般法器,可获一时鼎盛,于本体却无甚助益,是为蚀骨。 其法三,吞噬妖物强化自身,修行者可变幻诸般法相以应外敌,肌体堪与妖类相抗,却因频频催发自体潜能,盛极而衰,颇易夭亡,唤作化形。 其四之法,乃是禁忌,虽名为修神,却修以人入妖之法,凶险万般,难有能大成者。如若大成,其能勘比神魔。 化生寺者,一时兴起而为之,逆天道而行,为神佛所弃。不敢妄言修佛,吃斋修行,只求心安。愿后辈好自为之,可杀伐惩恶,亦可为己牟利,唯独不可戕害无辜,否则黄泉之下吾亦不能安,切记。——易 法渡惊骇万分,虽然这一步步走来,他早已经料到化生寺和他的想象相去甚远,可他万万没想到化生寺居然是这样的存在。 炼血宗吸取妖血驱使妖物;蚀骨宗靠着从妖怪身上得到的材料制作法器;化形宗吞噬妖物获得能力,而修神宗更是惊人,以往那些的电视剧里小说里总是妖怪想法设法要修成人形,而他们修习的,却是从人变成妖物的能力。 卷册最后那个用刀刻下的易字,应该就是这化生寺的第一代宗主的名字。 竹简毕竟不像现在的纸张,一卷也写不了几个字,光这寥寥数百已经占去了一整卷的篇幅,旁边架子上堆叠的那些,估计就是那四种修行方式的具体法门。 法渡刚想去研究剩下的卷册上到底写了什么,忽然心头翻涌起一股难言的恶心,头晕目眩之间差点就要吐出来。 就像来的时候那样,他又从那一层网里穿了回来,只是这次过程来得太过猛烈,让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被抽离的瞬间,他看到了竹简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法渡!法渡你醒醒!”那一阵熟悉的地动山摇忽然将法渡的神智唤了回来,他扭头一阵干呕,胃里却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忽然就站住不走了,身体僵硬两眼发直,忠义叔还以为你中邪了,差点就要用惊魂针扎你人中……”小唐拍着他的背,可惜一点也没能缓解他的不适。 法渡瞥见忠义叔手上那根毛衣针粗细的古怪什物,又是一身冷汗:“那东西扎了会直接死人的!!!” “死不了。”小唐看他已经有力气吐槽了,那问题也就不大了,居然照例恶趣味的摸着他的光头,“最多只是毁容而已。” 法渡:-_-! 忠义叔来到近处仔细翻看他的双眼:“没有中蛊的迹象。法渡,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法渡揉着自己的脑袋:“没什么,只是好像忽然……灵魂出窍了。” “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法渡心里哽噔一声,“还是以前噩梦里看到的景象,没有新发现。” 小唐和忠义叔都是满脸的失望。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都想不到忠厚老实的法渡居然会说谎骗他们。 法渡望着小唐苦笑。 你要我怎么说得出来,化生寺所做的事比妖魔还要邪恶,比任何一个疯子更加疯狂。 而现在,那邪恶疯狂的血液就在他身上流淌。 “没事就好,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快走。”小唐照例拽着法渡攀爬似乎没有尽头的通天之路,“你和这里可能会有特别的感应,路上可以多加留意,没准就能找到你师父要你找的东西。” 法渡没有吱声。 无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他已经都看到了。 难怪无智什么都不肯多说,他希望法渡亲眼看到这一切,然后自己来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师父当初让我到化生寺修行,我想他是怕我无依无靠所以才找个信得过的地方收留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的安排其实另有深意。” “有什么深意?” “师父说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命中注定,走了那么多弯路,经历的那么多危难,其实都是有缘故的。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小唐瞪大了眼睛,伸手摸着他的光头问:“你是撞坏了脑袋还是真的中邪了?我看还是扎一针比较保险。” 法渡望着小唐苦笑摇头。 小唐,难道我所经历的这一切转折苦厄,就是为了遇见你? 朝上继续攀爬了半个小时,通天之路终于到了尽头,那一对又一对的怪物标本就像是演绎着万佛朝宗的盛况,但它们朝拜的到底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 面前出现了第二扇青铜门,和先前遇见的几乎一模一样,门上的兽首形状一龙一虎,却没有上次那么复杂的天地盘。 “一龙一虎?”化生寺崇佛,使用的瑞兽不是白象大鹏,却是龙虎,确实显得奇怪。 “这不是龙,是蛇。”忠义叔摩挲着那颗像是龙一般的兽首,“只是蛇长着肉冠,看起来像是龙而已。” “镇守通天之路的怪物应该就快出现了。”小唐也有些按捺不住了,“这道锁难道又要破上几个小时?” “这把锁和刚才的天地锁不一样,似乎对应的是生辰八字,我先试试……”忠义叔照例拧着密码罗盘试验,可他还没拿出那套器具,大家就听到了熟悉的咔哒声,顿时对忠义叔的奇门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次从门缝里出来的空气除了寒冷之外还有一股浓厚的焦臭味,让人闻着就想要呕吐。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情况。”小唐照例走在最前面,法渡想跟过去,却被忠义叔叫住了。 “法渡,你站住……我有话要对你说……咳咳……”忠义叔的脸色十分难看,似乎有一股黑气正在顺着脖颈朝上蔓延。 法渡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不好,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忠义叔,是不是你身上的尸毒……” “没事,我没事……只是少磊……”忠义叔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这门锁的密码不是佛诞也不是化生寺典籍上记载的任何重要时期,我刚刚只是漫无目的随便一试,没想到竟然对了……那密码竟然是少磊的生辰八字。我越想越是不对劲,化生寺建立于五代十国,千年之前的人为什么就能准确的知道千年之后的事?……我怕化生寺和少磊之间另有机缘……少磊不能出事,没了少磊,唐家也就完了……你是化生寺的人,我想你总该知道什么……” “小唐的生辰八字?”法渡也觉得邪门,压低了声音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小唐?” “少磊决定要做的事,谁又能拦得住?”忠义叔抓着法渡的手,“不瞒你说,虽然族里流传有化生寺内部的地图,可泱泱华夏那么大,谁都不知道化生寺的具体位置。这单生意我原本就觉得没底,那两个洋鬼子我也是第一次见,最初我是主张不接的,连太奶奶也不赞同。偏偏少磊和他俩像是以前就认识,匆匆聊了半个小时就拍板决定接单,我也是私下觉得放心不下才跟来的。” “是啊,少磊往常做什么打算总会和……和忠义叔说说,这次他却什么都不说,只……只说是帮助两个科学家进行研……研究,我们都给搞……搞糊涂了。你说唐家什么时候和科学家扯上关系了……唐家家训也说了,不盗墓不纳阴财,不涉政不……不侵神佛……也不知道少磊从哪得知化生寺废墟的所在,也不多做考虑就……就来了,谁知道进来之后才知道这里有那么多凶……凶险……” 自从被尸毒侵袭之后,一直是六顺背着忠义叔,这会儿六顺也就在旁边陪着,他平常就有些口吃,这一着急就更说不清楚话了。 “等一下,你们的意思是连唐家也不知道化生寺废墟的位置?那么小唐又是从哪里得知的?”法渡只觉得后背上猛地一凉,像有人朝他脑门上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化生寺的位置不是唐家祖传的知识,那么能告诉他的就只剩下了外人。 阿方索,迭戈。 连唐家这种专门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家族都不知道的冷门知识,为什么远在意大利的两个科学家却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小唐!”法渡也不顾其他人都是什么反应,直跳起来就朝青铜门里冲。 闯进青铜门的瞬间,法渡就像忽然闯进了自己的噩梦。 这里就是那个曾经燃起大火的石室,整间石室焦黑一片,四处都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形焦炭,全都维持着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身上缠裹的袈裟却明艳如新,上面缀满了佛教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晃眼。上嵌七宝,水火不侵,可以防身趋祟,这不活脱脱就是《西游记》里的锦襕袈裟吗? “小唐!小唐你在哪?”率先进去的几个人踪影全无,法渡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阵阵发凉。 化生寺多年之前遭了一场灾祸,活着的人都撤出去重新找地方安身了。 如果那一场灾祸指的就是那场大火,那么那场大火又是从何而来? “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口棺材里?”小唐的声音悠悠的飘过来,就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好,你们站开点,我来开棺。” 法渡实在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从何而来,不管不顾的扯直了嗓子大喊:“小唐!不能开棺,绝对不能开棺!” 撒旦之棺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在这呢。”小唐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等着我!千万不要开棺!”法渡脚下好几次绊到了横在地上的焦尸,它们早已经彻底腐朽,轻轻一碰就随成了一地的渣滓。他也顾不上什么损毁遗骨的罪过,只是疯狂的朝着小唐声音发出的方向冲过去。 那边果然有一条隐藏的小道,只是藏在一座塑像后面,被挡住了而已。看那塑像是女子的形态,法渡最初还以为是观音,没想到冲到面前才发现那是高眉深目的形象,像是国外的圣母像,那表情却妖娆妩媚,并没有圣母的端庄慈祥。 法渡也来不及细看,迅速冲进了圣母像后面的小道。 在这间并不大的石室中央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棺材,小唐正抬着棺盖似乎准备要掀开,阿飞麻子等几个年轻人都围在旁边帮忙,阿方索和迭戈也都拿着照相机之类的器材等待着。看到法渡这么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大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小……小唐,不能开棺,不能……”法渡还没跑到面前,就听到一阵闷响,如同惊雷当空劈下。 和上次活骷髅发动之前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大家屏息等着,好一阵子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哎,麻子你很害怕吗?抖什么?”阿飞忽然开口,反倒把大家吓了一跳。 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原本人就又高又瘦,侧过脸的时候,阴影落在高耸的颧骨上,更显得形销骨立面无人色:“你……你说什么?我没有抖啊?” 法渡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连忙说道:“放手,快放开那棺材!” 大家全部应声退开,这才发现那棺材正在不住的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朝上顶挤棺盖。 “怎么办?难道是尸变了?”阿飞一看这种阵势,顿时就没了主意。唐家毕竟不是专业道士,遇到这种状况大家都六神无主,全都傻望着小唐。 “没事,没事的。我们能对付它。”阿方索摆手平复大家的情绪,冲着迭戈说道,“diego,镇灵。” 迭戈迅速从脖颈里拽出一个银色的十字架,跟着把十字架按在棺盖上,喃喃地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神啊,请保佑我们这群罪人。” 十字架放在棺盖上之后,棺材忽然静止不动了。 阿方索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精巧的水晶瓶,来到棺材前面准备朝上泼。 法渡看他们弄出这套东西,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拽着小唐问:“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科学家?” 小唐摇摇头:“真是没见识,他们的主业是科学家,副业是驱魔人。” 法渡一脸黑线,虽然这年头流行混搭,可能把科学和玄学如此融会贯通,也算是独创了。 他停顿了几秒之后重新开口:“就算他们是驱魔人,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千万里之外的化生寺……” “嗷!”迭戈手中的十字架突然象烧红的铁块一样发亮,只听见他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痛苦的朝后踉跄了两步。因为疼痛,他跪倒在地蜷缩起来不住的□□。他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十字形的印迹,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出来的,伤口发黑,深入肌里。 “我来!”阿方索捡起十字架,一手拧开水晶瓶朝棺材上泼过去,只听见哧哧的响声,那些滴在棺盖上的水滴马上就化成了白气,如同滴在一面烧得滚烫的铁板上。他没有半点迟疑,紧握十字架大声祈祷,“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他还没有念完,耳边突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手穿破棺盖伸了出来。那棺材明明是用一整块青石挖成,四周严丝合缝沉重无比,此时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只手快速朝四周摸索,袖子顺着手肘滑落下去,上面布满了蚯蚓一样的青筋。看那胳膊的颜色和毛发,明显也是外国人的特征。 迭戈还蜷缩在棺材旁边,被这手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服,拼命拖到棺材面前。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嘴里不住的惨叫:“alfonso!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圣光!快用圣光镇压它!” 事情至此已经明显脱离了它们的掌控,小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迭戈,可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可怕,连小唐也无法和它抗衡,一起被拽着朝那棺材靠过去。 阿方索也慌了,在背包里狂乱的翻找了一阵,最后摸出一件像是中国降魔杵似的法器,这个时候迭戈已经有半个身子被拖进灵柩,阿方索抢上前去,将圣光重重压在了棺盖上,伸手抓住迭戈朝外拽。 “砰”一声,棺材立刻不再摇晃,但棺中伸出的那只手力道不减,已经把迭戈拖到了灵柩边。他的脸没入了棺盖的破口中,嘴里还在惨叫着,声音发闷,似乎是被什么蒙住了。周围的人都听到一阵碎裂声,也不知那是迭戈的骨节还是棺盖破碎时发出的,阿方索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拼命抓着迭戈的身体。 “小唐!中国的法器能不能对付外国怪物?” “我怎么知道!试试看啊!”小唐人形的时候力量上占不到一丝一毫的优势,在这场力量战里处于绝对下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冲上来也是白搭,于是都围在旁边随机应变。 “小心!”法渡看准了时机,用滴血莲花朝着那胳膊重重一刺。 哧! 滴血莲花的锋利自不用说,这一下去已经把那胳膊给捅了个对穿。 那胳膊忽然像蛇一样蜷缩起来,猛地从破口缩了回去。 阿方索和小唐都觉得棺材里的力道消失了,小唐手脚利索的闪开一边,阿方索却猛地坐倒在地上,迭戈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小唐过去拽着迭戈翻了个面:“迭戈!迭戈!” 法渡也想去帮忙,可才看了一眼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迭戈的脸仿佛被野兽咬过一样,整张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额头脸颊都露着骨头,已经没有呼吸了。 法渡胆寒的转向棺材,顶部的破口里什么都看不到,从里面却传来一些啃咬的声音,像是这棺材中有一头长着利齿的猛兽,正在咬嚼着什么。随着咬嚼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棺盖却重新开始朝上顶动,似乎就快要脱棺而出了。 小唐转身把阿方索拖起来:“说,棺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撒旦……撒旦……”阿方索还没把话说清楚,外面已经传来青铜大门重重锁闭的声音。 法渡和小唐对视一眼,同时做了决定:“走!” 这个时候大家已经没空去理会迭戈的尸身,扶了阿方索跌跌撞撞朝外走,才走出小道就看见六顺和忠义叔带着五六个人坐在大厅门口,而被锁闭的青铜门被撞得嘭嘭作响,就像被攻城锤重击一样,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哪怕撞击时断时续,听到的人还是被震得耳膜胸口一起发痛。 “怎么回事?”小唐脸上掠过一丝惊愕,赶过去扶忠义叔,“门是你们关的?其他人呢!” “活了……外面的怪物全都活了,幸亏他们生前的记忆似乎还没清除干净,见了面就相互厮杀……其他人……其他人……”尸毒未清又受了惊吓,忠义叔的脸色已经是死灰色,不住摇着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他们浑身又是伤又是血,也就能猜到其他人的结局了。 小唐不说话了。 出来的时候那么浩浩荡荡三四十个人,如今就剩下了那么十来个,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现在总算是解开了盘桓在他们心底的谜团,那些前来寻宝的人之所以都死在外面,就是因为引动了复活的怪物。 小唐忽然转身朝里冲,法渡还以为他疯了,迅速从背后抱着他死死拽住:“你疯了!那棺材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你还要进去送死吗!” “你记得刚才的雷声吗?外面的活骷髅也是听到那声音之后才开始活动的,我确信那就是生死门发动的征兆,棺材里的东西应该也是被生死门催动的。我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待会儿青铜门如果被撞破,我们腹背受敌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我回去杀了棺材里的怪物,取走生死门,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法渡皱着眉不肯松手:“要杀棺材里的怪物,你有多少把握?” 小唐摇摇头:“一点也没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法渡无话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确实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选择,但是棺材里的怪物作为守护生死门的最后boss,实力当然更加可怕,他实在不愿意小唐只身犯险。 “那座雕像后面有个机簧扳手,我进去之后你就把它扳下关闭石门,等我给你信号之后再开门。” “如果一直等不到信号呢?” “那估计是我死了,你们就自求多福。”小唐拽开他的手,“答应我,如果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先替我杀了忠义叔,别让他零碎受苦。” 法渡重新拽住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小唐一脸不屑:“百无一用是和尚,免了。” 法渡没好气的吼:“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如果到时候我还是拖了你的后腿,你随时可以杀了我。和你一起死在怪物手里,也好过让我去杀了忠义叔!” “如果我顺利杀了怪物,却控制不住误伤了你……” “那我自认倒霉!”法渡怒吼一声,持着滴血莲花抢先朝里走,“够了没有,拖得越久就越没有机会了!” 才走了两步,法渡就被小唐拽住了,只听见背后一声叹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可以用一切手段弄醒我,用不着手下留情。” 吸血恶魔 “你在这里看着,如果情况不妙,马上就把扳手扳下来。”进入小石室之前,小唐又对着六顺把事情交代了一遍,说的话却和刚才和法渡说的不尽相同。 法渡皱眉:“不是我们一进去就先把扳手扳下来吗?” 小唐斜瞥他一眼,根本懒得搭理,顺手拍了拍六顺的肩头:“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事情就交给你料理。” 他那么信任六顺,六顺显然很高兴,连连点头答应:“行,交……交给我,你放……放心。” 小唐拔腿就走,法渡连忙跟在他背后,刚想说话半道里却被小唐抢了先:“机灵点,该跑就跑。开玩笑归开玩笑,你要是能活着就别主动找死,硬扛也没人给你发英雄奖章。” “滚,敢不敢说句好听的?”法渡心头像是被刺了一下,就那么一点却疼得钻心。 小唐其实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没有马上让六顺扳下扳手,那是想替法渡留着最后一个逃生的机会。 石室里的棺材早已经跟滚水上的一片叶子似的不住起伏颤动,轰轰有声。前边已经说了,这口棺材是由一整块青石挖成,四周严丝合缝沉重无比,可那棺内的力道推着,四角的榫卯竟然咯吱作声,不住的有石粉掉下来,眼看着马上就要松脱了。棺材里粗重的呼吸声让法渡心惊肉跳,手心早已被汗湿透了。 “想不到你还挺镇定,不害怕吗?”在这种当口小唐居然还有兴致开玩笑。 法渡双眼死盯着那口跳动的棺材:“我怕得要死。” “哈哈哈,怕有什么用,怕或者不怕反正都是要死的。”小唐一扬手把外套和t恤扒了,直接塞在法渡手里,跟着又开始脱牛仔裤。 法渡愣了愣:“你在干嘛?” “体型变大会撑破衣服。”小唐把裤子也塞到他手里,“拿好,这是我最后一套替换衣服了,万一再丢了我就只能果奔了。” 法渡有些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上前一步握住了小唐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小唐,别死。” “废话,谁好端端的想死啊?拿着我的衣服躲到一边去。”小唐慢慢弓下身子,法渡能感受到窝在掌心里那只手正在慢慢变成兽爪。 法渡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却再也说不出话。 小唐被cerberus叼走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忽然间又是一声巨响,那棺盖突然直飞了起来,轰隆一声砸在石壁上。一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身材长相十足十是个老外,身上的衣服像是欧洲中世纪时期的贵族打扮,深棕色的卷发长到肩头,身上那些像蚯蚓一样的青筋已经消失无踪,皮肤白得像是用石头雕琢出来的一样,而不是属于人类的色泽。 这时候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就是个异形法渡也不会觉得意外,可从棺材里出来的却是个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人,反倒让他觉得诧异。 那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法渡和小唐的存在,慢慢站起来跨过棺材,动作温柔而优雅,走到迭戈面前,伸手扼住他的脖子象提着个玩偶一般拎了起来,凑上去咬住了他的喉咙。迭戈死了没多久,血液还没凝固,随着这个“人”喉结上下滚动,不时有余血从他嘴角滴落。 这个场面只令法渡觉得恶心,而真正让他觉得恐惧的,是身边的小唐喉咙里也跟着发出呼噜噜的喉音,那是最真实的嗜血**。 “哦,原来是血统最低下卑贱的半妖……”那人抛开迭戈的尸身,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正好,来觐见至高无上的malkavian爵士。” malkavian,迈卡维。 听到这个名字,法渡忽然想起当年渣剧时候看过的一部关于吸血鬼的片子。malkavian是吸血鬼中一支家族的名字,即使是其它吸血鬼也非常害怕 malkavian 成员。他们被诅咒的血液污染了他们的神志,这些家伙神经错乱的症状可谓多种多样,从狂大症到妄想症到多重人格都是很普遍的。malkavian通常被认为非常危险,由于他们常受突如其来的**和莫名其妙的幻觉所支配,有时甚至会把刀锋对准别的血族。由于他们的疯狂使他们失去了对疼痛和最终死亡的恐惧,所以要制服他们也非常的困难。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也被整个血族社会排斥。但实际上在癫狂的背后,malkavian 成员往往有着过人的洞察力,甚至可以说是智慧。 而现在就有那么一个自称malkavian爵士的吸血鬼在化生寺最中心的棺材里沉睡,或者说是在替化生寺守卫这座废墟。 有那么一瞬间法渡忽然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和《关公大战外星人》,要不是现在真的很危急,他可能会当场放声大笑。 然而就在迈卡维说出半妖两个字的时候,小唐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径直朝他扑了过去。他的身形犹如惊电一般闪到迈卡维面前,那一爪拍下去碎石飞溅,竟然把地面也给拍出一个凹坑。然而迈卡维的身形就像鬼魅一般,就在爪子拍下的瞬间忽然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在几米之外。小唐不可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不断挥着爪子,很快石室地面上就留下了一片石屑,石壁上也多了无数深入石内的爪痕。 小唐化身黑虎的模样原本十分骇人,速度和爆发力也都强了数十倍,cerberus与它对阵也丝毫占不到便宜,唐家称其妖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迈卡维就这么悠闲的消失再出现,就像逗弄着一只暴怒的大猫,小唐再怎么勇猛,打不到实处也是毫无办法。他当然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可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只能被动承受迈卡维的攻击,那显然是一种更加危险的策略。 法渡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冲他喊:“小唐,节省力气!” “嗷!”小唐转过身才冲他咆哮,咆哮的气流吹得头皮一阵发凉,法渡知道这是小唐在骂他多事,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嗖,那个黑色的影子鬼魅一般出现在法渡面前,法渡吓了一跳,手里的滴血莲花嘭一声掉在地上。 “和尚?你是化生寺的传承者吗?没错,你的血有一种令人着迷的味道……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么极品的美食了?哦,太久了……”迈卡维冰凉的手触摸着法渡的颈项,像是在享受着温热的血流在皮肤下面奔流的感觉。 法渡看到迈卡维眼眶里两个眼珠象两点绿莹莹的烛火,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浸入一个冰窟中,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开始他还想靠念经驱魔,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力道已然收紧,像是落在一把巨大的铁钳中,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念出半个字。 他说不出话,却听到迈卡维在他耳边吟诵:“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一个恶魔竟然念着主祷文,远比一个单纯的恶魔更加可怕。 就在法渡觉得自己即将小命玩完的时候,忽然觉察到一阵劲风当面扑来,仿佛要撕破空间一般,面前的黑影就像忽然被撕成两半,脖子上的压力忽然消失,空气冲进肺里,顿时呛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迈卡维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料理掉,他的身影出现在几米开外,那套用料考究的燕尾服侧边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如果是常人,只怕早已经肚破肠流。可那道血口就像流星划过天际一样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就连血都没流一滴。 法渡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刚想站起来就听到背后传来阿飞的声音:“上师,趴下!”紧接着就是砰砰两声枪响,迈卡维似乎也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闪避,当胸出现两个硕大的血洞,鲜血如箭直喷出来。“哦,你们有火铳?”迈卡维微微屈身捂住伤口,鲜血离体,他的脸立刻又开始显出尸青,诧异之外却没有半点慌乱。在《九国志郑璠传》里早有记载,唐昭宗天佑元年杨行密的军队围攻豫章,部将郑璠以所部发机飞火,烧龙沙门,带领壮士突火先登入城,焦灼被体。说明在唐朝的时候火器已经被用于军事,到了五代十国理应使用更加广泛,迈卡维生活在那个时代,当然是见过火铳的,但那时候的火铳又重又大,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填塞□□丸,阿飞手里那把轻巧的枪,自然吸引了迈卡维的注意力。 迈卡维尖啸一声朝阿飞扑过去,却被小唐扑倒在地,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迈卡维虽然偏头避开,可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大家刚想松上一口气,没想到迈卡维竟然硬生生撑住了小唐,伸手去钳他的脖子。兽类的颈项远比人类坚硬强韧,还有鬃毛和骨肢保护,迈卡维这种行动看起来简直可笑。没想到他的胳膊反圈过来,竟然就像钢圈一样勒紧了小唐的脖子,呲着牙齿猛咬过来,力量显然并不比小唐逊色。小唐两只眼睛都开始充血,却死死咬着迈卡维不肯松口。一只黑虎加一个吸血鬼就这么噬咬着在地上来回翻滚,似乎就在比谁的生命力更顽强,谁会比对方多活上一秒钟。 阿飞一看这个阵势心里也发急,找准迈卡维的脑袋嘭的又是一枪,可惜他俩滚来滚去,这一枪非但没有命中迈卡维,倒差点射中了小唐的肩膀。 法渡连忙冲过去阻拦他:“阿飞住手!枪对他没用,别打中小唐……”话还没说完,背后就猛地挨了一爪子,整个人朝着门口飞出一截,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回头看时正好对上了小唐的眼睛,通红的血丝已经布满了眼白,就连鼻孔耳朵里都在流血,那决然的眼神让法渡心里发凉。 那是诀别的眼神。 小唐想要和迈卡维同归于尽。 真相崩塌 “别看了,快出来!快!”看到小唐拼死推开法渡,六顺也知道小唐不想法渡给他陪葬,赶紧招呼着阿飞和法渡出来。 “放手!放手!”法渡以前死宅在宿舍,后来死宅在寺里,身体条件和这几个总在刀剑上滚打的少年根本没得比,别说是六顺,光是阿飞一个拽住他,他就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扯着嗓子喊,“阿飞!六顺!你们都不帮小唐吗?六顺!” “走!”阿飞把法渡拽到门口,六顺拎着他的衣服使劲一拽,直接把他拖了出来,跟着轰隆一声扳下了扳手。 “住手!阿飞!”看到石门落下来的时候法渡的脑子里轰隆一下炸了,闷着头就朝前冲,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剧痛排山倒海一般覆盖了他的呼吸,他踉跄两下,忽然趴倒在地。 “都别动,全都蹲下。谁再轻举妄动,我先毙了老家伙。”阿飞举枪指着忠义叔的头,满面得色。 “阿飞,你想干什么!快把枪放下!”唐家如此重视血缘和辈分,他这么做所有人都觉得愤怒不已,六顺更是马上就要冲过去跟他拼命。 砰!阿飞又是一枪,正打在六顺脚下。枪口本来就装了消声器,大厅里还堆积着厚厚一层烧焦的骨灰和袈裟,这一枪下去,子弹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几乎是无声无息。 “别跟我玩花样,老实呆着。咱们都知道这格洛克18最大装弹量是33发,料理你们几个足够了。” “咳咳咳,我们不动,都不动。”忠义叔惨白着脸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阿飞……你也是族里的孩子,你说……你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 阿飞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对谁都是那么和气,没事脸上都带着笑。正是因为信任他,唐家人才会把枪放在他身上,所以谁也闹不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就为这唐家子孙能就此解脱啊。”阿飞回答,“身为唐家子孙,世世代代都要缩在那个坟墓一样的村子里,抬头低头就那么几个人,就连结婚也都找的是一起长大的女娃,活这一辈子就是为了给族长卖命。就算是生了娃,也不过是为了多几个替族长卖命的人而已。” 忠义叔长叹一声:“阿飞,话可不能这么说……” “老家伙,闭嘴!听我说!”阿飞一声怒吼,“唐家的人心其实早就散了,谁天生活得不耐烦喜欢找死啊?年轻一辈心里早就活络了,都是你们这些老古董,守着一个唐少磊说是妖神转世,唬着大家不敢造反!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唐少磊根本就不是什么妖神转世,而是陶芳不守妇道和妖怪私通……” “住口!你不能这么污蔑族长,不能这么污蔑少磊……”忠义叔大喊一声,脸都因为痛苦而皱缩起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别装清高了,你护的不是唐少磊,而是陶芳。芳姨当年在村里有名气得很,多少年青子弟都喜欢她。到现在我爹妈提起来都夸她漂亮,外乡人来旅游,见了她就不想走。那会儿芳姨才十**岁,和她谈恋爱的不就是你唐忠义吗?只可惜她嫁了族长,又怀了妖怪的种……” “够了,别说了。”忠义叔低垂着头,“够了。” “放心,唐忠义。这些年我们在村里学堂学了不少忠孝礼仪,你是老辈,我也不想真跟你过不去。只要你和他们都乖乖听话,完事之后您还是咱们老叔。”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飞眯起眼睛笑着:“只要唐少磊活着一天,这唐家就散不了。” “可是阿飞,少磊没罪,少磊不该死啊。” “这些年死在妖怪手里的叔伯兄弟们难道就该死吗?”阿飞冷笑,“唐少磊没罪,对,在你们眼里他简直是唐家的大功臣,可他天性凉薄,他不是人,是妖怪!这些年替那些死去的人送行,他都只是冷眼看着,就是他亲妈去世,他也没流一滴眼泪!” 这会儿大家都明白了,阿飞刚才开枪,原本就没存着想帮助小唐的心。无论伤的是谁,阿飞根本就不在乎。 忠义叔已然说不出话,麻子反倒开口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等什么?” “等唐少磊和吸血怪物两败俱伤。”阿飞回答,“到时候我们把这里袈裟上的珠宝分了,出去之后就各自开始各自的新生活去。当然,忠义叔你们早就过惯了被族长骑在脖子上的生活,你们要回去也是你们的自由。” 麻子说道:“你想得倒是挺美,他们都死在里面当然好,可你就没想过,万一吸血怪物把唐少磊杀了怎么办?外面还围着一堆怪物,咱们还是活不成。” “门口那一堆怪物相互拼杀,最后也不过剩下一只而已。我们这几个人合力,杀掉它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早就找好了退路,备用食物也已经提前藏好了,只要杀了那怪物,照着原路返回就能逃出生天。” “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居然让老子给你背黑锅。”麻子问道,“那万一唐少磊活着回来了呢?” 阿飞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麻子一抬下巴:“喏,你自己看啊。” 阿飞一扭头,正好就看见法渡挪着身子去够那扳手。 “你的命挺大,还没死啊?”阿飞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抢先一步握住了扳手,用抢指着法渡的光头,“你以为我会让那怪物出来救你吗?” “阿飞,阿飞……求你放小唐出来……求求你……” “你求我就得答应吗?”阿飞笑得格外畅快,手下用力,重重的一掰,“我就喜欢看别人失望的样子。” “不!阿飞你……”法渡眼看着那扳手就要齐根断在他手里,刚刚喊出声来,忽然看到阿飞手里的枪被打飞出去,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喷了一脸血。 阿飞望着肚子上穿透而过的钢爪,嘴里汩汩的冒着带气泡的血沫:“麻子……你……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麻子重重的把钢爪□□,流里流气的回答,“看你不顺眼而已。” 阿飞踉跄着后退,嘭一声撞在石壁上,勉强站稳了身子:“你们……你们就是唐家的狗,一辈子都只能被拴在绳子上……我给你们自由,你们偏不要!好,好……你以为你们赢了?退路和食物……没有我……你们永远都找不到……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你真是想得太多了,我何必要找退路?”麻子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枪,一字一顿的说,“我和你们都不一样,你们的死路,却恰好是我的生路。” 忠义叔愣了愣,忍不住开口骂道:“麻子,你什么意思?” “爸,你知道化生寺为什么会被废弃吗?那是因为有一个吸血鬼追寻着世上最美味的血液找到了化生寺,而他恰好又是个疯子,他想把那些美味像牛羊一样放牧。有了牛羊就要有放牧的人,他封死了大门,先咬了几个人打算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那些和尚不甘心变成食物也不肯让被咬的人进入人世成为新的祸根,就在这个大厅里**了。” 麻子转身握紧了扳手,朝上抬起来。 轰隆隆……石门开启的时候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发颤,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等在门口,还没等大门开启就走了出来,血已经染透了他的鞋子和衣服,每一步都是一个血红色的脚印。 迈卡维还活着。 法渡的心朝下重重一坠,双手撑着地面拼命的喘息,胸口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找不到边际。 迈卡维的眼睛变成了深红色,仿佛是刚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阿飞的血顺着指缝不住的流淌,温热的血液对于吸血鬼来说实在是绝大的诱惑。迈卡维飞身过去,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准确的捏住了阿飞的脖子。几乎还来不及呼号,阿飞的脖子就被掰成了诡异的角度,迈卡维的头凑近了他的喉咙,忘情的开始狂饮那些鲜活的血液。 阿飞的眼中蒙上了一片死灰色,嘴唇开阖着,茫然的喊着不知道属于谁的名字:“阿宁,等我……等我……” 迈卡维的嘴唇离开的时候,阿飞整个身躯都变得干枯晦暗,显然所有血液都已经被吸光了。 迈卡维脸上带着笑意,照例优雅的念着主祷文:“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麻子低头对着迈卡维行礼:“迈卡维爵士,我是你们家族请来的,我的任务就是给你自由。” 听到那句话,活着的人都觉得像被冷水兜头浇下,而忠义叔更是绝望,颤抖着嘴唇喃喃道:“麻子,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迈卡维眯眼看着麻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环视周围那些焦尸的时候眼里才流露出一丝不屑:“愚蠢。” “小唐呢?小唐在哪?”法渡冲着迈卡维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于是硬撑着身子拼命朝里面爬,忽然觉得背后枪伤的位置又是一阵剧痛,麻子竟然用脚踩住了他的伤口。 “好啊,你那么喜欢那个妖怪,那就去给他陪葬。”麻子狠狠把他拖起来,咚一声扔到了黑暗的石室里,扳下扳手的时候,他的笑声显得异常刺耳。 死里逃生 其实在眼前的光线还没全部消失的时候,法渡已经被摔得晕了过去。 只要小唐不在身边,法渡一般都会很快被噩梦缠上,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他看到迈卡维封堵了青铜门把所有僧侣都困在大殿内,看到那些僧侣就像待宰的鸡鸭一样成为迈卡维的食物,看到穿着金红袍子的老僧把岩浆引入大殿,僧侣们最初只是静坐等待死亡,当痛苦已经盖过了理智之后便开始在火海里翻滚哭嚎。 他无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救他们,却什么都触摸不到,忽然觉得呼吸一紧,耳畔又传来了那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我已经说过不要朝前走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听到白蛇无奈的叹息,如果不是在梦里,法渡一定会苦笑出声:“你早就知道那里锁着一头疯子吸血鬼了是吗?” 白蛇长久的沉默,就当是默认了。 “既然知道,那你干嘛不痛快点直说,吞吞吐吐瞎断句能显得更有学问点吗!”法渡这一吼,好像连白蛇也给镇住了。 沉默一会儿之后白蛇的声音再度传来:“是你自己驽钝,怪不得别人。” 法渡简直要气炸了,直到那种紧紧缠绕的感觉令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才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是四方大妖之一的白蛇,于是赶忙改口求饶:“别缠,我错了!我错了!” 缠在身上的痛楚马上减轻了,显然白蛇也没打算真要他的小命,而是低沉着嗓子提醒:“你最好快点醒过来。” “为什么?”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可能会被那只半妖吃掉。” 法渡猛然从梦中挣脱出来,才察觉到自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温热的舌头正在自己肩头弹孔的位置不断舔舐着涌出来的血液。 “小……小唐?”法渡带在身上的荧光棒此时已经几乎起不到照明的功能了,他听到背后呼噜噜的喉音和搭到颈子上的鬃毛就知道小唐这会儿还是黑虎的模样。他想硬撑着转身,后腰上却多了一只爪子,重重的把他踩到地上。 野兽的呼吸喷在他颈项上,紧接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响声。灵活的舌头从沿着弹孔往里钻,似乎想要舔舐到更多的血,而这个动作让弹孔处的痛楚被放大到了极致。黑虎的尖牙已经刺痛了皮肉,下一秒就会直接从他身上撕下肉来。 “小唐……是我……是我……”法渡疼得差点又要晕过去,小唐没死是件好事,但他的呼唤得不到丝毫的回应,难道他这回真的衰到会被小唐吃掉? 法渡猛的挣扎了一下,从小唐口下挣脱了些许,迅速翻过身来面对它。面前黑虎的状况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双眼充血,脑袋上脖子上留着好几个渗血的伤口,也许刚才连迈卡维都以为他死了,所以才让他逃过了死劫,但他确实太过衰弱,以至于根本无法恢复人形了。 “小唐,你看看我,我是法渡……我是法渡!”小唐一直在逼近,并没有一丝一毫恢复神智的征兆,法渡在绝望中居然很嘲讽的想到,幸亏小唐是猫科动物,才会那么谨慎的逗弄猎物,如果是白蛇那种不讲究的生物,估计早就把他整个活吞了。 “嗤!”小唐靠得太近,似乎被法渡身上的灰尘呛了一下,可把法渡吓得够呛,连忙朝后退了一截,手却忽然摸到了一件冰冷混圆的事物。 滴血莲花。 他心念一动,迅速把它握在手心里。 “小唐你醒醒,别再过来了……别过来!”法渡退后一截,小唐就逼近一截,慢慢的已经把他逼到了角落里,再也无法退却。 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在手心里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就像最无情的嘲讽。 如果他不想死,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滴血莲花杀了小唐。 还没等到他想清楚,已然看到玩腻了的大猫张开了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脑袋。 “小唐!”法渡一声嘶吼,滴血莲花从侧下方直扎进了小唐的脖颈,小唐忽然直立起身子挣扎起来,那嘶吼声仿佛令整个洞穴都跟着颤动了起来。按理说这时候小唐忙着为了受伤而暴怒,正是法渡下手最好的时机,可法渡却撇下滴血莲花,死死抱住了它的脖子:“小唐!不要叫!你的叫声会把迈卡维引回来!别叫了!小唐……清醒过来!你tm赶紧清醒过来啊!” 小唐吃痛,似乎根本听不到法渡的话,只是一股劲的在石室里上蹿下跳,法渡只能死死抱着它的脖子不敢撒手,肩头的伤口一阵接一阵的被撕扯,那种痛楚仿佛侵入了四肢百骸,渐渐的竟然连感觉都麻木了。 “小唐!小唐!”也不知过了多久,法渡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松开了小唐的脖子,连忙就着黑暗抓了几下,却忽然抱到了属于人类的躯体。 “我在这里。”黑暗里传来了小唐的声音,伴着疲惫的喘息在他耳畔幽幽的响起。 法渡浑身脱力,哑着嗓子笑起来:“小唐……我们是不是都死了?” “嗯,都死了。”黑暗里听到悉悉索索的摸索声,忽然间亮起了一道绿光,那是小唐掰亮了一根荧光棒,然后重新凑到法渡面前。 在这狭窄寒冷的空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荧光棒只能照亮那么一个小小的光圈,就像把他俩包围在中间似的。那一块块绿色发亮的都是法渡的血,黑红色的全都是小唐的血,两种血液拌在一起糊得两人满身都是,全身上下擦伤淤青层层叠叠,早已狼狈得已经分不清彼此。 “你脖子后面这些伤口,都是我咬的。”小唐似乎想表达疑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法渡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那是迈卡维咬的。” 小唐忍不住笑了:“法渡,你是白痴吗?动物咬伤和吸血鬼能一样啊?” 法渡瞪着他蹙紧的眉头,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忽然松开了,无法抑制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小唐也不阻拦,由他扯着嗓子像疯子一样纵声大笑。一直到了他快背过气去,小唐才忽然伸手在他脸上狠狠的糊了两下:“笑就笑呗,哭什么?又哭又笑,怕别人不知道你精神分裂?” 他这一说,法渡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脖子上全都潮湿一片,早已经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眼泪。“滚!走到绝境咱俩还能都活下来,我这是高兴,喜极而泣。”法渡撩起袖子在脸上胡乱的擦,结果只能是把脸弄得更脏。 “是啊,你这个蠢货一点作用都没起,手里拿着滴血莲花却光在那瞎咋呼,哪怕我没有意识,耳朵里一直苍蝇似的吵着小唐小唐小唐……”小唐毫不客气的揶揄,“这种怂货居然还能活下来,老天真是给面子。” 法渡立刻针锋相对:“那是老天想让我来看看你有多没用。” “你再说一次?” “我说错了?刚进来的时候看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多亏喝了我几口血才把命吊住了。这次是我救了你!”法渡难得能亏他一次,当然不能错失良机。 小唐把眼一眯,照例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拉到面前:“哟呵,大难不死,嘲讽技能倒升级了啊。既然被你看到那种德行,看来我也只能杀人灭口了。” 法渡还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啃了一口,被黑虎的尖牙咬和被人类的牙齿啃当然是两回事,法渡踢着腿不住挣扎,笑得都快岔气了:“滚!别咬……嗷,投降!我投降了!投降!你大爷!再来我要反咬你了!真咬了!啊……” “滚!”小唐甩手把他扔到一边,“你敢咬一口试试,当场宰了你!” 法渡被摔得眼前金星乱冒,肩头上的伤倒是没那么疼了,闷着声音又说:“你讲不讲道理,你差点把我咬死,还不准我还你一口?” 小唐瞥他一眼,冷冷回答:“不准!” 法渡:-_-! 小唐举着荧光棒四下张望了一阵,法渡还以为他是在寻找出路,没想到小唐忽然开口却质问道:“我的衣服呢?” 法渡顿时傻眼:“衣服……我想想……衣服……” “果然弄丢了是?”小唐很是无奈,好像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似的,凑近过来就掀法渡的t恤。 “你大爷的,姓唐的你要干嘛?” 小唐气定神闲:“随便脱一件给我,衣服还是裤子,你自己选。” 虽然小唐光溜溜的样子法渡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可他这个造型到处跑到底还是不太好。法渡从上下两个方面脑补了自己的蠢样,最后无奈的作出了选择:“……还是衣服。” 等到小唐套好了衣服,法渡才忍不住问道:“之前你拼命咆哮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把迈卡维引回来,可是到现在也没动静……也不知道忠义叔他们现在怎样了……” “迈卡维好不容易脱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当然就是离开这个困了他上千年的洞穴。他如果选择从正门出去,那里还守着一只复活的妖物。能在群妖乱战中胜利,那妖物一定不好对付,光是那一战已经够迈卡维受的了,哪还有空来理会我们。迈卡维知道前面凶险,应该不会那么快杀死忠义叔他们,一来是需要他们协助,二来也算是给自己储备的活食。” “这么说忠义叔他们还是很危险啊!” “他们再凶险,现在我们也帮不上忙了。这间石室只能从外面开启,迈卡维都被困在这里那么多年,我们在石室里面显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看很多电影和小说里都会提到,在藏宝的洞穴里一定会留下一条逃出去的密道。”法渡答道,“别忙着嘲笑我,迈卡维虽然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但是他除了睡觉就是暴怒,应该没空去仔细研究这个地方。” 黑虎妖神 小唐连连摇头:“迈卡维是个疯子又不是个白痴,你这说法一点也不科学。” 法渡沉默了几秒:“不对啊,你想想,你说过生死门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动力装置,我们第一次引动了活骷髅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种类似雷声的轰鸣,第二次迈卡维和那群标本苏醒过来之前也听到了相同的轰鸣。” “因为我们的行动才引动了生死门……”小唐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生死门就在附近?” “迈卡维占据化生寺为的是食物,估计并不知道和生死门有关的事情。” 法渡点点头,“如果生死门就是操控整个化生寺的动力,只要找到生死门的所在,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那你觉得生死门会在哪里?” 法渡来回踱步,反复打量着这间并不算太大的石室。 这里的陈设少之又少,原本就没什么多余的物件,法渡的视线扫过烛台,扫过石阶,最后停在那棺材盖子上。 因为刚才被崩飞出去,它如今就靠在石壁上,中间破了一个大洞,边上还磕掉了一个角。法渡凑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阵,却什么都没发现。 小唐嘲讽道:“别看了,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放在这种地方就是瞎子也能觉察到那东西不一般好吗?要是生死门就镶嵌在棺材盖上,迈卡维岂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一眼就看见了?”法渡脑中灵光一线,“那迈卡维绝对不会去看的位置是哪?” 小唐眼里跟着一亮,纵身跳进了棺材里,在底板上不住的来回摸索。 “怎么样?找到了吗?”法渡的话音才落,就听到棺材内一阵机簧弹动的声音,连忙凑过头去看。 棺材底板和侧壁上原本都刻满了繁复的图案,上下左右全都连成一片,可现在一直被迈卡维枕着的位置凸起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玉镯子。 “这只石头镯子……就是生死门?”法渡实在觉得难以置信,它的色泽平平无奇,跟周围的青石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它就这么紧密的卡在石槽里,用那么多精密的图案把它藏起来,必定是非同寻常的东西。 “没错,就是它。”小唐脸上挂着少见的欢畅笑容,“想不到你的脑子居然灵光起来了。” 法渡笑着揶揄:“为了不用再拿滴血莲花对付饿疯了的老虎,脑子必然要灵光啊。” 明明是困在这死局当中,可只要小唐在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哪怕深陷绝境,也会觉得春暖花开。 小唐抓住了生死门,深呼吸了两下:“我要把它取出来了,你小心点,我也不知道把它取下来之后会有什么异变。” 看多了电影和小说,法渡觉得生死门一摘,这个奇迹一般的地宫就会地动山摇彻底崩塌。没想到小唐用力一掰,只听见嗤的一声响,好像是车胎漏了气似的,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法渡双手抱头,谨慎的问:“什么情况?” 小唐低头望着生死门:“这一次,化生寺是真的死了。” 法渡很快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通过火山管进入通道之后,周遭的气温就一直很低,多亏小唐和法渡的体质都异于常人,所以对他们产生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寒冷就像蛇一样直朝人骨头里钻,呆上十多分钟不动弹,整个人就像被冻僵了一样。实际上这里那么深入地下,附近又有火山地热活动,温度应该很高才对。 生死门被摘下之后,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响动,但石室里的气温却在以人体能够察觉的速度迅速升高。 有个很形象的比喻,这就像是一幢大厦忽然停了电,中央空调不再运转之后,楼里的温度自然会慢慢与外界趋于一致,只是在这里这个过程变快了许多倍而已。 就算法渡没有看到外面的情形,他也能猜想此刻整个化生寺的废墟应该都陷入了黑暗之中,那些照亮空间的星河也都会在同一时间陨灭殆尽。 凉意就像游走的鱼儿从身边嗖嗖的掠过,彷佛是那些沉寂千年的灵魂从身边匆匆穿行着奔向来世。 狭小空间里阴森彻骨的黑色气息慢慢上升,好像是有无形的棍子在搅动着一池死水,让那些沉滞千年的空气开始龙卷风一样开始旋转着,很快就形成了一个漏斗状,却是反方向的朝上升。 法渡大喊道:“小唐,你看那些黑气!它们都溢出去了,那里一定有可以通往外界的空隙!” “我上去看看!”小唐纵身过去,竟然没有凭借任何工具徒手攀爬到了四五米高的石壁顶上,又让法渡看傻了眼,这个人哪怕维持着人形跟妖怪也没多少差别啊! 法渡还在发愣,就听见小唐的重重的捶打着上面的石块,顿时一脸黑线:“你是会使用工具的人类啊,你倒是下来拿块石头当工具再去敲啊!” 幸亏小唐是惯用爪子的虎妖,他要是野猪的后嗣岂不是当场就会拿头撞墙啊? 听到他的声音,小唐利索的爬下来捡了块趁手的棺盖碎片,狠狠的啐了口吐沫:“砸了半天洞口才拳头那么大,真tm坑!要是幻化成妖……” 法渡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人,不是妖怪。别再想着幻化,好好想点人用的办法。要是真撑不住了,就拽我上去跟你一起砸。” 小唐瞥他一眼:“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法渡一愣,连忙把视线挪开:“没有,都忙着对付疯子吸血鬼,谁有空跟我八卦啊。” “看着我!”小唐的低吼竟然带着野兽的余音,吓得法渡一个激灵,却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唐没有得到真实的答案,不怒反笑:“法渡,连善意的谎言都说得那么没底气,我就是想装作相信你都做不到啊。” 法渡定了定神:“我听到了什么不重要,但我希望你是人,不要成为黑虎妖神。” 小唐照着他肩头狠狠拍了两掌,跟着大笑:“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我的族人,跟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都希望我是妖,听话又好用,是能替唐家扫平一切障碍的杀人机器。” “哪怕全世界都希望你成为妖怪,我也希望你永远都是唐少磊,永远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法渡疼得龇牙咧嘴,“说话就说话,别拍我伤口!” 小唐在手里掂了掂那块碎片,最终只冒出一句:“我希望你永远都那么愚蠢。” “你到底会不会聊天!”法渡无限心塞,瞅着他再次顺着墙壁爬了上去,“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小唐的声音从高处飘来:“不能。” 法渡彻底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最后一根荧光棒被小唐带上去,四周就只剩下了黑暗。 靠近化生寺之后就因为磁场异常而无法得知准确的时间,于是时间因素就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他甚至无法得知他们进来之后到底过了几天。自从在火山管边上失去了最后的补给,饥饿和干渴就开始折磨着每一个人,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时间的流逝,那种感觉反而不如在外面的来得迫切。 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就像电影一样从法渡脑海里闪过,他以为那些记忆终将淡去,直到此时才发现哭的笑的惊恐的愤怒的原来都被刻在了心里,只是他没空停下来去思考而已。 只可惜,越是思考就越是疲惫。 就算生死门真的那么特别,可它能带给小唐的到底也只是钱而已。 只是为了钱,真的值得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 这件事本身似乎有不少疑点,可要深究,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伴随着小唐敲打石壁的嘭嘭声,法渡几乎就要忘记一切,在黑暗当中沉沉睡去。 “法渡!别睡着了!”小唐听他半晌没有动静,居然也能猜到他是睡着了。 “哦……”法渡强打精神站起来,忽然意识到那棺底的花纹似乎不太对劲。他一个大步跨进棺材,跪在底部用手慢慢摩挲那个凸起的花纹,生死门被取走之后留下了一道圆滑的凹槽,在凹槽中央部分比凹槽略高一些,但又并不和外部花纹相契合,似乎……是少了什么东西? 嘭!一阵沉重的闷响,石室里的空气流速明显加快了。 “法渡,上来!这里真的有出路!” 听到这个消息,法渡连忙站起来,扑到石壁上就准备朝上爬。忽然的冷热交替让石头表面蒙了一层水汽,踩上去不住打滑。他也算是服了,小唐那身手不是虎,根本就是壁虎! “你大爷,头脑简单四肢还不发达,蠢死你算了。”小唐伸出手,硬把法渡拽了上去。 法渡肩膀吃痛,皱着眉头冲他吼:“不吐槽我你会死吗?小……小唐,前面真的有路,爬出去就是一条斜向上方的石阶!我们可以回到地面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会通向地面?”小唐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示着他难以压抑的兴奋,只是习惯了高冷,在法渡面前总要绷着面子。 “就算不是通向地面,起码也比被困死在里面好啊!”法渡傻笑道,“快点爬出去!” 冷血背叛 这条石阶才像是真正的通天之路,所有的阶梯紧密的连接在一起,一直斜向上方,仿佛永远都到不了终点。荧光棒越来越微弱,渐渐的已经趋于陨灭,就像是奄奄一息的萤火虫。两人的体力已然透支,每一次停下来休息,法渡都想就此睡过去算了,可总是被小唐毫不留情的扯起来继续前进。 也多亏了那只无比坚定牵着他的手,他才觉得前面始终还有希望。 “法渡?法渡!你看,那是不是幻觉?光……有光……”小唐开口的时候,法渡才意识到其实他也已经到了彻底衰竭的边缘。 法渡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映着远处那一点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光点,然后拼命揉了揉眼睛:“光?真的……真的有光!” 习惯白天活动的生物都对光有着特别的感应,阳光和灯光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我们得救了……小唐……我们出来了!我们活着出来了!”法渡激动得热泪盈眶,拽着小唐的胳膊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哈哈哈!小唐,我好想亲你一下!” 小唐伸手挡住他的嘴,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少tm腻歪,恶心。” 法渡从裤袋里摸索出染血的身份证,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而且特意嘬出了声音,然后得意的问小唐:“现在什么感觉?” 小唐一脸嫌弃:“想吐。” 法渡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听见六顺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少磊!法渡上师!” “六顺!你还活着!”法渡实在是喜出望外,六顺一定会用生命来保护忠义叔,既然六顺还活着,那其他人多半也没事,这消息对他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小唐忽然站住了脚,跟拽了法渡一把:“先站住,看看情况再说。” “为什么?”法渡舔着干裂的嘴唇,“难道你觉得眼前这个六顺……不是真的六顺?” 小唐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说不上是点头还是摇头,而六顺已经顺着那透着光的地方一路朝下跑过来。 “你们俩没事真是太好了,少磊……我就知道黑虎妖神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杀死的!”他跑到跟前站住,虽然表情激动,对小唐却还是恭敬有加。 小唐只是微微提了提嘴角算作回答,却没有半分表示。法渡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麻子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他拉着一张脸也就算了,六顺一直打从心底里崇拜爱护他,他却还是那一张臭脸,实在是过分了点。 法渡插到面前抢着问道:“你们都没事?” “没事,忠义叔,洋鬼子,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没事。” “那……麻子呢?” 六顺迟疑了几秒:“那只吸血怪物押着我们出……出了大厅,迎面就撞上存活下来的饕餮。饕餮毕竟是上古凶兽,吸血怪物打……打不过它,麻子就上去帮忙。吸血怪物受伤之后失血太多,麻子……麻子反而被那个吸血怪物给吃了。” 小唐忽然开口:“那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六顺眨眨眼睛:“我们趁着他们缠斗的工夫从岔道里进了一间石室,然……然后把门封死了。忠义叔的意思是宁可困……困死,也不想让那怪物重见天日。想……想不到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居然找着了通风口,爬出来就是这条石阶。” “说谎。”小唐冷笑,“麻子这个人虽然心术不正,但是向来都护着忠义叔。如果真的撞上了饕餮,麻子也会先保护忠义叔,而不是去帮迈卡维。如果麻子死了,只能是你们动的手。” 六顺沉默了一阵,终于老老实实的回答:“对,是太奶奶的意思。麻子既然早就勾结外人,就……就不能让他活着。” “可是麻子不是忠义叔的亲生儿子吗?忠义叔……忠义叔也知道你们要杀麻子?” 小唐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身在唐家,谁能违抗那个女人的意思。” “那么阿飞……如果阿飞没有被迈卡维杀死,你们是不是也会杀了他?” 六顺默默点头的时候,法渡只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唐家这群人已经不能用离经叛道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帮彻头彻尾的疯子。 小唐的表情更加肃杀:“那个女人还说了些什么?” “太奶奶吩咐了,此行万分凶险,务必要全力保护你。万一真的遭遇不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上。” “还有呢?” “拿到生死门之后,带法渡一起回老宅。” “她还真是算无遗策,难怪一贯滴水不漏的她居然把化生寺的记录遗忘在书桌上……她那是故意要我看见,然后拼命替她去拿生死门。”小唐自嘲的笑着,眼光慢慢转向法渡,“原来连法渡也在她的计划当中?” 六顺并没有做出回应,而是改口催促:“快走,出……出了鬼眼峡,外面就有人接应我们。只要走出林莽之外,吸血怪物和饕餮无论是哪个存活下来都是鞭长莫及。” “走,先出去再说。”法渡对唐家的行事风格实在不敢苟同,但哪怕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得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这一次反倒是法渡和六顺走在前面,小唐沉默着一直跟在背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法渡,你在想什么?”小唐从背后拽了拽法渡的胳膊,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正在走神。 “我在想,出去之后该到什么地方去。”法渡挠了挠自己的光头,“跟着你们走了这一遭我实在是累了,也就不用再打扰唐家了。出去之后我就去找我的师兄弟们,或者找座寺庙隐居清修……对了,你说我的血缘会吸引妖魔,那我可以学习师父那样,找一座关着大妖的地方隐藏自己啊!除了白蛇,其他大妖都在哪里?小唐?小唐!” 小唐一直蹙眉听着他念叨,这一刻忽然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 “啥?你明白什么了?” “法渡啊,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女人为什么需要你。”小唐眯起眼睛,手里紧紧攥着用生命换来的生死门。那一刻,他眼睛里的情感显得那么深不可测,那里面带着太多沉重而复杂的东西,让法渡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轰隆,脚下阶梯的震动让三个人同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那一阵崩塌的声音由远及近,剧烈的颤抖就像是整座大山都在发出绝望的咆哮,冲着他们脚下推挤迸发,存心要置他们三个蝼蚁一般的生命于死地。 “走!快走!”小唐推了一把正在发愣的六顺,跟着拽起法渡就朝上去。 “我的佛陀,这是怎么回事!”法渡吓懵了,整座废墟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崩塌,从此以后化生寺就会彻底被淹没在地底,再也不会被发掘出来。可他们早已经拿走了生死门,为什么当时没有反应,隔了那么久之后才忽然开始崩塌? “还发什么愣!生死门被取走之后温度就迅速上升,一定是他们以前设置好的机关!一旦生死门被取走,熔岩的温度就会透入室内,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引发爆炸,重新让熔岩吞没整个废墟!” 小唐这么一说法渡就算是明白了,之所以没有当时崩塌,那是秉承了佛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故意想留下一次逃生的机会。 “六顺,你一个人行动方便,先上去保护忠义叔他们!”六顺频频回头来观望他俩,小唐冲他这一声吼才算是给了他一条明路,六顺点点头,迅速那个光点方向跑去。 “对了,小唐!刚刚我在棺材里的时候……啊!”法渡的话刚说了一半,脚下的石阶忽然崩塌,他手忙脚乱的掰住了还没崩塌的石阶,大喊一声:“小唐!小唐救我!” 下坠的力道又撕裂了他肩头的伤,整个身子被激起的热风推得摇摇欲坠,脚下无边的黑暗仿佛是等着吞噬生命的巨口,法渡又疼又饿,身上的力气早已经不足以把自己拽回正路上去了,只能凭着最后的求生意志死撑。 “我快撑不住了!小唐……小唐?”法渡仰起头来,发现小唐脸上的表情陌生得令他胆寒。 小唐的反应那么快,如果真心想要救他,在他滑落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抓住他了。 “法渡,你还有什么心愿?”小唐弓下身子,笑得那么欢畅,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总会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法渡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这一行如此凶险,他曾经设想过各种各种稀奇古怪的结局,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最后一刻被小唐背叛。 小唐伸出手,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动作扶住了法渡的肩头。 “小唐……不要……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法渡摇着头,声音全都被哽咽在喉咙里,只能更加用力的抓紧维系着他生命的石阶。 小唐狠狠一推,法渡的手立刻滑离了石阶,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朝黑暗里飞坠而下。 就在法渡丧失意识之前,他清楚的听到小唐带着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白蛇内丹 法渡以为自己会直接摔死在着火的炼狱里,或者是困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空间,死亡应该来得很突然,也许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 然而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只有一片纯白的光芒,营造出雾蒙蒙的感觉,皮肤上的触感柔软冰凉,又似乎觉察不出重量,就像是飘在云朵里,还沾了满身雨水。 “我是在做梦……还是死了之后就是这样?”法渡试着举起手,可是四肢百骸里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你以为死那么容易?”硕大的脑袋出现在法渡脸前面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彻底把法渡给吓醒了。 面前能够口吐人言的巨蛇通体纯白,脑袋顶上还长着龙角状鲜艳肉冠,灯光照耀下蛇鳞便反射着白光,简直就跟自带柔光效果似的。法渡此刻正被它盘绕在身上来回摩擦,柔软的当然是蛇的身体,而冰凉的,就是那蛇嘴里分泌出来的唾液。 法渡傻眼了,知道真相的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士可杀不可辱,你要吃就直接吞了我算了,别朝我喷口水……” “人类果然都是忘恩负义之徒,我救了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裹在身上的蛇身忽然收紧,法渡再次听到骨头在咯咯作响,“还没落到底你已然被摔得浑身没有几根完好的骨头了,要不是我救你,哪怕饕餮和蝙蝠怪放得过你,你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法渡想起这条白蛇有洁癖,连忙喊道:“嗷!我错了!松开松开……你……你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蛇来回晃动着颈子:“本君已经说过了,本君需要你协助报仇。” “报仇?找谁报仇?”法渡也觉得奇怪,自己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白蛇居然一再找上门要他帮忙,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当年化生寺初立,宗主与本君相交甚笃引为知己,后来他被册封为国师,御赐钦天行舍,特意邀本君到府□□聚。然而他竟然把本君灌醉之后锁在镇妖塔下,用做他自己泽被苍生的功德。” “明白了,就是那个姓易的国师?”法渡总算是明白了,“可他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人,这会儿早就连骨头都没剩下了,你这仇要怎么报?” “你误会了,他虽然追逐名利困缚于本君,倒也情有可原。被锁了上千年,什么仇恨都会慢慢散去,恨着恨着也就淡了。”白蛇望定了他的双眼,似乎很高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立场,“本君要找的是虞天,四方大妖之中的九尾狐妖虞天。” 法渡傻了几秒,还没醒过神来,就听见白蛇继续说道:“事发前一天,虞天偷走了本君的金身,导致本君无力脱困,这才被困了千年之久。这些年虞天在外界快意纵横,本君却被困在方寸之间受尽磨难,此仇不能不报。” 法渡插嘴问道:“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虞天和易国师前后发难,想必是沆瀣一气。本君的金身非同寻常,虞天向来多疑,绝不会把金身托付他人。只要找到虞天,就能找到金身。” “找到金身之后呢?” “夺回金身之后,自然让虞天好好尝尝本君这些年受过的苦楚!” “哦,如果没有金身,你能不能对付虞天?” 白蛇仔细思考了片刻:“不知晓虞天这些年修炼的进境如何,他身上有自己和我两具金身,若是倾力修行,本君绝不是他的对手。” “明白了,有了金身你才能打赢虞天,打赢虞天你才能夺回金身。” “确实如此。” 法渡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的逻辑死循环呐,根本就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好吗? “因为失却金身,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本君必须寻一个得力臂助。化生寺与本君也算有渊源,靠着你的感应,理应可以寻得虞天的行踪。” “等等!第一,你虽然救了我,却杀了我的师父,从道义上讲我即使不杀你也绝不该帮你。” “其一,无论你相不相信,你师父并非死于本君之手。” “想抵赖?我当初问你的时候,你明明亲口承认过!” “刚刚自塔下脱困而出,凶狠暴戾自是难平。”白蛇居然做出了嫌恶的表情,“天下百味之中,人根本算不上美味。若是能有其他选择,本君也不愿去吃那一肚子坏水的什物。” “那天玄济寺内除了师父就是你我,要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 “化生寺的后人一辈不如一辈,你师父纵然有几分修为,可是那点微末本事还不值得本君杀了他。平日里作恶多端,哪怕一辈子吃斋念佛又怎能抵偿?别说是被杀,就是无端横死也是罪有应得。” 法渡大吼一声:“不准诋毁我师父!” 白蛇淡然:“是不是诋毁,你自己心里清楚。” 法渡望着它干瞪眼,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却被它白白损了一顿:“好,第二,你我之间相互并不认识,没有人情更没有交情,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难道不想找那只半妖报仇吗?以你之力,若想复仇简直难逾登天。”白蛇晃着颈子,“你若是答应替本君寻找虞天,本君可以替你杀了那只半妖。”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提到小唐,法渡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锥刺般的痛楚。 白蛇吐着蛇信,嘶嘶有声:“背信弃义者都该死,虞天如此,唐少磊亦然。” “我不会帮你的。不过我知道你没有皮囊借尸化形就无法在人间行走,这样,你杀了我,自然就可以顶着我的皮囊自由活动,我的血和异能,都会为你所用。”法渡顿了顿,心里的波澜一层高过一层,居然觉得其实死了反而更加舒坦。 “秃驴的皮囊如此丑陋,根本不堪一用。”白蛇冷哼一声,“现在的人世与千年之前大不一样,越是顶着皮囊在人世奔走就越是震惊,本君需要有一个人从旁协助,才能尽快适应现世的生活。” “现在和千年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你想要找人未必非要借助什么能人异士,千里眼顺风耳啦,千里之外取敌首级啦,缩地成寸啦,随便找个人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你随便找一个人都行,何苦非要拽着我不放?”法渡火冒三丈,自己生无可恋一心求死才说出把皮囊借给它这种主意,没想到这只有洁癖又好面子的蛇居然还嫌弃! “本君挣脱封印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这就是天意。” 法渡傻眼,真恨不得马上去死一死。那天白蛇顶着兔子的皮囊演了一场walking dead,差点当场把他吓死,可到白蛇这里它却说这就是天意!说这种话你良心不会痛吗? “既然你还有迟疑,那本君给你机会想清楚,你走。”白蛇忽然放开了法渡,他啪的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法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放我走?” “走,这是本君给你唯一的机会。”白蛇盘踞在一边,好像还真是人畜无伤毫无恶意的模样。 法渡双手合十冲他行了个礼算作答谢,扭头就往外走。 还没走出十步之外,一阵痛楚就像惊电一样忽然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就像用碎片拼成的瓷娃娃,乱七八糟的倒在地上。虽然只是痛楚,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袭过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呼吸。 “你浑身的骨头和经脉都断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本君才能救你。”白蛇优雅的游动过来,“要么服从本君,要么就在这种痛楚里撑上三四天,然后慢慢衰竭而死。” “啊……”法渡此时此刻才明白了白蛇放他离开的用意。 为什么有那么多铁血勇士最后都熬不住酷刑投降或是求死?同样都是死,那种突如其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幸福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痛苦中慢慢等死,实在是一种最极致的恐怖。 “想好了吗?” “救……救我……” 白蛇游动着,飞快的把他卷缠起来,柔软冰凉的感觉回归的同时,痛苦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减轻了。 “我伤成这样……你……你真的能救我吗?” 白蛇不回答,却用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你可以保证对本君绝对忠诚吗?” “……嗯。”法渡点着头,心里只剩下了懊恼。他想要活下去,就再也无法逃离白蛇的控制,可谁让他无法承受那种慢慢死去的折磨? 白蛇低下了头,紫黑色的蛇信在法渡脸面前伸缩,法渡多少有些恶心,可到底没那个胆量做出作呕的动作。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法渡陡然瞪大双眼,因为那道蛇信已经在他喘息的间隙飞快的伸进了他嘴里,顺着喉咙直探而下,紧接着就有一点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你……你喂我吃了什么东西?” “本君的内丹。”白蛇答道,“虽然金身不在,本君的内丹亦有千年道行,治愈你这一身碎骨断筋绰绰有余。” “内丹对妖来说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吗?你居然肯转渡给我?”要不是白蛇先对他使了一招欲擒故纵,法渡没准都要感动了。 “内丹不宜离体太久,这几天本君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清晨把内丹渡送给你,傍晚再取回来。”白蛇说得轻描淡写,法渡却已经面如死灰。 难道每天都要任那蛇信子在自己嘴里肚子里瞎折腾?而且还tm是两次! “麻烦问一句,我痊愈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你自身复原速度亦是远快于常人,加上内丹调理,十天之内应该可以痊愈。” 法渡泪流满面。 “小和尚……” “我不叫小和尚,嗯嗯……贫僧法号法渡。”法渡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好歹白蛇千里迢迢跟踪追缉外加救了他,既然避不开逃不掉,还是试试和白蛇和平共处。 “名字?” “是啊,难道你的名字就叫白蛇?” 白蛇金色的菱形瞳仁望定了法渡:“白夜,本君的名讳是白夜。” “白夜?”一条蛇居然取了这么文艺的名字,叫起来实在是不顺口啊。 法渡思考了几秒:“还是按我们这的规矩,以后就叫你小白。” 救命恩蛇 法渡还以为自己会过得度日如年,然而真实情况却远比他想得要好。蛇并不是聒噪的动物,很多时候小白都只是盘在他身上静静的睡觉,法渡百无聊赖也就跟着睡了。神奇的是,只要小白在身边,他同样可以远离那些莫名的噩梦,而且作用半径明显更宽些。怪不得师父要选择呆在小白附近,不仅是个自走万用驱蚊器,而且还是加强版的。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小唐,可真的要恨,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要是没有小唐,他可能早就死了。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恩怨也都算是了结了,只要小唐永远都不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天各一方,无需再会。 “小白,我饿了。”最初法渡身体衰弱全靠内丹支撑着也没什么问题,身体逐渐恢复之后生理需要也跟着恢复了。人和妖毕竟生理构造不同,小白可以出去把肚子一次性塞成球状然后回来睡上好几天,人类总是做不到的。 小白拖着鼓鼓囊囊的肚子出去,半个小时后回来,一仰脖子,囫囵吐出了三四只裹满消化液的山鸡。 法渡连忙闭目口宣佛偈:“阿弥陀佛!你竟然妄造杀孽,罪过罪过!” 小白回答:“万物轮回,周而复始。现在活着的,终究都会死。送它们归西,远离人间苦厄,本是大功德。” 法渡欲哭无泪:“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向来只能吃素。” 小白撑起身子来回摇晃:“万物均等,花草树木皆有灵性,你们把它们去根断茎除叶拔蕊,远比吞噬这些鸡鸭凶残百倍,虚伪。” 法渡再次傻眼:“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本君且问你,你吃是不吃?” 法渡默默摇头。 “化生寺原本就不是和尚,你根本就没入空门,何必守什么清规戒律?” “我看过化生寺的典籍,他们确实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化生寺众人不是和尚我知道,我继续吃斋念佛,是希望……如果师父真的曾经有过孽业,只求能替师父稍稍偿还罪业也好。” 小白瞪他一眼:“愚蠢。” 法渡在饥饿折磨下痛苦了一天,小白再次遛出去透气,好消息是他带回来的食物已然变成了了野果和野菜,坏消息是它照例是吞进肚子里然后吐出来的。 看着那一堆裹满消化液的野果野菜,法渡感受到了小白森森的恶意。 “似乎你的体质与本君相契,恢复速度异常迅速。”取走内丹之后,小白吐着蛇信凑到法渡面前,“如此这般,用不了十天你就可以痊愈。” “真是个好消息啊……”法渡捧着肚子直犯恶心,苍天啊,这真是有生以来最好的消息啊! “你为何面露苦痛之情?难道内丹于你尚有别的伤害?” “没……没有!小白,虞天到底长什么样子?”法渡连忙打岔。 “狐妖精通变化魅惑之术,虞天为九尾狐妖之首,更是百面千身,变幻无穷。” 法渡顿时绝望:“那还怎么找?” 小白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万变不离其宗,如果本君见到他,便一定能认出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国已经有十三亿人口了,你遇到虞天的机会简直无限趋近于零!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一虞天出国了呢?全世界有70亿人口,你上哪找去!” “不,本君金身非常庞大,虞天一定无法走得太远。” 法渡好奇:“有多庞大?” 小白没有手可以比划,就朝这石洞的两头看了看,回应道:“很庞大,千年之前的车马绝对无法撼动。” 法渡很想放声大笑,可到底没那个胆量。 如果只是这石室的大小,一辆卡车就给车走了好吗! “小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金身再也找不回来怎么办?”法渡小心的试探,“你总不能跟我过一辈子是?” “人类的寿命对于本君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跟你过一辈子也无妨。”小白照例把身子盘起来准备睡觉,“传言炼血宗的人可以突破人类寿限,若你活了一两百年还找不到,本君自会差遣你的后嗣继续找。” 法渡冷汗都下来了,若是一两年倒也没什么,就当是养着条臭脾气的宠物蛇自我磨练算了,可要跟它缠在一起上百年,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从那一刻开始,法渡就动了要逃跑的心思。 小白一旦睡着就睡得非常沉,身边就算忽然响起炸雷也弄不醒它,法渡真的想逃跑的话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他自身恢复的状态非常不错,到了第五天基本上已经复原了。小白白天离开洞穴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就开始慢慢探索着地形,筹划逃生的路线。 第六天晚上等到小白睡熟了之后,法渡蹑手蹑脚的走出了那个狭窄的洞穴。外面月明星稀,正好是半夜时分,周围生长的林木极其茂密,成为了洞穴最完美的遮蔽物。法渡靠着微光四下张望,太久不曾接触外面的新鲜空气,他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大概是因为生物对于强大的东西都有着天生的畏惧,洞口附近非常安静,别说田鼠林蛙,就是平常夜里常见的蟋蟀飞蛾都见不到。 法渡深深的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转身对着洞口拜了三拜。 无论如何洞里那条巨蛇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恩蛇,要不是它太过于霸道加死脑筋,法渡也不愿意把它撇下自己逃走。别的不说,小白每天这么逼他吃肉,要么破戒,要么饿死,都是悲剧。 他一步步行进在寂静的夜色里,身体竟然出奇的轻巧,不说脱胎换骨,起码比以前灵活多了。 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越来越远,月光如水般在叶片上漫溢,夜幕中的景物都变幻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形态,就好像忽然迈入了另一个世界。野外静谧得可怕,夜风摇撼着枝丫哗啦哗啦直响,很像是混乱的掌声,听得人心惊肉跳。风静下来的时候,耳边偶尔传来不知是什么鸟的低沉鸣叫或者是小动物钻过草丛时细微的声响就被放大到了极致,瞬间把人的联想力延伸成各种诡怪莫名的影子。 呜…… 远处忽然传来的轰鸣把法渡吓了一个趔趄,随即才反应过来。 那是大卡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法渡的心忽然雀跃起来,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连摔得狗啃泥都顾不上了。 半夜里行车的一般都是急着赶路的货车,一路上风风火火开得很快,哪怕赶不上其他车辆的速度,撞死个人已经绰绰有余了。走惯了夜路的司机也明白久走夜路必见鬼的道理,哪怕不是灵异事件,这个时间点载上搭车的人一般也没啥好事。 有车那就一定有路,有路就有生机。 这个论断原本是没错的,可惜法渡忘了自己现在的造型原本就是个巨大的悲剧。 “停车!停车!”法渡站在路边拼命挥手,可他那一身血污加上小白的唾液,去演僵尸都不用化妆了,光看一眼都吓破胆,谁敢停车载他?他也不敢硬着头皮站到路中间去,那根本不是挑战人品,而是自己找死。万一真被撞死了,在这种天不问地不管的深山老林里,只要司机把他朝公路边上一扔,基本上就可以静待自然分解了。 法渡无奈,只能迈动双脚沿着公路一路前行。 自从进入了林子,时间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哪怕后来被小白救回石洞里,依然是分不清晨昏黑白。他只顾埋头前进,渐渐的连行走都变成了机械运动,身体在疲惫之外逐渐麻木,一抬头,天竟然已经开始蒙蒙亮了。这一夜到底走了多远,连法渡自己都不知道。 前面是一处极小的村寨,村口立着一排粉刷得很草率的□□墙,上面用红字刷着标语——培育文明新风,建设和谐农村。 法渡一瘸一拐的绕过了墙,不远处就是一家农户,那间屋子显然也都有了年头,门头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早就辩驳得看不出字,柱子和半壁在岁月的侵蚀和烟熏火燎的洗礼下积累了一层厚厚的黑油,可面朝村口的方向开着个窗户,就像电影里那样用破烂的木板一块块直着封住,窗户顶上用墨汁歪歪斜斜的写着三个大字——小卖部。 农户门口一般都会放着一口蓄水的大缸,法渡这会儿早就渴得不行,走过去掀开用作盖子的斗笠,捧了水就喝。放在门外的水冻了这一夜,喝下去真是透心凉,法渡也顾不得那么多,顾自喝了个痛快。 他正喝着,忽然听到背后吱呀一声门响,就听见有个女人扯着嗓子惊叫。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法渡极力想解释,可他刚靠近一步,那个女人连连退后,直挺挺的摔进门去,嘭一声把门关上了。虽然女人说的话乱七八糟根本听不懂,法渡大概也能猜到她是在喊当家男人出来。 法渡本想跟她解释,没想到语言完全不通,人还没等出来,就听到门外一阵狗吠,一只黑背大狗就从门口窜了进来! 那巴彝寨 农村的狗都是用来看家护院的,也不挑什么品种,要的就是一个强壮精悍。眼前这只狗有那么几分像以前见过的黑背大狼犬,可脑袋大鬃毛长,看着跟熊似的,也不知道是串了几个品种,飞扑过来的时候法渡已经开始抱头护脸了。 我滴佛陀,这年头的狂犬疫苗很贵啊! 大狗飞扑而下,眼看着就要咬到法渡了,却在毫厘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低低的呜咽着缩到了门口的阴影里。 法渡傻眼了,可他一站起来,那只大狗居然就趴到地上去了,浑身不住的颤抖,夹着尾巴一付可怜相。法渡挠了挠脑袋,莫非自己的模样真有那么恐怖,连狗见了都害怕? 门再次打开了,女人拽着一个三四十岁的黑瘦汉子出来,指着法渡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法渡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连忙摇手:“不不,我不是坏人,我真不是坏人。” “你是哪点来呢?” 汉子居然懂得说汉话,法渡大喜过望,正想靠过去,才发现汉子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大柴刀,立刻就站定不敢动了。 “说!你是哪点来呢?蟊贼么是偷猪呢!不说老子砍死你!” 法渡把眼睛一闭,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此时事关生死,佛陀你就原谅我一次。 “大叔,帮帮我。我是来旅游的,在山里被抢劫了。” 这会儿法渡已经换了一身土布背心加不知道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大裆短裤坐在这家人的桌边。一晚稀饭就着酸菜腐乳下肚,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哈哈哈,老子说大白天哪点来呢鬼……蟊贼么天亮早就跑球了……你说说你,旅游跑来酿几远呢地方,么么闪闪……” “哦,哈哈哈……”虽说大叔说的是汉话,但是地方口音实在很重,要想完全听明白确实不容易,很多时候法渡也只能陪着傻笑插不上话。 这座彝寨名叫那巴,黑瘦大叔阿加木嘎出去读过书,虽然只读完初中,已经是这村里剩下少有的文化人了。这里的年轻人成年后多半都会出去打工,村里就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基本上都只会说彝话不懂汉语。阿加木嘎很骄傲的说,连门口的标语都是村支书专程请他刷的。 “小阿黑,你说说,你咋个被抢的?”彝族对于小伙子一律叫阿黑哥,小姑娘一律叫阿诗玛,法渡多听几次也就习惯了。他俩说话的时候木噶嫂子一直怯生生的不敢说话,他家的大狗也一直趴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我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旅游,对,就是带头盔那种。我想看看桂林阳朔,就照着地图骑来了。骑到山上忽然跑出来几个人,抢了东西还打我一顿。”山里民风淳朴,阿加木嘎大叔先招待了他才来追问缘由,实在是让法渡太感动了。 “是嘎,去年村里来了你说那个车队,男男女女十几个,还带着拍相的,说叫……叫采风!你给是也是采风的?” 法渡拼命点头。 “小阿黑胆子硬是大,这点是广西边边,过克就是云南,公路上有土匪抢劫呢。大车司机过都被抢,好呢时候么抢点货放你过克,不好呢时候么还杀人。你一个人晚上敢走公路,没遭杀你算走运啦。” 法渡继续拼命点头。 阿加木嘎大叔喝了一口焖锅甜米酒:“么你现在咋个打算?” 法渡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休息一下就去村口搭车,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有车停下的。坐车进了县城我就去公安局报案,看看他们能不能帮我回家。” “这几年土匪聪明了,先找个人装搭车,背地再联系土匪一起动手。经常路过的大车司机都怕得很,没人敢停车搭外人。你要找牌照远的,空车进云南拉水果的车。车空着,土匪也懒得抢呢。” 法渡再次点头:“嗯,我记住了。” “来了就是我家呢客人,吃完中午饭再走嘛。我家穷了没得哪样好东西,煮个岜夯鸡,喝了米酒,下回再来玩!” 法渡连忙摇头:“我不能再耽误了,丢了手机又不记得家里电话,家里人再联系不上我肯定要着急了。” 阿加木嘎大叔一拍脑门:“是呢,要赶紧回家了。搭上车么嘴甜点,身上没得钱不好走路,这点钱么你带着。” 法渡看着他手心里的五块钱,感动得几乎就要流泪了。要知道这里几乎是半隔绝状态,大家几乎都是自给自足,偶尔背着点菜去卖都得走一整天,卖个十几块换了点油盐回来,也就剩下那么一点了。五块钱在外面也就买根雪糕,在这里却是一家人手边全部的吃穿用度。 “不行,我不能要。”法渡还没说完,就看见木嘎嫂子扯大叔的袖子,还以为是木噶嫂子舍不得。没想到木噶嫂子转进厨房,不多时就用一个不太干净的塑料袋包着一袋花花绿绿的饭出来,送到法渡手上。 “给我的?”法渡诧异道,木嘎嫂子点点头,回了一句彝话,那一笑就露出八颗牙齿。 “我媳妇说这些五花米饭给你带在路上吃。”阿加木嘎大叔重重的拍着法渡的肩头,“小阿黑,下次在带爹妈来玩嘎,带媳妇也行!” 法渡红着眼睛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法渡提着一包五花米饭走在田垄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雾气全都被驱散,梯田层层叠叠的从山脚下直铺到眼底,五颜六色的作物就像被填在格子里的水彩,各自演绎着彼此的色彩,异常壮观。 阿加木嘎大叔一直把他送到了可以搭车的地方,恰好那里停着一辆卡车,车兜里用黑色篷布盖着的都是家具。司机正在正捧着一个大土碗刨饭,顺道等着路边修理店的小伙子加刹车水。 阿加木嘎大叔一眼就认出了司机,热络的冲他打招呼:“老常!从门过也不来家玩,看不起我噶!” “木嘎!”老常一回头也乐了:“你家焖锅酒老好喝了,我早就想去了。这段路最近闹得凶,天黑之前过到盘县,明天过了富源就安全了。” 看到司机居然认识阿加木嘎,法渡心里也就有了底。果然,根本用不着他装可怜,老常已经一拍胸脯答应把他捎上了。 上了车老常就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易勋。”法渡把俗家名字搬了出来,免得提起自己是和尚,那又是好一顿的神展开。 “哦,易勋呐,听木嘎说你是出来旅游被抢劫了?” “嗯。”法渡实在不想把那弥天大谎再重复一遍,赶忙扯开话题,“常叔,你这车货要送哪去啊?” “昆明。”老常问道,“你打算到哪里下车?如果小县城就行,今晚到了盘县我就可以把你放下。不想在盘县下呢,中间还路过曲靖。反正你也是出来玩的,要是闲着没事就跟老叔搭伴到昆明。” “好,那我就跟着去趟昆明。”法渡知道白蛇不会放过他,如果此时转回去找师兄师弟他们,只怕还要给他们带来危险。为了逃避相亲而出家做和尚,家里人早就对他心灰意冷,这半年几乎都没联系过,忽然跑回家也不是明智之举。横竖身上也没钱,还不如随缘,走到哪算哪。 跑长途的司机见多识广,要么就是闷嘴葫芦,要么就是话痨,老常显然是第二种,从法渡上车聊他家里闺女嫁得好儿子有出息,聊地方上过路费收得狠骗子满地跑,聊这些年生计艰难赚钱不容易,法渡也都陪着呵呵呵,说着说着就开始聊这些年跑车遇见的稀奇事。 “易勋呐,九几年那会儿老叔还年轻,接了活上西北拉羊皮发菜。那时候可没这国道省道高速公路,车子走得又慢,一路上都在石滩沟沟里绕,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一个人影。那次在大石弯子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看那老人面色青白怕是病得很重,我以为是老人生病了要去县城治病,一好心就给搭上了。俩人上了车什么都不说,中途停车也不吃东西,年轻人光给老人喂药,自己啃馒头。我寻思着他俩是不是家里困难,可他俩每顿都坐在车里等我吃饭回来,这哪过意得去?晚上我带了个馍馍给那老人,老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伸手就接过去也没个谢,我还啥都没说呢,那年青人过来嘴里嘟哝了一句话,老人立马就把馍馍扔了,直挺挺的朝后跳了一步,那姿势特别恐怖。咱们活人要跳起来都得先弯下膝盖,可他那就像旱地拔葱一样,嗖一下跳过去了。我那会儿就吓呆了,年青人过来冲我笑,还从兜里掏了两张大团结给我说是车费,也没再坐车,带着老人就走了。后边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湘西人赶尸回家乡呢。尸体那么些天都没有腐烂,估计就是靠年青人那药撑着。魂走了,那身子就剩了空壳,早没必要吃喝了,它要是再吃了阳间的东西,身子立马就要腐烂的。” “常叔啊,这些故事还是别讲了,听着瘆得慌。”别的倒还罢了,法渡最怕的就是那些灵异事件,说起来就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青天白日的,你又是个大小伙子,听个唠嗑还害怕?”常叔大笑,“没出息。” 法渡哭笑不得,俗话说越怕越挨,现在小唐已经不在身边了,那条巨蛇白夜更是躲都躲不及,这会儿要是真引来了什么妖魔鬼怪,那就不是玩笑了,是玩命啊! 惨白灵魂 “还有一次我路过青海海晏,刚好遇到出殡的队伍走在我前面,你说晦不晦气?我想摁喇叭,通行的当地哥们赶紧抓住我,说那些人招惹不得,只能跟着慢慢走。我仔细问了,他也不直接明说,先告诉我那些人住在一个叫唐家大坟的地方。” “唐家大坟?”常叔的故事和大多数行车的司机差不多,搭车红衣女鬼啦鬼打墙啦骑背鬼啦这类故事法渡早就没感觉了,正在恹恹欲睡,忽然听到唐家大坟四个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忽然来了精神。 “是啊,就因为名字奇怪,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地哥们说唐家大坟里住的是一个古怪的大家族,他们很少与外界接触,可是偏偏有钱得很。那家人好像会些很偏门的法子,得罪过他们的人全都死于非命。”法渡对他的故事感兴趣,常叔高兴得不行,讲起来更是眉飞色舞:“那场出殡怪得不得了,那么多人全都穿着黑衣服,谁都不哭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前边也没有炮仗唢呐。按当地的习惯,老人寿终正寝用的是黑棺材,年青人意外横死用得是红棺材,可是那口棺材居然是蓝色的,亮汪汪的会反光,也不像是涂了漆水。邪门的事还在后头呢,他们占了路不肯让,轻便的车子就都从旁绕着走,我们那大车载重本来就超限了,下了土路轮胎就打滑,当然不敢冒险,只好停在那里等着。可等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个四岁上下的孩子,敲着车门叫我。我一开门他就窜上来,灵活得不得了,我正准备赶他下车,他才抱着我的胳膊说话了。易勋呐,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 “他说啊,叔叔你救救我妈妈。我妈妈还活着,她是被活钉在棺材里的。” “……常叔,话可不能乱说啊。” “可不是,我心里也给吓了一跳,那孩子说的要是真话,那不得是杀人罪吗。”这时候夕阳正在顺着地平线下沉,金红色的暗影投在驾驶室里,常叔的语气就更显得阴森,“我那时候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死了娘心里难过才想要阻拦出殡,于是就问他想要我怎么救人。他居然回答我,你开车撞过去,把那些坏人全部撞死。他说话的表情还真是凶狠得不得了,一点不像在开玩笑。你想想,从一个四岁的孩子嘴里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简直比那次见到赶尸的还要恐怖。” “你把他赶下车了?” “没呢,那一大帮人很快就发现他不见了,挨着四周来寻他,连车底下都看了。那孩子一看有人来,立刻缩着身子藏在座位下面,可还是被找着了。一个年纪比我大点的男人过来抱走了他,还跟我客气了半天,说小孩子不懂事,他说的话都做不得数。他们走了之后,同车的当地哥们儿才开口,说那是唐家族长的小儿子。那我寻思着死的不就是族长老婆吗?那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被活钉在棺材里,于是那孩子的话我就一个字都不信了。” “然后呢?” “我们等了大概半小时,他们才终于从路上拐出去了,大概是按惯例走完了死者生前走的路要上山安葬了。我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脚油门就蹿过去。就在那时候,我看见出殡队伍里有一匹高头大白马,上面骑着个女人,她那身衣服也不知道是哪个民族的,别人都是一身黑,唯独她花花绿绿的,我就多朝她看了那么一眼。就是那一眼,天呐,那哪里是人……” “她长得很恐怖?” “不,漂亮,那是真漂亮。老叔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俊俏姑娘了,那时候也不兴化妆,女人看起来已经是四十多岁了,可就是漂亮,长得跟仙女似的。每个男人走过都恨不得多看她两眼,看多了就恨不得把她娶回家。”常叔文化也不高,让他形容那女人的模样到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毕竟是年轻时候的一场美丽的回忆,这么多年过去,难免也会有被美化过的痕迹。听见法渡不说话了,常叔却唤了他一声:“等走出了海晏,车上的哥们儿才又说,那死的是族长的四房小老婆,马上骑的呢,是族长的大老婆。虽说早已经实行一夫一妻了,但是那种山旮旯里的鸟不生蛋的地方谁管得着呢。” 法渡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个相隔了那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竟然如同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 根本用不着比对,所有的线索已经都契合起来了。那个凶狠的孩子就是小唐,而那个把他抱走的男人就是忠义叔。 车子依旧在盘山路上七拐八绕,常叔还说了些什么,法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鼻端忽然飘来一股浓厚馥郁的香味,跟平日里常见的玫瑰啊茉莉啊都不一样。那香气来得太过突然,就像毯子一眼人脸前面,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常叔,是不是你的车载香水倒了?”法渡一扭头,忽然看到窗外竟然趴着一张惨白的脸,猛的一个激灵跳起来,嘭的一声撞到了顶棚,顿时撞得头痛欲裂。 “哎!易勋你这是干什么?”常叔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减速,想把车靠边停了。 “没事,走……继续走,不要停车。”法渡捂着脑袋回答。 常叔掌着方向盘大笑:“哈哈哈,是被老叔的故事吓傻了?” “没……没有,我就是有点晕车。”刚才那张脸早已经消失无踪,从发黑的皮肉和来回爬动的蛆虫来看应该是个男人,大概是刚死了没多久的样子。他知道那是横死者在给他报讯,想让他帮忙报仇,可这世上横死的人那么多,他哪管得了那么多呢? “晕车啊,那可不好办,这里荒郊野外也没处买药去啊。再开几个小时才能到盘县,你闭眼睡觉,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常叔话音才落就听到一阵响亮的爆裂声,连忙踩了刹车。车子歪歪扭扭开出去一段,终于停下来了。 常叔推门下去看了一圈,然后骂骂咧咧回来了:“那个狗曰的那么缺德,在路上丢块钉子板板,把老子车胎都戳破两个!” 法渡问道:“那咱们还能往前走吗?” 常叔皱着眉头重新发动车子:“车子重了容易侧翻,还是不要冒险了,老叔慢慢开,到了下一个村子休息再说。” 常叔这回开得格外小心,再也不敢跟法渡唠嗑了。高速公路修起来以后,就没有客车愿意走这段老路了,也就是货车司机为了能省过路费才会从这绕行。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这种老乡村二级公路当然是没有路灯的,一路走过来全靠那两盏车灯,等到前面出现灯火的时候常叔穿着的小背心都汗湿了。 “行了,咱就在这歇一晚,明天再走。” 法渡跟着常叔下了车,马上听到了惊天动地的狗吠声。面前出现的并不是村子,就是一个挨着山脚盖起来的两层小楼,旁边还有一间敞着的小棚子,门头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加水加油欢迎住宿’。除了他们这辆车以外,旁边还停着另外一辆拉水果的大车。 “师傅,住宿哇?”里面有有个女人迎出来,看起来似乎已经快有五十岁的样子了,脸上画着浓妆,这种天气穿着低胸打底衫,露着半个胸,外面又披着一块乱蓬蓬的毛披肩。 “住宿。车胎破了,还找个人补补。” “你们跟我先进去看房间嘛,里面吃的喝的都有,洗澡热水也有。”女人热情的招呼常叔,压根没搭理法渡这茬,大概是他那一身土布背心大裆短裤看着就不像有钱人。 “不急,先补胎。”这辆大车就是常叔的生计,自然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好咧,老八,补胎切!”老板娘一招呼,里面就有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带着千斤顶和扳手出来了。 法渡原本想提醒老板娘给炒个素菜,可才走到老板娘面前,老八就从他面前穿了过去,险些撞到他。法渡连忙朝后闪了闪,老八抬头来看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老八脸上有一道很宽的伤口,即使现在愈合了,那只眼睛还是斜仰着一直翻朝上方,只看得到一线黑眼仁,其他全是眼白。 “他眼神不好,小阿黑你别生气啊。”老板娘看他穿的是彝族服饰,也就用了彝族的称呼,“你们开两间是不,把身份证给我一下。” “我出门太急,把身份证拿错了,用我朋友的登记可以吗?”法渡尽量笑得诚恳,他自己的身份证早就跟着玄济寺的大火付之一炬,现在包里剩下的也就是小唐的一张身份证了。 常叔过来把身份证递上:“登记我的身份证就行,咱俩住一个标间足够了。” 老板娘也不较真,拿着身份证在本子上匆匆登记之后就进去了:“行,下次出门记得带身份证啊,住哪都得要的。我去给你们炒菜,你们自个儿先玩啊。” 常叔答应了一声,跟着老八修车去了,门口就剩下了法渡一个人。 他打了个呵欠,鼻端忽然又飘来了那股奇异的花香,不过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并不是那种接连不断让人喘不过气的香,而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飘过来。 法渡循着气味过去,才发现这栋房子四周都种满了一种尖叶子的花树。那些树不过两米多高,树冠却长得非常繁茂,枝丫顶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花,浓艳的粉和红交织在一起,灿烂得像是要烧起来,而那种特别的气味正是这些花的香味。 “唉!小阿黑,别摸!”背后忽然传来了老板娘的声音。 鬼灵来袭 老板娘的声音让法渡吓了一跳,可老板娘已经抢在了前头嘱咐他:“那是夹竹桃,整棵都有剧毒。哪怕你凑近闻闻那花,花粉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她这一说,法渡当然是不敢再靠过去了,只是远远的看着花问道:“老板娘,夹竹桃那么危险,你们还种了这么多,连山上都是啊?” “它开花好看又好养活,插几个条下去来年都都是小树了。你也不用那么害怕,它有毒,可它也是药,有药厂专门收购夹竹桃叶做强心剂呢。再说了,房子四周种上这树,蚊子苍蝇老鼠臭虫都不爱来光顾,省了不少麻烦。” 法渡仔细一看,水泥地上除了掉落的花瓣老叶之外确实有不少死掉的蚊子飞蛾,看来都是被夹竹桃毒死的。 “小阿黑,快别看了。”老板娘笑着招呼,“过来洗个手,一会儿饭菜就好了。” 饭菜也不是老板娘做的,有个精瘦精瘦的厨子从后边小门端进来,不一会儿就摆了六菜一汤,桌上除了常叔和法渡,就是一个叫刘壮的司机,也就是停在旁边那辆水果车的车主。这晚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住宿,也犯不着浪费饭菜,干脆拼了一桌,大家反而更热闹。 老常和刘壮遇上了真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两人吃完了饭,就着花生米还能一杯杯不停的干。法渡吃饱了坐在一边也是没趣,干脆提前回房间洗澡。 没想到这里那么偏僻,楼顶却还装了太阳能,法渡在阿加木嘎大叔那里只是用井水擦了擦身,这会儿总算是好好洗了个澡。 水哗啦啦的从皮肤上溜过,后肩胛那个位置鼓着一个硬邦邦的包,按着还会隐隐作痛。那是在化生寺里被阿飞射入的子弹,一开始他没空去处理,后边因为愈合速度快,想要把子弹取出来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现在它就那么鲜明的潜在法渡的身体里,就像替他铭记着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光。 法渡抹了抹镜子上的水汽,如今的他还是那么瘦弱,只是皮肤因为太久不见天日而发白,脑袋有段时间没刮了,已经长出了指甲盖那么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倒伏着,像一个理得太失败的板寸。 汪汪汪……嗷…… 楼后面又传来了狗吠声,直吵得法渡脑瓜仁疼。心里暗想,这么晚了难道还有人来住宿?冲击在皮肤上的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冰寒刺骨,激得法渡噌一下跳了出来。 法渡探手过去试探,那水简直就像刚刚从冰层里融化出来似的,冻得骨头都发疼:“太阳能的热水用光了?这么坑……” 他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了。 水冲击在手上的感觉虽然冰寒刺骨,却冒着浓浓的白烟。 那些水明明是热的,只是他感觉不到。 夹竹桃的花香忽然间变得浓郁起来,就像第一次那样紧紧的扼住了法渡的呼吸。 “救救我……救命……”法渡站在那里,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而另一只手则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你去找别人去……”法渡觉得脖颈上被什么滑腻的东西缠上了,冰凉濡湿得像条蛇。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看镜子,但他能猜到缠绕自己脖子的要么是头发,要么就是舌头。 “缠住了……它缠住我了……我喘不过气……喘不过气……我好难受……救救我……” “别来找我啊……你找我也没用……”法渡被脖子上越勒越紧的力道弄得喘不上气,可想要甩开它却怎么也做不到,再这么下去连他自己也得没命了。 “挪开,让他们把它挪开……我的眼睛好疼,胸口也好疼……你跟他们说,跟他们说……” “易勋……易勋!快出来……憋不住了……老叔要吐……呕……”常叔在卫生间外面哇的一声做了现场直播,却像一道惊魂令忽然惊醒了法渡。 水瞬间就恢复了温度,楼下的狗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吠叫。 法渡惊魂未定,飞快的套上衣裤推门出来。 常叔趴在门边呼呼大睡,地上被吐得一片狼藉,晚上吃的饭菜基本上都没留住,一屋子的臭秽肮脏,收拾起来当然很麻烦,可法渡却打心底里感激常叔。要不是常叔来了这一嗓子,估计他已经被鬼魂弄死了。 法渡连忙把常叔拖回床上躺好,跟着就下楼去找扫帚。这个点了楼底下依旧灯火通明,刘壮实在是海量,常叔都躺下了,他还能拉着老板娘喝酒。 “老板娘,哪里有扫帚簸箕?”法渡凑过去的时候,刘壮估计也是喝大了,搂着老板娘的肩膀,眼神直往那低胸衣领朝里瞄。 “老常吐了吗?扫帚簸箕就在厨房门口。”老板娘用眼睛示意了后门的方向,“先去外面弄点土回来盖盖,不然清理不干净。” 法渡点点头,扭头出去了。扫帚簸箕倒是好找,就是那后门面对着黑漆漆的夹竹桃林。整个林子除了风响之外就听不到鸟啼虫鸣,原本已经令人毛骨悚然,偏偏厨房的清洗池是露天的,平常杀鸡宰猪都是在这,不要的内脏血污都直接朝林子里倒,法渡一出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股味道和夹竹桃的花香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阴森哀怨。 法渡不敢久留也不敢朝林子里去,就在门口匆匆铲了点土。 呼……一阵风从面前吹过,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一抬眼就发现对面竟然亮着三对绿色的光点。他先退开一步,才意识到那是旅店里养的大狼狗。 对,鬼魂出没的时候狼狗是会疯狂吠叫的。 它们不吱声,就说明现在很安全。 法渡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从屋内投射出的一小片光亮中,可是这次外头的黑暗似乎更贴近他了,它们压迫过来,他可以感觉到那森森的寒意,听到它们深沉的脉动和呼吸。 汪汪汪! 急促的狗吠声忽然响起,又吓了法渡一个激灵。猛然低下头,他便看到一只漆黑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试图抓他的脚踝。 法渡喉咙里发出一声仓皇而恐惧的喘息,迅速退了一步。他确实能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那并不是因为光线和气氛而产生的幻觉,它确实存在着,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是黑色的人形。 他第一次看到的脸是男人,第二次遇上的是女人,而这一次,他听到了叠加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从无限远的黑暗深处传来,充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和痛苦,寒冷和孤独,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那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步占据光的领域,就像蚕在啃噬桑叶一样。 法渡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可整个人就像被大石头压住了,无法挪动半分。 “你站在这里看什么!”有人重重的拍上他的肩头,法渡一抬头就看到了老八扭曲的脸。就在这一瞬间,压在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那黑色的人影也像潮水一样快速褪去,融在了树叶婆娑的阴影里。 “我老叔吐了,老板娘让我铲点土上去盖盖。”法渡觉得很无语,难道鬼魂也害怕长相凶恶的人? “你等着。”老八提着簸箕就大步进了林子,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就端着一兜子土出来,“够了?” 法渡接过来连声道谢,可老八才不理会他的客套,转身就进了狗舍旁边的单间小屋。 法渡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八就住在林子边上,居然还能不被这里密集的鬼魂骚扰,如果不是像小唐似的天赋异禀,那就是命硬到连鬼神都不敢动他了。 “赶紧滚!别杵在这里碍眼!”老八又是一声怒吼,法渡连忙端了簸箕就回到店里。这一来可好,饭桌旁边的两个人已经腻歪在了一起,刘壮的手顺着领口滑到了里面,老板娘这个年纪居然也是羞红了脸欲拒还迎,法渡哪还敢多看一眼,立马低头过去爬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一看,常叔显然躺在床上又吐了一回,这次连床单被子都被吐了个彻底,外套钱包都甩到了床下。法渡给常叔揣回兜里,居然又被他掏出来扔了,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先塞在自己大裆裤的包里。 这一番清理足足花了近两个小时,等他收拾完地上的污物已经累得不行,哪里还管得着别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响动。 最初睡得迷迷糊糊,他只当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声,过了一会儿才忽然惊醒过来。 那哗啦啦响着的还真是水龙头里流水的声音。 狗没叫,那就说明不是鬼魂作祟,是人在活动。 法渡翻身起来,连灯也没开就凑在窗户上朝外看。他们的房间靠向前面,楼下停的是他们和刘壮的两辆大车。这会儿居然有两三个人正在从刘壮车上朝下搬水果,而正下方的位置有个棚子,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响了。 法渡心里觉得奇怪,难道刘壮和老板娘看对了眼,明天不打算上路了?这店里又是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帮工?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沉重的砍切声,就像用刀剁上了什么东西。第一下下去闷响了一声,第二下便利索了许多,似乎直接剁上了砧板。 晚上那个精瘦厨子的声音忽然传进法渡耳里:“格老子,真tm晦气,老子的刀都豁了!草!” 一颗头颅就着飞踹的力量像足球一样滴溜溜的转着圈飞到了棚子外面,双眼大睁直瞪着天空。 刘壮。 血肉森林 法渡怔怔的站在那里,脖子抻得发僵,一步也挪不动。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他本不该听到别人说话的内容,但是自从继承了化生寺的血缘,五感六识都变得非常灵敏,如果他有心去听去看,那就会感知得更多。 “别搞得到处都是血,留神被看见!拿着,上后面埋了去。”老板娘的声音传来,厨子一面答应着,端了一盆血淋淋的东西出来,把头颅捡起来朝盆里一扔,扭头进了屋子。 “姐,真太便宜这人渣了,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你还真要被他弄了。有老婆有儿子还敢出来找艳遇,我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身上就千把块钱还敢艳遇!再唾!” “行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呐,钥匙,把身子拖远点埋。” “这种人渣哪有入土为安的资格,朝箐沟里一扔就行,保管天王老子都找不着。” “要扔你就再扔远点,别跟上次那个扔在一起。” “知道了!”这回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拖着没脑袋的尸体出来了。刘壮的体格本来就彪悍,小伙子废了不少力气才把那身子塞进三轮摩托车的车斗,用黑色雨布盖好。因为血已经都放光了,那身子白花花的,还真像一条褪了毛的整猪。小三轮发动并没发出多少声音,很快就转上了公路消失在夜幕里。 法渡胃里不住的翻腾,似乎就要吐出来,可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难怪第一次看到的鬼魂只有脸,第二次遇到的鬼魂说它被缠住了,那都是被掩埋在那片夹竹桃林里的冤魂。鬼魂连番找他伸冤,却没有真的害他性命,反倒是这家黑店,居然明目张胆的做着杀人越货的买卖,显然早就没把国法人命放在心里了。 爱离别,贪嗔痴,人为了填满自己的**,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 世界上最可怕的并非是妖魔鬼怪,而是充满了欲念的人心。 这会儿刘壮车上的水果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一个染了黄毛的小伙子跳下车,亲热的扳住老板娘的肩膀:“妈,旁边那辆车上都是实木家具,比烂水果油水大多了,这么大的肥羊跑了真tm不划算。” “我知道,那个老货倒是好对付,但是他带着的小阿黑一点酒都没喝,怎么下手?去,把车子最外面的家具卸了,把中间的拿掉几样,再把外面的原样拼回去盖好。只要外面的东西一样,他多半不会仔细看的。” “万一要被发现了呢?” “要是没被发现,就饶他俩一条狗命。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估计是夜里被偷了。他俩要闹,就说陪他俩去县城报警,路上再把他们弄死。”老板娘虽然看起来庸俗不堪,脑子里的主意却堪比最高明的犯罪天才。 “易勋,你到底在看啥?”常叔的声音吓了法渡一跳,想必是他被尿憋醒立马就看见法渡杵在窗户那里发愣。这会儿楼下正卸着车上的家具呢,常叔凑过来一看,愣了愣神,忽然提起扫帚就往下冲。 法渡也愣了,一时间没闹明白他想干什么,跟着就听见常叔在楼梯拐角那里怒吼:“王八蛋,趁半夜偷老子的货!老子揍死你们!” 法渡忽然想明白了,常叔没有他的感知力,也没看见刚才刘壮的死状,只当是有蟊贼偷货,却根本没想到下面站着的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法渡追在常叔背后跑下楼梯,常叔那时候正在楼下对着黄毛破口大骂,老板娘从旁边拉着扫帚一脸逼真的歉意:“哎,别生气别生气,我刚才让他给刘壮卸车呢。你俩的车停得太近,他就给认错了,误会误会。” “怎么认错的?你倒是给我说说,就是车牌不记得,俩挂车的漆水还不是一个色呢,认错?你tm蒙谁呢!易勋,这tm是个黑店,咱们走!马上就走!”常叔这会酒劲还没过去,脑子倒还不算太糊涂,立马就拆穿了他们的谎言。 老板娘给黄毛使了个眼色,照样拉着常叔不肯撒手:“你要走也行,把今天的饭钱和住宿费都给我结了!” “怎么着?老子算是看明白了,这偷不着打算明抢是?我告诉你,惹毛了老子,老子就是拼着坐牢也要揍死你们!”几个年轻人已经包围过来,常叔还操着扫帚歪歪倒倒的乱挥,所谓酒壮人胆,他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 “常叔!背后!”法渡一声惊呼哽在嗓子里愣是没来得及喊出来。 老八从黑暗里出来,利索的照准常叔后脑就是一锤。这一下大概没砸在实处,常叔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那点酒胆终于烟消云散,翻过身冲着老八喊:“别……别杀我……货我不要了,车我也不要了!送给你们!都送给你们!别杀我!别……” 老八的锤子重重的落下去,咚的一声在常叔脑门上开出一个血洞,红的血白的脑浆溅了老八一脸。明知道这一下已经足以致命,老八依旧像疯了似的起劲的砸了好几下。法渡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光彩,只有野兽般嗜血的热望和彻底宣泄之后的痛快。 “哎!那不是跟着老常的小阿黑吗?大半夜的在这里躲猫猫啊?”厨子端着那个血淋淋的盆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楼梯脚下的法渡。 厨子拿了刘壮的头去埋,也就没看见他们杀老常这段,这会儿的口气显然还没醒过味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看到形势不对二话不说先动手。 法渡脑子里飞速飘过小唐的话,拼尽全身的力气直朝厨子肚子上撞过去。“哎呦!妈呀!”这一下的力道直接把厨子撞得坐倒在墙角里,盆都扔出了几米开外。法渡拼命站起来的时候,厨子还想伸手拽他,他毫不犹豫的抬脚照那只手臂重重踩下,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厨子就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来抓他。 法渡大步蹿出了后门,直朝夹竹桃林深处跑去。夹竹桃林里满是冤魂,从踏足其中开始他就觉得像掉进了冰窟,哪怕他一直奔跑,身上却没能转化出一点热量,一边跑一边发颤。他已经拼尽全力奔跑,可背后一直有人跟着,而且距离越来越近。 “小阿黑,小阿黑你别跑了!这片林子是我们栽的,你能比我们熟悉啊?你站住,咱们谈谈!只要你保证不报警,我们就放你走,还把钱分你一份,好不好啊?”黄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戏谑。 法渡眼前反复出现刘壮和常叔死去的模样,整个脑子似乎都木了,只知道拼命朝前跑。越往深处跑夹竹桃就长得越茂盛,那一簇一簇的红花连成一片,就像在黑暗里燃烧着的火焰,那股香气铺天盖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汪汪!汪汪! 听到狗叫声那么近,法渡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还带着狗。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又带着狗出来,按理说早就应该追上他了。 法渡忽然觉得很奇怪,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以前在论坛上看过的一个帖子。帖子上原本是讨论电视剧上的追捕镜头不靠谱,因为除非是训练有素的刑侦犬,一般的狗带出去巡山抓人都会因为兴奋和不安吠叫不止。它们一直都没叫,直到这会儿才忽然叫起来,难道…… “哎,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黄毛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旁边的蓝衬衣讪笑道:“下手的时候你都不怕,现在都成骨头了你还怕什么?” 法渡走了神,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尖锐的刺痛从左手掌心传来,茫茫然抬起手,才发现那是一截人的指骨。那根指骨大概已经有些年月了,早已经风化成惨白的颜色,锋利得像一把钢刀,直接把他的手掌刺了个对穿。 他试图把指骨□□,可它就那么牢牢的嵌在手掌中间,只是白白疼出了一头冷汗。 一阵风刮过,月亮忽然从乌云顶上露出头来。 这些地方的土质里含着很多碎石,稍不留神就会山体滑坡,所以在zf要求以外,村民也会自动自发的到山上植树。尽管如此,每一场大雨下来还是能从地表上刮下一层土来。 而此时此刻,法渡看到在眼前这片夹竹桃树下,横着十几具人类的尸骨。他们被埋下的时间并不相同,腐烂的程度当然也不一样,因为被雨冲去了表面的浮土,他们就像一具具恐怖的泥塑,摆着各式各样恐怖的造型。对面树下那个只有身体没有头颅,左前方那两具骨架已经散做了一堆分不清你我,而法渡脚下这具女尸只露着半个脑袋和右手,眼眶里脖子上全都是蔓生的夹竹桃树根,大张着的嘴里似乎还在痛苦的呼号:“它缠住我了……挪开,让他们把它挪开……我的眼睛好疼,胸口也好疼……你跟他们说,跟他们说……” 这完全就是罪恶的地狱,血肉的森林。 法渡颤抖着退了一步,才意识到扎进自己手心的正是这具女尸的中指。 白骨夫人 “小阿黑,你在哪?别躲了,前面可就是墓地啦,里边都是死人骨头,吓死你啦!”黄毛扯着嗓子喊着了一阵却听不到回音,忍不住又是一口唾沫,“草!邪了门了,你说这狗是不是傻了啊,这山都快搜完了,连叫都不叫一声!” “这山上埋的人太多了,狗都被臭晕了,哈哈哈!”蓝衬衣那个肆无忌惮的笑起来,一脚重重的踹上狗臀,“去!找不着人明天咱们就把你炖了!” 狗惨兮兮的呜呜了一阵,却还是只敢在附近无目的的徘徊,并不敢靠近。 法渡其实已经跑不动了,只能缩着身子藏在那堆尸骨旁边。听到他俩的话,他更是疑惑,这种呆在这里装死人的策略原本是不可行的,狗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活人的体味和尸体的腐臭它们哪里会分辨不出来,更何况他还在流血,那气味更是无法掩盖。 法渡仰头望着头顶的夹竹桃花,再低头望了望地上的女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这林子里的冤魂在保护他? “不对啊,咱们不是朝埋肉那里去的吗,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两条狗一直带着他俩漫无目的的乱转,黄毛有些心虚,“还真是邪门了,这山头咱们从下转到大的,走了那么久,连山头都该翻过去了。怕不是鬼打墙了?” “有没有点出息了?要让那个阿黑跑掉报了警,咱们就全完了!你娶媳妇的彩礼哪来?你结婚的房子哪来?你小弟读书的钱哪来?平常就属你最贪最凶,现在倒知道怂了。老子告诉你,富贵险中求,做了亏心事,就是鬼敲门你也得出去跟它们拼!”蓝衬衣怒骂,“我们那么多人,最不该怕的tm就是你!” “可……可是今天这……” “得了,你没看电视上解密鬼打墙吗,都是环境加上你自己心里害怕闹的!走,再进去一次,老子就不信了!” 哪怕狗不肯朝里进,蓝衬衣还是硬扯着狗绳朝这边了,扯开嗓门故意大声说,“小阿黑!我知道你没走远,这山就这么大,你还能跑到哪去?我跟你说啊,有一回也遇上这么个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抢了把菜刀跟咱们打。咱老八可是练过的,居然都挨他在面皮上划了一刀,险些眼珠子就废了。老八这个人恶得狠,割了脖子还把小伙子两个眼珠子都废了才拖上来埋。其实埋的时候还没死透,雨一下来就冲醒了,他就拼命朝上钻。泥水石头一下来就把他活埋了,啧啧,那叫一个惨呐。老板娘其实心善得很,你跟我们下去,跟老板娘说两句好话做个保证,我们一定放你走。出来,快出来!” 这会儿乌云已经再次遮蔽了月亮,法渡朝前奔行了几步,砰的一声似乎是踩断了什么东西。他也不敢去看那到底是骨头还是枯枝,只顾埋着头前行,脚下到底踩到什么都无暇再去理会了。 “哎!”黄毛忽然喊起来,“你来看这是什么?是鬼火还是萤火虫?” 法渡打了个冷颤,连忙回头一望,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傻了。他左手的伤口这一路都在不住的流血,血液一滴滴渗入泥土,在暗处也发出点点绿色的荧光。 听到那两人不在吱声,他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发现了,再也顾不得躲藏,只是埋着头朝前冲。 跑了没几步,忽然背后就挨了一棍,立刻扑倒在地。 “王八羔子,跑?你倒是跑啊!”黄毛和蓝衬衣一前一后把法渡围在中间,蓝衬衣笑得尤其猖狂,“大半夜的让爷爷们一通好找,让爷爷想想要怎么弄死你才解气啊?” 法渡只觉得天旋地转,黏糊糊的血顺着头顶伤口在头发根里流淌,顺着脖颈不住的朝地里渗。两只大狼狗平时估计没少就着主人宰人的机会开荤,闻到新鲜的血腥味都兴奋得发狂,两眼绿汪汪的像两团鬼火,可一直在原地蹦跳乱窜,就是不敢扑上来咬法渡。 蓝衬衣看着法渡,忽然狞笑着解开自己的皮带:“你长得细皮嫩肉得还满好看,过来给爷招呼招呼。伺候舒服了,爷爷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法渡捂着手上的伤口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早已经因为缺氧而麻木的脑袋反倒不怎么疼,只是疲惫,只要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哎,棒哥你看这小阿黑身上都是什么?一闪一闪发荧光……”黄毛已经察觉到不太对劲了,接连提醒道,“棒哥,你看呐,那些不会是血?他的血发绿光呢,他不是人呐!” “得了,干这生意那么多年,你见过鬼没有?不就是出门的时候撞倒了咱家的荧光涂料吗,你怕个球!没出息的,一边望风去!”蓝衬衣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半跪下来,拽着法渡到了自己面前。 虽然没谈过恋爱,当和尚之前小伙子该明白的事法渡多少也还知道些,可是直到这会儿法渡才朦朦胧胧意识到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陡然瞪大了眼睛。 “瞪着眼睛干什么?笑笑,表情喜庆点。”蓝衬衣拍着法渡的脸,“看见旁边那个女人了吗?老子愿意上她是看她脸蛋还不错,tmd居然仗着会点花拳绣腿跟老子寻开心。老子割了她的喉咙,那血啊足足喷了好几分钟才缓了,老子趁着身子还没冷照样办了,所以反抗有什么用?” 乌云被风推开的时候,法渡忽然听到耳边的泥地里有细微的滋滋声,就像是春雨撒过嫩芽试图破土而出的声音。 有一股力量从后背不断的托举起伏,法渡察觉到异样,可他开阖着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棒……棒哥……”黄毛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喊个p啊,没找见老子正在……”蓝衬衣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他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动荡起伏的水面,许多只仅剩下白骨或者仍沾着些许腐肉的手臂自地下伸出,用诡异的姿势拼命向外屈伸,像无数骷髅之花摇曳着缓缓绽放。 动物对于灾难有种特别的感知力,那两只大狼狗拼命吠叫着朝山下冲,猛烈的冲力把黄毛带了一个跟头,正摔在那具女尸面前。那一刻,他居然看到已经变成白骨的女人正在月光下咧着嘴对他笑。 “妈呀!鬼!鬼!”黄毛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追在两只狗背后哭爹叫娘的朝山下滚。 “草,老子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没有!这都是你搞出来的是不是!是不是!”蓝衬衣一把拽住法渡,狠狠的又是一个耳光。 其实法渡也吓呆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身边那些埋在地下的骷髅和腐尸都钻出了地面,那种奇异的姿势恰似破壳而出的蛇,说不出的诡异。蓝衬衣这一耳光来得太凶猛,他立时就背过气去,失去了知觉。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想必他只昏睡了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然而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子里仍然弥漫着浓郁的夹竹桃香。他坐起来,才发现那些泥塑一样的尸体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土坑。而左手背上那根深深嵌在肉里的指骨也跟着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块暗褐色的伤疤,似乎是在很久之前被烟烫过似的。 法渡总算是明白了,那些冤魂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血。有了他的血,它们才可以再次拥有驱动肉身的能力,去为自己复仇。 无论那两个人和那群walking dead去了哪里,那都只是它们之间的事情,法渡需要做的,只是另寻一条路下山,然后迅速去报警。 法渡本来就对此地情况不熟悉,上来的时候为了逃命只管朝高处跑,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要辨认清楚方向有多难。一路摸索着走了半个多小时,他脚下嘭的一声响,似乎是踩破了一个空罐子,可那黏糊糊的感觉又让他觉得毛骨悚然。拨开枝叶让月光透下来,他这才看清楚了,那是一颗几乎被掏空的头颅。因为脑子已经没了,整个脑袋已经是中空的,他这一脚下去便踩扁了,再也认不出面目。可是头颅上染的黄发和周围散落的那件几乎被撕成碎片的kappa运动服法渡却是认识的。 他倒头干呕了一阵,可到底跑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吃,根本也没有内容可吐。 继续朝前跑了一大截,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那头种的全都是果树,显然是别家的山头了。法渡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过了栅栏,刚刚松了一口气,胳膊却被一阵大力往回一拽,重重的砸在栏杆上。 “嗷嗷……”浓烈的尸臭味迎面扑来,法渡根本来不及思考,拼命朝后拖曳着,只听见一阵撕裂声,整个人朝后仰倒。 他清楚的看到一具腐尸攀着栅栏,一只手上扯着他的衣服碎片,嘴里不住的嚼着什么,咔嘣咔嘣不住作响,从它嘴边渗流下来的液体来看,那应该是新鲜的血肉。 腐尸的智商显然是有限的,它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翻越栅栏,但是法渡仍然吓得朝后退出了一大截。 经历了这一整晚的事情,这具腐尸带来的惊恐实际上算不上什么,但令他不寒而栗的是,它们借助他的血报了仇却还会攻击他,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白蛇圣君 这边的果园经常有人打理,走不了多远法渡就找到了下山的小路。一路朝下奔行,心里不住的打鼓,黄毛是先跑下来的,如果连他都没能逃脱厄运,那么蓝衬衣又上哪去了? 如果蓝衬衣也死了,其他人天亮之后可能会跟着上山寻找,法渡就有可能争取时间逃生;如果蓝衬衣没死,那些人肯定会向四面八方进行搜寻,他们开车法渡步行,到头来还是得栽到他们手里。 叮铃铃!晨曦中出现了一辆自行车,想必是果园的主人。法渡已经迈出去一步想向他求救,转念一想又迅速缩了回来。果园就紧靠着夹竹桃林,如果果园主人对隔壁的事情一无所知,法渡就等于是把他拉下了水,如果两家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那法渡这么干就更是自投罗网。 法渡站在清晨的浓雾里静静的等着骑车的身影远去才敢慢慢钻出来继续朝山下走。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不得不学会戒备。 连他全心信任的小唐都能在生死边缘背叛他,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法渡很庆幸自己这身土布衣服大裆短裤颜色都很深,他身上的几处伤痕也都愈合了,不走到近处也看不出他那一身都是血污。大清早跑在路上的都是拉菜去集市的农用车或者过路的私家车,法渡一路摇手搭车却没有车肯理会他,只能坚持走出了几公里远,后面并没有追赶的迹象,天倒是渐渐亮起来了。 后面忽然来了一辆大车,法渡警觉的查看了一遍,发现并不是常叔和刘壮的那两挂大车,连忙伸手朝那车摇晃示意,没想到开到面前还真停下来了。 “小阿黑,你要克哪点?” 开车的大叔是个本地人,和黑店里说着外乡话的那帮人全不一样,让法渡松了一口大气:“我要去县城,麻烦大叔你载我一程!” “县城?你赶集嘎?”大叔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怀疑他的身份。 “我家老叔……我家老叔病了,我上县城医院去看他。”法渡已经不敢再说实话了。 大叔点点头:“哦,那你上来嘛。” 法渡答应了一声,就朝副驾位置上爬,这种大车比常叔那种还大了不少,驾驶舱有两排座位,他才关上门就发现后面还坐着一个裹着头巾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汽车发动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那头巾里露出来的眼睛竟然似曾相识,陡然瞪大眼睛惊呼:“老板娘!” 几乎是他喊出来的瞬间,老板娘已经再也顾不得伪装,直扑上来就掐住他的脖子:“小混蛋,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是不是被你杀了!老娘要你偿命!偿命!” 老板娘的握力倒不是很大,但是尖利的指甲扎进肉里,到底还是疼得钻心,司机显然跟那黑店是一伙的,马上就减了速打算过来对付他。 法渡飞起一脚踹中了司机的脑袋,转身就去开车门,老板娘扯着嗓子只喊:“锁门!锁门!别让他跑了!” 法渡朝前一倾,嗖的一声窜了下去,老板娘死拽着他不肯放手,愣是在脖子边上抓出了好几条深深的伤痕。也亏得车速不快,法渡就地滚了几圈之后便站起来。这一段路一边是山岭一边是悬崖,根本没有可以供人行走的路,只能是顺着公路朝前狂奔。才跑了不远就听到后面一阵轰鸣,那辆大车竟然风驰电掣般朝他后背撞过来。 嘭!被那架钢铁怪兽撞上的瞬间,法渡只觉得连内脏都要被撞出去了,整个人就像被撕破的娃娃一样顺着路边飞了出去。可就在那一瞬间,车子大概因为冲得太快轮胎打滑没能停住,也跟着从上百米高的悬崖上径直冲了出去。 法渡的脑子轰的一声,忽然间好像一切景物都静止下来,他看得到司机满脸惊恐无意义的打着方向盘,老板娘狰狞着脸又哭又笑,口中仍然喊着:“撞死他!撞死他!” 在此之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只有一片纯白的光芒,营造出雾蒙蒙的感觉,皮肤上的触感柔软冰凉,又似乎觉察不出重量,就像是飘在云朵里,还沾了满身雨水,就像是一场柔软至极的梦境。 “小和尚,本君又救了你一次。” 感受到肚子里那股慢慢升腾的暖意,法渡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小白的内丹在他体内发生作用。想到这里,他不由的苦笑起来:“哎,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你忘了吗,你身上有本君的魂印。”小白吐着蛇信出现在上方十几公分的地方,想不到这么几天不见,法渡居然觉得它的模样多了几分亲切。 法渡苦笑:“……所以我逃走的时候你根本就是知道的。” 小白摇晃着颈子,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视本君为异类,千方百计想要逃离本君身边。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人类当中也不乏穷凶极恶之辈,他们所做的事情比妖魔还要凶残狠毒,强行划分异类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事情……都是你安排的?” “不,那是你自己的命数。”小白答道,“时至今日,你应该相信本君的诚意了,若不是要你心甘情愿相助,至少有一千种以上的方法令你对本君绝对服从。” “如果你真有诚意,为什么不在我和常叔落难黑店的时候出来救我……为什么?至少还能救下常叔的性命……” “金身不在身边,妖界也有居心叵测之徒会对本君不利。本君不可能为了一个凡人暴露自己的行踪。” “那么那些坏人呢?他们坏事做尽,为什么没有遭到报应?” “报应也是老天要做的事情,与本君无关。反倒是你,你的血让那些冤魂获得了复仇的能力,你觉得它们原本该对你心怀感恩对吗?它们在复仇之后就会烟消云散,然而就是这一夜的复活让它们尝到了活着的滋味。枉死的人往往都还没活够,哪怕让它们回忆起一点点往日活着的感受,便会眷恋到发狂。你以为它们会知足,而它们却觉得不够。它们会想尽办法饕食你的血肉,企图获得长久的生命。” “我的血肉真的能让它们复活吗?” “死而复生乃是违逆轮回的事情,谁都做不到。哪怕它们把你活吃了,也无非是变成一具行尸而已,五感六识尽失,生存之乐全无,也不能再出现在阳光下。但即便是这样,它们还是会对你趋之若鹜。除了它们,将来还会有无数的妖魔纷至沓来。”小白答道,“能够保护你的,只有本君。” “我知道了……知道了……”法渡用胳膊捂着自己的眼睛大笑出声,“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本君远离尘世太久,知识已经远远跟不上如今的世道变迁了。首先本君需要一个安全清静的住所,重新学习关于现世的一切。”小白吐着蛇信一字一句的回答。 “你这第一点我就做不到。”法渡打断他的话,“第一,我乃方外之人身无长物,没钱给你买房子。第二,就算我可以投奔寺院暂时容身,也不会有哪家寺院能容许我带着这么大的宠物蛇入住。” “买房子需要多少银两?” “那得看你准备买在什么地方了。话说现在早就不用银两了,用的是钱,rmb,懂吗?你出来那么久了,总该见过其他人用纸币买东西?” “就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小白顿悟了,“需要多少纸片才能买下一幢房舍?” “一幢?现在能买得起一幢别墅的那都是土豪,是有钱人。很多人全家上下穷其一生也只能买得起一套房子而已。” “本君被关入镇妖塔下之时,国君鼓励庶人开垦荒田,还把中原无主的田地分给辽朝逃返的庄户耕种。大户人家权且不说,小户人家的房舍,邀约三五亲朋,请上几个泥瓦匠,不出十天半月就能完工。家里若在朝为官的,房产田舍皆有封赏,更是不必劳心劳力。”小白很是不齿,“时隔多年,你们碌碌一生居然就为了能在那蜂巢般的楼宇中求得一穴容身,何其可悲。” 法渡苦笑不止:“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啊。” “你还没回答本君,到底需要多少纸片才能买下一幢房舍?” “……你还真是跟别墅杠上了?”法渡仰头望天,“买个近郊的,少说也四五百万,加上装修更是天文数字。纸币最大的面值是一百,就按五百万来算,那也是五万张,差不多五十公斤。” 小白面露迷惑之色,显然千年之前的度量衡与现在极不相同。 “叠在一起大概这么……这么……这么大一堆。”法渡大致比划着那笔巨款,心里也觉得好笑,这种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数字到底有什么研究价值? 小白做恍然大悟状:“以汝之言,只要有这么大一堆钱,就可以置办一幢房舍?” “差不多。”法渡打从心底想笑,他居然那么严肃的跟一只千年之前的老妖怪讨论买别墅,他是不是已经快疯了? 幻化人形 旧伤未痊又添新伤,这一次法渡老老实实和小白呆足了十天。小白倒是找住处的能手,随便找个山洞就能暂时蜗居,而只要它出现的地方,周遭的野兽蚊虫都是避之不及。 这几天还算是相安无事,可到了出发的时候问题就来了,这么大一条蛇当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在路上行走,只能潜在树丛里蜿蜒而行。法渡一路走着,就听见身边的树丛里不住沙沙作响,哪怕知道那是小白,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一人一蛇终于来到一处小县城郊县的小旅社。常叔的那个小小的钱夹还在他兜里,打开一看,除了身份证以外也就几百块钱外加几张卡,三四天的伙食住宿大致是够了。法渡长吁短叹,十天之前他还坐在常叔身边听他摆谱,可现在却是天人永隔,哪怕是想替他收尸超度都做不到。 法渡要的是最便宜的房间,窗外居然是一堵高墙,别说是景色,就连阳光都见不着。他向来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很快在床上盘起腿来,闭眼诵经:“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正念着,忽然听到窗户哗啦啦摇晃不止,就跟地震似的,吓得他立时睁开眼睛。屋子里一片平静,别说是家具,就连饮水机里的水面都没有丝毫晃动,唯独是窗户哗啦啦直响,丝毫没有要停息的迹象。 法渡一怔,声音微微发颤:“小白,是不是你在外面?小白?” 呼唤几声之后听不到回音,法渡就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只能再次闭眼念经以求心安。 “别念了,你想把周围百里之内所有的冤魂都吸引过来吗?”小白的声音传来的瞬间,窗户的摇晃忽然止息,再无异动。 “小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法渡趴在床边一看,小白正盘成一团蜷缩在床底下,也亏得这是老式木床下边才有它容身的空隙,要是现在通用的矮床,小白就真的只能呆在卫生间里了。 “刚才。”小白吐着蛇信,把脑袋枕在自己身上,跟着闭上眼睛,“今时不同往日,你积累的修行越来越多,能力也会越来越强。你若是全心想着一件事,五感六识便会自动前去探究,很容易惹来麻烦。” 法渡摇头:“不明白。” “你替那姓常的枉死者念经超度,那人若还有执念没有立刻回归轮回,就会被你召到身边来。即使召来了,你也没有化解怨气的方法,只不过是徒增一个迷失的怨灵而已。你现在就像一个走路尚且不稳的孩童却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你的力量远在自己所能操控的范围之外,一旦召灵,周遭的冤魂怨灵孤魂野鬼都会被你吸引过来。” 法渡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真有这么恐怖?” “你最好多吃多睡,少说少想。有本君在,决计不会让你被那些游魂所侵。本君累了,你别再吵扰于我。” 法渡乖乖的静默下来,进了城镇之后必然没有在乡间那么自在,它要避开那么多人的眼睛遛进这房间,肯定比往常出去晒个太阳再爬回洞里费力得多。房间里原本就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地上还铺着冰凉的地砖,法渡思考片刻,还是爬下床到柜子里拿了床毯子盖在小白身上。 小白仰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倒头继续睡了。 不能念经又无法入睡,法渡只能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极小,百无聊赖的用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摁过去。 恰好一个本地台正播着新闻,屏幕上正好滚动过一条字幕:警方成功破获重大杀人犯罪案件,抓获犯罪成员五名,涉案两起,涉案金额五十余万元。 屏幕上被押入警车的犯罪嫌疑人当然是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他们的身形穿着连同那片火一样的夹竹桃林早就深深的刻在法渡脑海里。 “据悉,这伙犯罪份子以餐饮住宿并提供修理服务为借口,抢劫并杀害进入店内的货车司机,然后拖至偏僻处抛弃或掩埋。xx日凌晨犯罪嫌疑人范某、李某某将受害人常某肢解后抛尸,被路过的放羊人发现并报警。在犯罪现场搜索到赃车两辆及货物若干,提取到指纹及犯罪证据……” 法渡怔怔的望着屏幕,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里就蒙了一层水雾。 犯罪成员五名,涉案两起,涉案金额五十万余元,他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因为还有那么多人曾经被掩埋在那座香气馥郁的林子里。他们站起来走了,或许是在追逐阳光的瞬间化为灰烬,或许是奔走在黑暗当中奢求多一刻的生命,或许是在复仇之后终于痛快的得到了解脱,但那片林子,永远都铭记着那段恐怖和罪恶。 如果这就是报应,未免来的太迟太慢。 法渡揉着发红的眼睛摁动遥控器,试图掩饰自己的动容,稍稍一回头,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仰着前半身越过法渡肩头紧盯着电视屏幕。 “小白!你这么忽然冒出来会吓死人的!” 电视上正播着自然类节目,一只松鼠正在努力的搬运着过冬的松果,解说员声情并茂的讲解着:“它已经为全家囤积了一冬的粮食,现在,它该回家了……” 小松鼠快速的顺着树木攀援,很快来到了树洞门口。就在它钻向洞内的瞬间,小白用恐怖的速度飞身而起,一口咬上了电视机!!!毒牙瞬间扎穿了屏幕,电视机爆出一片明亮的火花,响过嘭啪两声之后直接被小白从插座上拽了下来。纪录片上拍摄的松鼠当然比真正的尺寸当然大了不少,小白显然很高兴这只肥硕的巨型松鼠没怎么反抗就成为了自己的晚餐。 “小……小白!电视机不能吃!”望着脑袋被撑成长方形依旧在努力吞咽电视机的小白,法渡整个人都不好了。 蛇的下颌分为两块,吞咽东西的时候两块下颌会分别用力,像走路一样一步一步把食物吞下肚,这种吞咽过程被叫做颌步。而现在,法渡亲眼看着小白把颌步的过程倒过来努力的想把电视机吐出来。一般的猎物在进了喉咙之后会逐渐被肌肉压缩到最小,而电视机的体积却不会随之改变,小白吐了一会儿发现并不能如愿,于是开始在墙上床上翻滚摔打,试图借力把电视机甩出来。 不多时,隔壁邻居从窗户伸出头冲着这边破口大骂:“老子草你个仙人板板,大半夜的找小姐还搞那么凶,信不信老子提刀把你剁了?” 法渡当然不能真把邻居招过来,让人看见那么一条巨蛇在屋里还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小白,对不住了!”他飞身而起,一屁股坐在小白脖子上。小白的身体猛地一抽,有那么一瞬间法渡甚至看到它被坐得翻了白眼,紧接着就察觉到蛇身起了一阵抽搐,嘭的一声把电视机吐了出来。 “好了好了,吐出来了!”法渡拍着小白的脖子算是顺气,再看那电视机早已是千疮百孔,上面裹满小白肚子里的消化液,就是亲娘也认不出这堆垃圾十几分钟之前还是一架电视机了。 法渡正在庆贺,小白却呼啦啦顺着他的身体盘绕而上:“混账!你竟然以臀辱我!” “明明是你自己贪吃被电视机卡住,我那是在救你!你……嗷……”法渡听到身上的骨头全都在哀鸣,眼看着又要骨折,连忙改了口气,“我错了我错了!” 小白暂时停止了勒紧身子的过程,冷哼一声:“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坐你脖子……下次……下次我直接钻到你脖子里朝外掏……”法渡觉得自己真的就快要被勒死了,“饶了我,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嘭嘭嘭!门忽然被人敲响,外面是旅馆小老板的声音:“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我就直接掏钥匙开门进去了!” 法渡趁老板吸引了小白的注意力,手忙脚乱的挣脱出来,把那架破电视朝床下一推,跟着推着小白的头朝床下送:“快点!下去躲起来!” “大胆!你竟敢命令本君!你!” 小白显然对于他的冒犯非常不满,可法渡硬是抱着它的脑袋塞到了床底下,还用脚把它的尾巴朝里面踹了些许,跟着把食指竖在唇边:“嘘!安静!好好躲着千万别出来!” 法渡快速收拾了一下仪容,跟着跑去开门。 “老板,有什么事?” “隔壁的客人说你这边不停闹腾妨碍他们睡觉,你那么大动静,是拆屋呢还是装修啊?”法渡住的是最便宜的房间,又是一身寒碜,老板说话的语气相当不客气。 “好,好,我这就把电视关了。”法渡答应了一声,心叫一声好苦,电视机现在早就成了一堆废铁,哪怕今天挨过去了,明天又拿什么赔偿电视机? “电视机的声音?隔壁说是你叫了小姐。”老板直着眼睛朝里瞄,“别看我这店面小,我们这是合法经营安分守己,那些小姐别朝屋子里带。” 法渡连忙摇手:“我没带什么小姐进来,真的没有!你相信我!要不你……你上屋子里看去?” 老板压低了声音:“少跟我来这套!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带了我也理解,不过你得把手续补齐,就是突击检查的来了我也好给你交代不是?” 法渡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还跟我装!非得我跟你说白了啊?床上不是还躺着一个人嘛!一会儿下来再补个加床费!”老板气呼呼的踩着拖鞋下楼去了。 法渡这会儿已经顾不得老板是不是故意讹钱乱收费了,迅速关了门。 他转身的瞬间,居然真的看见有个人躺在被子里。 “你……你是谁?”屋子里只看着壁灯,昏暗得照不出那个人的模样,只有昏暗的轮廓。法渡紧张得头皮发麻,难道又见鬼了? “你怕什么?本君在此,哪有妖魔鬼怪能近得你身。”那个人支起身子望定了法渡,嘴角微微一翘,演绎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法渡惊恐万状:“小白!” 生死之门 法渡此刻的感觉实在是复杂得难以言喻,一时间震撼得无以复加:“你……你从哪借来的尸首?” 小白眯眼冷笑:“连一介半妖都可以来回变化幻形,本君又何须再借助别人的皮囊?” 法渡立刻就想明白了,小白刚刚从塔下挣脱出来的时候原本就虚弱,又受了大钟的震击受伤,所以才借着兔子的尸体化形,如今他元气渐渐复元,自然可以随心变幻,无需再借助尸体了。也就是说,这是小白本来的模样。 “何以如此审视本君?”小白瞪视法渡,表情不悦。 “我只是在想……你……你竟然是公的……”法渡再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小白可以幻化人形倒并不算太意外,可它为什么是公蛇?! 小白仰脸看着他,好像他提出了什么愚蠢到极点的问题。他没穿衣服,身上的特征自然是一览无余。 所有的迹象都表示,它是雄性动物。 法渡难以置信的甩着头,最初它附身在兔子身上,导致法渡一直以为它是雌性,后来以本体相见,它喉咙里嘶嘶漏气一样的声音也听不出性别,现在陡然反转,给法渡带来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小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笼着一层温和的白光,想必是蛇皮反光营造出的柔光效果。头发披散在肩头,嘴角那丝笑意透着几分睿智几许高傲,还有掩不住的阴郁邪气,就和法渡第一次看到诈尸的兔子时一样,哪怕现在知道它是公的,依旧有那么一瞬的惊艳。难怪老板晃眼一看就误以为他是法渡带进来的小姐了。 “小白,你为什么要长成这样?” 法渡问得太奇怪,就连小白一时间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化形为人,那你现在的长相肯定不是遗传而是变化出来的,那你总得有个参照物才能照着变啊。” “你问得倒是有趣,本君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小白思索片刻,“生灵通过吸取灵气和修炼而成妖化形,各自的形象皆是自然而来的。若是修行再深数百年,才可以随意变换形貌。” “这没道理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按照遗传学的原理,蛇哪怕是外形变作人形,本质上应该还是蛇,dna是不会改变的啊!凭空出现的人类相貌到底从何而来?全靠dna序列随机组合吗?”法渡瞬间被自己的推论雷焦了,难道妖怪的外形就像是游戏一样,随机得到初始外形,嫌弃外形不好看的通过练级到了一定境界就可以重新diy? “本君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过来。”小白招呼的时候,法渡的双脚忽然间不受控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小白面前。 “什……什么事?”靠近之后法渡清晰的看到小白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金色,中间竖着一对菱形的瞳仁。 那是蛇的眼睛。 “听着,如今你与本君命运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曾于镇妖塔密室下破我化形焚我身躯的仇,不听从我规劝一意孤行的笨,愚不可及趁我不备妄图出逃的蠢,连番对本君侮辱不敬不知死活的妄……”小白握起法渡的手,法渡还以为小白要和他握手言和,连忙反手配合,哪知小白的手猛的使力,嘭的一声掰得他的指骨脱了臼,然后又嘭的一声掰回原状,“就不与你计较了……” 法渡疼出了一头冷汗,却不敢哼出半声。他俩都明白,别说是脱臼,就是真的掰断了指骨对于法渡来说不消几天就能痊愈,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但是作为一条公蛇,小白有洁癖又好面子,睚眦必报又喜怒无常的个性真的大丈夫吗?! “当初进入化生寺救你之时,本君与吸血怪和饕餮都有过一番争斗,也因此再次损耗真元,目前维持人形的时间尚不能持久,所以本君更少不了你奔走打点。你若再起了背叛本君的心思,下一次本君必定不会再放过你。” “不会……不会了!”法渡连忙抢过话头,小白三番两次救他已经是莫大的恩情,哪怕知道它是另有所图,他到底也还是得有点报恩的表示才对。 “墙角有个包袱,你去打开。” 法渡答应着过去一看,果然有个打包整齐的古式包袱,也不知道小白是顺了哪家的床单,大红大绿土得掉渣。用一只手打开包袱实在不容易,他直接用上了牙齿才扯开了包袱,包袱打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放在最上面的是他那历尽艰辛的小苹果,小白也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在屏幕上下各打了一个洞,然后串上布条,活像古时候挂在腰上的装饰玉佩!!! “这是当初你扔到本君肚里的玉佩,里面能发人声,想必内有玉灵,当属珍罕之物,如今原物奉还。” 法渡提着那个挂腊肠似的小苹果欲哭无泪:“原物奉还……呵呵呵……原物奉还……这是……滴血莲花……你居然把滴血莲花给找回来了……” 那柄黑里透红的匕首静静的躺在下面,竟然是滴血莲花。小白把它捡拾回来之后显然并没有清洗,上面交错的锈绿和黯红的斑块,正是在法渡和小唐的血。 小白继续说道:“那是化生寺的古物,与我倒有些渊源,不过既然你已经使得趁手了,也一并归还。” “谢……谢谢。”其实小白是根本没必要去把滴血莲花找回来的。看着它,法渡只能记起自己是怎么被背叛,又是怎么被小唐推下悬崖,这个谢谢也就说得格外纠结。 法渡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小白正在指间翻弄把玩一块玉佩一样的东西,晃眼一看竟然觉得十分眼熟,脑子里陡然接上了弦,在身上乱摸一气之后不禁怒火万丈:“你tm是强盗啊,居然把我身上所有东西都搜走!赶紧还我!” 小白抬眼看他,笑容满是轻蔑:“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自从法渡从关着小白的地宫里找到这块玉佩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料子跟个石头似的,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连街边卖20块一个玉镯的商贩都看不上,法渡干脆就加了个圈在上边当钥匙扣,要说它是个什么东西,还真说不上来。 于是法渡只能摇头。 “你难道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法渡还是摇头,摇了两下,脑子里忽然跟过电一样窜过了一幅场景。 那玉佩的料子他是见过的。 在化生寺里,他曾经跪在迈卡维的棺材里摸索过。生死门被取走之后留下了一道圆滑的凹槽,在凹槽中央部分比凹槽略高一些,但又并不和外部花纹相契合,似乎是少了什么东西。那个位置恰好与这块玉佩差不多大小。现在想起来,就连石料也是一模一样。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这块东西就是你们要找的生死门。” 法渡陡然睁大双眼,一脸的惊诧莫名:“那么小唐……唐少磊拿走的那块玉环又是什么?” 小白照样把玩着那块玉佩:“也是生死门。” 法渡再次被绕糊涂了。 “天地乾坤,万物有阴阳相生,有生有死才是天道轮回。生死门分为生死两块,外面的环为死门,内里的璧为生门,两物用处全不相同。当年易国师说过,如果生死门拼凑在一起,可以引起乾坤倒转天时混乱,必然会令天下大乱。那时候他以死门留守化生寺,而以生门作为阵眼封印本君……”小白忽然笑出声来,“看你此等表情,必然不知道生门其实一直都在你身上。也幸亏你愚笨迟钝,若是你再聪明一点,能当场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如今生死门已经尽归那半妖所有了。” 法渡皱着眉头:“哪怕我想明白了,也未必会那么痛快的把生门交给唐少磊?” “你如此迷恋那只半妖,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半点怀疑。若是你想明白了,也会对他和盘托出。” “迷恋?迷恋是个什么意思?”法渡一脸黑线,忙不迭的冲小白解释,“唐少磊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兄弟,当成亲人有什么错?虽然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我,可他演技太好,实在防不胜防……” “好,不说迷恋,就说执着。朋友、兄弟、亲人,那都是缘,都是债,放不下的,与你而言便都是执着。”小白冷笑,“这一路走来,你自问唐少磊身上就没有任何疑点吗?你只是不肯去怀疑他罢了。” 法渡无语了一阵:“怪我喽?”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对本君言听计从,不能有丝毫违逆。”小白一字一句说得理直气壮,“你连自身的本事都用不好,生门放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以后就由本君代为保管。” 法渡挠着头想了想,生门对他来说好像真的没什么用,也就懒得去纠结这个问题了。 小白的蛇眼扫过柜子上摆设的方便面矿泉水:“这些可以吃吗?” “别。”法渡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哀嚎,此刻已经山穷水尽,他是再也拿不出钱来填塞小白无底洞一样的胃口了。 小白再次注意到了桌上的座机电话:“这个可以吃吗?” 法渡痛苦的捂脸:“不要……” 小白的视线扫视了一圈,最后盯上了放在床头的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套:“可以吃吗?” 法渡:…… “本君累了,睡。”看到法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表情,小白对他表示了深深的鄙视,然后翻了个身准备睡过去了。 “等一下……”法渡望着床底下那堆废铜烂铁欲哭无泪,“睡之前你倒是先给我想想,明天用什么来赔偿别人的电视?” 元代青花 小白确实没有说谎,他目前能维持人形的时间并不长,还没等到离开小旅社,小白就已经恢复了蛇的外形。 此刻的时间已经是半夜三点,小县城里一片静谧,马路上一片空阔,法渡孤伶伶行走的身影反倒比在树荫下潜行的小白更加惹眼。 “看到那些杆子上的圆东西了吗?” 小白跟着抬头望向那个摄像头,似乎很感兴趣:“可以吃吗?” “……”法渡一脸黑线,“那些叫摄像头,你一定要躲开它们,不能出现在它们面前。” “为什么?” “如果被它们拍到……呃,看到,你的样子就会出现在刚才那个叫电视的大盒子里面。拍到这么一大条白蛇,很快就会来一堆人捕杀你,要么送去动物园,要么剥了做标本。” “动物园?标本?”小白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法渡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总之摄像头会把你的样子拍下来,然后很快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一天之内你就会被当作新闻传遍大江南北,如果虞天还在国内,那他立刻就会知道。你明不明白?” 他这解释原本就模模糊糊,小白居然听明白了:“以前本君也曾见过诸如窥天镜这类功效类似的法器。” “窥天镜?算了,就当是窥天镜。”法渡已经彻底放弃解释了,“但是……我们非得半夜三更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一人一蛇走了那么久,居然来到一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院外面。 “越是半夜三更才越是好行事,快爬进去。” 法渡大惊:“你这是打算当小偷?” “本君从不**鸣狗盗之事,你若还有疑虑,大可不必跟来。”小白也不搭理他,顺着旁边的行道树利索的攀援而上,自院墙顶上越了过去。 这处小院已经上了年纪,墙壁上画着一个白色的拆字,左边那堵墙上半边已经倾颓,用水泥石灰随便抹抹了事,想必房主也是一心等着拆迁也没心思修葺房屋了。 虽然重修起来的院墙明显比其他的矮了一截,可真要翻过去对一般人来说还是挺需要技术的。法渡攀着墙头蓄力朝上翻,没想到这一下居然轻巧的腾起来了,他一个侧身顺着墙头直滚了过去,差点摔了个跟头。 小白扭头望了他一眼,不屑道:“过来,从墙角这里朝下挖。” “什么?”法渡望着院里静默在夜色里的古老小平房,“屋子里睡着人呢,你就在这明目张胆的挖人家墙角,万一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当成贼啊!” “你若不想被发现就赶快动手。”小白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你越快挖完我们就能越早离开。” “我连工具都没带,用什么挖?” “随你。” 法渡在身上摸了一阵,最后只找到了滴血莲花。 滴血莲花自唐家传世数百年,斩妖除魔立下无数功绩,如今却被用作铲子挖土,要是让唐家人看到了,只怕全族上下都要把法渡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剁了。 他企图挖得快点,又怕声音太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没过多久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朝着墙角挖下去半米深的样子,忽然听到滴血莲花嘭的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小白冷冷的命令道:“下去把东西拿上来。” 法渡抹着额头上的汗:“你怎么不下去?” “此处地气污秽不堪,想来经常有人在此便溺,本君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法渡在心中怒吼,老天你赶紧打雷劈死这只洁癖蛇!!! 借着外面透进来微弱的灯光,法渡只看到坑底卧着两三个陶罐,以滴血莲花的锋利,那一剑下去已经扎破了一个,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黑乎乎的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他爬到坑里去捡拾那些东西,感觉都是金属一类,凉冰冰的锈在了一起。小白并没有说错,坑里的泥土一股冲鼻的尿味,法渡差点当场吐出来,于是放弃了那个破了的陶罐,把剩下两个完好的抱了出来。 “小白!小白!”他轻声招呼了两声,忽然发现小白正攀在别人窗口朝里面张望。 法渡凑过去一看,发现它看的竟然是一个喜羊羊玩偶。在月色映照之下,哪怕是再可爱的造型看起来都多了几分阴森,看得他心里不由得一紧:“怎么了?” “那个能吃吗?” 法渡:…… 法渡一路端着那两口陶罐,战战兢兢就跟做贼似的,一直走到了桥边才敢停下来稍微休息片刻。 “这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小白躲在桥栏的阴影下面,简直就跟隐形了一样。 两口罐子已经在泥地里沉睡了太长的岁月,瓶子上除了满是尿臊味的臭泥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法渡拧了一会儿也没能拧开,干脆在桥头狠狠一磕,把罐子摔了个粉碎。 这一下里面的东西倒是都显露出来了,在灯光下金灿灿的一片。 法渡之前只觉得自己快疯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因为他随便捡了一件放在灯下一看,竟然是一枚沉甸甸的纯金戒指,其他东西自然都不必说了,清一色全都是金器。 “小白,这都是你藏的东西?”法渡刚刚问出口就知道不对了,小白被压在镇妖塔下已经是上千年前的事情,而这堆东西里还掺杂了两三个银元,显然是民国前后的东西,于是改了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地下埋着东西,地气流向自然和其他地方不同。” 法渡傻了眼,难道这妖怪还能当成金属探测器用? “这堆金器,可够置办一处房舍?若是不够,便再换一处去挖。” “够不够置办房舍我不知道,不过用来赔偿电视机的钱总算是有着落了。”法渡迟疑片刻,“小白,这些东西到底是埋在人家老屋下面的,咱们私自挖出来用了不太好?” “这些房舍经历了诸多变迁,如今在屋子里住的未必是当初埋下东西的人家。哪怕真是他家所有,埋下这么多年也不曾取出使用,想必根本无人知晓那里埋着东西,纵是再深埋百年或许也无法再见天日。如今本君取走两罐还余下一罐,已然是仁至义尽了。如今你已经走投无路,若不是取得一笔横财,莫说本君报仇无望,你就连自己的生活也是无以为继。” 法渡摇头叹息:“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想通了就好,做人要懂得变通,不必如此顽固不化。”小白对他的妥协非常满意,“你端着罐子在路上走始终太惹眼,把罐子摔了,只留其中之物就够了。” 金饰终究只为了生存而取,法渡看那罐子上显露出来的花纹精巧细致,反倒有点舍不得,“这罐子挺好看的,留着做个纪念。” “这样拙劣的烧造工艺,昔年街边茶铺的摆设也要比这精巧许多,赶紧摔了。” 法渡想想也是,这要真是好东西就该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哪能用来装东西朝地下埋,于是顺手摔了利索的收拾东西走人。 次日的本地新闻头条如下:流浪汉于本市西郊桥边发现名贵古瓷碎片,根据他的描述,本市文物保护工作者赶赴现场,发现了更多的碎片。这些碎片纹理清晰纹饰精美,疑似元代青花瓷器,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参考价值…… 那个时候,正在梦乡里幸福徜徉着的法渡并不知道他刚刚把一段历史亲手摔得粉碎。 他这边正睡得香,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伸手一摸才发现是小白的蛇身,噌的一下吓醒了。他现在身体已经逐渐恢复,不需要小白再时时缠绕涂抹粘液了,更何况他这会儿正安稳的窝在被子里,小白朝被子里一钻,被子上隆起的那一圈蛇身怎么看都惊悚,哪怕知道它没有恶意,还是忍不住害怕。 “小白,小白?”法渡推了它两下,这才想起小白一旦睡着就是打雷都不会醒。蛇是变温动物,体温会随着外界温度改变,如果呆在寒冷的地方太久就会冻僵。小白爬上床未必是它自己的意愿,而是床底下温度太低,它的身体就像条件反射似的开始在屋子里寻找热源。 法渡无奈的望着天花板,看来今晚彻底不用睡觉了。 天还没亮,法渡就照着小白的安排找了家繁华路段回收金银的店铺卖了一件金饰,就说是家里祖传的下来的,想卖了娶媳妇,对方看他愣头愣脑一身土气,知道来了肥羊,把价钱压得极低成交了。 法渡买了衣服和日用品回来,一眼就看见小白披着被子坐在窗户边上。 “外面就是一堵墙,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小白变成人,但是屋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人,还是觉得不习惯。 小白摇摇头:“衣服买来了吗?” 法渡打开手提袋,拿了一套牛仔裤、t恤加外套给他,小白接过来就朝身上套,接过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把拉链拉好。 法渡憋着气不敢笑,过去替小白折腾那身衣服:“拉链是这么用的,先把下面扣进去,然后拉起来。裤子上的直接拉起来,然后把顶上的扣子扣好。我勒个去,你腰居然这么细!” 法渡是按自己的尺码挑的裤子,小白穿上去已经成了九分裤,腰那一圈塞两个拳头还绰绰有余,法渡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形容美女都要说是水蛇腰了,小白本尊的腰还真是纤纤细腰不盈一握啊!!! 法渡就这么半圈着小白提着他的裤子陷入沉思,小白终于忍无可忍:“去为本君找条腰带。” “哦!”法渡如梦初醒,脸盲放手朝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是真的打算在现世生活,很多习惯都得改掉。” “什么习惯?” “你不能自称本君,说话的习惯也不能再七拐八绕,也不能留着那么长的头发。” “对,现世的人似乎都不必纶巾挽发,如此确实不妥。”小白扯着自己的头发思索了片刻。 法渡眼睁睁看着他的发型迅速发生变化,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锅盖蘑菇头,瞬间笑岔了气:“这非主流见了也要落泪的发型是什么鬼!” 小白不解的望着他:“我是照着你的模样变的。” 法渡:= = 零食大妖 法渡以为和小白在一起的日子一定会很难熬,没想到时光流逝得不着痕迹,还没等他察觉,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 小白确实还很虚弱,很难在白天长时间保持人类的模样,于是白天他就躺在阳台上慵懒的晒晒太阳,到了傍晚以后才会让法渡带他出去闲逛。 佛家云美丑都不过是表象,法渡以往从来没在意过谁的长相,对于人脸的辨识,仅仅在于认出这人是谁就够了。然而他会忽视,并不代表其他的人也会忽视。走在路上的时候小白的回头率高得不像话,这让在他身边跟着的法渡浑身都不自在。 融入社会的三个月,小白对一切事物都表现出了可怕的好奇心和……旺盛的食欲。 它们租住的公寓靠近城郊,楼顶有一户单身老太太霸占了房顶养鸡,某天法渡看到老太太在单元门外骂街说有人偷了她的鸡,法渡回到家一推开门就看见小白肚子鼓得跟孕妇一样躺在床上,简直当场就吓尿了好吗! 最初法渡还想全小白向善吃素不再杀生,被小白挤兑了几次以后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但是为了改掉小白什么食物都是一口吞下的习惯,法渡实在是尽力了。超市的出现最终拯救了濒临崩溃的法渡和老太太的鸡群,小白推着小推车从超市里走一圈下来,车里放的全是烤鸡、卤鸡、黄焖鸡、白斩鸡、******……法渡在屋子里给那些东西装盘的时候,总免不了一只只给它们都念一遍往生咒,心里几乎是崩溃的。 除了鸡,小白也是棉花糖方便面瓜子可乐薯条汉堡包这类垃圾食品的狂热拥趸,他的口头禅永远都是那句:可以吃吗? 自从那次企图吞掉电视机的惨剧发生后,小白总算知道了电视机的正确使用方式,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深深的爱上了这个法力无边的盒子。从那天开始,小白便时常抱着一堆零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法渡有时甚至觉得小白真正该担心的不是虞天,而是爆肥。 连法渡也承认小白确实摊上了一副挺好看的皮囊,况且如今小白的造型紧跟潮流,早已经把法渡给他的入门套装抛诸脑后,时常一觉醒来,小白已经又弄了一身新的行头,于是法渡不得不再次承认——除了死要面子和洁癖之外,这条蛇也是臭美界的一朵奇葩。除此之外,法渡其实也没什么好吐槽的了,因为小白平时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求知的**和学习的速度都让法渡叹为观止,而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小白安静得简直像座完美的雕塑。法渡就在旁边的书桌旁翻阅资料或者研读佛经,有时候看到小白就走了神,一看就是一晚上,无欲无求,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然,那是在他看到小白看喜剧片的时候拍桌狂笑,直到把傍晚整吞进去的烧鸡囫囵吐出来之前。 不动美如画,一动疯似狗。 这就是法渡对小白的最终印象总结。 小白没有唐少磊那么毒舌,却是一样的不讲道理,比起舞刀弄棒,法渡显然更喜欢静静坐着参禅打坐,可是小白每天看够了电视睡够了美容觉之后却从来都不会忘记用两个小时来督促法渡练习剑招。三个月下来,虽然整体没什么长进,滴血莲花使起来倒是顺手多了。 除此之外法渡还发现,他的能力似乎在慢慢的成长。虽然他还是很容易惹上奇怪的东西,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幻象和乱七八糟的声音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频繁了。即使小白并没有守在他身边,只要他自己有心抗拒,一般的异像和声音已经无法再肆无忌惮的侵扰他了。 这对法渡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不用24小时都跟小白混在一起了。 “法渡,随本君……随我出去走走。” 法渡望了一眼外面,斜风细雨一片阴霾,显然并不是个郊游放风的好天气:“我这是要去图书馆,不是去超市。” 他的心思立马就被小白看穿了:“你大可放心,本君……我自塔下逃脱之后受的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只要不在阳光下暴晒,都不会显露出原型。” 就算是现在,法渡之于小白的地位也就像是有求必应老妈子加上端茶送水小杂役,哪里有说不的权利,小白要出去,他当然也只能乖乖的伺候着。 两个人走在路上,小白低着眉步步前行,法渡打着伞跟在旁边。彼此隔着一段距离,雨点不住的从伞下飞逸而来,沾湿了小白的眉毛头发。其实小白根本就不在意那些纷飞的雨滴,伞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多余的存在,即使是这样,法渡还是不得不撑着这把伞。不是为了隔绝雨,而是为了在路人眼里不要显得过于2b。 “哎!你看!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明星啊?” “真的,好帅!那跟着他的那个人是助理吗?可惜穿得太土了,整理一下两人还满配的!” “大明星跟小助理的cp真是萌萌哒!” 法渡循声望去,只看见街角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捂着嘴低低笑着,只能摇头叹气,徒叹奈何。 五感六识过于敏感也不是好事,有时候哪怕你根本不想知道,别人那些见不得光的闲事还是会无意间打扰他的安宁。 “走啊。”他站下来的时候小白依旧不管不顾的朝前走,直到要过马路了才想起背后少了一个人,回过头来冷冰冰的朝法渡招呼。 “哦!”法渡应了一声,打着伞快步追上去。走到身边的时候小白立马抓住了法渡的胳膊,法渡耳边很清晰的响起了那两个女生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喜笑声,顿时满满的都是心塞。 小白忽然开口:“你只为自己而活,何苦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法渡愣了愣,跟着也是一笑:“对,是我着相了,我的错。” 他能听到的,小白当然也能听到。只不过那些流言走了法渡的心,却只走了小白的耳朵。 法渡早已经对小白解释过,只要是行人通道亮着绿灯就可以放心行走,然而在他做出保证后不到两天,电视上就播出了一则汽车闯红灯撞死行人的新闻。面对小白嘲讽的眼神,法渡实在是无言以对。人类就是这样,乐于建立规则,同时也乐于破坏规则。 到了现在,小白走在十字街头还是会有几分敬畏恐惧,明明亮着绿灯,他却扯着法渡亦步亦趋。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完全听从法渡的命令。 “小白,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汽车?”直到现在法渡还是不明白,小白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惟独害怕过马路,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那时候我顶着那个女子的皮囊行走于世上,见那路边亮着红灯,以为是驿馆投宿的标识,没想到来了一辆车将我撞伤了。” “那是你闯红灯了啊!是你自己的错。” “那具皮囊已经死了多时,驱动相当不易,司机下来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死了,于是不管不顾,再次上车离开了。” 法渡一脸黑线:“这……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肇事逃逸。” “第二次我便明白了,待我能够驱动身体,就等着变成绿灯的时候再走。谁知才到路中间又让另一辆车给撞了。” “那是他闯了红灯,应该要负全责的。” 小白摇摇头:“那人下来查看了我的伤势,然后照例上车逃离。不知他是不是车技太差,临走还朝我身上碾了一下。” 法渡:…… 这还真不能怪小白对人类充满了不信任,因为在遭遇了虞天的背叛和易国师的欺骗之后,他脱困的最初就感受到了人类满满的恶意。 自从知道小白这段坎坷经历之后,法渡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个设定,每次牵着小白过马路就像扶着老奶奶似的尽职尽责。 雨比刚才下得更加密集,交织成了一片白蒙蒙的雨帘。有个孩子蹲在路边玩耍,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小雨衣,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得正带劲。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等一下。”刚过了马路,小白就放开了法渡的手径直朝和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法渡连忙招呼他:“干什么去?” 小白扬着五十块钱的钞票,用一种有钱就是任性的语气回答:“买棉花糖。” 看着他的身影迅速在雨里远去,法渡只能是一脸黑线。回过头的时候那个孩子依然蹲在路边玩得开心,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法渡在他身后看了一阵,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小朋友,雨下大了,回家去玩。” 小孩子抬起头,看起来不过是四五岁的模样,满脸的稚气,眼里却满是委屈落寞:“我在等妈妈来接我。” “你跟妈妈走散了吗?” 小孩子茫然的摇头。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 依旧是茫然的摇头。 法渡问道:“不远处就有警察叔叔,你怎么不找叔叔求助呢?警察叔叔会帮你找到家的。” 小孩子摇摇头:“妈妈让我在这里等她,我什么地方都不去。如果我走开了,她回来找不到我要着急的。” “好,那你可小心点,千万别跑到车道上去玩。”法渡寻思着也有道理,谁家大人丢了孩子不心急呢,就算是真的走散了,很快孩子的妈妈也会找来,也用不着他在这瞎操心。 小孩子敷衍似的点点头,显然一点也没把他的嘱咐放在心里。 法渡扭头走出好大一截,扭头看时那孩子还蹲在原地,离车道仅仅一步之遥。 我勒个去,这熊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法渡到底没能摁耐住一颗多管闲事的心,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了孩子起来:“跟我走!” “大哥哥你要带我去哪?我不去!我不去啦!”孩子显然已经在雨里呆了很久,手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小白从雨里快步过来,怀里两包瓜子一包棉花糖,嘴里还咬着一个大号的棒棒糖。 “你敢不敢少买点零食?”法渡又是一脸黑线,难道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些东西和他此刻的造型完全不搭吗? 小白的脚步忽然停在三米开外:“我已经告诫过你多少次了,做每件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勿要为自己惹麻烦。” 法渡答道:“眼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有危险却不管不顾,我实在做不出来。要是他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内疚一世良心不安。” “内疚一世良心不安?”小白冷笑起来,“你倒是先看清楚,你牵着的是何物?” 探寻冥界 法渡回头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牵着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具佝偻的尸体,撕破的雨衣里面部和胸口的肉已经腐烂透了,整个身体畸形得不像话,干枯的小手扭曲得像一只猴爪,那一对眼睛像是燃动着的鬼火。 哪怕法渡已经熟悉了死亡见惯了尸体,此时此刻却也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无意识的甩手想要放开那个小鬼,它却哀声叫着,反过来死死拽住了法渡。 它的力量如此可怕,法渡竟然挣脱不了,想到曾经试图把他拽进水库的那个小鬼,忍不住惊呼起来:“小白,怎么办?” 小白一脸嫌弃:“你自己惹上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法渡只觉得小鬼的指甲正在慢慢的刺入皮肉,忍不住怒吼:“小白!如果它吸食了我的血液,变异成怪物不是更难对付吗!小白!” 小白咬着棒棒糖,显然很不情愿:“如果你真想一了百了,那就下定决心甩开它,满心只想着要让他灰飞烟灭。” 法渡觉察到手上传来的刺痛:“别开玩笑了行吗!” “我没有开玩笑,你还记不记得,在玄济寺地穴之下,你曾经以自己的血引燃火焰焚伤我。连我的修为也会为你所制,这只小鬼又怎会是你的对手。” 法渡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那次在玄济寺地穴他能把小白伤成那样,而后却只能任小白鱼肉,那是因为在地穴那次自己是真的动了杀心。 法渡集中精神望着小鬼,那小鬼陡然尖叫起来,嘴上喉咙里沾染到法渡血液的部分就像被泼了酸,皮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烧得能看见骨头。它的身形原本就不大,此刻更像是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渐渐的连人类的形体都消失了。 小白静静的看着法渡处置小鬼,就像在旁观一出乏味的电视剧。 忽然间,小鬼身上冒出了黑烟和不断鼓起的水泡都停止了。 法渡望着脚下不住哀鸣的小鬼,轻声说道:“小家伙你听着,只要你不再纠缠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小白皱着眉头,似乎是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放过它?” “它身上没有人血的气味,我想它应该从来也没害过人。毕竟是我先去招惹它的,哪怕它动了吃我的心思,也用不着让他魂飞魄散?” 听完法渡的话,小白居然完全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你果然对自己所做的事毫无自觉。你把一个地缚灵从束缚地硬生生扯离,它的魂魄便再也没有凭依,只能是魂飞魄散的结局。所以哪怕他自身并不愿意,从今往后也只能跟着你。” 法渡彻底傻眼了:“一辈子都跟着我?” “那倒也未必。”小白说了一半却不肯再说下去。 法渡看他吞吞吐吐,越等越急:“说啊!你还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小白一扬手,手里那根棒棒糖棍划着完美的弧线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晚上我要吃牛。” 法渡顿时一脸黑线:“牛排?” “烤全牛。” 法渡:…… 看到法渡一脸崩溃,小白就当他是无条件妥协了,一字一句的回答:“只要你找到这只小鬼的生平死处,替他完成未完的夙愿,就能够化解执念超度往生。” 法渡低头看着脚下那滩黑糊糊的事物,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替你超度往生之前,我就叫你糊糊。” 糊糊是那种标准的地缚灵,它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依照生前最后的记忆永远被束缚在某个地方。你说它只是一段脑电波,似乎又不尽然,它和其他的鬼魂并不相同,它有简单的思想,还懂得察言观色。其实根本不用小白吐槽,直到六七天以后,法渡醒来看到那滩无以名状的东西还是会被吓个半死。 糊糊果然还是小孩子的脾气,被法渡解放之后它的活动范围也宽了许多,这一整栋公寓都成了它的乐园。它会大半夜里发出各种怪声引人出来看,会在不刮风的时候把别人阳台上的树摇得哗啦啦乱响,会趁人洗澡的时候故意把水阀拧来拧去,也会把东西从这里移动到那里,虽然都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但是很快这栋房子闹鬼的消息就传得远近皆知,住客纷纷搬走,房租也是一落千丈。法渡对房东多少还有那么点抱歉,小白却很高兴在他化为蛇身晒太阳的时候再也不用拉着一层纱帘怕被人看见了。 糊糊平常在家里肆虐小白是不会管的,只有在糊糊惊扰了他的睡眠时,他才会带着无限的起床气一个扫尾把糊糊拍飞在墙上。 每逢这个时候,法渡的心里完全是崩溃的。 除了寻找虞天的线索,法渡同时也在寻找化生寺的渊源。从网上几百万条相关或者不相关的记录里和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书籍里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实在是不容易,更何况那么多年以来化生寺好像根本无意在史书上留下痕迹,偶尔找到也不过是只字片语,根本无从追寻。但那些零散的记录全都拼凑起来,他反而更觉得困惑。随着时光推移,似乎四个分支之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叙述里,化生寺以各种不同的形象存在着,仁者、智者、疯子、恶棍、野心家、弄臣、出世者,它们并不像唐家那样集中在一起凝成一股力量,而是各自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前进。 现在除了虞天和化生寺,法渡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寻找糊糊的生平死处。最初他以为这比寻找虞天的下落和探寻化生寺要来得简单,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法渡以为糊糊既然被束缚在那个路口,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路口玩耍时发生了意外。糊糊这么大的孩子发生了意外,在当地肯定是一出不小的新闻,哪怕那里发生过几十上百起事故,也总会有迹可循。当他从这这个方面着手查询资料的时候才奇怪的发现,那个路口原本就很偏僻,前面路况又很糟糕,来往的车速度都不快,发生事故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而在那些有限的记录里,根本没有和糊糊相关的记录。 线索莫名其妙的断了,这让法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这一天早晨,法渡一睁眼,又被黏在枕边上的糊糊吓了个半死。同样盘踞在床上的小白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把身子深深的埋进了被子。 法渡捂着脑袋哭笑不得,跟一条蛇和一只小鬼同床共枕,这到底算是什么生活! 小白显然没有领会到他抓狂的本意,于是说出了令一件令他更抓狂的事:“你既然那么害怕糊糊的模样,为什么不把它还原成最初的样子?” “什么?糊糊的模样还能还原?” “它早已经失去了**,现在的模样不过是它并不知道该维持什么样的样貌而已。你把它烧成这样,那它就维持这样的状态。它此刻大概还以为你是喜欢它这样呢。” 法渡悔恨得差点把床给掀了。 糊糊恢复原状之后,法渡总算告别了每天醒来都要受到惊吓的日子,虽然糊糊整个身体呈现半透明状而且可以随心所欲的穿墙飘浮,好歹比之前火化了一半没化完的样子好多了。可是关于糊糊的来历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交通事故,走失儿童,或者是在那附近发生的其他意外,都是一样的没有结果。 看到法渡焦头烂额的模样,小白破天荒的开了口:“你想追查糊糊的来历,其实还有个更加简便的方法。地缚灵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而是无法整合那些记忆的碎片,也不知道那些碎片对自己的意义。你只需要以五感六识与糊糊结合,就可以通过它搜寻到与它生平相关的痕迹。” 法渡望着小白一脸黑线:“那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做法十分凶险,如果它还是一具尸体,你去探寻之时不过是读取他生前的记忆,多半没什么危险,而现在他已经是冥界的生物,你直接从灵魂侵入,无异于是干涉了冥界的事情窥探了冥界的秘密。所以你探寻的时候只能浅尝辄止,万万不可过于深入,一旦被冥界感知,你的魂魄就有可能被强行囚禁再也无法回归。” 法渡愣了愣:“囚禁?难道真有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吗?!”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小白冷笑一声,“你们不是时常做法事超度亡魂吗?你信世上有佛,为什么不信这世上也有冥界鬼神存在?” 法渡无言以对,最初只是为了逃避相亲而遁入空门,半年的清修到底只图了个清净,这世上有没有佛他不敢说,只不过他认识佛,佛却未必认识他。 “我不是不信,只是觉得说不通啊。现在的科学技术那么发达,如果真有阴曹地府,哪怕真的建在地底恐怕都早就被发现了。” “不必觉得荒诞虚妄,人类生存了那么多年,其未知的领域还多得很。冥界的存在,用你们的说法应该是叫做多维空间。它与人类生活的存在完全重叠在一起,但又互不干涉,如同表里。偶尔有人看见异状,有时是在冥界控制之外的游魂野鬼,有时却是两界偶尔发生交错而生。你说的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空间的生命形式而已。” 法渡越听越觉得玄乎,大半天缓不过劲来。 “除此之外,哪怕你不被发现,幽冥之界错综复杂瞬息万变,一不小心你就会迷失,再也无法回归人间。” 法渡思索片刻:“既然你跟冥界那么熟,要不你去?” “冥界对于外力侵入十分敏感,我若是进去了,就像是掀起一场海啸,整个冥界都会察觉。” 法渡低下头细细思索:“小白,你觉得我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我觉得十有**能成。” 法渡大喜:“你对我那么有信心啊!” 小白毫无顾忌的在他心头补了一刀:“你进了冥界,效果大概跟飞进一只蛾子差不多,只要你行事谨慎些,或许冥界即使察觉到了也根本懒得理会你。” 法渡:…… 七只小鬼 “准备好了吗?”法渡干巴巴的问了一句,结果遭受了两记白眼。小白当然不用准备什么,而糊糊就更不用准备什么了,唯一需要做好心理建设的只有法渡自己。 小白叮嘱道:“你是在太弱,无法直接从糊糊的双眼入梦,只能借助镜子才行。你看着镜子里的景物,一旦映出了不属于这里的景致你就大步朝前走。” 法渡傻乎乎的追问:“走到哪儿去?”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小白总是这么遮遮掩掩说话只说半句,法渡纵然是火冒三丈,可对小白偏偏又无可奈何。 法渡抱着糊糊望定了镜子,半透明的糊糊在镜子里根本没有影像,他就像是做了一个滑稽的抱着空气的假动作,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镜子面前。 十多分钟过去,镜子还是那面镜子,糊糊就跟睡着了似的没有反应,法渡坐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连他都觉得自己此刻傻得要命。 “小白,这方法行不通……”法渡一扭头,这才发现周围的景物似乎都淹没在水里,随着波光水影不断动荡扭曲。 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就已经进去了。 法渡连忙站起来茫然四顾,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 就在此刻,他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白花花的亮光,而糊糊就和初见时那样,穿着蓝色的小雨衣,握着变形金刚在路边玩耍。 他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他该去的地方。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糊糊已经站起身来,径直跑到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面前。糊糊的表现亲热中带着埋怨,似乎是怪她让自己等了太久,而那个女人并没有一般母亲安抚孩子的表现,只是牵着他的小手朝前走。 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糊糊的妈妈? 这只不过是一段记忆,所以法渡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存在,放心的大步跟在他们身后。 两个人走了很久,连法渡都感觉乏味了。这段毫无意义的路程却被记得那么清楚,它对于糊糊而言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义? 法渡走神的那么一瞬间,身边的景致忽然变了。 四周都是黑漆漆碎了玻璃的窗户,荒烟蔓草,断壁残垣,似乎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小村庄。 法渡焦急的走着,却始终看不到糊糊的身影。 连在冥界里也能把人跟丢,法渡对于自己的追踪本领也给了一个大大的差评。 “糊糊?糊糊你在哪?”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才算是惊扰了冥界,只敢小声的呼唤着糊糊,一路朝前行进。 前面是一间破落的瓦房,门口用胳膊粗的铁链紧紧锁住,门口是一处鹅塘,因为废弃多年,池水已经长满蓝藻,绿得像是一池油漆。 他朝前走了两步,忽然踢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镜头盖,上面已经布满了灰尘。 法渡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于是顺手把它塞进了裤兜里。 砰砰砰! 法渡忽然听到捶打大门的声音,骤然扭头四顾,可身边能发出响声的,也只有那座瓦房的大门而已。 他站在门口对着门锁思索了几秒,跟着恍然大悟。此刻他就像是侵入了电脑系统的小病毒,何必遵守系统的运行规则呢? 法渡大步向前,果然像糊糊平日里做的一样穿墙进入了瓦房。 进屋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刚才敲门的声音那么急促而混乱,他想这里一定关着什么人或者是动物。然而这座屋子空空如也,就连破落的家具也没有,只有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七歪八扭的光斑。靠近最里面的地方还有一个池子,也不知道是加工什么用的,里面黑糊糊的一片,全都干涸在池底。 他朝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包围。 法渡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到一双穿着红色小皮鞋的脚出现在无法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并着脚尖,显示出局促不安的姿态。 只有脚。 很快他就看到了更多的脚,更多不同的鞋子,它们以各自的姿态站在那里,就像一群孩子在围观让他们感兴趣的玩意儿。 一共七双鞋子,三女四男。 时至今日,法渡已经见过不少鬼魂了,但他们以这种姿态围着自己,依旧不会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体验。 那双穿着红皮鞋的脚忽然间朝法渡靠近了一步。 红色的液体点点滴滴出现在鞋子附近,然后变成蜿蜒的血流,从那看不见的身体顺着鞋面不断径流,慢慢聚成一汪,带着一种丝绒一般低调而细腻的美丽。很快,其余的鞋子四周也开始流血。血液相互交织融合在一起,一直朝法渡脚下蔓延过来。 法渡朝后退了一步,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只有血流蔓延的声音被放大到了极致,在他的耳鼓里被放大成了滴答的洪流,似乎连痛苦都被具象成为可以触摸得到的东西,恐惧就像无孔不入的蚂蝗朝着他的四肢百骸里钻。 七双鞋子正在慢慢的逼近。 “我想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回答我!回答……”法渡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阵银铃一样的笑声,身体似乎被无形的东西给拽住了,立刻像是被疯狂主人胡乱扯线的木偶四处旋转撞击起来,就像一场疯狂的舞蹈。 法渡被挤压撞击得上不来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这些小鬼也许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他玩耍。但即便是孩子的恶作剧,有时候也是会要人命的! “放开我!放开!”法渡集中精神开始反抗,只听见呲的一声脆响,就像是把鲜肉放上了滚烫的烤架,一个小小的形体尖叫一声,飞快的从他身上飞了出去。法渡努力平定了心神,试图和小鬼们讲道理:“我不能在这耽搁太久,也不想伤害你们,请你们想办法和我沟通,回答我的问题……” “姐姐,他不是来和我们玩的!” “他是坏人!和那些人一样是来折磨我们的!” “姐姐!我好痛,我不要再痛了!杀了他!” “杀!我要看他脑袋开花!哈哈哈哈……” 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都叠在一起,就像是一群小孩子在一块儿吵闹,但他们所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惊心动魄。用那么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那么凶狠恶毒的话,远比从大人嘴里听到的可怕百倍。 地上的血液就像有了生命一样飞快的凝结起来,变成一个几乎要分辨不出的人形。那个血人穿着那双红色的小皮鞋,抬头朝着法渡笑起来:“好,那我们杀了他!” 法渡被那幅恐怖的场景震得差点跌倒,那个血人却忽然扑到他身上,就像一块变了形的橡皮泥,从胸口开始扩散,就像一滴包住了蚊虫的松脂。 那一瞬间,法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如果死在了这里,那么他的肉身是不是也会跟着死亡呢? “愚不可及!”小白的骂声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道忽然间自右边传来,法渡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瞬间剥掉的香蕉皮似的被从原地扯离,在一片腾云驾雾般的飞翔感之后,忽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呼呼……法渡整个瘫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糊糊也瘫在他膝盖上,似乎也是筋疲力尽。 窗外透着真实的太阳光,暖暖的笼罩着整个屋子。 小白拉着一张臭脸站在面前,紧握着法渡的右手,那气势简直就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烤全牛。 “小白……”法渡虚弱的笑着,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干涩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你为什么这么蠢?你是炼血宗的宗主,想要那几个小鬼魂飞魄散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肯出手?你明不明白自己的身份,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我想他们也是被人害了……只不过是几个孩子,他们原本并没有恶意……” “很多杀人犯原本也没有恶意。”小白皱着眉头,“本君……我要是不来救你,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他们杀了?” 法渡还是笑:“你不是来了吗?” 小白第一次被法渡挤兑得无言以对,冷着脸甩开了他的手。 法渡不解:“哎,差点被杀的是我,你生什么气?” 小白一字一顿的回答:“我有一种预感,从今往后我得为你的愚蠢付出惨痛的代价。” 法渡乐了:“呐,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活得认真你就输了。” 小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别打哈哈,今后你若再做这种蠢事而落难,我不会再去救你。今天算是你欠我一场人情一条人命,早晚都得还给我。” “那……今天晚上吃牛排。” 小白眼里一亮:“全牛宴。” “行。”法渡一拍胸脯,“西大街那家素菜馆厉害得很,用豆腐和藕就能做出一桌子,牛排红烧牛肉烩牛腩烤牛腿应有尽有,今天我请客,随便吃!哎!小白,小白你上哪去!小白你听我说完啊!小白!” 法渡拄着椅背颤颤巍巍的起来,糊糊就跟一张纸似的轻飘飘的进了茶几底下。法渡低下头去找他,脚趾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镜头盖。 很多人都在梦里捡到或者得到什么东西,但醒来之后必然是两手空空。而这个镜头盖,就像是法渡从梦里带回来的东西。就像是在梦里中了大奖,醒来后居然真的在数钱,那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他来回翻看这个镜头盖,用湿毛巾仔细的擦拭上面堆积的灰尘,不多时就把它清理干净了。 镜头盖背后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的字早已经看不清了,但是手指触摸上去,还是能稍微感觉到不同的凹凸感。 法渡叹了口气,五感六识如此敏感原来也是有好处的。 他从抽屉里拿了铅笔,一只手仔细辨认标签上的细微凹凸,另一只手在白纸上跟着记录摸到的笔画。 标签上不过是十个字,全部描摹出来也并没有花掉法渡太长时间。 “走,出去吃牛。”小白在门口不耐烦的招呼。 “知……知道了……”法渡望着面前的白纸,浑身微微发抖。 白纸的中央写着一行字:金唐影视股份有限公司。 神通广大 这天晚上照例是平静的一天,糊糊在屋子里来回扔枕头玩,小白看电视,法渡查资料。 小白忽然开口:“糊糊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法渡微微一颤,跟着就是摇头:“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进展。” “你说谎。”小白的声音冰冷的像在审判,“按你那种爱管闲事的个性,哪怕你在那边得到了任何没有意义的线索都会忙着先去梳理一遍。直到现在你还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发呆,那就证明你已经有了答案。” “我有了答案那也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法渡已经违背了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禁忌,被当面戳穿的感觉更是糟透了,他也忍不住恼羞成怒。 “当初是你执意要查糊糊的事情,如今也是你不愿深究半途而废,当然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能专心寻找虞天的下落,不要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发愣。事关唐家你就这么反常,唐少磊于你就那么重要?” “别胡扯了行吗?”法渡苦笑一声,小白神通广大,他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小白的眼睛。 小白冷笑一声:“你只是怕再查下去,就会发现唐家更多的不堪是吗?” “我知道唐家并非善类,但我无意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糊糊的事情我会查下去,唐家……糊糊的事情也不一定就和唐家有关系,也许是巧合或者……你让我再想想。”法渡万万想不到一个在路边捡到的地缚灵小鬼竟然会牵扯到唐家,但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小白把头一转,再次注视着电视屏幕:“随你,我要的只是找回金身而已。” 法渡还想说什么,忽然间糊糊就像被电击了似的噌一下子跳起来,飞快的窜到法渡怀里。 “糊糊,怎么了?” “我害怕……害怕那个人……”糊糊在法渡怀里抖得像筛糠似的,虽然只是精神体,法渡依然感受到它时断时续的精神能量,那是它极度恐惧的表现。 法渡用手抚上糊糊脑袋的位置试图安抚他:“是什么人?在哪?” 糊糊抬起头,两只眼睛都在诡异的充血:“门……门外面……我痛……浑身都痛……” 法渡心里立刻窜过一个念头,糊糊已经是鬼魂了,当然不可能感觉到痛,哪怕差点被法渡烧得魂飞魄散,那也只是一种具象化的概念,而不是真的感觉到疼痛。那种植根在糊糊心里无法磨灭的痛,一定和它生前的遭遇有关。 法渡翻身起来到了门口,隔着门就能闻到外面悠悠的飘进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那股香味类似于礼佛的檀香,可偏偏掺杂了一股古怪的花香,扯着人的魂魄去探寻究竟一样。 老板为了自己的生计,时常会请些不着调的和尚道士到公寓楼里做法,这倒也不奇怪,只是这次既听不到诵经声也听不到开坛做法的铃响,反倒让人觉得费解。 法渡靠在门边通过猫眼朝外望。 只是一眼,他就被眼前的一切震得傻在了当场。 他看到了白发蓝背心,看到了那人手里发光的灵石。 忠义叔。 后面跟的是六顺和另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女孩子。 法渡就连做梦也想不到,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唐家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门外的是唐家人?”小白问道。 法渡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唐家那些人做了太多不干净的事,每个人身上都染了妖血的味道,老远就能觉察出来。就算他们点了安魂香,也掩盖不了妖血的味道。”小白微微眯起双眼。 “刚刚查到他们身上,唐家人立刻就找上门来,这事也太巧了?” “对,世界上绝没有那么巧的事。看来他们一定监视着那个地方,一旦有人侵入就会被察觉。” “监视那个地方?”法渡心头一紧,“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我还没死了?” 小白不慌不忙的回答:“你的力量太弱,被察觉的可能性不大。我想应该是我进去拉你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那他们现在找上门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慌什么,他们的秘密被发现了,该心慌的应该是他们。” “……难道他们还想杀你灭口?” “那也未必。”小白居然还笑得出来,“本君的蛇骨蛇涎在黑市上应该能卖上天价。” 法渡打量着他:“干嘛不买整条呢?完全是再生性永久资源啊。” 小白嘴角微微一翘:“只怕除了本君自己,别人还没胆子买。” “我勒个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法渡捂着脑袋,心里几乎是崩溃的。按照一般剧情来说,知道得太多肯定是要被杀人灭口的,这么一来,唐家要杀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唐家人到底还是人类,他们拿不准我复原到什么程度之前不会轻举妄动的。我已经以法力屏蔽了灵石的感应,他们绝对无法探知我们准确的位置,你大可安心。”小白答得稀松平常,法渡却更添了一层不安。 唐家人身为人类居然可以监视冥界发生的事情,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 “算了,这地方不能呆了。我下午就去退房。” 忠义叔和两个年轻人在楼道里折腾了很久才离去,房东太太全程陪同,点头哈腰外加留客吃饭,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法渡去退房的时候,房东太太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舍:“我已经请了师父做法,很快屋子里就会干净哒,小伙子你就别搬了。” 法渡摇摇头:“要过年了,我得回老家去。” 这个城市里的打工者总是来来去去,就像候鸟一样随着气候冷暖四处迁徙,房东太太早已经见惯了,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他叹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的室友也搬吗?” “嗯,也搬。” 房东太太脸上清晰地表现出了不舍与遗憾。 法渡哀伤的认识到,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啊。 回到屋子里,糊糊迎面扑过来冲法渡撒娇。所有的生灵都敬畏强者,小白就连开玩笑的时候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所以法渡不在的时候,糊糊只敢在房间里给自己找乐子,绝对不敢去干扰小白看电视,更别说用恶作剧作弄他了。 “又看电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小白抬眼看他,冷冷的丢出一句:“你倒是告诉我,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法渡无言以对,唯有泪千行。 一个人一条蛇一只小鬼,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极度简单,真的要走似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法渡扭头去提旅行箱的时候,小白终于把视线从电视机屏幕上转开:“你真的要走?你就这么害怕唐家人?” “不是害怕,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法渡打从心底里不想再和唐家扯上关系,更不愿意和唐家正面冲突。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有本君在此,你根本无需忌惮那些凡人。别说是一个唐少磊想要你的命,就是整个唐家倾巢而出,我也能保得住你的性命。”小白直愣愣的盯着法渡,平常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用黑色隐形眼镜遮盖眼睛的异状,而在家的时候当然就是不用戴了。被那一双金色的蛇目紧紧盯着,法渡总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连灵魂都被盯穿了的错觉。 法渡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是凡人,你保得住我一时,能不能保我一世?查糊糊的事情只是为了替他超度往生,并不是为了惹上更大的麻烦。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妖,当然无需畏惧唐家,但是和他们正面冲突又有什么好处?除了打草惊蛇让虞天知道你的所在之外还有什么用?” 小白眯起眼睛:“说到底,你忙着搬家其实还是因为害怕唐少磊知道你还没死。” “……这只是其中的理由之一。” “你怕死?” 法渡为小白的逻辑所折服:“哪怕是不怕死也不用忙着去找死啊!” “怕死这个理由还算得上光明正大。”小白望着法渡的眼睛,“本君答应你,只要你能替本君找回金身,本君便会一世护你周全,决不食言。” 法渡叹口气,回头提上旅行箱:“走。” “你信不过本君?” “我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宗主,不想被各路妖魔鬼怪当成补品,不想一辈子都得藏着躲着。我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玄济寺吃斋念佛混日子,等老了之后再像师父那样收几个徒弟解闷,就这样安稳平静的一直活到圆寂为止。哪怕我师父不是被你杀死,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从你脱困而起。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也没有立场责怪你什么。我承诺过替你寻找金身,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但是在找到之后咱们就散了,真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要么是我被你逼死,要么是我把你烦死。” “你遭遇的这一切并非因为本君,而是你自己的命数。”小白嘴角依旧带着笑,“你注定会成为宗主,注定会遇到本君,如果我们真的缠在一起过了一世,那也是你的命数。” 法渡无奈:“这是什么道理?” “你根本离不开本君。身为炼血宗主,自然会有无数妖魔鬼怪环伺身边,你师父尚且需要借助本君求个安宁,凭你的修为更是无法正常生活。”小白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你如果把血缘再传于他人,那就是让其落于性命岌岌可危之境,岂不是等同于谋财害命。” 法渡再次无奈:“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你时刻都要警醒,你能过得衣食无忧无需为生计奔忙,是因为本君;你可以免于被噩梦和妖物骚扰,是因为本君;你能几次逃离危难保住性命,还是因为本君。”小白顿了顿,“你所遭遇的一切痛苦磨难,都是因为你自己。” 法渡:…… 水星逆行 章老七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忽然出现在法渡面前。 那一天法渡刚从典当铺出来,兜里揣着刚赎回来的一对金镯子。那是小白的主意,大量的古董首饰从他手上流出看起来就很可疑,有进有出才更像一个暂时遇上困难不得不拿传家宝出来救急的人。 章老七跟在法渡后面走了五六条街,一度让法渡以为这个瘦弱干瘪的小老头打算抢劫。就在法渡开始考虑打车逃走的时候,章老七终于叫住了他。 “小师父你别害怕,我只是个商人。我知道你手上有一批好货,我可以帮你出手。” 章老七一开口就震住了法渡。 “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尚?”法渡现在已经留了正常的发型,虽然在家的时候依旧穿着僧袍,出门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会换成便装,而章老七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当然会让法渡觉得紧张。 “你身上的檀香味很重,脖子上有被太阳晒出来的佛珠痕迹,必然是长期佩戴佛珠留下的,我也就是猜猜而已。”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有些东西要卖?” “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曾在我侄子的店里当过一个金杯,我看一眼就知道是深埋地下刚刚起出不久的东西,那时我就怀疑你是盗了墓……” 法渡急了,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没有盗墓!” 章老七摆摆手:“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和我无关,只是这些东西一旦出土就该是一整批,绝不可能只是零散的一两件。你看那金杯,必然有壶盏在内凑齐一套才算完美,被你这么拆散来卖实在太可惜了。我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把那批东西全部买下。” 法渡挠了挠头,最后居然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章老七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我出得起价钱。” 法渡上下打量着这个小老头,然后摇摇头:“我又不缺钱。” “小师父,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那些东西来路不正,不然就不用东躲西藏分开典当了。看你也不是搞收藏的人,拿东西出来卖无非就是图换个现钱。你这么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实在太惹眼了,就算我不说其他人也会起疑心,早晚也会给自己惹来麻烦,还不如倒手给我一了百了。”章老七拽着法渡不肯撒手,好像一撒手他就会跑了似的。 法渡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看到法渡的态度终于松动了,章老七反倒不着急了,从衣兜里掏了张名片塞到法渡手里:“我叫章建国,人称章老七,只要你有货,我就能给你顺顺当当卖出去,保你万无一失。如果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带着货到店里来找我。” 搬家之后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很快那张名片就被彻底被法渡遗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有一天糊糊企图把它当成废纸烧着玩的时候才被法渡抢救下来。 法渡和小白其实都觉得家里那堆金器放着碍眼,如果能一次出手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章建国靠得住吗?” 法渡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看他古里古怪,说的话倒也合情合理,不像个疯子。” “我的意思是,那个章建国到底是什么来头?”小白皱着眉头,“他怀疑你的东西来路不正还敢明目张胆的收购,背后一定得有给他撑腰的。以前也有做这档买卖的商贾,他们通常都是官商勾结,再不济的背后也是一方豪强。” “不会,这个老头如果真有那么悬乎的背景,大可以派个伙计跟着我,何必亲自出面拉生意?” “既然到现在还弄不清他的底细,我和你一起去。” 法渡无语:“对我有点信心行吗?我真就那么靠不住?” 小白对他的论断嗤之以鼻:“之前到底是谁随手拽走了地缚灵,又惊动了唐家暴露了行踪?” 法渡:…… “也罢,就是做个买卖而已,就算真是谁的阴谋,只要不是和虞天有关,我都能轻松应付。”小白的眼神掠过正在啃咬香烛的糊糊,“你把糊糊带上。” 法渡再次无语:“大白天带着一只小鬼上路,你不是认真的?” 小白无情的点头:“糊糊比你可靠。” 法渡:…… 今天没下雨,而法渡却拿着一把老式的长把黑伞,导致沿途众人纷纷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糊糊倒是没有胡闹,而是在伞里安稳的呆着,想必在阳光强烈的时候,它这样的生物多少也会觉得不适。 糊糊的平静令压力山大的法渡稍感安慰,然而眼前发生的事情却远比带着一只小鬼上路更加令人震撼。 法渡瞪着名片上的光明街31号,然后困惑的抬起头来。 左边那栋三层老式宿舍楼口牌子上写着光明街30号,右边那家独门小院门口写着光明街32号。两栋房子之间是一条只有二十厘米宽的缝隙,就是小孩子侧着身子朝里挤都很困难。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就跟哈利波特里的凤凰社似的? 30号那边出来一个穿背心的小伙子,骑着一辆老式的破单车就朝巷子外走,法渡连忙赶上去,用地下党接头的语气问:“请问31号在哪?” 小伙子朝对面努努嘴:“路这边的门牌都是双数,对面的门牌都是单数。你找31号的话得去对面。” 法渡:…… 那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出现的面前的时候,要不是它挂着“明堂”的招牌,法渡简直都不敢认它。看看那门窗上堆积的灰尘和掉了漆的老式柜台,这哪里是能一举买下所有存货的大老板,根本就是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街头小店啊! 法渡一进门,迎面就看见章老七慵懒的靠在门口那片亮汪汪的阳光下抽旱烟。法渡心里松了口气,上去就和章老七打招呼:“章老……叔,我来了。” 章老七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鼻子里哼出一句颤音:“你谁啊?” 此时此刻法渡忽然想起了梅莎所说的水星逆行。 如果水星逆行就代表了人生的坎坷,那么他此刻的状态大概是全宇宙都在逆行。 “我……我是之前那个卖金杯的……” 法渡的话还没说完,章老七忽然睁开眼睛,热情的握住他的手:“我说这小师父怎么这么眼熟呢,时间都过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出手了。” 法渡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卖给别家?” 章老七笑起来,右半边嘴里少了半颗门牙,黑洞洞的有些瘆人:“我这生意做得大,周边几个县市的店面都得尊我一声老叔,只要你出手了,要不了多久那些东西还都得到我这儿来。” 法渡挠挠头,这个章老七兴许还真是有些门道。 “货没全带来?”章老七磕了磕自己的烟锅,热情的牵着法渡朝里走,“没事,第一次从我这里走货,谨慎点是应该的。来来来,这边这边……” 说实话,法渡也实在不知道章老七到底要让他看什么,只是一路被拽着走,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吸引了。 明堂外面的店面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进了第二扇门之后,法渡才发现这栋老宅子挺有意思。这座屋子中西合璧,借助了中式庭院的设计风格和西方建筑的布局方式,天井里不像一般人家留空或者造景,而是一尊古怪的仪器,和法渡以前读书的时候在书本上看到的日晷仪有几分相似,但远比日晷仪复杂得多,指针下面的石头刻面上层叠着三四种不同的标记,似乎是用作某种特殊的用途,而在那些标记之上覆盖着一大片杂乱的划痕,似乎是有人刻意想要抹去上面记载的东西。 章老七知道法渡对那台仪器感兴趣,于是笑嘻嘻的回答:“那东西一般人是用不上的,就当个摆设而已。” 法渡跟着章老七又走近两步,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计时。” 法渡差点一跤跌倒,用铜壶滴漏或是烧香计时虽然费工费力,跟这个大家伙比起来顿时就显得机智多了。 “小师父可别小看它,它可不是一般的计时器。这是五代十国那会儿一位高人异士献给皇帝的神物,它所记载的不止是时间,还指示着整个国家的气运。据传这件仪器所测算出皇帝覆国的时间分毫不差,随后又测算了好几朝帝王的起落更迭,都无比准确。连年战乱中,这件仪器被一朝新皇所得,宫里的天师打算请出它来为新皇祈福,没想到却卜出大凶之兆,于是新皇命人毁了这件仪器,它就成了这副模样,也再没了卜算未来的功能。而这个皇帝的治世果然只维持了两年便连国都亡了。” 法渡回头又看了那件仪器一眼,摇头道:“我不信。” 章老七只是笑笑也不跟法渡争辩,带头迈进了第三道门。 迈进门的瞬间,寒冷就像是具象成了实体朝着法渡排山倒海而来,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冻僵了。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里藏着非同寻常的东西。 妖货鱼妇 “老屋子就是这样,出去再怎么热,进了屋子就是透心凉。”章老七催促道,“你带来的东西先让我看看。” 法渡掏出背包里的金盘放在章老七面前,趁他掏出放大镜细细检查的时候朝四面张望。这一间小厅就像是个中转间,而四周竟然像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从中心延伸出去好几条道路,每一条道路沿途都是紧挨着的黑色柜子,应该是放置物件用的,每个柜子上都有密码盘。这更让法渡觉得惊讶,难道章老七一个人真能记下那么多不同的密码? “是了,这是飞燕盘!就是昔日承载赵飞燕在外国使节面前舞蹈的飞燕盘!史料记载飞燕盘是水晶所造,谁也想不到那盘子竟然是以黄金包镶的大托盘。民国时期飞燕盘曾落入一位官家太太之手,解放前此人外逃,飞燕盘也跟着流失海外不知所踪。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飞燕盘竟然到了我手里!”章老七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伸出一个巴掌在法渡面前晃悠,“小师父,我给你这个数,行不行?” 法渡望着那五根指头,心想这么小的盘子按五万卖出去应该是有赚了,转念又想小白嘱咐了要不动声色,免得又被别人乱压价。两个念头转过,法渡心里不住嘀咕,他根本就不是经商的材料,这盘子到底值多少钱他也说不准,要是小白有手机就好了,至少可以商量一下啊。 章老七看法渡没有明确的表示,还以为他是嫌少,咬咬牙说:“五百万你还不肯出手,真是想要了我的老命啊!这么着,六百!不能再多了!” 以往拿东西去典当,店铺里一般都是直接称重论价,通常一件东西只能卖出两三万,法渡被章老七的豪气吓傻了眼,连连摇头摆手。 章老七发了狠:“店里也没那么多现钱了,要不……要不这里还押着着房产,你要是感兴趣,就随便挑一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渡有些好笑,忽然觉得手里的伞猛的抖动了一下,手感明显变轻了很多,顿时脸色就变了,忍不住唤了一声,“糊糊!” 糊糊半透明的身影从小厅里飞快掠过,朝着其中一条道路往前跑,嗖的一下消失了。 章老七虽然年纪大了,到底还不是瞎子,糊糊刚才从伞里跑出来,他肯定也看见了。没想到章老七并没被吓坏,而是在错愕了大半分钟之后忽然开口:“那是你饲养的小鬼?” 法渡浑身汗毛倒竖,憋着一口大气什么话都不敢说。 章老七就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紧紧握住了法渡的手:“既然是同道中人,做买卖就更好说话了不是。这店里有些东西是不能让一般人看到的,你要是看得上,咱们也可以交换……” “那些事待会儿再说,先帮我把糊糊找回来。”法渡有些着急了,糊糊对外面的世界多半有些畏惧,这一路过来都安静得很,要不是出了什么事,糊糊是绝对不会擅自跑出来的。 “好,找……找……”章老七嘴上答应着,却迟迟不肯挪动脚步,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算了,我自己去找。”法渡没了耐性,朝着糊糊消失的方向径直追过去。 “等等!小师父你可别乱走!” 章老七掂着小步跟在后面,哪里跟得上法渡的步伐。 法渡越朝里走,那种寒冷的感觉就越加厉害。通道深处已经不再有阳光,而是靠墙壁上的两盏白蜡作为光源。人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烛火也跟着来回晃荡,把人的影子也拽得东倒西歪。 左右两侧已经不是柜子,而是黑色的铁门,也说不上更像精神病院的病房还是动物园的牢笼,铁门上面也都有密码盘。 “糊糊?糊糊!”法渡轻轻的呼唤了两声,通道里一片寂静,根本听不到任何回音。头顶的瓦片之外明明是艳阳高照,可这里面明显是阴冷阴冷的,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心里的紧张感立马就升华了起来。这会儿他已经开始后悔没多等等章老七了,要是他一个人迷失在这里,那是一件多愚蠢的事情! 极其细微的歌声忽然传入耳中,法渡陡然睁大了眼睛。 那歌声极小极低,断断续续的从左侧的门里传来,法渡也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曲子,就像是有人随口哼出的调子,偏偏空灵灵的,听着就觉得整个人心的心里都被清空了,只想坐下来一直听下去。 法渡大着胆子站起来,敲了敲那扇铁门,那种沉重的回响才令他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整堵铜墙铁壁,别说是靠人力,就是用炮弹也未必轰得开,也亏得法渡五感六识超越常人,才能够听到里面的歌声。 门上还有一处从外面锁闭的小窗,法渡推了推,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从那缝隙望进去,里面真有一个长头发女孩子背对门口坐着,穿着简单的粉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还穿着一双橘色的绒线袜子,歌声正是来自于她的口中。自从在化生寺看了那场怪物标本展览,法渡自以为看见什么怪物都不会觉得惊讶,没想到里面关的却是一个那么正常的女孩子,真是让他难以接受。 “小姑娘?小姑娘你是谁?”法渡问完,里面的歌声立刻就停止了,可是那个小姑娘却没有马上转过身来看他。一般人听到有人叫自己多半都是会马上回头的,除非是反应迟钝……法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所谓不能让一般人看到的东西,难道是章老七在做着人口买卖,倒卖那些智力有问题的孩子? “不要害怕!你回过头来!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助你的!” 那个小姑娘还是没有回头看法渡,只是冲着墙角默默的点头。 “是不是有人把你关在这里,还说要拿去卖给别人?” 小姑娘又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姑娘还是点头。 法渡倒吸一口凉气,章老七果然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但是这小姑娘的智力确实有问题,哪怕他把她救出去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但无法作证,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法渡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迷失在这里,必须先力求自保才有机会救人,于是冲着里面说:“我现在自身难保,等我逃出去,再想办法来救你……” 话音未落,小姑娘忽然转身,径直冲到门边,嘴里咿咿呀呀叫着,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脸庞还比较清秀,只是刘海太长,都快耷拉到鼻子尖上了。 “你别急,我会来救你的,会……”法渡的眼神忽然对上了那小姑娘的脸,直吓得他浑身一阵触电似的乱抖,噌一下子摔出去一大截。 她的脸靠上的地方横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珠! “你……你……”极大的恐惧让法渡瘫坐在地上,双腿不住的抽筋。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就像是在本来该长眼睛的位置生生嵌入了一颗巨大的橄榄形宝石,而她没有眼皮,根本不会眨眼睛,那种可怕的瞪视,足以让人吓得魂飞魄散。 小姑娘忽然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极尖极细的声音。 啊啊…… 那种叫声让法渡瞬间联想起了在水底看见过的尸虫草,但她的叫声并不像尸虫草那样对周遭的环境产生影响,而是像一根尖利的针,直直的对着人的脑子不断戳刺袭击。即使捂着耳朵,那种声音依旧在不断的袭击人的脑子,法渡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千疮百孔。 “小和尚你tm不要命了!”章老七飞快的捣着步子过来,举着手里一根红色的棒子朝栏杆上一碰,栏杆上立马爆发出了耀眼的金色电火花。小姑娘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飞快的缩着身子躲到了墙角里。章老七眼疾手快的扯过小窗,砰的一声锁紧了。 “她……到底是什么?什么生物?”法渡痛苦的放开捂着耳朵的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染了一手的鲜血,要不是章老七来得快,他这辈子都得当个聋子了。 “鱼妇。”章老七答道,“《山海经》中《大荒西经》曾经记载:有鱼偏枯,名曰鱼妇。书里说它是死去的人和蛇、鱼结合而成的怪物,其实也只是一种少见的生物而已。以前的鱼妇的生活水域比较宽,和人类没多少交集,性格也温驯。现在的鱼妇在被污染的水域里呆久了,吃也没得吃,住也住不好,脾气都凶悍得狠,极度缺少食物的时候也会吃人的。” “它……它也是你的货物?” “当然,鱼妇的目珠是一味神药,哪怕是瞎子吃了也能重见光明。另外鱼妇唱歌也很好听,别看它现在只会怪叫,把它买回家养着,每天放歌给它听,一个月之后它就能学会无数首歌,比歌星唱得还好,而且还是现场版,就是那个……那个,对了,live!” 看章老七说得眉飞色舞,法渡简直欲哭无泪,买这么可怕的一只怪物回家就是为了每天能听现场演唱会? “你可别看不上,鱼妇现在可是极其稀缺的好货。那个老板早就订了一只,可惜一直缺货,就前几天唐家才给送来这么一只……” 法渡心头一紧:“唐家?横山唐家?” “是啊,你也知道唐家?一起来的货还有一只极乐鸟,你有没有兴趣?哎哎哎,唐家可是我家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送的货,你还不放心?” 法渡连连摇头:“我……我要现钱,不要怪物。” 章老七用鄙夷的表情扫了法渡一眼:“真是不识货。” 呜呜呜…… “等等!”法渡忽然站住了。 那细微的哭声低微得就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止。 “奇怪了,这边只关了一只鱼妇,哪来的……” 还没等章老七奇怪完,法渡就明白过来,冲着前面大喊了一声:“糊糊!” 血鬼为降 法渡径直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前进,章老七上前阻拦可似乎也是没下定决心,法渡表现得坚决一点,他也就放他过去了。 白蜡烛的火焰不住的摇晃着,照亮了存放在最里面的几个柜子。这里的摆设几乎都是黑色,这几个柜子却是蓝色的,亮汪汪的会反光,也不像是涂了漆。法渡立刻就想起了常叔说起的那口为唐家夫人出殡的棺材。 法渡心里也有点发怵,但是糊糊的哭声分明就是从面前的柜子里的传出来的。他鼓起勇气伸手去摸那个诡异的蓝柜子,却被章老七拉住了:“这些柜子都是用定魂珠封住的,你冒冒失失就去打开,不要命了?我可告诉你,这些柜子里的东西都珍罕无比,也是要命得很,随便跑出一个来,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可是糊糊明明就进去了,既然他能进去,你怎么保证里面的东西不能跑出来?” 法渡的话把章老七吓住了,想了一阵之后终于到旁边墙壁上拍了三下,一个暗格应声打开,里面露出一双红色的手套、一片金色的织物和一颗拇指大小蓝幽幽的珠子。 “先把这捕仙网挂好。如果里面的东西还在,我手上有麒麟血染的火锦,那东西伤不了我,你可千万别傻乎乎凑过来白白送命。如果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那咱们再做别的打算。” 法渡连忙照章老七所说的布置好,章老七才去拨动那密码盘,足足拨弄了好几分钟,才听到咔嗒一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阵机簧相互牵动的声音,好半天柜子的门才算是打开了。 柜子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大,法渡还以为里面能跳出僵尸一类的东西,一直屏着呼吸,没想到大柜子一开,里面竟然是巴掌厚的钢层,而那厚厚的钢层上竟然也被挠得乱七八糟跟开了花似的。 在柜子最里面的阴影里窝着一只小小的生物,看起来还没睡醒的样子,身量和样子都像只秃了毛的小狗,细看却没有尾巴,脑袋和身体比起来实在是大得吓人。半透明的糊糊就跪在那东西身边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是什么东西?”法渡刚刚开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一瞬间,他就像是被一条湿毛巾捂住了鼻子,连呼吸都变得极度艰难。 法渡的心逐渐被恐惧所占据,他明白,这种痛苦的感觉来自于那只生物身上可怕的怨气。 从科学上很难定义怨气这种东西,但从他个人的感觉上来说,怨气应该也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它们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方式逐步累积,累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通过视觉嗅觉等形式被人类所感知。 现在那只生物身上的怨气简直就像是凝聚成了实体,那该是多么可怕的能量! 糊糊的哭声在人耳听起来已经非常刺耳,那小东西蠕动着身子似乎正在苏醒,尖细的脚爪挠着古怪畸形的脑袋,就像是婴儿正在撒娇赖床,可看起来却越发丑恶恐怖。 “小鬼,不要吵醒它!”章老七对那小东西也是忌惮得很,伸手想去把糊糊抓出来,可惜糊糊根本没有实体,他的手只是从那半透明的影子里穿过,糊糊的影像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原状。章老七急得直跺脚:“快点想办法把你的小鬼喊出来!” “糊糊你快出来!”法渡脑子里一热,明明知道抓不到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的去拉糊糊,这一下竟然拽住了糊糊的手,嗖的一声把它拉出了柜子。就在这一瞬间,那只生物已经飞跃而起,照着法渡的正脸扑过来! 章老七眼疾手快的合上柜门,随着机簧牵动的声音,柜子门到底是锁好了,可整个柜子被撞得咣咣直响,似乎都要被摇得脱框而出似的。章老七迅速拿出那颗珠子,啪一声摔碎在柜门上,只见那一片蓝汪汪的亮光波光滟潋,正面望下去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大海,而那蓝光就从破开的位置飞快蔓延,直到把整个柜子都包裹起来才停下,柜子又晃了两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法渡整个人僵在墙边,两个腿肚子直发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法渡根本还没来得及安慰怀里依旧在哭泣的糊糊,章老七跟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已经握了上来,眼里泛着激动的泪花:“我就知道你不是投机倒把养小鬼求富贵的俗人,你是能通鬼神的圣僧活佛!” 法渡连连摇头:“不不不,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别说这么不靠谱的话,真是折煞我……” 还没等他说完,章老七啪的一声把一张合同拍在他面前:“这么着,等你圆寂之后就把佛骨舍利卖给我。” 法渡一脸黑线:“我才这个年纪你就咒着我死啊!” 章老七歪头一想:“对,人生无常,万一你熬不到功德圆满就死于非命,舍利的价钱就得打三折!” 法渡:…… 任凭章老七再三游说,法渡依然不肯签下出售舍利的合同,章老七又是一脸不识抬举的表情磕着烟锅准备下逐客令。 法渡这会儿才想起来追问:“刚才那柜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刚才那生物扑过来的时候法渡总算看清楚了,它身上四处都凸现着森森的白骨,黏附在它身上的皮肉看上去却如同婴儿一般白嫩柔软,只是每个破口露出新鲜的嫩肉之间没有一点血液流出来。它仰起头,脸上浮现出半是嘲弄半是贪婪的神情,仿佛是在看着一堆注定会成为丰盛美餐的猎物。 那种似人非人的表情远比任何怪物都要让人觉得惊恐,就像是曾经在化生寺遇见过的cerberus一样。 “血鬼降啊。怎么着,你有兴趣入手?” 法渡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就是问问。” “那可是最稀罕的玩意儿,要不是恰好被你看到,我可绝对舍不得出手。”只要和生意有关,章老七立刻就会变得格外热情,只要和生意无关,章老七的脸就跟翻书似的瞬间冷到冰点。 “你要让我买,总得说得出点门道啊。”法渡拐着弯打听,“这血鬼降到底有什么用处?” “血鬼降的用处大着呢,它行动迅速力大无比又不知疲倦疼痛,古时候的苗疆巫祭身边必然会悄悄养上一只,打探递送、明刺暗杀、行巫下毒、威慑教民,比狗好使多了。现在就给你打包?” “……别忙。你说的那是古时候的事,可我实在想不明白现在还会有什么人需要这玩意儿?” “一听你就是不懂行,现在多少生意人专程奔泰国去请小鬼啊?小鬼旺财,血鬼降更能聚财旺运,做生意的财源广进,做官的官运亨通。唯一的缺点只是怨气太强容易招来血光之灾,一般人家也就租去供奉一个月,只有你这么能通鬼神的圣僧活佛才能镇得住它。这么着,给你打个九折?” “慢着。我既不做生意又不当官,要它有什么用?” “你听说过五鬼搬运**,那也是血鬼降的强项。你要是想搬房子的时候,哪怕是从城东搬到城西,深夜里把这血鬼降放出去,几个小时之后你的家具就全在新家里了。” 法渡好奇:“为什么非要深夜放出去?” “你想啊,一来大白天阳气太足不宜血鬼降活动,二来血鬼降走街串巷会吓死人,三来……血鬼降本来就不好看,白天车子太多,它虽然撞不死碾不怕,可是回来你自己看着岂不是更吓人?” “哦……我就买了几件家具,确实得搬回家。”法渡恍然大悟,“那它能不能连装修也一并做了?” 章老七在鞋底磕干净烟锅里的灰:“过来,叔保证不揍死你。” “别别!”法渡厚着脸皮继续追问,“血鬼降到底是什么来历,章……老叔你就给我科普一下呗。” “炼血鬼降的方法起源于苗疆。史料上记载,血鬼降需要用一千个在母腹中成形的婴儿炼化身躯,一千个被无辜虐杀怨气冲天的生魂结成魂珠,还要用一千灵魂未离体的尸骸来喂养才能成熟。当然了,古人就喜欢小题大做,史料多半都有夸张的成分,炼制血鬼降其实只需要三女四男七个孩童就够了。” 法渡听得浑身发冷:“三女四男?死的……还是活的?他们用什么方法凝聚起那么强大的怨气?” 章老七白他一眼:“他们挑选孩童的条件极其严苛,炼制过程也有很多讲究,那些秘密只在巫祭之间传承,我们这些外人哪能知道那么多。”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进的货?”虽然章老七言语闪烁,糊糊也说不明白什么,可法渡心里隐隐觉得血鬼降和糊糊之间肯定有着什么联系,只是缺少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你放心,来路绝对正规干净。我只是生意人,可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也承认炼制血鬼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法渡看章老七无言以对,紧接着就问,“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又是唐家的货?” 章老七马上警觉起来:“你这是想查我?还是想查唐家?”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法渡连忙改口,“那它靠吃什么维生?真的要吃灵魂未离体的尸骸?” 章老七沉默片刻:“给你打个八折,超会杀价的。” “……不买。” 法渡被赶出来的时候,外面真的下起了大雨,刚才还让他显得像个2b的那把伞,现在却成了救急的东西。 明堂老旧的店面就在雨里沉默着,他手心里攥着六百万的支票,却总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撑开伞的瞬间,他看到糊糊真就像一滩糊糊一样黏在伞下面,低低的哭声仍然萦绕耳边,于是开口安慰它:“糊糊,没事了,糊糊……” “那只血鬼降……” “那只血鬼降?”法渡很少听到糊糊能准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连忙追问道,“那只血鬼降怎么了?它和你有关系吗?” “它……它是……” “它是什么?” “它是……”糊糊停顿了一会儿,“它是我。” 滴水不漏 从血鬼降出现开始,糊糊的记忆似乎逐渐开始恢复。有时候它会像孩子一样惊醒然后缩在角落惊恐的哭泣,有时候又像一个老人望着窗外发几个小时的呆,只是仍旧无法叙述自己的遭遇。 法渡这一次没有再把精力放在寻找失踪儿童上,而是开始搜索与唐家有关的信息。这些年来唐家也像化生寺一样对外封锁消息,在网络上能查询到的线索还不如在图书馆翻阅旧报纸来得多。 和唐家有关的报道一般都出现在那种社科娱乐版里,豆腐大小的一块。那些零零碎碎语焉不详的报道在常人看来自然是很诡异,法渡已经知道唐家在干买卖妖怪的营生,那些事情自然也就不奇怪了。倒是有一件事被当地一个读书人详细记录在了自己的书札里,在百八十年前,有个普通人家出身的青年从参军开始一直官运亨通,从督办一路升迁镇守使护军使,甚至一度坐上了督军的位置。然而他在刚刚年过三十就莫名被罢免外调,刚回到本地他就摆了兴师问罪的姿态直奔唐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唐家当时也没和他计较。第二天他就被人发现横死在自家屋里,胸口整齐的三个血洞,就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朝着他胸口上开了三枪,可是当晚没有任何人听到枪响,地上也没有任何火药和子弹壳的痕迹。最先发现尸首的仆人吓疯了,口口声声说是鬼胎索命,随后几天还时常有人听到出事的屋子里有翻动东西的声音。那一家子人怕是冤魂作祟,于是在屋子里做了法事又彻夜点着烛火,只求能让魂魄安息,没想到翻东西的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是越来越肆无忌惮,常常白天才收拾妥当,经过一晚上又是一地乱糟糟,入了夜之后就再没有人敢靠近。著札记这个读书人崇尚新学不信鬼神,跑到那家宅子借宿,晚上隔着窗户朝里望,只见灯影下分明没有半个人影,桌子椅子却在自行移动,也是吓破了胆。在此之后那一大家子人赶忙另寻新宅,老宅子就荒废了,成了著名的鬼宅。 看到这里,法渡心里也就明白了,唐家肯定一直有着饲养血鬼降的习惯。章老七说过,炼制血鬼降的方法只在苗疆巫祭之间传承,那么很有可能唐家内部就有苗疆巫祭的存在。 唐家的线索到此为止,法渡并没有多大收获,在他转而查询金唐影视的时候反而有了重大发现。 19年前金唐影视的拍摄地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那次的大火几乎烧毁了所有的场景,当时的调查结果说是剧组保卫晚上烤电炉取暖导致。但周围居住的村民却说听到了爆炸声、枪声和动物的吼声,有人还信誓旦旦的说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老虎站在着火的道具仓库顶上。那一场意外并没有人员伤亡,有没有证据证明黑虎真的存在,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件无法查证的逸闻趣事,时间长了大家也都淡忘了。 法渡可以肯定,19年前小唐还没出生,如果真的有黑虎出现,那一定不会是他,反倒很有可能是他的生父。 再顺着那条脉络摸下去,15年前,金唐影视当时的法人代表唐本初逝世,庞大的家业并没有托付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转到了一个叫刀美兰的女人名下。唐家有人大闹追悼会,说刀美兰这些年只是寄住唐家,和唐本初没有领证也没有真的成为夫妻,所以刀美兰没有资格成为遗产继承人。大闹追悼会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也是无疾而终。这事要是放在现在也能弄上法制节目做上一期了,可那件事情到这儿却戛然而止,似乎再也没有人关心这件事的发展。 除此之外金唐影视的对外形象做得很成功,每年都会出产一些冷门纪录片,偶尔拍一部地方剧也是小场面小制作,看起来就像是不善商业运作行将倒闭的感觉,他们没有商业纠纷也从来没有对外招聘过员工,参与过的小演员都薪酬都非常满意,很少有人关注他们在做什么,又靠什么来支撑公司的开支。 窗外大雨滂沱,屋子里已经昏暗得看不清报纸上的字迹。 法渡转脸望向窗外密集的雨幕。 正因为唐家做得滴水不漏,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法渡一眼就看见小白站在窗户旁边,想想平常这会儿小白多半都窝在沙发里舒舒服服的看电视,特意跑到窗户这里,难道是在等他回来? 法渡仰脸冲小白一笑,没想到他完全不领情,转身就进去了。 虽然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但是法渡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哪怕他们两个根本是莫名其妙的缠在一起,谈不上有什么深情厚谊,但是只要有人还在等待他的归来,那个地方就不仅仅是房子,而是一个家。 “你是618的住客易先生?” 法渡大步进了一楼过道,却被门口的保安给叫住了。想想家里一没拖欠水电费二没噪音扰民,最近糊糊也没出来惹是生非,保安这一招呼倒让他有点发懵:“是的,有什么事吗?” “你的室友毁坏了主电梯,你去物管交一下赔偿金。” 法渡:…… 小白破天荒的站在窗户面前,敢情就是因为这茬? 以前租住的屋子只有8层,里面没有安装电梯,可是换到这边以后住的是三十几层高的大厦,电梯就成了必需品。小白一直都对电梯有着莫名的敌意,对他来说,那个钢铁箱子就像是在开门关门之间毫不费力就可以沟通两个空间的怪物,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可掌控的力量,对修行千年才能获得的那种缩地成寸移形换影之类的本事是一种最大的亵渎。 法渡曾经试图给小白讲解电梯的运行原理,还带他去看过电梯行进时的状态,没想到小白知道在电梯上下的时候脚下还有一个直通一楼的幽暗空间,从此更加憎恨电梯了。每天出去散步的时候,总要法渡领路小白才肯迈进电梯,等到开门,他又总是第一个逃命似的挤出去。 现在保安说小白毁坏电梯,倒让法渡很是想不通。 “大哥,你确定是他弄坏的?” “憋装傻,你还不信是咋地?物管那边有监控,你自己去看。” 三十分钟后,法渡总算在物管办公室看到了事发的全过程。 六点半的时候小白带着一把伞进了电梯,在四五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呆在电梯的角落里没有什么异状,十分钟后电梯仍然没有开门,他终于开始紧张了,先是敲打墙壁,然后开始扒门,紧接着攻击电梯的控制板,最后画面一黑,监控摄像头也挂了。 物管大妈好奇的看着法渡:“小伙子,这人是你什么人呐?” “他是我……我亲戚。” “亲戚?”物管大妈做出了夸张的同情表情,“他该不是脑子有毛病?这发起病来可吓人了,你还是得把人看好喽,这次只是毁坏公物,下次要是伤了人你可就难办了……” “呵呵呵,是啊是啊……”法渡无意义的陪着笑,这算什么吓人,要是小白气急了在电梯里现原形才真得把你们都吓死。 “长这么好,偏偏脑子有毛病,这后生真是可惜了……” 法渡无语望苍天,他可以诚实的回答,其实小白完全不知道非得按了楼层电梯才会动吗?!电梯是机器又不是法宝,它哪能跟着你的脑电波活动?也亏得小白出门带衰,那个时间正好是饭点没有人上下,他才会被困在电梯里那么久。天可怜见的,每次法渡摁电梯的时候小白都不屑去看一眼,如今他居然连按一下开门按钮就可以开门都不知道啊! “大妈,要交多少赔偿款?”法渡知道放着大妈吐槽还不知道能聊到那个爪哇国去,连忙把话题扯回正轨。 “这电梯可不便宜……哎,小伙子你哪个单位的?有对象没有?电梯坏成这样,里里外外全都得修……小伙子你不怎么出门,还能养个吃白食的,你是中奖了还是富二代啊?我看你白白净净的,肯定是富二代!这电梯啊,维修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还得物管费心费力招呼……唉,你要是没对象,大妈的闺女还没男朋友呢,改天给你们介绍介绍……” 法渡大喘一口气:“大妈你别说了,我赔!多少我都赔!” 从货梯上楼之后,法渡心里几乎是崩溃的。 一进门他就看见小白又在看没营养的电视剧,糊糊趴在地毯上自己和自己玩,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狗。 法渡坐下,糊糊马上窜进他怀里,而小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当他是空气。 “我说……” 小白理直气壮的开口:“那个电梯屡次冒犯不服教化,今天我必须教训它。” “它怎么冒犯你了,说说看?” 小白瞪着法渡,似乎是他才是受害者,可是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的回答:“我说它冒犯了,那它必然是冒犯了。” 法渡哭笑不得,你衷心的承认一句不会操作电梯会死吗? 小白很是不悦:“你的表情为何这么古怪?” “没……没什么。”虽然心里万马奔腾,法渡还是没胆子当面吐槽小白,心里灵机一动,“陪我下楼走走。” 白蛇传说 小白其实根本就不愿意出门,愣是被法渡给拽出去了。 走进货梯的时候,小白更是皱紧了眉头,主电梯好歹还显得干净些,已经时隔多年,货梯的墙壁上还糊着装修的时候贴上去的各种广告,层层叠叠斑驳脱落,就像牛皮藓一样,这对有洁癖的小白来说显然是更加残酷的挑战。一开始法渡还以为他会宁死不从,没想到他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进去了。 “小白,你看这些按钮。”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法渡更觉得欢欣鼓舞。 小白不屑的瞥了一眼,冷哼一声:“上面那些鬼画符到底是什么?” “……那是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是谁?” “……那个不是重点!”法渡试着循循善诱,“这个是1,这个是2,3,4,5,我们住在6楼,你以后直接按6,电梯就会运行到6楼,然后开门……” “我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 “如果你又被困住了,就按这个开门按钮试试……” 小白低吼一声:“闭嘴!” “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是你的事。”法渡直接无视了他的炸毛,就跟自言自语似的讲解电梯的操作方法。 小白虽然一脸不屑,可眼睛还是望着电梯的操作盘,法渡知道小白的好奇心很强,学习的速度也非常惊人,只是抹不下面子而已。 法渡带着小白上上下□□验电梯的操作,小白却一直没有吭声,法渡当他还不明白,于是就跟教小孩子似的反复讲述操作方法,还有那几个鬼画符阿拉伯数字的意思。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犯得着那么啰嗦吗?”小白忍无可忍,过去按了个1,然后在一楼率先出去了。 “咳咳……学得真快,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出去散心……”法渡咳嗽了两声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结果小白压根没搭理他。 外面还下着大雨,密集的雨丝铺天盖地,两个人都没带伞,只能坐在楼门的椅子上朝外望。平常那几个椅子都是专供老年人晒太阳闲摆龙门阵的,他俩这个点坐在那里多少有点突兀。幸亏晚班的保安已经换了,那个小伙子探头望了他俩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把头缩回去继续玩手机了。 法渡也不知道小白到底在看什么,只是他不说话,法渡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干脆陪着他一起沉默。就在他觉得自己都快入定的时候,却听到小白呼唤他。 “法渡。” “嗯,什么?”法渡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小白怔怔的望着他,哪怕戴了隐形眼镜遮蔽他那双菱形的蛇瞳,他紧盯着人看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慑人的穿透力。 “你跟他有那么一点相像。” “他?谁啊?哦……你说的是易国师?”法渡很快就反应过来,小白这种不合群的个性,千百年前身边的朋友也不会太多,除了虞天,他也只提过易国师一个人。 小白没回话,就当是默认了。 “我跟他哪里像?”法渡也充满了好奇,自从在化生寺看过了易国师的手卷,他总觉得这个人并不像小白所说的那么贪慕虚荣是非不分,而易国师所早就的奇迹即使到了现在也远远超越当世人的认知,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奇才。 “他也那么爱管闲事,顽固,不听劝诫。” 法渡乐了:“这么听起来,他和我还蛮像的,想必也是个宅心仁厚的人。” “正好相反,他杀伐决断,对作恶的众生从无怜悯,比你一味的妇人之仁痛快得多。” 法渡连连摇头:“这么做有违出家人的信条,罪过罪过。” “一味仁慈劝诫未必就能导人向善,有的时候以杀止杀以暴易暴反而更加有效。若你杀一个人能够保护更多的人,那就是善举。” 法渡无奈:“你这明明就是强词夺理……” “那一天也是大雨,他从老远跑过来抓着我的手,仿佛是早就相熟的好友。” 法渡点头:“哪怕是他认错了人,也是一段善缘。” 小白答道:“没有,那时候我只当是来了个疯子。” 法渡:…… “我与虞天、云虎二人相约在洛水风雨亭欢饮共醉,那时云虎已然醉倒,身形半人半虎,我还以为那个和尚会吓破胆,没想到他看真切之后也没有一点惊讶,便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国师。”小白顿了顿,“相处越久,我才越是钦佩他的惊世之才。他明明只是凡人,却通晓天地数术奇门妙技,他一力建起的化生寺,成为了当世最惊人的奇迹。” 时隔那么多年,小白说起往事似乎依旧骄傲,被囚禁了千年,小白对于易国师的缅怀似乎还是远远超越了憎恨。 “那你又是为什么……被封在镇妖塔下?”法渡秉承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精神追问,原以为小白压根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小白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这一笑来得诡异,顿时让法渡汗毛倒竖。 “你们的那个叫电视的东西上不是放过一出白娘子传奇吗?” 法渡挠挠自己的脑袋,完全不知道他忽然提起毫不相干的电视剧是什么用意。 “我曾有过一个妹妹,和那出戏里一样被人类所救。那个时候她刚有五百年道行,可以化作人形,于是她也和这里面的白蛇一样报恩去了。” “然后呢?” 小白低眉一笑,转脸望着外面的大雨:“妖族化形之后通常都颇为美貌,人类很容易被蛊惑。” 法渡仔细端详小白,然后肯定的点点头,小白身为雄性都长成这样,要是雌性在当时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了。 “前边那段和电视上没多少区别,只不过她嫁给的并不是书生,而是被流放远地的落魄王爷。最初王爷对她神魂颠倒宠爱有加,不久之后就怀了身孕。人妖结合违逆天道,胎气一直不稳几次濒临落胎,于是她来求我替她找寻能够保住孩子的方法。我一向都不赞同她擅自与人类结合,于是置之不理。没想到她又找上了易国师,终于以各种灵药把胎儿保住了,但自己的身体却因为虚耗真元而越来越弱。” 法渡的眉头越蹙越紧,这故事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了? “蛇的孕期远短于人类,王爷门下早有风言风语说她不守妇道入门之前已有身孕,王爷心里也开始狐疑,可她偏偏不听,执意要把孩子产下。待临盆的时候,王爷听到稳婆惨叫带人进来探视,一望之下竟然吓得昏厥过去。” “难道……故事里的白蛇现形是在这个时候?” “不,那时候她的身体虽然已经被虚耗殆尽,却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可那个胎儿却是半妖之身,人头蛇身浑身白鳞,就连口中的舌头也是蛇信。” 法渡说不出话,光是脑补那个情形已经惊悚无比,要是亲眼看见,真是谁都受不了。 “王爷醒过来之后即刻下命把她投入大牢,大概她也没想到半妖生下来的时候竟然是这种模样,那时候她还寄望着王爷会顾念夫妻之情,一直抱着孩子静静等着。王爷派人来抱孩子的时候她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王爷亲手摔死孩子的消息。她心生绝望破牢而出想杀了王爷,没想到王爷再次求助于易国师,并且藏身于国师所在的化生寺内……” 法渡脑袋里电光石火般搭上了弦:“水漫金山寺也是真的?” “她那时候已经被耗得油尽灯枯,在她到我这里报讯之后就已经香消玉殒。泛起洪水淹没王爷属地七城十八邑的是我。” 法渡心里一凉。 每天看着小白吃零食看电视剧,他已经忘了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是异类。哪怕是事出有因,为了私怨兴起洪水制造灾难,他终究只能是个兴风作浪令人恐惧的妖怪。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小白眯起眼睛,“心情逐渐平复之后塔下的岁月也变得不再难熬,睡一时醒一时,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那易国师再没有来看过你?” “别说是他,所有人都知道塔下压的是十恶不赦的妖怪,看守镇妖塔的和尚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有人敢靠近我。千百年来,我就一直在寂静无声的环境里生活,直到无智出现……” “我师父?”法渡好奇道,“我师父做了什么?” 小白摇摇头,似乎也不愿意多提,但是嘴角却带着一丝冰冷轻蔑的笑。 法渡知道他不愿意再说无智,于是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被困塔底那么久,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易国师?”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恨早就淡了,连他的模样都淡了……”小白难得的感性,“我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不过国家倾颓化生寺衰败,想必一定不得善终。不过有一点你确实应该引以为戒。” “什么事?” “多管闲事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法渡:…… “你不是一直在查糊糊的事吗?有头绪没有?”小白忽然开口。 法渡颓然摇头,哪怕已经查到了唐家头上,他所得到的线索还是少之又少,和糊糊更是没有半点关系,他的调查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极度失败的。 “你不用再查了。”小白微微翘起嘴角,“他是怎么死的,我已经知道了。” 七童血蛊 “你怎么知道的?”法渡才问出口就想起来了,小白平常连电梯都不愿意坐,今天居然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独自进了电梯,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难道是糊糊想起什么来了?” “所谓鬼降,就是用特殊的方法,对尸体或者**进行画符之类的方法进行束缚,让尸体听从施法人的命令。整个过程就是令被施法的尸体或者**痛苦,让灵魂充满了憎恨之情,从而形魂不灭,凶暴嗜血。如果施法者的道行不够,不但无法成功控制鬼降,而且还有可能因为被鬼降憎恨而被消灭,鬼降就成为了真正的祸害。据说最强的鬼降是用婴儿**制成,用血来做符咒,还得让婴儿在很长时间内存活,成功的话,培养出来的鬼降叫血鬼降。”小白答道,“实际上血鬼降的培养远没有这么简单,寻常的婴儿太过脆弱,很难熬过化体之痛。所以首先得寻找厉婴托世的婴儿……厉婴就是那种屡次投胎却都被父母打掉的胎儿,每一次丧失降生的机会,都会加深它的恨意。有些孩子天生残忍,对于伤害弱小情有独钟,或是刻意违逆父母,从小到大不服教化执意作恶,除去父母之过,多半都是厉婴托世。这种婴儿天生就怨气冲天,即使经历化体多半也能靠着怨气撑过去,而用来化体的就是七童血蛊。” “七童血蛊?”法渡一听这个名字胃里就涌起一阵难言的恶心。 “找七个八字彼此相冲的孩子的血肉,加上巫药熬制之后浸泡那个婴儿。一般人死了之后魂魄多半都悔很快散去,为了让他们的魂魄不散,终究也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折磨。”小白完全不理会法渡的反胃表情,径自朝下说,“这七个孩子原本就彼此相冲,即使已经死了,血肉还是在相互腐蚀侵吞,怨气层层加深。那个婴儿被浸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若是不死就会褪去外皮,变成你所见到的那个样子。” “炼制血鬼降的方法是不传之秘,你怎么会知道?糊糊告诉你的?” 小白点点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炼制血鬼降的细节,我也可以说得更直白详细点。” “够了够了……”法渡此刻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曾通过糊糊看到的那个大池子,多半就是用来侵泡厉婴炼制血鬼降的场所,“我在那里见过七双鞋子,里面并没有糊糊,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糊糊自己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法渡心头一寒,对,糊糊早就对他说过,那只被关在柜子里的血鬼降是“我”。 “不……不可能!”糊糊虽然顽皮,却始终没有做出什么真正的坏事,别说是凶暴嗜血的血鬼降,就算说它是厉婴也没半点相像。 “鬼降和主人的关系十分特殊,越是强大的鬼降主人就越是要消耗心神来控制它,一位巫祭一辈子也只能驱使一只鬼降,为了防止主人被反噬,所以在他们死亡之前都会先杀死自己饲养的鬼降,绝不会交给他人,更不可能拿来出售。” “那在章老七那里的血鬼降……”法渡愣了愣,“难道是……” “对,它已经把自己的主人给吞噬了。”小白还真是一点都不肯照顾法渡的心情,有什么说什么,“反噬主人的鬼降实在不多,也没有多少资料可供考证。我认为糊糊在吞噬了主人之后仇恨也跟着烟消云散,他忘了自己是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究竟该去哪里,所以魂灵才会脱体而出……或者说它本性里善良的部分逃出来了。” “那我通过糊糊看到的那段记忆又是什么?” “婴灵自出生起就被制成血鬼降,自然不会有什么记忆。你所看到的应该是它主人的记忆。” 法渡仔细想了想:“如果这是它主人记忆的碎片,那么怎么样才能让那段记忆变得完整些?” “这个简单,只要把它剩余的部分找回来就行了。” “剩余的部分是什么意思?”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微微发胖的女孩子打着伞冲进来,左手捏着一把烧烤串子,打伞的右手还提着一盒麻辣烫。她察觉到小白看着她,居然感觉到一阵窘迫,低头飞快的跑了过去,那股浓郁的烧烤肉香薰得法渡直念罪过,而小白却就这么目送她走进了电梯。 法渡心道想不到小白居然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哪怕别人长得好看你也别一直盯着她看,非礼勿视你不懂吗?” 小白转过脸来看他,淡淡的吐出几个字:“她手上提的东西……可以吃吗?” 法渡瞬间躺倒。 就因为小白一句话,法渡再次找上了章老七。 “咱们可先说好,血鬼降是特殊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货!万一你不幸身亡或是发生其他意外,我也不会为你承担任何丧葬和医疗费用!” 法渡一脸黑线:“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唐家把它送来的时候它就昏昏沉沉,指使它做事的时候也不太机灵,发起疯来谁都制不住,比发疯的大象还恐怖,全靠唐家的离魂香才能暂时让它睡过去。说句实话,我上次也是说说,想不到你这小师父居然真要买它。” 法渡一听就知道唐家一定没告诉章老七这只鬼降吞噬了主人,否则他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把这只血鬼降留下呢。他想了想之后才回答道:“你不是说这鬼降可以用五鬼大搬运给人搬家吗?我再教教它装潢设计,很快就可以开一家装修公司了!” 章老七鄙夷的看着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什么话?” “你当我老糊涂了,就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有些事情我真不好说。”法渡哭笑不得:“我出钱,你发货,咱俩不就结了吗?” 章老七嗒着旱烟:“有什么不好说的,干这行的什么事没见过,说。” 法渡支支吾吾的回答:“这是我那只小鬼的肉身。” 章老七手里的旱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可不得了,这怪物还有魂儿呢?” “万物有灵,一草一木扫帚琵琶都能成精,血鬼降有魂怎么就不行?”法渡听得不太高兴。 章老七逗趣:“不是说建国后妖怪不许成精吗?” “别闹。”法渡一脸黑线,“我只是想把肉身和魂合在一起,没准可以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章老七笑了:“你是跟唐家有仇呢?” 法渡也乐了:“没准儿。” “别傻了,唐家能在这世上绵延上千年,就不是你能动的主儿。”章老七叹了口气,“唐家那少主子唐少磊就不是个好惹的,才多大点年纪心就那么狠,栽在他手上的妖怪和人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法渡听到唐少磊三个字,笑声就像被硬生生掐断,再也笑不出来了,于是赶忙岔开话题:“哎,那只鱼妇卖出去了?” “卖了。” “养这种东西当宠物,有钱就是任性。” 章老七瞅他一眼:“还真不凑巧,这只是买去做药的。买去当天就剖了目珠做了药,前两天买主还派人送礼谢我呢。” “剖了目珠?那鱼妇呢?” “谁知道,剖了目珠鱼妇指定活不成,死只是早晚的事。” 法渡心里老大的不痛快,自从继承了炼血宗的血缘,这些事情就一再出现在他面前,走得越远他就看得越透彻,看得越透彻就越觉得痛苦。 “很多事情犯不着较真,做人还是糊涂点好。”章老七照例旁边墙壁上拍了三下,从暗格里拿出了麒麟火锦手套、捕仙网和定魂珠,“小心点,我可要开箱了。” 随着机簧牵动的声音,柜子的门终于开启了。 这一次法渡看得真真切切,那只血鬼降缩在柜子角落里,这一次柜子里的隔层远比上次挠得还厉害,要不是它睡过去了,估计破柜而出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法渡试着做了个深呼吸,怨气凝成的浓重血腥味却像是扼住了他的喉咙。 章老七皱紧了眉头:“小师父,你真降服得了它吗?” 法渡摇摇头:“我不知道。” 哗啦!闪电就像雪白的獠牙忽然撕裂天空,突如其来的炸雷吓了法渡一个激灵。 就在这一瞬间,血鬼降忽然凌空飞起,就像一只在黑夜里掠食的蝙蝠,径直朝法渡面门扑过来。法渡狼狈的朝后躲避,结果把自己绊了一下,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血鬼降就直从他脑袋顶上飞过去了。法渡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明明是头晕目眩却又害怕血鬼降再次扑过来,他不敢一直躺在地上,立刻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谁知血鬼降根本没再理会他,而是直接撞上了捕仙网。捕仙网挂在那里就像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然而血鬼降撞上去,它却像有了生命一样,主动朝它缠上去,乍眼看去不像是网缠上了血鬼降,反倒像是血鬼降身上长出了网。 章老七大喊一声:“捕仙网是发鬼的发丝浸染金菩提汁制成,血鬼降这种小妖肯定奈何不得!” 话音才落,只见血鬼降嘶声嚎叫,尖利的脚爪飞快的搅动穿刺,不多时地上就多了不少金色的碎片,眼看着血鬼降就要脱身而出了。 “说话要有根据!”法渡一脸黑线,“现在怎么办?” 章老七也不答话,扭头就迈着小步一溜烟的朝外跑:“救命啊~~~~~” 法渡大喊一声:“唉!血鬼降怎么办!” 章老七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安抚啊!镇灵啊!我怎么知道!货已经给你了,怎么带走那是你的事!” 法渡一回头,血鬼降已经脱网而出,直朝他扑过来。电光石火之间,法渡忽然被朝后拽了一截,一个人影飞速挡在他面前,把手里的那团荧光迎着血鬼降直抛过去。只见那团荧光像是忽然散开,就像水被沙吸收了似的飞快的钻进了血鬼降体内。 血鬼降哀嚎一声重重的跌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法渡一愣,血鬼降这个状态难道是死了吗?他刚想跪下去查看就被小白拽了回来:“你的头怎么了?被血鬼降伤了?” “没……没有。”小白专程赶来救场,实在让法渡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宽慰道,“我自己摔的,只是皮外伤。” 小白同情的看着他:“你如此驽钝,哪怕不管闲事,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法渡:…… 明月肥鸡 果不其然,小白放入血鬼降体内的那团荧光就是糊糊。身体和鬼魂再次合一之后,它就时睡时醒,每次清醒不过是几分钟时间,却和以往的糊糊完全不一样,尽管衰弱却充满了攻击性。 法渡望着在地上铺的小床上沉睡的那只血鬼降,心里涌起各种古怪的念头。糊糊的灵魂并不是最初的那个厉婴,炼制血蛊的七个孩子的灵魂都被困在了血池里,而它的记忆则来自于被他吞噬了的主人,那么面前躺着的这个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它曾经有一次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企图袭击小白,法渡还没来得及阻止,正在削苹果的小白手起刀落把它拦腰劈成了两半。法渡以为血鬼降这次应该是死定了,没想到小白把它的两半截身子放在小被子下面,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两半截长到了一起。 法渡已经找寻了很多有关血鬼降的资料,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只血鬼降已经血透全身还能自我复生,只怕手上染满了杀孽,寻常苗寨祭司根本不可能炼出这样的鬼降。他好几次想要侵入鬼降的思想去探寻结果,又怕已经十分衰弱的血鬼降会就此一命呜呼,只好一直等待着。 有炼血宗的血缘傍身,法渡后脑的伤倒是好得很快,只是那天他顶着一脑袋的绷带进大楼实在太惹眼,为了掩人耳目,哪怕是伤好了,那绷带也还得裹着。法渡自己并不觉得绷带碍事,小白却嫌弃得很,哪怕法渡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小白都要咕哝两句:“你多久没洗澡了,绷带都臭了!”。法渡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明明两天一洗澡,每天还要拆了绷带清洗血渍,这年头这么爱干净的室友都快绝种了好吗! “起来,陪我出去走走。”这天法渡正在翻阅佛经,小白却忽然杀了过来。 法渡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晴天,气温35度以上,你确定你能出去吗?” “我的元气已经逐渐恢复,晒上一两个时辰理应没事。”小白立刻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显然没打算给法渡拒绝的机会。 法渡哀叹一声,跟着乖乖的站起来:“上哪去?” 小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传单,上面赫然写着:x月x日至x月x日,午餐时间福桂酒楼山药口水鸡五折相约,惠动全城。 法渡一脸黑线,虽然小白已经不像最初那时畏惧日间的阳光,但他还是不愿意白天出门。理由只有一个,紫外线太强会晒伤他雪白的皮肤啊!-_-! 能让小白顶着大太阳出门,除了虞天也就只剩下食物了。 法渡清了清嗓子:“我不吃荤。” 小白斜了他一眼:“没打算让你吃,我吃着你看着就行。” 法渡:……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法渡一眼就看到门口椅子上坐着个人,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天提着烧烤麻辣烫进门愣是被小白瞅红了脸的姑娘吗? “真巧,又遇见你们了。” “嗯,真巧。”法渡本想和她打个招呼,没想到她却先迎了上来,倒让法渡感觉有些意外。这个女孩子应该是那种标准的宅女,跟人说话的时候其实很腼腆,看得出来她其实根本不善与人交流,却还要大着胆子过来打招呼,真是难为她了。 “你们这是要出去吃饭吗?”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瞅着小白,结果小白的表情完全是空白的,显然没打算要搭腔。“哦……那我先上去了。”姑娘脸上的表情很是失落,她今天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虽然照例戴着大黑框眼镜,却梳齐了头发,穿了一身挺有历史年代感的衣服。说是偶遇,倒很有可能是她刻意坐在这儿等他们呢。 法渡心中了然,只可惜汝本将心托明月,怎奈明月爱肥鸡。姑娘你要是只肥肥的烧鸡,根本用不着试探,小白早就凶残的朝你扑过去了啊…… “走。”小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头也不回的朝外走,法渡连忙和姑娘随便哈啦道了个别,快速跟了上去。 法渡扭头看看那姑娘伤心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小……” 小白迅速打断他的话:“以后别再和这个女人来往。” “为什么?” “她身上不干净。” 法渡一脸黑线,人家姑娘虽然长得不是倾国倾城,至少看上去还是干净整洁的,你这洁癖也太离谱了。 法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小白,你难道看不出那姑娘对你……” “那是她的事,和我无关。我对人类不感兴趣,对愚蠢的感情牵绊更是厌恶至极。” 法渡觉得他的态度多少来自于妹妹当年的际遇,于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小白,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或者……妖?” “用你们的话来说,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法渡傻眼片刻:“我哪里八卦了!” 小白扭头望他:“我的用词是八卦不是八婆,已经对你口下留情了。” 法渡:…… 法渡还没接话,小白继续发挥道:“你如果对我的事情感兴趣,大可直接问我,犯不着旁敲侧击。” “谁对你的事情感兴趣了!” 小白冷笑一声:“你们人类实在是矫情得可以。” 法渡仰天长叹一声冤,小白你哪来的自信啊! “没有,本君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小白冷冷答道,“人类、妖灵、神佛,一切的感情于本君都是负累。” 福桂酒楼的山药口水鸡确实做得不错,大中午居然坐了满屋子的客人。所有人都在大快朵颐,法渡一个人坐在那儿闭目诵经,让来往的服务员和食客看他的时候都跟看个神经病似的。 “这菜是送你们的。”女服务员送上一盘炒猪肝,顺道多看了小白两眼,态度异常热情,“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法渡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偏偏这屋里又满是饭菜的香气,简直是在加倍磨练他的意志。好不容易给美味的口水鸡念完了往生咒,桌上居然多了一盘炒猪肝,法渡想到还要再给猪附送一遍往生咒的时候,内心基本上是崩溃的。 “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走。” 法渡才念了两句,就听见小白招呼他,这一睁眼差点吓趴到桌子下面。桌上的饭菜汤汁涓滴不剩,敢情小白全部都倒进肚子里去了? “小白!我说过多少遍了,人要有人样!你这么吃东西会吓死人……”看到包间门口不断有人路过,法渡望着小白怀孕似的肚子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知道了,啰嗦!” 话音未落,法渡就看到刚刚被小白吞进去的鸡原封不动的被吐回了盘子里。 “……小……小白,你……你……”法渡哭笑不得,一时间震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到他的表情,小白竟然有那么一丝的心虚,伸手把鸡脖子给掰扯了两下,尽量摆回原状之后坦然的望向法渡:“现在可以吃了吗?” 法渡:……我找个地方吐一会儿,你先吃别管我。 小白又是一声冷笑:“矫情。” 法渡:…… 等到小白吃饱喝足,法渡早已经没有了胃口。回程路上戴着墨镜的小白几次引起路人的注意,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法渡被迫听着那些压根就不愿意听见的窃窃私语,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法渡,那是什么小妖,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漂浮于凡人眼前?” 法渡闻声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孩子牵着巨大的叮当猫气球走过。-_-! “那不是小妖,是气球。”法渡试着给他解释气球的原理,“气球的外面是一层塑料纸或者橡胶……” 小白一脸不解:“塑料是什么?橡胶又是何物?” “就是一种……一种材料。用这种材料做成中空的袋子,中间填充了氦气,氦气比空气轻,所以可以漂浮在空中。不过氦气成本比较高,其实多数的商贩用的都是氢气。” “氦气?氢气?” “氦气……氦气的密度比空气小,化学性质不活泼。氢气……氢气是密度最小的气体,相对质量最小的物质,是宇宙中含量最高的元素……” “密度?化学性质……相对质量?元……素?” 法渡已经放弃解释了:“算了,你只要知道气球是小孩子的玩具就行。” 小白鄙夷道:“你何必解释得如此艰深,以前也有能飞入空中的孔明灯。” “孔明灯和气球完全是两回事,孔明灯借助的是热气带来的动力,而氢气球则是利用氢气比空气轻的原理……简单来说,孔明灯借火高飞,氢气遇火爆炸,明白了吗?” 小白微微颔首,面带恍然大悟的笑容:“何为爆炸?” 法渡瞬间崩溃。 居然跟个千年老妖讨论科学原理,法渡你到底是有多醉?认真你就输了啊少年! “法渡,那又是什么?” 法渡再一扭头,那个千年老妖显然正准备祸害街边的自动售货机。 “这……是可以自动卖东西的机器……”话音未落,正好来了两个小青年,朝机器里塞了几个硬币,买了两罐啤酒走了。 小白大感诧异:“这个铁箱子居然可以自行贩售物品,难道有人躲在这个里面?” “没有,这只是台机器。” “那它如何得知人们放入的货币是否正确?” “因为有感应器……”看到小白迷惑的眼神,法渡再次放弃了解释,“算了,它就是知道。” “哦,那么它也算是有灵性了。”小白指着自动售货机里的一罐啤酒:“法渡,你买一个给我。” 法渡摸了摸兜里:“我没有零钱,自动售货机也不能刷卡,改天再说。” 小白的表情很是失落,就像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似的一直站在自动售货机面前。他那么热切的注视着售货机,要是那台售货机真的有灵,此刻估计都被盯得脸红了。 “小白,走。”小白的长相原本就很惹眼,又做出那么孩子气的举动,来往的行人纷纷对他侧目,引得法渡冷汗直冒。 “我想要这个。”小白的眼神依然不肯离开那罐啤酒。 “小白,我是真没有零钱……” 小白望定了自动售货机:“今天我们囊中羞涩,还请暂时赊欠,明天定会按数偿还。” “自动售货机听不懂的……”法渡无奈,只能试着哄小白离开那台可怜的自动售货机,“如果你真的想要,超市里也能买到,我们去超市买……” 有那么一瞬间,法渡看到小白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发出了异样的灵光。 下一秒,自动售货机忽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里面的饮料像下雨似的不断从出口飞出来! “小白!”法渡瞬间傻眼。 小白愤愤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该有此报!” 法渡迅速拉住小白的手:“报你的头啊!损坏公物要被处罚的!你想让人知道你没有身份证根本就不是人吗!快跑!” 啤酒与蛇 原本大晴的天气,忽然就是暴雨倾盆,一路奔逃的法渡实在是遭了老罪了,淋得像只落汤鸡,而小白恰恰很享受雨水淋在身上的凉爽,逃得悠哉游哉不紧不慢。 临到家了,小白忽然喘了一口大气:“啊……” 法渡一回头,只见小白身上升腾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就像是冷水浇上了炽热的炉火瞬间蒸发了似的,顿时吓了一个激灵,脱了外套迅速蒙在小白头上。 小白皱着眉头:“你在做什么?” 法渡应道:“你冒烟了自己不知道啊!” “我晒了太久太阳,皮肤太过干燥,借着雨水降降温也不行吗?” 法渡傻眼:“哦,我还以为你要现原形呢。” 小白居然笑出声来:“说你驽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要是真的现原形,你这一件衣服遮得住吗?” 法渡:…… 跑进一楼门厅的时候,法渡一眼就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还坐在那儿,看他们回来,显然是想过来打个招呼的,谁知小白压根就跟看不见她一样径直过去了,法渡也只好冲她点点头作罢。 等法渡换了干衣服出来,才发现小白坐在窗户面前,手里还拿着一罐啤酒。 法渡自己当然不可能去买啤酒,冰箱里也不会有存货,看见那罐啤酒的时候不禁一愣:“哪来的?” “刚才捡的。” 法渡一脸黑线,刚才那么紧急的状况,他竟然还有空跑去捡啤酒? 小白大大咧咧的把啤酒摇来摇去:“这个铁皮罐严丝合缝,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法渡正想过去教他怎么打开拉环,没想到小白手一挥,就用水果刀把易拉罐的顶给削掉了。 法渡望着那整齐漂亮的切口唯有无语对苍天,少侠真是好刀法啊…… 小白就着切口浅尝了一口,立刻蹙起眉头:“这是什么饮料,竟然酸涩中竟有几分酒气。” 法渡答道:“那本来就是酒啊。它叫啤酒,度数……酒精含量虽然不高,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小白嘭的一声把剩下的啤酒扔进了垃圾桶:“你们的酒味道实在太过拙劣,全比不上当年的酒水醇香甘洌。难道是酿酒技艺在千百年的传承中失传,导致你们把这种只配喂猪的东西称为酒?” 法渡无奈,小白除了对食物和洁癖的狂热追求之外一般很少计较,可一旦他计较起来,毒舌的功力也是挺惊人的。看看地上洒了几滴啤酒,他立刻自动自发的去找拖把清理,免得小白的洁癖发作起来又是一阵瞎折腾。 法渡拖完地放好拖把回来,却发现小白正盯着垃圾桶发愣。蛇是不会眨眼睛的,所以一旦他聚精会神的望着什么东西,都会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呢?” 小白咂咂嘴:“那酒……似乎也没那么拙劣不堪。” “哦……”法渡应道。 “此酒初尝口感略带酸涩,过了一会儿之后竟有回甘,下肚倒也不觉得烧灼,更加顺口爽利。齿颊之间微有麦米清香,亦有浓郁泡沫,观之有趣。若是细细品尝,也许另有发现……” 法渡叹了口气:“有什么事,你直说。” “到超市去给我再买一个……不,十个。” 法渡也觉得好笑,相处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小白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于是笑道:“刚才扔得那么痛快,现在后悔了?” “浅尝辄止自然不能领略酒中乾坤,此乃至理。你是出世的人,怎能不明白个中道理。刚才我抛弃酒瓶之时,你为何不拦住我?” “怪我喽?”法渡无奈,你衷心承认自己错了真的有那么难吗? 法渡出门给小白买酒,又在门厅里遇到了那个姑娘。她还跟法渡他们回来时那样,只是这次她望的不是大门,而是电梯门,脸色苍白,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你没事?”法渡觉得这女孩子挺无辜的,出门买个烧烤被小白盯了一阵,居然变成了一段孽缘。这么冷的天气穿成这样坐在这里就为了让小白看上一眼,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算,还被小白嫌弃了,实在是委屈。想到这里,他也就忍不住多加了一句:“你穿得那么少,天气又冷,快点回家去。” 姑娘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带着点羞赧的朝他笑笑。最初见面的时候这姑娘明明微微发胖,短短几天时间,她竟然瘦了一大圈,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减肥神药,只是脸色略差了点。姑娘站起来之后朝里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法渡也来不及细想,马上就过去扶她。人是扶住了,但是她的手臂触手冰凉,吓了法渡一跳。 “谢谢。”姑娘回了一句,马上推开他,径直朝电梯去了。 法渡盯着她的背影,心里也不住的疑惑,这个姑娘虽然古怪但确实是人类,如果她真是异类,对自己的兴趣也该远大于对小白的兴趣? 法渡买了啤酒回来,居然看见大门口聚着一堆人,像是在看热闹,可凑过去又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还是物管大妈先发现了他,主动冲过来分享情报:“小伙子,又是你啊!” 法渡应了一声之后问道:“大妈,门口为什么围着那么多人?” “哦,刚才有个姑娘在电梯里晕倒了,怎么掐人中都弄不醒。这不,120刚把人拉走抢救呢。” 法渡心里一动:“是不是这么高,戴个大黑眼镜框子,穿着个老大的长裙子?” 大妈一拍掌:“唉,你们认识啊?” 法渡诚实的回答:“也谈不上认识,就是这几天总遇上。” “哦,那姑娘住上面28楼,老大不小了也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电脑上捣鼓捣鼓,也不爱出来见人。前段时间她妈妈还让我牵线给介绍个男朋友,可她自己也没答应,说自己一个人过得蛮好……” 法渡赶紧打断大妈的无限思维发散:“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啊?出去的时候就看见她脸色不好。” “这姑娘虽然不爱活动,身体一直挺好的。可就最近,她老坐在门口像是在等人,跟犯了相思病似的,人也瘦了一圈。你说相思病减肥效果还真不错是……” “是啊是啊……”法渡打着哈哈,人就进了电梯。 电梯的数字逐渐变大,忽然间却嘭的颤动了一下,忽然下坠了一截,法渡的心也跟着噗通一下,差点吓得停拍。要知道电梯下坠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只是从二三楼直掉下去即使不死也能摔个半身不遂啊。 幸亏那种下落感只维持了几秒,很快电梯又开始稳步上升。 法渡望着电梯里再次变大的楼层读数,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随着钢缆牵动的声音,法渡逐渐开始不安起来。 他们住在6楼,平常从1楼上去只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然而这一次,电梯的读数到了5层之后就再也没有变化,他却清晰的感觉到电梯仍在向上运行。他想说服自己电梯其实只是发生了故障,已经停在了5楼,电梯运行只不过是他的错觉。他摁着其他楼层的按钮,想要让电梯停下来,可是其他的摁纽好像都失灵了,整个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读数显示在5,唯一亮着的按纽是6,电梯却一直在上升,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恐怖的感觉笼罩了法渡。 他无助的摁着开门按钮,然后是求救按钮,最后他试着去扒开电梯的门,都没有结果。电梯把他关闭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然后带着他一直运行向不知名的彼方。 他不能确定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因为电梯里没有讯号,而手机好像受到了某种干扰,屏幕一直在乱跳乱抖,按照电梯的上升速度,过去的时间已经足够把他运送到162层的哈利法塔顶了,然而上升却还在继续。 那种恐惧的感觉似乎就要把他逼疯了。他不住的叫喊着,不断敲打控制板,用力撞击电梯大门。这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去考虑这么做会不会导致电梯故障而坠落,他只想制造出响动来引起别人的注意,然而直到他筋疲力尽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心里越来越凉,哪怕保安没有注意到电梯监控里的异样,大厦里住了那么多人,难道谁都没有意识到电梯失控?或者……他根本就已经进入了异常的空间? 他忽然想到了在电梯里抓狂的小白,还有在电梯里晕倒的那个姑娘,他们是不是也曾经有过和自己一样的遭遇。 法渡知道自己的举动没有意义,于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大着胆子问:“是谁……在和我开玩笑?”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异世尚有很多未知的存在,但世上多数的通灵却都是无稽之谈。他问这句话完全是无心的,压根没想过真的会得到回应。 然而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紧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不受大脑支配的声音:“不要抢走……我最爱的……最爱的……” 那种声音生涩喑哑,就像是隔着水冒出来的,法渡几乎窒息了,最后的话一直被压在喉咙里,只发出溺水似的咯咯声。 “我说过那个女人身上不干净,你为何永远都不肯听从我的话?”小白的声音仿佛利刃破开了云雾,法渡只觉得喉咙上的压力忽然松开,新鲜空气涌入肺里的声音响得吓人。 法渡抱着小白,喘得像只刚刚被捞起来的落水狗:“小……小白……我知道了……知道了!在电梯里遭遇抢劫……抢劫谋杀……衣服!是那件衣服!” “这衣服是她最近才买的,是网上买的。我看着挺旧,里边还有一块污渍洗不掉,让她扔了她还说我不懂,那是古着,高雅还那什么……森……哦,森女!”28楼的大妈极力回忆着,“是了,还说收藏着以后能升值呢。” 法渡问道:“大妈,她就买了那一件吗?如果还有其他的,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嗯,好像还有一件,上面也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大妈进屋找出了另外一件外套,“你看,上面还挂着看不懂的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呢。” 法渡伸手去接,却是小白先抢了过去。法渡扭头,竟然发现被称作污渍的部分明明就是一块血渍,而且正好在腹部。 “果然。”法渡倒吸一口凉气,他之前已经查过,有些标着古着或者外贸的衣服是洋垃圾,每款只有一件,全部都是孤品,款式布料都不同,有的来源于医院或者是坟场,口袋和内衬里会有各种首饰、字条或者血迹、消毒水味,甚至有传说在口袋里找到过遗书。除去怪力乱神之说,衣服上的病菌也是隐患。 大妈看他俩表情奇怪,于是追问:“怎么,这衣服有问题吗?” “这以后以后万万不能再穿,你把这件和你女儿身上那件都烧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事了。”小白把衣服还给大妈,招呼也不打扭头就走。 法渡匆匆和大妈告别,立刻追在小白背后:“谢谢。” 小白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谢什么?” “谢谢你来救我啊。” 小白埋着头继续朝前走,明摆着压根不想搭理他,法渡倒也不介意,照例默默的跟在小白背后。 就这么走到电梯面前,小白忽然迟疑了一下,似乎对电梯还有抵触,最后却还是咬牙朝里走。法渡拽住小白的袖子笑道:“反正是下楼,咱们今天就走楼梯下去。” 小白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 走了两层楼之后小白忽然转过身来:“你总是如此奋不顾身的管闲事,是不是算准了我一定会来救你?” 法渡站定了脚步:“正是因为你一次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才能继续奋不顾身的管闲事啊。” 小白皱眉,学着法渡的语气反问道:“怪我喽?” “我们俩互为因果,就像被同一条线拴着谁也离不开谁。”法渡笑道,“小白,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我们相遇的目的。” 怪异宠物 听完法渡的话,小白沉默了一阵,忽然朝他低下头来,法渡正在疑惑这是哪门子的和解方式,就看到小白的手伸向了滚落在地上的啤酒罐子。-_-! 小白就是小白,任何烦恼在他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都是微不足道的,哪怕再大的事,他一转眼也就淡忘了。 刚回到公寓,小白就抱着新宠宠幸电视机去了,只不过这几天他好像看腻了偶像剧,开始疯狂的看各种纪录片了。 法渡苦笑一声,好心的凑过去示范开罐的方法:“小白,啤酒罐子不是切开的,得这样打开。” 小白瞥了他一眼,似乎很不耐烦:“把酒器设计得如此繁复又毫无美感,现在的人实在是画蛇添足。” 法渡讨了个没趣,只好放下罐子扭头进了卧室。他打开台灯,血鬼降依然在温暖的黄色灯光包围中安睡,虽然外形依然可怕,看久了之后也就慢慢习惯了。反正斯芬克斯无毛猫看上去也跟外星生物似的,价格不照样贵得惊人吗。 法渡坐在灯下研读佛经,刚念了几句,就被外面传来的音乐声打断了。扭头一看,原来是门被风吹开了。 这套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门确实很难关严实。 法渡站起来去关门,正好看到小白正在全力对付啤酒的拉环。他无声的笑起来,明明就对这个时代的各种新玩意充满了好奇,却总是死要面子板着脸装作不屑一顾,这算是传说中的别扭傲娇吗? 关门转身的瞬间,法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硬了。 台灯还亮着,但那一团光芒被困在了小小的区域之内,它只是亮着,却不能照亮任何东西。法渡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重的血腥味排山倒海而来,寒冷迅速侵入四肢百骸,似乎要把他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冻结成冰。 他无法移动,无法发出声音,整个人就像是在做梦,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血鬼降站在黑暗的边缘,依旧是匍匐佝偻的姿态。 法渡低头去看,意外的发现血鬼降的眼神竟然能和他对上。他第一次发现,这只为了杀戮而生的小怪物眼睛里多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法渡。”血鬼降叫着法渡的名字,准确而清晰。 糊糊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哪怕和法渡如此亲近,他也只能用“阿达”或者“啊巴”这样模模糊糊的称呼来叫法渡,他能那么清晰的叫出法渡的名字,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糊……糊?”身体的痛楚如此强烈,他却忽然意识到,这只血鬼降已经不再和初见时那样凶暴蒙昧,它拥有了灵魂,获得了理智和智慧。 血鬼降靠过来,用一种很诡异的姿势朝法渡伸出手,法渡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凑过去,牵起了它的手。 “糊糊……你要……带我去……哪里?”法渡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现在的血鬼降纵然已不是那个凶暴嗜血的怪物,却也不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鬼孩子。它要去哪,它到底想做什么,法渡根本无从得知。 血鬼降没再回答,而是牵着他一直朝黑暗深处走去,法渡无法抗拒,只能一直跟着它前进,忽然间周围的景物都鲜明起来,只是像淹没在水里似的,随着波光水影不断动荡扭曲。 法渡心里一阵疑惑,血鬼降居然借助镜子再次带他进入了昔日的幻境。 又是那一段记忆,糊糊就和初见时那样,穿着蓝色的小雨衣,握着变形金刚在路边玩耍。 法渡愣了愣,那不是糊糊,而是被糊糊吞噬掉的主人。 他再次看到糊糊站起身来,径直跑到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面前。糊糊的表现亲热中带着埋怨,似乎是怪她让自己等了太久,而那个女人并没有一般母亲安抚孩子的表现,只是牵着他的小手朝前走。 他以为接下来就要进入那个废弃小村的画面,没想到这一次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情形。 面前是一条亮汪汪的小河,月亮横在水中央,铺了一天一地的银辉。 有个孩子坐在河边,低着头轻轻呜咽。 “你是谁?为什么哭啊?”糊糊靠过去拍拍那孩子的肩头。 孩子浑身一颤,飞快的回过头来,眼神里一半恐惧一半无助,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 他的眉眼,他的神态,活脱脱的就是唐少磊,还是个孩子的唐少磊。 从相识开始,唐少磊总是那么一根筋的执拗,永远都不畏恐惧不知疲惫的拼杀在前。好像只要有他在,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唐少磊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唐,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唐,哪怕把法渡推下悬崖的时候,他都是那么理直气壮。 法渡心里居然很莫名的抽痛了一下。 糊糊忽然拍了拍手:“哦,我记得你!白天的葬礼上,妈妈说你是族长的小儿子。你的妈妈……是死了?” 唐少磊大叫一声:“你胡说!她没死!她没有死!” 糊糊被吓了一跳,居然朝后退了两步,然后不服气的回话:“如果没有死,怎么下葬了呢!” 唐少磊一听这话,全身抖得像筛糠似的,最后蹲下来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糊糊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过了一阵才怯生生的开口:“喂,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唐少磊也不答他,只是喑哑着声音回答:“你走,回家去。” “为什么?”糊糊问道,“这条河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赶我走?” 唐少磊愣了愣,照样哑着嗓子说:“我是妖怪,会吃了你的。” “你别骗我,族长说你是黑虎家神,是保护我们的。”糊糊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明明就是妖怪,居然说成是神。”唐少磊居然冷笑一声:“他才是骗子,是天底下最大的大骗子。” 糊糊倒也真是多管闲事的个性,居然又凑了上去:“哎,其实白天我挤在人群里,听到好多关于你的事,他们说你不是族长亲生的儿子,说你的妈妈不守族规,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妈妈没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妖……妖怪。”糊糊迟疑了片刻,“你不难过吗,为什么不哭呢?” 唐少磊沉默了一阵:“在他们面前哭,只会被说得更难听。” 糊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哦,所以你才会躲到河边偷偷的哭啊。” “你呢,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你,你是陶家还是刘家的子弟?” 糊糊回答:“我叫陶家航。” “是陶家人,对,妈妈死了,总得再找个陶家人来做祭司饲养鬼降……” “什么意思?祭司是什么?鬼降又是什么?”糊糊莫名其妙的问。 “在外面长大的子弟,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唐少磊冷冷的说,“从今往后你就生活在这个村里,哪也去不了了。” “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我只是和妈妈回来探亲,过两天就走的!”糊糊被他的神情语气吓到了,站起来扭头就想跑。 “你还想跑到哪去?你以后就是族里的祭司,你妈妈已经不要你了。”唐少磊一字一顿的说,“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名字叫陶家睿?” 糊糊忽然站住了脚:“姐姐?姐姐失踪了,已经失踪大半年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唐少磊不回答,只是用一种幸灾乐祸的阴郁表情看着他,糊糊似乎也给吓住了,也不理会他,扭头就跑。 唐少磊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间笑出声来:“你一定也不知道,七童血蛊的第一蛊,就是陶家睿。” 场景变换,似乎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糊糊一个人蹲在幽暗的房间里,灰蒙蒙的窗户上吊着一只灰蜘蛛,阳光把它的身影投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诡怪的影像。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糊糊已经非常衰弱,应该是几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这样的折磨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已经残忍到了极点。 “喂,你还没死啊?”窗户外面映出了唐少磊的脸,他在阳光下笑着,稚嫩的脸庞透着超越年纪的成熟和诡秘。 糊糊趴着窗户,腿都饿得发颤,想哭都已经哭不出眼泪:“我妈妈上哪去了……我要找我妈妈……” “你已经没有妈妈了,你和我一样了。”唐少磊端着一碗饭,上面放着满满的菜,还有一个硕大的鸡腿,“答应乖乖呆在这里,你就可以吃东西了。” 糊糊看着那碗饭不住的咽口水:“我看见了……看见你们杀人了……你们都是坏人……你们要让我干坏事。” “不用你干坏事,只要你替族里照顾一只宠物就行。” “宠物?狗还是猫?” “比较特别的宠物。”唐少磊回答,“你只要照看它,定时喂喂吃的,多简单啊。” 糊糊怀着最后一丝希翼问道:“养大了,我就能回家找妈妈吗?” “没有人能脱离唐家的控制,在你妈妈心里,你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唐少磊眯起眼睛笑了:“你还不明白吗,她不要你了,你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 糊糊摇着头:“不会!妈妈不会不要我!” “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你再哭再喊也不会有人理你。如果你不想死得太早,就好好的听话。”唐少磊顿了顿,“不是听唐家的话,而是听我的话。” 糊糊比唐少磊年长,此刻却完全被面前这个孩子镇住了。 “族长,我的兄弟姐妹,族里的叔伯,全都不能信任。我会保护你,而你也要帮我,信任我。”唐少磊带着点孩子独有的任性,但他的任性是精密的,有动机的,而非寻常的叛逆。 糊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的唐少磊。 他背后笼着金灿灿的阳光,一字一句的说:“陶家航,你永远都要记住,你只是我一个人的祭司。” 灵魂归处 情景变换得很快,仿佛是时间在法渡面前飞快的流逝,两个孩子都在并行的空间里成长,可彼此有交集的时候却不多。唐少磊越来越频繁的化作黑虎去执行任务,而糊糊,不,那时候的糊糊还只是陶家航。他饲养着血鬼降,总是试图把自己藏在不显眼的角落里静静的看书。他人虽然留在这里,却和唐家的一切格格不入。他时常把血鬼降抱在怀里,即使大家知道血鬼降已经彻底被控制不会伤害他,可也很难理解他这种亲昵的举动。 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看来,陶家航的生命里除了唐少磊,就只剩下了血鬼降和堆积如山的各色书籍。 “少磊,你是不是又受伤了?”陶家航眉头紧皱,似乎鼻端那微微的血腥味令他非常反感。 唐少磊躺在老式的卧榻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没事,不用治疗也会好。上次让你处理的人,你都处理干净了吗?” “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陶家航应道,“但这件事情有损唐家的声誉,要是让族长知道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是我一个人的祭司,唐家会怎样用不着你管。”唐少磊冷冷的答道。 这个时候,两个人只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都还青涩得很。 陶家航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只藤箱:“伤口就算不用缝合,起码也要清理干净。” 唐少磊睁开眼睛:“你没听到吗?我说不用。” “哪怕你是神仙也不能讳疾忌医,伤口里如果有毒液残渣,即使愈合了对身体也不好。”陶家航一点也不肯退让。 唐少磊瞪着眼睛:“啰嗦!” 陶家航毫不示弱的回了一句:“现在也就只有我敢对你啰嗦了。” 唐少磊在族里的地位虽然举足轻重,说好听点是敬重,说不好听就是害怕。族人们依仗他,同时也恐惧他的力量,哪怕是抚养他的忠义叔一家多少也保持着距离。陶家航没有朋友,唐少磊也许比他还要寂寞。 陶家航这句话无异于是讽刺,法渡还以为唐少磊会发火,没想到他却笑了。 “陶家航,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有时候还真想咬死你算了。” “过来。”陶家航自顾自的替他擦洗伤口,“要杀我有无数种办法,你可以随便挑。但你是人不是妖怪,不要选择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那条路。” 唐少磊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看你变成黑虎去和怪物拼命。”陶家航答道,“我总觉得,也许有一天你变成妖怪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法渡苦笑一声,这番话似乎自己也曾在化生寺里对唐少磊说过。 唐少磊忽然笑得前仰后合:“陶家航,你知不知道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陶家航沉默了一阵:“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我记得,永远都记得。”唐少磊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是他压抑在心底那么多年从不曾对人提起的仇恨和愤怒。 “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已经忘了我妈妈的长相……忘记她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牵着我一直朝前走……”陶家航回答,“如果这辈子还有机会相见,我只想问问她,把姐姐和我送给唐家,到底有没有一丝后悔?” “后悔?哪怕她后悔又能怎样?她逃不过唐家的掌控,你,我,所有人都逃不过。”唐少磊笑着说,“你准备好娶我大姐了吗?” 陶家航一愣:“我?为什么?” “因为你姓陶,就得担起为族里繁衍血统的责任。刘家的六顺子还小,刘武又太莽撞,那个女人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陶家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少磊好像一直等着看他发火,没想到他却是这个反应,也觉得十分没趣:“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还能说什么?太奶奶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反对,哪怕我不娶你大姐,之后也还会逼我娶你其他的姊妹。” “那你喜欢我大姐吗?” 陶家航苦笑:“金娥姐那么漂亮,我每次见她都不敢抬头,话都没说过几句,喜欢……怎么喜欢?” 唐少磊压低了声音:“哦,实话告诉你,其实大姐读书的时候已经有相好的人了。” “什么?那……那怎么和我……” “你尽管放心,那个人姓王,是寄住在村子里的外姓人。唐家只能和陶、刘两家联姻,绝对不会和外姓通婚。” “可是那个人……” 唐少磊答道:“如果那个人有什么不轨,全族都容不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磊,我……”陶家航连忙辩解道,“难道不能通融一下吗?棒打鸳鸯未免也太过不近人情了。” 唐少磊一皱眉:“那你是另有喜欢的人了?” 陶家航连连摇头:“我成天呆在屋子里,哪来喜欢的人呢。” “那就好,千万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白白给自己和别人惹麻烦。”唐少磊站起来,“行了,我回去了。” “少磊!”陶家航叫住了他,“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真的觉得……唐家这么做是正确的吗?” “这个问题何必来问我,你心里明白,唐家早已经是十恶不赦了,不过在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唐少磊笑道,“大姐是这些兄弟姐妹里待我最好的,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陶家航目送唐少磊的身影消失在外面亮汪汪的阳光地里,久久没有转回视线。 他的眼神让法渡觉得熟悉,同时又觉得难受。 在那些离开小唐就活不下去的日子里,法渡自己就曾用这样的眼光一路追随着他的身影,哪怕只是离开一瞬,也会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在那些日子里,唐少磊应该也是陶家航唯一的精神支柱和依靠。 “把血鬼降放出去。”这是幻境里第一次出现唐家族长的样貌。唐家每天游离在生死之间,族长却保养得不错,按理说已经快六十岁的年纪,看上去还很精神,脸庞轮廓分明,竟然没有多少皱纹和白发。只是光看长相,他和唐少磊实在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说是有血缘关系还真是很牵强。 陶家航摇着头:“族长,金娥也和那个王端平在一起,放出血鬼降,两个人都会被吃掉……” “血鬼降已经血透全身,这些年来替老唐家办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你以为自己的手还很干净吗?”族长冷着一张脸:“金娥和外姓人私奔,坏了老唐家的规矩,该死。” “金娥姐只是一时糊涂,早晚会回来的。其他人也就算了,可她是您的亲生女儿,你不能这么……” “用不着你废话,哪怕金娥真的被吃了,家里还有银娥秀娥,我自会赔你一个死心塌地的媳妇。”族长怒道,“私奔的先例不能开,否则老唐家的家法还有人听吗?” 陶家航的嘴唇微微发颤:“恳求族长让我亲自带着血鬼降去追他们。如果金娥姐肯回来,希望族长放他们一条生路。” “要是那丫头死活不肯回来呢?” 陶家航连连摇头:“不会的,我会劝他们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好,你去。别以为我好糊弄,这些年你背着老唐家替少磊做了那么多错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清楚得很。”族长冷笑一声,“如果他们不肯回来,你明白应该怎么做。你要是有一分一毫的徇私,我就都罚在少磊身上。” 陶家航跌跌撞撞朝外走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阵清亮的女声:“家航,你这孩子一向宅心仁厚,这次为什么主动要求去抓金娥回来呢?” 陶家航吓了一跳,法渡也跟着朝四处张望,只看见陶家航身边不远处有一扇开着一道缝隙的窗户,想必说话的人应该就藏在窗户后面。 “太奶奶,如果我不去,族长就会派少磊去抓金娥姐。”陶家航低着头回答,“他一向跟金娥姐最亲的,我不想他亲手去对付最后的亲人……啊,我说错话了,我……” “你没说错,这些兄弟姊妹里真正跟少磊亲近的还真的只有金娥。”藏在窗户后面的女人答道,“这么说来,你对少磊真是挺好的。” 陶家航低着头不敢再说话,明明这个女人的态度和语气都算和善,他偏偏一直在发颤,似乎比刚才见族长的时候还要害怕。 “你心里明白,金娥是一定不会回来的。金娥也一定明白,回来之后就算她可以免了死罪,那个男人也是一定活不成的。你打算怎么办,放他们走,然后自己回来受罚?” 陶家航摇摇头,大概他刚才只想暂时拖延时间,压根也就没考虑那么多。 “这傻孩子,你是家里的养鬼祭司,一般人确实动不得你,只是这次非同寻常,他们坏了规矩,谁都保不住他们。我要是你,我就在外边把他俩都杀了。” 陶家航又是一颤:“太奶奶……” “唐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们回来了,也许比死了还惨。要是你放他们跑了,到底还是会被抓回来,你呢,还得被他们牵连替他们受过。” “不,不行……”陶家航摇着头:“太奶奶,我要是真的杀了他们,少磊……少磊会恨我的。” “你想想,如果你失手了,下一次被派出去的就是少磊,他不但得自己去抓金娥,还得亲手杀了他们,那不是更可悲?你来下手,那是在帮他,少磊肯定会明白的。家航,你说是不是?” 邪恶本性 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么清亮,就像两块水晶碰得直响,听上去不过是豆蔻少女而已,偏偏听到陶家航管她叫太奶奶,法渡实在觉得蹊跷。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细看,场景已然变了。 “家航,你放我们走,求求你,求求你!” 地上躺着的男人浑身是血,连面目都已经分辨不清,血鬼降攀附在他身上,不断发出尖利的嚎叫声。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跪在一边,牵着陶家航的衣角不住的哀求,想必就是一直被提起的唐金娥。 “别……金娥你快起来,金娥……”陶家航一直试图把她扶起来:“你还是跟我回去,族长会原谅你们的。” “我爹的脾气我比你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唐金娥连声哀求,“我只能求你,家航,求求你。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陶家航摇摇头:“金娥,无论你躲在哪里,唐家都会找到你们的。听我的,你现在找人送王端平去医院还来得及,送完了你就跟我回唐家,这样你俩都还能活着,再这么拖下去,他会死的。” 唐金娥的身形颤了颤,只迟疑了几秒就做出了决定:“好……好,那你让血鬼降回来,我就跟你走。” 陶家航也没料到竟然那么顺利就说服了她,冲她点了点头:“我和族长说好了,没事的……只要你回去多说几句好话,以后别再和王端平见面,就会没事的。” “家航,你可真是个好人……我告诉你,我爹的话,你最好连一个字都别信。”唐金娥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既然我敢跑,也就根本没打算回去了。” 陶家航只是这么一愣,唐金娥手里忽然递出一把蓝幽幽的柳叶匕首,从最近的距离直刺入了他侧腹。 “啊……金娥……你……”柳叶小匕首造成的伤口不宽却极深,侧腹传来的剧痛让陶家航跌倒在地,即使他捂着伤口,火热的血依旧从指缝里争先恐后的喷出来。 吱吱……吱吱……血鬼降在旁边狂乱的蹦跳嘶吼,好像没头苍蝇似的。 “快!端平!把刀拿出来,杀了他!快!”金娥跑到王端平身边不住的催促。 “金娥,真……真要杀了他吗?”王端平一是受伤不轻,二来似乎也是第一次做这档事,犹犹豫豫无法下手。 “他是族里的养鬼祭司,杀了他,族里就再没人能控制血鬼降了。血鬼降失控比我私奔可严重多了,等到他们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可是……可是……” “王端平你还是不是男人?”唐金娥尖着嗓子叫嚷起来,漂亮的脸蛋显得有些扭曲:“陶家航必须死,你要是爱我,就杀了他!” 陶家航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衰竭,脑子里却清晰无比。 鬼降和主人的关系十分特殊,越是强大的鬼降主人就越是要消耗心神来控制它,一位巫祭一辈子也只能驱使一只鬼降。一旦主人无法压制鬼降,鬼降就会反过来反噬主人。相传反噬主人之后的鬼降会变得极其可怕,所以为了防止主人被反噬,在他们死亡之前都会先杀死自己饲养的鬼降,绝不会交给他人。陶家航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走向死亡,而他的血鬼降也在濒临失控,这个时候他所想的并不是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是想着先杀了自己的血鬼降。 “小鬼……你过来……过来……”陶家航试着用最后的理智来压制正在陷入狂暴的血鬼降,一边朝它轻声呼唤,一边握紧了那柄柳叶匕首。 “看见没有,他在叫小鬼了!他要来杀我们了!”唐金娥的叫喊声终于激起了王端平心底的恐惧,他终于攥着那把钢板磨成的土制菜刀朝着陶家航走过来。 “金娥,别……现在还不能杀我……”陶家航试着朝后挪动身体,“血鬼降……血鬼降……” “你别挣扎了,血鬼降也救不了你。”唐金娥脸上染着他伤口里喷出来的血,笑得那么灿烂,“对不住了,这辈子算是我欠着你,下辈子我再来还你的情。” 陶家航眼里只看见菜刀上映出来自己的影子,忽然心里一阵空荡荡的。他试图在唐金娥脸上找到一点最后的慰藉,却终于还是失望了。 唐金娥和唐少磊真的一点都不像啊。 菜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看到鲜血溅得老高,看到唐金娥带着笑的脸庞,看到蹲在他俩身后的血鬼降。 它缩着身子,眼睛被血烧得通红。它静静的,一声不吭。 那是即将扑向猎物的姿态。 那时候他在想,血鬼降最终一定会来吞噬他的,而到了最后他还会剩下些什么呢?等到唐少磊来的时候,是不是还能看到属于他的一滴血,一段骨头,一块碎肉?唐少磊照例也不会哭的,连一点伤心和痛苦都不会表露出来,就连来年上坟的时候,或许也只会冷笑一声:“啰嗦鬼,你可终于死了啊。” 唐少磊,我没有食言……陶家航到死都是你一个人的祭司。 属于陶家航的记忆到此为止,法渡以局外人的身份从头看到尾,血鬼降也蹲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似乎也在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真……愚蠢。”血鬼降喉咙里朦朦胧胧的说着,神情里有那么一分狡黠,那不是糊糊惯常的表情,也不是属于陶家航的表情。 法渡问道:“你把我拖进来,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你还没察觉到,不是你借助我看到了过去,而是我借助你的力量找回了自己的过去。”血鬼降扭头看他,“引导幻境的人是你,不是我。” 法渡心里一阵茫然,他对自己所继承的血缘一无所知,对于他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也毫无概念。 “那么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糊糊……还是叫你陶家航?”法渡很明白,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血鬼降已经不再是糊糊,更不会是陶家航,它现在有了实体也有了独立的灵魂,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猜不透它的心思。 “随你,既然糊糊已经叫顺口了,那就继续叫我糊糊。至于我想干什么……”血鬼降低头望着自己的利爪,“我只想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法渡苦笑一声,让一只血鬼降像常人一样活着,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比什么都难。 血鬼降忽然抬起头:“有人闯进来了。” 法渡也跟着转身,一眼就看见小白站在自己身后,不禁觉得很意外:“你进来干什么?”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多管闲事。你这么容易被妖魔鬼怪利用,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你用。”小白一贯冷冰冰的脸透着气急败坏。 “这次不是我多管闲事,我是被硬扯进来的……”法渡辩解道。 话还没说完,小白已然望向血鬼降:“不过是几十年道行的异妖,也敢如此逾矩。若是下次再行造次,绝不轻饶。” 血鬼降还没回话,法渡先抢过了话头:“小白,其实它就是想探知自己的过去,也没对我怎样,让你担心了……” 小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要不是这会儿正在放广告,本君也懒得过来管你。” 法渡一脸黑线,敢情你早就知道我被扯进幻境,还一直看到放广告才舍得过来看看? “走。”小白望了一眼定格在最后一刻的陶家航的记忆,居然和血鬼降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原来是这么死的,真愚蠢。” 法渡扭头望向血鬼降,心里总有那么点不忍。 “你用不着用同情的眼神看我。”血鬼降居然笑了,“唐家族长说得没错,纵然唐家的恶行已经罄竹难书,陶家航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么些年过去,我为唐家和唐少磊做过多少事杀过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以为陶家睿被当作为七童血蛊的原料很悲惨是吗?我也曾为唐家做过斩草除根的事情,也曾搜罗孩童为唐家炼制其他的凶蛊。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从没有父母报案说自家的孩子丢失么?那是因为有的孩童是族里献出来的,有的则是从超生的父母那里买来的。” 法渡愣了愣,他从陶家航的记忆里看到的都是他的隐忍他的包容他的痛楚,却从来没想过,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爱看书的陶家航看的都是什么呢?蛊毒集略,神州药典,巫行术……” “够了!”法渡大声喝道,越是前进他就看到了更多被掩盖在表相下的极恶,越是前进他就越是对人类的本性失望。 “哦……你也被唐少磊骗了是吗?”血鬼降凑到他耳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时的陶家航太傻了,主动请缨去追捕唐金娥,就是为了阻止族长派唐少磊出马。唐少磊比多数唐家人更狠,如果他去追捕唐金娥,哪怕他心里再怎么不忍,也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们。可唐少磊又怎么会不忍,怎么会心疼呢?连陶家航死了,他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难过啊。” 千年人参 “重塑肉身?”章老七嗒着烟锅,倒没有法渡料想当中那么惊讶,“谁告诉你我这儿有那种东西?” “你这儿连走失的血鬼降都有,还有什么买不到的?” 法渡本意是夸他,没想到这么一说,章老七反而不高兴了:“什么叫走失的血鬼降,我章老七只做正当买卖!” “是是是,我嘴笨说错了,你别见怪。”法渡心里清楚得很,这只血鬼降吃了王端平唐金娥,最后还反噬了主人陶家航,唐家人是绝不可能容它再活在世上的。章老七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的私货,却混充是唐家的货来忽悠人。 “重塑肉身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只是起死人而肉白骨终归也是逆天而行,我怕你遭报应啊。”章老七斜眼看他,“你跟小鬼到底是什么交情,居然值得你冒这么大险?” “这……也许是投缘。”法渡也觉得无奈,他那时候冒冒失失把糊糊从路边拉走,怎么料想得到后面这种种的神展开? “那东西我可不敢轻易给你。你可得想好了,魂形合一之后小鬼就跟活人一样,可不会再像鬼降那么听话了。你再给了它人形,以后它要是动了反你的心思,你只怕要成了东郭先生,自食恶果。而且那东西得来不易,当初为了得到它花了多少心思,折损多少人手……” “……你开个价。” 章老七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老汉我从不差钱。” 法渡咬咬牙:“我死之后,要是真能析出舍利,就赠送给你。” 章老七眼里一亮:“?” 法渡默默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如果转卖,绝不能给心术不正的人。” 章老七大笑:“你死都死了,我就是舂碎了调龟苓膏喝你也管不着啊。” 法渡无限心塞:“说句好听的不行吗?” “老汉我一向有事说事,懒得跟你拐弯抹角。” 法渡一脸黑线,平时没事都要绕上七八个弯子才说到主题的不就是你么! “这是什么东西!”看到章老七的货物,法渡整个人都不好了。 章老七还了他一个白眼:“不就是你要的仙药吗?” 法渡万万没想到,那个十多厘米见方的小笼子里关的居然是个巴掌大小的事物,你说它是虫子,它偏偏手脚俱存面目清晰,你说它是人,头顶上却冒着一穗青苗,开着指甲大小的白色花朵。 看着那东西,让法渡不寒而栗。 那到底像是什么东西? 对,像是冬虫夏草。 冬虫夏草是一种药物名,它的外形特别奇特,冬天是虫子,夏天却是草。夏天一种称为虫草菌的真菌孢子成熟散落后萌发成菌丝钻到蝠蛾的幼虫身体内,吸取幼虫体内的营养。蝠蛾的幼虫躲进土壤中,这时虫草菌长出很多丝状体,称为菌丝体。幼虫由于体内的营养物质被吸完,只剩下僵死的空壳,当然不能变成蝠蛾了。第二年春夏,气温和天气合适,菌丝体从幼虫的口器中长出,伸出地面,就变成了草。 而眼前的这个东西,活脱脱的像是从巴掌大的孩童脑门上长出了草,怎能不让人觉得恐惧? “你这没见识的,不给你,你口口声声的要,给你了,你又吓成那样。”章老七提着笼子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人参。” “千年……人参?”法渡惊诧莫名,什么人参能长成这样? 章老七提醒道:“你可小心点,别看它这会儿动都不动,要是让它瞅了空,跑得可快了。” 法渡更加觉得奇怪:“这世上真有能跑的植物?” 章老七答道:“说你没见识还真是没见识,大家口口相传说是千年人参,那还不是为了让听的人舒服点吗?人参当然不会跑,可等到它吸收日月灵气修成了人参精,自然就会跑了呗。” 法渡顿时觉得讽刺,从古到今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到底都掺着妖魔的影子。传说中的妖魔兴风作浪吃人无数,可就连寻找千年人参拯救亲人的故事,抛却高尚的外表之后,到底还是人吃了妖怪啊。 “别发愣,你倒是要不要啊?现在环境那么差,能修成精的人参可太少了。”章老七追问,“这东西可是紧俏货,只看我乐不乐意出手了。你不要,老汉我自己养着玩。” “可别,这货我要了。” 法渡提着玻璃箱出门的时候,外面又是铺天盖地的大雨。箱子上覆盖着厚厚的黑布,就好像里面装的只是普通的蜥蜴或者宠物蛇。 现在他对于邪气的感知比以前更加灵敏,在路上走着,一股凉意直朝骨头里钻。 大雨天和天黑的时候其实都有共通点,没有太阳的时候原本就缺乏阳气,加上路上的人少,阴气就越发澎湃。很多灵异故事都发生在这种时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幸亏手上的人参精还算配合,安静的缩在箱子的角落里动也不动。对于这只妖怪,法渡心里始终是抱歉的,万物有灵,更何况是已经修成精的人参呢。哪怕它保持着植物一贯的模样安静的呆着,到底也还是一个鲜活的生灵啊。 “快,跑快点!就快到了!” “好……好,知……知道了。” 一男一女匆匆跑过,那一瞬间法渡就认出来了,前面那个就是曾经和忠义叔一起出现在闹鬼公寓里的姑娘,后面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男人,自然就是六顺了。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忽然出现在明堂附近,自然勾起了法渡的好奇心。 他压低了伞跟着那两个人走了一段,便看见他俩挤进了一处屋檐下面。 “哎,你靠得那么近干什么?离我远点,挤着我了!” 明明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和哗啦啦的雨声,法渡却把那两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继承血缘那么久,这倒是他第一次庆幸自己的五感六识比常人敏锐。 躲雨的空间实在有限,小姑娘这一喊,六顺连忙朝外挪了一大截,结果大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却还笑着问:“秀娥,你……你还好?” 法渡愣了一愣。 秀娥,那就该是唐家的三小姐,唐少磊的妹妹? “好什么好!都怨你,事先也不来探探路,在这一带都绕了几圈了还没找到章老头的店!” “章……章老头的店经常搬来搬去,谁……谁说得清呢?来之前我说……说了不好找,你还要跟过来……” “闭嘴!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好……我……我的错。”六顺立刻就妥协了,“可……可是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过就行,何苦非要自己跑一趟?” 秀娥的脾气就是标准的刁蛮小姐任性公主,六顺却偏偏低眉顺眼言听计从,足以看出他们俩的关系有那么点特别。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心里都向着我那个怪物哥哥唐少磊,都想他当族长。我就是要弄清楚你们最近在弄什么古怪,要立功也是我先,再不能让他抢风头了!”秀娥把嘴一撅,即使不施脂粉也是明眸皓齿娇俏可人。 “少……少磊哪能真当上族长。他的血脉到……到底不属于唐家。” 这话出自六顺的口中,着实让法渡觉得诧异,这真的是那个满怀着崇拜说着‘少磊是我们的英雄’的那个六顺吗? “呵,我还以为再没人敢说这句话了呢。”秀娥听得非常受用,反手在六顺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我就是要抢在他前面,大哥继承也好,三哥继承也好,再不成,我自己主事也行!反正就是不能便宜了他唐少磊!” 六顺连忙伸手示意:“秀娥,这话可不能乱说,唐家几时有女人主事的?” “怎么没有了?就许那老女人一个外姓人在族里指手画脚,偏不准我唐家子弟自己做主?” 六顺停了一阵才说:“族……族里的人都听太奶奶的,只怕……只怕你的念想要落空了……” “哼,那个老女人……其实啊,她就是偏心唐少磊,咱们做什么都是错的,唐少磊做什么都是对的!”秀娥低声说,“她都那把年纪了,我们还怕她不成?要是再找不到药,过个几年之后她也就该死了……” 六顺连忙道:“秀娥,这些话可……可千万不能在人面前说……” “这不是只有你我两个人,我才把掏心窝的话跟你说吗?陶家子弟一个赛一个的蠢,刘武又死了,到头来我能嫁的人还不是你?” 秀娥这话说得六顺心花怒放,忍不住过去牵了她的手。秀娥想都不想就甩开了他的手,娇嗔道:“早晚都是你的,你急什么?我可是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呢,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你要知道什么?” “你倒是老实告诉我,他让你来找章老头要什么?” 六顺迟疑了几秒:“五显灵丹,离魂香。” “还有呢?” “定……定风珠。” “要定风珠干什么?”秀娥眼前一亮,“沙海王陵?” 六顺没出声,就当是默认了。 秀娥皱眉:“好啊,你说!唐少磊躲在哪里?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再不老实招来,看我以后还能给你好脸色不!” 六顺立刻投降:“城……城北。在……在分公司那边。” 九尾妖狐 法渡上网一查,本市北边还真有金唐影视的分公司。他原本以为唐家这种邪门歪道住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就是下水道,没想到坐着出租车七歪八拐,最后却停在一幢摩天大楼前面。楼上横着一块气派的牌子:金唐国际拍卖有限公司。 法渡傻了眼,又是影视又是拍卖,唐家的庞大根系似乎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站在楼前面迟疑了好大一阵,法渡才意识到自己出门的本意是去找章老七买药的,偏偏就在遇到六顺和唐秀娥之后半路拐到这里来,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法渡摇摇头,才刚转过拐角,就听到汽车靠近之后急速刹车的声音。这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那种不要命的开车方式,除了唐少磊还能是谁? 法渡忽然挪不动脚了。 他走不了,可又没办法转身去看。黑虎的感知力并不逊于他,哪怕他只是从旁看上一眼都会被发现。 法渡站在湿漉漉的雨巷里一心一意的发愁,失神了那么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唐少磊身后。 “唐总,刀小姐在办公室等您很久了。”年轻漂亮的女秘书迎面过来,衬衫裹着尺寸惊人的胸器,扣子都快给崩飞了。 法渡大为窘迫,很想闭上眼睛念几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可这一低头,他才发现自己的异样。没有手脚,没有躯体,他就像一团无形的气浮在半空里,甚至连他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法渡大骇,难道他又一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灵魂出窍了? “知道了。”唐少磊点点头,完全无视了女秘书的殷勤,“她走之前,不许任何人上来。” 他进了电梯,眼看着电梯门关上了,法渡心里着急,可他才想着跟进去,竟然就再次出现在了唐少磊身后。 对,灵魂出窍突破了身体的限制,穿墙破壁随心转移自然也不奇怪。 法渡很高兴,没想到自己的能力竟然还能这么用,实在是方便极了。 “喂?”唐少磊接起电话,“他们果然去了。继续替我盯着,随时回报。” 法渡看惯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唐,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唐,那个勇往直前不知疲倦的小唐,而眼前这个唐少磊,却忽然让他觉得陌生。 唐少磊一直望着电梯外面,电梯上升的时候,就好像面前的高楼大厦全部都在向他低头膜拜。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乐此不疲。这种凌驾于一切的骄傲自负,就像他身上的邪气一样令法渡觉得危险。 就像一朵白罂粟,开到荼蘼,罪孽深重。 唐少磊不是一个好人,但他的坏太过深沉而精密。不冲动,不叛逆,他所做的坏事,全都不疾不徐的信手拈来,动表藏里,只到了某个瞬间,爆发片刻,然后立即收敛。他漫不经心的实施他的邪恶,于是那些坏似乎是无可奈何,有理有据,连恨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忆念的刻印。 “等!还要等多久!我已经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叫少磊来见我!马上!”电梯一直升到了大楼顶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法渡已经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就像魔音贯耳似的直刺耳膜。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个正在发怒的少女穿着一套华丽的民族服饰,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华丽的裙摆就像孔雀的尾羽一样拖曳在地面上,而她那么矮小的个子,却总是跳着脚去扇门口那两个保镖的耳光,两人脸上红肿的抓痕想必都是这么来的。 法渡肚子里对于长相的形容词实在是很贫乏的,如果硬要区分,大概只能分为好看、正常和对不起观众三类,而这个少女却恰巧成了他无法形容的第四类。看着她的时候,哪怕是方外之人也会觉得一阵窒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现在时代进步了,街上靠整容或者化妆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比比皆是,可这个少女脸上没有一点矫饰,却令人觉得惊艳。不,不止是惊艳,而是震撼。 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的范畴,只属于传说,属于梦境,属于水中倒影中那个看得见却又无法触及的世界。任何的触碰,哪怕只是看得稍微用力了一些,她都会跟着化作烟云,化作雾气,化作纤尘浮沙,悄悄的藏进某个再也无法企及的梦境当中。只不过是眼神交会的一刹那,她就能虏去人的一切理智。她的声音如水晶碰撞般清亮冷淡,没有纠缠任何感情的思绪,纯粹纯净得几乎可以洞彻灵魂。惊心动魄的绝美容颜,表情却那么阴戾凶狠,简直就像一个满怀怨毒的妇人。 法渡忽然想起老常说过的那个让他过了那么多年还记忆犹新的女人。 可是老常多年之前见她就说是四十岁上下,时间多了那么多年,只怕早就入土了。这个少女,没准就是那人的后代。 看到唐少磊出现,那少女更是不客气,根本不在乎还有他人在场,蹬着漂亮的小布鞋过来起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混账小子,你上哪去了!居然让我等你那么久!” 唐少磊不闪不避,硬挨了那一耳光,似乎是酝酿了很大的勇气才算喊出来三个字:“太奶奶。” 法渡被震撼得傻在当场。 太奶奶? 这个女人难道就是唐家背后主掌一切的那个太奶奶? 佛陀在上,这到底是辈分逆天还是天山童姥! “太奶奶,咱们进去再说。” 唐少磊转身朝办公室里走,少女却赶上两步,亲热的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前进,法渡在外面迟疑了一阵到底要不要跟进去,可到底还是没敌过好奇心的驱使,再次穿墙进去了。 进去的瞬间法渡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那两个人正在拥吻。唐少磊坐在椅子上,伸手轻扶着少女的腰,那个少女则攀在他腿上紧搂着他的肩头,显然是主动的一方。这样如胶似漆的亲昵,显然已经是情人之间的私密行为了。 这场面来得太突兀,震得法渡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少女问道:“现在才回来,是不是事情有变?” “嗯,被路人看到了,稍微耗了点时间。” “被看到了?那……处理干净了吗?” 唐少磊点点头:“万无一失。” “那我就放心了。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竟敢与我唐家作对,也真是活腻了。”少女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千万朵繁花同时开放,灿烂得令人窒息。 唐少磊又说:“太奶奶,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明天我就出发。” “化生寺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毕竟小和尚是自己不慎掉下去的,不过……”少女轻轻啄着他的唇,声音绵软而温柔,“沙海王陵一行,绝不能再失手。” 唐少磊点点头:“我会全力以赴。” “沙海下面危机四伏,不要轻易涉险,务必活着回来。”少女低声道,“待你回来,我会为你安排继业仪式,唐家名下的产业也会一并转到你名下。” “知道了。”唐少磊点点头,似乎不是很热衷的样子。 “是了,按照祖制,你也该娶妻了。刘家有个叫刘英的孩子年纪差不多了,陶荣那一系美枝和美华也都不错,你看着喜欢就娶。唉……” 唐少磊忽然起身,主动吻了她:“还要别人干什么?有你就够了。” 法渡在旁边看着,心头好像忽然被刺了一下,滋啦啦的发痛。 那一瞬间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灵魂难道也能感觉到痛吗? “唉!站在大路中间干什么!傻了是不是!”凶猛的汽车喇叭声忽然窜入耳膜,法渡就像一条上了钩的鱼,被鱼线飞快的扯了回去,然后重重的栽倒在地上。 “哎哟,我可没撞你啊!想碰瓷是不是!赶紧给我滚!”一辆车子停在法渡前方不远处,车上一男一女横眉怒目。 法渡拼命喘着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哪怕他想挪到路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看他喘的,会不会真有什么病啊?”女人叫道,“算了算了,快退回去,万一真讹上咱们怎么办?” “晦气!呸!”男人吐了一口浓痰,发动汽车顺着原路倒了回去。 “你是不是疯了?在大街上灵魂出窍?” “……小白?” 法渡面前出现了一双脚,然后是熟悉的吐槽埋怨声:“下次要出窍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你这种人无欲无求,万一你的肉身死了,灵魂无所凭依,早晚也会魂飞魄散。” “无欲无求?小白,你真是太高估……咳咳咳……”法渡很想笑,没想到笑声出口却把自己呛了好几下。 他忽然想起了陶家航的话。 你也被唐少磊骗了是吗? “如果真的要死,麻烦你选择一个体面点的死法。起来,陪我去吃饭。” 咕噜咕噜,小白说着话,法渡耳边却意外的听到了宏大的水响。 他恍然四顾,这明明就是在大马路上,哪来的水? 咕噜咕噜,水声仍在继续,他很快分辨出来,那并不是水从水管里流出或者是溪流淙淙的声响,而是像沉在游泳池底似的,耳边传来汩汩的闷响。 一片莫名其妙的画面忽然窜进他脑子里,那些奔涌而来的东西就像是闯进了金库的贼,飞快的在他脑中肆虐,法渡只能捂着脑袋呻吟:“不!不!” 混乱当中法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重重的敲了一下,虽然脑袋痛得不行,那些纷乱繁杂的画面却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等他逐渐恢复意识,才意识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的床上,而小白还抱着他。 “小白,你用什么东西敲我的头了是?”法渡回想了一下,那个小巷子空空荡荡,小白到底用什么敲的他? 小白望着屋顶自说自话:“你没事了就出来吃点东西。” 法渡忽然想起来:“等等!千年人参呢?” “跑了。”小白望他一眼,“你在那里呆站了那么久,人参要是还在才是意外。” “不对啊,我魂魄回体的时候它好像还在……”法渡一愣,然后哭笑不得,“难道……难道是……” 小白理直气壮的回答:“那里没有可以借力之物,我看见那笼子,就用来敲晕了你。笼子坏了,人参精自然就跑了。” 法渡:……小白你过来,我保证不揍死你! 小白一点不带怕的,只是横了他一眼:“揍我?你倒是试试看?是自己驽钝在大街上灵魂出窍,若不是我敲晕你,此刻你已经是个疯子了。说起来你该谢我才对。” “你……你……”法渡纵然怒气冲天,可对小白却实在是毫无办法,他这一跳起来,脑子里却又是猛然一痛,差点又摔在床上。 小白冷哼一声:“灵魂出窍对身体的损耗很大,你这些天最好多休息,少出去跑动。” “是灵魂出窍的后遗症吗?”法渡捧着自己的脑袋,“出窍的时候还算正常,回来之后……对,你出现之后,我忽然听到了水响……” 小白蹙眉:“水响?还有呢?” “我看到了蓝色的水,像是在海底,那里有古怪的建筑物,对……是半圆形倒扣着,像是什么人的陵墓。巨大的鱼,深不见底的通道,还有……一幅壁画,金灿灿的,画着九根尾巴的狐狸。还有一团巨大的东西沉在水里,黑漆漆的一团,也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瞪着一双红色的眼睛看我……” 小白忽然起身,微微眯起眼睛:“找到了。” 法渡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找到什么了?” “虞天。” 虚假身份 西行的火车上,一群驴友围在一起高谈阔论,各自交换着这些年东奔西跑的见闻,说来也奇怪,这些原本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却会在特殊的环境里放下各自的防备,飞快的彼此熟络起来。 sundial dreams的背景音乐伴随着介绍新疆地理的广播词在车厢里循环播放,窗外的景色千沟万壑无限荒凉,车内却是一片欢腾。 “哎,你们听到了么?哈哈哈,太好笑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咯咯的笑起来,那声音跟银铃似的。在这群不修边幅的人当中,她精致的妆容一丝不乱的发型简直是鹤立鸡群,特别显眼。 “我的确是省科学院研究员,同时也是本地碧云观的道士,这次来新疆就是做地质考察的。”被他嘲笑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考究的眼镜,真没一点像野外工作者。 “研究员?道士?成泉你可真逗,噗哈哈哈……”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也笑了,“你倒是说说看,你们道士平常都干什么呢?是不是学历要求特别高?工资多高?是不是不能结婚啊?” “道士的生活和一般人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清静一点而已。”被嘲笑的成泉也不生气,依旧是一付温文尔雅的模样,“道人里也有火居道士,照样可以娶妻生子的。” 两个女孩子还要起哄,邻座却有个年轻人抬起头来搭腔:“我也有个朋友既是电子工程研究生又是和尚,两件事之间其实也并不矛盾。” 他这一帮腔,两个女孩子似乎有些悻悻,转而找别人说笑去了。 成泉扭头对他友善的笑笑,和成泉同行的老王叔更是和气的冲他说了声谢谢。 和年轻人同座的人原本一直都低着头似乎在沉睡,这会儿却抬起了头,低声揶揄:“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帮腔解围,也算不算是多管闲事。”年轻人其实也知道自己刚才多嘴了,可是看到成泉一行二人向他道谢,心里又有了底气。 “我叫罗佳,那是我的好闺蜜小米。还有老古、骆驼、小于、棉花糖、李飞,都是一起来的朋友。来,这是我们刚刚停车的时候买的,尝尝呗!”刚才带头起哄的姑娘去而复返,竟然挤坐在了对面的位子上,热情的冲他俩打招呼。 “嗯,谢谢,我……我不饿。”年轻人望着被搁在鼻子下面的那把羊肉串,忍不住又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 “别这样嘛,我对你又没有恶意,你倒是抬头看我一眼呐!”罗佳似乎以为他是害羞了,于是眨巴着眼睛故意凑过来,“你的朋友怎么了?车厢里那么热你还裹得那么厚,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朋友只是……只是怕生……”话才出口年轻人就后悔了,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怕生算是哪门子的借口?于是他又连忙改口:“不,他只是不怎么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他……” “我明白。”看到他越描越黑,罗佳反而笑了,“大家都是出来释放压力的,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啊?自闭症啊人际交往障碍什么的其实很常见,没有人会在意的。不过啊,他长得真帅,跟演员似的。” “哈哈哈……是……是啊。”年轻人干巴巴的应了一句。 “我们打算从喀什去莫尔佛塔和三仙洞,然后转向帕米尔高原三日游,看看火焰山和盖孜河峡谷,然后是高原流沙湖和白沙山,下面去公格尔峰、喀拉库勒湖,从塔合曼草原绕回来,走塔什库尔干看看石头城和金草滩。对了对了,还要从古驿站去祖母绿的产地达布达乡,最后从中巴红□□碑回来。如果有机会,还想去看看奥依塔格冰川……” 罗佳自顾自讲述着梦想中的旅游线路,年轻人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又怕罗佳提出想和他们同行,连忙插话去问成泉:“成泉,你们这次打算上哪去考察?” “我们的目的地是楼兰。”成泉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们打算先去喀什,然后去塔里木河的源头阿克苏,然后再过库车,从轮台过去,最后抵达楼兰。” “楼兰那光秃秃的遗址有什么好考察的?”和罗佳同行的男人老古在一边不屑的笑了,他也常跑南北疆线路,来去的次数多了,跟这边的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和塔吉克族人都混得挺熟,也就成了团队里不挂牌的向导。他身材魁梧壮实,又被太阳晒得跟黑炭似的,反倒让大家觉得安心。 “地质考察还考虑什么条件,既然拿人工资,就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呗。”老王叔回答得板板正正,倒让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的。 年轻人笑了:“巧了,我们的目的地一样。” “你们也要去楼兰?”老王叔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然后摇摇头,“你们这体质耐不住的,如果只是来旅游看风景,还是换个好走的线路。” 罗佳一听年轻人的话,也跟着插话:“小米,难得来一回,总得去点不一样的地方?要不咱们也改道楼兰好不好?” 小米还在犹豫,老王叔又连连摇头:“小姑娘不要开玩笑,你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到了野外可比不得旅游点,稍微出点意外都是要命的。” 罗佳还是不依不饶:“嗨,我们都有现成的装备嘛!” “恕我说句实话,你们的装备最多只能春游野营,离野外生存还差得远。”成泉说道,“你们这样贸然进了沙漠多半是回不来了,不止是害了自己,还要拖累别人。”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罗佳不乐意了,似乎想要冲上去跟成泉理论,却被老古拉了回去:“行了行了,人家说得也没错。再说行程都规划好了,忽然改行程我们确实是没准备。沙漠里又热又干燥,可伤皮肤了,你们几个小姑娘进去走一遭,出来脸都要干成枯树皮了。” 他这一说终于把几个小姑娘雀跃的心给震住了,再美的景色也扛不住姑娘们对美容的追求啊。 “那你们有没有电话啊?什么时候想起来也好联系一下。” 年轻人一脸为难:“这……沙漠里恐怕没有信号。” “就算沙漠里没有信号,回家之后联系也行啊。”罗佳掏出手机,直接用审讯的态度看着年轻人,“说,你俩的名字,还有电话。” “我……我叫易勋。他叫汪茂源。”年轻人终于不清不怨的说出了名字,然后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 “好,我现在给你拨一次试试。”罗佳拨通了电话,直到年轻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满意的把他的手机拿过去自顾自的保存起来,“这就是我的号码,没事的时候也可以主动联系我啊。” 年轻人一愣,又傻乎乎的回答:“哦,可能……可能不太方便……” “你可真老实,现在先答应我,等会儿再把号码删了也行啊。”罗佳噗哧一声笑起来,忽然压低了声音,“易勋是吗?既是电子工程研究生又是和尚,你说的朋友就是你自己?” 年轻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再辩解,罗佳又已经抢过话头:“放心,只是做个朋友,何必在意皮相?呐,号码已经给你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她抓起桌上的羊肉串打算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又看了旁边的白夜一眼:“也可以带你朋友一起来玩啊,一回生二回熟,没准自闭症也给治好了呢,哈哈哈……” 罗佳终于走了,法渡才大大的喘了一口气,顺道愁苦的望了小白一眼:“下次出门你还是戴口罩,坐在旁边不吱声还是会被妹子看上……” 小白回了他豪气万千的一个白眼,照例闭上眼睛睡觉。要知道,他之所以裹得那么厚,就是因为要应对漫漫苦旅而提前朝肚子里塞了一只整鸡啊。蛇就是蛇,吃饱了之后就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的睡觉顺便消化食物。 “易勋,你们真要进楼兰吗?”老王叔问道。 法渡点点头:“是啊。” “看你们人生地不熟,进了沙漠恐怕危险得很。如果你们不介意,干脆就跟我们搭个伙。”老王叔热情的提议,“我们到了喀什就去租车,4个人一辆越野车也就够了。住宿自理伙食均摊,油费呢,你们看着凑点。” “太好了!”法渡为了进沙漠的事情焦头烂额,现在居然瞌睡遇上了枕头,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就这么定了。” 法渡一回头就小白直愣愣的看着他,忍不住苦笑一声:“行了行了,你有完没完?” 小白瞪了他一阵,然后又一扭身趴到桌上:“别再用这个名字,我听着浑身都不自在。” 法渡一脸黑线,我真是躺着也中枪,易勋这名字又不是我取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纯属巧合 事情还得从出发前说起。 自从法渡从幻境里看到了虞天的影子,小白就不依不饶的催促他去寻找幻境里出现的地点,天可怜见的,地球上海洋的面积远比陆地大得多,哪怕那个地方并不是海底,这世上的天然水体加上人工地穴那么多,一处处找过来只怕一辈子用完也找不到。 可小白就是那么凶残,硬抓着法渡天天在网上看图片找感觉。这明明是大海捞针的事情,想不到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找着了。 那天小白正在电视上看纪录片,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这里只有那么大一片水面,颜色却是沁蓝无比。”法渡只朝电视上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跟过电似的闪过了那段幻境。 西北到四川的方言里都把大面积的湖称为海子,靠向四川的多半都是淡水湖,而靠向西北的就多数都是咸水了。康定就有一个叫做黑海子的地方,沿着跑马山一路向北就能找到。关于黑海子有很多传说,人类靠近黑海子吼一声天就乌云密布,甚至会水淹康定。传说以前有九个人的考察队前去考察,其中包括两个地质大学教授、五个战士和两个向导,最终无人生还。后来又有美国探险队前往,也是无一存活。白石海子忽然变红,猎塔湖水怪的传说,也都和当地的海子有关。青海湖里自古就有水怪传说,古籍《西域水道记》、林则徐《荷戈纪程》、清代诗人萧雄《赛喇木泊》、清代椿园氏《西域闻见录》和清代方士淦《东归日记》里都曾记载过新疆赛里木湖“青羊”和“海马”的存在。至于死亡之海罗布泊,更是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神秘传说。 且不说那些传闻有多少真实性,在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更是隐藏着一些规模较小的海子,有的从水面上看不过是五六米见方,面积还不及一个储物室大,可水下却是深不见底四通八达,有的甚至可以深达数百米。 法渡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海子正是如此。 那种特别的蓝色,法渡只看了一眼就认定了,幻境中的地方一定与那里有关,至于是不是那就另当别论了。 于是第二天他俩就登上了火车,一路直奔大西北而去。 法渡倒是通过章老七给小白倒腾了个身份证,上面叫汪茂源的人和小白的轮廓也确实有那么几分相像。法渡最初也觉得这身份证来的蹊跷,于是追问章老七:“这假证能用吗?” 章老七嗒着烟锅:“明明是真证,怎么就不能用了?” 法渡更是不解:“那这个汪茂源上哪去了?难道他……他已经不在世了?” 章老七瞪着眼睛吼:“呸呸呸!汪茂源是我家远房大外甥,人家活得好好的,你别咒人家!” “既然活着,为什么要卖?” “大活人谁能没个不小心,既然丢了一个就再办一个呗,反正身份证又不兴作废,两个证都是真的,都能用!” 法渡顿时无语,这不明摆着就是给不法分子钻空子的机会吗! 小白拿到身份证的时候一脸不屑:“汪茂源?这人丑成这样,和本君哪有一分相似?” 法渡思考了一阵:“要不你就说你整过容。” 小白到底是臭美得不行,听到法渡拐着弯夸他帅,这才冷哼一声收下了那张身份证。 那时候法渡自己的身份证也补来了,可小白的证到底不是那么名正言顺,法渡还没胆大到敢带他去坐飞机。时值旅游旺季,进新疆的车票紧缺,法渡想了不少办法,最后还是没买上去乌鲁木齐的票,只能搭上硬座先去喀什。 法渡知道此行也许比化生寺还要凶险,没想到人还没走多远,就差点出了岔子。然而这次并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意外,而是小白忽然发飙。 车子不是始发站,到站的时候正好是半夜。法渡和小白抵达火车站的时候时间还早,于是就近找了个小旅馆先住下休息。 “哦,汪茂源……易勋……”前台的小姑娘一边登记着身份证一边念念有词。 “什么?你再说一遍?”小白陡然瞪大了双眼,法渡立刻联想到了眼镜王蛇发怒时撑开颈部的恐怖场景。 “你你你……你们俩不是认识吗?”旅馆前台的小姑娘被他这阵势吓住了,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就连法渡也以为他要现原形了,连忙过去拉他:“你发什么神经?!” 小白死瞪着他,就像是打算把他活吞下肚:“你的俗家名字叫易勋?” “……我的身份证你看过多少次了,难道你现在才知道吗?你又不是不识字……”法渡忽然顿悟,平常小白都是听电视,偶尔看书看网页都找的是繁体,身份证上的汪茂源三字正好繁简相同,偏偏易勋在古时候是写作易勳的,难怪小白到这会儿才发现。 小姑娘还没回过神来:“你……你们到底……” 法渡试图解释小白的反常举动:“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毛病,时不时就会发作。” 小姑娘看着小白的长相,显然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什么病发作起来能这样啊?” “老年痴呆。”法渡把心一横,“房间在楼上,我们自己去找,谢谢。” 小姑娘嘴角抽搐,一付“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目送他俩上了楼。 法渡才关上了门,小白就忽然重重的把他推在墙上:“你俗家的名字叫做易勋?” “你看不懂简体,连耳朵也不好使了吗?”法渡没好气的想推开他,推了两下才想起面前这可是妖怪啊,哪里有他反抗的余地? “功勋昭著之勋?” 小白死瞪着法渡,法渡也闹不明白他是发的哪门子神经,也就毫不示弱的仰头望着他一言不发。 对峙良久,小白终于开口:“你们口里唤的易国师,化生寺的创始者,帝赐的钦天行舍,他的名字就是易勋。” 这话一说,法渡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禁不住好笑:“你就因为这个才那么失常?” 小白略略沉吟了一阵:“是了,难怪我觉得你像他。名字恰好相同又因缘际会再次拜入化生寺,莫非你……竟是他转世而来吗?” “转世?”法渡差点笑喷,“转世这种说法原本就没有根据,前后相隔一千几百年,还能恰好让你遇上,这比彩票中大奖的几率还低!再说这名字是爹妈给的,又不是我自己选的。我要真是易国师,明明知道你脱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麻烦,就是转世也不敢再取名叫易勋啊。”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小白,他略微思索之后便冷冷的放开了法渡:“也是,易国师满腹经纶风采卓著,胸中自有经世之才,岂会是你这等驽钝愚仁的模样。” 法渡一脸黑线,夸易国师就算了,何必还要顺带损我一顿? “你姓易……”小白慢悠悠的靠窗坐下,自顾自的说着,“或许你是他易家一脉的后人亦不可知。不对,他那时似是一心向学,并未有过成家的念想……你们相象……抑或只是巧合……” 看到小白自己都逻辑混乱了,法渡也是满肚子的牢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了,还说哪门子的像啊?” 小白连头都不回,自嘲般的笑起来:“确实如此……我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小白断绝亲缘又被易国师和虞天两位挚友先后背叛,独自被压在塔下千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却还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实在是有些无奈。法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可是小白心高气傲,无论他怎么安慰似乎都不妥当? “法渡。” “什么事?”法渡用了全付心神来发愁,小白忽然喊他,倒让他觉得意外。 “本君好得很,不用在腹中无谓的筹措说词来安抚于我。” 法渡肚子里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词全部烟消云散。小白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使用本君这个称呼了,一旦他再端起架子,多半就是真的介意了。这个时候要是说错一句话,那可真是自寻死路。 “那……我去放糊糊出来透口气。”法渡转身去拖放在门口的旅行箱,血鬼降此物虽然行动迅速,让他跟着火车跑上几千公里也实在太不人道了,反正它也不是真的需要呼吸,让它在旅行箱里沉眠反而更方便。至于它怎么隐藏自己通过安检,那又是糊糊自己的本事了。 “法渡。”小白又喊了一声,“从今往后不要再用易勋二字称呼自己,本君听不得。” 法渡:…… “还有,立刻出去找些吃食来,本君甚是饥饿。” 法渡:…… 法渡应声出去,很快从周边搜罗了两大包零食回来,他原意是想多准备些带上车打发时间,没想到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小白清扫一空。盛放着陶家航记忆的糊糊显然也很高兴,他那个年代还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哪怕它并不需要进食来维持,还是凑在小白身边看了个热闹。 望着房内堆积如山的食品包装,法渡哀叹一声:你这是化悲愤为食量了么? 从那以后,易勋二字简直变成了条件反射,一旦有人提及,小白就必定会拉着脸瞪着法渡,就好像他犯了滔天大罪。对此法渡也是无奈至极,这算什么道理,就因为当年那个易勋对不起你,现在我就连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都不能用了? 当然这些吐槽法渡也只敢烂在肚子里,之后见着谁都要先打招呼只能叫法渡,再不唤作易勋了。 草率论断 当天一行人到了喀什之后就各自分道扬镳,老古罗佳一行继续去走他们的观光之旅,法渡和小白则跟着成泉和老王叔住进了喀什一家青年旅社。 青年旅舍确实和旅馆酒店比不了,年青的背包客来来往往,每人就那么大点地方,人朝上一躺就是家,人走了就是床。幸亏住进来的人多半也都好相处,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摩擦。 身边坐着小白,椅子下面藏着糊糊,法渡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这会儿实在是太累了,挨着枕头几乎立刻就睡过去了。 等他被一阵吵闹声唤醒已经是夜里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有几个年青人正在门口大声的冲着店主质问:“大晚上居然停水了,让我们怎么洗漱休息!” 店主倒是很淡定:“我又不是供水的,我哪知道今天会停水?一天不洗脸也不会咋滴,随便对付一晚上算了。” 住客们议论纷纷,牢骚四起。 成泉低声道:“停水算什么,要是停电了才真不好过呢。” 话音才落,屋子里的灯全部熄灭,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法渡感叹不已,说什么中什么,难道成泉就是传说中的乌鸦嘴? 一个女孩子追问:“你们店里就没有备用的发电机吗?” 店主答道:“就算是有了电也没水,有什么用?” “有电了,起码可以给手机充电啊!”“就是,哪是能用ipad看看电影也好!”“相机电池没电了,明天还怎么旅游啊?”这话一说,周围的年青人纷纷附和。 店主无奈回答:“第一,停电并不是经常出现的事情,所以小店没有准备备用发电机这种东西。第二,我年青的时候也是背包客,你要出门就别讲究那么多,想讲究啊,要么别出门,要么就花钱住大宾馆去啊。” 年青人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他得讥讽:“嗨,你什么态度你?你应急设施不全,还有理了是不是?我们那么多人全挤在这呢,收了钱你就啥都不管了?” 店主也不是个好惹的人:“嗨,想打架是不是?以为人多我就怕你啊?来啊,来啊!”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老王叔忽然从旁边床上起来,两手一分把当头的人分开:“谁出门在外都有遇上麻烦的时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停水停电确实不好过,可是打架也打不出电来,大家就暂时对付一晚,明早醒过来兴许就好了。” “可现在还早,睡又睡不着,怎么熬过去啊?” 老王叔古道热肠,有种很特别的江湖豪气,法渡说不出怎的就打从心里欣赏他,这会儿忍不住又出来帮腔:“反正有蜡烛,打打牌聊聊天也挺好。” 他这么一说,一个靠窗的床铺上忽然传出女孩子的声音:“好呀,大家既然都醒着,那就讲故事。”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打头的立马开口:“行,那我先讲讲在川北遇上的怪事。那时候我和七八个驴友一起顺着高速公路骑行,本来打算穿过映秀进卧龙自然保护区,然后走巴郎山进丹巴。那天天气晴好,谁知走着走着就下雨了,前面白雾茫茫,彼此只隔着三四米远都看不见。大家怕被车撞,就打着灯一个挨一个朝前挪。按理说这样总不能走丢了,可等咱们出了雾区,就真有一个驴友不见了。大家等了半天不见人,于是转回去找,可找来找去也没见着人,打电话也无法接通。就在我们打算报警的时候,那人却从前边骑回来了,一看见我们就差点从车上摔下来,脸色煞白的直喊自己见鬼了。” 他说得活灵活现,光是个开头已经把大家镇住了,整间屋子鸦雀无声,就等着他朝下说呢。 这人就跟故意卖关子似的停了停:“后来他才说,他明明是跟着咱们的队伍走的,前边后边都能模模糊糊见着车子,也就没大注意。中间有一会儿雾气太浓,他怕走丢就故意加速靠近了前边的人,大喊了一声‘哥们儿,等等我!’。那人明明就在近前,偏跟聋子似的理都不理他。他那个来气啊,连蹬了好几脚赶到前边,这会儿才发现那人的体格衣服都陌生,似乎不是队里的人。他凑到面前,顺手拍拍那个人的肩头,‘哥们,你不是咱们队里的?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那人终于歪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这个驴友差点给吓死,头盔里面空空荡荡,竟然什么都没有!他反应过来,立刻沿着路拼命朝前骑,连头也不敢回,生怕被那无面人追上,一直骑到了太阳地里才敢下来歇口气。他自己感觉不过是前后半小时的事情,却哪知道大家已经找了他一天。” “啧啧,这算什么?来听听咱们在加油站遇见鬼车的事……”这些人经常在外面跑,肚子里有的是故事,一旦有人打开了话匣子,一帮子人全都上去凑热闹了。 法渡苦着脸坐在黑暗里,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发怵。 哪怕是其他人讲鬼故事,可他若是全心想着一件事,五感六识便会自动前去探究,很容易招来麻烦,这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忽然间,微凉的手指攀上了法渡的手。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才意识到是小白。 “你安心睡,不会有事。”小白在黑暗里淡然道,“我曾应承过,只要你能替我找回金身,我便会一世护你周全,决不食言。” 法渡心里微微一暖,有小白在身边,起码能保证他不再被杂七杂八的游魂野鬼小妖小怪纠缠啊。 大家的故事有不少都是以讹传讹,只不过是版本稍微变化而已,法渡亲身经历过了那么多,多数的故事对他来说都已经不再带着令人恐惧的色彩。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有人招呼道:“老王叔,你们搞地质的总在外面跑,难道就没有什么稀奇见闻吗?” 老王叔笑笑:“我们是搞学术的人,一般不信这些。” “搞学术又怎么了,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呢。”窗户那边的女孩子又开口了。 “那是。”老王叔还是笑,“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你要说没点怪事也不可能,只是说出来玄乎,自己都觉得不靠谱。这样,我就不说自己的事,说个和楼兰有关的传说。” 女孩子又出来抢白:“楼兰?楼兰古尸还是罗布泊彭加木啊?那些故事咱们都听腻了。” “不,那是跟海子有关的故事。”老王叔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应该从哪开始讲,“我们的研究课题和沙漠环境有关,三不五时就得进沙海,楼兰也去了不少次了。那次我们的车在库车附近抛锚,幸好遇到了过路的考察队把我们拖了回去。那个队长有一次无意中说起,曾经在沙海深处听见过歌声。” “歌声?”这种说法立刻引来了讪笑,“沙海深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哪来的歌声?八成是在沙漠里被憋出幻觉来了。” 他这一说,四处都响起了附和的笑声。 老王叔好像并不介意这些嘲笑,而是继续一本正经的讲述:“他还说,那是沙海下面的人鱼。” “噗!”“哇哈哈哈!”这回的笑声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大家都知道人鱼只是幻想出来的生物,你要非得说它存在,那也得去大海里找,连大海里都找不到,这漫天黄沙的大漠里就更找不到了。 “人鱼到底有没有我也说不好,不过沙海里有盐湖,有泉水,也有会移动的海子。有的地方晚上还是沙丘,第二天却会变成一片规模惊人的海子。那种会移动的海子就跟变魔术一样来去无踪,没准里面真有我们没见过的生物呢。” 老王叔的推理大多数人都当做是胡扯,他倒也不计较,反正就是睡觉之前随便说几句,谁也都不会放在心上。 “人鱼?沙漠下面有人鱼?”别人过耳就算,法渡却听进去了,一直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 小白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不睡觉,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幻境里看见的陵墓是在水底下,那副金灿灿的九尾狐壁画……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法渡说道,“咸水海子不长水草,可是凡是沉在水下的东西,年代久远了之后都会锈蚀腐烂,但我所看见的却完好无损,或许……是有什么人在清理它。” 小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真有人鱼的存在?” “也不一定是人鱼,现代科技那么发达,普通人背上潜水设备也可以在水下停留很久,也许就是有人在定期清理那里。” “既是说,有人听命于虞天,一直负责守护它。”小白蹙眉,“若是如此,要想靠近它只怕难上加难。” 法渡质疑:“我还想问你呢,九尾狐再怎么说也是陆地上的生物,他躲藏在水底,难道就不用呼吸吗?” “我也还没想明白,不过大妖与一般妖类总是不同,它若得了什么法宝修了避水之法也未可知。” 法渡顿时无语:“那么你怎么就能肯定那个躲藏在黑暗里红眼睛的生物就是虞天?” “你所见之物是否庞大且无以名状?” 法渡点头。 “那便一定是虞天。” 法渡一脸黑线,这世上庞大且无以名状的东西又不止是虞天一个,你这论断也太草率了! “我知你疑惑,但幻境不会平白而生,你那时靠近我才忽然看到了幻境,那些景致便一定与我有关。”小白冷冷道,“睡……哦,行李箱里可还有巧克力?” 法渡:…… 死亡之灯 第二天天亮大家才知道,头一天是喀什市的供电系统发生了故障,全市都停水停电,不管是大宾馆或是小旅店都是一样的遭了罪。法渡起床之后发现依旧是没电没水,无奈之下也只好垢面朝天走上征途了。可洁癖的小白哪受得了这个,居然跑到超市买了几大瓶矿泉水来洗脸。老王叔看着那一脸盆亮汪汪的水,震撼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在水是生命之源,一旦进了沙漠,水比金子还珍贵,看小白这么折腾不心疼才怪。 垢面朝天只是颜面上的问题,饭还是要吃饱的。当天的早餐其实很丰盛,大清早的就准备了油塔子、馕和水果,尤其是粥,既稠,还有种说不出的鲜味。大快朵颐之后,众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全市停水,煮粥的水从何而来?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有人发现,店里的鱼缸空了。-_-! 成泉和老王叔已经提前一天租好了车,看得出他们确实是经常在野外来去的人,捆扎行李装备的效率快得惊人,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已经驾车奔行在g3012吐和伊高速公路上了。喀什到库尔勒公路里程1006.7公里,到了库尔勒再去若羌县,楼兰遗址就已经很近了。可惜成泉他们到底是搞科研的,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经常得停下来取样记录,这一来也就浪费了好几天时间。前程茫茫,法渡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心里巴不得晚点抵达目的地,而小白则是心急如焚,越靠近楼兰,他就变得越没有耐性。 几天的风餐露宿,车子终于来到了库车老城区。库车地区古名龟兹,也是丝绸之路上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地方。 晚上的食物是喷香的羊羔肉,小白显然高兴过了头,要不是法渡极力拦着,还真怕吃了几天干粮的小白会直接连装肉的盆都吞进肚子里。而法渡自己就着烤馕和菜汤随便填饱了肚子,倒是在哪都没区别。 “这家店子不错?”老王叔喝着奶茶吃着馕包肉,显然兴致很高,“这就是那次救了我们的考察队长介绍的,饭菜好吃住宿平价,后边我们每次过来都住这儿。” 法渡心里微微一颤:“老王叔,你有没有问过那个队长,听到歌声的位置具体是在哪?” 老王叔还没回答,倒是成泉开口了:“你为什么会对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感兴趣?” “就是……就是……随口问问。” 成泉一阵见血的指出了问题所在:“随口问问,那你也该先问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一开始就问位置?” 成泉的话很少,法渡一直觉得他就是那种古板的学者,没想到他一开口还真不好应付。他正在拼命想借口,小白居然插进来救场:“反正是来旅游的,千辛万苦来一次,我们想走点与众不同的线路。如果能收获点奇闻异事,以后和朋友聊天更有面子。” 法渡扭头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小零食的小白居然跑来帮腔还说出这么有说服力的借口,今天他是被佛陀点化了还是被什么圣灵附身了? “如果是这样,我劝你们还是放弃。既然是来旅游的,跟着我们看看楼兰遗址,在大漠边缘走一圈就够了。他们听到歌声的位置深入沙漠腹地,你们绝对到不了那里。”成泉说完就自顾自朝房间走,中途叮嘱了小白一句,“羊羔肉好吃,但是吃多了不消化,当心晚上闹肚子。” 法渡心里一声哀叹,你面前站着的可是史上最固执最想不开的妖怪,哪怕你说破天,他也不会有一丝动摇。 “在沙漠里听到歌声?你们说的是虞城。”在一边喝茶的老板忽然开口。 法渡问道:“鱼城?人鱼的城?” “不不不,是虞姬的虞。虞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楼兰那边绿洲旁边的一个小村子,就那么几十户百十来号人。那边大多数的人都姓徐,只是口音重,外地人听了只当是姓虞,虞城的名字就叫开了。”老板回答,“这些年不是哪都在搞旅游开发吗?虞城附近能听到歌声的事情早几年就传开了,其实还不是吸引游客的噱头,都是为了赚钱呐。” 法渡不死心的追问:“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到虞城呢?” “虞城太远了,选择那条路线旅游的游客确实很少。你们不如先去楼兰,找那里的向导问问,里边总会有知道路的人。” 到了半夜,法渡听到小白在床上辗转反侧,于是关切道:“现在不是已经有线索了吗?不用想得太多,走一步算一步。” 小白翻过身来:“这羊羔肉甚是肥腻,吃多了果然腹中不适。” 法渡:…… 有了老板的线索,法渡心里也有略微有了点底,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也精神了许多。可惜这天的旅程却没那么顺利,先是因为取样兜了好几个圈子,直到第四次看到那个被成泉做过标记的树,他才诚实的表示他们真的迷路了。指南针这次倒不是发了疯一样胡乱摆动,而是不管开向什么方向,指南针都跟被钉死了似的指向北方。 法渡想到曾经在广西水碗子旁边遇到的状况多少有点担忧,成泉倒是很淡定:“大概是北边有座磁铁矿。现在只是在沙漠边缘,咱们的油还有不少,饮水和食物都很充足,除非遭遇意外事故,否则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好消息是,就在成泉作出保证不到一个小时以后,车子就进入了一片草滩。坏消息是,成泉验证了他乌鸦嘴的强悍功力,车子在草滩上开了不久就狠狠的朝下一沉,直接陷死了。 在折腾了半天毫无结果的情况下,成泉终于妥协了:“看样子今天走不了了,就先在这搭帐篷住一晚。”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法渡还是觉得没谱。 “感觉应该是轮台草湖附近了,明天只要能把轮胎挖出来,方圆一百公里之内一定有村镇。” 法渡朝那无边的草滩望过去,心中无限感概,随口吟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小白挑挑眉:“你还会赋诗?” 法渡叹了口气,接着吐槽:“车陷草湖不能开,只好挥锹挖轮胎”。 小白:…… 老王叔从车后面提了一个大水桶过来:“行,那我去打水顺便拾点柴火,你们在这儿先搭帐篷。” “我去给你帮忙。”说是搭伙,其实这几天法渡和小白一直在白吃白喝,要是还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还真是不像话了。法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小白一眼:“要不要一起去?算了……你还是睡。” 这里白天气温接近四十度,晚上气温又降到零度左右,无论白天晚上对变温动物小白来说都是严酷的挑战,也难得日落时分气候稍微适合,他每逢这个时候都会抓住机会补眠。 临走了成泉补了一句:“沙漠情况复杂又经常有各种异象,如果实在找不着就折回来,别把自个儿赔进去。” 法渡跟着老王叔朝着太阳下落的方向走过去,草湖的泥地见不着水的影子,但脚下的泥土确实是湿润的。四周生长着二三十公分的乱草,也说不出是什么品种,密密匝匝的蔓生在一起。 “老王叔,这种地方哪里有柴火啊?”法渡狐疑。 “你留神看着,草滩上时常有人放牧滩羊和巴州牦牛,它们的干粪拣去垒在草里比柴火好烧多了,纯天然无污染。” “烧……粪?” “你别觉得恶心,以前的穷孩子没钱买鞋,大冷天的在滩上放牧脚都要冻掉,看见牦牛拉屎可高兴了,冲过去朝里一跳,那暖和劲儿!” 法渡:-_-! “看,前边有水了。走,舀水去!”老王叔这一说,法渡才看到不远处有一片亮汪汪的水面,虽然只有刚刚淹没草根那么高,起码还真是一摊水。 法渡正想吐槽,那么浅的水,得舀到何年何月才能装满水桶,忽然间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连忙冲老王叔喊了一声:“老王叔!” 实际上根本不用他喊,老王叔已经站定了。 他脚下的浅草里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外地背包客,脑袋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和脑浆流得到处都是。仅剩的一只眼睛中写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里头映着落日的最后一线天光,仿佛是躺在自地狱深处仰望苍穹。 “看来咱们是遇上抢劫杀人的抛尸现场了。”老王叔警惕的朝四周张望。 法渡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普通的凶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还是点点头:“咱们得马上离开然后报警。” “报警?这里连个活人都见不着,上哪报警去?沙漠里其实常有无名尸,没头没脑的上哪查去,那怕报警多半也是不了了之。”老王叔说道,“先离开这里,如果真是杀人弃尸,万一罪犯还没走远,我们也会惹上麻烦的。” “等等。”法渡看着那个停留在旅途里再也回不了家的小伙子,“既然连替他入土为安都做不到,我就替他念几句往生咒。” “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法渡双手合十,身影在夕阳下拉成了长长的一道,仿佛是结了痂的伤口。 “法渡……法渡你先别念了。”老王叔一向沉着镇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疑惑,“你看那是什么?” 法渡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然后也疑惑了。 空荡荡的水泊中间竖着一根三米多高的黑色旗杆,在那微微弯曲的杆顶,挂着一盏亮得晃眼的灯。 它的光芒和夕阳的金芒如此相像,乍眼望去,就好像天上同时出现了两颗太阳。 乌鸦大神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老王叔紧盯着那盏灯,脚步一点点朝那边挪过去。 “别过去!老王叔!”法渡喊了两声却没能停止他的脚步,干脆朝前冲了两步,硬把他拽住了。他这一拽按理说是可以拽住老王叔的,没想到他的力气忽然大得吓人,竟然把法渡扯得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一抬头就看到老王叔双眼里都亮着那盏灯,红艳艳的像两团不灭的鬼火。 他对于邪气的感知越来越灵敏,尽管他背对着那盏灯,却清晰的感觉到刺骨的寒气从后背滚滚而来,手脚瞬间都冻得发僵,远比他之前所遇到的各色小妖小怪强悍得多。 法渡已经用尽全力去拖拽老王叔,可他还是像失了魂似的一直走向那片凉汪汪的水面。还没等他想到对策,他已经感觉到从鞋子沁进来的潮湿的温暖。那片浅浅的水洼被炽热的太阳烤了一天,当然会是温暖的,可是那种突如其来近似于血液的温度和粘腻的感觉,却忽然让他联想到了很多很多令人反胃的东西。 因为他俩踩进水里,被拨动的涟漪一层层顺着草根蔓延开来,那股邪气忽然间变得更加强劲,好像是被靠近的猎物激起了捕猎的**。 “老王叔!”法渡惊骇的大叫一声,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片水面轰然四溅,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从下面疯狂地蹿了上来,直向老王叔撞去!老王叔也不知道是被法渡的喊声惊醒还是被眼前的变故吓醒了,用尽全力朝旁边跳开,可是那黑影的动作更快,那么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半空里一个转身,狠狠的用尾巴朝他横扫过去! 老王叔就地翻滚了好几圈,那根鞭子似的尾巴就重重地抽打在潮湿的泥岸上,地上就像被锋利的巨犁犁过似的,瞬间多出一条深达几十厘米深的划痕。 法渡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背包客的脑袋竟然被劈成那样,必然就是这条尾巴的杰作。定神一看,那黑影竟然是一条硕大无朋的怪鱼。它并不像海里的鲨鱼倒更像鲶鱼,浑身披满厚厚的鳞甲,通身五六米长,就像一台全副武装的装甲车,而刚才看见的那根旗杆就长在它的脑袋中央,那盏灯就则是长在顶端的发光器官。攻击的时候,自然把放倒在背后,就像一根长得古怪的背鳍。 “乖乖,沙漠里哪来那么大的怪鱼!”老王叔一声大喊,“法渡,朝岸上跑!鱼离开水就不行了!” 法渡连忙回头就跑,湿透了的跑鞋重得不行,加上那片相互蔓生的乱草,虽然刚跑几步就绊了个跟头,可好歹是上了岸。他一回头,就看见那怪鱼竟然用两只巨大的胸鳍撑起身子,扭动着尾巴快速朝岸上扑来。 法渡欲哭无泪:“说话要有根据!” “这家伙怎么跟弹涂鱼似的,真能上岸呐!”老王叔大喊,“跑!快跑!” 法渡扭头就跑,只听到背后的草被划拉得稀里哗啦乱响,怪鱼牙齿相互咬合的咔嚓声简直像一台大型锄草机一路推进过来,然而它的目标不是草,而是前面拼命奔跑的那一小块鲜肉。 法渡一路狂奔,只觉得整个人都累得快蒸发了,眼看着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可背后的怪鱼还是生龙活虎,郁闷的简直要哭出来:“老王叔!说话真的要有根据啊!” “喂,这边!臭鱼!来这边!你tm倒是来追我啊!”老王叔又是踩水又是鬼吼鬼叫试图吸引怪鱼注意力,没想到怪鱼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照准法渡的后背死追不放。法渡心里奔腾着各种关键词,你倒是换个人追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渡!转身!”老王叔掏出腰间的猎刀,忽然间抢到怪鱼身边,照准它下腹就是一刀。没想到刀刃冒出一阵耀目的火星,就像是切上了石头,竟然嘭一声断了。 老王叔这一刀倒是让法渡忽然缓过神来了,从后腰拔出藏着的滴血莲花,跟着飞速伸展开来。其实法渡刺向怪鱼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滴血莲花很有可能就像老王叔的猎刀一样只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主意,还是照准近在眼前的怪鱼头颅重重的刺下。 很意外的,滴血莲花竟然刺破了怪鱼的皮肤,狠狠咬进它钢铁般的血肉,这硬生生的一刀下去,法渡立刻听到了清晰的骨头碎裂声。 怪物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就像一颗地雷在脑里轰然炸响,把法渡的脑子都震得发懵。可就在那一瞬间,法渡看到怪鱼的尾巴狠狠的抽上了老王叔的脑袋,把他打得整个横飞出去。 “老王叔!”法渡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又看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跟着飞了出去,一开始还以为是老王叔的脑袋,心都快给吓停了。幸亏下一秒他就看清飞出去的只是水桶而已,但是老王叔毫无知觉的倒在地上,鲜红的血从额角滑下,很快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洼,也不知是死是活。 疼痛并没能让怪鱼退却,新鲜的血腥味对它来说显然又是一剂催动凶性的猛药,它似乎已经意识到眼前的猎物并不好对付,猛的一甩尾,竟然弹跳到了十多米高的地方,径直朝下扑来。 先不说怪鱼有多凶悍,它这样的体重砸下来就跟大卡车从天而降似的,足够把人压成肉饼了。 然而法渡冲到老王叔面前,仰头直视那条跃起的怪鱼。血从半空里纷纷扬扬落下来,仿佛一场大雨袭来。鱼血没有温度,落在身上却腾起冲天的腥味,熏得法渡直犯恶心。在那片血色当中,他依旧不动不摇,只是仰头盯着那从天而降的巨怪。 嗡嗡……手心里的滴血莲花忽然震动起来,发出那种燃炭一般的黑红光焰,就和唐少磊第一次在茂园水库和小鬼对阵时那样。惶惑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以往他都是为了自保而挣扎,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沙漠黄昏的西风掀动他的衣摆,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他很明白,此刻一切的仁慈和宽容都已经无济于事,要想守护老王叔,这条怪鱼就必须死在他手里。 怪鱼向下俯冲而来,法渡根本看不全它的形貌,只知道它完全挡住了天空,夕阳的余晖在它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属色的光晕。 法渡扬起滴血莲花,尽管他站在黑暗和阴影之中,还是紧紧握着剑柄,试图靠身体来借力。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他原本只是一个为了逃避相亲而遁入玄济寺的废柴,他一路上被命运推着前进,他只能依靠唐少磊和小白一次次拯救他的性命,却忽然觉得自己能够独自面对这么强大的怪物,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嗡嗡……滴血莲花的光焰明灭仿佛是呼吸一般,呼应着法渡的心跳。 对,滴血莲花是出自化生寺的东西。唐少磊说过,它本身就蕴含法力,遇到一般鬼怪可以随便料理,遇到法力镇不住的,直接开砍也很趁手。 冷静。 只要冷静他就有获胜的可能。 未知的挑战忽然令他觉得一阵燥热,心脏疯狂跃动起来的感觉竟然那么令人沉溺,带着一种迷离的渴望。 怪鱼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下来,面对这庞然巨物,法渡手里的滴血莲花简直就像一根无用的火柴棍。 他稍稍退了半步,试图稳住身子,跟着无意识的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传来一股陌生的味道,尖锐得像是铁器一样咸腥的味道,他失神了一瞬,然后意识到那是刚才纷扬落下的鱼血。 呸!法渡连忙把血朝外吐,可那股味道带着冰冷和凶暴,牵动了人类隐藏在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本性。就好像洪水击溃了堤坝,一切不知名的东西忽然在他体内嚣狂起来。他忽然发现在自己的灵魂里居然藏着一片自己都不曾到过的黑暗荒野。 他无意识的对着那片黑暗一剑挥出,眼前一片漆黑。 那一瞬间法渡还以为自己死了,或者是瞎了。 幸好那片黑暗很快退却了,他惊诧的发现那条怪鱼喷着血再次跃上了半空,然后重重的落在草丛里,扑腾着飞快的退向那片水洼。直到它啪的一声落进水里,激起一片亮汪汪的水花,法渡才算回过神来。 滴血莲花上带着血,血液甚至染到了剑柄上,证明刚才那一剑其实切得很深,可那条怪鱼还是活蹦乱跳的跑了。 法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扶起老王叔朝宿营地那边退走。人一旦没了知觉,拖起来的所耗费的力量会远远超过他本身的重量,老王叔长期在野外来去,体格也实在壮实,法渡这又是扛又是拖,早已经筋疲力尽。 那会儿成泉正在从车上朝下搬自热米饭,一看见两人这演恐怖片都不用化妆的造型,居然好死不死来了一句:“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那一瞬间,法渡想掐死他的心都有。 师门秘密 怪鱼的尾鞭是棱状,上下锋利如刀,左右只是骨柄,也算老王叔命大,正好被侧边砸了一下,虽然免不了头破血流,起码把命保住了。 成泉给老王叔包扎完毕安置在帐篷里,才有空转回来询问法渡:“你们到底遇上什么了?” “遇上一个脑袋被劈成两半的死人,然后水洼里跑出一条卡车那么大的怪鱼一直追着我……” 成泉眉头一蹙:“沙漠里有鳄鱼吗?” “不是鳄鱼,我也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皮肤黑漆漆的像是石头,样子像鲶鱼,可以在陆地上跳来跳去……” 成泉一直不说话,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显然觉得法渡是被沙漠上的太阳晒昏头了。 法渡急着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成泉,你要相信我,否则你看这一身的血哪来的?” “好,那鱼呢?” “它中了我一剑,然后跳回水里去了。” “中了一剑?”成泉大惊,“你该不是杀了牧民的牦牛?” 法渡急得都快吐血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我们是搞科学的,你说的这种生物我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如果让我看见**,也许我还能相信,你说它跑了,这……”成泉摇了摇头,“我之前说过了沙漠环境特殊,很容易看见各种幻象,现在太阳下山光线又昏暗,你们把塘里休息的牦牛当成怪物也不奇怪……” “那就是怪鱼,不是牦牛。”法渡执拗的打断他的话。 “好好好,就当那是怪鱼。”成泉照例是一付不紧不慢的学者态度,“你告诉我,那塘有多大?” “直径有十米。” “有多深?” “刚……淹过草根。”法渡其实也说不明白,那么浅的水洼里怎么能藏得下那么巨大的怪物,停了片刻之后才说,“老王叔说那怪鱼的行动像弹涂鱼,没准就是从其他地方跳过来的呢?” 成泉笑了:“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法渡也放弃和他理论了,扭头望向小白:“你会相信我的。” 小白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法渡憋了满肚子的不高兴,出了帐篷大步朝远处走去。 小白跟着出来,迅速拉住他的胳膊:“你这一身的血还想往哪去?不怕再引来其他的怪物?” 法渡皱着眉头,老大的不乐意:“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 小白压低了声音:“成泉所言有理,这么浅的水洼里不该有如此大的鱼怪,何况这还是在沙漠之中。” “可你应该明白,我绝对没有说谎……” “我知道你没有说谎,可这正是此事奇怪之处。我事先已对周遭感应过,并未发现能够伤害你的精怪妖灵,所以才会容你独自行动。我在你身上下过魂印,你若有危难,我定会知晓,可刚才我却没有察觉分毫。” 法渡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怪鱼不像寻常妖物,倒像是被招来的神使。” “神使又是什么东西?” “化生寺的东西。”小白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你还记不记得在易国师的遗命里写过,炼血宗吸取妖血以求与妖同化,将其妖力收为己用。长期修习之后其血异于常人,于暗处熠然生光,其色如萤。妖力附体之后气血流转加快,肌体复原神速,能延年长寿,血若妖神却多无自保之力,可以驱使妖邪以为己用。被驱使的妖邪,便是神使。神使存在为的是守护而非杀戮,身上多半没有邪气,所以我才感知不到。” 法渡一脸黑线:“你的意思是,我自己驱使妖邪来杀我自己?” “炼血宗修心为上,修身为下,在四宗之中当属最弱,化生寺的门人甚少选择此宗,但门人到底有多少,还是未知之数。” “那就是炼血宗的其他门人想杀我?” “有这个可能。虽然炼血宗较其他宗族为弱,但也毕竟是化生寺一支,也许他们并不愿让血缘流失在外人身上。” 法渡点点头,跟着又质疑:“等等,四宗之中当属最弱是什么意思?” 小白答道:“字面上的意思。” 法渡不甘心的低吼一声:“不可能!炼血宗明明是四宗当中最与世无争且洁身自好的一支,习练者又能延年长寿,为什么是最弱?” 小白淡然答道:“否则我为何大费周章跑去找你?” “……”法渡无语凝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友尽于此,再见。” 小白居然忽然改掉了惯常半文半白的口语,换成古文像模像样的还了他一句:“何须如此决绝,我俩从未交心为友,何谈友尽?” 法渡顿时泪流满面。 这不就是‘别跟我套近乎,咱俩不熟’的古文版吗? 小白思索片刻:“目前只是我的猜测,还不能确知。如果真是我无法察觉的神使打算杀你,你更要万分小心,不要轻易离开我身边。”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法渡还保留着光头那会儿挠头的习惯。 “不用着急,无论想杀你的是什么人,应该很快就会再次出现的。” 法渡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尝到了妖血的味道。”小白微微一笑,“炼血宗吸取妖血以求与妖同化,那么多年积累在血缘中的妖力已经十分惊人。你身上藏着一座宝库,只是你找不到开启的钥匙而已。一旦你再次尝到妖血的味道,那些积蓄起来的妖力就会慢慢复苏,直至沸反盈天。你难道没察觉到,在你杀戮那一刻,心中其实痛快无比?” “不对。”法渡摇着头,“炼血宗的血缘,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小白居然低低的笑出声来,“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镇妖塔下那个池子原本只是供我休息的水池,而你师父无智则把它变成了血池。那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吸取我的血来供自己修炼。” 法渡愣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就因为他慈眉善目德高望重,对你们慈和仁爱关怀有加?”小白淡淡道,“也许他对你们是极好的,但妖魔对于化生寺来说永远都是异类。成为供他们驱使的奴仆也好,被剜心剔骨制成法器也罢,到底都只是工具。” 法渡追问:“那为什么那么久以来你从来没提过?” “有什么可说的?”小白依旧带着笑,好像说的是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殿顶上有引雷针,每逢雷雨便有闪电自殿顶劈下。被雷电击中,自然是通身焦黑皮开肉绽,好几天都动弹不得,他便在那时候下来取血。所幸只是破开体肤取点血而已,很快伤口就会愈合。等到蜕去旧皮,连伤痕都会荡然无存。” 法渡拽着小白的胳膊,依旧觉得难以置信:“被雷电击中,难道你就不觉得痛吗?” 小白一脸不在乎:“痛算得了什么,比起在蚀骨宗那些被制成法器的,我何其幸运。” 法渡犹豫了一阵才开口:“小白……对不起……” “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小白扬眉。 “我这是替我师父说的……” “行了,你明明从未拜入山门却一直遵守秃驴的规矩吃斋念佛,已经够倒霉了。”小白回答,“自古以来弱肉强食就是天道,树藤绞杀林木,虎豹吞吃牛羊,都是生存之必须,化生寺并非善类,但他们从心而行,我倒不觉得有甚可恨。” 法渡总算明白小白为什么那么恨虞天却不恨自家师父,炼血宗总要找妖血来修炼自身,如果不是小白,也会是其他妖物。易国师把小白困在镇妖塔下,却准备了水池供他度日,似乎也并不算太坏。 “别哭丧着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沙漠夜里酷寒,点起火堆才是当务之急。成泉已经找柴火去了,你就做那自热米饭,我早已经饿了。”每次一说到吃的,小白就会特别诚恳特别好说话。 这一餐算是草草了结,老王叔一直没醒过来,成泉在那边帐篷照顾着。夜风吹着营火噼里啪啦的爆燃,把周遭的浅草的影子投在帐篷外面,就像各色张牙舞爪的妖魔。 前半夜法渡睡得很不安稳,他感觉到彻骨的寒冷,看到了漫天纷纷扬扬的血雨,尔后是冲天的火光,惨叫和哭嚎的声音,他看到自己嘴唇上染着血,滴血莲花燃成一片黑色的浩渺星云,在手心里缓缓转动。他惊醒过来的时候,竟然还看到自己手心里握着一团黑暗,惊诧得浑身发抖。 “你干什么?” 耳边传来小白睡意朦胧的咕哝,法渡才意识到现在的气温那么低,小白肯定会紧靠他取暖,于是稍稍扭了扭身子重新躺下:“没事,做了个梦。” 小白顺着他躺下的姿势又靠近了些,依旧朦朦胧胧的说:“有我在,即便是神使也近不得你身,睡。” 然而法渡却再也无法入睡,只是盯着帐篷顶上发愣。 许久之后,法渡忽然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道:“小白,难道你就不担心有一天我会和我师父、易国师,还有化生寺的其他人一样?” “你早晚会和他们一样的。”小白的回答依旧那么淡然,“现在我需要你强大,但若有朝一日你于我不利,我必定会先杀了你。” 古怪导游 天还没大亮,成泉就爬起来挖轮胎,法渡听到声响,终于还是躺不住跟着起来了。小白在这种接近零度的夜里实在也受了不少罪,法渡一起来,他就一点不嫌弃的直接钻进了法渡的睡袋去汲取那一点余温。 法渡很是无奈,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干,哪怕是个女孩子他也会觉得受不了,可是小白……大概是已经习惯了。 “法渡,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法渡忽然觉出了点异样,“为什么这么问?”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里来过两只胡狼,糟蹋了几包压缩干粮和两听罐头肉。” “……人没事就好。”法渡提着铁锹在旁边帮忙,“老王叔还好?” “没事,他身体硬朗,后半夜就缓过来了。我让他多睡一会儿,等车子脱困再去叫他。” 法渡还是有些不甘心:“哦,那他有没有提起怪鱼的事?” 成泉的铲子顿了顿,直起身来叹了口气:“我正想告诉你呢,他也说见着你说的怪鱼了。” 法渡松了口气:“我就说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怎么会信口开河呢?” “就当是真有那怪鱼,它这么大的体型又身覆硬甲,你是怎么刺伤它的?” 成泉一追问法渡就傻眼了,和他有关的事,无论滴血莲花还是化生寺,都不是可以向寻常人提起的事情,于是只能迅速岔开话题:“挖得差不多了,你去发动车子,我从后面撬两下试试。” 轰轰轰……随着发动机声嘶力竭的咆哮,车子终于从坑里爬了出来,也成功的惊醒了老王叔和小白。 奔波两天之后,他俩终于来到了楼兰遗址。这里一片荒凉,多数的游客都选择搭帐篷住宿,这么一来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密集的帐篷区。 法渡才刚下车就听到了招呼声:“易勋!你们终于来了!” “你们怎么也来了?”法渡扭头和罗佳打招呼,只觉得背后寒气直冒,当然是来自于小白无情的瞪视。天可怜见的,小白和这名字到底是有多大仇? “我们在那条线路玩了几天总觉得没意思,所以就中途改道楼兰了呗!”罗佳热情得不得了,“你们这是开车还是骑蜗牛啊,居然比我们拉家带口的走得还慢!” 法渡赔着笑脸耐心解释:“我们的车中途出了点状况,所以耽误了。” “出了状况?什么状况啊?”罗佳探头看了看老王叔脑袋上的绷带,“啊!你们该不会是遇到什么怪物了?” 法渡心头微微一跳,罗佳居然主动提到怪物,莫非她就是那个打算杀死自己的炼血宗门人? “你愣什么,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科考队老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然后就遇上怪物啦!车在前边开,怪物在后边追,可惊险了!”罗佳说得眼睛里直发亮。 法渡摇摇头:“没那回事,只是陷在草滩上抛锚了而已。” “噗!”罗佳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我就是逗逗你,那么认真干什么?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怪物啊?” 她这么一说,法渡更是茫然。女人果然是从另外一个星球来的生物,脑回路怎么和男人就是不一样呢? “你呀,我就喜欢看你傻乎乎发愁的样子。”罗佳上前一步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背上自己的小背包朝营地后边走,“你们先休息,等到游览的时候咱们一起出发。” 法渡捂着脸,就跟被雷劈了似的:“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王叔笑道,“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她明明知道我是和尚啊?”法渡傻眼了,他一直以为罗佳看上的是小白,可没想到她有意的竟然是自己。就这么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有意思算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小青年在想什么,谁又能搞得明白?”老王叔笑呵呵的说,“道士里有火居道士,和尚也有俗家弟子。你看那些报道,和尚们进了门是佛前信徒,出来了照样上网照样谈恋爱。这个年头,那些清规戒律谁还真守呢?” 法渡哑口无言。 安顿好了住处,老王叔就带着伤和成泉勘探去了,小白受不了下午毒辣的太阳,也缩在帐篷里不肯动弹,法渡看外面尽是游客,想必化生寺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神使弄出来,于是也就跟在旅行团后面走了一遭。 楼兰遗址略呈方形,依稀可见的城墙是由泥土、芦苇等材料搭建而成的,现在残留下来的只剩一座佛塔和几间房屋,说实在的还真没什么好看的。 一座座荒凉的佛塔,破碎的三间房,和看似乱糟糟的小河墓地都在向世人展示这座千年古城在风沙中经历的一切。在几千年前,楼兰古城曾是“丝绸之路”上一颗闪耀的明珠,它东通敦煌,西北到焉耆,西南到且末。古代“丝绸之路”的南、北两道从楼兰分道。现今这里大部分已被无情的流沙所湮没,只剩下古城遗址供后人凭吊。 在楼兰古城为数不多的景点中,太阳墓和楼兰佛塔算是比较为人所知的。太阳墓位于孔雀河古河道北岸,1979年冬被发现,古墓有数十座,外面用一尺多高的木桩围成7个圆圈,并组成若干条射线,呈太阳放射光芒状,距今已有3800年之久。楼兰佛塔位于楼兰古城的东北部的寺院区,为土坯和红柳枝夹筑而成,被视为楼兰古城的城徽,是古城的制高点。当年楼兰城的驿路就是从佛塔前经过,而如今它四周的地面已经被风切割成了一个高高的台地,孤高而落寞。 绿洲城邦对佛教的皈依,皆是为了今生,不是来世。如今残留下来的便只是昔日的纪念,不再是人们的寄托。看过往萧瑟荒芜的景色,感觉好似穿越在时间的轨道之中,从现代一步一步走入曾繁极一时的楼兰城。看黄沙漫天如历史画面的回放,听狂风呼啸似是物是人为的感叹,让自己沉溺在时间的流逝中。 临到参观结束,法渡才在别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导游聚集的地方,询问有没有人能带路前往虞城。多半的导游都是一脸茫然,有那么一两个曾经听过虞城的名字,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法渡绕了一圈下来,得来的全是失望。 “虞城?你说的是布占?”一个裹着头巾在墙角抽烟的络腮胡男人忽然用并不标准的汉语问道。 法渡连忙走过去:“你知道虞城?” “你们汉人叫虞城,在我们的话里就叫做布占。”男人说道,“那里远在沙漠中心,也没什么景色好看,一般人都不会去的。” 法渡兴奋不已:“那你知道布占的准确位置吗?” “知道,但是从这里进去来回要走十多天,中途那段车子过不去,要租骆驼。到了布占附近,会有人来接。布占城里有租车的地方,周边旅游没有问题。” 法渡很是意外,那种地方的旅游设施竟然这么齐全,那还算什么不毛之地?虞天真会把小白的金身藏在那种地方吗? 男人看他犹豫,又接着说:“去了布占大半个月都做不了生意,哪怕就带你一个人也得按带团收费,外加租车租骆驼和准备食物饮水的钱,价格可不便宜。你想好了,到底去不去。” 法渡思考半分钟之后终于拍了板:“去!我们一共有两个人。” “行,那你先交一半,我好去给你准备行程。”男人说道,“明天早上9点你到这儿来找我就行,我叫saleh ibn abdul aziz ibn arafat rahman al saud。” 法渡瞬间风中凌乱,这么复杂的名字要怎么个记法! 男人显然看出了他的茫然:“如果你记不住,叫我saleh就行。” “萨利赫?我记住了。” 法渡回到宿营地的时候,成泉和老王叔也回来了。一说起找到向导去虞城的事情,他俩全都傻眼了。 “什么?你光见了一面,就白白给他那么大一笔钱?” 法渡笑笑:“我看他长得挺靠谱,不像是骗子啊。” “你这个傻子哟!”老王叔真是痛心疾首,“骗子难道都把骗子两个字写在脸上吗?” “不能,我查了一下,萨利赫是正直的意思,我觉得他不会骗我的。” 成泉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跟着去,被骗了钱还好,就怕你被人卖了还得给人数钱……” 法渡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啊!” “怎么啦?”成泉给吓住了。 “乌鸦嘴之神,你就给我留条活路。” 成泉:…… 老王叔思考了一阵:“楼兰到虞城这一线的数据确实很少,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反正已经搭伴到这儿了,也不在乎再多陪你们走一段。你们要是不嫌弃,咱们就搭伴继续走,你要是嫌弃呢,咱们也不勉强。” 法渡大喜:“你们要是能跟我们一起走可真是太好了!” “前提是你没被那个正直的人骗死。” 法渡:…… “你们可回来了!”罗佳不管不顾的低头就钻进帐篷,“我们那边点了篝火,一起过来热闹热闹呗!” “这……不用了,我们在这吃方便面就行。”法渡连连摆手。 “你客气什么,一会儿估计整个营地的旅客都会过来凑热闹呢。”罗佳热情的邀请道,“咱们那边好吃的东西可多了,老古买了羊羔正烤呢,还有新鲜的手抓羊肉饭。” 一听这话法渡就知道要糟,小白果然翻身而起:“咱们这就过去。” 罗佳点着头笑嘻嘻的回答:“来来,老古的手艺可棒了!不用担心,你们是我的客人,不收你们的钱!” 神使来袭 于是乎,这一行四人就理所当然的出现在了罗佳那帮驴友的烧烤晚会上。 艾曼克馕,烤羊羔肉,手抓饭,红烧羊脖,楼兰焚鸡,外加几箱子的啤酒。这一顿吃下来小白幸福得要死,法渡则憋屈的都快死了,一帮人大口吃肉大杯喝酒,他一个人在旁边水泡干馕,那是怎样的哀痛与幸福者。 “来,给你吃的。”罗佳从人群里绕出来,顺手塞给法渡一个小碗。 “不用不用……”法渡连连摇手,随后才发现她递过来的只是一小盒罐头梅干菜。 “这是我从一个浙江驴友那要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罗佳笑道,“你放心,我已经看过了,没有动物油脂。” 在这种时候送上一罐开胃咸菜实在是雪中送炭,法渡由衷的对罗佳点头合十:“谢谢。” “就一盒咸菜,谢什么啊。”罗佳在他身边坐下,好奇的盯着他手上干巴巴的馕饼,“你真的一点肉都不能吃吗?” 她那么近的坐在法渡身畔,明明同样是在沙漠里风吹日晒,她身上却还留着一股洗发水的幽香,随着夜风不住的朝法渡鼻子里钻。法渡这辈子都没这么和一个姑娘这么近过,窘迫得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听到她问话只能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就着梅干菜对付手里剩下的馕饼。 “我说句心里话,你可别生气。”罗佳说道,“你坚持不沾肉荤有什么意义,菜汤再怎么寡淡,总也会放些油腥提味,你怎么知道放的是植物油还是动物油?别的不说,光说这馕饼也是用油拌合烤出来的,里面还有鸡蛋呢,难道未成型的生命就不算是生命?” 法渡苦笑:“你这算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 “我哪里强词夺理了?我哪里偷换概念了?”罗佳振振有词道,“罐头上没写有荤油你就吃得那么开心,究竟有没有谁说得清?那么执着于表相,那是你心里有染,自己放不下看不开。” 法渡捧着半个馕饼傻眼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得是,我修为浅薄,确实又着相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深彻的见解,我真是佩服。” “噗!”罗佳忽然憋不住笑出声来,“好了,逗你玩呢。我哪说得出那么高深的话,只是和你们分开后我们路过了一处寺院,我见那里有位老禅师坐在树下参禅,于是过去请教了几句。” 法渡顿时无语,哪家的禅师这么离经叛道,竟然会劝弟子们放下执着喝酒吃肉? “我和他说我喜欢上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是佛门中人,求他指点我该怎么做。禅师只回答了一句话,问我自己的心。哈哈,所以我马上决定改道来找你啦。” “咳咳……罗佳,你明明知道我是方外之人,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罗佳一点都不带拐弯,反倒让法渡觉得局促不安。 “喜欢你什么?”罗佳眯起眼睛,“就喜欢你是和尚呗!” 法渡傻眼了。 “哈哈哈,我就喜欢看你傻乎乎发愁的样子。”罗佳望着法渡,眼睛里就像装着清澈透亮的星星,“两个人遇上就是缘分,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一眼认准了你,那就是你了。” 和度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才开口辩解:“罗佳,我……” “不用那么快回答我,我知道你是出家人,也没指望凭几句话就能劝你还俗。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现在说出来就舒服多了。”罗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见!” “哦,明天……”法渡想起第二天就要出发去虞城,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罗佳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了人群当中。他也只能是一脸黑线,这些话你说出来就舒服了,可我就难受了啊! 在大漠孤城中安营扎寨,颇有古时出征的沧桑。大家围着篝火享受着食物,实际上都已经是满面尘灰疲惫不堪,吃喝的时候都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用眼前的一片断壁残垣做背景,沙漠的夜晚一片死寂,来旅游的年轻人们在熊熊篝火的温暖下享受着自己的大好时光。哪怕气温骤降,现代食品和睡袋还是暖和了大家的胃和身体。小小的帐篷,橙黄的灯光,也只有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体会到生命的贵重。 法渡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才转回帐篷,才掀开门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蛇头,差点就给吓晕在门口,过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小白,连忙进去把门的拉锁给关好:“小白,你疯了!居然在这种地方现原形!” 小白痛苦的扭动着,居然没有回答他。这次连他也慌神了,小白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状态。天可怜见的,谁知道蛇犯了毛病要怎么医啊! “法渡……” 法渡听到呼唤连忙低下头去,低声问道:“小白,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不用小题大做……我……”小白断断续续的说,“我只是吃得太饱,行动困难……” 法渡差点把整个帐篷都掀了,居然吃到现了原形,干脆撑死你一了百了可好!!! “法渡,小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他只是吃撑了……”成泉在帐篷外面一声呼唤,又吓得法渡出了一头冷汗,“消化消化就好了。” “吃撑了?我们什么都带了,可就是没带健胃消食片啊。”成泉答应道,“你要不要上罗佳那边问问,我记得老古那里药挺全的。” “哎,我知道了。”法渡答应了一声,小心的用睡袋把小白包好,幸好蛇身子软,多在睡袋里折上几折也就装下了。看着小白撑得圆滚滚的肚皮,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从骨子里又看不惯谁受罪,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开旅行箱推了推沉睡的糊糊,低声嘱咐道:“看着点小白,别让人发现。” 糊糊在箱子里的时候一直是睡眠状态,这会儿大概还不太清醒。他这会儿没作声,法渡也就当他默认了,出去之后重新关好了帐篷门。 前边的篝火晚会还没结束,法渡转了一圈也没看见老古,反倒是看见罗佳的闺蜜小米和他们队里那个叫李飞的小子躲在沙丘后面激情拥吻,半路上给吓了回来。 马后桃花马前雪,楼兰古城一派寂寥,面对那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人总是会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法渡呼吸着沙漠里冰冷的夜风,使劲的伸了个懒腰。 咕咕咕,宏大的水响突如其来,吓了他一跳。他顺着皎白的月亮地望过去,只见眼前连一滴水都没有的沙海里忽然涌出了一片亮汪汪的水面。 他使劲的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忽然被从现实拽进了梦里。然而扑面而来略带咸味的水汽很快就让他清醒了,那是真正的水,而且还是咸水。那块水面一开始并不算非常大,但水势来得太汹涌,几乎只在几分钟之间就形成了,而且水面还在不断扩大。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会移动的海子? 法渡好奇的沿着沙丘一路朝那海子靠近,一时间甚至忘了自身的安危。靠近了之后法渡才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目睹了这一幕。可眼看着水面就在眼前了,那个人还坐在水边上直愣愣的一动不动。 法渡这回多留了个心眼,靠近的时候特意先喊了两声:“喂!你没事!” 那个人听到法渡喊他,还真回过头来了。 看到他的长相法渡就放心多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是背包客的打扮,身边扔着一台价格不菲的单反,估计是看见海子忽然出现才跑过来拍照的。 可是拍照归拍照,难道为了艺术就不要命了? “你在干什么?水快淹上来了!快过来!”法渡急了,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个小伙子想把他拽远,然而他马上就感觉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么壮的小伙子,体重起码也得90公斤以上,法渡70多公斤的体重要硬拽他还真不容易,没想到他这一拽手感竟然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不是传说中鬼魂那样轻飘飘的,只是远低于应该有的重量,只跟半大的孩童差不多。 就着月光仔细一看,法渡也给惊呆了,小伙子的双腿竟然自□□不翼而飞,只剩下了两截破烂的布料,鲜血相互交错顺着倾斜的沙丘流淌成树根的模样,看上去惊悚无比。 “啊……”小伙子似乎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框来,径直朝法渡嘶喊,“我的腿!我的腿呢!我的腿怎么不见了!” 连受害者都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就齐根断了,要不是血涌得跟喷泉似的,简直就像是用最精良的激光手术刀切割的一样。 法渡追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是什么东西弄断了你的腿?”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看到水就下来了……水里竖着一根旗杆,还有一盏灯……我坐在水边,就这么坐着……腿……腿就没了……” 小伙子才说到这里法渡就像是被冰水泼了一身。 那条怪鱼又出现了。 就因为咸水湖的气味完美的遮盖了血腥味,法渡才没能在远处就察觉到异样。 “救救我!救救我!”小伙子终于意识到命比腿重要,死死的抱着法渡的腿,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哀嚎。 “你别紧张也别激动,尽量减缓失血速度,我会救你的。”法渡试图寻找一根可以用作止血带的东西,“对了,撕掉衣服拧起来就可以做止血带……你……” 小伙子失神的拽拽法渡的裤腿。 “怎么了?”法渡猛的一抬头。 水面已经平齐了小伙子的断腿,血染红了周遭的那一片水面。 黑色的旗杆和那盏炫目的鬼灯就停在两三米之外。 黑暗潜流 “别看那东西。”法渡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拽着小伙子,一手掏出滴血莲花。 这里离开宿营地毕竟还有一段距离,即使大声求救也未必能奏效,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防守,然后一步步后退。 怪鱼这一次比上次谨慎得多,水面上涨它也跟着移动,但一直保持在离法渡两三米的位置,仔细看过去,甚至能看到水下亮着的那两点鱼眼。 “它到底是什么怪物?是……是什么怪物?你说啊!你说啊!”小伙子浑身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衰弱抽搐。 法渡很奇怪自己竟然不像以往那样恐惧了。 上次曾经感觉到妖血的气味似乎又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心里竟然充斥着古怪的兴奋,他知道那片藏在灵魂深处的黑暗正在慢慢溶入自己的身体。妖血开启那个未曾触碰过的黑暗荒原时,那条被封存的黑暗河脉也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流转。 滴血莲花的光焰明灭仿佛是呼吸一般,呼应着他的心跳。 法渡紧盯着怪鱼,一字一句的说:“来对付我,不要伤及无辜。” 嗖!怪鱼的尾鞭从斜上方忽然破空而来,“小心!”法渡根本还来不及细想就把小伙子朝远处一推,自己顺势反方向一滚,巨尾扫在沙地里,被砸松的沙地顺着地势哗啦啦的下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法渡被吓出一身冷汗,心里又暗自庆幸,每天被小白逼着赶着锻炼的成果可终于派上用场了。 “啊……救命!救命!”小伙子那边的惨叫忽然撕破了接连不断的鸣沙声。 法渡爬起来一看,那条怪鱼已经上了岸,用两根胸鳍支撑着快速朝小伙子靠近。他本来已经失去双腿加上失血过多,这会儿全靠求生的意志翻过身拼命用手划拉沙子企图离水远一点。可法渡明白得很,那条怪鱼即使是上了岸也比人跑得快啊! “别乱拨沙子,你跑得没它快!照着它眼睛里洒!”法渡大喊一声,小伙子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把沙子朝怪鱼眼里刨。 怪物再次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轰隆隆的尾音就像是在极近的距离内来了一记炸雷,法渡只觉得脑瓜仁都被震得发木。 不期然间鼻端就多了一丝腥气,法渡伸手一抹,竟然是被它的叫声震出了鼻血。 小伙子似乎看到了逃生的希望,更加用力的刨着沙子。法渡趁着这个当头冲过去揪住他的衣服就朝后拽:“别刨了,走!快走!” 怪鱼重重的一甩尾,竟然又跳起老高一头撞进水里,激起了老大一片水花。法渡扭头看去,鱼并没走远,依旧停在浅水里,用尾巴不断拍击沙岸,激起混着沙子的浑浊水花。 拍了十多下之后,怪鱼忽然没动静了。 法渡看到怪鱼退走,心里也不敢松懈,背转身对着小伙子:“你还能抓稳我吗?上来,我背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重重的振颤了一下。 他站定了不动,可那种颤动感却越来越强,好像整座沙丘都变成了跳跳糖。怪转瞬之间,所有的沙子都开始顺着坡朝下滑。 法渡瞬间明白过来,怪鱼是在拍击沙丘底部,想让整座沙丘坍塌! “跑!”法渡大喊一声,扭头去抓小伙子的手,然后整座沙丘都已经开始滑落崩塌,小伙子无助的朝他伸着手,可身体已经顺着沙子的流向滑了下去,而怪鱼就静静的等候在那里。 “不!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小伙子徒劳的刨着沙,却没能减缓下滑的速度。 “我会救你的!坚持住!”法渡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朝下跑了几步,然后趁着侧滑的势头从旁边一把抓住了小伙子的手。 法渡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受伤那么严重又没得到及时救治,哪怕真的能从怪鱼嘴里逃脱,存活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在眼前,法渡又实在是做不到。 抓住他手的时候,法渡心里似乎又涌起了一点希望:“抓住了!哈……”他还没哈哈出声,就感觉到手里的感觉又变轻了。 刚刚还被抓在手心里的活人,现在齐胸以下已经都不存在了。他就这么大张着嘴,用惊骇绝望的表情死死的瞪着法渡。法渡被吓得愣了愣,跟着就觉得又有一阵劲风扫过,连忙举起滴血莲花去挡,没想到竟被嘭的一声扫飞了。 法渡已经无暇再去顾全那具残肢,飞快的踏着滑动的沙流朝滴血莲花飞走的方向爬过去。眼看着滴血莲花就在月光里熠熠生光,可才刚刚伸手去捡就感觉到那尾鞭又照着他后脑甩过来。 啪!吱吱! 法渡扭头的瞬间只看到一个腾起的小身影迎上了怪鱼的尾鞭,一片血雨迎面泼下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即刻被劈成了两半。 法渡惊骇的大叫:“糊糊!” “我自己可以复原!你看前面!”糊糊尖着嗓子叫道。 法渡无意识的缩紧了肩胛,浑身的肌肉和皮肤都像是被调动起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照着来到近前的尾鞭一剑击出。 嘭!他听到了沉重的**坠落在沙地里的声音,喷溅的血液几乎把他全身都淋透了。怪鱼在浅水里痛苦的翻腾,没有了那根尾巴,它连在地面上爬行都无法保持平衡,也就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腾到半空中了。 法渡见状连忙裹着一身的血朝沙丘顶上跑,趁着这个机会把糊糊的两半身体都拣了回来。 “先去把那只怪鱼杀了!”法渡原以为糊糊会感谢他,没想到它却用血鬼降特有的可怕表情冲他吼叫,“难道你这个时候还会觉得不忍心?” “我……” “你饶过了它,下一次它还会来杀你。”糊糊催促道,“去,照着它左胸鳍下面三寸的位置扎下去。” 法渡望着那一整片仿佛是沸腾起来的海水:“它已经断了尾巴,应该不能再作恶……” 糊糊恶狠狠的喊道:“快去!等到痛楚稍微减少,它也许会在盛怒之下席卷那边的营地,难道你打算让那么多人为你的妇人之仁陪葬?” 法渡心头一震,猛的攥紧了滴血莲花。 “我去引开它的注意力。”糊糊的身体飞快的复原,然后趁着月光扑了出去,快到没给法渡留下任何一点犹豫的余地。 糊糊极速靠近,在怪鱼的右眼上来了一爪子。 “嗷!”哀嚎的怪鱼在月光下翻腾着,然而糊糊的动作又快又狠,在几秒钟之间就在它眼睛上开出了一个喷血的洞。糊糊用钩爪挂住怪鱼的眼眶,快速从右侧荡到了左侧,然后沿着沙地朝法渡跑过来,沙粒在它脚下哗啦啦的响,和沙丘坍塌的声音完全不同。 那头已经彻底愤怒的怪鱼扑着断尾,下意识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动手!现在!” 糊糊的叫声就像牵着法渡的灵魂,他知道自己准确的递出了滴血莲花。剑尖咬进肉里和刺入心脏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一刻,一些莫名的东西忽然从他的灵魂中跃了出来。 他第一次尝试到了杀戮的感觉。 怪鱼发出嘶哑的惨叫,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就和刚才被它吃掉的人那样惊骇绝望。然而从它胸鳍下面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弱,最后它终于挫败地静止了下来。 法渡站在那里,守望着它挣扎到死亡的过程,心头满是恐惧,直到它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 糊糊对着冰冷的夜风轻轻的说:“它死了,我们走。” 法渡怔怔的望着那只被死亡占据的眼睛。 要不是怪鱼的尸体还躺在他面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噩梦。 它庞大、丑陋,身体呈梭形,嘴里的牙齿就像一排锋利的剃刀。它嘴里传来鲜血和腐肉的恶臭,那是来自于死亡国度的气息。此刻它的身体正在飞快的塌陷变小,肉和骨头都在无声无息的溶化消失。 “它要消失了。”法渡恍恍惚惚的说。 “神使不是一般的妖怪,死后自然尘归尘土归土。其他妖怪的牙骨皮可能还能用用,神使身上的就什么都用不上了,因为它们连灵魂都卖给主人了。”糊糊对怪鱼的尸身并没有丝毫留恋,对那个小伙子的残肢却是情有独钟。 法渡大惊:“你在干什么?” “转过身去,别看。”糊糊依旧对着残肢大快朵颐,“难道你不知道血鬼降也是要吃东西的吗?他的魂魄还未离体,趁现在吃了正好。” “糊糊,人死为大,你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你倒是仔细想想,你打算怎么和其他人解释这残块的来历?”糊糊冷笑,“你看,水位已经退下去了,神使的尸体也将消失,你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人是被神使所杀?” “我……”法渡摇摇头,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湖水在最高位停了几分钟,然后又像忽然出现时那样迅速褪去,水退走的时候把沙粒之间残留的血迹也给清洗得一干二净。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出生,也每天都有人死亡,来来去去就那么匆匆几十年,人都不在了,皮囊还有什么重要?”糊糊吞噬残块的时候,法渡才忽然想起,当年的陶家航是不是也是这样彻底从人间消失的? 陶家航……唐少磊…… 每次一想到这个名字法渡就觉得疲惫得不行,脑子里沉甸甸的好像什么都装不下了。就在他恍恍惚惚的时候,忽然看到沙丘顶上站着一个人。他觉得那身形有几分熟悉,可又确实分不清是谁,于是低声呼唤道:“你……小白?是不是小白?” “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糊糊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小白啊,他不是站在……”法渡指着沙丘顶端。 银月洒了一地清辉,沙丘顶端空无一人。 钢针阴谋 血鬼降的五鬼大搬运确实了得,也不知道糊糊从哪弄来了几大桶矿泉水,愣是让法渡把自己洗了个干净彻底。 法渡换了干净的衣服,把染血的旧衣服点火烧了,那一股腾起的烟里也带着血腥味。他静静的站着,总觉得惆怅:“糊糊,我心里堵得慌。” “别想了。”糊糊坐在冰冷的沙地里满不在乎的回答,“你救不了那个人。” 法渡望了望手里那台单反相机,无声无息的刨了个沙坑,把相机埋了下去:“如果我早一点下定决心,他可能不会死……不会死得那么惨。” 糊糊提醒道:“你可别在这念往生咒超度亡魂,万一引来了其他怪物,我也保不住你。” 法渡苦笑一声,一起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别说是超度,他连那个小伙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糊糊一点也没顾念他的想法,扭头就沿着沙丘的坡面向上爬:“你与其为路人担忧,不如先去看看白蛇。” “你上哪去了?”才一进帐篷小白就开了口。 “你还没睡?”法渡看他既然已经可以恢复人形,多半也就没问题了,刚才糊糊那神神叨叨的表情,他还以为小白真要被撑死了呢。 小白凑近了一点点:“为何你身上有那么浓的血腥味?” “你刚才什么都没察觉到吗?”法渡也觉得奇怪,湖泊出现的位置并不算太远,整个沙丘几乎都快被怪鱼神使弄塌了,偏偏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是不是神使又来袭击你了?”小白皱着眉头,“神使呢?” 法渡吞吞吐吐的回答:“被我杀了。” 小白就跟听见中了五百万巨奖的表情看着他:“你?杀死了神使?” “嗯。”法渡老老实实的点头,看他仍旧不相信,于是又加了一句,“糊糊帮了我的忙。” 小白点点头:“若有血鬼降帮忙尚且说得过去。” 法渡不乐意了:“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就这么弱小这么靠不住吗?” “是。”小白居然笑了,“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如此驽钝莽撞,也许早就会因为意外一命归西。你能活到现在,真乃天命护佑。” 法渡一脸黑线,你这就是在嘲讽我头顶主角光环的意思吗? “……小白,刚才你是不是到沙丘上……”法渡刚问了半句就觉得不对,按小白的个性既然到了沙丘顶上那就一定会下来嘲讽他的狼狈,难道他刚才看见的确实只是幻象? 小白追问道:“什么沙丘上?” “我杀了神使之后看到沙丘上好像有个人远远的看着我,那身形看着眼熟,可一晃眼又不见了,糊糊也说他什么都没看见。”法渡摇摇头,“也许我真的是太累了……” “连血鬼降也未曾察觉?”小白略微沉吟,“如果你没有看错,那此人殊不简单。” “咳咳……咳……”小白忽然咳嗽起来,法渡也觉得很意外。妖怪显然比人类强悍得多,哪怕是小白最初脱困时虚弱至极时,也只是很难长时间维持人形,从不见他犯个感冒头疼之类小毛病,现在忽然咳嗽起来就更显得反常。 “小白?小白你没事……”法渡过去想拍拍他的背,还没到跟前就听到反呕的声音,连续几下之后,他忽然闻到了奇怪的血腥味。 法渡摁亮了帐篷里的应急灯,小白这个有洁癖的人,啊不,是条有洁癖的蛇,早已经找了个塑料袋铺在自己面前,可那袋子里吐出来的却多半都是血。 法渡急着凑过去,却被小白避过,一巴掌把他推远:“无妨。” “认识你那么久,什么时候见你吐血?”法渡有些着急,硬把小白挤到一边去查看袋子,“你到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白瞬间惊诧之后就是一脸嫌弃。 法渡很想喷他一脸盐汽水,对自己的产物都嫌弃成这样,你这是病,得治! 糊糊悉悉索索的从帐篷门口钻进来,只朝那里瞥了一眼就笑了:“这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是有人想杀白蛇。” 法渡一头雾水的望着糊糊。 “那些血块当中都有银芒,应该是针。其他的菜都不好藏针,应该是有人把针藏在羊羔肉里,白蛇全部吞进肚里之后自然五脏六腑全部都会受损伤。” “往羊羔肉里藏针,难道其他人就不会发现吗?”法渡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早就藏好了针,很有可能会误伤他人,所以只能是在分割好了羊肉之后才下的手。还有,这么多针藏在肉里,无论他藏得再好,正常人都一定会发现,可他怎么就知道白蛇一定会囫囵朝下吞?” 小白捂着腹部,微微蹙着眉头:“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且那个人就在眼前这群人当中。” “先埋针拖住白蛇,然后驱动神使来对付你。”糊糊笑道,“这回你们可真是摊上大麻烦了。” 糊糊的话令法渡心里又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你不用愁眉苦脸,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明天我们照例出发无妨。”小白咳嗽了两声,法渡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你不用死撑,如果真的不舒服……” “无妨。”小白侧着身子又躺下了,明摆着不想再搭理他。糊糊也伸了个懒腰,跟小狗似的钻进了旅行箱。 法渡也不好再说什么,悄悄的钻进了旁边那个睡袋。夜里的气温低得吓人,哪怕隔着垫子、帐篷和睡袋,那些冰冷的温度还是从沙子的缝隙里直透过来,就是随便说句话也能看到一片白气。也幸亏法渡有炼血宗的血缘傍身,缩着身子辗转了一会儿,刚才在沙丘后面用矿泉水洗澡之后冻僵了的身体就慢慢暖和起来了。小白平常哪怕是睡着了也一定会朝他靠过来汲取热量,可今天居然一动也不动,难道是因为受伤衰弱,直接冻僵了? 法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小白真的意外被冻死了,那这还真是一出嘲讽值爆表的黑色幽默啊。 他把胳膊探出睡袋想把小白的脑袋划拉过来,没想到小白却忽然开口了:“本君……我已经不能再等了。若是虞天察觉到我接近,意图破坏我的金身或是换了别处藏匿……每每想到此处,我便寝食难安。” 法渡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沙丘上看到的,或许就是神使的主人。” 法渡一愣:“神使的主人?就是想杀我……也想杀你的那个人?” “如果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自然知道凭几根针肯定杀不了我。”小白低声道,“那人的目的还未尽知,与其说是想杀你,倒更像是想试试你的本事,以确认你的进境如何。” 他这一说,法渡彻底睡不着了。 小白默不作声,其实也一直睡不安稳,一直在咳血,慢慢吐出腹中的钢针。 在黑暗里望着被风扯得哗啦作响的帐篷,法渡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小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听不出是“嗯”还是“哼”。 法渡思考了一会儿,把胳膊递给了小白:“来,啃我一口。” “你这是何意?”小白从睡袋里扭过身来。 法渡答道:“我和唐少磊陷身化生寺的时候,我的血救过他一次。我想,我的血对妖来说应该是灵药。” “这点小伤,用不着你的血。”小白伸手把他的胳膊拍开,“少废话,快些睡觉。” 帐篷里又静了下来,这一次小白没再吐出钢针,咳血的次数也少了,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可法渡还是辗转反侧无法安睡,不多时,忽然听到耳畔轻微的悉悉索索,刚想坐起来就听到了糊糊的声音:“不用紧张,是我。” 法渡定了定神:“糊糊,什么事?” “那一把钢针对于白蛇来说确实只是小伤,你不用太过紧张。”糊糊低声说,“不过你要是想他好得快点,也不用损耗你的血,只要靠他近点就行。你周身灵气充沛,对妖族的修行大有裨益,用作疗伤也是有效的。” 法渡心里欣慰许多:“糊糊,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这些就是陶家航的记忆里唯一对我有用的东西。”糊糊低笑,“况且你心烦意乱影响了周围的气息,我也睡不安稳。” 法渡一愣,原来血鬼降也会失眠? 糊糊钻回旅行箱之后,法渡大着胆子把小白朝自己划拉过来。小白这会儿是真的睡熟了,整个身体冷得发僵,法渡抱着他简直感觉自己抱着一块石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抱了多久,才慢慢感觉到了一丝活气。 法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似的,面前便出现了奇怪的景象。 “别……别杀我……救命!谁来救救我啊!”一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的在潮湿的雨巷里奔逃,一边呼救一边不住的回头,似乎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逐。 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发出一声惨叫,背上忽然多出三条极深的抓痕。 “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饶了我……饶了我……”女人跌倒在地上,然后拼命的缩向巷子的角落,眼里满是惊恐绝望。 眼前的画面太过真实细腻,让法渡都觉得茫然,这到底是梦境,还是他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灵魂出窍了? “你们私自逃离族内,已经是死罪。”黑色的影子慢慢化成人形,在阴影里,只看见一道冰冷的刀光。 “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 “不不不,你没错。你们逃得好,很好。就是因为你们逃了,我才有借口杀你啊。” “我跟你回去,我嫁给你……你别杀我……你别杀我……”听到他这么说,女人更加惊恐的瑟缩着身子,满脸都是泪水,“少磊,放过我……” “嫁给我?”那张如此熟悉的脸出现在明亮的月光下,法渡看到刀锋和他冰冷戏虐的笑语一起划破了女人的喉咙,“陶美华,我就是为了杀你才来的,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娶你。” 璀璨宝石 法渡从梦里醒来,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里所见的画面。 血从衣裙下面弥漫出来,缓缓的像四方伸展开,像一朵猩红的罂粟正在悄悄的开放。 他兀自喘息着试图分辨自己到底身在何方,然后就看到初升的阳光已经笼罩在帐篷顶上,暖融融的一片橙红。 “你怎么了?”身边小白的睡袋空了,糊糊却趴在他面前,像一只长得过于惊悚的小狗。 “没事,做了个噩梦。”法渡笑了笑,才发现身上的冷汗已经染上了睡袋。 糊糊脸上现出一个吓人的笑容:“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我看见一个叫陶美华的女人……” “陶美华?我记得陶家宗族里有一对双胞胎,一个叫陶美华,一个叫陶美枝。看来那不是梦,而是因为接近我所以才产生的感应。”糊糊说道,“以往她俩总是坐在学堂最右边的窗户下面打打闹闹,都扎着难看的冲天炮。这些年过去,她俩都应该长大了。” “真的是感应吗?”他这一说,法渡才忽然想起,美华美枝不正是那个美艳无比的少女提到准备给唐少磊做老婆的人选吗? 糊糊跟着问道:“你梦到她什么了?” “她被……被唐少磊杀了。” 糊糊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为什么?” 法渡想了一会儿:“私自逃离族内,大概……大概是不想嫁给唐少磊。” 糊糊居然又笑了:“居然为了这样的理由追杀一个女人,真不像唐少磊的风格。我以为他心里只有无上的野心,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呢。” 法渡苦笑,陶家航对唐少磊的了解显然比他透彻多了。沉默片刻之后法渡才开口:“糊糊,也许他真的不喜欢陶美华,可是他确实有一个恋人。” “恋人?你见过?” “我见过。”法渡点头,“我明白世间诸般色相都是虚无,可是她的模样确实令人惊叹。” 糊糊没有说话,可法渡却感觉到它身上似乎透出一股恐惧的气息。 “糊糊,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法渡不死心的追问,“我记得唐少磊叫她太奶奶……” 糊糊忽然直立起来,嘶哑着声音尖叫了一声,低头钻进了旅行箱。 法渡也给吓了一跳,过去试图掀开箱子,低声呼唤着:“糊糊?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把你吓成这样?” 糊糊从黑暗的缝隙里呼了一口气:“恶鬼,疯子。” “你们还在磨叽什么?”老王叔在帐篷外面吆喝,“再不出发又要浪费一天了!时间就是金钱,小伙子们!” 法渡一脸黑线,老王叔你难道是地精吗? “来了!马上就来!”法渡一边快速收拾行李一边咕哝,“小白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话音才落小白就掀开帐篷进来了,浑身精神气爽简直跟复活重生了似的。 法渡看他气色不错,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一大早的你上哪去了?” “洗澡。”小白也不帮忙,就地坐下看法渡一个人忙活。 法渡想想也是,洁癖狂魔小白哪能忍受自己一身血的样子啊。他默默的朝背包里塞了一阵东西,忽然间又想起来:“洗澡?你上哪找的水?” 小白看了一眼糊糊躲藏的旅行箱:“血鬼降找来的。” “那你的衣服呢?洗了?” 小白答道:“找个地方扔了。” 法渡的嘴角不住抽筋,那么贵的衣服你说扔就扔,有钱就是任性啊。 一行人准时出现在了昨天约定好的地点,导游们一大早都在那里兜揽生意,眼看着好几个团都出发了,萨利赫还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老王叔连连叹气:“你这傻小伙子,果然是被骗了。” 法渡倒是还对那个名字正直的混血导游充满了信心:“别那么早泄气,时间还早,没准是被耽搁了,遇上不可抗力谁都没办法不是?” 成泉跟着叹气:“要是天灾也就算了,万一是**……” 话音未落,萨利赫已经开着一辆越野吉普车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才下车就气喘吁吁的冲法渡解释:“也不知道是哪个该被诅咒的混蛋干的,我一大早起来就发现昨晚准备好的饮水全都不见了,只好临时又去城里补充了一批。” 法渡:…… 小白:…… 萨利赫载着法渡和小白,他的帮手哈桑领着老王叔和成泉的车子跟在后面,一行六个人就这么朝着茫茫的沙海大漠挺近。 在广袤无垠的荒漠里旅行,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路,全靠向导的直觉顺着沙丘的边缘绕着圈前进。路况本来就不好,萨利赫的车技更是堪忧,一路上就没有舒坦的时候,就像是小船被抛进了金色的大海,不住的起伏颠簸。很多时候法渡还以为要翻车了,没想到萨利赫猛打一阵方向盘,硬生生把车子给稳住了。法渡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哪怕车子颠得跟脱缰野马似的,他还是找条毯子把脑袋包了,硬是睡死过去了。 头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一路上有惊无险,等到晚上搭帐篷宿营的时候,法渡从腿到肩头已经都麻木得快没知觉了。 萨利赫不像老王叔那么健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个阴郁的人,通常都是问一句答一句,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哈桑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汉语比萨利赫还差,不过脸上总是带着诚恳热情的笑,做事勤快麻利讨人喜欢。 帐篷很快就搭好了,大家开始张罗晚饭。 出来的时候带了新鲜的瓜果和真空包装的手抓饭,至少头几天还用不着去消耗干粮。就着便携煤油炉把手抓饭翻热一下,香喷喷的味道就飘散开来。眼前的落日恢宏壮丽,新月形的沙丘都被映出了阴阳明暗,煤油炉的烟子直上云霄,颇有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味道。 肚子吃饱了,人心里也就有了底气,哈桑来了兴致,居然唱起了一首听不懂的民歌。新疆与八个国家接壤,种族和文化都在历史长河中产生了融合,所以这个区域的风土人情也就格外的丰富多彩。虽然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是他歌里欢快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让大家都跟着拍掌敲饭盒外加瞎哼哼。老王叔听得兴起,居然爬起来也来了一出《智取威虎山》。 法渡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哈桑唱的是哪儿的歌,怪有意思的。” “那是塔吉克人的歌。塔吉克人接近突厥人和伊朗人混血。”成泉的知识量一点也不低于被继承了陶家航记忆的糊糊,“他们主要分布在塔什库尔干,阿富汗也有不少塔吉克人。” 哈桑很高兴:“是的,是的!我的祖先就是阿富汗人。现在的阿富汗,是以前的大月氏。” “阿富汗出产的手工挂毯和黑羊羔皮都是极品,还有青金石,现在可是翻倍的涨价啊……”听到大家夸赞阿富汗,萨利赫难得的插了一句话,字里行间满是骄傲。 法渡好奇的追问:“青金石是什么东西?” 哈桑想都不想就回答:“叔叔手上的戒指……” “哈桑!”萨利赫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手藏在了袖子下面。他的动作极快,法渡只依稀看到他食指上有一个深蓝色的戒指,中指和无名指上似乎也有东西。 “无白少金,成色能有6a了。这么好的石头居然拿铜来镶戒指,浪费。”成泉只看了一眼就说出那颗石头的品相,大概是搞地质的人对矿石一类的东西比较敏感。 萨利赫干巴巴的笑笑:“假的,地摊货,十块。” 成泉也不和他争辩,依旧慢悠悠的说:“中指上的是海蓝宝,无名指上是鸽血红。” 萨利赫也被震住了,笑得非常勉强:“都是在戈壁滩上的破石头,五颜六色的怪好看,我就捡来戴着玩。” 成泉居然笑出声来:“哪儿的戈壁滩上能出那么好的石头,也带我去捡点,以后我也就不用再东奔西跑,直接当土豪去了。” “哪捡的,时间太久,我都不记得了。”萨利赫显然不怎么高兴,可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拈着烟丝靠边抽烟去了。哈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躲到一边默默的收拾东西。 一场挺高兴的饭后瞎侃不欢而散,法渡总觉得有点尴尬,凑近成泉问道:“萨利赫手上那几个戒指很值钱吗?看着也没太特别啊。” “都是没打磨过的原石,看着自然没什么,切割好了之后就是无价之宝。” “没准这东西在这里真是很常见?”法渡想了想,“没准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呢?” 成泉把眼睛一眯:“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敢拿出去卖。” “什么意思?”法渡一愣。 “我说那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他很淡定,显然他早就知道那些石子是价值连城的宝石。他有那么多宝石,却用铜丝来镶嵌,要么就是不想被人注意到,要么就是真的没钱。既然随便卖出去一个都能让他一辈子生活无忧,干嘛还要干这个起早贪黑辛苦遭罪的向导呢?” 法渡心里有了点谱:“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盗了墓?” “我只是怀疑那些东西来路不正。”成泉一脸莫名其妙,“盗墓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才是你们寻找虞城的目的?” 法渡傻眼了,这到底要怪成泉实在太聪明了,还是他自己驽钝? 他正在肚子里筹措要怎么和成泉解释,忽然听到了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哈!终于赶上你们了!” 水底歌声 法渡望着面前多出来那三辆车外加一堆人,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罗佳直接一屁股坐到法渡身边,得意的凑到他面前:“你不辞而别,没想到我会跟过来?” 法渡哭笑不得:“你跟来干什么?” “我知道这次要是再错过,以后就再也没机会遇见你了。”罗佳笑眯眯的说,“我不想让你跑了,只好跟你一起走啦!” 罗佳大方的开口表白,他那边的旅伴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的跟着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下面的旅程很危险,你们不能跟着。”法渡被这群人起哄闹得很尴尬,连忙扯开话题。 “危险?你们不是去旅游观光吗,有什么好危险的。”罗佳朝车上努努嘴,“呐,我们食物和水都带足了,野外生存设备也都有,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们前边走着,我们后边跟着还不行吗?” 法渡想起头天晚上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伙子,严肃的摇摇头:“不行。” 罗佳被堵了这一句,就抿着嘴默不作声的望他,眼眶都红了。 老王叔看气氛不对劲,连忙过来帮腔:“是啊,我们这一路上还要做勘探考察,没准要在路上耽搁多久。你们这些小年轻吃不了苦的,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回去。” “不要,我就要跟着。”罗佳望定了法渡,好像非得逼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你想跟就跟着,我不会理你的。”法渡把心一横,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个礼,扭头进了帐篷。 外面乱了一阵,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法渡用睡袋把自己蒙住,铁了心不去理会。大约个把小时之后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小白才掀开帐篷门钻进来。 法渡压根就没睡着,看他进来立马就追问:“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白看他一眼:“我不管别人的闲事。” “那你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小白淡然道:“找了点活食。” 法渡惊诧,这连鸟的影子都见不着的沙海里,上哪去找新鲜的肉食? 小白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毫不留情的开口:“沙鼠、蜥蜴、眼镜蛇。” “你离我远点,别过来!”法渡立刻扭头干呕去了。 “那个叫罗佳的姑娘自己一个人朝沙漠里跑,被他们那边的人劝回去了。”小白说道,“他们队里那个老古跟你有过节吗?” “老古?”法渡仔细想了一阵,“没有啊。” “那个人说了,罗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立马就过来砍死你。” 法渡:-_-! 小白这次确实是完全复原了,用包括同类在内的各种‘零食’填满了肚子,钻进睡袋很快就睡着了。感觉到小白和平常一样凑过来依偎他取暖,法渡反而感觉到很安心。这种感觉和当年他依赖唐少磊一样,现在他也逐渐接受了小白的存在,哪怕只是彼此习惯而已。 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耳边忽然又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响。 法渡几乎是立刻就被惊醒了。 他看到了水从沙丘底部飞快的涨满,从一块小小的水面涨成看不到边际的湖泊。那幽深的湛蓝仿佛是一块通透的宝石,迷离的波光水影交织在一起,剔透澄澈。而在那浪潮最汹涌的地方,矗立着一个非常庞大的事物。 法渡刚想要去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就像被用望远镜拉到了眼前。 那件庞大的事物并不是生物,而是一座半圆型建筑,像一只巨碗倒扣在地面上。靠近之后他看得更加真切,那建筑物是用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入口的两座巨鹰雕像足有十多米高,从建筑的体积来看,这早已经不是一间屋子或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城池,一座被覆盖在圆形穹顶之下的宏伟城池。 他还想靠近,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歌声。 那首歌不止歌词是他未曾听过的语言,曲子也古怪得很。起先只是一个声音起头,很快就有其他的声音加入,那些高低不同的声音听起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汇成一道雄浑壮丽的大合唱。法渡听得浑身发冷,不是被那乐曲震撼,而是因为歌声传来的地方正是水下。 人类哪怕是带着呼吸器也没办法在水下这样唱歌? 法渡刚想靠近看个究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从后面狠拽了一把,立马就朝后摔下去。然而这一下他并没感觉到任何痛楚,反倒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天还没亮,小白趴在旁边,手心里正握着他的手:“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异象了?” 法渡抹着额上的冷汗,低声抱怨:“你不是在我身边吗,为什么我还会做噩梦?” 小白冷哼一声:“做噩梦是被外物侵扰,灵魂出窍则是你自己的意愿。我能保护你不被妖灵精怪所侵,可拦不住你的魂魄自己出去惹是生非。” 法渡被他这句话呛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说说看,你这次又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那个半圆形的建筑……不,那不是一座陵寝,而是一整座城池,它被扣在半圆形的穹顶下面,门口有两座巨鹰。”法渡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了歌声,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而且是从水下来的。” “等等。”小白忽然打断他,“你见到这些东西的位置是哪儿?” 法渡愣了愣:“门口。” 小白立刻把帐篷门一掀冲了出去,法渡也没有迟疑,立马跟着出去了。 这一天照例是晴天,月光从沙丘顶上越过来,照得遍地都像铺着一层银纱。法渡看到了梦里被水涨满的那块洼地,可那个位置只有沙子而已,半点水的影子都看不到。 小白蹲下,顺着地面朝下挖了几下:“上面是湿的,下面反而干燥。看来我们来晚了。” 法渡也觉得不可思议,沙子的状态证明那个湖泊确实出现过,可这边是他们的车子和三顶帐篷,隔着十多米的地方则是罗佳他们那帮人的帐篷,这么大的湖泊出现然后消失,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老王叔睡眼惺忪的探出头来。 小白朝法渡使了个眼色,法渡只能硬着头皮说:“他不敢一个人出来尿尿,非要我陪着。”话音才落,他就感觉到小白在背后踹了他一脚。 回到帐篷里之后,法渡不胜唏嘘:“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自打认识你开始,我为你说过多少谎,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小白理直气壮的说:“这世上谁能做到一世于人不欺,但求不要自欺欺人便足够了。” 法渡不悦:“我可以诚实的说我其实真不怎么喜欢你的处世之道吗?” “在你自己那里腹诽即可,用不着说出来。”小白答道,“反正你说了我也不会听的,多说无益。” 法渡:…… 一宿无话。 早上哈桑来愁容满面的跑来说罗佳那一帮人还是想随同前往虞城,多付一份向导费,食宿自理。反正都是跑这一趟,四个人是带二十几个人也是带,萨利赫显然是很想赚这笔钱的,可最初的团费全都被法渡一个人包了,带不带还得他来拍板。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一堆人肯定会拖慢行进速度的。”老王叔立刻摇头反对,“这会儿已经不是走风景区了,沙漠里复杂得很,多一个人多拖一个小时都可能搞出大麻烦。” 法渡点点头:“嗯,我不会让他们同行的。” 成泉苦笑一声:“只怕天不从人愿,这档子事到底不是桃花缘而是桃花劫,她冲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也就没辙了。” 乌鸦嘴大神的诅咒很快就应验了。 法渡当然不想答应,结果罗佳居然跑过来了,劈头盖脸的就质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法渡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连连摆手否认:“不是讨厌,只是沙漠里太危险,我不想你们那么一大帮人跟我们一起涉险。” 罗佳噗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法渡一脸黑线,我说的明明是“你们那么一大帮人”好吗?! “放心,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罗佳说道,“我们自己带够了食物和水,就跟在你们后面一起去虞城。平常赶路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来烦你,我只想中午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能和你说说话,这样也不行吗?” 法渡摇摇头:“罗佳,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你何必一意孤行?” “谁说没有结果啦,我就这么天天跟着,你慢慢习惯了之后就不会那么排斥了,没准最后还觉得没我不行了呢。”罗佳跟着摇头,“不准再拒绝我了!不然我瞅空去把你们车轮子全扎了,看你还怎么走!” 法渡:…… 最后三辆车的小队变成一整个车队浩浩荡荡向虞城进发的时候,成泉对他送上了一个果然不出所料的同情眼神。 法渡心里无限郁卒,老天你能不能来个雷劈死那个乌鸦嘴啊? 胡杨古林 第二天上午的行进也很顺利,中午的时候竟然拐进了一片河滩,哪怕只是一片孤伶伶的胡杨,也给千篇一律的黄沙增添了几分不同的色彩。 “哎,快来给我照几张相!这景色太漂亮了!”“是啊是啊,多来几张!等等,我把墨镜戴上!”“这就是胡杨啊?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事实证明罗佳那一帮人就是来旅游观光的,还没等带头的发号施令,后边那一排越野车全部都跑到前面去了,自顾自就开始拍照的拍照,看风景的看风景。 萨利赫询问道:“就在这里休息吗?” 法渡苦笑点头,哪怕我说不行,这会儿还会有人听我的吗? “法渡,你那边还有多的咸菜吗?”停好车之后,成泉跑过来敲敲车门,“哈桑晕车了。” “还剩点儿,等我给你拿。”法渡对成泉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专业向导也能整晕车了,你这车技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呐。他够了好几下都没够到自己的背包,只好拿手肘捅了捅小白,“小白,替我拿一下包!” 小白照例处于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状态,身体还是灵活得不行,手一翻就把包拽出来塞到法渡手里。 “奇怪……”成泉这一说,法渡还以为他发现小白身体异常柔软了,顿时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成泉继续说:“他不是叫汪茂源吗?你为什么总管他叫小白?” “他……”法渡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绰号叫小白,汪小白,哈哈哈。” 小白微微睁了睁眼睛,一脚把他从车上踹了下来。 他拍拍灰站起来,这才看到胡杨林过去一点还有一汪亮蓝的水面,那帮号称驴友的人全都往那边凑过去了,还有人兴奋的想去戏水。 经过这么几次,法渡一看到那些亮汪汪的水面就觉得心惊肉跳,连忙加快了步子冲过去,冲着那些人大喊:“别下水!” “别下水!”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法渡慌忙瞥了一眼,原来是萨利赫。 话音才落,他就听到人群那边发出惊叫声,心里猛的朝下一沉,扭头就朝他们冲了过去。他正想掏滴血莲花,忽然听到那边又发出带着笑的惊叫声:“怎么会这样?哈哈哈,这到底是什么水啊?” 法渡挤进去一看,刚刚伸手去戏水的那个叫做小米的姑娘手上覆了一层雪白的结晶,就像戴了一双白色的手套。 “不是在沙漠里见了水就是甘泉,沙海里水分蒸发量大,有时候一场雨下来把周围地里的盐分全都冲进来了,就变成了这么个咸水塘子。你们看看,连旁边的胡杨都死了,那可不是缺水旱死的,是被盐碱给齁死的。”老王叔在旁边数落小米,“下次别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下冲,这回只是盐水,下次万一遇上什么酸雨坑毒水坑,你没准连命都栽进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小米一脸不高兴,掏出身边的水壶就用水冲洗手上的盐粒。 老王叔看得心疼:“沙漠里的水金贵成这样,你就这么糟践?” “水是我自己买的,我怎么糟践是我的事!你当你是谁啊,管得那么宽!”小米来了小脾气,故意把水朝地上倒。 老王叔气得脸都发颤,看那阵势真要冲上去跟小姑娘争个对错,法渡连忙过去,生拉硬拽才把两人分开了。 “这都什么人啊,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那么不要命的!要是有个万一,连自己的尿都没得喝的时候看她找谁哭去!”老王叔确实给气得够呛,被劝开了还是一路数落。 “没事没事,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咱们赶紧休息休息,下午还得赶路呢。”法渡赔着笑脸,一个转身的工夫,忽然看见有个身影站在对面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面。他的心猛跳起来,接连几步朝那边冲过去,可那个影子的行动显然更快,闪电一般消失了。 法渡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那个人刚才站的位置,可是朝四面一看,除了枯树就是沙漠,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真是见鬼了。 他正打算跑进林子里,被一股大力朝后一拽,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白不耐烦的抓着他的手:“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多管闲事。” “我又看见那个人了。”法渡皱着眉头,“那个人的身形那么熟悉,我一定认识他!我肯定认识他!” “哪怕你真的认识。”小白冷笑一声,“他这么藏头露尾,显然不愿与你相认。” “他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神使来杀我的时候他也在附近,我就想弄明白他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且不论你这么做是打草惊蛇,他能在你身边来去自如,就证明他的修为远高于你。他若不想见你,你怕是绝无可能找到他。” 法渡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噎死。 “谋定而后动。”小白拍拍他的肩头,“既然他能跟到这里,那就说明我们这儿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法渡脑子里闪过一道冷电:“难道是生死……” 小白迅速捂住他的嘴:“祸从口出,切勿妄言。” 法渡想想也是,生死门如今一分为二,生门被小白藏着,死门在唐少磊那儿,这东西真正的用途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那人也未必就是冲着生死门来的。敌在暗我在明,按兵不动确实才是更好的处理方式。 法渡点头示意明白了,小白这才放了手。 不远处一阵悉悉索索,又把法渡吓了一跳,惊问一声:“什么人?” “……是,是我。”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端着速写本站起来,脸颊微微发红。 法渡认出来这是罗佳那边那个叫棉花糖的姑娘,也觉得尴尬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故意的,我来这里想画一副,刚坐下你们就来了……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棉花糖兴奋得不行,笑眯眯的端着速写本扭头跑了。 法渡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着急的冲过去想跟她解释:“你别走!不是这么回事!喂!” 刚跑了两步,小白就把他拽了回来:“由她误会,对你或许更有好处。” “什么意思?”法渡愣了愣。 “如果这不实之言传开,罗佳自然也会听到,这便是你摆脱纠缠的大好机会。”小白淡然答道,“除非你已经对她动心……” 法渡连连摇头:“我是方外之人,早已不为红尘俗务动心了。” 小白冷哼一声:“最好是如此,否则……” “否则怎样?” 小白又是一声冷笑,终究什么都没回答。 两个人转回车那边的时候成泉已经准备好了午餐,两人就着沙地坐下即便开吃。说实话,成泉也确实不怎么善于和别人交往。罗佳那一大帮人围在一起午餐,他也没有过去掺和的意思,就在自己车面前搁下饭食等着其他几个人过来吃。于是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大圈一个小圈的状况,看着就不像一个团队的人。 法渡才吃了两口,罗佳就从那边跑过来挤到他身边,把自己饭盒里的咸菜夹了一份给他:“呐,专门给你带的。” 法渡看着铺在碎馕上的咸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哎,你别这么计较好吗?咸菜是刚刚倒出来的,这饭我也还一口没吃呢,饭盒早就洗得干干净净,保证没沾一点荤油,你放心了?”罗佳用哄小孩的口气笑眯眯的冲着法渡说,“吃一口,张嘴,啊~” 成泉在那边打了个冷颤,手里的馕都掉了。 罗佳不高兴的瞪他:“干什么你?” 成泉绷着脸没敢笑,捧着馕就上车了:“我肉麻。你们吃,我换地方。” “哎!你什么意思你!你回来!”罗佳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性子居然也被他揶揄得有些脸红,偏偏冷性子的成泉关了门不应声,她也就没辙了,只好坐回法渡身边默默吃饭。 “这回走得还算顺利,晚上要是能到洛塔绿洲,明天换了骆驼再走一天半就能到布占。”萨利赫一边吃饭一边给大家说行程。 “车子呢?全都停在绿洲里?”老王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子,“车上有那么多数据和样品,那里靠得住吗?” 罗佳插嘴:“老王叔,你那些石头啊沙啊能值多少钱?送我都不要,丢了就丢了呗!” 老王叔眼看着又要发火,萨利赫赶紧出来息事宁人:“洛塔绿洲的人我都熟,都是诚实的好兄弟。车子停在那里几天没有问题,等我们从布占回来再去开走就行。” 他既然打了保票,大家也就不再问什么了,吃完饭之后各自上车,再次准备出发。沙漠里的水比黄金还贵,法渡当然不会再浪费水,只能用纸巾随便擦擦饭盒,无垠的大漠,确实生出一种苍凉的感觉。只不过是与世隔绝两天,居然就觉得压抑,如果只身在大漠行进,估计早就被逼疯了。 “法渡……你哼的歌为什么这么怪?” 听到成泉的声音,法渡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下意识的哼着在梦里听到的曲子,慌忙掩饰道:“我在哼歌?有吗?” 成泉也没计较他的拙劣演技,一本正经的擦着他自己的饭盒:“我听着像是蒙古语。” “你还懂蒙古语?”法渡扭过头,成泉一个搞地质的研究员,居然还懂那么冷僻的语言,真是想不到啊。 “就是因为听着像我才觉得奇怪,很多语法和用词说不过去。”成泉想了想,“是蒙古语系没错,但好像是早就失传的古蒙语。” 莫名嫁祸 成泉这一说,法渡才更觉得奇怪:“你连失传的语言都懂吗?” “走得远看得多,搞地质的时候也时常接触到发掘出来的东西,自然就知道一点,大半都是听不懂的。”成泉也同样觉得好奇,“倒是你,从哪学来那么怪的曲子?” 法渡挠挠头,诚实的回答:“我做梦梦到的。” “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别编派借口来忽悠人行不?”成泉一脸不屑的走了。 法渡欲哭无泪,说假话大家都信,说真话反倒被吐槽,还让不让人说真话了? “古蒙古语?”到了车上和小白一说,小白立马皱紧了眉头,“这个我也不懂,毕竟被关入塔下的时候,我还未曾听说这个民族。” 法渡也觉得失望:“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那也未必,成泉不知道的,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小白高深莫测的笑了。 法渡问道:“谁?” “陶家航。” 因为路上有一辆车抛锚,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来等着,这一等就把一下午的行程拖过去了。确信走不了之后,大家再次开始安营扎寨。法渡早就按捺不住了,帐篷才搭好久忙着钻进去把糊糊放了出来。对着糊糊哼了几分钟曲子之后,半睡半醒的糊糊终于不乐意了:“把我叫醒又对我哼催眠曲,这是让我再睡过去吗?” 法渡一脸黑线:“我只是想让你辨一下,这曲子到底是什么由来。” “古蒙语。”糊糊一点都没迟疑,“这种语言失传了那么久,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啊!你知道这歌到底在唱些什么吗?”法渡大喜过望,唐家的祭司真不愧是活生生的猎奇百科全书,从小蹲在藏书库里看书当宅男也是有大有用处滴。 “翱翔的大鹰沉睡在昆仑山下,黄金海洋里的水晶宫里,随着无尽的海水东飘西荡……穿过死亡的回廊,就是大鹰沉睡的地方……”糊糊回答,“你哼的句子很模糊,只有这几句稍微能分辨出来。” “翱翔的大鹰……对,那座被淹没在水里的城门口有两座巨大的鹰形雕塑。”法渡仔细回忆着,把梦中所见的都对糊糊说了一遍。 “鹰?”糊糊思索了很久之后才开口,“如果你所见是真的,也许就破解了历史上一桩巨大的悬案。” 法渡摇头不解。 “在整个中国历代帝王陵墓中,只有元代帝王的陵墓是未被世人找到确切位置的。在众多古代帝王陵中,如果说秦始皇陵墓的所在最为人们所期待的话,那么成吉思汗陵墓的所在更加神秘莫测。” “成吉思汗?”法渡惊诧莫名,“我记得鄂尔多斯就有一座成吉思汗陵啊。” “公元1937年,蒙奸德王投靠日本,想要将成吉思汗的陵帐盗往日占区归绥,就是现在的□□。消息被透露,并通过沙王立即上报到了重庆国民政府。国民政府很快便派傅作义、邓宝珊将军移灵,将宫帐不远千里护送到了甘肃榆林。此后,灵棺又迁往青海省塔尔寺。1954年4月,成吉思汗的灵柩被移回鄂尔多斯,在伊金霍洛旗重新修建了陵园,并将散落在各地的成吉思汗遗物逐步集中到了成吉思汗陵。”糊糊说道,“鄂尔多斯的成吉思汗陵,可以说是现今世界公认的一座权威的成吉思汗陵墓,但里面并没葬有成吉思汗的骸骨。他真正埋骨之地,成为数百年来考古学上的一大谜团。” 法渡沉吟一阵,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说成吉思汗陵真的藏在那个移动的海子里,位置不断随之变化,那么它一直没有被人找到也是有道理的。” “不,我考虑的不是这个。”法渡摇头,“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发掘王陵而来,而是为了寻找小白的金身。这两件原本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最后居然归于同一个答案,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糊糊问道:“蹊跷,哪里蹊跷?”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你想想,神使追随那个移动的海子出现,不正表示化生寺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吗?水可以透过沙子发生移动,水里的陵寝规模那么大,它又是怎么随之移动的?水里唱歌的生物,神使,那个一直跟在我背后的怪人,这一切都超越了我的常识。我脑子都乱了,让我好好想想。” 老王叔的声音忽然从帐篷外面响起:“法渡,赶紧出来看看!” 法渡连忙用睡袋盖住糊糊,一边应声:“来了,什么事?” “快快快!出事了!出大事了!”老王叔快速凑过来,拽住他就走。 法渡一头雾水的被拽着走:“什么事啊?” “汪茂源。”老王叔一脸严肃,“他杀了人了。” 法渡彻底被这个消息整懵了:“什么!!!” 法渡跟着老王叔一路狂奔,很快就看见了前面吵吵嚷嚷的一堆人。 法渡挤进去一看,就看见有个姑娘趴在地上,血从断口里喷出来很快就被滚烫的沙地吸收,并没有形成很大面积的血泊。只是她脖子上的断口深得快到后颈,所以脑袋就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着挂在肩头,死状触目惊心。小白就站在她面前,脸上身上都染了血,手里还握着一把满是血污的猎刀。旁边的人们都在七嘴八舌的责问或是恫吓,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身边。 法渡大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搭帐篷的时候小棉说她有点晕车,所以她跑出去的时候我们都当只是出去透透气,等到吃饭还不见她回来我们才找出来。才走到这里就看见小棉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他就拿着刀站在跟前。”小米马上搭腔。 法渡继续追问:“目击者是谁?谁看见了?” “易勋,我们都看到了。不信你问他们,那时候我们几个人是一起走过来的。看到他的时候,小棉的血还没凝固,一直从刀上往下滴呢。”罗佳指着旁边的几个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不相信吗?” “绝对不会是他杀的人,绝对不会。”法渡迅速拦在小白面前。 “你凭什么那么相信他?从我们看到他开始,他就是那副表情连一句话都不说。别说是摊上事了,一般人就算见着死人都得跟我们似的吓得语无伦次,他连一句辩白都没有,那不是认罪了吗?” “别胡扯,他和一般人不一样。”法渡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小白是高傲到了骨子里,更何况人命对他来说根本也就不算什么,他更是懒得去辩白。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法渡急得满头是汗,难道他还能跟其他人说你们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 “看你这德性,也不知道这事有没有你的份儿。”小米冷不丁来了一句,“小棉中午还说在胡杨林看见你俩在吵架,下午她就出事了!” 法渡这才意识到他们口中的小棉就是中午在胡杨林写生的那个绰号叫棉花糖的姑娘,也跟着傻眼了,可还没等他开口,罗佳就插了一句:“小米,别胡扯,我相信他和这事没关系。” 小米不高兴的呸了一声:“好啊,那你倒是让他开口,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估计他也是吓傻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法渡当然相信小白不会杀人,因为他如果真起了杀心,随便动动指头也能取人性命于无形,又怎么会蠢到拿把刀子动手又正好让那么多人撞见呢。 “吓傻了,那是你才干得出来的事。”小白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匕首,“我走到这里来就看到她趴在地上,我去扶她的时候,脑袋忽然断开,喷了我一身血。我吓得退了一步,踩到了这把匕首。我把它捡起来看的时候,你们就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你喽?”小米的男友李飞嘲讽道,“你这是三流刑侦剧看多了是,编谎话也得编个靠谱的。” “我没说谁嫁祸我,只不过是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小白依旧淡然,“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就是那么句话,人不是我杀的,要怎么处理你们自己看着办。” 法渡心里松了一口气,小白肯开口为自己辩解,无论其他人信不信,总也是件好事。 “走。”小白顺手扔了用来作为重要物证的匕首,冲着法渡做了个手势。他这么一折腾,别说是法渡,所有人都被他弄懵了。 法渡还没反应过来:“干嘛去?” “找点湿巾给我擦擦,恶心透了。” 法渡一脸黑线,现在是爆发洁癖的时候吗? 小白拽着法渡离开的时候,法渡还看到老古艰难的攀着沙坡去捡那把匕首,心里也想吐槽,这又是血又是沙的,还辗转了那么几个人的手,即使拿回来了,还能剩下什么线索? “这回遇上的敌人殊不简单。”小白忽然开口。 法渡扭头看他:“我实在想不明白,能割断死者的头颅却又不让血流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小白继续说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满脸惊恐的朝我喊了一句‘救命’,到了面前她才倒下去。我想那个想要嫁祸给我的人很聪明,他知道若是先杀了人再引我过去,被害者的血或许已经冷凝,所以非要我到了面前才下手。” “那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下的手吗?” “没有,沙丘上只站着她一个人,四周并没有异状,我也感觉不到丝毫妖气。”小白皱着眉头,“唯一的解释是,这件事不是妖物所为,而是人。” “人?人又怎么能做到在你面前下手又不被你发现?” “我想,这就是下马威。”小白微微眯起眼睛,“他就是要我们畏惧忌惮,这会儿真凶估计正得意着呢。” “你以后千万要小心了,上次在羊肉里放针,这次又设计嫁祸,看来那人是盯上你了。” “那也未必,上次放针的伎俩和这次相比太过于儿戏,实在不像一个人的手笔。”小白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多谢。” 小白也会谢人,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法渡高兴归高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事谢我?” “刚才你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为我辩解,这一句谢,就为你仗义,就为你肯信我。” “哦,就这事啊。”法渡坦诚的回答,“我其实不是在保护你,而是在保护他们。万一把你逼急了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都灭了呢,是?” 小白沉吟一阵:滚。 无邪之地 小白的不屑还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解释到底还是没什么用,在多数人心里他还是杀人嫌犯,除了法渡以外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变得很别扭,这边的成泉、老王叔和两个向导还好,其他人不敢靠近他,却总是有意无意用审视排斥的态度看他。罗佳那帮驴友们甚至连晚上都不敢安睡,总要派两个人在帐篷外面守着。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谁都知道他们防的不是野兽,而是小白。 “这事还真是奇了怪了。”老王叔从帐篷外面探进一个脑袋,“你们知道不?那边又出事了。” “这回又是什么事?”法渡只觉得头大如斗,寻找金身的事还一点头绪都没有,这边就接二连三的出事,实在让他不胜其烦。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总有人盯着小白,他也没办法再去找活食打牙祭,正好也就减少了他的嫌疑。 “他们准备把那死掉的小姑娘带回楼兰那边去报警,首先就要确定她的身份。结果呢,那个小姑娘是他们在上火车头一天认识的,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是干什么的,她打哪儿来,就连她的名字也只知道棉花糖这么个绰号。” 法渡也觉得奇怪:“她身上难道就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 “她身上有一张身份证,可证上的人和她根本一点都不像。谁知道她是整容了还是买了张证来用啊。” 老王叔这一说,法渡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可那位替身“汪茂源”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照样在睡袋里懒洋洋的睡着。 “这还不是最怪的事,最怪的是……”老王叔压低声音,“死人跑了。” “什么意思?”法渡一脸黑线,老王叔本来就不是说故事的材料,语言措辞都粗糙得很,可这么令人费解的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王叔回答:“尸体不见了。” 法渡忽然想起曾经遇见过的尸虫草,心头一颤:“是不是……溶化了?变成绿色的粘液?” 老王叔瞪了他几秒:“你真是小说看多了,你当这个世界上真有化尸水啊?” 法渡干笑两声:“那你说不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敢把尸体放在近处,就故意把车停远点,用两辆车一左一右围住。刚刚吃完晚饭,就有人发现裹尸用的睡袋还在,尸体没了。” 法渡挠挠头:“是不是被什么野兽拖走了?” “野兽拖走了也总会有脚印啊,那么重的尸体拖在沙地上也会有痕迹的。可是那周遭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女人的脚印,你说她是不是自己起来跑了?”老王叔说得口干,他这一停顿,反倒更让气氛显得阴森。 法渡哑然失笑:“死人怎么起来跑啊,这不是胡扯吗?没准是有人过去把尸体背起来带走了呢?” 老王叔一拍大腿:“对呀!这还说得过去!我告诉他们去!” 老王叔前脚才走,法渡立马就发觉不对了,他过去冲那些人一说,要是真凶就在那群人当中,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法渡猛然起身,又被小白一把拽了回去:“什么都不用管,睡觉。” “可是……” “由他们乱去,他们互相猜忌,也就没空干扰我找活食了。”小白用标准姿势缠紧了法渡,顿时让他动弹不得。 法渡无语,你这理由说出来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果不其然,大家发挥柯南精神白折腾了一宿,连男人穿着女人的鞋子去背走尸体这种情节都脑补出来了,于是这一夜对面就在恐惧和互相猜忌当中过去了。早上起来大家都是熊猫眼,小白却是兴致大好,这一整天窝心郁闷的仇全都报了。 毕竟是出摊上了出人命尸体又消失的诡异事件,车子再上路的时候,有几个人提出想要返回楼兰,可惜这里只有萨利赫和哈桑两个向导,而他们都拒绝走回头路,那几个人闹腾了一阵无果,最后还是只能乖乖的跟在后面。 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萨利赫所说的洛塔绿洲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腻了无边无际的金黄沙海,这一片忽然出现的绿色实在是令所有人欢呼雀跃。车子刨着黄沙轰鸣前进,不多时就钻进了绿荫当中。 看到地上涌出的清泉,不少人都忙着下车享受清凉。 萨利赫眉头紧锁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弹,法渡还以为他是太过疲劳,于是拍了拍他的肩头:“来接我们的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是啊。”萨利赫也很迷惑,回答的声音并不是很确定。 法渡心里一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路线没有错,这里应该是洛塔,但是……”萨利赫反复审视周围的景致,“我实在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还在犹豫,哈桑已经下车跑了过来:“萨利赫叔叔,这里好像不是洛塔,和上回我们来的样子不一样。” 老王叔和成泉跟在哈桑背后:“前面路上草都长得老高,连车都过不去了,看着就不像有人住,是不是走错了?” “难道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绿洲吗?”萨利赫低头核对手上的罗盘,“不对,这个位置就是洛塔。哈桑,我们先去看看。” 小白翻身起来,用下巴给法渡指出了车门的位置:“一起去。” 下车的时候,另外那帮人早已经在泉水边上摊开了休息,一派野餐的气氛,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 几个人朝里走的时候,老古和那个叫骆驼的黑瘦小伙子站出来也跟在了后面。 这里确实已经荒废一段时间了,原本的道路被齐腰深的野草覆盖,别说是车,就连人都很难走进去。朝里面艰难行进了几分钟,前面就出现了一栋小屋,水泥加戈壁卵石砌成的外壁黑糊糊的一片,像是被烧过似得。屋子里的杂草早已经长得可以从窗户和门里伸出来,简单的桌椅家具都在,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个搪瓷大口缸和两个巴掌大的土碗,显然这里住的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匆匆离开了。 法渡抬头看了一眼,靠门口的墙上挂着个板子,上面写着《洛塔游客接待登记表》,于是指着它给萨利赫看:“这里确实是洛塔绿洲。” 萨利赫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开阖着:“这里是洛塔,上次来大概是三个月之前,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变成这样?” 屋子里不像是打斗过的样子,也没有看到血迹,但到处都是大片大片被火烧过似的痕迹。 “我们再往里头走走。”萨利赫说,“后面应该还住着三户人。” “等等,那里面好像有东西。”成泉一说,大家才发现床上那床灰扑扑的被子正在轻轻蠕动。 “到底是什么……是人吗?”哈桑问道。 那床被子依然在蠕动,没有人回答他。那床被子团做一团,但是下面的空间是肯定不够一个人藏身的。 也就是说,无论那是什么,都不会是人。 即将落山的太阳越过树梢投下金色的影子,大家无意识的屏住呼吸,一时间都被眼前这怪异的场景给震住了。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试试不就知道了!”老王叔捡了一块脱落的卵石照着那被子砸过去,只听见一阵尖利的叫声,几只老鼠从破洞里争先恐后的钻出来,把众人都吓得不轻。 “老王叔,记得下回做事之前先给我们点心理准备啊!”法渡心有余悸的抱怨。 老王叔倒是很镇定:“就是几只老鼠,准备什么啊?” “万一是什么奇怪的生物呢?”法渡不敢提妖物,就拿生物两个字代替了。 “生物?你都做好了看见怪物的准备,还怕几只老鼠?” 法渡顿时无语,上次差点被那怪鱼吃掉,这回还那么冲闯,老王叔还真是走惯了夜路不怕见鬼的人呐。 “走,上后面去。”老古早就不耐烦了,“看你们神神叨叨的,没事都要想出鬼来。这条线上本来就没多少人来旅游,没准就是干不下去走了呗。” 大家都没回答,只是一个跟一个鱼贯向前。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小白赶上一步,低声问道。 “没有,这里很干净……但是……”现在的法渡对妖气的感知已经非常灵敏,甚至超越了小白,可是这一路走过来他都感受不到丝毫妖气,但是那种前所未有的清灵干净,却让他觉得更加不寻常。 小白点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容易引来各种麻烦,而没有人居住的空屋,也很容易成为妖灵聚集的场所,因为那里残留着人气,却又缺乏阳气的补充。 这里已经荒废成这样,无论如何都会集聚一些小妖小怪,可这里比被护佑加持的寺院更加干净,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明透亮的感觉。 后面的屋子情况和接待处差不多,都是杂草蔓生却见不着一个人影。 萨利赫转到了拴骆驼的地方,围栏里还堆积着干透了的骆驼粪,而骆驼却也不见踪影。 大家绕了一圈没有更多的发现,只好原路折返回到了泉水旁边。那堆人还真是万事不上心,早已经搭好了帐篷开始准备晚饭了。 “奇怪了,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吃饭的时候,萨利赫还是愁容满面。 法渡看着他的表情就觉得难受,干脆端着饭盒到了小白身边。 成泉坐在篝火边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饭盒里的东西快洒了都不知道。 “成泉,吃的都快洒了。”法渡好心提醒了一句。 “哦。”成泉连忙端好了饭盒,但是心思显然还没跟着回来。 法渡追问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成泉终于扭过头来看他,“既然那些屋子并没着过火,墙上地上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恐怖黑影 “就在下面是吗?”唐少磊扭头看向这边,“在这里等我。” 法渡心头莫名的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人总是那么一根筋的执拗,永远都不畏恐惧不知疲惫的拼杀在前。好像只要有他在,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但是这个叫做唐少磊的人,永远都不会为他停留。 “如果中央水道里的水流停止之前我还没出来,那就把这道门关上,别把它放出来了。”唐少磊认真的叮嘱着。 中央水道?他要干什么?它又是什么? 法渡恍恍惚惚的想着,唐少磊却把衣服塞到他手里:“拿好,这是我最后一套替换衣服了,万一再丢了我就只能果奔了。” 法渡真切的感觉到从手心里传过来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忽然开口说:“小唐,别死。” 这段话为什么那么熟悉?哦,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确实这么说过。 然而面前那个人没有一丝犹豫,纵身就跳进了面前幽深碧蓝的水里。 水?那是什么水? 法渡试图集中精神去看,那一片水面却忽然动荡起来,变成了黑色的火焰,熊熊的从地底下烧起来,然后不断旋转,变成一整个着火的漩涡。 他疯狂的大喊一声:“小唐!快上来!着火了!小唐!” “嗷!”黑虎带着满身的烈火嘶吼着,很快被烧得只剩下一具骨架,然后在一片焦黑的灰烬中轰然碎裂。 “啊!”法渡猛的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拼命朝前伸着手。 “你又做噩梦了?”小白翻身坐起来。 “嗯。”法渡慢慢收回胳膊,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眼睛下面竟然是湿润的。 “你梦到什么了,鬼吼鬼叫的。”白天小白才听到老王叔这么吐槽罗佳,晚上他就完全掌握了鬼吼鬼叫这个词汇的用法。 法渡揉揉眼睛,故意装作睡意朦胧:“我……我说什么了?” 小白送上了一记鄙视的眼神:“你一直在喊小唐。” “是吗?”法渡苦笑一声,他刻意在入睡之前想了很多遍那座宏伟的水下陵寝,移动的海子,还有水下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梦到相关的线索,没想到这一次却看到了小唐。 法渡瞥了一眼放在枕边的滴血莲花,那一段在火里翻腾的场景太过真实,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真恨不得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小白,这个梦……是不是表示唐少磊快要死了。” “我不知道。”小白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嘴脸,“你现在时常灵魂出窍,梦和真实的边际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法渡苦笑一声,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哪怕唐少磊真的死了也和他无关,可到底还是会觉得难过。 小白忽然开口:“唐少磊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做噩梦吗?” 法渡一愣,全没明白他这个问题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小白冷着一张脸,忽然握住他的手:“或许我到底是妖,没有半妖那样和人亲近的卑贱血缘,才会无法彻底隔绝噩梦对你的侵袭。” 法渡一脸黑线,明明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怎么还那么理直气壮? 小白停了几秒:“也有可能是你自己的法力越来越强,已经不能完全为我所控了。” 法渡大喜:“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小白冷哼一声,“若是找回金身,你这点伎俩于我而言不过是儿戏罢了。” 法渡:…… 小白通常来说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这一夜却睡得不算安稳,时常辗转翻身。法渡则是一贯的睡得很浅,睡不着的时候,他只能望着帐篷顶上发呆。绿洲里的夜晚和沙漠里空荡荡的孤寂比起来热闹许多,不时能听到不知名的虫子在帐篷外面振翅鸣叫,空气干燥而明亮,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法渡刚开始有了一点倦意,忽然感觉到脚下的旅行箱动了一下,于是半撑起身子喊了一声:“糊糊,怎么了?” “我很难受。”糊糊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就像是小狗在响亮的吸鼻子,“这个绿洲……让我觉得很难受。” 法渡忽然明白过来,血鬼降也是妖邪之物,在这个绝对纯净的地方当然会觉得不舒服。思考一阵之后他才低声道:“要不你去贴着小白睡,可能会舒服点。” “白蛇?你难道没发现白蛇的情况也不好吗?”糊糊趴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了古怪的咕哝声,“失去了金身,你以为他还是那条令群妖敬畏的白蛇吗?” 法渡愣了愣,小白明明是四方大妖之一,居然会被轻易被人谋害嫁祸,哪怕只是沙漠里正常的寒暑变化,他都很难抵受,这就足以证明他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他总是在你身边,不止是为了吸收热量那么简单。在吸收热量的同时,也吸取你身上的灵气。”糊糊低声说,“难道你感觉不到自己每天早晨醒来就会觉得浑身无力吗?” 法渡心里猛的一沉。 糊糊低声笑起来:“被白蛇利用,你觉得难过吗?” 法渡摇摇头:“他和我,都是不得已的。” 法渡这句话倒是真心的,他和小白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交换条件才呆在一起,或许小白并不能像他所承诺的那样保护自己,但他很庆幸身边还有一个能陪他说上几句话的人。 糊糊也没答应,扭头就朝帐篷外面钻。 法渡连忙问道:“糊糊,你要上哪去?” “离这个绿洲远点,放心,天亮之前我会回来。”糊糊的速度快得很,话才说完已经跑得没影了。 “糊糊,等等!”血鬼降的凶悍加上陶家航的头脑,哪怕是遇上神使也铁定不会吃亏,法渡不担心它会怎样,倒是怕它半夜跑出去,万一撞上谁,还不把别人吓得半死? 法渡拉开帐篷门出去,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力从地面下涌出来,扯得他一个踉跄。 他在空地里站定了,很快就发现地面上有一层泛着白光的东西正在迅速向着绿洲深处汇集过去。蹲下去看的时候,那些白色的东西就好像是雾气却又没办法真正触摸到,只是浮在地表上薄薄的一层,流动起来的时候漂移流散不断变换,又像是水流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过去。 法渡脑子里灵光一闪,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地气? 他能看到地气流向,不但证明他自己的法力有所提升,也证明了这里的地气异常丰沛,是个适合精怪修炼的好地方,那么就更不该是这样的干净纯粹。 法渡好奇的望向绿洲深处。 那么地气汇集的地方又有什么呢? 嘭!第二次吸力传来,法渡再一次被扯得几乎站立不稳。 那种感觉,好像是有一个黑洞正在有节奏的把周围的东西全都拉过去。 他朝周遭望了一眼,夜色宁谧树影深深,大家都在安稳的睡着,显然这种吸力对普通人和物件并不起作用。 “法渡!” 糊糊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响,法渡被震得差点倒在地上。喉咙里有血的味道涌上来,脑仁像刚刚被重锤敲过似的不断抽痛。 “糊糊,你在哪?”法渡集中精神想去回应糊糊的呼唤,可惜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从来都是其他人用这种方式直接接触他的大脑,他却没有办法回应对方的信号。在这些方面,他需要学习的确实还很多。 “法渡!”糊糊的第二次呼唤比第一次急切得多,显然已经是在求救了。 他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逼得那么凶悍的血鬼降要向他求救,但这一次他终于分清了呼唤传来的方向,竟然就是绿洲深处地气奔泻的位置。 “小白!小白!小……”法渡探头进帐篷叫了几声,这才发现小白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是熟睡而是昏迷。他还没来得及再查探清楚,就被第三次吸力打断了。 等他稳住身子才忽然想明白,小白和糊糊他们感觉不舒服,并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什么净化效果,而是这里有一只已经修成气候的精怪在吞噬地气的同时也吞噬了栖息在附近的所有魂灵精怪。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把滴血莲花紧攥在手里便朝绿洲深处跑去。 人毕竟比不上妖怪,夜晚的视野远比白天差了许多,法渡在深及腰间的草丛里朝前探,行进的速度异常缓慢。出来的时候虽然带了一把手电筒,可是在这种地方,手电光所照亮的那个小小光圈实在是非常有限,况且还会暴露他自己的位置。滴血莲花光焰明灭仿佛是呼吸一般,呼应着法渡的心跳,除了给他光源之外也安定了他的心。 刚蹭到了接待处面前,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味浮现了出来,他忽然感到自己似乎正面对着地狱。 他看到糊糊的身体被撕开,那些血一样的粘液流了满地。法渡从来没见过这只血鬼降竟然破碎成这样,甚至怀疑它到底还能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糊糊!”法渡朝前走了一步,地面上奔涌的地气忽然像海潮一样激荡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央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没有实体的,站立着的影子。 影魔附身 法渡攥紧了滴血莲花,紧张得连呼吸都混乱起来。他紧盯着它,可是那团东西通体漆黑,余下的只是一个似像非像的人形。影子或许是一个比较贴切的比喻,但它根本说不上到底是什么生物,简直就像是黑暗本身,是一团本身就不会被任何光线照亮的邪恶,它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腐坏的恶臭熏得法渡头痛。 糊糊很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影魔。” “你没事?”糊糊还能说话,这让法渡觉得安心不少,“影魔是什么东西?” “枉死在沙漠里的人……身躯骨骸都会慢慢消失,痛苦的灵魂依附在影子里找不到冥界的入口……只能停在这个世界继续承受折磨,越来越多不同的影子纠结在一起……就成了影魔。它可以凭依在任何一个路过生物的影子里被带到其他地方……”糊糊的身体正在慢慢复原,说话也越来越顺畅,“这只影魔恰好附在某个人身上到了洛塔,发现这里有地气汇集的地眼……小心!” 影魔像闪电一般冲到了法渡面前,不,应该说是出现在法渡面前。它本来就是影子,它可以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法渡给吓了一跳,迅速朝着它挥出滴血莲花。他感觉就好像在切一块破布,不是剑锋划破了影魔,而是影魔主动分裂开来,顺着锋利的剑尖朝两边滑走了。 “小心点,影魔很麻烦,它是许多影子组成的,躯体可以迅速重组,不是实体也不是真正的影子,一旦贴上你就会致命。” 法渡这会儿才忽然想明白了成泉的问题,那些散布在屋子里地面上像被火烧过的黑色物质,就是影魔在白天的状态。 “又来了!” 影魔再次出现,法渡也只能盲目的挥剑自卫,可是这一次影魔滑过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刺痛,手臂上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手肘流下来。 他退开两步,看到地面上那一小片发出绿色荧光的液体,正是他自己的血。 影魔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第一时间飞扑到那探血迹上,彻底发挥了它嗜血的本性。法渡听到一阵仿佛很多人同时咂嘴似的细碎响声,那种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十分恶心。 很快影魔就“站”起来了,地上的血迹涓滴不剩,被清扫得相当干净。 糊糊淡淡的说:“完了,它们已经发现你比正常人好吃多了。” 法渡一脸黑线,你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啊! “小……”糊糊的一句小心还没喊出口,影魔已经再次出现在法渡面前,这一次实在是快得连他都没看清楚,他还以为这次法渡肯定完蛋了,没想到法渡一个回身,剑锋飞快的从影魔身体里划过,把影魔破成了更多的碎片。 虽然影魔无论被破成多少片都能迅速重组,但被分出的片越多,恢复的时间也会相应的延长一点,哪怕只是多了几秒,对法渡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时间。糊糊也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你是怎么想到的?谁给你的启发?” 法渡喘了一口大气:“你啊。” 碎成一地的糊糊:…… 法渡其实还是挺紧张的,但这一次感觉却比和神使对战的时候好了很多,小唐教的保命三招加上小白平常督促训练的结果,在实战中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影魔再次重组起来,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形状,而是一个巨大的脑袋,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张比例大到可怕的嘴。它的‘嘴’里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因为从原本空洞的嘴里看不到对面的景象,却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骨和翻腾的血液。 法渡知道这一次就是绝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心里溢出的汗让他手里的剑柄有些打滑,他连忙在裤子上重重地揩了两下,重新攥紧了滴血莲花。 糊糊在后面给他加油:“放心,万一你被吃掉了,我会去通知白蛇让他快逃。” “敢不敢说句好听的!”影魔一闪而来,角度刁钻而迅速,法渡慌慌忙忙把剑劈出去,这看似根本没谱的一剑借着影魔冲过来的力量直劈在身体当中。就在糊糊以为这一次都是白搭的时候,他看到法渡忽然把自己的血洒上了滴血莲花。 他的手指从剑刃上抹过,挤上了几滴血珠,长剑上忽然爆出了数尺长的火焰,马上又熄灭了,火光转瞬即逝,却把那柄剑映得犹如一块烧红了的炭火。然后他追上了影魔的碎块,朝它重重的砍下去。 影魔并没有太多痛苦的反应,但剑锋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从破口的位置开始有尸骨连同血液滑落出来,就像一场血肉的洪水,朝着法渡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影魔一时间似乎已经忘记了攻击,而是旋转着试图重新封堵自己的破口。 “有用的!我就知道是有用的!”法渡大笑两声,赶上两步,把滴血莲花对准地气漩涡的中央重重刺下,“没有了地气补给,我看你怎么耍横!” 嘭! 地面猛然亮了起来,就像是摔碎了一块巨大的玻璃,地气全部被激荡到了半空中,然后纷纷扬扬的降下来,变成闪闪发光的碎屑,就像一场玻璃做的雪。 法渡在那片炫目的光雨中直身站着,脸颊微微发红,手里紧握着滴血莲花。 影魔依旧没有哀叫或者翻腾,只是试图再次拼合自己的身体,然而那两处破口贴合在一起却没有迅速融合,反倒有些黑色的气息不断的喷出然后迅速消散。 法渡想,那或许可以看作是影魔的血液。 糊糊在旁边催促:“还看什么看,快趁现在杀了它!” 从影魔腹中掉落的东西足以证明它罪大恶极,法渡并没有放过它的打算,只是他已经把自己所学到的招数全都用了一遍,再往下该怎么办他也是懵圈了。 “快啊!” “……我该怎么做啊?”法渡扭头追问糊糊,那两块碎片却忽然拐了个弯,朝他冲了过来。法渡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边,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就连再拔出滴血莲花的时间都没有,影魔就猛的冲进了他的身体。 法渡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站在那里,像被摄走了魂魄。那一瞬间滴血莲花上闪动的光焰也停止了,变得像一块安静燃烧的炭。他脚下踩着血肉,身上的白t恤牛仔裤却没有染上丝毫污秽,就连路过的风也沉滞下来,一切像被沾上了沉睡的色彩,瞬间凝固成了时光中的琥珀。 “你怎么这么蠢呢!快想办法把它逼出来!让它离开你的身体!”糊糊也着急了,刚刚它就是不慎让影魔附体,从体内把它撕得四分五裂。可它到底是能够复活再生的血鬼降,法渡却是结结实实的血肉之躯啊。 影魔最初进入法渡躯体的时候简直高兴得快疯了,这个人的血肉和其他人全都不一样,他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有着令妖魔沉迷的味道,在他血管里奔流的那些力量,最终都会变成它绝美的食量。而且这具躯体并没有像其他人的身体一样拼命挣扎试图排斥它,而是非常顺服的和它融为一体了。 重新拥有躯体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组成它身体的每个影子都感受到了自己曾经活着的感觉,夜风拂过皮肤,空气涌入肺部,连胳膊上的刺痛都变得那么美好。 影魔忽然舍不得撕碎这个人的身体了。 “法渡?法渡!”糊糊试着呼唤他。 法渡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好像是被冷得打了个冷颤。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糊糊看到法渡的眼眶里只剩下纯粹的漆黑,所有的眼白都消失了。 完了,法渡被影魔附身了。 糊糊还没完全聚合身体,只能在一边看着他。它还以为影魔附身之后一定会逃走或者到绿洲外围去找那群人来打牙祭,没想到他却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对,影魔受伤那么重,它此刻最紧迫的不是去猎食,而是撷取与地气类似的物质来弥补自身。血鬼降和普通人比起来,当然是更加合适的选择。 法渡已经来到了它面前,直接拽着爪子提到了半空中。 影魔是真的打算吃了它。 这么近的距离,糊糊完全可以一爪把他的双眼抓瞎,而它显然打算这么干了。 “法渡……法渡……”在糊糊挥爪之前,草丛忽然被推开,小白一步步走到了滴血莲花所能照亮的范围内。 法渡的身子僵直了一下,把糊糊无情的扔到地上,然后转身面对小白。 小白立刻就发现了法渡的异常,皱着眉头喊他:“法渡?” 法渡望着小白,脚步虚浮的朝他走过去。 “法渡,你又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小白皱着眉头问。尽管他知道情况不对,大妖始终有着大妖的气派,法渡直逼过来,他也并没有闪避。 “你小心点,是影魔。”糊糊觉得有些好笑,影魔居然打算去吞噬修行千年的大妖? “怪不得气味这么恶心……”小白抬起手,把手掌印上他的额头,掌心里亮起一团银芒,“小小影魔也敢造次,给本君滚……” 小白的话还没说完,法渡的嘴角忽然微微提起来,化出一个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狡黠表情。 下一秒,法渡猛的扑到小白身上,迅速附上了他的嘴唇。 红莲劫火 糊糊无意义的发出了一声尖叫。 然而那绝对不是吻,因为小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脖颈和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糊糊能看到他身上的灵气像一道河流迅速顺着气息流通进入法渡的身体。 小白试图推开法渡,这时候的法渡却比他更像一条蛇,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疯狂的汲取自己所需要的灵气。 糊糊的腿终于回到了身体,它飞快的跳起来,照着法渡腿上就是一爪。 “嘶!”真实的**最大的优点是感官,而最大的缺陷也是感官,早已经忘却疼痛的影魔忽然感受到了疼痛的侵袭,居然低吼了一声,放开了小白。 小白差不多是摔在地上的,因为丧失太多灵气,他变得更加虚弱,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是脸颊手臂上都开始出现属于蛇的鳞甲。 糊糊很悲哀的想,虽然这只影魔已经修成了气候,但是如今的白蛇竟然连被附身的法渡都敌不过,或许它已经不再可靠了。他想到这里,忽然窜到了一边,借着冲上墙壁的势头扑向法渡的后背。人体远不如影魔本身灵活,这大概也在影魔的预料之外,糊糊很轻松的就附上了他的背部,挥爪向法渡的喉咙切过去。 “不要杀法渡!”小白大喊一声,“你杀了他也没用,影魔还是可以操纵他的身体!” 就是迟疑了这么一秒,影魔已经回过身来,迅速拽住了糊糊,狠狠的摔向墙上,它的力道大得吓人,糊糊身上的骨头啪啪的脆响,也不知断了多少。 小白翻身起来,趁着影魔对付糊糊的空当冲到面前,再次把手摁上他的额头,厉喝一声:“出来!” 法渡的姿态就像是走在路上忽然一脚踩空了似的,忽然间踉跄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上。他低垂着眼睛,浑身耷拉着,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来了,只是重重的朝着地面垂着。 糊糊乱七八糟的横在地上,正好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黑白在不断的变换,像是他的体内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忽然,他体内开始发出各种古怪的哀嚎声、哭喊声、无以名状的吼叫声,声音并不大,但十分驳杂,就像成百上千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同时发出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连糊糊都觉得很不舒服,用肚腹营造异度空间来消化猎物是影魔的法力,而这种功能如今出现在人身上,那是一种多么诡异的景象。 “白蛇,还是趁现在杀了他……趁影魔还没彻底吞噬……” 小白低声道:“再等等。” 糊糊还想劝说,法渡却忽然抬起头来了,他躯体内部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慢慢的归于平静。 滴血莲花的光焰重新像呼吸一样开始明灭。 法渡的眼睛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满脸都是茫然无措的表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可怕了……” 糊糊忍不住吐槽,你这是抢了影魔的台词。 “影魔呢?我到底怎么了?”法渡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发出几声干呕,“我……好想吐,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好恶心……呕……” “走,影魔已经不存在了。”小白拍着他的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刚刚做了错事的孩子。 糊糊也顾不上聚合身体,直盯着小白追问:“影魔呢?” 小白的表情还是那么淡然:“被法渡吞噬了。” “吞噬了?人吞噬了妖魔?”糊糊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人类可以吃掉妖怪,就像吃掉人参精那样,但那种方式是非常野蛮而且浪费的,实际被使用的功效不过是其万一,只有妖魔们互相吞噬的方式才可以彻底化为己用。而现在法渡把影魔吞噬了,而且是一只修行到这种可怕进境的影魔。 “化生寺的血缘,到底是天地间的异数。”小白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表扬自家学业优秀的孩子,转身扶起法渡,“走,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会惊动凡人,但是天亮之后总会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 “等……等一下……”法渡努力站直身子,“那些人……他们……” 小白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正是刚刚从影魔肚腹空间里漏出来的尸骨。 “也是,这里摊着那么多东西,万一被人看见还是会惹麻烦的。”糊糊轻声道,“地气已经恢复正常,这里留给我收拾就行了,你们先走。” 法渡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给他们超度。” 小白皱紧了眉头,没有答应,可也没反对。 法渡就当他是默许了,双手合十,闭目开始念诵: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 他闭着双眼,自然看不到眼前发生了什么,小白和糊糊却都看得真真切切。 随着他诵经的声音,那一片血肉之间摇曳着生出无数细长的叶片,不多时就结成花苞,灿然绽放成巴掌大小的莲花。那些莲花的茎叶花蕊全都是金红色泽,周围腾着熊熊火光,竟是一片从劫火绽放而生。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开成了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我的佛陀,怎么回事!”法渡睁眼看见这场面也给吓了一跳,蹦跶着生怕被莲花上的火焰烧着衣服。 小白拽住他:“红莲劫火发自清净之地,不会伤着你的。” “这些红莲是哪来的?”法渡依然一脸茫然,“是你的法力吗?” 小白给了他一个白眼,懒得回答。 须臾之间,盛放的红莲悄然凋谢,那片血肉登时化为一地灰烬,许多黑色的影子从其中飞出来,如同漫天柳絮一般缓缓飞舞,逐渐变淡之后彻底消散。 法渡仰头看着它们,喃喃自语道:“这就是被超度了吗?” “吞噬妖魔,红莲劫火……”小白轻声低吟,“正邪原来尽在你一念之间。” 法渡忽然凑过头来,显然是发现了他脸颊上的鳞片:“小白,你怎么被整成这个德行了?影魔干的?” 小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法渡又换了个角度直盯着小白的嘴唇:“这些伤口……怎么像是人的齿印?” 小白瞪视着他,如果眼光也可以杀人,那法渡这会儿已经找佛陀喝茶去了。小白瞪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扭头离去,只扔给法渡一个字:“滚!” 法渡一脸无辜:“干嘛那么凶,我又做错什么啦?” 绿洲的清晨十分凉爽,清新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沙土的独特腥气,那是地气正常流转的证明。早上出发的时候法渡精神气爽,行动都比往常轻松利落得多,小白却是一脸萎靡上车就睡,糊糊也几近衰竭,蹲到行李箱里养精蓄锐去了。 “萨利赫,你不是说中间有一段汽车开不过去吗?现在我们租不到骆驼,要怎么过去?”法渡对于前景还是不敢太过乐观。 “那是个大盐湖,表面被太阳晒结成块,人和骆驼是肯定可以过去的。汽车太重,我怕盐层承受不住。”萨利赫也同样表示担忧。 成泉说道:“这个季节太阳直射时间长,蒸发量应该更大,盐层也会更坚硬。如果一鼓作气快速过去,应该有成功的可能。” “那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一旦连人带车掉下去就很难找到盐层缺口出来,基本上就是死定了。”老王叔难得的反对了成泉的意见,“我觉得谨慎一点比较好,我们可以绕着湖边过去。” “这还不好办吗?”罗佳忽然插嘴。 法渡奇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万一车子沉下去了,就当成潜水艇继续开,到了对面再开上岸不就行啦!”罗佳继续异想天开。 法渡:…… “走,总在这里杵着也解决不了问题。”成泉皱着眉头,“万一……” 大家同时开口阻止了乌鸦嘴大神的再次发功:“没有万一!” 昨天大家都休息得不错,从绿洲出发之后仅仅两个小时就到达了盐湖边上。 远远的看见前面有一列车队也在通过盐湖,萨利赫忍不住探出脑袋:“奇怪了,平常去布占的游客一年也就摊上一两拨,怎么这两天会有这么多人?” 法渡开玩笑:“看来你可以申请独家线路了,我们走过之后回去一宣传,没准以后洛塔绿洲——盐湖——布占这条线就火了呢。” 萨利赫缓缓点头,居然开始认真的考虑法渡的提议了。 其实法渡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会和他们同时前往虞城,于是趴着车窗一直往外看,眼看着对方的车队近了,小白忽然一把将法渡拽回来摁到了座位下面。 “你干什么!小白!”法渡被他摁得脖子都快断了,顿时憋了满肚子的火。 小白也不回答,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闭嘴。” 话音刚落,法渡就听到车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大叔,这边被我们的车都压松了,你们朝前开一截再下湖,免得陷下去。” 法渡心里莫名的一揪。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遇上了唐少磊。 法渡苦笑起来,猜中了前头却怎么也猜不中结局,一开始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到了最后唐家要寻找的沙海王陵竟然和他们要寻找的目标是一样的。 萨利赫答应着,把车子调了头,顺着环湖的沙路朝前去了,等到下到湖面的时候还在称赞:“盐层确实还不够厚,能过一辆车就不错了。这个小伙子人真不错,万一咱们跟下去,可能真要栽里面了。” 法渡嘲讽的一笑:“不用谢他,他只是怕我们沉下去还要冲他们求救。” 虽然他很想探头再看小唐一眼,可到底还是没敢。 “你还真了解他。”小白冷冷的说,“虽然远了点,看个形还是可以的。趁着还能看见,你赶紧再看一眼。” 法渡一脸黑线:“你那是什么语气啊?” 小白扭头望向窗外:“他们寻找虞城的目的与我们很有可能是相同的,我只希望等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时候,你不要再对他有一丝的犹豫姑息。” 读取情感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越不想遇上的人就越是会遇上。 晚上这一帮历经折腾的伪观光大队抵达虞城的时候,法渡望着旅店门口那一队写着‘金唐矿业勘探有限公司’的车子哑然失笑,唐家是把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开的不靠谱公司全都承包了。 “这家已经客满了,我们换一家。”萨利赫的话正合心意,作为这次‘旅游’的最大赞助商,法渡也就欣然点头了。 最后他们住下的地方离唐家所住的仅仅隔着两条街,虞城本来就不大,忽然间多了那么多人,光是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几乎把路都堵死了,整个小城顿时挤得要命,谁的车要过路都得嘀嘀嘀的摁半天喇叭让别人出来挪车。 法渡草草吃完饭回来,房间的窗户开着,装着糊糊的旅行箱则大开着口,吓了他一跳。他刚想扭头去找小白,糊糊就顺着窗户爬进来了。 “糊糊,你上哪去了?” 糊糊非常利索的爬上床钻进了被子,瓮声瓮气的回答:“查探敌情。” “……唐家?他们要找的和我们要找的是同样的东西吗?”法渡问道。 “不,他们要找的是给大汗随葬的东西,听他们交谈,应该是一块玉佩。”糊糊回答,“可以反复生死,停驻时光的玉佩。” 法渡心里猛的一跳:“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糊糊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传说多半都是神乎其神,或许那只是一件可以令尸身长久不腐的物件而已。” 法渡一听就知道唐家正在寻找的就是生门,必定是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误以为汗墓王陵中的某个类似物件是生门。也就是说,唐家这次本来是不必涉险的,因为那陵寝当中根本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法渡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噩梦。 如果他告诉小唐事实,那么小唐就不必再去涉险,可这么一来,带着生门的小白就会成为新的目标。如果他选择隐瞒,也许小唐就会和梦里一样死去。 “糊糊……” “什么事?” 法渡心里如同一团乱麻,很想找个人纾解,可开了口才想起来,糊糊也是无法和他一样置身事外就事论事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有没有其他发现?其他……和水下陵寝有关的线索?” “没有。”糊糊答道,“不敢呆得太久,凭唐少磊的敏锐,我会被发现的。” 糊糊不再说话,像是睡了。时间毕竟还早,法渡在黑暗里躺了一阵也睡不着,干脆开门又出去了。 到了楼下大厅门口,他忽然发现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厅里一片寂静,隔着大门都感受到一股寒意直透过来,让他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怪了,难道在那么多人聚集的地方还能撞鬼?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其实坐着不少人,只是关了灯在那讲鬼故事。 法渡一脸黑线的坐回小白身边,没想到那傲娇洁癖的妖怪居然正聚精会神听别人讲故事,真是够嘲讽的。 “这回又是谁起的头啊?难怪在门外就觉得不对劲……”法渡无奈,脑电波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能量,当你专心想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你的脑电波就会慢慢与异界相通,慢慢与鬼灵精怪同步。化生寺的血缘放大了这种功能,所以法渡才特别容易招惹麻烦,普通人的脑电波按理说不会有那么强的效果,然而那么多人集结在一起,当大家的脑电波完全同步之后就产生增幅效果。 “闭嘴。”小白完全不理会他的吐槽。 法渡叫不动小白,只好沉住气去关注现在正在讲故事的那个人。 “这事是我们刚刚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听说的,前段时间城里出了离奇命案,来旅行的外乡人被碾死,下半身血肉模糊,车辙带着血朝沙漠深处去了。这案子蹊跷得很,肇事者好像和死者有仇似的,现场有反复碾压的痕迹,但是碾压全都集中在下半身。那辆车子进了沙漠之后就没能再出来,所以到现在也没能破案。”这会儿说故事的正好是老古。 小米忙着插嘴:“这算什么,那边酒的老板说城外有恐龙,没有星星的夜晚,城外会有黑影在地上爬,啃噬腐肉和骨头,有光线的时候就会飞快逃走,尾巴在地上扫出弯弯曲曲的痕迹。” “哪门子的恐龙啊,是食肉蜥蜴。”有人嘲讽道,“不是有报道说罗布泊核爆炸出了千条食肉巨蜥吗?” “哎,行了行了。”店主啪嗒一声摁亮了灯,“这些都是折腾出来忽悠旅游者的噱头,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睡。这里的电力全靠柴油发电机,下次送柴油的时间还早,你们就给我省点电,谢谢大家,谢谢。”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就打着呵欠三三俩俩的散了。 小白站起来,径直到了店主面前:“听说你们这里附近能听到人鱼的歌声?” 店主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啊,是有这么个说法。” “听到歌声的位置是在哪里?”小白继续追问。 “是西边的柴火堆。”店主回答。 法渡挠着脑袋:“柴火堆?” “哦,西边有一处不知道哪个时候留下来的遗址,地上只留下了大腿高的墙,水漫上来的时候那里就长满了梭梭柴,我们都上那儿砍柴来烧火,所以叫做柴火堆。”店主回答,“是啊,你们都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会问起这事?” “哦,我们在楼兰旅游的时候听人说的,听着觉得有意思,就想来看看。”小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信口胡扯。 “嘁,你可别相信。说听见歌声那些人都是骗子,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也没谁听见过。那个泉眼里确实有可以吃的大白鱼,人鱼嘛,完全就是胡扯!”店主点点头,“你们早点休息,我也下去收拾了。” 店主匆匆忙忙走了,法渡才凑过来问:“看来他也不知道这事,咱们明天得去找别人问问看了。” “他说谎。”小白冷笑一声,“你看不出他是在急着掩饰什么吗?” 法渡摇摇头:“没有,我觉得他否认歌声的时候和之前否认杀人案跟食肉蜥蜴时候没多大区别。” “你已经可以察觉到人的情感波动了吗?” “这……好像……大概是。”法渡愣了愣,这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事,只是忽然间就察觉到别人情绪波动的时候周身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场。 “之所以没有多大区别,那就是因为这些事全都是真的。”小白笑道,“杀人案、食肉蜥蜴、人鱼,他全都知道,只是有某些原因所以不能告诉我们真相。” 法渡大喜:“那要不要追过去问?” “不用着急,反正他也跑不了,明天看看情况再说。”小白淡然道。 小白天天在法渡耳边催着念着金身金身,法渡的耳朵都快被念出茧子来了,没想到第一次那么靠近真相,他却又不紧不慢了。法渡奇怪的看着小白,他这是转性了还是脑子坏了? 小白扭头就朝房间那边走:“法渡,上成泉那边拿几块巧克力来,我还没吃饱。” 法渡一脸黑线,零食比金身还重要吗??? 旅社的墙壁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虽然照样是接近零度的低温,但这一夜远比在沙漠里渡过的那几个夜晚暖和很多。 法渡半夜里觉得喘不过气,惊醒过来之后才发现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蛇身,上半截是人,下半截粗壮的蛇身却习惯性的缠上了法渡,就是这一缠,差点把法渡给勒死在梦乡里。 法渡无奈的推推蛇身。 沙漠的天空繁星璀璨天河清明,月光星辉交缠在一起顺着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床上。从床脚到床头,天空仿佛就是那么大的一块,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小白蹙着眉头,不时的挪动身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法渡感到很奇怪,小白这是什么状况,难道妖怪也会做噩梦吗? 他怕小白再在无意中再勒过来,连忙挪了挪身子,结果小白也跟着翻身,又把他缠得死紧。 “小白……勒死我了……小白……”法渡努力的喘息着去推小白的肩头,可推了半天也不见小白醒过来。他倒不愿意饶人清梦,但是再不扰他就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小白没醒,糊糊倒是被吵醒了,看到目前这纠结的情况之后出了个主意:“要不你给他一刀,准醒。” 法渡一脸黑线:“就不能出个靠谱的主意吗?” “不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吗?”糊糊一字一顿的说,“影魔附身的时候,借用你的躯体吸取了他的灵气,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虚弱。” “吸取灵气?”法渡懵圈了,“我?” “嗯,嘴对嘴吸的。”糊糊完全发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优良品质。 法渡噌的一下连脑子都木了,虽说当年小白为了救他,每天都嘴对嘴把内丹吐给他疗伤,但是这回可是他的身体主动的。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比尴尬,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之后总会觉得良心不安,好像是亏欠了小白似的。 法渡心虚的问:“他……他那时候什么反应?” 糊糊回答:“想宰了你。” 法渡瞬间做出了决定,这件事情就让他这么过去。 “嗯……”小白慢慢的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蛇瞳在黑暗里亮得就像两团火星。 法渡松了一口气:“小白,你终于醒啦?” 小白握着他的手,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易勋……天可是还没亮吗?” 古怪魔磁 小白在虚弱之即把法渡错认为易国师,法渡还没觉得郁闷,小白却先黑了脸,一直不冷不热的都懒得跟他搭话。 天还没亮透,小白就忽然起了床,法渡感觉到被子下面的蛇身滑了出去,落到地面的时候又变成了双腿,忍不住多嘴:“小白,你已经恢复了吗?” 小白照例用招牌冷哼应对,然后穿了衣服就朝外走。 法渡连忙拽住他:“那么一大早的你上哪去?” “饿了,到厨房去找吃的,昨晚的烤鸡应该还有剩下。”小白回头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也想吃啊?我给你带一对鸡腿?” 法渡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好走不送。” 小白走了,法渡才意识到糊糊又不见踪影了。他还以为糊糊又跑出去探消息了,没想到一推开卫生间就看见它攀在窗户边上,把法渡给吓了一跳。 “糊糊,你在看什么呢?”法渡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对面居然是罗佳和小米的房间。这会儿小米正在卫生间里洗澡,卫生间的窗台很矮,窗户没关,晨曦降临之前的夜色笼着窗帘来回飘荡,热水腾起的雾气就顺着她的身体缭绕升腾。 “我的佛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法渡连忙闭眼,迅速把他们这边的窗帘给拉上了。 糊糊扭头看他一眼,慢慢的从窗台上爬了下来。 法渡对它这种行为非常不解,这种事在学校里很常见,以前他也听过不少男生宿舍买望远镜偷窥女生宿舍的事情。陶家航死的时候还是青年,对异性的身体感兴趣还算可以理解,可它现在已经成了这种模样,难道还有这方面的需求?小米确实已经迈入微胖界了,体形丰满骨架也大,确实算不上很好看,难道…… “糊糊,你喜欢那姑娘吗?” 糊糊利索的一个飞纵又上了床:“一点也不。” 法渡更觉得奇怪:“那你在那看什么?” “活生生的躯体。”糊糊的声音低得像在咕哝,“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活着的感觉会这么好。” 法渡忽然明白了,原来它还在介意重造躯体的事情。 “糊糊,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会让千年人参跑了。” “跑了就跑了,我并不觉得遗憾,陶家航的生活我已经过腻了。” “不想重塑肉身?”法渡一愣,“你是想以附身的方式来夺取肉身?” 糊糊不回答,也就算是默认了。 法渡打了个冷颤,这家伙该不是受了影魔的启发! 糊糊不屑的答道:“放心,我对你的躯体不感兴趣,我可不想跟影魔一样蠢死。目前既然要涉险,还是血鬼降的身体更加合适。等到我什么时候真的打算夺取肉身了,也会选个青春靓丽的漂亮姑娘。” “姑……姑娘?”法渡大惊,他万万没想到糊糊腻了陶家航的生活之后居然打算以这种方式开始新生活,也是醉了啊! 天亮之后全部人都集中到大堂里吃早餐,这些日子在沙漠里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大家都吃得快崩溃了,难得见了点蔬菜,哪怕只是简单的青菜肉粥都抢得天昏地暗。 萨利赫正在和哈桑筹划今天的行程,法渡瞅了个空凑过去:“今天我们不想去景点,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去西边的柴火堆看看?” 萨利赫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就不标准的汉话更是磕磕绊绊:“一个长梭梭柴的废涝地,有……有什么好看的?” 法渡照着昨天老板的描述回答:“听说那里有遗址,还有泉水。” 萨利赫坚决的摇头:“都是烂石头,看不出什么来,没意思,不要去了。我带你们去看大胡杨滩和镜子海。” “我们太累,今天想多休息一会儿,走走近处就行了。”法渡试图说服他。 哈桑跟着摇头:“那不是个好地方,不要去。” 他们两个人一起对着法渡讲了半天,法渡才算明白了他们不愿意去的原因。柴火堆那里的无名泉眼深得看不见底,涨起来的时候能把那片遗址和梭梭柴全部淹没,降下去的时候就连一滴水也见不着,只看见一道黑漆漆的泉眼直直的通向下方,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曾经有人在没水的时候扔石子想试试到底有多深,结果等了好几分钟都没听见声响;水涨起来的时候泉眼下面又时常传出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咕咚咕咚的拍水,节奏和泉水泛起的频率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放牧的牛羊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当地人说那泉眼里藏着水龙王,去砍梭梭柴的时候都是成群结队的去,生怕被水龙王拖去当水鬼,来旅游的人当然对那一口泉水几块石头更没什么兴趣,谁都不会去看。 “那就别带其他那些人,就我和我朋友汪茂源两个人去。”法渡和萨利赫商量,“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承担后果。” “我去过几次倒没见水龙王,应该不会真出什么事,就是那地方感觉很怪……” 萨利赫还想推诿,呆在后面的小白忽然插嘴:“带我们两个人去,算你今天全团的团费。” 听到这话,萨利赫立刻斩钉截铁的回答:“好!” 法渡:…… 难得说服了向导跟着去,可世事哪能那么顺心如意,凭成泉敏锐的第六感和老王叔的勤快马上就发现了他们的去向,既然他们知道了,常往他们那儿跑的罗佳当然也知道了,罗佳知道了也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于是出发的时候又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惹得法渡头痛不已。 柴火堆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片地方的沙质非常细腻,车子根本使不上劲,在沙地里的行进速度并不比人快多少,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算到了地方。 才下了车法渡就明白了萨利赫说的感觉很怪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热腾腾的烘烤着广袤的大漠,气温早就上升到了三十五度以上,人站在外面即便什么都不干也会大汗淋漓,可是从柴火堆的泉眼开始方圆五百米以内,气温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穿着短袖t恤甚至还会觉得有丝丝的寒意。 法渡一直以为梭梭柴和轮台那边见到的荒草差不多高,没想到竟然是七八米高的小乔木,长起来跟片小森林似的,不过最近显然是降水的时候,周围的沙地干透了,梭梭柴也都低垂枝叶透着濒死的干枯灰白,一片衰败的景象。 这地方确实没多少看头,那段遗址真就只有一堵大腿那么高的墙,长度不过两三米,旁边散落的碎石块经过了风沙日晒的侵蚀,最大的一块也不及拳头那么大,早已经没有什么花纹或者是字迹可供参考了。中间的泉眼大概只有一米见方,里面真和萨利赫所说的一样黑漆漆的直通地底,人站在上面只觉得有股冷风从泉眼里往外冒,却看不到一点水的影子。 “看来我们找错地方了,这里和大陵寝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早就知道此行多半是没有结果,法渡心里还是难免失望。 小白一直盯着那个泉眼:“那也未必。” “你觉得大陵寝会在这个泉眼下面?”法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口黑洞洞又参差不齐的泉眼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 “大陵寝所在的那个海子会四处移动而且来去毫无规律,我们在茫茫沙海里追寻它的所在无异于大海捞针。”小白答道,“你想想,那海子每次都是怎么出现的?” 法渡仔细思考了一阵,在脑子里回放那个海子出现时的情景:“海子有涨落,这泉水也会升降。你认为两者之间有联系?” 小白点点头:“虞城附近能听到歌声的传言既然能传开,就证明那个移动海子在这附近出现过,而且还出现过不止一次。无论这个泉眼和海子有没有关系,都值得进去探究一二。” “这泉眼那么深,没有给力的工具你也下不去。” 小白根本不以为然:“待到没人的时候我便可独自下去,何须你们那些繁冗的设备。” 法渡很想提醒他如今他没有金身傍身,早已经不再是当年有通天彻地之能水淹七城十八邑的白蛇圣君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这话一说小白肯定炸毛,万一当场就现原形钻泉眼还不得把面前这些人都吓死?想到这里他才改口:“小白,别一个人逞英雄,晚上我再陪你过来。” 小白冷冷道:“不需要。” 法渡表示不服:“这次行程无比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小白也一点不肯退让:“就是因为凶险,我才必须心无旁骛。你如此驽钝,带在身边形同累赘,我还得费心护你周全。” 法渡气得七窍生烟,还没来得及再辩驳,老王叔和成泉就匆匆朝他们靠过来。 “你们快看!这地方不止是温度异常,连磁场也很奇怪。”老王叔把指南针拿给法渡他们看,它并不像上次遇上磁铁矿一样一直指着错误的方向,而是一圈一圈旋转个不停,而且旋转的节奏非常规则。 成泉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腕表:“指针旋转的节奏和手表指针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