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莎士比亚》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1) 楔子 女生接过前座传来的数学卷子,浏览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题时,愣了片刻。 出在这样的试卷里,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在竞赛班里。 想到竞赛,女生有些自失地笑,抬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叶泊。 叶泊,叶泊,如果是夜泊,那就是完美…… 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叶泊抱紧自己,心却在战栗。教室里静悄悄的,监考老师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低声询问:“怎么了?” 女生急促地呼吸着,额头沁出薄汗。她突然站起来,不发一言跑掉,把老师惊得目瞪口呆,连叫住她都忘记了,回过神来才向外喊到:“同学,同学,这么重要的考试你要去哪儿?” 室外的空气让女生神思一振,却没有回头,她飞快地下楼梯,穿过铁门外的保安群,穿过等待的家长们,往地铁站跑去。地铁里灯光惨白,两旁的广告像是隔世的景象,她仿佛只看到一个身影,在飞速变化的色彩中依旧鲜明生动,微笑的样子让人想流泪。 终点站,机场。 “请问ba3x7 320号航班在哪里登机?”声音出口的时候,叶泊才察觉自己带着哭腔。 一路狂奔引得许多人驻足观望。 更何况,她还穿着这个城市里最知名学校的校服。 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时间。 女生抑制着自己狂跳的心,奔跑的脚步声敲打着耳膜,一下又一下,大腿酸胀,几乎脱力,眼前就是登机口,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浑浑噩噩中,耳边传来了地勤的制止声,分心的刹那,踩到了自己的围巾,就直愣愣地摔下去,撞到了一个小孩,行李箱倒了一串,人也撞翻了几个,一下哀呼声此起彼伏。 叶泊摔得全身骨头都似碎裂,可更糟糕的是,机场的保安已经反剪了她的双手,把她按在地上。 手腕痛得无以复加。 女生一直紧绷的情绪决了堤,当即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嘶哑地喊着:“林枫桥,林枫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十一岁懵懂无知时,我问过你。 十六岁情窦初开时,我问过你。 保安已经惊呆,慢慢松开她,刚刚被殃及的人站起来,正要对她进行控诉,可被女生的样子吓到,完全不敢出声。 寂静的人群突然分出一条道,走来了一个男生,逆光里他的神色辨不清楚,男生蹲下,侧脸线条柔和,他握紧女生的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轻轻叫她的名字。 叶泊,叶泊,枫桥夜泊。 望进男生深邃的眼睛时,叶泊神奇地停止了抽噎,却转瞬又在男生温暖的怀抱里哭得更凶。 好像哪里吹起的一阵强风,海浪从很远的地方席卷而来,波斯菊摇曳出细碎的香,七星瓢虫从夏天的草丛里飞出,头发吹散在风里,刘海儿撩着眼睫,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直一来蒙蔽的那个自己,在纠结着什么,错过了什么。 他笑的样子。 他悲伤的样子。 他害羞的样子。 他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说喜欢时候的样子。 全都,全都,不想放手。 可叶泊之所以成长为今天的叶泊,都要从高二时的一场数学竞赛说起。 第一章你原来会走路的 (一) 叶泊站在明辉中学的门口,身后的小轿车绝尘而去,掀起的气流在小腿跟上吹起凉意。天空愁云惨淡,絮状的凝滞的云,堆不成积雨云。三三两两的学生同叶泊一样被家长送来,参加数学竞赛,这种关系到高考加分的重量级竞赛一向设在k市顶尖高中,明辉高中。 进门时有关卡,叶泊掏出准考证给保安检查,后面的一对对家长都在抓紧时间跟考生话别。“安安你要好好答题啊,争取进复赛得几分加分啊。” 哪里有几分加分的说法,进了复赛也不过是在这场全市的选拔中胜出而已,之后还有无穷无尽的关卡等在前方。这种竞赛,除却少数几个天生厉害的尖子生,其余人都是陪读和垫脚石。 或者“开考前复习一遍笔记,实在不会做也要写点步骤凑分啊。” 老师都不一定会做的竞赛题,这又不是高考题有迹可循,你还让他复习笔记? 叶泊在心里吐槽,加快脚步,想起妈妈在车上说:“这次考不进复赛,寒假你就得给我乖乖补课。” 心情又低了一个度。 在这许许多多的声音中突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好像许久未曾说话,有些沙哑:“好了妈我知道了,你快回去……给我盖这个干什么……好,服了你了。拜拜。” 叶泊虽然觉得好听,但此刻心情恶劣,没心思回头看。 除却傲视群雄的录取分数,明辉高中一向以漂亮著称于k市,学校里遍植高大的乔木,路旁却是秀致的五角枫,青黄色的叶片染着不均匀的红色,叶泊随手捡起粘在鞋底的叶子,捏着细细的杆,转了转,带起一阵略微苦涩的味道,想扔到垃圾桶最后还是扔到花坛里了。到考场时人已经差不多齐了,监考老师不悦地盯着她慢吞吞挪到空座,一套例行的程序下来,叶泊拿到卷子,刚扫了眼题目,后背被轻轻拍了拍。她回过头去,一张男生的脸,清秀的好看,叶泊脑子冒不出恰当的形容词,只想到之前指尖旋转的槭树叶子。 “同学,我没有卷子。” “啊?”叶泊翻了翻手里的,“我这儿只有一张。” “能帮我拿一张吗?” 喂喂,我是你的谁啊。叶泊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话,把自己的给他,起身跟老师又要了一张。 第一卷大部分都是填空,剩下的才是大题,向来最好得分。椭圆、空间几何一路顺畅地做下来,最后一道复数题因为前几天老师讲过,只是稍稍变体,因此也颇为顺手,叶泊心情稍霁,觉得自己离补课又远了一步。 妈妈说的补课当然是去黄老师家补课,一向不信任外面的补课机构,说“那种学校的老师也好意思出来给学生补课的?”,一面更不相信家教,于是在明辉中学任教,住在同一个小区,又跟妈妈十分熟稔的黄老师成了首选。叶泊高一曾经上过那个补课班,可现在一点都不想再在那个班上见到桐岳。 分手了,坐在他后面都无比尴尬,更别提在同一个补习班里。 交了卷子,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接着考第二场。叶泊趴了一会儿,有些饿了,想起同学推荐的食堂里的米浆薄饼,于是起身出教室。考生们大多紧张地在教室里复习,走廊空空落落,她走了几步看见电梯门正要关闭,连忙招呼了一声。 电梯里只一个人,还坐着轮椅,腿上为了防寒,披着一条格子花纹的毯子,正是刚刚问她要卷子的男生。叶泊玩着直尺的手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号身残志坚的人物来考数学竞赛。 之前他叫自己去拿卷子也情有可原了。 男生率先招呼道:“嗨。” 叶泊点了点头,抬手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空气被封闭成长方体形。叶泊盯着自己的皮鞋,墨蓝色和芥黄色各自丈量走一半,边缘缝着精细的花纹,是才上市不久的新款,她磨了妈妈好久才给买。再旁边一点,是男生的海蓝色外套,肩膀和手肘是两个点,连出一条漂亮的直线。 叶泊总是画不好直线,考数学总得带直尺。 微微的失重感后,电梯落到地面,叶泊呼了口气,想出去,可等了半天,门也不见开。她按开门键,没反应,又试探地敲了敲门,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部电梯,起先还顾及着形象,后来完全大力砸门,把电梯砸得砰砰响,“喂喂,有没有人啊!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 “这个点应该没有人要上楼的。”男生提醒道,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慌张。 “那怎么办啊?” “你带手机了吗?我有同学也在这里考试。” “没带啊。”女生心烦气躁地来回踱步,又去按紧急呼救的按钮,没有反应。 “这个按钮不灵的,已经很久了。” “你是明辉的啊!”说道这个女生气就不打一出来,“这什么破电梯啊,明明破居然也还在运行?怎么不贴块牌子说电梯有风险,乘坐需谨慎?” 被这么诋毁自己的学校,男生也没有生气。 “我们不会闷死?”突然想起电视里人被困在电梯的情景。 “电梯上方有通风系统,通向电梯井,电梯井也有通风管道通向外接,现在轿厢的灯是亮的,供电正常,通风就不会停止,我们不会闷死的。”说完看见女生抱着膝蹲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表情姿势都很有些不对,男生没花几秒就判断道,“你有幽闭恐惧症?” “没有那么严重。”女生摆了摆手,额前有一层薄汗,“我以前也被困过,之后看见电梯都不敢坐,后来才慢慢好了。”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嗯?小学。很久了。” 电梯里寂静下来。 叶泊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 “经常这样,不用担心,一会儿就会恢复的。”男生出言安慰。 叶泊不说话。 “实在不行可以撬门。” 叶泊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把摸出口袋里的直尺,“我带了这个!” 她把铁尺卡进门缝,严丝密合的门居然真的出来了一条缝,她大喜过望,用手指抵住,招呼男生,“快快,帮我一把!” 男生滑着轮椅过去,双手分开电梯门。以前看过有人用这一招才出言建议,没想到出苦力的是自己。 男生苦笑,他的手有些疼,发着酸,到底忍住一点一点推电梯门,可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一个脱力,手一松,他暗道不好。下一瞬,就发现自己被往前一推,轮椅的边缘磕在门上,两相撞击,金属摩擦出声。 “喂做什么?”男生实在没想到自己变成了拿来挡门的最佳道具,哭笑不得,“这样堵着也出去不啊。” “谁说的?”叶泊弓下身,推着他的轮椅,唰地一声冲出去,伴随着电梯门轰然合上的声音,叶泊推着男生跑出了电梯。 要是动漫里,应该配上一段激昂的配乐。 出了电梯门,女生推着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一路推着他,直到坛边才收脚,擦了把额头的汗,畅快地笑。 秋日的花园花朵零星,只剩草坪不知什么品种的草还存活着,却也颇为憔悴。 “舒服多了?” “哈哈,对哦,你不要介意啊。” “没有介意,知道你怕。跑一下能舒缓一些的。” 叶泊愣了愣,把纸巾放回兜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我请你吃食堂的米浆饼怎么样?我朋友推荐的。啊,你也是明辉的,应该也知道?” “不,我没吃过。” “啊?……哦。”叶泊想到他身体的缺陷,心下也了然,应该没有机会跟普通高中学生一起去吃东西,当下沉痛地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我了解的。” 男生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呃?”啊呀,被发现了。自尊心很强的,被同情应该不会高兴。 “我突然想起来……” “什么?” “这里的花坛每到10点就会自动喷水。”男生看了看表。 “所以?”叶泊蹙眉,话音刚落,花坛中央的水管就突突突地开始转。 刘海上的水珠以微距镜头的形式从眼前掉落。 米色碎花裙袭来凉意,粘在大腿上。 她呆了半晌。 “现在刚好10点。”男生悠然看着她,完全没有转动轮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意识,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上,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跑啊。” 叶泊被他无耻的态度震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就尖叫着推着他跑出射程。 十七岁那年,他遇见推着他,在秋天的爽风中,全身滴着水,跑得像一阵风一样的女孩儿。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2) (二) 与此同时的德雅高中,正是周六补课的时间,语文老师在讲成语辨析,下面人睡倒了一片。李思曳昨晚熬夜玩手机给小鳄鱼洗澡,现在正是困的时候,刚上课的时候还提醒自己同桌考试去了不在,睡着了连个喊的人都没有,前面又是个学习极度认真的人,绝没有分神提醒自己的可能,还会耳提面命地把自己叫醒,所以绝对要打足精神,不能倒下。 十分钟后,女生开了袋提子酸奶醒神,喝着喝着越喝越困,直接趴在桌上大梦周公了。 梦中她终于玩通了昨天怎么都过不了的那个超长的关卡,把脏水排出,然后把清流引到水管里,顺畅无比,小鳄鱼撒欢地开始洗,她心心念念着水不要不够用啊,就看见水管突然源源不绝地涌出清水,通关! “yes!”女生从课桌上蹦起来,一跃三尺高。 “李思曳!”语文老师不满地敲了敲讲台,“上课睡觉就算了!居然还敢说梦话!” 女生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老师我只是突然听懂了你讲的成语。” “那你说我讲的是什么?” “飞、飞短、流长?”女生揉了揉眼睛看黑板,扳着指头想了想,“飞流直下三千米的意思?” 全班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些夸张的直接笑得背过气去。 语文老师青筋跳了跳,“哪里来的什么飞流直下三千米,李白听了都得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古代有米这个单位吗?飞短流长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给我坐下!” 女生怏怏坐下。 老师又叫了语文课代表起来回答,段明萱起身娓娓道来:“飞短流长里的飞和流都是散布的意思,短和长分别指是非、善恶。所以意思就是,散播谣言,中伤他人。” 思曳的桌面被敲了敲。 “大小姐,这里是真的‘飞短流长’了。” “什、什么?” 思曳正疑惑段明萱那个眼神,来不及反应,前座的男生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拜你的酸奶所赐。” “啊呀!”湿了一大片,李思曳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帮他擦,“不小心倒了,不好意思啊。” 老师满意地点头,段明萱坐下时回身轻蔑地看了一眼李思曳,不可避免地看到她旁边的空位,眼神愤愤的,又看到她和桐岳在说话,更是捏紧了手里的卷子,重重地坐下去。 “真不好意思的话,帮我一个忙。”桐岳有些生硬地重拾话题。 “说。”继续擦桌子上的酸奶。 “你约叶泊出来,我想跟她谈一谈。” 一句话中信息量太大,李思曳正翻开被酸奶泡得面目全非的练习册一页一页地擦,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小泊还是不想见你?” 男生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那不是要我背叛闺蜜?” “这怎么能叫背叛?”男生这会儿倒是笑了,“到时候我们是偶遇,不关你事。” “怎么能不叫背叛?”思曳眯眯笑,“她不想见你,你利用我叫她出来,我知情不报,反而推波助澜,不就是背叛嘛。这种事我不会做的。” “那你怎么才肯?”男生换出苦笑的表情。 一周前两人分手,一个是自己的同桌,一个是前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气氛也分外尴尬。叶泊每天眼观鼻鼻观心,对男生保持漠视策略,在男生转头想说话的时候第一时间起身,或者直接戴着耳机做听力装作听不见。思曳不止一次见过课间男生堵着女生,一副要把话说清楚的样子,但人多口杂,叶泊纵然要转身离去男生也无计可施。思曳不明白,到底是叶泊没把话讲明白所以男生非要寻一个答案,还是即便叶泊已经把话讲得足够明白了男生也还是不死心想找出真正的原因。但不论怎样,男生还喜欢着叶泊,这是千真万确的。 思曳撑着下巴,“你说呢?” 男生递来一盒godiva巧克力,女生眉开眼笑地接了,“先说好,我只负责叫她出来,你出现了她跑了不关我事。” “好。” “小泊今天中午就考完了,我们一起去明辉找她。” “行。” 恰好此时老师点男生起来回答问题,对话就此终止。 李思曳把巧克力塞进课桌,重新趴在桌子上睡觉。这次没有梦到鳄鱼。 男生坐下后,她叫了他一声:“桐岳。” “嗯?” “……没什么。”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3) (三) “夏木果然没有骗我,真的超好吃啊。”叶泊满足地嚼着馅饼。米香混合着鸡蛋的香气,表面煎成金黄色,淋上蜂蜜,又添了一层焦香。 “这不就是中国的松饼吗?” “哎吃米不容易发胖,面多容易胖啊!” “你们女生么。”男生笑了笑,很斯文地吃那块小薄饼。 “你要不要这么秀气?”叶泊瞪大了眼睛,“大口点吃,大口吃。” “现在又不像女生了。”男生摇了摇头。 “我们10:30要考试啦。”叶泊把煎饼换到右手,歪头看表,“还有20分钟,走回去就要10分钟,还不快点吃?还有,你们学校修那么大做什么。” “刚刚抱怨电梯,现在又说大,为什么怨念那么强烈?” “因为没有考上啊。”叶泊忧愁地又吃了口,“我是因爱生恨。” “你?没考上?”男生显然不能相信。 的确,对擅长数理化却不一定擅长语文英语的男生群体来说,数学好到能参加竞赛的女生们几乎可以傲视群雄。 “对啊。其实这都是因为我初中的班主任啦。当时报择校志愿时,不是只能填一所市重点么?但我刚好可以是明辉的定向生,我去问班主任,录取时是先录取定向还是择校,他说先录定向。我中考又没有考好,估分很低,尤其是政治,于是在定向那里填了明辉之后,我妈还是怕我连明辉的定向都考不上,就又逼着我填了个德雅的择校,但是没想到其实是先录择校,再录定向。等我看到分数时,德雅已经把我的档案调走了。整件事就是个乌龙啊,最后我的分完全够上明辉的,都不用定向。”叶泊说完更郁闷了,剩下的饼都没心思吃了。 男生笑意淡淡:“其实也怨你自己。” “我后来想了想也是,不怪帮我低估了分的政治老师,也不怪告诉了我错误录取方式的班主任,一切,全都是,因为我太看轻自己了而已。”叶泊脸也恢复沉静,若有所思。 “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喂喂,不要用一副我人生导师的口气说话啊!”叶泊笑起来,“导师连你的煎饼钱都是我付的!等下还要我推你回去!” “不客气。”男生从煎饼里抬头,展眉一笑。 女生一下子涨红了脸,轻轻地哼了一声。 上去时按照男生的指导换了部电梯,所幸没有出故障,不然叶泊思考了一下,自己把一个大男人成功弄到六楼根本就是不可能事件。 第二卷难度不是可以跟第一卷相提并论的,全部都是大题,没有碰运气的可能。叶泊咬着笔头,勉强做了一道题,到后面就完全卡壳。太难。 之前第一卷全神贯注,没有分心,可此刻做不出来题,后座的沙沙声就格外明显。男生几乎是运笔如风,流畅地解出一道又一道题。虽然中间也有停顿,但应该是在思考然后一气呵成,跟自己写几笔划掉重来完全不同。 叶泊心灰意冷。 果然是明辉的高材生。 跟德雅的死读书完全不同的类型。 至今还记得,明辉是全市第一个放出录取结果的高中,好友夏木兴奋地查到她自己的录取信息,然后打电话给她,于是两个女生那张听筒,找着同一个名字。 夏木兴奋地叫起来:“啊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真的真的,在哪里?”叶泊加快了刷鼠标的速度。 “……啊,好像不是,是叫‘叶柏’,‘松柏’的‘柏’。” 叶柏的手一瞬间失去了温度。 后来还不死心地跑到明辉亲自确认,对着大太阳看榜单,白纸黑字,她几乎快中暑,终于从头看到尾,可怎么都没有,没有就是没有。那时她还不知道正确的录取顺序,只觉得中考志愿表不填的部分都要划上斜线,一旦写下哪个学校的名字,就又被调走的可能,何况德雅还是她的第一志愿,现在这样谁也怪不到。旁边就是明辉高中招生办的窗口,家长们排着长长的队,奉上一叠一叠的人民币希望能得到自费名额。 排到妈妈时,妈妈说:“我女儿中考664啊,但择校报成德雅了,能不能改一下啊?” 老师习惯性地去拿人民币,到妈妈这里没有,闻言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们说:“你志愿都报了还想怎么改?下一个。” “她还是明辉的定向生啊!” “你们不能通融通融吗?” “我女儿中考664啊!” “要多少钱我缴啊!” “就是改一下志愿啊。” “你们能不能行行好?” 一声一声,几乎快要演变成声泪俱下的控诉,控诉着这样残酷的真相。叶泊只记得自己拼命忍着眼眶中的泪水,看着高高排在第一的那个名字。暑气蒸发出汗珠,浸湿了刘海,顺着太阳穴流到领口里,她拉着妈妈:“妈妈我们回去。” “小泊我们去找你……” “不要!”叶泊飞快打断她。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逼你填德雅,现在耽误了你。我就是不想占他的便宜,有个定向生的名额也都是因为他,我就想,不能只能靠他,还是要靠靠你自己,才让你填了德雅……妈妈错了,妈妈错了。”说到最后几乎站不住,几近晕厥。 “是我自己不争气。”叶泊努力撑着妈妈的身体,估计是中暑了,于是把妈妈驾回车上,喂了她藿香正气水,拿出湿纸巾拍她的脸颊。 已经不再年轻的妈妈,却还是为了自己,哭成得像个孩子。 擦过眼角的皱纹时,叶泊的心也皱缩起来。 妈妈还是一个劲儿,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叶泊安慰着她,妈妈躺倒在座椅上。 空气里蒸着藿香正气水的味道,是中药特有的苦涩。 却包治百病的样子。 “妈妈,我上德雅也可以考好大学的。”叶泊轻轻握住妈妈的手,“一定,我可以的。” “你不相信我吗?我可是超出明辉分数线14分呢。” “你相信我,德雅也不差啊。至少老师很认真负责,明辉的老师根本不教学生什么的。我去了德雅,肯定也跟以前一样好。你要相信我。” 妈妈的啜泣声停了停,反握住她的手,“妈妈当然相信妈妈的乖女儿。” “这就对了。”叶泊开了瓶冰水,递给妈妈。 有句话,她没说出来。 这个七月,她与梦想的高中失之交臂,却在烈日里刻下一个熠熠发亮的誓言。 未来,我还会给你很好很幸福的生活。你相信我。 相信我。妈妈。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4) (四) 送走了最后一科的补课老师,李思曳和桐岳坐上了去明辉高中的公车,明辉太大,公交车站又不允许设立得离学校太近,说是会影响周边空气质量,产生噪音,于是两人又绕了一段路才到校门口。考试还没完,校门口已经停了许多私家车。 “嚯,真是壮观。” “这算什么。”李思曳递给男生一支棒棒糖,得到男生摆摆手的拒绝后,自己拆开含进嘴里,“他们学校开家长会时才壮观,简直是名车博览会。” “这句话不是说明辉实验中学的吗?” “同样适用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来,你就是实验的?为什么没有直升?” “呃唔,我爸爸咯。”女生吐了吐舌头,舌头上染着棒棒糖的粉色,“他说明辉帅哥太多,我去了一定会谈恋爱,要把我送到校风严谨的德雅整治整治我。” 男生失笑:“你爸的原话?帅哥?” “对啊!他用词最新潮了。成天跟我说网络用语。” “这样挺好的,至少没有代沟啊。” “有时候也挺雷的。”李思曳耸了耸肩,看了看校门,“哎哎,有人出来了!小泊呢?”说着够头去看。 察觉到身后男生的踟蹰,思曳回头,促狭地笑:“怎么,到了反而不敢见啊?” 叶泊推着男生的轮椅走到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用一个上午变成了他的保姆,不禁扶了扶额头。监考老师没什么经验,还没理好试卷就把学生都放走了,这会儿发现不对,扬声叫到:“从门边数第二组的最后两个同学,过来一下!” 还好她运气好,两个人因为不方便所以都落在出门大军的最后。 叶泊顿住脚,看了看男生,男生扬了扬眉示意女生推他过去。 叶泊顿时对自己坚固的保姆地位感到无力。 “怎么都没写名字?考了那么多次试,这次没提醒怎么就忘了?快写快写!”抽出最上面的两张卷子。 是了,拿到卷子时一筹莫展,居然都忘记写名字了。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忘。 以前有一个人,也是不写名字,但老师总能从堆卷子中把他的那张挑出来,除却考了满分的人中多半不会忘性大到忘记给自己的卷子打上自己的标签——老师们总是在考前这样提醒大家,好像这张卷子是一件作品一样——还因为他的解题思路永远很新颖,还总爱写多种解法,“鉴于题目的歧义,于是给出另一种答案”什么的……叶泊想着,不由自主地就笑出来。 男生已经率先拿出笔,“我来。你叫什么?” “叶泊。叶子的叶,停泊的泊。” 一笔一划,横竖撇捺,叶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一个陌生的男生执笔书写,完全不同于女生的漂亮大气。她突然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 她站直了身体,寻思什么时候见过呢。 心中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她没抓住。 男生这边已经飞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没看到,老师就心急火燎地匆匆收走了试卷。估计是怕延误了统一交卷子的时间,高跟鞋咚咚地几步就出了教室。 “你家里人来接你么?” “嗯,我妈妈。” 叶泊果然在校门口见到他妈妈,非常年轻漂亮,保养得宜,看见儿子出来马上热情地扑上来抱了抱,又见到叶泊,笑得十分温暖:“小姑娘麻烦你了,谢谢啊。” “不客气。” 司机撑着他进车,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举止娴熟,男生摇下车窗:“哪。”顿了顿又说,“再见。” “噢,拜拜。” “再见。” 叶泊没有深究男生为什么要重复两遍,笑了笑,挥手告别,转过头去。 然后愣在原地。 “怎么,不认识我了?”李思曳笑容明朗。 “啊啊啊我考砸了肯定复赛都进不了第二卷根本就是随便抄了抄题什么都不会啊啊啊啊怎么办但是我居然很庆幸不用再受竞赛摧残了就是我妈那边不好交代她要我寒假去补课啊啊啊。”叶泊反应过来后,抱着闺蜜没形象地嚎。 “你是谁我还不知道吗?前面错了两个选择照样考140的数学大神!”李思曳豪气万丈地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你!别多想了,我带你去吃卤肉饭,明辉一绝哦。” 叶泊抽抽搭搭地跟着她走。 明辉在高新区,周围食店很少,好吃的更是屈指可数,也只有李思曳这样从初中起就在这一片厮混的才能找得到好店了。 叶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知道明辉中学有什么残障天才吗?” “那是什么东西?”思曳迷茫。 “唔,随便一问。” 那家小店经常推陈出新,这次出了新招牌,荧光色的大字在黑板上很招摇。 小清新意大利面。 文艺青年三明治。 女神蛤蜊焗饭。 女汉子卤肉饭。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同时叫出声:“为什么是女汉子卤肉饭啊??” 李思曳宽面条泪:“我吃了四年的卤肉饭什么时候变成了女汉子专属?难道我女汉子属性这么明显么?” 叶泊捅捅她的手臂:“喂喂,你看下一行居然是‘前男友与狗不得入内’哎。”可下一秒,她看见那块黑色玻璃板映出的人影,笑容凝在嘴角,完全笑不出来了。 桐岳。 男生丝毫不受那条标语影响,笑得爽朗,“可以谈一谈吗?” “我……” “别说拒绝的话。” “我以为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 “那是你单方面的,但我认为我也有表达自己的权利。”男生推开门,侧身看着她,“可以吗?” 都到这个份上了,叶泊实在不好拒绝了,硬着头皮进去了。 风铃叮当一声响。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5) (五) “妈,你知道明辉的定向生名额是给谁吗?” 前座的妇人回过头,笑眼弯弯:“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家儿子不是从来不关心分数录取什么的吗。” “问一下而已。” 回答了等于没回答,妇人无奈地笑,还是说:“给s大的老师子女啊,明辉跟s大附中合并过。”妇人问了问司机,“老葛,你说是不是?江江她爸爸就是s大的,所以定向进了明辉,对?”得到点头的回应后继续转头看着儿子,“是不是跟刚刚那个女孩儿有关?她是你同学?” 男生呼了口气,不知怎么有点懊恼:“不是。” 把腿上盖着的毯子扔到一边,露出了打着石膏的右腿。 “哎呀盖着啊,受了寒可不好啦。” “好了妈,没事的。” “叫你不听话,跟人去爬什么山,摔着了。回去喝黄豆猪蹄汤!” “都喝了两个月了,再喝下去我都要变成猪蹄了。” “变成猪蹄妈妈也喜欢。你就是得多喝,好长伤口。” “真不想喝。” 妇人嗔了一声:“听话!” 男生沉默了一下:“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叶泊的声音传过来。 李思曳坐在隔壁桌的高脚凳上,外面是她曾经就读的明辉实验中学,栽着成片的桂树,开得正好,送来腊梅一样醇质的气息,不像大瓣花朵那么逼人的香,别有一番味道,细细小小的黄色飘到窗台上。黄杨木,桂子花,说不出的意境。 她暗暗地想,手里的桂花枸杞冻,不会就是从我们学校偷的? “我说,我跟段明萱真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我叫去画室,没说几句话,然后你就来了,什么事也没有。” 李思曳想起柳永的诗,现下只有三秋桂子,没有十里荷花。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你还是没懂。我说分手不是因为这些误会,我也不是在闹脾气。如果让你误解了什么,以为我在吃醋,或是考验你,我很抱歉。我……不喜欢你了。” ——啊,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了?”男生没有说出“我”字。 久久的寂静后,叶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她声线一向柔软,隔了这么一个座位的距离稍稍不清晰,为了不伤害男生般低声道:“或者说,一开始,我就没有喜欢过。” “为什么?”男生好像变成了复读机。 ——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 又是一阵寂静,叶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记得有阵子你带着便当盒来上课吗,装盒子的那个便当袋,上面有一个‘桐’字,陆子辉问你是谁缝的,你说你手很笨,做不来这些,是堂姐硬要缝的。我以前喜欢的男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瞬间你们两人的样子像是重叠起来,所以你后来告白的时候,我接受了。” 这么伤人的理由,叶泊说完自己也沉默了,又道:“对不起。” 桐岳反而轻声笑起来,“我也算死得其所。”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衣料摩擦过凳子,脚步声依旧沉稳,李思曳屏息听着,直到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才舒了口气,坐回叶泊对面。 “对不起啊,他一定要来的。” 叶泊有些恍惚,看见思曳,笑了笑:“算了。说清楚了也好。” “当然,他用巧克力贿赂我了。” “你还好意思说!一盒巧克力你就把我卖了!”叶泊这才笑出来。 李思曳嘻嘻笑,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罚你请我吃饭。” “遵命!” “话说,那人是谁啊?” “嗯?”叶泊正在看菜单,手一放,一绺头发顺溜地滑下来。 “以前喜欢的人。” “哦……就是以前喜欢的人啊。”重新把头发别回去。 “切,别这么打发我。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还不从实招来!”李思曳拿着筷子交叉比了个“杀”的姿势。 叶泊没撑多久就招了:“嗯,是小学喜欢的人。” “哗,这么早熟啊。” “对啊。”叶泊不好意思地笑笑。 “说具体点啊,怎样的人?” “很聪明。高。老师拿他没辙,又爱又恨的。不怎么有耐心。心情不好就头顶蘑菇云。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思曳听着,在心里默默画着正字。 很聪明。高。桐岳是这样的人。 老师拿他没辙,又爱又恨的。桐岳不是。老师可爱优等生了。 不怎么有耐心。心情不好就头顶蘑菇云。桐岳不是。 很温柔。桐岳是。 所以,桐岳难道输在“让老师又恨又爱”上? 思曳险些笑出来。 “后来呢?” “我打了他一巴掌。” “喂喂官方答案明明是‘没有后来了’啊才对,青春戛然而止,多么忧桑,多么令人淡淡地感伤啊!!为什么是个暴力女的结局啊?!” “所以,我才要卤肉饭啊。”叶泊眨眨眼睛,叫来服务员点单。 李思曳说得好,从此后,青春戛然而止。 往后的日子都变成一条声势浩大的河,带着那些清冽的甘甜的苦涩的回忆踏入往昔,每一脚深深浅浅,溯流而上,浸湿了鞋袜,淋湿了裙角,她擦干眼泪,跌跌撞撞拼命想向前跑,可脚下的每一步啊,都是曾经的险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暗礁。 第一章 你原来会走路的(6) (六) 又过去三周,这天早上升完旗,叶泊被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她松开挽着思曳的手,上了六楼。年级主任兼任数学教研组长唐黎找她,叶泊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一向被他器重,这次要失望了。 连复赛都进不了。 丢人丢大发了。 早知道上次学校预选时就空着解析几何不做好了,那道题做出来完全运气成分居多。 叶泊拧着眉,想着怎么解释。 重感冒?没睡好?发挥失常?跟明辉八字相克?连电梯都跟我不对付? 其实原因是,您没讲,我又笨,真的不会。 当然叶泊是绝对不会把实话讲出来的,这位绰号“唐总”的铁腕主任一定会把自己抽筋扒皮。 “叶泊,你的复赛邀请函下来了,这次考得不错啊,在名单里挺靠前的。继续加油,争取进国家队,为学校赢得荣誉,也是为自己的未来加分。” 叶泊愣愣地接过那张烫金的纸函,完全不敢相信,她第二卷考得如此之烂,都能进复赛?难道是学区普遍数学大牛质量下降?不对啊,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进了复赛,只有“惊”,没有“喜”。简直是惊吓。 意味她接下来要去上无穷无尽的竞赛班。 不对,这样可以不去补课了。 但桐岳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解决了吗?没解决?解决了? 就此,女生经历了今天的第一个打击。 可命运最爱开玩笑,这一切只是开始。 叶泊像唐僧一样反反复复问了自己数次,脑袋像浆糊,回到教室,思曳已经看见那张邀请函,欢呼:“哇我同桌进复赛了!!同桌恭喜你啊!” 一整个班都寂静下来。 段明萱不悦地皱起眉打量他们俩。 桐岳有些错愕,然后欣慰地看着叶泊,像是真心为她高兴。 叶泊尴尬,正想说话,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生,制服裤子包裹着一双好看的腿,袖子挽到一半,有漂亮的腕骨,衬衫笔挺,再往上一点,唇线分明,有棱有角,鼻子被日光灯晕出一层朦胧的光,看进男生的眼睛时,叶泊手里的纸掉在地上,她张大了眼睛,手指着男生,口齿不清:“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原来会走路的?” 第二章 晚霞中的红蜻蜓(1) 第二章晚霞中的红蜻蜓 (一) 晚霞把教室泡成玫瑰色的溶液,漂着绮丽的金色尘埃。化学老师说,这是丁达尔效应,多么美丽,尘埃都变成星河,泡在试管里,浮浮沉沉,将亿万光年都遥想。 广播台在放一首日本民谣,调子温柔。 叶泊把二氧化铜反应方程式配平,合上笔帽。静静听歌。 不一会儿,男生回来了,刚打完球,热气腾腾的。看见她招呼她了一声:“唷。”然后反身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她。本来桌子很大,文具书本收拾得井井有条,不挤,可男生两条长长的胳膊一架,马上就很挤了。 “在做什么?” “等你。” “等我干吗?”仰头灌下矿泉水。 “要把你的名字加到我们班名册上。”女生拔开笔盖,“你叫什么?” 好像事件重演,人物角色掉了个个儿,现在是她要写他的名字,问他的名字。 “林枫桥。” “……什么?”女生瞬间抬头。 “森林的林,枫桥夜泊的枫桥。” 后来想想,我们说林,都会用森林的林。 可谁会用枫桥夜泊来介绍自己的名呢? 叶泊却没在意这个,事实上,在听到男生名字的那一瞬间,她就像被拔了插头或是取走了cpu的机器人,失去了任何的反应能力。 “林、枫、桥?” 歌声还在继续: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在哪里哟? 童年时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挎起小篮来到山上 来到桑田里 采到桑果放到小篮里 难道是梦境? 难道是梦境。 女生的睫毛染上金色,颤抖着像蝴蝶。迟迟没有落笔。 “你终于想起我啦?” “什、什么?” “要听到名字才想起我,还真是你的作风。”男生很快喝完一瓶水,把水瓶径直空投进垃圾桶,“咚”的一声,女生像是被惊醒,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几乎是用扫的收进书包,快步跑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讨厌? 来来去去的有什么意思? 现在来干什么,来验收当年的成果吗? 你走!你走! 叶泊几乎是用竞走的速度走在路上,快要跑起来,脚步却虚浮,没有一点力气。 思曳说:“他是新转来的学生啊,好像还是从明辉转过来的,了不得的,学生处主任亲自带过来。你去找老薄时过来的,怎么反应那么大啊?” 八年前,她刚刚转到附小读四年级。比明辉高中都要更首屈一指,是省里都要排第一的学校,那时父母刚搬来这个城市,父亲在s大任教,那所学校便是那所大学附属的小学。五月的时候,汽车经过那里,爸爸招呼叶泊说,这就是你要去的学校,那时叶泊正在看跟以前的同学告别时写的贺卡,绿色水笔写下“友谊万久长青”,还画了颗不着调的圣诞树,明明不是圣诞节的。 父亲带她去办转学手续,校长的办公室前蜿蜒出一条长队,她看见楼下操场上教师正管教不听话的孩子,样子很凶,她怀念亲切的家乡老师,突然心生怯意。大人们的谈话这时好似陷入僵持,校长说什么也不肯签同意的文件,父亲这才祭出他拿到的那所大学的聘书和给叶泊的入学推荐信,校长笑呵呵地说:“早说啊,这就好了嘛。” 叶泊的三好生奖状和成绩单被撂在一旁,大红色的字体苍白无力。 秘书啪啪盖了几个章,人生就打下了地桩,一切,都从这里开始似的。 经过还在排队的人群,眼光都带着几分猜度和羡慕。 叶泊是真的不懂,进了一所好的小学会对人生有什么决定性的改变吗?一个闪亮的□□就意味着一路坦途吗? 她不这么认为,但是显然大部分人是这么认为的。 随后叶泊被带去考试,两张卷子,数学和语文,就坐在办公室里,老师正巧是数学老师,看着她做的卷子,她才做完数学,正在往卷子上注拼音,老师就抬了抬眼镜说:“不用考了,明天来上课。” 第二天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妈妈带她去,找了半天也不见教室,正在上课走廊上没有人,趁妈妈去看标示,叶泊专心致志看门上贴着的米老鼠,还有一串英文“welce”,她当时好笨,也没学过多少英文,只知道we和ce是什么意思,两个连起来还有个l,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突然就有一个小人冒出来,穿着衬衫和校服裤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欠揍得很:“这是欢迎的意思啦。你是转学生?” “嗯。”叶泊有点胆怯地点头。 “哪个班的?” “四年(九)班。” “哎我们是一个班啊。你们是不是找不到教室?” 叶泊再次点头。 “我们班在拐角,别人都会以为那里就是尽头了,不会往里走。我带你们去。”男生说着自顾自转身。 叶泊连忙叫妈妈跟上。到了门口,男生敲了敲门,让叶泊等在门口,进去跟正在上课的老师说了一句话,老师诧异地看过来,叶泊有点紧张,捏了捏妈妈的手。 老师出来,是数学老师,还刚好是班主任,叶泊在旁边听着妈妈拜托老师照顾自己的话,听见教室里有嗡嗡声,有胆子大的还从座位上跳起来,企图从上方的窗子看外面。叶泊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头时不时从窗口上蹦跶起来,心里想笑。 一切交接完毕,老师轻轻牵起她的手,柔柔地跟她说:“等会儿你藏在我后面,别让他们看见。”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钻出来看那些即将成为她同班同学的学生们,他们也探头探脑的,对她报以同等程度的好奇。叶泊只看见刚刚那个倨傲的小男生,别人都正襟危坐,他撑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对这边完全不关心的样子。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小声地说:“我叫叶泊,叶子的叶,枫桥夜泊的泊。” 别人介绍的话,会说停泊的泊。可父亲教给自己名字的时候,就说,你的名字是取自一首唐诗的题目《枫桥夜泊》,还教她背: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全班寂静了一下,突然爆发出笑声。连一旁的老师也忍不住笑起来。 小学生哪里懂唐诗呢。只不过她这样的介绍跟班上某个男生的名字重了。 那个在草稿纸上唰唰写字的男孩儿停笔了,脸憋得通红,感觉自己快被周围人的眼光烧出窟窿,却没法一个一个瞪回去,只好眼光不善地盯着她。 叶泊不明所以,老师低下身,鼓励地似的拍拍她:“他叫林枫桥,既然这么有缘,你就坐他旁边。” 已经走出学校,可好像还是能听到那首歌。 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200x年9月1日,星期三,第一节课是数学,在讲未知数x,天气晴,阳光大好,刚下过雨,所以空气也格外清新。 那一天,澳门特别行政区有了第二任行政长官。 阿卢·阿尔哈诺夫当选为车臣新总统。 俄罗斯发生了别斯兰中学人质事件。 伊拉克百人临时国民议会在巴格达正式宣誓就职。 世界上发生了多那么大事,可叶泊好像只记得,这一天,她遇到他。 第二章 晚霞中的红蜻蜓(2) (二) 第二天,叶泊去学校时,迈每一步都十分艰辛。 万里长征路迢迢。 她来的路上对自己做了心理建设,放轻松,压根儿就是巧合,昨天反应那么大,好像真有什么似的。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转学生被安排在全班唯一没有同桌的桐岳旁边,她的正前面,从教室门口望过去,倒数第二排,左边的位子依旧空着。叶泊松了口气,迈步进门。 高兴的事是,跟桐岳好像终于恢复正常了,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昨天的作业,说到比较难的一题,叶泊说:“我直接代入选项解的,好像是b的样子。” “我也是这样做的,但是试了下d也可以。” “啊,我一般找到符合的就不继续看选项了。”叶泊依言算了一遍,“对哎。难道有两个答案?” “你看题目的限制条件,那是椭圆,a要大于b。所以应该是d。” “啊。”叶泊翻出修正带,把b的上半部分涂掉了。 桐岳失笑:“你是有多懒啊。” 林枫桥到了,敲了敲桐岳的课桌,说:“借过。” 叶泊马上站起来:“我去交作业,谁要带么?” 思曳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等等等等同桌,借我看一下!” 叶泊的练习册被扣下,她拿了桐岳的,顿了顿又问林枫桥,“要我帮你交作业么?” “唔。”蓝色封皮的本子交到她手里。 叶泊走向第一排,悄悄翻了翻他的,d。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一样几乎是用蒙的呢。 答案很快揭晓在接下来的数学课,数学老师随便翻了下交上去的作业本,挑出一本,“昨天的作业里有一道有点难啊,我们还没有讲韦达定理,按以前的方法很难算的,这道题里参数也比较多,可能大部分同学都得不出结果,在这里我统一讲一下。”说着就翻到那道题,“哎,这个同学就做出来了,不是蒙的?林枫桥?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是谁?” 男生站起来,高高的,瞬间挡掉大部分视野。 “是你啊,你不是明辉的吗?” 大名居然连老师都听过。 教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三三两两有人接话:“老师,他昨天转来的。” “那这道题,你讲一下思路。” “首先根据方程式,直线和椭圆相交,交点用x1,x2设出,再用韦达定理解出两者关系,代回直线方程……” 男生语速很快,思路流畅,大多数同学听得似懂非懂,老师听到最后点头赞道:“不错,就是这样。” 坐下来,叶泊的练习册上罩下一小片阴影。边缘靠着一个很小的d。 男生的天分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非常非常擅长数学。老师让全班留下来做题,第一批上去交给老师的人中就有枫桥,叶泊跟着同学们排队等着老师朱笔亲批,还顺便跟已经批过的人对对答案,再悄悄改掉,他已经背着书包要回家了,她拿练习册挡着自己的脸偷看他,没反应过来队伍前进了一名,于是他选择从她前面过,经过她的时候还会说一声:“借过。” 像早上那样。 真是,故作老成,最讨厌了。 那么早就回家,真讨厌。 我以前第一个背出九九乘法表,也是第一个回家的,你知道吗。 数学老师点到自己,又问她的看法。 她实话实说:“我代选项进去算的。” 老师一向喜欢她,居然也点了点头:“这也是一个方法,考试时遇到很有用。这种题解法复杂,稍不注意容易算错,同学们遇到也可以采用这样的方法。” 被一大堆a、b、c、d、 x绕晕的同学们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但是这种题很容易出成大题,所以他们两人的解法,你们都要会。” 他们两人。 怎样的两人。 叶泊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但数三数四的次数也挺多,发挥不稳定。乖乖女。却不是木讷的优等生,担任理一班班长。 可林枫桥却是,转学的新闻在第一天就传遍全校,全校的女生几乎都出动了,特别八卦的几个已经找了其烂无比的理由来偷眼看过。叶泊觉得,自己班教室外面最近出没的女生在数量和质量都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她去楼下浇花坛里的花,虞美人草是橙色,菊花是淡白色,沾了水泛出莹莹的光。 隔壁班的梁笙蹦过来:“你在这里!我还去教室找你借书来着。” “借口。”叶泊了然地笑,拿水壶装作要喷她。 女生嘻嘻哈哈地让开,勾住她的脖子:“被你发现啦,不过,实在是传得太疯啦,一班来了个明辉的美少年,居然还不是书呆子,简直太逆天了好么!” “足球宝贝也很逆天好不好,排球赛的必杀技居然是用脚把对方的高远球一脚踹到刚好压线。简直神话。” 梁笙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有甜蜜的笑:“只有几次而已啦,哪有那么夸张。” 叶泊看不懂她神秘的嘴角,也没问。 “那林枫桥也是咯,都是传言而已。传着传着就成了神话。” “不过,真的那么帅啊?”还是按捺不住八卦之心。 “哦,一般帅。” “还有不一般的帅?” “当然有啦,比如说柏原崇,官方身高178连180的线都没过,也是世纪末美少年。王菲有一点点蒜头鼻,也能当天后。”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即便有一点缺点,也能让人发自内心喜欢的,就是不一般的。他太完美了,假假的。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哈?”梁笙完全被女生的歪理邪说镇住,忽然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明教的未来就靠你了,教主。” “等等,是‘绿帽子骷髅’还是‘四女同舟’那个啊?” 梁笙没有回答,笑出了酒窝,一边跑一边跟她挥手道别。 “我觉得是张无忌。” 叶泊大力转身,差点扭到脖子。花坛旁,报告厅,窗户开了一半,露出男生的脸。恶作剧般地笑着。 “你也看武侠啊?”憋了半天,叶泊只能想出这句台词。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抓个正着什么的,太考验人脸皮的厚度了。 “家里有一套金庸,暑假闲着没事儿干看的。”男生撑着窗台,一个翻身就落到花坛的边缘,动作潇洒漂亮,叶泊忍不住在心里划了勾,打了个满分。 “噢,那,凭什么我是张无忌啊?” “觉得你是密道里的骷髅好像有点可怜?” “……去死啦。” “好,觉得你跟张无忌一样心里想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老是磨磨唧唧的,根本不能成大事,重要决定都是赵敏帮他做的,束手束脚,顾虑很多。如果不是小昭远走波斯,殷离认清自己,周芷若黑化,赵敏却为了他背叛父亲甚至国家,他最后不是变成韦小宝就是张三丰。” 叶泊听前半部分很生气,克制着自己不要上去掐男生的脖子,听到后半部分却想笑,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比她的一般帅和不一般的帅还要不靠谱好吗? “……服了你了。” “那,你也给我解释解释,‘一般的帅’?” “在这之前,你先跟我解释为什么要装瘸子?” “我哪有装?”枫桥摊摊手,很无辜的样子,“我去爬山摔了,手和脚都伤了,拄不了拐杖,只能坐轮椅,我妈又非说那天降温,要我保护膝盖。你自己脑补成残疾我有什么办法?” 叶泊发誓,男生语速那么快一定是为了把“脑补成残疾”说得像“脑残”。 “所以你就支使我特别开心?” “哪能啊,我感谢还来不及。”不知道哪里变得狡黠,男生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神采。 “等等,你说你手也伤了?” “对啊。” 那你还帮我扳电梯门? 之后还要考试? 叶泊的话哽在喉咙。 男生却不依不饶:“别想岔开话题啊,回前一个。” “什么?”叶泊装没听懂,料他不会自恋地再说一遍。 很显然,她低估了男生脸皮的厚度,“就是我‘一般帅’那个。” 这么坦诚,那她也只好坦诚:“哦,就是太阳神那种。阿波罗知道?” “希腊神话啊?”枫桥摸了摸下巴,“你看的书怎么这么杂?这个我没有看过,等我回去补一下再来问你好了。” 第二章 晚霞中的红蜻蜓(3) (三) 放学后林枫桥真的依言去图书馆借了本希腊神话考,沉甸甸的一大本装在书包里,准备回家。德雅有两个校门,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他要回家得走平常人不怎么走的后门,绕过一大片足球场,足球队正在训练,男生没选择横穿草坪,沿着400米塑胶跑道绕路。 两侧的石灰墙上贴着“锻炼五分钟,长寿五十年”的标语。 男生笑起来,记得以前的小学也贴着这样的标语,土得掉渣。他还记得,有个女生跑1500米,最后几圈实在累得不行,就在标语下减速,或许是岔气了,手死死地拽着腰间的衣服,背后的号码都看不清是9还是8了,慢慢跑到终点。她总是那个性子,明明已经跑了1400米,却总是在最后100米,别人都在咬牙冲刺的时候放慢步子。太容易,因为怀疑自己就选择放弃。 足球场是内凹的,场边是一片树林,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两个女生的争执声。 枫桥驻足,向上望去。 “明萱,还是放回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行!就是不准她去,让她找去!急死她!”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要是被谁看见了问题就大了,现在还来得及啊。” “我毁了不就行了?” “什、什么?” “撕了!” “不行!” “对,会有碎渣。扫地的大妈会发现的。” “明萱,不行!真的不行!” 男生听到这里微微皱眉,他本来也不是爱听女生壁角的人,抬腿就要走,耳朵捕捉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停了脚。 “你干什么那么护着叶泊那个贱人,刚才起就在这不行那不行的,到底你是我好朋友还是叶泊的啊?” “我没有……我还不是为了你,你想,你是语文课代表,她要是想起来了,第一个想到就是你啊!” “凭什么怀疑我?那么一张小纸条,谁交作业时都有可能不小心弄丢,她自己没有好好保管,还夹在作业里,摆明了□□裸的炫耀!我现在不过是给她一点小小教训,哪里能怪到我头上?你放心,老师问我,我也这么说。” “可是、可是万一搜查起来……” “唯一的证据,不就在我手里?” “你,你不会……” 另一个女声没有回答,忽然响起啪地一声,枫桥飞快地想到那是什么,三步作两步往楼梯上跑。 (四) 叶泊的桌子上堆满了课本、笔记本和教辅,看起来蔚为壮观。李思曳从厕所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副场景:“刚刚是有台风来袭吗?你的书怎么全部底朝天?” 女生从桌膛里抬起懊恼的脸:“我竞赛邀请函找不到了。” “不是?”思曳反应比她还要剧烈,“这么重要的东西!赶快找找!” “全翻过了。”叶泊摇摇头。 “不是在家里?” “打电话给阿姨了,也说没见着。” “那怎么办啊?会不会无法参加考试啊?这就跟准考证一样啊。” “哎,这就是命。”叶泊蹲在地上,两只手还搭在桌子上,没了力气的样子,“最近人生太跌宕起伏,我都淡定了。现在这个简直小事一桩。” “不能淡定啊!进复赛考了名次保送就有望了,这可是大事,大事!”思曳出主意道,“找唐总帮忙,再要一份?” “唔,也对哦。” “你这智商!”思曳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叶泊讨饶,“那我现在去。” 幸好,唐总还在办公室,正跟三班的几个女生答疑。叶泊有点不好意思,跟他说明了缘由,不免还是遭了数落,“你啊你,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要保管好,还好我认识组委会的一个老师,他那儿有名单,等着,我给他个电话。哎,对了,你们班新转来的林枫桥,是不是也参加了,那他的邀请函可能寄到明辉去了,我得给他也要一份。”于是撇下答了一半的题,到靠窗的桌子上拨座机号码。 叶泊跟那个女生有一面之缘,当即对她比了个手势表示抱歉。女生却没在意这个,反倒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班真的来了个明辉高中的转学生啊?” 叶泊伸出五个指头。 “什么意思?谢绝回答?” “你是第五个问我这件事的人。” “哈哈,那就是真的啦。我有同学就在明辉,据说他们那边也传得很广,堪称s级新闻。头号竞争理科状元的种子选手,弃‘明’投‘雅’,一拨女生的芳心也随之碎成了渣渣。” 叶泊嘴角一抽:“我的鸡皮疙瘩也要碎成渣渣了。” “那,他现在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女生?你们班女生是不是都想做他同桌啊?” “他同桌是男生。” “哎好失望,以前就听说他喜——”话说到一半,叶泊看见年级主任放下听筒走过来,连忙捅了捅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女生,她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好了,过几天就寄过来,放心。复赛是在下个月,你好好准备啊。还有,下次注意了,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以后可不能这么不小心了。” 叶泊道歉加感激,出了办公室。 走廊在夕阳中是玫瑰色的。 叶泊站了会儿,突然一拍掌,啊呀,想起来放在哪儿了! 背后的东西,绝对不能被人看到啊! 一路冲到语文老师办公室。 第二章 晚霞中的红蜻蜓(4) (五) 啪地一声,一朵明黄色的火花燃起。女生对准了硬卡纸的尖角,烧出一股青烟。 “等下,后面有字!”刚才一直在阻止的女生按住她的手,把邀请函从她手中抽出来,“看。” 白色卡纸正面写着女生的大名,背面画着一副男生的肖像。说是肖像,其实不太准确。 整个画面似乎是偷看加俯视视角,轮椅上坐着的男生身材瘦削,只勾勒出半张侧脸,发丝柔软,此外睫毛很长。却丝毫不显得女气,大概是因为鼻梁很挺。腿上搭着毛毯,边角的流苏有一丝两丝垂到地上。旁边有一行字:“山の畑の桑の実を子かごに摘んだはまぼろしか。” 日语,看不懂,但是大概能猜到意思,在山间采桑果? 至于画,明萱也是学过的,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承认画的不错,至少功底很好。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这是谁?”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对望了会儿,觉得无解。 叶泊的画太少女情怀,也许美化成分居多,现实里根本没这号人。 突然遥遥的声音打破沉寂:“同学,乱扔果皮纸屑是不道德的哦。” 男生像刚刚跑了步,有些气喘,语气却轻松,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抱着手臂,书包斜跨在右肩。云淡风轻的,并不知道她们俩刚刚在干什么的样子。 两个女生毕竟是在做亏心事,吓了一跳。 段明萱认出他是刚转来自己班上的人,有些心虚,却本能地想反驳,被悄悄扯了扯袖子,苏郁堇扬起明媚的笑脸:“对不起,我们这就丢到垃圾桶里。” 邀请函轻飘飘落到树叶上。 枫桥等她们走远,捡起那枚差点丧身火海的邀请函,外面封皮完好,里面的核心部分缺了一个角,男生摇了摇头,夹在刚才借的书里,扔进了书包。 结合刚刚听到的内容,其中一个女生就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他刚转来,人都没怎么认全,自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好像是什么萱?另一个就更不认识了。不过,叶泊怎么惹到那个什么萱的?居然还树敌了。恨意已经到这种程度,翻她的作业,扣下这么重要的东西,还试图烧掉。真是好。枫桥唇角浮出笑意,轻声说:“你倒是长进了嘛。” 以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现在惹得别人发飙。 真是好。 (六) 叶泊回到家,妈妈跟家政阿姨在做萝卜炖牛腩,满室的香气。放下书包就被喂了一块,牛肉还没炖烂,嚼着费劲:“妈都没煮好你就给我吃!” “啊呀我忘了,去吐了。” 女生摆摆手,艰难地咽了,很大一块,梗脖子,“算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手头的那个项目今天收尾,也不用加班了,然后顺便去买了你喜欢吃的,你不是抱怨学校吃不到新鲜牛肉和鸡肉?明天吃白斩鸡好不好?” “妈,你还是放过我,一块生牛肉就算了,就当吃日料了,可一整只生鸡我可消受不起。” “你这小孩儿!怎么说话呢!”叶泊妈妈佯装生气,可两只手都有水渍,拿她无法,“今天王阿姨说你打电话回来找东西?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啊,没。又找到了。”叶泊摸了摸鼻子,装作理书的样子,事实上,女生跑进语文办公室翻自己班作业时,根本没找到她夹在练习册里的邀请函,那是放在哪儿了呢?昨晚做着作业太困,最后的语文更是没有心情写,于是拿出来看,之后难道随手放在其他地方了?“对了,妈,我进复赛了。” “真的?!女儿你太棒了,今天多吃点补脑子。”妈妈一脸惊喜,说完美滋滋地出去了。 叶泊打开电脑,上网确认了下复赛的时间地点,又扫了一遍名单。 按学校划分版块,按成绩排名。在德雅里,自己排在中上。 没找到男生的名字。 不会? 顿了一秒才想起来,他应该在明辉那一拨里。 与德雅高中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电脑屏相比,明辉中学的晋级学生足足有一页。叶泊眼睛都要看花了,才在最后才找到“林枫桥”三个字。 现在的震惊比之前更甚。 怎么会这么靠后? 在她眼中,男生是无所不能的,压轴题崩于前后左右他还能腾出时间来削铅笔。这种比赛,他的名字应该高高悬在第一个,最显眼的那一个才对。现在这样,太不应该了。 很快,女生就想到了为什么。 他的手。 安静的放在腿上,要她帮忙拿试卷。吃东西时,微微打开,一个好看的扇形弧度。这双手,也会在自己被困电梯时,扳开沉重的电梯门。 全是自己害的。 全是自己害的。 还好意思进复赛。 干脆弃考赎罪得了。 叶泊懊恼得想骂自己,脸埋在被子里不愿起来,妈妈在厨房喊了她三遍也没听到。 第二章 晚霞中的红蜻蜓(5) (七) 星期一,下午班主任开了次班会,枫桥全程在看书,听到语文课代表上去汇报工作时稍微抬了下头,又重新专注于赫拉怎么对付她丈夫的三千情妇了。叶泊敏锐地感到男生那唯一一次的视线转移,转着的笔掉到地上,咕噜噜滚到前面。 他怎么会关心段明萱? 桐岳是团支书,这会儿支部有会,不在教室。要捡笔,只能让枫桥帮忙了。可还没等她喊,男生眼睛没离开书页,肩部线条直直的下垂,长手一捞,把东西轻轻放到她课桌上。 思曳说:“好熟练啊。” 枫桥把书翻了一页,眼睛眨也不眨:“习惯了。” “啊?” “咳。”叶泊忍不住发声,暗示男生不要再讲下去。 说的,可不就是她么。小学时班上流行转笔,男生们普遍比女生转的好,因为手指长,又因为常打电子游戏和篮球,控制力道也很在行,上课一分心就转笔,简直是指尖生风,武林高手也不过如此。叶泊无聊时也学,只会最简单的用食指和中指,把笔转成立体的球状,常常飞出去。有次正掉在枫桥的课桌上,笔尖还在他脸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叶泊讪讪地说对不起,当时两人还不熟,甚至因为开学叶泊的那句话两人在奇怪的冷战,其实是男生态度冷冰冰,她拼命示好,但不管用。这次,一支笔居然管用了。枫桥开了尊口:“转的不好就盖上笔盖练么。”说着拿起那支笔转起来,几个动作,那只在叶泊手中不听使唤的笔就已经在他的手中从大拇指到小指轮番滚了一圈,“这样,这样,会么?” 叶泊再也忍不住,噗哈哈地笑出来:“你脸上脏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男生抹了一把脸,耳根烧起来,“……还不是因为你笨!” 思曳不明所以,叶泊嘴角有笑意,她前座的男生看着书很专注,可好像也噙着一抹温暖的弧度。 这是、什么情况? 好在班主任很快叫叶泊上去做总结,思曳觉得自己终于不那么亮了。 校风严谨的德雅高中全年只有一项活动是有点儿年轻朝气的,就是元旦的舞台剧汇演,要求得是名著改编,每班出一个节目,年级评选后,优秀的甚至有去其他学校演出的资格。这次班里文艺委员拟了几个节目,不外乎是《雷雨》这种老牌的课本剧,叶泊提议加了一个《第十二夜》。 “这学期名著推荐阅读里有莎士比亚的经典著作,于是我挑了一个喜剧《第十二夜》,虽然不如《哈姆雷特》那么有名,但是因为以前基本没有人表演这部剧,比较有新意,但不足的就是我们要自己多花心思了,毕竟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叶泊在讲台上娓娓道来。思曳没有听过这部戏剧,只觉得名字很美,不经意看见左前方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专注于那本大部头了,好像听得也挺认真。 啊呀,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真是让人好奇。 “主要情节大概是,伊利里亚的公爵奥西诺向奥丽维亚小姐求爱,却屡遭拒绝。这时,一对孪生兄妹航海到伊利里亚,在附近海上遇难。妹妹薇奥拉改扮男装,投身奥西诺公爵家中为侍童,并充当了代他向奥丽维亚小姐求爱的使者。奥丽维娅对女扮男装的薇奥拉一见钟情,而薇奥拉却偷偷爱上了公爵。后来,奥丽维亚碰巧遇上薇奥拉的孪生兄长西巴斯辛,两人以误就误地结成夫妇,公爵也和薇奥拉终成眷属。其实很有点像西方版的《梁祝》,但结局皆大欢喜,兄妹相聚,情人得偿所愿。我问过英语老师,她可以给我们做全程指导,所以表演西方戏剧没有太大问题,而且我个人认为很新颖,能夺人眼球。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最终演什么还是大家来决定。那么,《雷雨》 、《等待戈多》 、《五四战歌》和《第十二夜》,大家写在一张纸上投票,有更好建议的也可以现在说或者直接写上去。” 纸条一张张交上去,然后唱票,果不其然,最后大家投了《第十二夜》。毕竟是青春活力的少男少女,总是喜欢爱情题材胜过传统题材的。班主任见出了结果,于是把排练的任务交给了文艺委员和班长,自己开教师大会去了。剩下的学生们便在教室里商定主演名单。 老师一走,气氛就马上活跃起来,唧唧喳喳,咋咋呼呼的一片,好不热闹。 叶泊扯着嗓子:“现在暂定有主演四个,公爵奥西诺、奥丽维亚、薇奥拉和西巴斯辛,大家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也可以自荐。不过薇奥拉这个角色人物戏份很多,一人分饰两角,还要男扮女装。” “哈哈那不是要剪短头发?好可怜。直接选个短头发的去!” 班里开起平时就像男生的一个女生的玩笑,那女生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平常就跟男生一起打球,也不介意,闹了好一会儿。 叶泊好不容易控制住场面,问了问那个女生的意见,她说:“呃让我去打篮球还成,演戏就算了。” “那谁还愿意演薇奥拉?不用剪头发,戴顶帽子就好了,而且剪了也粘不回去,最后怎么突然变成女生啊?” 全部哄堂大笑。 “我来。” 枫桥抬了抬头,哦,那个什么萱。 段明萱之前提议的《等待戈多》被否掉,呕了一会儿气,转念想想,薇奥拉这个角色也蛮不错,于是压掉心里的不舒服,主动站出来,“我以前演过朱丽叶,对这种戏剧人物的表演还蛮有经验的,如果大家信任我,可以让我试试。” 虽然对待叶泊态度不好,但女生的敌意一直是隐而不发,表面和和平平,她平时也身兼文艺委员和语文课代表,左右逢源,加上待人大方、长相甜美,因此也颇得人心,此刻提出来班上也没什么人反对,一致通过了。 正巧这时桐岳回来了,在旁边看了会儿,问了句:“这是在干什么?” 有女生接话:“我们班的舞台剧,表演《第十二夜》,桐岳要参加吗?” “我?不行?” “行的行的!演……那个什么公爵!” 有男生跳出来,是桐岳的好朋友:“这怎么行!奥西诺跟薇奥拉是一对儿,跟现实不符啊!” 一语出,四座惊。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喂喂怎么回事儿?” “桐岳有女朋友啦?” “是谁啊?” “我们班的吗?” 段明萱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不知不觉把自动铅笔的笔芯按断了。 桐岳的好友兼始作俑者笑嘻嘻地:“不行,这我可不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是我们班……”话没说完,就被桐岳的一个眼神射杀,吓了一跳,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样子,闭嘴不讲了。 其余人不肯了,到口的八卦飞了,摇着他:“讲啊!谁啊?” “啊啊果然是我们班的!对?!” 叶泊拍了拍讲台,轻轻嗓子,“好了好了,听听他自己怎么说,”正色看向男生,“你要演奥西诺吗?” 不是“你想演”,而是“你要演”。 枫桥有片刻的愣神。 叶泊静静地等回答,虽然他之前没听过故事梗概,但这部戏剧自己跟他讲过,是了解大概内容的。 桐岳没有回答,看了一眼黑板上薇奥拉后面的六个字“饰演者 段明萱”,垂下眼睛:“还是算了,我这边团委事儿挺多的,不过如果需要帮忙,我还是很乐意的。当主演就不必了。” 叶泊理解地点头。 底下却更骚动了,男生这么明确的拒绝,简直就是坐实了传闻。 花痴的女生捂着脸,啊啊为了正牌女友不愿意跟别人演情侣什么的,简直太有戏了,比正剧还好看啊! “还有谁自愿演公爵吗?” 无人举手,叶泊看了一圈儿,枫桥还是埋头做阅读狂人,不问世事的样子,以前,要是这种事,因为人缘好,第一个被推出来肯定就是他。现在转学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成了台上发言的人,他成了在位子上默默无言的人。不过,她担心他什么呢?叶泊继续道:“那先暂且不提,下一个,奥丽维亚,有谁自愿吗?” “班长,问了这么一圈,也甭问别人了,你是班长,应该以身作则,自己上呗!”还是先前那个男生,这会儿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发声了。 “程奕凡,你够了啊。”桐岳铁青着脸,忍不住了。 “哟哟哟,还心疼了,哈哈哈。”向来没正形的男生笑趴在桌子上。 这下子,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起着哄开他们俩的玩笑。 桐岳顶不住了,一拳打在好友肩上,叶泊倒是很镇定,“大家安静,那就我来演奥丽维亚。不过我太不会演,演砸了大家可不要怪我。” “没关系,让桐岳上,演公爵,公爵以前对奥丽维亚穷追猛打,这段可以本色出演!” “不行不行,后来被薇奥拉横刀夺爱了!不吉利!” “明萱你成了第三者了哈哈哈。” 一帮人越说越不成样子,叶泊头疼。 段明萱已经快把牙槽咬空了,忍不住争辩道:“班长大人以前怕是没有演过话剧,班长自己也说了,要是演砸了可怎么办?这可不行,丢我们班的人啊,我觉得奥丽维娅还是换人演,不然连公爵都找不到人演了。” 话说得难听,也没人开桐岳和叶泊的玩笑了,都寂静下来。 思曳咬着笔头,想着要不然帮叶泊接下奥丽维娅这个角色,但是她此刻站起来太扫叶泊的面子,好像真的要叶泊承认她演不好似的,左右为难。 枫桥合上厚厚的书,他站起来:“我来演奥西诺。” 第三章 再也找不到了(1) 第三章再也找不到了 (一) 苏郁堇这天放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班里玩得好的方悠去看校足球队的训练。把书包放在看台上,远远看见外班几个男生看见自己,几个人相互推搡着,然后选了个代表上来,是同班的曾遇,回身对队友做了个鄙视的手势,跟女朋友方悠打了打招呼,才对郁堇说:“你是要陪她一起看我们训练吗?你别嫌我烦哈,他们几个非要我来问的。” “嗯,没错啊。”郁堇扬起笑脸,“加油哦。” 对面的男生们已经看见她的口型,又是一阵兴奋。场上的气氛比平时热烈许多,大条的教练还摸着光脑袋,笑呵呵的:“我不就是上次没来嘛,大家都这么想我啊?这么卖力!” 有漂亮女生观摩的球队,总归是不一样的。 虽然一个已经名花有主了,但还有另一个丝毫不逊色的女生往这边看。 ……虽然正在频频看表。 女生也许是第一百次抬起左手腕看时间,方悠问:“等下有事?” “啊,没。” “那就是等人?” “算。”郁堇笑了笑。 “别在这儿干坐着了,我们去场边?”方悠拉起郁堇的手。 两个女生手挽手站在草丛旁边,草坪上年轻男生们正挥洒着汗水。地上是许多交错的影子。 昨天他,也是被拉成这样长长长长的样子,一路回家的吗? 郁堇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听到旁边女生的惊呼声,她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让开!”紧接着被一双手拉到一边,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郁堇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先是刺目的阳光,微微晕眩后,一个侧对着自己的人影,戴着棒球帽,眉梢眼角全部沉溺入黑暗,唯有英挺的鼻子和抿起的嘴唇被阳光勾勒出令人心动的弧度,样子很认真,又有些孩子气。他一脚把飞旋而来的足球踹回场中央。 球落地了,郁堇还是找不回自己的心跳。 “没事么?抱歉,刚才一时情急。”对她伸出手来。 问了明萱,知道了他的名字是林枫桥。 女生抬起手,被塑胶跑道印出点点红色颗粒,交到枫桥手中,一个力量,她很轻松就站起。 此时闯了祸的男生从球场中跑出来摸着脑袋对她说抱歉,又对枫桥说:“多亏你了,你这一手,哦不,这一脚,水平不错啊,进校队都可以了。” 教练也来帮腔:“小伙子怎么以前我不知道你?不是特长生?踢得不错,关键是临场反应很快,我们队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队员,怎么样,要不要加入试试?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不用了,谢谢老师,但我很久不踢足球了,还是算了。” “别介啊,这么久不踢了还能神来一脚,可见你以前基本功扎实。来,来。” 枫桥还是不为所动,搬出学习这个第一要务:“老师我高二了,明年就是高三,可能没有时间训练。” 教练摸摸脑袋,最后哈哈一笑:“哦,我懂了,原来你刚刚只是来救女朋友的啊!” “不是的。”两人同时发声。 对视一眼之后,枫桥觉得郁堇有些眼熟,嗯,那个什么萱的朋友。 他跟老师点头后,转身离去。 郁堇马上跑到看台拿起书包追上去,后面传来起哄声和嘘声,还有脱线教练的大嗓门:“还说不是女朋友呢!” 方悠在旁边完全看呆。人是她带来的,怎么这就跑了? “同学!同学!”走到没人的地方了,郁堇才敢喊他。 枫桥回头:“有事?” 郁堇轻声说:“谢谢你。”见他不做表示,又有要转身的趋势,忙道:“能请你喝杯奶茶吗?” “不用了。” “那,还有上次的事。” “上次?” “就是……乱扔果皮纸屑。” “那个么,你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枫桥说着就要抬腿往前走。 郁堇跟上去两步:“你认识她吗?” 枫桥下意识否认:“不认识。” “我还没说是谁。” “……好,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请你喝杯奶茶。” 苏郁堇使出对男生的必杀技,垂头,特别纯真无辜地看进对方的眼睛。枫桥反应却很不一般,他伤脑筋似的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明萱跟我,是初中同班同学,哦对了,我们都是一中的,当时感情特别好,后来上了高中,虽然在不同的班级,但是她有什么事还是习惯性找我商量。”郁堇还怕这个开头会让男生不耐烦,但看他还是一脸安静地听,心里不自觉地为他加分,继续说,“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就变得不一样了,人有些飘忽,心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最初跟一个男生有关,后来跟一个女生有关,提起那个女生她的脸就没有晴天过。” 枫桥在心里默默总结:暗恋、暗恋失败、迁怒、完。 至于故事的主角,他也知道是哪三个人。 经过了刚刚的班会,再明显不过。 可笑的是以前自己没有察觉。 仔细回想起来,全是不能理解的部分。 桐岳有时会帮后座的女生带一个暖水袋,体贴地放在桌膛里。 大扫除时主动承担帮女生倒垃圾擦玻璃这类要力气要身高的活儿。 有时他们讲着话,看见他进来就停下,桐岳让开座位,后来再没有续起话题。 枫桥惊讶自己居然记得这么多细节。 真是可笑。 他定定神,对面的女生还在讲:“明萱从开始就不太喜欢她,到了高二时,就突然变成了讨厌。这次还偷拿的她的东西,虽然做得过分,但我觉得也有什么□□。虽然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但我还是要说这句话,明萱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你能不告诉老师吗?毕竟是一个班的,我希望她们不要闹得太僵。” “我没有说,但是,你所说的实际伤害,我不是很懂。”男生的手在桌子上交叠起来,“想到用火去发泄,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何况她也并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这样的‘虚幻伤害’不知道哪天就会变成‘实际伤害’,抱歉,我没法不在意。” “……那你?” “你们女生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是,她最好不要过界。”枫桥拿过靠在椅背上的包,转身离开。 郁堇苦笑。 虽然说话能把人逼得退路全无,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那天的烧邀请函事件,她们四面都没有人,会听到她们的谈话,然后及时过来,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下方的足球场,想必是他在下面听到然后才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上来,还用“乱扔果皮纸屑”这么轻飘飘的理由定义了她们的“虚幻伤害”。明萱是直肠子,自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甚至这两人认识且关系匪浅都没有察觉,如果不是谈话中泄露了叶泊的名字,又知道她参加了竞赛,他怎么知道那是叶泊的重要东西?郁堇对他的出现感到忧心忡忡,出于一贯保护明萱的本能和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男生的在意,她绕着弯子打听校足球队里有没有这一号人,今天便来碰运气,没想到,居然真的遇到了。 怦然心动后,是兜头一盆凉水。 ——“抱歉,我没法不在意。” 第三章 再也找不到了(2) (二) “但愿裁缝用闪缎给你裁一身衫子,因为你的心像猫眼石那样闪烁不定。我希望像这种没有恒心的人都航海去,好让他们过着五湖四海,千变万化的生活;因为这样的人总会两手空空地回家。” 叶泊撑着手读那本《第十二夜》 ,看到这句话时,思绪停滞了半晌。 图书馆里没有多少人,木质桌椅散发着温润的光。她手边是三张邀请函,有一张边缘有被灼烧的痕迹。 三十分钟前在图书馆值班的学生把这张纸交给她,是其他班的学生:“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夹在要还的书里了?还好我随便翻了下,还刚好认识你。”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这学期我第一次来,夹在哪本书里?” “《希腊神话》。” “给我看看好么?” 最近的一次,写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最近一次对话,甚至算不上对话,便是男生站起来,帮她解了围,可说不定也误会了什么。 不过,或许就是想演奥西诺呢?原来连英文对白都可以胜任,这次肯定更不在话下。 附小实行双语教学,每年都有英文原著表演,虽然只挑了著名部分来演,但是台词对小学生来说还是相当有挑战,六年级时的《第十二夜》,公爵是枫桥,薇奥拉是班花,两人发音纯正,台上配合默契,不过叶泊印象最深的却是当时的小丑和马伏里奥的一段对话: 马伏里奥:我并不比您更疯,您不妨提出几个合理的问题来问我,试试我疯不疯。 小丑:毕达哥拉斯对于小鸟有什么意见? 马伏里奥:他说我们祖母的灵魂也许曾经在鸟儿的身体里寄住过。 小丑:你对于他的意见觉得怎么样? 马伏里奥:我认为灵魂是高贵的,绝对不赞成他的说法。 小丑:再见,你在黑暗里住下去。等你赞成了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之后,我才可以承认你的头脑健全。留心别打山鸟,因为也许你要害得你祖母的灵魂流离失所了。 精妙的讽刺,又别有哲学意味,让叶泊迷上莎士比亚。当时这部戏剧给她的冲击太大,此后,哪怕读过了脍炙人口的《仲夏夜之梦》和《罗密欧与朱丽叶》,叶泊最喜欢的,依旧是《第十二夜》。 她爱清高却不讨人厌的奥丽维亚,却并不认为自己适合这个角色,她更爱男孩子气又女生般百转千回的薇奥拉,可也不认为性格外露的段明萱能表演好,那么,最重要的一个,公爵的爱是隐忍,是顾影自怜,从不试图泅渡到恋人所在的彼岸,枫桥可以演好吗? 叶泊没把握。 现在这张邀请函的出现,更让她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会到他手里。 最关键的是,背后的东西他看到了没有? 算了,事情都这样了,再多想也没用了。 叶泊是鸵鸟性格,遇到无解的事第一反应是把自己埋在沙子里。 等下有会,召集班长和文艺委员商讨文艺汇演的事,顺便各班要上交表演节目简介,审核通过后就可以开始排练,叶泊在图书馆把资料大致准备齐全,然后去报告厅。她到得有些晚,从后门进去,只有一个穿着西瓜红针织衫的女生旁边的座位空着,十分显眼,她悄悄过去,女生对她抬头笑。一笑润洛春生。 女孩子说她叫苏郁堇。 叶泊记人名字都要知道怎么写,刚想问,她就自己说道:“郁金香的郁,三色堇的堇。” 真是花团锦簇的名字。 叶泊介绍自己,女生很快说,“我知道你。” “嗯?” “几次大考都排在前面,还看见过你照片,这么清秀的学霸不多见了,你原来是哪个中学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你。” 叶泊笑了笑:“我不是这边念的初中。” 郁堇很诧异:“啊?你是州县的?” 德雅和明辉都会招州县的前几名入学。 叶泊笑得更淡:“不是,不是这个省。” 郁堇更诧异,可看叶泊的神色没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学过日语吗?” 叶泊有些奇怪,还是回答道:“以前学过一点。” “哦,我看你记笔记会把‘的’记成‘の’,才这样问的。” 叶泊吐了吐舌头:“我比较懒。” “那你能教我唱首日语歌吗?是这样的,我表姐结婚,两人是因为akb48的一首《成为樱树》认识的,我就想在婚礼上给她唱这一首歌。虽然也在网上找了日语歌词,但我完全不认识呢。” “啊,这个很简单的,我帮你标出罗马音,对着唱就好了。”叶泊点头答应。 郁堇眼睛亮了,“真的?太棒了,谢谢你!” 郁堇掏出她表姐婚礼的请帖给叶泊看。素雅的白色,简单的几行字:17岁,我们遇到彼此;22岁,我们分隔在地球两端,两万英尺的距离;25岁,我们决定相伴此生。daisy& steven。 是叶泊见过的最漂亮的请帖。 能够嫁给她十七岁喜欢的人,真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两人迅速建立了友谊,散会后跑到琴房,郁堇掏出随身带着的歌词,叶泊就帮她音注上,由于学校不允许在教室用手机,也都没带,郁堇只带了mp3,却不能公放,叶泊听了几遍,就承担起全程伴奏的任务。郁堇声音轻柔,日语发音也很简单,几遍下来就很好听。 练完了桐岳敲门走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 “刚刚会上我也在,给你留了个座,还以为你不来了,后来才看见你拉着她跑出去,我就跟过来看看,又不好打扰,就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挺好听的。” “她叫苏郁堇,理十二的。” 两人互相介绍过,郁堇道了别,桐岳又拾起话题:“终于又见到你弹琴了。” “嗯?我什么时候弹过了?” “合唱队伴奏。” “啊……高一时,我都快忘了。” 桐岳抿抿唇,没提醒她其实自己还看见过第二次。 “上次舞台剧选人时,对不起啊。” “哎,小事。” “程奕凡我跟他说过了,以后他不会闹你了。” “他啊,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女生往书包里装东西的手没停。 “所以他说的,也不会再变成现实了?” 叶泊没有回答,桐岳沉默了一会儿,又笑起来:“那这次舞台剧,我帮你打下手,当场记什么的,有小配角找不到人演我来也成。总之有事尽管吩咐。”又补充道:“这也是班委的职责。” 叶泊的神情转为轻松,也笑了:“当然了,压榨多余劳动力我是不会客气的。” “意思就是,当完了替身演员,现在当一下群众演员,以后还有机会当主角吗?” 叶泊定住了,桐岳的眼里并没有悲伤的情绪,反而很和煦的笑着,一如他当初的样子。 一枚花瓣吹到天平上,微微改变了重量。右端倾斜。 化学课上,叶泊正要去取称好的固体,看见这一幕,惊讶出声:“原来学校的称这么精确?” 坐在她旁边的男生笑了:“是啊,可说不定只是在调整平衡,毕竟樱花花瓣这么细小的物体,连电子称都无法称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樱花?学校里有樱花?” “老师说过,化学楼后面种了五棵,是日本友校送的,以前一直保留着,今年是暖冬才种的呢。”男生小心地把那瓣花用镊子夹出来,叶泊这次注意了,天平并没有倾斜,“这是染井吉野,我在玉渊潭看到过。” 染井吉野。曾经也有一个女生,嗲嗲地抓着她的袖子,说她父亲带她去日本看的樱花,就叫这个名字。 他说,樱花这么细小的花,一小瓣连电子称都称不出来。 那么,她在自己心里留下的重量,也早该消失了。 叶泊淡淡一笑,记住了那个男生的名字,桐岳。 那么,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好像是高一下学期,她数学考得极差,其实也不怎么差,不过数学老师说了一句“这次考试卷子非常简单,没上130的同学就是还没适应高中学习的同学,以后跟上进度就困难了。”那个老师就是唐总,教数学特别有一套,迟到五分钟,查昨晚作业,没交的铁定挨一通骂,然后提问题,下面人马上动笔思考,再讲解一分钟,点到即止,然后才讲正课,最后时间很充足,基本都能提前下课。 叶泊他们班的男生都喜欢上第四节数学课,因为上课有时间玩儿,还能先别人一步去食堂抢饭。这种教法,很适合天分高的学生,叶泊的预习策略根本没用,因为不知道他会出什么偏难怪的题,叫人起来回答问题身体的弦都是紧绷的。 总之,后来妈妈听了老师的话,马上回家鞭策她,具体方法是送去黄老师那儿补习。在那里遇见桐岳,一整个假期都见得到,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叶泊给他讲她喜欢的诗歌和小说,桐岳给她讲他喜欢的游戏和篮球,放课后桐岳送叶泊回家,路过一个公园,推着她坐秋千,有个小孩子跑过来绊了一下秋千,小孩儿没事,颠颠地跑远了,叶泊却差点摔到地上,男生过来扶她,拉了下手,之后就没松开。 阳光一寸寸冷下去。 那首《成为樱树》怎么唱呢? 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 彼此倾谈的未来 现在的你已经出发 朝着它迈近一步 繁花潋滟的季节 别为它的逝去而伤怀 被刺骨北风摇曳的枝叶 越过冬季花朵就会再度盛开 第三章 再也找不到了(3) (三) 枫桥上了车,摸了下书包,“……惨了。” 他的人生,少有能让他说惨了的时候。 最近有些心不在焉,连邀请函都忘了拿出来就把书还了。 男生皱眉,虽然那么冷门的书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借,可直觉是他应该立刻把书拿回来。如果没记错的话,星期五的图书馆是由住校生看守的,会延长到晚上七点,于是一路跑着回学校,可是居然已经关门了,看了看表,完全没有过时间,男生有些泄气,哎喂,一向标榜严肃认真的德雅高中,居然有人旷工啊! 没办法了。男生叹了口气,却被人叫住名字。 “林枫桥?”夜色渐浓,叶泊眯起轻微近视的眼睛,试探地叫了一声。 “是我。”男生从遮掩住身形的高大松树下走出来,眉眼被教学楼的灯光照亮。 “正好,给你这个。”递过来一张红色卡纸,是他的竞赛邀请函,“你的被寄到我们学校了。” “那,你有了吗?”枫桥想起被自己忘在书里的东西。 “嗯,就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去跟老师要的。你的好像被送去明辉了,这可多亏了我,不然你没法参加比赛了哦。”也许夜色太温柔,让她也有种男生也被同化的错觉,叶泊大着胆子开玩笑。 男生轻微笑了一下,他怎么可能,没有拿到?在明辉有那么好朋友,自己要转学走的时候,被捶遍了胸膛:“你这小子居然叛节!不过,为什么去德雅啊?说你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我都不会这么惊讶。那个书呆子学校哪里适合你了?” 他凝视着叶泊的眼睛,像沉沉的深海映着星光:“是,多亏了你。” 桐岳一个人立在琴房里,天光逐渐暗下去。钢琴镜面起先还映着晚霞,现在已经漆黑一片。 高一时合唱队训练结束,他落了东西回来找,快到门口却听到钢琴声。流水般的琴声,开头几个按键就把人镇住,非常好听。可仔细一听,却是很是耳熟,不是古典乐,倒似流行歌曲。男生没有贸然进去打扰,等女生收尾才敲门进去。 “很好听啊,是林俊杰的《江南》吗?” 女生合上琴盖:“啊,你也知道?” “我看起来很古板吗?当年那么流行的歌。”桐岳宽和地笑。 “是么,看来果然是我落伍了。”叶泊轻轻笑起来,“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周杰伦的歌呢。” 桐岳温和地笑起来,没问她为什么。 这一幕他记了很久,现在回想起来也清晰可见。女生的手指轻轻点在钢琴上,肤色白皙,于是倒映得很清楚。窗外是枝桠填满的天空,零星漏出翠绿色的空隙,送来草木特有的清朗气息。那首歌,叶泊弹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感情,都用心,却在以后不复再见。 十分钟之前,她离开时说:“桐岳,我很喜欢,和你当朋友时候的感觉,这让我感觉,我是没有私心的。所以,保持现状好吗?” 曾经推过她坐秋千,风擦过女生的长长的头发,扫到脸上是微微的痒。曾经听她讲她最爱的《第十二夜》,送她到楼下,才放开手,离开后忍不住回头,她居然还在原地,绯红着脸。 ……不复再见。 桐岳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拔脚往楼下冲。 你知道吗,很多听歌软件都有找寻相似歌曲的功能,我们常常想顺藤摸瓜照着自己喜欢的那一首歌找到同样好听的另一首,可是,听了那么多旋律,动人的不少,好听的更多,然而,却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那样契合的频率与音符了。就好比翻过峡谷、走过原野、踏遍森林,腿被荆棘划伤,袖子上沾着荒芜的枯草,突然有漫山满谷的白色橙花映入眼帘,像要把春天完结在那一瞬间,我们就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了。 再也找不到了。 第四章 谁的男友(1) 第四章谁的男友 (一) 周六思曳在睡觉,妈妈敲了敲门:“快起来!你不是要跟你同桌出去玩儿吗?” “啊呀,10点了!”思曳一把拽开被子,火速去洗漱。一边吐着牙膏沫儿,妈妈就在旁边问:“怎么你们俩不约着去学习,反而出去逛街?快高三啦……多跟人家学学,不要老是玩儿。” “好了好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出去逛街似的。” “今天我跟你爸晚上有个饭局,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还是就跟小泊吃?” “你们谈你们的,我不去了,而且每次去都要穿的那么正式,我都怕了。” 思曳父亲做生意,妈妈是电台的,也常常跟父母出去应酬,总是要打扮得正式一点,还被人问过“这位是?”闹得她很尴尬。她的穿衣风格也总是偏向成熟,最近却变得乖巧。她选了一件高领白毛衣配短裙,外面套了一件千鸟格大衣。 妈妈招呼着:“你哥快回来了,差不多快到他生日,你顺便买点礼物啊。” “知道啦。” 还用你说?她跟哥哥每天都视频。 思曳挥手告别,蹬蹬蹬下楼梯。 到了约定地点,一眼就看见叶泊,女生在流动的人潮中静静站着,看见她高兴地招了招手。叶泊穿着驼色的斗篷,一圈毛领衬得脸愈发小。 两人挽着手逛街,这一路很繁华,林立着数家百货公司隔着广场相望,颇有誓不两立的意思。路边有人售卖相机,咔嚓一声,装扮成hello kitty的女生跑上来:“两位要不要看下这台拍立得,一次成像,永久记忆!” 叶泊和思曳对这种路边推销的一向没有好感,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表示不感兴趣。 “看把你们俩拍得多好啊!你们俩是好朋友?穿衣风格也这么像!你看色调多漂亮,多鲜艳,多文艺复古,要不然考虑买一台?不买机子也行啊,这张照片也卖的!”女生啦啦地说着。 “不用了,谢谢你啊。”叶泊拉着思曳走。 “不买我就挂在这里了哦,顺便也帮我做宣传了。” 叶泊无语,她觉得自己的照片放在这里不好,但是被人逼着买东西的感觉并不好,正在犹豫,思曳却回身问hello kitty:“你把这张照片卖给我。” 小粉猫很开心地点头。 叶泊以前就知道,思曳的脑回路不正常。 等到最后那张照片真的以10元成交,她还不敢相信:“你真的买啊。” “哎大冬天的,帮帮她咯。”思曳把照片夹进钱包,“而且,我们两个连大头贴都没有,这就算合照了!” 叶泊哭笑不得,她小学那会儿,正流行拍大头贴,她当时没有照,后来这个潮流过了,思曳却还要拽着她去,她当然拒绝。 思曳试了一件连衣裙,是欲说还休的嫩粉色,上面是毛衣,绒绒的很可爱,下面是玻璃纱,裙摆定过型,微微撑起,愈发衬出女孩子的娇小,店员给她配了一条白色的皮带,松松系在腰间,叶泊看着,从椅子上起来,绕着店走了一圈,给她换了条淡绿色,这下越发亮眼,两种色泽冲击下又彼此融合,比刚刚寻常的粉白配好看了不只一点点。思曳抱着她晃:“小泊小泊你好棒!” 女生笑着,又给她拿来一双高筒白色皮靴:“来,试试。” 对于打扮的心得并不是生来就具有的,而是等身齐高的时尚杂志堆出来的。 思曳站着不好拉拉链,叶泊于是蹲下去,自下而上,帮她拉好。 曾经为了谁,把自己从头打扮到脚。 对着那些闪着珠光的铜版纸,她学着扎丸子头,把手绕到脑后,挽了一圈头发,用发夹固定住头发,再塞到之前留下的空隙里,最后稍稍扯松,营造出自然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可还是怕忘了什么关键步骤,总要低头去杂志上对,动作坚持太久,手都发酸。挑选校服里可供发挥的私服,最初还牢牢记着搭配法则,后来完全得心应手,随便抓来几件穿着去学校,体育课太热脱下外套,都会被朋友拉住问“这一套是哪里买的?” 镜子里的女孩儿很漂亮,喜滋滋地转来转去。 思曳豪气万丈地付了钱,叶泊笑:“这么大方?” “我妈让我给我哥买礼物,给了我卡。”说着吐了吐舌头,“假公济下私,劫富济下贫,别告诉我妈啊。” “你哥要回来啦?” “嗯,圣诞节嘛。对啦,帮我参考下要买什么给他?” 叶泊为难:“我就见过他一次,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可多了,但是要送他得送实用的。他就是个实用主义者。” “……狗粮?” “噗,哈哈。”思曳夸张地笑出来,佯作愤怒,“你在变相骂他吗?不对,你在变相骂我们全家。” “你不是说过你跟你哥初中时会一起去做流浪狗志愿组织的义工吗?他现在回来了,应该也会去。多实用。而且你们家不是有只金毛?” “你还记得啊,但是你最好不要送狗粮,99%的正常人收到这种礼物都会是我的反应的。” “那,怎么办?” 思曳想了会儿,“他最不喜欢带鞋子回来,说占行李箱,给他买靴子。” “那我知道去哪家店了,前几天看见杂志上说一个设计师在这边三楼开店了,我很喜欢他家的设计,带你去看?” 思曳看着店铺的名字,笑了出来:“这个名字怎么跟某电子书那么像?”说是这么说,里面的鞋思曳一看就很喜欢,抱着一双红色的撒不开手,倒是忍着了,自己没买,专心给哥哥挑,最后敲定了一双烟灰色的植糅牛皮绑带短靴。 叶泊说:“这种颜色男生应该挺喜欢的。” 思曳回答:“嗯,闷骚,挺适合他。” 叶泊:“……” “谁喜欢?适合谁?” 叶泊转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女生张了张口,没说话。思曳立马抢过话头:“啊呀,林枫桥,你怎么也在?” 他还没说话,手机就响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叶泊站得近,听到里面一个女声,似乎是在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云云。听着听着,那女声有变成现实的错觉,叶泊四处张望,错觉?正这么想着,拐角处另一个家店突然转出一个影子,打着电话,眼睛还在张望,看向这边时眼睛一亮,叶泊不自觉地想躲,可女生丝毫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与此同时,枫桥挂断了电话,跟两人说了再见就向她走去,马上被女生挽住胳膊。 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她。 那女生叶泊再熟悉不过,曾经她最爱挽着别人,也爱挽着她,用爱娇的语气说日本的樱花,美国的迪士尼乐园和法国的卢浮宫。 叶泊愣了会儿,继续逛下一家,试了条背带裙,镶着亮晶晶的水钻,却不显得俗艳,配着质感上佳的欧根纱上衣,带出可爱的男孩子气。 曾经为了谁,把自己从头打扮到脚。 可现在我学会了为自己美。 第四章 谁的男友(2) (二) “从小到大,我的好朋友,通通都很漂亮。” 说道这里,思曳插话,“我算吗?”叶泊笑着答“当然算啦。”又继续道:“小学的那个,尤其漂亮,可能是后来没有联系了的原因,在记忆中就比现实里的人美一点。家境完全是公主级别,人也很好,有次她借了我的笔,很久都没还,我去找她要,她朋友说‘你怎么那么小气啦,她丢了笔从来都不找的。’她跟我说抱歉,但我还是觉得被伤到了,她可能看出来了,当时也就不再道歉了。第二天却送了我一整套笔,就是我丢了那只的型号,各种颜色排排站,像彩虹一样漂亮。也就是那天,她来跟我说,我们做好朋友。那时我刚刚转学过去,同桌不怎么理我,也没有多少朋友,虽说小学生不比高中生那么冷漠,会践行老师的话跟新同学好好相处,但是我这个人比较笨,还慢热,玩不起来,久而久之也没什么人来主动找我玩了。体育课玩小蜜蜂都没人要跟我搭档。其实我手可快了。”叶泊垂头吸杯子里的饮料,看见思曳复杂的眼神,笑了一下,“看什么,以为我是什么悲情童年阴影少女吗?还不是都过来了吗?老实说,当时她这么跟我说,我真的很高兴,觉得很荣幸,因为她太漂亮了,土气的广播体操都像跳芭蕾舞。” “那后来呢?” “就当好朋友啊。”叶泊轻松地说。 思曳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发生呢。感觉青春小说都是这样写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叶泊撑着下巴,“非要说的话,就是后来我发现,我的那只笔在我同桌的笔盒里。” “啊?难道是他偷的?” “哈,你想到哪里去了?”叶泊敲了敲女生的额头,“怎么可能?” “小学嘛,也许觉得拿别人东西很好玩的。”思曳说起这个话题,有些黯然。 叶泊也了然,思曳以前在友情方面受过伤,以前唯一的朋友羡慕她的家境,偷过她的文具盒,文具盒是软皮质地,上下双层,当时很流行,封皮是蓝色的天空上绘着白色的云,思曳有次不小心滴了墨水在一朵云上,女生偷去后把那滴墨水用涂改液涂掉然后自己用,思曳发现了,什么也没说,继续跟她做朋友,可是毕业后再没联系过她。 是个善良的人,认为她当初的行为只是出于“好玩”,隐忍不发,但是感情上,却排斥这样的朋友。 这样的思曳让叶泊发自内心喜欢。 “不是,我的那只笔就是她给他的。后来我也发现,她跟我做朋友只不过是因为我是我同桌的同桌罢了。”说完这句饶口的话,叶泊自己也笑了,“很可笑?” 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奉上友情的碗盏,里面装着甜美的汁液,一勺勺品尝,才发现碗里的沙砾。 很可笑? 思曳突然觉得嘴里的杨枝甘露没了味道。芒果是涩的。 思绪回到昨天晚上。 她做完值日,拉上教室窗帘的时候,看见艺术楼里跑出一个男生,他很急,像要找什么东西,左顾右盼一阵,思曳判断他其实是要找人,再花几秒就又判断出那个身影是桐岳,思曳连忙奔去拿书包,差点绊倒桌子,跟同学说:“我有急事先走了,你记得锁门啊!”不管对方的抗议声径直跑了。 思曳到楼下,他们那栋教学楼方位很好,下来就是一小片花园,对面是艺术楼,此刻楼前空旷无人,去哪儿了?女生在花园里乱转了一会儿,突然看见前面的那个背影,可不是桐岳么?她惊喜地想上前,男生却率先喊道:“叶泊——” 急切的语声突地顿住。 现在回想起来,一定要怪那天的月光太亮。 思曳看清愕然回身的叶泊,桐岳看清叶泊背后站着的男生。 一条线,串着三个人。不,也许还可以延长,它甚至可以拐一弯儿,绕到躲在树后的自己这边来。 看不见的线,看不见的牵绊。 思曳从阴影里走出来,笑道:“桐岳,你怎么在这里?还有小泊、林枫桥?……你们干站着干嘛,小泊,不是说等我做完值日吗,你怎么先下来了?要不要一起回家?” 叶泊恨不得立马从这样尴尬的局面中解放,连忙挽了她的手离开。 因为自己和她是好朋友。 从同桌发展起来的友谊,一天天累砖加瓦,变成班里公认的一对好朋友。思曳高一不和桐岳叶泊一个班,重新分班后才组成的三人小组,有一天,突然多了一个男生。思曳就察觉,无形中什么变了。 而更早就变了的,不是叶泊,而是自己。 分班后的第一天,发新课本,她坐在最后一排,叶泊在上面发书,传到前座男生手中时只剩了三本,男生拿过一本,顿了顿,又换了一本给她,思曳看见他自己留的那本有几页皱起。 和为了一本新书跟女生争来抢去的毛小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问:“我没来之前,为什么没有和叶泊拼成一桌?这样还可以省一排桌子。” 男生笑着说:“因为我们班主任不允许男女生同桌,你没发现周围的都是男生挨着男生坐,女生挨着女生坐?” “防止谈恋爱啊?” “对。” “防得了么。”思曳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 “是。”男生笑起来,眉眼更温和。 仔细回想起来,他分明说的自己,才会笑得那么开心。与平时的沉稳完全搭不上边的,开心。而让出完好课本的细心,也许根本就不是留给自己。可当时自己,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追问。 “那为什么你坐外面,叶泊坐里面啊?”思曳其实是自己很喜欢坐里面。 男生说:“大概是因为她喜欢窗边。”却没说自己为什么坐外面。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在无数次亲眼见证下。 数学课,他会自然地侧过头,跟叶泊讨论题目的解法。 语文课,他忘了哪句诗文的下一句,也会侧头问她。 英语课,他也会在女生忘了带课本时,轻轻放到她的桌上。 简直地利人和。 思曳的心无限酸涩。 从小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父母用充足的物质和精神爱着,甚至比同龄人多一个哥哥,三倍的宠爱,却在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一个男生时,他早就把所有的目光甚至余光都给了别人。多少个课上,她趴在桌子上睡觉,前面就是他挺直的背,绝对不会被老师发现,因为他坐的这么直啊。 只有这时,才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呼吸轻轻,思曳觉得被自己的温热呼吸熏出泪意。 我就在你后面,你看不见吗? 转45度很容易,转90度就很难吗? 你真的看不见我吗? 从那以后,思曳不自觉地模仿着旁边女生的穿衣风格,旁人只道她们越来越像。但再怎么像,思曳骨子里的热情大胆还是没有被磨去,它们只是很好地被收在角落里,为着一个美丽的秘密,像等待春天而藏在雪洞的谷粒,期待长成绵延的金绿色麦田。 思曳放下勺子,浓稠的椰汁里是柚子和芒果粒,不分彼此:“好饱,我们回去。” 第四章 谁的男友(3) (三) 曾遇作为校队的王牌,平时体育课都翘了去踢足球,可上节课跟同班同学翘了课出来打篮球,一直打到该上体育课,于是也就没去踢足球,还在继续打。正挥汗如雨之际,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小泊,我买了两瓶饮料,你要喝柠檬味的还是西柚味的?”与此同时,他接到队友传来的球,就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啪”地一声,篮球掉地上了。 虽然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输掉了一分惹得队友嗷嗷叫,他还是毫无愧疚之意地搭在队友的肩膀上问道:“喂,我们跟哪个班的一起上体育课?” “问这个干嘛?” “知道就说!” “理一、文三、文五。” 男生默默盘算了会儿:“那,哪个班有个女生叫‘小泊’吗?” “有点耳熟啊,你让我想想……不过,她们女生随便叫小名,我怎么知道?” 此时有其他人□□来说:“哦,理一班长,叫叶泊,是?” “啊,我知道,上次合唱比赛当过伴奏。” “曾遇,你又看上新的啦?” “小心别让方悠知道了,方悠那个脾气你知道,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不是不是,越扯越乱。”曾遇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走,再比一场!” ---- 枫桥下了体育课,坐在教室喝了几口水,看见衣服下摆有一片灰渍,应该是打篮球时蹭上去的。男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脚出去,刚走到门口,一个大喇喇的男生就把他叫住:“同学,请问叶泊在么?” 如果是公事,会叫班长。如果是私事…… 枫桥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正安静趴在桌子上补眠的女生,果断地说:“不在。” “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曾遇觉得眼前的男生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我怎么知道。”枫桥头也不回地往水池边去了。 一般人被这样冷遇都会放弃了,可曾遇毕竟是粗线条的运动型男生,摸摸头就继续寻觅下一个目标,这次被叫住的女生很好说话,马上扯着大嗓门把叶泊喊醒了。 运动完后就一定会困的女生迷迷瞪瞪地站在教室门口,听着男生说话,词语连不成句子,她似懂非懂,说了句“……哦。” “别光说哦,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啊?” 叶泊稍微清醒了点:“什么名字?” 曾遇崩溃了:“我说了半天你居然连开头都没听到?”这个班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我就听见……” 女生话没说完,男生无意看了眼身后,像被吓到,急速打断她:“今天先这样,以后再说,拜拜。”说着光速消失在走廊。 叶泊不明所以,抬眼却看见楼梯上站着的女生,招呼道:“郁堇,你认识他?” 郁堇歪着头笑:“他是我们班的啊。” “为什么看到你像看到鬼?” 郁堇笑得神秘:“我也不知道啊。” 叶泊觉得今天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上课铃响了,叶泊赶回座位,思曳凑过来悄悄问:“刚刚外面那个男生找你干什么啊?” 叶泊皱了下眉:“我当时还没醒,没太听清,好像是问我‘饮料是柠檬味的还是西柚味的好喝’。” “……这什么人啊?童工?” “我也在想,莫非厂家市场调查已经深入校园了?” ---- 叶泊绝没有想到,这次“市场调查”影响如此深远。 女生在放学前接到了一张内容为“麻烦到1号教学楼顶楼天台来一下,有重要的事情想说。”的小字条。 没有署名。叶泊不知道谁这么无聊,但为了避免真的有事还是去一下。 放课后,学校变成了空旷的盒子,最适合滋生无数秘密。像梅雨季节的饼干盒,长满了霉斑。 叶泊看见脸颊扑红的女生递给男生情书,男生长得挺高,挺帅,还有点眼熟。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这、这不是林枫桥? 转念一想,从以前起,这应该比一日三餐还要寻常地上演在男生不足十八年的人生。祸害了多少无知少女? 叶泊嘁了一声,没惊动他们,自顾自上楼了。 看似认真地听着女生絮絮叨叨实则左耳进右耳出的男生忽然若有所觉,往楼梯上看去,只捕捉到叶泊的背影。 天台门老旧,叶泊用力推开,“哐”的一声,就看见抱着双臂呈防御姿态站立的女生,她缓缓道:“你难道不知道,曾遇是我的男友?” (四) 郁堇他们班最后一节是物理,在实验室上,回来后就没有看到方悠,问她同桌,同桌说道:“啊,你不知道吗?她说有事,就先走了。” “去哪儿了?” “应该回家了。” “她今天没有什么异常吗?” “说起来,我觉得下了第一节课就不太对了。” 郁堇默默想了想,应该是跟自己无意跟她说起在理一门口看到了曾遇,并且男生很快落荒而逃的事实有关。方悠不是好相与的性子,一定会就这事跟足球队的人打听。她去问了认识的一个,对方正收拾书包,听到这事儿背脊都毛了:“你们怎么一个二个的都问这个,哎呀,我真是要被搞疯了……我可不是出卖兄弟的人,我不会说的。” “是不是叶泊?” “你知道还来问我,我都不知道待会儿怎么跟遇哥交待……哎,你去哪儿?话说,遇哥又跑哪里去了,等下他不训练了?” ---- 曾遇正在高二理一班门口探头探脑,他还是不死心,觉得自己要找的女生就在里面,只是今天下午运气太背,接连两个都不是正常人。一个不想回答,一个听不懂话,嘿,正好凑一对儿。 虽然在心里放轻松开别人的玩笑,可他的心中,毕竟是打鼓的。 正在紧张地搜寻,又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小泊,小泊?哎,去哪儿了?” 曾遇狂喜,马上伸长脖子去看。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接话:“她好像收到了个字条就去找人了,你看,书包都在这儿。” 曾遇丝毫想不到,这字条跟自己有关,他只是高兴终于找到了人,可只高兴了一会儿,又变得忐忑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叫来一个人。 “同学,能帮我叫下靠窗那一组、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吗?” 终于,定位如此精确了。 “哦,李思曳啊。”那人够头去喊,“李思曳,有人找!” 终于,知道了名字。 “什么事?”思曳走到门口,不明所以,“哎,你不是下午来找小泊的人吗?” 终于,见到了正脸。 “不,我是来找你的。” (五) “不知道。”叶泊皱了皱眉,这女生一看就像来找茬的,怎么迂回对付都没用,还不如干脆点。 女生更加趾高气昂:“那现在你知道了。” 叶泊还在想刚刚撞见的告白,看他的样子,好像听得很认真,会怎么回答呢?接下来,是接受的节奏?叶泊心思全不在这边,心里气闷,又听见女生骄傲的口气,便更加不耐烦地答:“知道又怎么样?” “哈。”女生被气笑了,“你可真不要脸!曾遇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了,你以为你是谁,他会为了你,放弃我吗?” 叶泊联系今天下午的事,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女生一上来兴师问罪的态度摆明了是要为难她,她不想低声下气解释,听到“初中”“一直”这类的词语更是刺激了她的神经,于是皱着眉开口:“时间就能衡量一切吗?谁先认识谁就一定能注定永远吗?连法律条文都无法规定的事你一句‘一直跟你在一起’就能保证他的真心吗?” 女生被气的几乎失声:“你……果然又是个不要脸的贱女人!你现在是怎样,要跟我宣战吗?来啊,我不怕,我告诉你,在抢曾遇这件事上,我从来就没有输过!” “你太自我中心了。”叶泊缓缓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自说自话,不知道你自己在脑内剧场个什么劲。我都回答了,我不知道那个曾遇是你男友,我当然也不认识他,是他自己下午莫名其妙跑过来。就是这样。” “他找你做什么?” ----- “郁堇!”一个声音叫住正在急速奔跑的女生。 苏郁堇顿在楼梯上,更觉得为难,走过来的人是明萱。 “有什么事吗?一点淑女形象都不顾啦?”明萱心无杂念笑起来时两眼弯弯,其实非常漂亮,但郁堇此刻无暇欣赏,只想快点找到叶泊和方悠,免得事情闹大。 这心情,怎么跟在球场等林枫桥时那么像? 而自己,怎么总在朋友身后做这种事? “喂,怎么啦?”明萱伸手在出神的女生眼前晃了一下,正色起来,“我陪你去,都吓成这样了。” “嗯?不、不用了……” “一起去!”明萱不由分说,“你刚刚是要上楼吗?” ------ “我也没听懂。” “哼,我看是装没听懂?!” 叶泊反而笑了:“你不会以为,他是来跟我告白的?” 被戳中心事的女生马上跳起来:“什么?!你可不要得意忘形!” “刚刚想来跟我说,你才是正宫?” 女生不出声了,盯着她。 “出了这种事,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来找女生挑衅,而不是去质问他,整个流程也很熟练?台词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 “这样的事,已经很多次了?从初中开始,你们在一起开始,很多次。他总是这样,不定性,热情消退得很快,看见一个就马上把你抛在脑后,完全忘了你跟他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叶泊换下讽刺的语气,慎重道,“这样的男友,不要也罢。放手。” 女生被刘海掩住眼睛,她低着头,死死地捏着拳。 天台上,水泥地上的湿意却泄露了女生此刻波动的心绪。 “别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是谁?”女生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语道破我深藏的悲伤,对任何人都不想提起的悲伤,拼命用强势掩盖的悲伤。 别人只说,别惹方悠,她会把出现在曾遇身边的女生都赶走,活像个白雪公主的后妈。 可是,从来没有人谴责曾遇的花心,还会在他乖乖呆在自己身边时开玩笑说“妻管严”。 现在,居然被这样一个疑似情敌的人翻出来晒在阳光底下,还播撒着她自以为是的同情。 她凭什么? 第四章 谁的男友(4) (六) 曾遇说出关于一起回家的邀请,思曳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回教室拿书包,顺便跟桐岳交待跟叶泊说一声自己先回家了。桐岳写着作业,没有反应,嗯了一声。 思曳微微失落,很快释然。 两人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冬天的梧桐叶子巴掌大,踩上去,马上碎了。 思曳把叶子踩得噼里啪啦响。 “那个……” “什么?”女生玩得正开心,完全不同于曾遇的局促,踩着树叶笑着回身,“找我推销饮料吗?” “……” “哈哈。”思曳欣赏了会儿男生的窘态,这才摆摆手,“我开玩笑的。” 被这么嘲笑了会儿,曾遇也放松了,走一段路,慢慢开口:“今天下午第一节,你们班是体育课?”得到女生点头示意后,继续道:“我那时在打篮球,你抱着一瓶黄色一瓶红色的饮料,大声问你朋友要柠檬味的还是西柚味的,我、我看到你的侧脸,嗯,怎么说呢……一下子就被击中了的感觉。真的。可能你会觉得假,但我真的是这样的想的。” 思曳留心到男生把西柚汁的粉色说成了红色,想笑,果然在男生眼中,淡红淡粉大红和红色都是没有区别的啊,听到后面,笑意渐渐淡去。 男生提出了一起回家的要求时,做尽了挠头擦汗各种小动作,泄露了紧张。思曳从小到大被表白的次数没有几十次也有十次了,此类经验很丰富,其实她被喊出去时就清楚男生想要做什么。要是以前,直接拒绝就好了,可这次,因着桐岳在,还做出了试探他反应的决定,可什么反应都没有,连一句“他是谁?”都没有得到。 喜欢上一个人,果然变得无限卑微。连这么无聊的事都做得出来了,只为了一个与寻常时刻不同温度的眼神。 “对不起。”思曳停下了踩树叶的脚。 “……别着急拒绝呀。”男生沉默一会儿,又笑,“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看到你侧脸的时候,我很喜欢,等看到你正脸的时候,我好像更喜欢了。” 思曳五官轮廓分明,作为女生来说有些生硬,眉宇开阔,更是让她没有了女孩子浑然天成的温柔气,别人看她第一眼会觉得美,但不是作为女生的美,而是稍微中性的美。可是因为深刻的轮廓,她又拥有其他女生不及的优美侧脸。喜欢她的男生,不是因为相处长久日久生情,就是看过她的侧脸,有一些她拒绝,有一些答应,可后来,答应了的那些都又渐渐分手,理由通通都很伤人“我觉得你还是比较适合当哥们!”或者“我跟你交往总觉得自己在跟t交往哎。”后面一个直接让思曳把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可今天,有这么一个男生,说看了自己的正脸也没有失望。 思曳微微晃神,这才正色打量认真看向自己的男生。 (七) 明萱和郁堇推开天台门时,看见的就是一副方悠嚎啕大哭,叶泊好整以暇的画面。这画面任谁看来,都会自然而然把叶泊认作加害者。 方悠作为郁堇的好友,明萱自然认识,交情虽然一般,但如果这份友情是站在叶泊的对立面的话,明萱二话不说表演出像跟方悠有二十年交情的样子,立马冲上前去,颇有“正义感”地吼道:“叶泊你怎么这么过分?光天化日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同学?还在旁边看着?亏你还是班长,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那我该怎么办?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还是接眼泪?” “你、你……”明萱说不出话来了。 “她哭出来才是好的。以前憋得太久了。” “哈?你在说什么?神经错乱?” “你,是她朋友吗?” “当、当然啊!”明萱挺了挺腰。 “身为朋友,在这么重要的事上,居然一无所觉。”叶泊想要离开,“你自己问她。” 走了两步才看见静静立在门口的郁堇,女生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对不起。” 叶泊听不明白:“嗯?” “是我今天下午看见曾遇去找你,无意中跟方悠提起的,才有了这件事。对不起。” “哦,没事啦。”叶泊曾想,或许是班里人说了什么才让曾遇的女友听到,还好,不是这样,至少班里的人并没有误会什么,也不会让那个人听见难听的流言,“我先回家了。” “站住!”被明萱拽住胳膊,“你不许走!” 叶泊叹了口气:“你还要干嘛?” “叶泊,我最讨厌你这幅故作聪明的样子,把事情都看得透透的,然后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别藏着掖着,说!她为什么哭?你说啊!” 这样揭人伤疤来打击叶泊,着实不上道。 叶泊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方悠,抿了抿唇,只字未言。 郁堇想要出来打圆场,可看见明萱一副“今天你不挺我我们以后就不是朋友”的样子,也就没有说话,甚至,连自己怎么认识了叶泊,估计也要受好一番盘问。 明萱最讨厌别人瞒着她做什么事。刚刚,也许是被“一无所觉”和她跟叶泊的谈话刺激了。 “哈,说不出来了?装不下去了?我告诉你,你以后别再装出一副先知的样子了,你以为成绩好就是一切吗,你知不知道班里多少女生讨厌你虚伪的样子,那些拥护你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知道了?”女生越说越兴奋,简直像连珠炮,郁堇面有愧色,叶泊听得面无表情,连方悠都被这一刻的明萱吓到,不继续哭了。 (八) “你叫什么名字?”思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曾遇。高二理十二。”男生觉得有望,连班级都报上。 “你初中,是不是明辉的实验中学?” “你知道我?”男生有些窃喜。 “不知道。”思曳果断回答,灭掉男生那点儿刚刚燃起的热情,“我只是听说过你女朋友。” 男生不说话了。 “她从以前一直就开始赶走你身边的各种女生,各种事迹传得很广,我也听说过,现在想想,你的名字也跟那些事迹一起被提起过。” “那,你怎么想?” 思曳一字一顿:“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但是,我觉得一个女生能够为了你拉下面子来做这些事,且不论光不光明,她始终很了不起,你配不上她。” 曾遇一愣,踩到了梧桐叶。 清脆一声响。 “那,没有原则可言吗?她曾经把人欺负得退学呢。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她了是不是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如果真喜欢她,就会知道,原则这种东西,只是给不喜欢的人划下的界限而已。” “你说对了。”曾遇一扫困惑的神态,展眉笑道。 “什么?”思曳不解。 “我就是真的喜欢你,才和她分手,毁了自己的原则的。” (九) 忽然有声音打破凝滞的局面,天台门今天第四次被推开。 男生的身影高高地,浸在阴影里,语气无比轻松:“好热闹啊。” 方悠抬起哭得迷迷瞪瞪的眼睛,看着门口出现的枫桥,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你不是我堂姐的男朋友吗?” 一阵强风袭来,半开半合的门被大力吹上。 “咣”。 第五章 宇宙的残骸(1) 第五章 宇宙的残骸 (一) 身边的女生还在哭,泪水量堪比刚开闸的三峡。 “他跟我说分手了……明明都说过无数次了……可是我觉得,这次好像不一样……就是那么一个大条的人,居然也会有那么认真的表情,我真是不敢相信……然后郁堇告诉我,他跑去找你……” 不是找我,多半是找思曳的,回去拿书包就知道曾遇又来了一次。 “你怎么会跟我们有交集呢……他居然也会跑去喜欢好学生,哈哈,你说,他是不是想让你帮他划重点?然后我就想来看看你什么样,结果居然是个牙尖嘴利的,我讨不了半点好……你说,你没事儿嘴那么毒干什么?简直堪比马蜂的倒刺。” 马蜂可没有“倒刺”。 “可是,你嘴毒就算了,还不把这件事告诉明萱……看你后来被她骂得那么惨,我好想笑,但又好想哭,反而做不出什么表情了……你被这么骂都不还口,就对着我凶,所以,我想,我跟你说这些,你应该愿意听的?” 不愿意,你别说了。 “是我追他的,初中时,我好喜欢他,为他做尽了傻事,脸都丢尽了……后来不论是同情还是真的动心了,我们俩在一起了……像做梦一样……可是过了一阵子我就不开心,好多女生喜欢他,他也是那种笑嘻嘻暧昧的态度,根本不明确拒绝,我刚开始想忍,有一天我出去上厕所,回来时班上居然在传他跟副班长的绯闻,他们俩站在人群中央,副班长笑得跟花一样,他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就那么站着。” 人群中央。 “我当时就崩溃了,一路哭着回家,第二天,我把副班长没及格的数学试卷贴到楼下展板,然后撺掇班上几个女生说她人品差成绩烂居然还当班委,然后告老师,说她早恋,那种学生,最在乎老师的评价和别人的眼光了,最后直接退学了。从这件事后,一旦他身边出现了什么女生,我就如法炮制,最后他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只属于我一个了……可是,他好像并不开心,还责怪我说人家跟他没有关系,不要再耍这种手段了。他的心我绑不住,我甚至没法钻进去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紫霞仙子都可以在至尊宝的心里留下一滴泪,我留给他什么呢,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和烦躁?” 无穷无尽的厌恶和烦躁。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可是,我如果不做这些,他是不是早就离开我了?” 是。你是做错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他那么优秀,那么讨人喜欢,身边那么多优秀的女生,我如果再不努力,不是就被遗忘到宇宙尽头了?” 是,他太优秀,身边环绕着那么优秀的女生,让自己自惭形秽。 跟她们作对,太自惭形秽。还不如龟缩到所有人都无法看见的角落。 “青春小说都是骗人的,男主角牵起女主角的手时,作者为什么没有预告一下,这双牵着的手会遇到数不清的风暴,不知道哪天就要被迫松开,或者沿途有多少瑰丽的风景,不自觉地就想伸出手采摘?” 可你至少还牵过手,有些人,连手都无法牵起。 “骗子,都是骗子。” 方悠哽咽着,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她抬起已经肿的像核桃的眼睛,不满地瞪着叶泊:“我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哭哑了,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冷血?” “好,我有两件事要说。” “说。”女生擤了擤鼻涕。 “第一,曾遇找的不是我,是我们班另一个同学。但是名字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如果后来知道了她是谁,并且敢像今天对我一样对她的话,我保证你今天说的所有事,会让你不想知道的人都知道。” 方悠扁扁嘴,又想哭:“你欺负我!我失恋了,你居然还欺负我!” “第二,很重要,比刚才的还重要。” 方悠擦着鼻涕听。 “我,没纸了。” 方悠静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徒留叶泊干着急:“笑什么啊,我真的没纸了!我、是、真、的、没、纸、了!大小姐,等下你自己用衣服擦鼻涕!” 叶泊不明白,那场闹剧完结后,居然是自己和这个肇事者一起回家。黄昏,又是黄昏。每个伤心的时候都撞上黄昏。简直包揽了所有悲情戏码。天光暗下去,建筑物的灯渐次亮起来,路灯是光点,连成线,间歇性地,一格一格拖过眼前。树影高大灰暗,像藏匿着什么怪兽,风吹过,大概就是怪兽的呜咽。 其实,她也很想像身旁的女生一样,放肆地哭一场,像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从此像服下了什么包治百病的药丸,或者是一剂打在胳膊上的病毒,身体调动所有的免疫细胞来对抗这场来势汹汹的侵略,建筑起巍峨的城堡,以后,哪怕比今天十倍百倍的痛苦袭来,也能撒豆成兵,不用丢盔弃甲。 方悠的堂姐,在商场揽住枫桥的女生,送给自己一套彩虹色水笔的人,三个身份重叠起来,是一个叫方远星的人。 从小,她对于叶泊来说,就是天上的星星,还非得是明亮的冬季星空里最亮的北极星,如果是在南半球,那就是十字星。 她成绩一般,但英文很好,数学有时也不错,有时会有些糟糕,字很丑,但字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难看的地方,换言之,她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很漂亮,会跳芭蕾,穿两层袜子,一层乳白色,另一层纯白色,边缘是精致的蕾丝,包裹着同样细致的脚踝,她用那双脚一蹦一跳跑到枫桥身边,用软软的语气跟他说话。以前她没有多少理由天天往这边跑,但是自从用一套记号笔成了叶泊的好朋友,理由就充分得甚至有些泛滥了。 “小泊,你有没有学编丝线?那种带穗子的你教我编好不好?” 小学时流行的把戏,女生们买五颜六色的透明丝线,编成挂饰或者手链,沾沾自喜。叶泊跟着旁边几个女生也在玩,所谓“带穗子的”就是把两根丝线编成长长的一条,绕出环绕的交错花纹,结尾处缀着流苏。其实再简单不过,两根交叉成四小根,一根丝线搭在另一根上,以此类推,绕成“回”字形,拉紧,继续编下一条,叶泊手飞快,马上就编好一个“回”,方远星着急道:“哎呀,小泊你慢点,我没看清!” 她只好放慢动作再做一遍。 “小泊的手好巧,是不是?”方远星眯着眼睛笑,手一边在慢吞吞地编,一边问枫桥,“你要不要也试试?很好玩的。” “你们女生真是无聊……”枫桥扁扁嘴,还是不认输地甩下笔,接过她手中的丝线。 事实证明,男女分工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英明抉择,男生对付数学题很有一套,却拿那四根丝线没办法,最后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把原来编好的弄乱了不少。 叶泊跟远星大眼瞪小眼了会儿,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小男生涨红了脸,不服气:“有、有什么了不起!我中午就去学,下午就编给你们看!” 下午男生果然拿来一双丝线编成的小鞋子,顶上留了线打成结,一串小樱桃似的,莹莹的蓝色,提在他的手里,枫桥坐在椅子上,把玩那对鞋子,有男生上来开玩笑:“哇,这是你编的?怎么跟那些女生一样?” “还是鞋子,是什么,水晶鞋吗哈哈哈,你的灰姑娘在哪里?” “灰姑娘的水晶鞋只有一只啊!” “你笨啊,娶了灰姑娘不就有一对了?” “喂,枫桥,你怎么学起这些女生的玩意儿了?” “不是,是我买的,我手很笨,也编不好。”小男生挠挠脑门,不好意思地笑了,承认了自己根本不会编。叶泊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兑现承诺,也这么快认输。真是输也欣然。叶泊当时不懂“欣赏”这类的词,只是觉得心里的砝码不自觉又重了一点。关于男生的砝码。 很聪明。40克。 内心温柔。30克。虽然有时很不客气,唔,减0.5克好了。 好看。15克。 爱脸红。10克。 手笨,哎呀,可爱。5克。 最后,太优秀。减1克。 枫桥是接近满分的98.5克。 从枫桥的身上剥离,变成一个个跳动的形容词,再用来计算别人在自己内心的重量。 叶泊此刻才想清关节所在,为什么不自觉地,喜欢过的人跟他那么像。 他早就变成坐标的原点,而自己是象限内的曲线,哪怕拼了命地想远离,可每一条轨迹,都可以追溯到最初的那个原点,那里是一切的起源,它定义了自己的存在。像地球在宇宙中的坐标,定义了地球的存在。枫桥大概就像那个安静的宇宙中心,在亿万光年外沉默着,被数不清的银河系一样的星系包围着,直尺坐标无法刻度,科学技术无法勘测,可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一直在。 从没想过,他也是别人的原点。甚至甘愿,把别人当成原点。他把她放到自己的象限中,从此任由她在那片广阔的地方跑起来,裙摆流光飞舞,尽头等待着南瓜马车和一双蓝色的水晶鞋。 第五章 宇宙的残骸(2) (二) “假如音乐是爱情的食粮,那么奏下去; 尽量地奏下去, 好让爱情因过饱噎塞而死。 虽然你有海—样的容量,可是无论怎样, 高贵超越的事物, 一进了你的范围, 便会在顷刻间失去了它的价值。爱情是这样充满了意象, 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于幻想的。” 第二天排练正式开始,午间休息的时候,叶泊拿着修改过的剧本在排练厅里看他们排练,枫桥看了一遍说:“牙都要被酸到了。”的确,虽然叶泊删掉了很多充满感叹号的语句,还是无法改变莎士比亚极度煽情的本质,这些词句用古英语写就,念出来韵味十足,但一旦变成了熟悉的语言,还要深情并茂地说出来,自己听着都胃疼。不过,枫桥说是这么说,真正开演了却一点不扭捏,第一幕第一场就这么很快地过了。 接下来第二场。 薇奥拉:谁统治着这地方? 船长:一位名实相符的高贵的公爵。 薇奥拉:他叫什么名字? 船长:奥西诺。 薇奥拉 :奥西诺!我曾经听见我父亲说起过他;那时他还没有娶亲。 船长:现在他还是这样,至少在最近我还不曾听见他娶亲的消息;因为只一个月之前我从这儿出发,那时刚刚有一种新鲜的风传——您知道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般人纷纷议论着的——说他在向美貌的奥丽维娅求爱。 薇奥拉:她是谁呀? 船长:她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位伯爵,约莫在一年前死去,把她交给他的儿子,她的哥哥照顾,可是他不久又死了。他们说为了对于她哥哥的深切的友爱,她已经发誓不再跟男人们在一起或是见他们的面。 经过了昨天的事,段明萱没有什么表示,也没道歉,叶泊也不想在追究,于是相安无事。好在段明萱虽然刁蛮,但演技着实不差,很有模有样,船长是程奕凡,老是笑场,尤其说道“美貌的奥丽维娅”时总会用眼睛揶揄地瞟一边的叶泊,女生只能无奈地扶额,好在明萱不能忍受这么一直练下去,用眼睛瞪他,颇有警示的意味,男生才有了正形,于是这场练了即便也过了。 叶泊昨晚思考了下,再面对枫桥要做到若无其事已经很困难了,但导演的担子绝对推不掉,不然明萱绝对会把这部喜剧变成真正的喜剧。但叶泊实在不想在枫桥面前演戏,尽管奥丽维娅和公爵的对手戏很少,公爵不是在隔空抒发爱情就是靠信使薇奥拉跟奥丽维娅交流,但叶泊还是拜托了思曳演奥丽维亚。 第三场是主要是配角,由班上几个男生来演,闹哄哄的,叶泊好容易压下来,继续连第四场,奥西诺公爵要薇奥拉代替他跟奥丽维亚求爱。 公爵:狄安娜的嘴唇也不比你的红润;你娇细的喉咙像少女一样清朗;在各方面你都像个女人。我知道你的性格很容易对付这件事情。你倘能成功,那么你主人的财产你也可以有份。 薇奥拉:我愿意尽力去向您的爱人求婚。 薇奥拉会甘心前去,哪里是为了万贯家财。而奥西诺虽然看出这个青年各方面都像一个女子,却根本一丝一毫都没有往那个方向联想。有时,男人迟钝得可怕,女人又深情的可怕。 枫桥说:“这里你不能这么演,你的表情太急切,说话也太快,显得很想去的样子,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因为公爵之前说薇奥拉像一个女子,所以你应该有些惶恐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但是薇奥拉又是深爱公爵的,他要她去跟别的女人求爱,那么薇奥拉应该又有些失落,但这失落不能被公爵发现,必须要用恭敬来掩盖,所以你应该犹豫一下,然后慢慢说‘我愿意尽力去向您的爱人求婚。’语气要诚挚。” 围观的同学都被这一套分析震慑住了。 叶泊顿时觉得自己作为导演有点多余。 她对明萱说:“没错,你说的太快了,试着说慢一点。” 上次的事件后,两人处于相互漠视的状态,叶泊不太在意所以漠视,明萱变成了单方面的敌意,心里还压着火,但她也分得清公私,现在当着全班吵起来也不好看,表面形象还是要维护的,于是乖巧地又重新说了一遍。 枫桥说:“光慢没用,你语气应该真挚恭敬,但是略显犹豫。” 明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乖乖听林枫桥的,可男生好像天生让人没办法拒绝,明萱又念了一遍。 “不行。”枫桥语气笃定,朝叶泊看了一眼,“你来。” 叶泊有片刻的犹豫,然后开口:“……我愿意尽力去向您的爱人求婚。” 叶泊说话一向是这个口气,真挚、温柔、包容,就该是此刻的薇奥拉。 枫桥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叶泊的思绪却变成了一个球,从平滑的坡面上一路滚下去。 落到大片酢浆草的原野上。 有次六年级去学农,大巴把一帮小孩子拉到山郊野外,参观农田,看农民们在烈日下劳作,晚饭是难以下咽的陈米和蔬菜,很多人剩了,被老师勒令多吃点,可哪里吃得下?还是有人偷偷扔掉,只吃自己带来的三明治,早就有家长听说过学农艰苦,不肯让自己孩子吃一点苦,全套装备都带好了,行李浩浩荡荡,花露水和乐事装在一个袋子里。这些都不算什么,方远星带的东西才让人匪夷所思。 叶泊在晚饭后被远星叫出来,“你帮我跟枫桥说。” “说什么?” “说……说……我喜欢他。” 叶泊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我去?” 远星说:“你帮我说了,我请你吃冰淇淋。” 叶泊想这么烈的天,附近又没有店,她哪里买的?就看见她拿出一个袋子,里面一只小盒子盛着香草色的冰淇淋球,旁边窝着一块干冰,女生不由分说地塞过来:“看,我没说谎。哪,你去跟他说。” 叶泊心说我还没有答应啊,可手一碰到那凉丝丝的盒子,就不由自主地接过来。 女生独自在森林里呆了半天,不远处是他们班搭好的帐篷,男生一个,女生一个,排排睡。叶泊踢着石子,想着等下该怎么开口,等再抬起头时天已经全黑了,像个巨大的锅盖,戳着尖利的树木。叶泊愣了愣神,她反应一向慢半拍,此刻知道了自己迷路的事实,也不过在原地踌躇。今天听车上几个唧唧喳喳讲星座的女生说,她的星座,是灾难中最冷静的星座。噢,果然。 那个时候的我们,对世界、对自己还保留着无限充沛的热情,却摸不到探寻的路,只好寄托给虚无缥缈的星座,或是心理测试,让他们来给自己回答,由此也形成对自己最初的认识。选择番茄牛肉面的人比选择红烧牛肉面的人细腻,天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就爱吃番茄呢。连番茄炒鸡蛋里都只爱吃番茄。叶泊就只喜欢吃里面的鸡蛋。 叶泊最擅长胡思乱想,还老跑偏,思绪不知道就飞到哪里,压根儿把迷路这件事忘了。 脚下是三叶草。说是三叶草,又不准确,三叶草一般说的是车前草,铺满脚下的是酢浆草,开着泛紫的红色小花。那个酢字怎么念的来着? 脚踏在草地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乍浆草?”字可以念半边。 好像不对哎。好难听。像炸酱面似的。 “酸浆草?”看偏旁。 ……对的?吃起来也是酸酸的,跟醋一样。 “念醋,三声。” 叶泊叼着草茎回头,一瞬间被吓到,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脚磕在一块小石头上,身体失去平衡,然后整个人摔了下去,膝盖到没有草茎覆盖的地面上。叶泊保持着趴倒的姿势,抬起愤恨的脸:“喂,你走路都不发出声音的吗?” “我说话了。”枫桥仰起头,一张傲视女生的脸,另外半边瞬间被月光打亮了不少,“酢这个字作名词时,指的就是古代的醋,非达官贵人不能食,这里是酸涩的意思。” “……谁,谁要听这个啊。”叶泊怏怏地站起。 枫桥看了一眼她磕破的膝盖,走过来,鞋子踩到一束酢浆草,柔软的花朵压下来,碰到叶泊的鞋子,他看着她:“你还能走吗?” “哦,哦,可以。”叶泊撑着走了几步,然后捂着不断颤抖的腿艰难地回头看还立在原地的男生。 枫桥嘴角抽搐,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背:“上来。” 那个年龄的男生总是长得没有女生快的,可枫桥还是比她高那么一丢丢。真的只是一丢丢而已,叶泊踩在一块石头上小心翼翼地爬上男生的背。 男生走了几步不满地回头:“你怎么那么重啊!” “你、你有本事别背啊!力气这么小,还好意思说我重!”叶泊大声说话,掩饰脸红。 “哼。” “……上次大扫除连拖把都是我帮你拧的,还不承认自己力气小?” 男生反而笑了,好半天都没说话,叶泊以为自己惹怒他了,有些害怕:“真的很重啊?那我下来自己走好了……” 还是在自顾自往前走,就在叶泊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前面传出:“男人啊,再怎么废,也不会背不动一个女生的。” 叶泊愣了一瞬,笑他:“什么男人,你牙长全了吗?” “你懂什么?我说是就是!” 叶泊借着月光,清晰地看见男生的耳根红了。 再度回想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应该是穿行过树林抵达的光线,高大乔木,冷杉还是松树呢,地面上的酢浆草悄悄探出嫩黄色的红紫色的小花,延伸向前方的道路由此变得诗意,像哪个电影的开头,叶泊总觉得丛林深处会探出一只鹿,温柔的凝视。 小腿裸/露在清凉的空气中,只有与大腿的分界一处温热。是男生的手臂。 晃晃悠悠,像坐船。 可坐船心跳会这么快吗? 海盗船。 叶泊想到今天下午用一个冰淇淋交换来的任务,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男生像是觉得要找点话说,于是问她:“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干什么?” 女生在想事,下意识答:“扔垃圾。” “扔什么垃圾?” “冰淇淋……”结完话叶泊才发现不对,连忙捂住嘴。 “你动什么?”男生却没在意答案,侧头去看,回头到一半,又触电似的缩回去,闷了一会儿,“……别动。” “哦……” “本来就够重的了,再动来动去的我真背不动了。”带出笑意。 “……嗯,问你一件事。” “好。” “别人叫我问的,不关我事,我就是个传话的。” “好。” “你喜欢方远星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叶泊只记得那一瞬间男生顿住了脚,世界变成了一个横截面,一个光亮的切面,反射着所有晦暗不明的心思,是比明暗交界线明亮百倍的,名叫高光的地方,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第五章 宇宙的残骸(3) (三) 思曳在最后一节课课前跑去买水,奋力挣扎在饥肠辘辘的各色人士中,终于拿到了两瓶饮料,一瓶柠檬,一瓶西柚。挤出人群的瞬间,松了口气。 “又买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生,最近总是碰见他。曾遇一张笑脸,罕见地没有穿球服,因此也不是汗淋淋的样子了。 思曳没回答,男生热情却不消退:“柠檬味,西柚味,你喜欢哪一个呢?” 脚步一瞬顿住。她有部很喜欢的动画电影,里面的女主角曾经被孩提时代心动的男生这样提问过,晴天,阴天,下雨天,你喜欢哪一个呢?然后晚上抱着被角,默默念着这句话,在蝉声里睡去。 这家伙开了什么外挂? “我喜欢柠檬。” “我也喜欢柠檬!”曾遇晃了晃手中的雪碧,“不过,既然喜欢柠檬,为什么每次都要问你朋友要哪一个?” “因为她两个都喜欢啊,想喝酸一点的就要柠檬,想喝咸一点的就要西柚。” “西柚是咸的?!”男生不能置信。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也不信,后来自己试了试,入口的时候的确是咸的。”思曳转转眼珠,“她经常有些歪理邪说,不过都很能让人信服。” “你们俩感情挺好啊,上次我去找她问你名字,嗯,她就不肯说。” “因为她刚睡醒,没听见。”说着女生伸了个懒腰,状似不经意地靠近他耳边,“话说从刚才起就一直往我们这边看的人是谁啊?” 曾遇回头,女生马上飞速撇开头,男友也觉得有些愧疚,转回头低声答道:“方悠。” “……前女友?” “嗯?这么问,就是相信我了?” 曾遇曾经对思曳说过,自己是为了她跟方悠说分手,彻底了断的。 “自恋也要有个限度,我还没有答应啊。” “我知道啊。”曾遇轻松地俯下脸来,分去大半阳光,“所以在追啊。” 思曳彻底没话了。 回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了,最近很多次了,老师让她在门口站着训了会儿才放进来,又看见女生手里的两瓶饮料:“我说你最近怎么老迟到,原来是去小卖部了,另一瓶买给谁的?” 思曳正想说话,老师又抬手阻止:“你不要说,谁让她带东西的,自己说。” 叶泊不在,估计抱作业去了,不然就是开会。思曳拽着校服边。 “老师,她帮我带的。”桐岳站起来,思曳瞪大了眼睛。 “是你啊。”看见是个优秀生,老师有火也发不出来了,随便说了几句也把思曳放行了。 思曳一路走回座位,四下响起暧昧的清嗓子声、咳嗽声。 思曳苦笑,她也希望事实是他们误会的那样啊。可桐岳大概知道这是叶泊的水,才帮她顶包的,根本不是为了解救自己。 她拍了拍前座男生的背,女生把柠檬味的那瓶给她:“谢啦。” 虽然知道,你不是为了我。 可我还是,愿意把我最喜欢的都给你,仅仅是用感激的理由,也没有关系。 (四) 郁堇体育课被分派去还仰卧起坐用的垫子,跟她一起的女生走到一半,郁堇眼尖地看见女生的运动裤上有一点痕迹,悄悄拉她过来,女生立马脸红红的,算了算时间,想来是亲戚造访来了。女生欲哭无泪,向郁堇求助:“怎么办?” “我带了这个。”一小包白色塞进女生的裤兜,顺手脱下运动服外套递给她,做了个系在腰间的动作。 女生呜哇地一声扑上来抱住她,只恨不能以身相许的样子,郁堇哭笑不得,女生下去后,她一个人抱着胳膊坐在垫子上。垫子太大,一个人是没法弄走的。只能拖走,也太狼狈了。 从小到大,郁堇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总是成为别人的救星。笔记本被全班借去摘抄,暑假作业也被复印成一厚本,众人在肯德基传抄,每个人表情肃穆得堪比中世纪的手抄员,郁堇去拿自己的作业时,看见那一幕简直哭笑不得。 捕捉到一个身影,她站起来:“喂,林枫桥。” 男生视线在空中搜寻了会儿,走过来:“你在这里干嘛?” “啊,搬垫子。”郁堇看见男生露出一副“你人缘怎么这么差居然要一个人搬垫子”的表情,郁堇有些无奈,不过没有解释,出乎她意料的,枫桥居然走过来拉起垫子的一角,看女生还愣愣的,说:“走啊。” 长方形的墨绿色像刚从草原上揭下来一块,隔着她和林枫桥。 那天男生推开天台的门,走进来,语气轻松,眼神却不善。 而方悠说出那句话后,叶泊一点儿没停顿,往楼下去了,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反而要表现得一点儿不在乎?郁堇想不通关键。 与之相比,明萱就太容易看穿了,女生的脸显而易见地垮下去,对着枫桥一副“怎么每次我对叶泊不利时你都刚好在”的样子,也开始怀疑男生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要烧的是叶泊的邀请函。 女生之间的事让男生发现了,是大忌。毕竟在同龄的女生面前撒泼这种事,再彪悍的女生也是不愿意让任何一个男生看见的。明萱拉了拉郁堇的手,催她走。郁堇只来得及轻轻对沉默不语的男生说:“对不起。” 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过来帮我?”郁堇笑道。 枫桥捏捏眉心:“觉得眼熟。”那种在人群中孤身一人,无助的模样,他不想见到。 郁堇不明白,却没有追问。 两人在体育器材室放下垫子,走出温暖的室内,一股冷风袭来,郁堇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没穿外套?” “借人了。”郁堇缩着手臂,运动衫无论冬夏总是做得轻薄。 枫桥脱下校服外面的大衣,抬手递给她。 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显而易见的男式,郁堇不敢接,连忙摆摆手:“不用了。” 男生收回手,郁堇正感觉有些失落,就感觉身上落下重量,是枫桥的大衣。男生此刻正在脱校服,看着她发呆的眼神,自若地把校服给她,又拿回大衣套上,“穿啊。” “唔……” “别介意啊,本来可以放那边架子上,但我这个人有点毛病,只能让你帮我抱着了。” “没事。”郁堇穿上那件男生校服,其实都是运动装,分不出什么男女。她挽了两圈袖子,摸了摸烫红的脸。“我,我过几天还你可以吗?” “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下课铃打了?” “早就打了,还垫子之前,你没听到?” 男生懊恼地捂了下头:“糟糕,我给忘了。” 第五章 宇宙的残骸(4) (五) 叶泊放学后催促有舞台剧排练的学生赶去排练厅,清点了下人,唯独少了枫桥。仔细想想,开完会回来就没看见他了,莫非又翘课去打篮球了? 虽然奥西诺戏份不多,但今天要排练的场次里有他,不是跟他说过了吗?难道忘了?她让桐岳先盯着他们练,开始是几个配角的戏,还是几个爱嬉闹的男生演,反正叶泊也不怎么管得下来,索性把他们的戏都交给桐岳,离开排练厅去教室找枫桥。 “阿清,你看见林枫桥了吗?”问坐在门边的女生。 “没有哎。” 去哪里了呢?叶泊一路走出教学区。枫桥转学过来也快两个月,男生在班里独来独往,估计大家都有点怵这位从明辉转学过来的高材生,平时不怎么交谈,但是枫桥跟外班男生玩得好的样子,叶泊看见过他们一起打篮球。和以前在班级里年级上众星捧月的状况不一样了,叶泊微微觉得失落,又很快释然,再怎么样,他也还是林枫桥。那个优秀得不得了的林枫桥。 小学时,他最擅长的运动是足球。叶泊最喜欢看他穿着球服奔跑在绿茵场上的样子,那双高高的袜子是点睛之笔,衬得枫桥的腿比女生的还好看。 叶泊于是想去篮球场上找他,转了几圈,男生中没一个是他。 一转头看见他在离体育器材室不远处,穿着平时不多见的白色针织衫,冷风把它微微吹皱,显出瘦削的腰线来,离得有些远,叶泊看不清表情,大概是笑着的,他很自然而然地伸手从女生怀里拿起大衣穿上,而那件校服也套在了女生的身上。 两个人几乎是做着同样的动作,像什么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怪模怪样的。 叶泊想笑,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心化了成头发丝,被绞尽吹风机的机芯里,牵扯出四肢百骸的痛。 她转身要跑,突然被叫住:“叶泊!” 女生快步踏上阶梯,两格一步,大腿筋被拉得很酸。 “喂,叫你呢。”被后面赶上来的男生拉住胳膊,“跑什么?” “我没问你,你还来问我?”叶泊甩掉他的手,男生还在一级台阶下,可就是这样,也只是刚好平视的高度,“今天不是跟你说了放学要排练?你能不能有一点集体荣誉感,行行好,我们一大帮子人专等你一个吗?” 叶泊口气不善,可男生终究理亏,虽然惑于她的出离愤怒,还是解释道:“抱歉来看一个同学的比赛,忘了时间。我道歉。” “你道歉?你是谁,这么大牌,一句抱歉就够了?天这么晚了,难道今天是要排练到明天早上吗?你存心让所有人等你一个的是不是?!” 男生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要练的那几场前面根本就不用我出场。” “不用出场就可以不去了吗?!当初主动提出来要演的人是你,现在居然忘了时间,你还是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事到临头才出问题,想撂摊子就撂摊子,那么随心所欲,你以为每一次都会有人心甘情愿给你收拾吗?”叶泊的身体发着抖,她激烈地质问着男生,手指深深地掐进手心。 如果说,之前的指责还有理可循,可现在,就是纯粹的发泄,甚至翻起了旧账。 枫桥似乎被后面几句话刺激道,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我怎么没有责任感了?如果这个责任在我,我也道过歉了,帽子请不要扣那么大,我担待不起。” “你哪里会担待不起?你哪里会有什么责任感?从以前就是这样,祸害了多少女生都不知道,踩着碎了一地的心施施然离开,你有考虑过她们的感受吗?在明辉是风云人物就算了,还跑到德雅来,怎么,想从明辉校草变成跨校校草吗?听人告白是不是都耳朵起茧了?拒绝的话是不是也都练得熟透了?或者你就根本没想拒绝,明明都有正牌女友了!走廊里篮球场,哪里都有你的拥护者,是想做人形传单机,每天拼命往外发电波吗?你就是个渣男!” “我是渣男,你不是渣女吗?明明就有男朋友,还跑去球场招蜂引蝶,人家女朋友都找上门来,这你怎么说?”枫桥在明辉实验时就略略听过关于方悠的传闻,把那天的事情连着想一遍,就什么都知道了。现下心里也堵着无名的怒火,没顾虑什么就说来。 叶泊被当事人误会都尚且可以冷静,听到枫桥这句话眼睛都要气红了:“是,就是这样,怎么样,看,也有男生喜欢我了,真是可惜,我不是可以任由你们取笑,没人喜欢的丑女了!”说完这句话,叶泊拔脚就跑,一路跑到厕所里,锁上门,才捂着嘴,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眼泪变成河流,蜿蜒到衣袖上。 如果,时间回到那个夏夜的森林里,宛如飘在水面上,而自己在船里的那个森林里。 叶泊问出那句话后,男生没有反应,连脚步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叶泊心里有些懊悔,像落叶覆盖在花朵上,那样轻的懊悔。 “一盒冰淇淋就可以让你替人做这些?” “……你怎么知道!” “这附近哪里会有冰淇淋卖,是方远星带的,我在车上看见了。” “……哦。” “智商低就不要做这种事,会弄巧成拙。” 叶泊还想说话,男生已经放下她来,前面就是营地,这种造型出现确实不好。叶泊受伤的脚轻轻点地。 刚刚他们错过了篝火会的重要环节,几个男生女生围到枫桥身边,唧唧喳喳,其中一个问:“你刚刚去哪里了?击鼓传花都没有你!” 小男生还是很镇定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没有我?” “因为我找了啊!是我击鼓,就想传给你来着。” “喂,小透你个笨蛋,你说漏嘴了!” 名叫小透的女生害羞地捂了捂嘴,转转眼珠,看向叶泊:“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们刚刚在一起吗?” “哦,我去丢垃圾,偶然遇到的。”这也不算撒谎,只是省略了过程而已。 几个枫桥的好哥们围上来,“刚刚击鼓传花本来想整你来着,你居然不在,我精心准备的整人游戏都没地儿使了,你说,怎么办?” “你们两个刚刚去哪儿了?从树林里走出来,去寻宝啊?” “你们俩不会好上了??” 那时候,“好”就是小孩子版的交往。 “乱说什么。”枫桥淡定地来了一句。 “既然没有,那你作为你刚刚没有出现的惩罚,就罚你跟叶泊好一个星期,反正你们俩也是同桌,天天在一起的。”方远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盯着叶泊和枫桥。 惩罚。叶泊难堪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沾着草屑。 周围的男生都附和着班花开玩笑,“没错啊,没错。反正你们俩天天在一起。” “哈哈,枫桥委屈你一周哈。一周后又是一条好汉。” 枫桥一言不发,突然伸出拳头打过去,枫桥压着他,说话的那个男生仰面趴在地上,不断挣扎,被揍的很惨的样子,直嚎着:“林枫桥你发什么疯,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成吗?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 小男生这才收了手,从地上站起来。 叶泊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方远星冷笑着盯着叶泊。 叶泊想不明白,为什么平时与枫桥和平地相处,偶尔有些小拌嘴,她以为无伤大雅的拌嘴,会让男生这么讨厌自己,讨厌到骨子里,连跟自己扯上一丝一毫暧昧的关系都反应如此剧烈。 站起来的男生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不想跟丑女扯上关系就拿我撒气。” 枫桥还想打过去。 叶泊伸出的手,却扇在男生的脸上,“啪”的一声。 男生半张脸马上红了,印着小小的指印。 他低垂着头,额发密密,掩去所有表情。 我们年少的时候,都不懂,一句话可以给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多大的影响,划下多深的天堑,从此青春的绣袍被割裂,举起的杯盏被打碎,沸腾的灼热的,宛如那场宇宙起源最初的大爆炸,全世界按下静音键时,气流变成星云,火花变成流星,碎片变成星系。 残骸变成了你和我。 变成了你和我。 第六章 月桂树的心脏(1) 第六章月桂树的心脏 (一) 大好的周六,本该是睡到自然醒的时候,桐岳却早早起床,到了排练厅,还有人到得比他更早,从围观人群中探出头去,问了句旁边的女生:“你们那么早就来了?” “是啊。”女生耸了耸肩,“前天排练不是有人没到,班长去找了么,结果班长回来时整个人像刚从地狱归来,连男生都不敢造次了,她又说周末要加练,我们当然不能怠慢,得早点来。” “还是那样?”桐岳低低问。 “没错。”女生用下巴示意台上。 叶泊捏着台本,似乎很有些焦躁,台上是李思曳和段明萱,两人排练的是薇奥拉第一次去见奥丽维娅的情景,过了几遍,叶泊仍旧皱着眉头,“不对,这里再来一次,‘要是我没有篡夺了我自己。’奥丽维娅是大小姐,有时候是有些骄矜的,尤其在别人问她是不是这府中的小姐时,你太低声下气了。” 思曳有些脸红,还是照着叶泊说的做。 “不行。” 一遍一遍,只能重复不断再来。思曳还没有不耐烦,跟思曳对戏的明萱不耐了:“班长差不多就得了,听着也没什么差别,这么纠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等到了台上你就知道有没有意思了,我们选的这部剧功夫几乎都在台词上了,语气、重音、感情不到位,应有的效果就出不来。”叶泊说完没理她,继续教思曳怎么说那句话,明萱被彻底无视,哼了一声自己下台喝水。 思曳看到桐岳来了,更表现不出那种大小姐颐指气使的感觉,叶泊叹了口气,只能暂时先过,让她慢慢找奥丽维娅的感觉,然后唤段明萱上台继续演。 奥丽维娅:你的经文呢? 薇奥拉 :在奥西诺的心头。 奥丽维娅:在他的心头的哪一章? 薇奥拉 :照目录上排起来,是他心头的第一章。 奥丽维娅:那我已经读过了,无非是些旁门左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薇奥拉:好小姐,让我瞧瞧您的脸。 奥丽维娅:(揭除面幕)你瞧,先生,我就是这个样子;它不是画得很好吗? 薇奥拉 :要是一切都出于上帝的手,那真是绝妙之笔。 奥丽维娅:它的色彩很耐久,先生,受得起风霜的侵蚀。 这里的奥丽维娅稍微褪去了骄傲,对着少年模样的薇奥拉透着少许羞涩,符合思曳今天的状态,叶泊点了点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围观的人散去,各自休息,她们俩在舞台边缘坐下来,思曳这才敢跟叶泊说私事:“你怎么了?一早脸色就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累。”叶泊不愿多讲,仰头灌矿泉水,“你跟那个曾遇现在是怎么回事?” “就一起回家。” “只是这样?” “嗯。”思曳点头肯定。 “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谣言什么的……”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思曳失笑。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算啦,我觉得你自己可以处理好的。我就不多嘴了。” 思曳很感激她没有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面对那样坦然的目光,她是没有办法撒谎的。 最近叶泊状态很奇怪,思曳弄不懂原因,隐约觉得与前座的男生有关。那天,也是叶泊去找枫桥,却是两人分别头顶乌云地出现在排练人员面前,思曳甚至觉得,叶泊偷偷哭过。 仅仅是这样的捕风捉影远远不够,思曳会下这样的判断,跟昨天中午看到的一幕有直接关联。 第四节课老师拖了会儿堂,到食堂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思曳和叶泊好不容易找到相对的两个座位,放下餐盘,思曳才发现对面坐的人是枫桥,旁边是几个外班男生,在讲昨天晚上看的球赛。食堂人多嘈杂,枫桥刚开始并没有注意这边,等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个全身不断散发寒气的叶泊时,自嘲地笑了笑,把东西挪过去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思曳旁边男生的话,语气却明显不如刚才自然。 “今天不吃青椒吗?”思曳开口,清凌凌的女孩子声音,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相互争辩的男声们中格外突兀。 “不想吃。” “以前不是很爱吃的吗?我不吃青椒都要被你笑是蜡笔小新。” 叶泊直愣愣地盯着盘子的菜:“以前喜欢的,现在未必喜欢了。” “喂……你没事?”思曳这才觉出她的低气压,压低声音问。 “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叶泊轻松地放下筷子,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某些人都没事,我怎么会有事?我吃完了,要走吗?” 枫桥问:“某些人是谁?” “我跟你说话了吗?”叶泊无辜地摊了摊手,“某些人就是某些人,我可没特指谁。” “把菜吃完,浪费粮食。” 叶泊冷笑,“要你管?” 这下连那边的男生都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连xx队和xx队到底谁更强都没讨论了。 “喏。”男生一指墙上的标语,上面是十个红彤彤的大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叶泊看了一眼,马上转回头来,看到男生认真的眼神,心里的火苗顿时冒起三丈,“你要怎样?” “你现在知道被大帽子扣是什么感觉了?”枫桥特别温和地笑了笑,“人人都有特殊情况,虽然不能都拿来当理由,但是该理解的时候适当理解也未尝不可。就像你们女生,一年里有三百五十六天都在减肥,剩菜剩饭的,旁人也不能说个不字,我就提一句,你就受不了了?那我呢,罪名比这个严重多了。” “因为这个只是私人问题,我吃不吃完都碍不着别人什么事,但某人的却是校园公德问题,你没听说过吗,事情虽小,但是抢劫偷窃这种‘小打小闹’到了一定金额可是会变成公诉罪的。” “所以你是在替天行道?我可真是荣幸。”枫桥冷笑。 “替天行道说不上,我又不是专门管这个的,帮那些可怜的女生扫好人卡,只是想请你这位移动的传单机不要散播那么多传单了,污染环境不说,还污染心境啊。” “心境?你也有那种东西?那不该是对花落泪对月吐血的弱女子才有的吗,你哪里成?” “我是不成,但你一定可以把别人弄成对花吐血对月落泪的林黛玉的,说不定还能顺便葬个花。” “葬花就不必了,不要像你一样含沙射影夹枪带棒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泊猛地站起来,越过一众正看得目瞪口呆的人,拿过餐盘径直走了,筷子勺子全部扔进桶里,泄愤一样。 下午的物理,叶泊在补眠,上课后思曳把她推醒,撑了没一会儿又睡了,物理老师在上面频频看向这边,最后忍不下去:“那个睡觉的同学,旁边的人叫她一下。” 枫桥敲了敲她的桌面:“喂,回魂了。” 叶泊真的是还没睡醒,但一听到枫桥的声音就立马进入战斗状态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答:“你管我。” “上课了。” “就骗我你。” “真的。” “不信。” “老师在看。” “哼,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 “大家都在看。” “看什么,看你发传单吗?我告诉你……”叶泊气势汹汹地抬起头,睁开眼,正打算发表一篇长篇大论,就看见物理老师脸上爆着青筋,吼了一句:“叶泊你身为班长怎么这么不学好?上课带头睡觉,睡醒就挑衅同学,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事情还没完,叶泊丢面子是一方面,但她现在也不太在意,全身心都投入到了与枫桥作对的战斗中,她认定男生故意整自己,早说上课了不就没事了?非要挤牙膏一样一句一句往外说,存心的!叶泊是真正动了肝火,等到放学后值日,她故意拿着抹布经过枫桥,脏水“很不小心”地滴在了男生的袖口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怎么办,得好好擦擦。”叶泊很热心地用刚刚扫过地的手拂去水珠,弄得**一片,顿时更脏了,“怎么办,擦不干净了。哎,这袖口就跟人心一样啊,要不得。” “是啊,黑似女人心。” “哪里哪里,男人心才是最黑的。最爱借刀杀人。” “我好心好意叫你,居然被认为是借刀杀人?” “我说你了吗?”叶泊无辜地眨眼,“这么着急承认,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亏不亏心,你知道。”枫桥也特别诚恳地笑。 叶泊还要再说话,思曳立马过去拉她出教室,避免战斗升级,女生很不满,一反常态地坚持:“干什么?我要回去跟他说清楚!” “你的鞋。”思曳指指她的脚,然后就看见叶泊惊叫一声,快步跑到水池边洗干净刚刚被枫桥扫到上面的灰。 水开得大,哗啦哗啦的。 没一会儿叶泊出来了,脸黑的跟煤炭似的,鞋子自然没洗干净,她沉着脸拧抹布,思曳觉得她是把这块抹布想成了林枫桥。 思曳当时想笑,可怕被叶泊打。 现在想起这些,忍不住就笑出来,旁边的叶泊看见:“你笑什么?” “哦,想起我们家的狗和隔壁家的猫打架。” “你们家的那只金毛飘飘!”叶泊去玩的时候见过,一听就两眼发光,“脾气那么好,怎么会打架?” “脾气再好的狗被惹急了也会打架的。”思曳一脸认真。 “那肯定是猫猫惹它了呀。”叶泊讲起这些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 “对,有一次猫在扑蝴蝶,那只笨狗也去了,不知道怎么就碍着猫的事儿了,蝴蝶飞了,猫不干了,一爪子飞过去,它只能还手了,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跟猫讨饶。” 叶泊想象那个场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那么大只狗都打不过一只猫?” “那猫可厉害了,绝对知道我们家金毛的七寸在哪里。”思曳笃定道,“不过打归打,两只好起来也是吓人的,说不定还会一起去捉老鼠。” “哈哈哈那狗拿耗子不是又会吵起来吗?” “对啊。”思曳看了一眼毫不自知笑得前仰后合的叶泊,看见她这么开心,连自己心情也轻快了几分,眯着眼睛笑,下了结论,“欢喜冤家嘛。” 然后一抬眼,就看见那对欢喜冤家的之一走过她们俩休息的半径范围,叶泊立马回复正常,不,是冷若冰霜。 可是思曳有预感,接下来只有“冤家”,没有“欢喜”。 第六章 月桂树的心脏(2) (二) 接下来是桐岳饰演的安东尼奥和段明萱分饰的西巴斯辛上场,西巴斯辛是薇奥拉的双胞胎哥哥,他在海难中被安东尼奥救起,此刻就要离开。 安东尼奥:您不愿住下去了吗?您也不愿让我陪着您去吗? 西巴斯辛:请您原谅,我不愿。假如我的厄运连累到您身上,那是太辜负了您的好意了。 安东尼奥:可是让我知道您的去向。 西巴斯辛:不瞒您说,先生,我的父亲便是梅萨林的西巴斯辛,我知道您一定听见过他的名字。他死后丢下我和一个妹妹,我们两人是在同一个时辰出世的;我多么希望上天也让我们两人在同一个时辰死去!可是您,先生,却来改变我的命运,因为就在您把我从海浪里打救起来之前不久,我的妹妹已经淹死了。 安东尼奥: 唉,可惜! 西巴斯辛:她是已经给海水淹死的了,先生,虽然似乎我要用更多的泪水来淹没对她的记忆。 安东尼奥:先生,请您恕我招待不周。 西巴斯辛:我立刻告辞了!就要到奥西诺公爵的宫廷里去;再会了。(下。) 安东尼奥:我在奥西诺的宫廷里有许多敌人,否则我就会马上到那边去会你—— 但无论如何我爱你太深, 履险如夷我定要把你寻。(下。) 叶泊等两人对完戏才说话:“段明萱你是妹妹刚死了,能不能语气不要这么欢喜雀跃啊?” 周围的人都笑出来。 明萱的脸涨红了,恨死了叶泊的毒舌,更何况还是当着桐岳的面。 “你要转化一下角色了,你表演的不再是心事重重的假小子薇奥拉,而是真正的男人西巴斯辛,此刻面对的是救命恩人安东尼奥,他很感激他,但是因为担忧妹妹的安危,并且不得不离去,你应当心怀愧疚,而不是粉面桃花。” 人群笑得更放肆了,底下有人议论纷纷。 明萱有些不快,可是听到别人说她是因为喜欢桐岳才这样的,顿时又有些忐忑带着点儿希望地去瞧桐岳的脸,可男生一本正经看不出什么来,但她心里没那么恼了,于是也接受叶泊的建议,重新来了一遍。 明萱正经了,桐岳却出了岔子,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他咳了咳,明萱躲在一旁,脸烧着,旁边人顺势起哄,男生更窘迫了,跟叶泊说:“这台词能删掉吗?太有歧义了,怎么说两个都是男人。” 旁边的人更欢脱了:“哎呀不然发展成一段禁断恋,薇奥拉都能爱上公爵,安东尼奥怎么不能爱上西巴斯辛?” “薇奥拉知道自己是女的才爱上公爵的,但安东尼奥却知道西巴斯辛是男的啊,怎么爱?” “怎么不能爱?班长,我同意!加段男男禁断,啧啧,太前卫了啊!” “你是想我们的舞台剧被学校毙掉吗?” “哎,其实也不算啊,毕竟是女生假扮的嘛。” “说是这么说,剧里是男人啊!” “但明萱那个样子谁会认为她是男人啊?” 分分钟吵得不可开交,枫桥在人群里看热闹,最主要的是看叶泊焦头烂额,正想看她怎么驳回一干人等,就见她一拍手:“好了好了,别吵了,我把那两句台词删掉好?”说到最后微微侧头看了看桐岳,桐岳接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死丫头。 跟我就吵得那么凶,半分不让的样子。 他一说要删台词,你就删?你的台词不都是你熬夜修改整理出来,向来分毫不让的吗?少说了几个字都要被你劈头盖脸的骂了,现在去了两段居然眼睛眨也不眨? 果然男朋友待遇跟普通大众不一。 更别说人形传单机了。 枫桥目光微黯,拧开一瓶矿泉水,转头喝水,不再看台上。 接下来,可以说是全剧中的关键一幕,是薇奥拉向公爵隐晦示爱的一幕,莎士比亚借着他们俩人写下了关于爱情的箴言,书写了公爵和薇奥拉各自对于爱情的态度,也埋下了日后公爵反悔爱上薇奥拉的伏笔,所以这一幕叶泊保留了许多原台词,不像之前的为了简洁删了许多,这无疑加重了枫桥和明萱的负担。 公爵:我相信你虽然这样年轻,你的眼睛一定曾经看中过什么人,是不是? 薇奥拉:略微有点,请您恕我。 公爵: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呢? 薇奥拉:相貌跟您差不多。 公爵:那么她是不配被你爱的。什么年纪呢? 薇奥拉 :年纪也跟您差不多,殿下。 公爵 :啊,那太老了!女人应当拣一个比她年纪大些的男人,这样她才跟他合得拢来,不会失去她丈夫的欢心;因为,孩子,不论我们怎样自称自赞,我们的爱情总比女人们流动不定些,富于希求,易于反复,更容易消失而生厌。 薇奥拉:这一层我也想到,殿下。 公爵:那么选一个比你年轻一点的姑娘做你的爱人,否则你的爱情便不能常青—— 女人正像是娇艳的蔷薇, 花开才不久便转眼枯萎。 薇奥拉 :是啊,可叹她刹那的光荣,早枝头零落留不住东风! 明萱深情款款:“相貌跟您差不多。” 公爵木着一张脸:“那么她是不配被你爱的。什么年纪呢? ” 明萱继续深情款款:“年纪也跟您差不多,殿下。” 公爵依旧木着脸:“啊,那太老了!” 底下人面面相窥,哈哈地笑出来。 枫桥状态不对,叶泊虽然想笑,到底忍住,一本正经地开口:“公爵,你现在的身份是主人,是年长者,收留了薇奥拉,现在这样跟薇奥拉攀谈,还是随和一点。” “随和不起来,抱歉。” “……那稍微有一点表情的,行吗?” “其实,公爵对薇奥拉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感觉的,甚至我觉得,整部剧里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喜欢过薇奥拉,结尾的皆大欢喜太牵强,在我看来,莎士比亚都不能自圆其说。” “所以你就一点表情都没有吗?不说背景,光看词句,你也该知道应该温和一点?” “并不是一定要照剧本来,演戏这么死,也就没有看头了。” “那你这么表演的看头在哪里,请问?”叶泊的声音冷而硬。 “我刚刚确实有点不在状态,我会调整,但是我可能并不能完美地演好你想象中的公爵。” “你什么意思?”叶泊盯着他的眼睛,“什么叫我想象的公爵?” 枫桥微微叹了口气:“你太理想主义。我当然演不好痴恋奥丽维娅到无法自拔的公爵,也无法演好莫名其妙爱上薇奥拉的公爵,我只会按自己的方式来。” 叶泊默了半晌,轻声说了句:“可你以前就演的很好。” 声音很低,几乎没入微尘。 枫桥说:“你说什么?” 桐岳此时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那就演一个面瘫版的奥西诺好了,这样也行,还挺有喜感的,刚刚不是就逗笑了大家吗?这样也不会感到沉闷。我觉得挺好的,不然奥西诺老是一副原著里的慈爱口吻跟薇奥拉说话,我都受不了,别人会以为我们演的是《洛丽塔》的!” 在场的多数是典型的理科生,没看过《洛丽塔》,但都知道这个故事,笑了一帮人,气氛也不像之前两人对话时那么僵硬了。 叶泊也迅速恢复状态。 可再怎么看,明萱的脸慢慢变成了另一张脸。 发光的舞台,华丽的背景,巴洛克风格的绘画边框上是精致的浮雕,奥西诺站在灯光下,长身玉立,袖口边缘滚着繁复的花纹,他要薇奥拉再去跟奥丽维娅表白他的心意,薇奥拉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问:“可是假如她说不能爱您呢,殿下? ” 公爵坚定道:“我不能得到这样的回音。” 薇奥拉黯然着,低头走到背对他的另一方,纤细的手抚摸着瓷瓶里新开的玫瑰,玫瑰正好,可人却比花更美:“假如有一位姑娘——也许真有那么一个人——也像您爱着奥丽维娅一样痛苦地爱着您,您不能爱她,您这样告诉她,那么她岂不是必得以这样的答复为满足吗? ” 宫廷的琉璃折射出斑斓的光泽,映在奥西诺的脸上:“女人的爱就像一个人的口味一样,不是从脏腑里,而是从舌尖上感觉到的,过饱了便会食伤呕吐;可是我的爱就像大海,能够吞纳一切。不要把一个女人的爱情跟我对于奥丽维娅的爱情相提并论。” 薇奥拉带着惘然,轻轻一笑:“我的父亲有一个女儿,她爱上了一个男人,正像假如我是个女人也许会爱上了您殿下一样。 ” 公爵问:“她为了爱做过什么呢? ” 薇奥拉低垂着眼睛:“一片空白而已,殿下。她从来不向人诉说她的爱情,让隐藏在内心中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她的绯红的脸颊;她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忧愁折磨着她,像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这不是真的爱情吗?我们男人也许更多话,更会发誓,可是我们所表示的,总多于我们所决心实行的;不论我们怎样山盟海誓,我们的爱情总不过如此。” “但是你的姊姊有没有殉情而死? ” “我父亲的女儿只有我一个,不,我是说,儿子只有我一个——可她有没有殉情我不知道。殿下,我要不要就去见奥丽维娅?”薇奥拉着急道,把自己是女子的事儿都差点说出来了,可公爵并没有注意到,只想着他的奥丽维娅。 公爵突然道:“对了,这是正事——快前去,送给她这颗珍珠,说我的爱情永不会认输。” 那是八年前,可许多细节依旧历历在目,叶泊后来也看过其他人演的《第十二夜》,甚至看过松隆子版本的,可是小时候的方远星和林枫桥才真正在她心里烫下薇奥拉和奥西诺的烙印。 如果说童年的那些伤害就像植物被踩伤了幼嫩的根茎,以后照样还是会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那么剩下的那些部分呢?自己像是一棵树,所有的风雨用表皮来记忆,所有的温暖用年轮来记忆,一圈一圈印在心中,向阳的南方她便紧紧依靠,背阴的北方便稀松疏远,哪一天,也许要等到它枯死的那一日,被旅人伐下斑驳的树冠,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栖息的飞鸟刹那沸反盈天,才能看见她写下的年轮,“啊,这是一棵喜欢阳光的树呢。” 会这么说吗? 叶泊看见自己的回忆前所未有的鲜活,像在茶水里泡开的花,洇出些微潮湿的气息。 “好,暂停休息30分钟。” 第六章 月桂树的心脏(3) (三) 上午10点,在学校补课的高三生从教室里稀稀落落地走出来,分成几拨,往里走的是去食堂小卖部的,往外走是出校门买小食的,桐岳跟班里的几个人加入第二拨队伍,出去买奶茶犒劳大家,看着店老板把一杯杯原味奶茶往封口机器送,桐岳突然问明萱:“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 明萱有些惊喜,强自按捺住:“我喜欢胚芽的。” “胚芽?那是什么?” “其实就是麦芽,很像麦片的味道,但是比较嫩,有一股奶香。” “这样。”男生转头对老板说,“麻烦,把一杯原味换成胚芽。” “哎,好,那就14杯原味,1杯胚芽对吗?” “对。”桐岳从钱包里抽出纸币,明萱看见男生修长的手指,心跳的很快。 其他人去买别的东西吃,东西就由他们两人先带回去,桐岳把颜色不同的那杯拎在自己手里,明萱只帮男生分担了四杯,一左一右提在手里,走路都想蹦起来。 路上遇见郁堇,停下来攀谈了几句,桐岳就在一旁安静地等,一点不耐都没有。 明萱说话都娇了几分,觉得这样一起出来买奶茶简直就像男女朋友一样,于是之前对郁堇的一点不豫都忘了,拉着郁堇语气轻快:“你们班也排练?” “是啊,不久就是元旦了啊,可现在好像连磨合期都没过似的。”郁堇是文艺委员,现在是颇有些无奈的表情。 “哎,我们也差不多。”明萱当着桐岳不好说叶泊的不是,语焉不详,“那,加油啦。我相信你。” “等等,你们班演舞台剧的有林枫桥吗?” “当然啦,他是主演之一。” “不知道你们班在哪里排练——帮我把这件衣服还给他好吗?” 明萱这才注意到女生一直抱着一件校服,此刻终于明白是男生的校服,也明白了什么,坏笑着怂恿她:“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自己给他啊。” “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明萱不由分说地拽过女生的胳膊,“走啦。” 休息时间,思曳和叶泊靠在一起聊天,思曳看见枫桥往这边走来,连忙扶正女生的身子,说:“我去厕所一下。” 叶泊答应了一声,枫桥过来坐下,他手长脚长的,一下占去很多空间,叶泊觉得局促。 “还在生气?” 叶泊板着脸:“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件事。” “那就是还在生气了。”枫桥笑了笑,也没多在意的样子。 “你过来干嘛?” “聊天,不行吗?” “不用了,这一招对其他人施展。你不是说你没法儿演出奥西诺的温柔多情吗?” “嘁。”男生摇了摇头。 叶泊本来想继续跟他吵,但想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于是问:“好,我问你一件事,就一件。” “这次又要帮哪个女生表白?” 叶泊一下子哽住,男生仔细观察着她神情,片刻后,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松动,改口道:“说。” “我数学竞赛的复赛邀请函,被夹在《希腊神话》里,那本书,是你借的?” 男生稍稍回忆,想起来,当天被李思曳打断要说的话很让他郁闷了一阵子,再过几天去图书馆翻那本书,从头翻到尾,什么都没有,他也就算了:“是,被你拿了?怎么了?” “我的东西怎么会在里面?” “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还是别听了,你就当我不小心捡到的好了。” 叶泊笑了:“这算什么?” “你看过《加菲猫》吗?” “哈?” “加菲走失过,被卖到宠物店,很伤心,但有一天它的主人走进店里来,于是又被主人买回去了。” “……什么跟什么?” “你不是阅读理解很强吗?那就理解一下我这句话啊。” “那都是应试手段,能这么用吗?” “应试手段也未尝不可啊。” 叶泊没想到话题被岔到这么远,自己真正想问的反而没问出,之前积攒的勇气快要泄掉。于是握住手,站起来,男生还坐着,一下子有了身高优势:“那张邀请函,你是看到了我的名字所以知道是我的吗?” “……嗯。”男生的态度有些犹豫。 叶泊更紧张了,确认了一遍:“真的?只看到名字?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你紧张什么?邀请函上还能有什么?”男生疑惑看来一眼。 叶泊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又有些失落。 果然没看见。 不,就算看见也不一定能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他早就是别人的男友。 果然,小时候的两个人长大了终于如众人所愿走到了一起。那么般配。 两人静默了一阵,这么多天来久违地没有吵架,气氛安宁。 叶泊有些生硬地重拾话题:“好,那你借《希腊神话》看出什么了吗?” “命运。阿波罗爱上达芙妮不过是因为斥责了丘比特,丘比特就用爱神之箭来惩罚他。而达芙妮只不过是在逃避阿波罗,就被河神变成月桂树,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变成月桂树?” 叶泊的眼光暗淡了,“是吗。” “你想用这个说什么?”枫桥抬起头看她,还记得那个“一般的帅”。 “没有。”叶泊摇头。 “你是想告诉我,无论阿波罗有多么厉害,无论他是驾着黄金马车,掌管着医术,象征着光明,或者通晓世事的预言之神,都还是会有一个达芙妮永远冷冰冰地对他吗?”枫桥的语气变了,四周的空气变得冷凝,压得叶泊喘不过气。 “没有。” “你是想告诉我,无论我怎么样,都会有一个人永远都不喜欢我吗?” “没有。” 男生站起来,颀长的身形,枫桥比叶泊高了一个头,很明显的身高压迫,叶泊也站起来,想缓解这份不自在,可再怎么,他都是比她高的,永远都是俯视着她的,叶泊再没能维持镇定,少见地低垂着头没有看他。 “真的吗?真的不喜欢吗?”又重复问了一遍。 叶泊心里突然生出愤恨。 以前许许多多的画面纷至沓来,他们甚至不久前还针锋相对,现在为什么要假作和平,用这种口气问出这种问题? 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 你求而不得的达芙妮。 “都说了不喜欢了,你烦不烦啊?!” 叶泊一把推开男生,往外跑。 (四) 罗马的博而盖塞博物馆里有这样一座雕像,是取自奥维德的《变形记》中的故事,阿波罗追逐着达芙妮,可达芙妮憎恶着他,向河神呼救,于是河神把她变成了月桂树,白瓷一样的皮肤变成树皮,飞舞的金发化作树干,奔跑的双腿被囚禁在地面。两只眼睛呢,大概是树身上的疤。 阿波罗以神的名义发誓说,你虽然没能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会永远爱着你。我要用你的枝叶做我的桂冠,用你的木材做我的竖琴,并用你的花装饰我的弓。我还要赐你永远年轻,不会老。 真是可笑,用火焰一样的热情追寻的人,宁愿变作无知无觉的树。 真是悲哀,他只能在树下守候,深秋时飘来落叶,一个人摘下苦果。 可叶泊知道,她从来就不是达芙妮,可她更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她,那么她也愿意永远扎根在呜咽的河流边,做永无天日的只能仰望的树。 包裹着一颗心脏。用年轮刻下的心脏。 第七章 去见你(1) 第七章去见你 (一) 思曳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出去上了一趟厕所,世界就天翻地覆地改变了。接下来的排练,叶泊不再咄咄逼人,反而眉梢眼角都透着兴味索然,导演是这样,演员也是这样,林枫桥之前的公爵还仅仅是面瘫,可现在差点就把失魂落魄写在脸上了——好,姑且认为他们俩抓紧她去上厕所的时间又吵了一次架,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段明萱也不正常?跟桐岳搭戏的时候完全没有之前粉面扑红的样子,反而是若有所思地对他进行打量。世界只剩下一个正常人桐岳,可思曳觉得,他也是不开心的。 思曳被低气压搞得心烦,连曾遇来接她一起吃午饭时都没能回过神。 “今天排练不顺利吗?”男生小心翼翼。 “还好了,你们班呢?” “有点小打小闹的,有一帮女生跟苏郁堇意见不同,有点争执。” “果然到处都是这样啊。” “是啊……吃晚饭去看电影?”男生其实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掏出两张电影票。 对面的女生没有回答,反而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曾遇吓了一跳,可仔细分辨,她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人,于是也转过头去,一男一女正往椅子上坐下,准备点餐。 思曳已经直直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跟小泊发生了什么事吗?” 枫桥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思曳是叶泊的好友而转变,反而因为叶泊更加不耐烦似的:“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们能不能行行好把话说清楚,这样不清不楚的状况很烦。至少,不要现在跟别的女生一起吃饭。” “别的女生”苏郁堇早就听懂他们在讲什么,此刻却装着不懂:“我只是来还他衣服,顺便吃一顿饭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衣服?什么衣服?” “他的校服。” “为什么在你那里?” 直白的刨根问底,郁堇有些羞涩:“临时借我的。” 思曳皱起眉头:“什么时候?” “周四。” 叶泊就是从那天起跟林枫桥不对盘,思曳这下明白了关节所在,愤而转头对着枫桥。 曾遇此刻大喇喇地冒出来:“苏郁堇你怎么也在这里?” “跟你们一样吃午饭啊。” 曾遇还想说话,旁边的女生突然火冒三丈地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脑袋,有什么不对吗?然后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想法。 思曳说:“林枫桥,你要是个男人就去跟叶泊道歉。” 枫桥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自己惹得她不高兴,还来问我?” 枫桥沉默不语。 曾遇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眼熟,想了半天,对了,跟思曳一个班的,那天叫出来的跟思曳的好朋友叶泊一样的非正常人,再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眼熟,是因为什么事来着? 男生用他可怜的记忆力回想着。 好像跟一次争执有关。 此刻被思曳的话提醒到,曾遇突然一拍脑袋,“原来你就是林枫桥啊,我想起来了!” 思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不要在她有点心虚自己既不清楚两人的纠葛有没有十足的立场时来打岔? “哦,你是谁?” “你初中是明辉实验的?我也是啊,有次在篮球场,为了一个女生,你跟我们老大单挑,打全场,全校女生过来围观,都跟疯了一样,当时我也在,还记得不?” 枫桥像是也想起来了,但神色却完全不似曾遇那么惊喜,眉目间添了许多淡然,漏出不愿多提的神色。 “哈哈我前阵子听说你转学来德雅了,还不敢相信,现在看来是真的啊,怎么,打算拐走我们班班花?” 一连三次,思曳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洋洋得意的男生后脑勺上,男生马上变成了小鸡仔,乖乖地跟思曳回座位。 “花心大萝卜,怪不得小泊要跟他吵架!”思曳咬着烤猪蹄。 “谁花心大萝卜啊?” “林枫桥啊,刚刚那个,你不是还认识他吗?” “哪里花心了?” 思曳不满:“你们男生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还毫不自知自己是个渣男?他招惹小泊,又跟别的女生出来吃饭,还有,你不是说他初中还为了谁谁谁打架?” “不是打架是打篮球!打全场的意思是一个人充当前锋后卫,没有队友。”男生遇到关键问题也认真起来,“而且,只是出来吃饭,说不定什么关系都没有。” “是吗?”思曳的脸冷下来,“那我们也什么关系都没有,我走了。”说着就要去拿包。 “别别别!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曾遇慌慌忙忙地拦。 思曳重新坐下来,脸色还是不豫。 可曾遇笑得越发开心,被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你好看啊!” “……哼,刚刚的话给我解释清楚。” “什么话?出来吃饭那个?”曾遇不敢再说“什么关系都没有”。 “嗯。” “其实很简单啊,男生总是喜欢跟漂亮的女生一起出来吃饭的,但这并不等于他就对她有意思了嘛……”曾遇说着,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跟你除外!”思曳看了他一眼,他只好继续讲下去,“可能只是碰到,可能是有事要讲,或者两者皆有,总之你不用那么紧张的。” 思曳也稍微放了心,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为什么不怕是我吃醋啊?” “你不会的。”曾遇眯着眼睛笑,“而且,我知道他喜欢谁。” “谁?” “不是跟你说过我去你们班找叶泊想找你来着吗?之前我问他叶泊在不在,他说不在,哈哈,后来发现其实根本就是在的嘛!” “……就这个啊?” 根本不能称之为证据。 “当然还有啦……”曾遇小声说道,神秘地对女生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听。 “给你。”桐岳把奶茶交到叶泊手上,“之前休息时间……没来得及给你,现在喝。味道应该不会变,只是可能冷了。” 吸管□□封口,清脆的一声响。 叶泊垂头吸了一口:“这是什么味道的?好奇怪。” “奇怪吗?我随便买的,叫胚芽奶茶,听说有奶味。” “有是有……嗯,还挺好喝的。” “我就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牛奶味的东西了,不过怎么会没喝过这个?” “啊,大概是因为名字,觉得怪怪的。胚芽的话……总觉得会吃到发芽的花生。” 叶泊总有些奇怪的比喻,却很贴切,桐岳笑着,拿过她的包:“一起去吃饭?” 女生点点头,吸着奶茶跟着,没注意到一边收拾东西的明萱脊背僵直。 两人走后,明萱默默握紧了拳头,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冲上前去。 忍了那么久的。 最难过的时候,她都在想要不要直接去跟桐岳告白了的。 高一入学时就滋生的情感,像被泡涨的麦片一样,香香浓浓的煮了一锅,冒着热气,还来不及端上去,就已经发现了两人交往的端倪,高二刚开学,她就发现那两人一定在一起了,不是张扬的人,没有公开场合的出格行为,可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情绪,明萱很清楚那是什么,绝对不会弄错。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抢先去告白,桐岳就变成了别人的所有物,所以开始不顾一切地接近男生,想要为自己制造机会,有一次成功了,她故意让桐岳来到叶泊之后必然会来到的画室,做出暧昧的姿态,几乎抛弃了尊严。她成功了,两人因此吵架、分手,在教室里形同陌路,桐岳并没有责怪她,她很振奋,可之后却意识到,他也并没有因此喜欢上她。可后来又想通了,不是她,但更不是别人,不是也很好? 她甚至还比别人机会多。 于是趁着休息时间,变着花样的接近他。 偶尔也会被她逗笑,明萱以为自己快要接近胜利的曙光。 一起去买奶茶的那一幕还熨烫着她的心,马上就被回来后撞见林枫桥和叶泊争执的场景泼熄,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制止自己,在看见桐岳黯然的眼角时不冲出去,把从另一个方向跑掉的叶泊揪回来,要她说清楚,到底是凭什么敢这样伤他的心? 死灰复燃? 听好了,绝、对、不、可、能! 第七章 去见你(2) (二) “谢谢你的衣服,我洗过的。” “没事。”枫桥轻揉眉心,“要说什么?” “找你聊天不可以吗?”郁堇笑了笑,“最近跟她吵架了?” “算。” 郁堇沉默,又说:“对不起。” 枫桥反而笑了:“为什么你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第一次是因为段明萱,第二次是因为方悠,第三次呢?” “为了我自己。” “那我就更听不懂了。”枫桥往后靠在垫子上,漫不经心地看菜单,“你其实不用活得这么累,非要照顾到每个人的心情,有时候也可以适当照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虽然不懂你们之间的友情是怎么运行的,但是,这种不对等的友情维持得自己也辛苦。” 是,很辛苦。 可是不得不辛苦。 明萱是爱闯祸的性子,而且唯我独尊,方悠也差不多,郁堇经常被夹在好朋友和好朋友的敌人之间,尽力周旋,可最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不过你们既然相互利用,还是尽力维护自己的利益好了。”枫桥最后来了一句。 郁堇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竟也不怎么难堪,反而扬起灿烂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是相互利用?” “海洋里有一种双锯鱼,以海葵为基地,在周围觅食,一遇险情就立即躲进海葵触手间寻求保护。另一方面,双锯鱼为海葵引来食物,互惠互利,各得其所。你来找我,跟我说不要告诉叶泊是段明萱拿走她的邀请函时,还有在天台上,虽然当时是段明萱指着叶泊鼻子骂,方悠在一边哭,但始作俑者很明显是方悠,你保护她们俩的姿态,莫名就让我想起海葵和双锯鱼来。” 郁堇笑容慢慢淡下去。 不是没有被看穿过,以前自己充当保护者被别人讽刺两面三刀,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博得好名声罢了。的确如此,郁堇不知道是什么体质,跟精明彪悍的女生常常是好朋友,她被家长管得严,不可能成长为小太妹,但是要抛弃掉与她们的友情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流言又会偏向“那个女人又在装清高了”的方向,于是只能像块夹心饼干一样活着。 “……我两面三刀,装模作样吗?” “你自己最清楚。” 郁堇极力撑着笑容:“这么不堪吗?” “有什么不堪的?”枫桥反而很诧异,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界本来就有的现象,深海里有,大陆上为什么不可以有?” 是啊。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 这样生存有什么不对么? 郁堇怔怔地看着男生理所当然的脸,像刚刚被告知了一个宇宙公理。 ——本来就是自然现象。 那一刻,仿佛生锈已久、斑驳老旧的窗户被一双手不经意推开。 风铃叮铃一响,伴随着两人的交谈声,店员热情地招呼声:“欢迎光临,两位吗?” 枫桥漫不经心地瞥了门口一眼,目光霎时顿住。 (三) “小泊小泊,来这边坐!”思曳正屏息准备听曾遇说,忽然看到外面的落地窗,惊喜地站起来挥手,可目光再放远一点,挥舞的双手停在空中,“……桐岳也在?一起过来嘛。” 叶泊早已看见靠窗坐着的郁堇和枫桥,枫桥盯着她,叶泊浑身不自在,有什么好看的?尽力不去想,走到思曳旁边坐下,马上被亲热地抱住胳膊。 “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我哪天不这样了?天啊我都被你骂了几天了现在连抱一下都不行啦?” “好啦,还有别人在。” “……我怎么觉得反而我是电灯泡?”曾遇喃喃。 “哈,你不是吗?人家情侣约会你坐着本来就是电灯泡,还是2400伏的超亮款!” “中国哪里来的2400伏?你去宇宙里都找不到啊,是2400瓦才对?” “我说2400伏就是2400伏,你有意见?!” “好好好,2400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曾遇笑嘻嘻地给思曳茶杯里添满了水。 叶泊跟桐岳对视了一眼,哭笑不得。 曾遇的那句“我才是电灯泡”意味相当深长。 叶泊摸了摸思曳的头发,思曳这时悄悄凑过来:“你们俩,又在一起了?” “……没有啊,乱想什么呢。” 思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站起来跟曾遇抢菜单,嬉嬉闹闹的。 几个人点了单,其余三人都吃上了,叶泊手撑着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桐岳说:“先吃我的。” 思曳飞快地推出自己的盘子:“不,吃我的。” 曾遇也不甘示弱:“别吃她的,她吃不够又要来抢我的……啊呀别打我啊,难道不是事实吗?所以还是吃我的。” 叶泊无语,叫了服务生。服务生没叫来,倒是枫桥往这边走,把一盘芝士金枪鱼焗饭放在他们的桌子上,淡声道:“服务生送错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直觉。” 曾遇和思曳还在叽叽喳喳地打闹,可叶泊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其实很好猜,店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人。 应该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才猜到的? 叶泊没奢望过他还会记得当年的微不足道。 小学时候的劳技课,教授一些实用方便的生活技能,比如凉拌番茄、做水果酸奶之类的,经常就演变成美食分享大会。有次课叶泊记得很清楚,是做三明治,前一天家里气氛糟糕,花瓶瓷杯全部砸得粉碎,叶泊缩在自己屋里根本不敢出去,更别提跟妈妈说要准备食材了,早上匆匆抓起冰箱里剩下的切片面包带着去学校。老师在讲台上讲步骤,夹生菜,夹鸡蛋片,夹黄瓜,最后淋沙拉酱,一层一层放,然后用牙签固定,最后沿着对角线切开。 小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三明治是这样做出三角形的啊。 讲课完毕,老师让大家自己动手,下来一桌桌看,叶泊坐得离讲台近,老师一下子就看见她的桌子上只有一袋面包,于是问:“你没有带其他食材吗?老师上节课不是说了不能只带面包吗?” 声音不大,小孩子们却马上静下来看这边,叶泊觉得窘迫极了,脸红辣辣地烧起来。枫桥突然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拨过来:“我们一起的。”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枫桥一本正经地说:“嗯,我们来做三明治。” 明明刚刚就在下面不知道看什么闲书,叶泊心里偷笑,又有点甜,像舔到嘴唇上的蜂蜜。 一片面包,铺一块番茄和黄瓜,再一片,放上肉松和煎鸡蛋,最后盖上一片面包,用牙签固定住。枫桥全程观望,没动手,叶泊做完这些,枫桥把塑料刀交给叶泊。 叶泊抓着那把塑料刀笑:“这个能用吗?不是假的?” “当然可以,水果都可以切开。” 叶泊还是笑,乐不可支,一个大男生居然用塑料刀,实在太好笑了。 “……不许笑了……是我妈啦。她总是不放心我。” 叶泊哦了一声,把面包切开,变成了漂亮的三明治,红绿黄三色夹在奶白色里,怎么看怎么好吃。 自己做的东西总是格外美味的,两个孩子都吃的高兴,枫桥突然说:“我还带了芝士,忘了加了。” “那,再做一个?” “我吃不下了。”枫桥看了看剩下的食材,面包管够,其他的却不多了。于是这回做的三明治加了很多片芝士,一整包都被他加进了那个三明治里,枫桥有些别扭地把切得歪歪扭扭的三明治递给叶泊,“吃。” 芝士很香浓,经过发酵的奶香,一点点在唇齿间化开。枫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妈妈有时间准备好丰富的食材让他带来学校。叶泊连着泪意一起咽下去,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很快很急,倒是把旁边的男生吓到了:“你这么喜欢吃芝士啊?早想起来之前就给你放了……哎……慢点,你也不怕噎着。” 于是很多年以后,叶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芝士迷,只要芝士做的,无论什么她都喜欢吃,连带着奶味浓厚的东西也列入必吃的名单。有次跟桐岳在大街上看见外国留学生自己烘焙的蛋糕,蓝眼睛的姑娘使劲推销她们最热销且所剩不多的榴莲蛋糕,叶泊腹诽难道老外也开始吃榴莲了吗,但自己是怎么都受不了那个味道的,刚要拒绝,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个单词“cheese”,马上问:“is there any cheese in the cake(蛋糕里面有放芝士吗?)” 姑娘眼睛亮了,高兴地点头:“of course, lots of cheese!(是的,很多!)” lots of cheese,叶泊买下了那个蛋糕,虽然它贵的离谱,虽然它还加了自己不喜欢的榴莲,最后在路边吃的很开心,桐岳递给她水:“怎么那么喜欢芝士啊?你不是不吃榴莲吗?” 叶泊只顾着点头了。 从此,大概连榴莲都不讨厌了。 把一勺饭送到嘴里,鱼的鲜美和芝士的醇厚混杂在一起,还是热热的。 叶泊揉了揉眼睛。 热热的。 在我决定彻底、彻底忘记你的时候,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提醒我想起来? 第七章 去见你(3) (四) 时间慢慢进入深冬,一连落了几场雪,女生们开始穿上雪地靴,踩在雪里,其他部分都陷下去,只有边缘一圈毛留着,看着像雪里长出来似的,怪可爱的。 叶泊事情依旧很多,由于大雪行路不便,周末的排练取消了,她只能把时间压缩到放学后,连体育课都拿来利用了,一些人颇有不满,叶泊尽力周旋,说尽了好话,也觉得心力交瘁。第二节课间操完毕后,叶泊站到讲台上。 “实在对不起大家,今天参加舞台剧的同学还是留下来排练。” “搞什么啊?现在天黑得这么晚路这么滑你让我怎么回家?”有女生不满地抱怨。 “对不起,我会尽量加快排练进度,也请大家多为集体着想,有什么困难也克服一下。” 桐岳也说:“马上就到元旦了,其他班也在赶进度,我们也不能落后啊,大家多忍耐忍耐,等拿了一等奖一起出去聚餐!” 叶泊感激地朝桐岳笑,还是他懂得用激将和糖衣攻略,班上马上开始讨论去哪里庆功。 与枫桥还是不冷不热的状态,倒是没再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了。叶泊觉得是自己错觉,因为思曳好像很惋惜似的问起来:“为什么你都不跟他吵架了啊?” 宣布完事情上去找班主任汇报了排练进度,又被年级主任叮嘱了一遍竞赛的事,下个学期的复试很重要,取得好名次不仅是增光添彩,甚至有可能被选入下一年的冬令营,进了冬令营,保送北大清华就触手可及。且不论高三的事,光是下个月的期末考就够烦人的了,叶泊觉得事情全堆在了一起,这几天睡也睡不好,顶着熊猫眼来上课。 下楼梯遇到了苏郁堇,她也是来说舞台剧的事,不是什么巧合。 那么,当时会认识她,也是巧合吗? 从当初的天台事件起,叶泊就隐约察觉了什么,但此刻没心思追究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方悠,段明萱还是……枫桥。叶泊目光平静,只打了个招呼,刚要擦肩而过,女生却说:“谈一下?” 于是走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苏郁堇说:“我表姐的婚礼在明年六月,你想来吗?” “我很想去,但是到时候我可能要准备竞赛,时间不是很充裕。” “真可惜,我还想请你去弹那首歌呢,我姐姐一定很高兴。” “你能唱给她,她一定更高兴。” 一下子没话了,叶泊要走,又被叫住,女生看着她,神色真挚:“叶泊,谢谢你。” “嗯?” “谢谢你教我唱歌,谢谢你不问我,方悠的事。当然,还有很多,谢谢你。” 叶泊还是“嗯”了一声,跟她做了再见的手势,神色如常,可郁堇觉得,叶泊伴奏自己唱歌的情景永远回不去了。 叶泊觉得郁堇的目光还在自己背上,觉得尴尬,于是拿出手机来看,教室里是不许用手机的,她一直放在兜里没有拿出来,此刻一看,脚步停住了。 “爸爸未接来电(30)” 时间是不久前。 她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起来:“小泊啊。” “……嗯。” “爸爸回k市了,在这边开一个会,时间不多,你能出来见见爸爸吗?” “我还在上课。” “跟老师请请假,就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走?”问得太急,像赶人,叶泊懊恼地咬了下嘴唇。 那边果然沉默一下,然后说:“今天晚上9点的飞机。” 一粒雪花飘到睫毛上,绒绒的白色,却是冰凉的。 又下雪了。 (五) 第三节课是化学,叶泊根本没心思听,老师也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叫她起来回答了一个问题,她当然不知道,靠着桐岳才混过去。 窗外的雪已经从小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 现在回来干什么呢?又冷又不好玩。 不过多半又是什么学术会议? 冷天本来就消磨人的意志力,居然还要和一帮老学究探讨问题,想想就可怕。 下了课,有人兴奋地叫着要出去打雪仗,思曳也想拉着叶泊一起,可看她实在没兴致,也不坚持了,跑到理十二找曾遇去了。 肯定又是一场恶战,叶泊想。 到了放学,叶泊去吃晚饭,桐岳看见她食不知味的样子:“最近怎么了?上次你也吃得没兴致?生病了?” 女生摇头。 “那就是跟我一起吃饭才这样?这么讨厌我?”男生板起脸,故作严肃,平常见他这副模样总是会笑的叶泊,这次没有笑。 曾遇和思曳从外面跑进来,衣服上沾着雪天的寒气,还嘻嘻哈哈的,曾遇把凉的手指头往思曳脖子上放,被女生反攻揪住暴打。 “喂喂喂你够了啊,冷死我了!” “是你先把雪球往我脖子上放的,化了都有多冷你知道吗?!” 一下子增添不少欢声笑语。 段明萱端着餐盘过来:“我朋友先走了,能跟你们一起坐吗?” 还在嬉闹的两人顿时恢复正常,曾遇扯着思曳去买东西吃,于是桌子上三个人尴尬相对,叶泊没什么反应,桐岳说:“坐。” “谢谢。”明萱坐下来,看着叶泊,“我朋友是方悠。” “哦。” “看到刚才那副场景,真是,我都看不下去,也难为她能忍住。”明萱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叶泊正烦着,直接说:“看不下去还坐过来?” “……你!”明萱顾忌着桐岳在,到底忍住,“李思曳知道吗,是她抢了别人的男朋友。”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明萱又一下子噎住,冷笑起来:“那就更不上道了,抢了就抢了,居然还晾在一边?” “你说话注意点。” “你们自己行为不检点,还要我注意?” “我们?”叶泊指着自己,“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你们!”明萱被她无辜的样子彻底激怒,站起来,“一个二个都是那副德行,把男生吊着,跟猫逗老鼠一样,李思曳还只是一只,你可比她厉害多了,一次两只。” 叶泊拧着眉毛看着她。 “不是吗?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上次在排练厅拉拉扯扯的以为我们没有看见吗?我、郁堇和桐岳可是都看见了!” 桐岳站起来:“好了,别说了。” “还有曾遇,是你招惹来的,方悠怎么会找错人?现在把他踢开送给自己好姐妹了?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逗腻了就送给别人?所以说你根本就是贱——” 一个巴掌干净利落地把段明萱没说完的话扇回去,思曳抬起的手还没有落下去,她沉声道:“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喧闹的食堂大厅一片寂静,都注视着这五个人。 明萱不甘示弱,马上要甩回去,手被曾遇拦住,男生说:“我跟方悠的事情,跟你无关。要出头也要选好自己的立场,我之前都没有怎么见过你,别在这里装她的好姐妹了。” 女生被气得浑身发抖,不敢再朝这边发难,于是把火力对着叶泊:“那林枫桥呢?叶泊你敢说吗?你们上次在排练厅,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敢说清楚吗?” 桐岳握紧拳头。 叶泊却好似心情不在这边,只注视着外面飞落的大雪。段明萱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她心虚不敢反驳,盯着她:“说不出来了?” 思曳看不下去,挡在她前面:“轮到你来管?你怎么那么八婆啊?” 大厅里呼吸可闻。 远处的钟声响起,格外清晰,打过六下,是晚自习的预备铃。 叶泊如梦初醒,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拉了拉思曳的手说:“思曳别说了,我有急事,要先走了。”又转头对桐岳说:“抱歉,排练的事能不能帮我多担待?要是实在没人愿意留下来就散了,以后再想办法补上。”说着抓起外套和钱包,就要出去。 “……你去哪儿?”一直没出声的桐岳叫住她。 “我要出去。” “外面在下大雪,道路很可能会堵,你真的要出去?去干嘛这么急?” “是。” 桐岳沉吟,又拿起自己的东西:“我陪你去。” 思曳这时挡住他:“不行,你不能去,小泊去是有急事,你去是干什么?何况,小泊都把排练的事情交给你了,你不能走。还有,你不是住校生吗?这一走,晚自习不是错过了?班主任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明萱抱着胳膊冷笑,桐岳皱着眉思索,曾遇表情复杂,叶泊已经没空多说话,一路穿过寂静的众人跑到门口。 叶泊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梯,踩进地面时,雪深及脚踝,叶泊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还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往校门外跑。 银装素裹,真正的银装素裹,叶泊此刻没心情欣赏。 跑得太急,差点摔倒,却被一只胳膊扶稳。 “喂,你要出去?”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声音,抬起头,枫桥的脸就近在咫尺。 叶泊松开他的扶持,微点了头,还是不说话,低头往外面赶。 “你去干嘛?”男生遥遥在后面喊。 女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停了好久,飞扬的雪花趁势落在她发间,低声说:“去见爸爸。” 枫桥听见了,没有迟疑地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说:“我陪你去。”然后不等女生反对,一路把她拖到校门口,扬手招下一辆出租车。 车里有暖气,身上的雪花开始融化,叶泊戴了围巾,围巾上的雪花变成雪水,女生还是没有察觉,一直呆呆愣愣的,枫桥叹了口气,帮她把围巾取下。 一圈一圈,丝丝缕缕,温暖的手指和冰凉的水。 四面都是雪,路边是雪,树上是雪,高楼上是雪,天空落下的也是雪,不断地往后飞掠过视线,而装着叶泊和枫桥的那个小盒子安稳地在中间运行,像运行在摩西劈开的冰海之间,两边隔绝了人世,跨过就是新生。 第八章 她原谅我了(1) 第八章她原谅我了 (一) 八岁以前,一直生活在看不见多少雪的南方,到k市的第一年,叶泊爸爸带叶泊去溜冰,脚下穿着冰刀鞋,手上脚上都是护膝护腕,行头齐全,跟旁边的孩子大不一样,他们都是轻装上阵,一个个进了冰场如鱼得水,不像小叶泊根本不敢滑。 爸爸在北方念了很多年书,很会滑冰,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滑。 “哎,对,迈了左脚,然后不要慌,继续迈右脚……” “重心稍微往后……哎,别靠到爸爸身上来啊……” “我站不住嘛!”叶泊抱着爸爸的胳膊撒娇。 “好好好,那先靠着爸爸滑,等下爸爸带你滑起来,你要记得蹬脚,就像刚刚那样,知道吗?” “知道啦!” 爸爸滑得很好,大手牵着她,就一点都不怕了,脚也跟着动起来,慢慢找到了身轻如燕的感觉,叶泊偷偷放开爸爸的手,想自己滑,可还是找不好平衡,滑了没几步就摔下去。 爸爸马上往回滑,把她抱起来,心疼地说:“摔着哪里了?疼不疼?你怎么放开爸爸自己滑了呢?” 因为着急奔回来,头发都乱了,落着几片雪花,看起来有些滑稽。 叶泊说:“一点儿都不疼呢,爸爸,我好像会滑了,你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一天很快过去,回程爸爸牵着她的手,叶泊其实摔得很有些疼,忍着没说,只说:“哎爸爸我觉得现在还在晃晃悠悠的呢。” 爸爸笑起来:“你别说,爸爸也觉得是。” 到了车里,爸爸帮她摘下围巾,她缩着脖子叫冷,被爸爸刮了下鼻头,佯作斥责:“怎么能不冷?每次都忘了摘围巾,下次不许忘了!” 可是,再没有下次了。 爸爸再也没带她去滑过雪。 爸爸明明滑得很好,怎么也会跟她一样呢? 因为,在她滑的时候,爸爸一直跟在她后面,要摔跤的时候,总是能及时扶住她,难怪也觉得晃晃悠悠的。 她是因为笨,所以掌握不了平衡,可是爸爸却是因为爱,而掌握不了平衡。 叶泊看着同样的雪天,当初的那个小小的车里,都是欢声笑语,她虽然累,却也很兴奋一路唱着歌回去,现在却拼命压抑着冲到鼻子里的酸意。 终于知道,为什么《情书》作为一部青春片,却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拍摄八十岁的爷爷送重感冒的阿树去医院的场景,冒着大雪,爷爷年迈的身子背着她,妈妈在一旁打着伞,焦急得快哭出来,强风吹得人站立不稳。阿树从医院里醒来,迷迷糊糊地问:“你好吗?” 藤井树和藤井树消失在那条放学后的坡道,消失在静谧的图书馆,最终消失青春的洪流里。如今,她捡回一条命,问当初的那个男生,你好吗。 人与人之间的维系如此脆弱,不知道哪一天就随风散了。 我们都应该珍惜。 前方道路堵塞,大雪压垮了一棵树,横在路中央,奔流的车队停下来。叶泊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8点了,爸爸还会不会在酒店里,不会已经去机场了?叶泊心急地往外看。 枫桥略略跟司机询问了路况,交通局要派人来需要一段时间,看着叶泊坐立不安的样子,当机立断付了车费,拉着她下车。 “干、干什么?” “这里离你要去的酒店不远了,我认识路,我带你去。” “可是……” “少废话,到底去不去?” “……嗯!” 两人奔跑在大街上,四下无人,万籁俱静,唯有路灯拓出一方温暖的天地,他们在中间,靠近又远离,远离又靠近,或者,还有她身边一直牵着她的手奔跑的男生,头发上落满了雪,又在不断奔跑中掉落,唯有他手心的温暖是真实的,烘烤着焦急的心。 爸爸,不要走。 爸爸,不要离开。 等我见见你好吗? 对不起,我一直犹豫,要等到现在才来。 对不起,对不起。 (二) 段明萱已经走了,桐岳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也要走,又被思曳拦住:“你要去追她?” “我倒是想。”桐岳说话声音很低,一向温和的声音此刻有些冷峻,透着股自嘲的意味。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班。” “……你就这么担心她吗?” “你在说什么?”桐岳诧异回头。 “她说什么你就去做?” “……我本来就要回教室的。” “回去干吗?帮她收拾烂摊子吗?她说的话是圣旨、是法律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听从?每次都是这样,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叫你多担待舞台剧的事你就乖乖回去,她留下那么一大堆的事要你一个人处理,你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吗?”思曳说到后面,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眼睛泛红。 桐岳没见过她这么激动,而且激动的理由也让他很莫名其妙,就接了一句:“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回去帮她你不高兴?” 思曳像瞬间被放了气,喃喃道:“是啊,我们是好朋友。” 桐岳走了。 曾遇揽过她,“我们走。” “别碰我。”思曳轻轻躲开男生。 曾遇眉毛一跳,“就是因为他。” 思曳没说话。 “你跟我说话、打闹、开玩笑,却不让我牵你的手,抱一下也不可以,就是因为他?” “我……” “李思曳,你总是把自己的心藏起来,藏得好好的,我看一下都不行,可是刚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抖落出来,你知道,我有多开心,终于看见你的心,又有多难过,终于看见你的心?” “曾遇……” “你真自私。”擦肩而过的时候,男生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班长去哪里了?不是通知我们6点集合要排练的吗?” “就是啊……哎雪这么大,我呆会儿怎么回家啊?” “桐岳呢?他怎么也不在?” “说起来,林枫桥、段明萱和李思曳也不在?他们几个主演都不在,我们这些配角在这里干等着什么啊?” 聚集的人群渐渐不安起来,排练厅的门被人推开,是段明萱。 众人见不是正主来,一阵失望。 叶泊毕竟是这场排练的主心骨,少了她许多事都不好办。 明萱看见他们的表情,脸上阴沉,可转念一想,又露出些得意:“班长走了!” 一下子都哗然。 “她为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撇下我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跑了。”明萱故意不说原委,事实上,她觉得叶泊是被自己气走的,心里很有几分得意,笑眯眯地等着看众人反应,果然人群躁动起来,还有些愤愤不平:“说什么集体荣誉,让我们留下排练,现在却自己走了?” 有人小声地说:“我刚刚好像看见了,叶泊和林枫桥一起走的。” 议论得更激烈了,明萱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大家,现在,我们的班长只顾自己走了,把大家晾在这里,还有以前,哪次排练她不是一副颐指气使,全天下都要听她的样子?现在居然说走就走,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样的人,能带领我们排练好这出舞台剧吗?” 安静了一阵,有人三三两两地附和道:“没错,太过分了。” “我也想回家都留下了,她居然自己跑了?还是和林枫桥一起跑的!” “她自己去谈恋爱,叫我们受罪?” “她简直不配当我们班舞台剧的导演!” 桐岳站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句话,心里一凉,推门进去。 “对不起大家,班长刚刚家里有急事,先回去了。”桐岳也不确定是不是家里的事,他希望不是,因为那很有可能是大事,但现在为了帮叶泊挽回人心,这么说是最好的选择,“今天雪大,大家先行解散,明天,班长一定给大家一个解释。” 有人说:“哼,什么家里的急事,她明明跟林枫桥跑了!” 桐岳深吸了口气:“真的是家里的事,等明天班长来了她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答复有用吗?我们可是在这里干等了三十分钟!” “没错啊,再急的事总也有点时间来跟我们说一下?” “就是啊,之前要我们放学留下来排练的时候说得多好听,现在呢?!” 段明萱此刻站出来:“桐岳,你是团支书,我是文艺委员,我们俩管这个舞台剧,也是管得下来的?” 桐岳弄不清楚她要干什么,没说话。 “我提议,叶泊不再是舞台剧的导演!”说着转向桐岳,“我们明天一起去跟老师说,怎么样?” “段明萱,我想你搞错了。”桐岳很严肃,“这出舞台剧,从选题、编剧到组织、导演,所有的事都是叶泊一个人亲力亲为,我是没有做什么,至于你这个文艺委员,抱歉,我实在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反而是背不下台词浪费了许多时间给你现场背词,到现在,只是因为叶泊一次缺席,就要撤了她的导演位子?过河拆桥也没这么损人利己。” 班里两个班干部互不相让,普通同学都在下边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明萱从未领教过桐岳的辛辣锋利,此刻戳得她的心麻了似的疼,可她还是竭力说下去:“好,我说了不算,大家说了才算,明天我去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也让老师说一说,到时候,结果出来,我绝无二话,你也不要反悔,怎么样?” “行。”桐岳点头。 明萱在那一刹那扬起明媚的笑容。 第八章 她原谅我了(2) (三) 酒店大堂人一向寥寥,前台小姐受过严格训练,此刻也不敢偷懒摸鱼,向虚空展示着微笑,突然一对高中生模样的男女生跑了进来,她被惊得一呛,还是用完美地用职业素养压下,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1248房间的客人,退房了吗?”女生的声音沾上了雪似的清冷,却有掩饰不去的焦灼。 “我们酒店有规定,请您告知我您与这位客人的关系,我才能告知您。” “我是他女儿。”叶泊下意识说,感觉到男生还紧紧牵着她的手。 “这位客人还没有退房,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叶泊松了一口气,摇摇头,枫桥放开她的手,“你上去,我在下面等你。” “嗯。”叶泊跑到电梯旁,保安按下键,她走进去,看见枫桥手里拿着她的围巾,还在远远地注视着她。 电梯上升,红色的数字一个个跳跃着,终于变成了12。 敲了敲门,父亲的脸出现在门口,这才惊喜地道:“小泊,你来了。” 叶泊喊了一声:“爸爸。” 叶泊曾经问过,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分开,爸爸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长大,她曾经希望自己以十倍百倍的速度长大,在借读的中学里,龟缩着像冬日里的笋,等待着春天,期待着自己长大,像一棵不断拔节的竹子那样,最好能听见骨节处清晰的咔咔声,这样她才能忍受那些日子,等待传说中的那一天,弄懂那些不能理解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一部电视剧里,女主角是个演员,怨恨着曾经抛弃她的父亲,父亲很希望挽回她,做了很多事,可她拒不接受,父亲还是一部一部的把女儿主演的电影都看掉。有那么一次,女主角饰演的女孩儿说出了原谅爸爸的话,父亲在电影院里站起来泪流满面,后面的人抱怨看不见了,他回身说,呜呜咽咽地指着屏幕上的女儿,好似在说:“你看,她原谅我了。” 叶泊当时哭得比电影里的父亲还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否怨恨着父亲,如果怨恨着,有一天,又是否会说出原谅这样的话。 在大雪里奔跑的时候,刚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他女儿”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其实她一点也不恨他。 一点儿都不。 他永远是那个,带着她去滑冰,明明自己滑的很好,最后却晕晕乎乎的父亲。 房间里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父亲给她泡茶,手法老道,别人泡得他都喝不惯,非要自己泡的才行,这个习惯依旧没变。叶泊抱着暖暖的茶杯,坐下来:“爸爸你飞机来得及吗?” “不着急。”父亲却像不关心这个,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 “哦,还成。” “当班长忙不忙?” “还好。” “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病了。”父亲顿了顿,又问,“这么冷的天,怎么帽子围巾都没戴?” “啊……我围巾,在,在下面。”叶泊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 父亲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说:“丢了?等会儿爸爸陪你出去再买一条。” “嗯,为什么这次走得这么急?” “明天下午还有会要开,没办法啊。” “爸爸也会讨厌工作吗?”叶泊眯着眼睛笑。 “爸爸也是人,当然会啦。”父亲孩子气地笑了,像从前那样,叶泊眼睛酸涩得想哭。 不再仅仅是s大的讲师,而是供职于全国顶尖学府,从去年起受邀去y校访问,叶泊很难再见到他,虽然平时也不怎么见不到,可中间隔着一片海洋到底不一样,他成为了会被人尊称为教授的人,成为了在新闻里可以看见的人,可这样的人还是会讨厌工作,讨厌飞行,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离开,依旧等着他的女儿前来。 航空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飞机因为大雪会延误一个半小时,预计于22:30起飞。爸爸拉着她下楼,迎面遇见枫桥,男生站起来,没等叶泊介绍,枫桥先微微笑了一下,说道:“伯父您好,我是林枫桥。叶泊的同班同学。” 父亲很感兴趣地问她:“他就是你跟我说的‘枫桥夜泊’的那个‘枫桥’?” 两人都朝她看来,叶泊呐呐不能言。 三个人在酒店里的餐厅里吃饭,叶泊闷头喝汤,枫桥和父亲在交谈一些父亲工作上的事,枫桥居然什么都懂,两人聊得很好,叶泊犹如听天书,觉得自己居然比不上他对父亲工作的了解。 “她这孩子总是任性,就这么跑过来,还好有你在。” “这是我应该做的。权当赎罪了。”枫桥的声音很正经,看向叶泊的神情却带着揶揄。 叶泊呛了一口汤。 “赎罪?” “是啊,她跟我吵了好几天架了。” “哦,那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喂喂,这种事是不是问你亲生女儿更好啊?叶泊欲哭无泪。 “我把校服借给别班女生穿了因此误了排练舞台剧的时间,我说她不该浪费粮食结果反而被骂成人形传单机,她上课睡觉我提醒她结果又被骂,嗯,然后,她把脏水弄到我身上于是我把灰都扫到她鞋上了。” 叶泊死死地咬着牙,恨不得去踢对面坐着的男生,这种事你也好意思讲出来的?你幼不幼稚?还敢在我爸面前说我上课睡觉?这么鸡毛蒜皮的事…… 气愤到一半,突然愣住了,对啊,可不就是这么鸡毛蒜皮的事么? 枫桥故意说出来,是为了提醒她这其实都不是大事? 所以,也是在变相求和? 父亲早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泊啊,女生呢,还是温柔一点儿的好。” 叶泊觉得冬阴功汤的酸气要把自己眼泪都熏出来了。 爸爸打发她自己去买围巾,叶泊捏着卡怏怏地走出去,酒店附近很多店铺依旧灯火通明,她随便选了一条,走到收银台经过男装区,忽然看见一件男式大衣,觉得很适合爸爸,犹豫要不要买下来,看了眼对面,爸爸和枫桥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说些什么呢?要把她打发出去? (四) 叶泊父亲说:“她这个孩子,很敏感,也是跟我有关,她还那么小,我就不得不离开她,我一直很担心她的成长,但是女儿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了,我们有了很多隔阂,越来越不爱跟我说知心话了。她一直不愿意同学知道她的家里状况,我是知道的,也不怪她,毕竟是我造成的,反而觉得很愧疚。可是今天,她居然会带着同学来找我,我想,你也应该是她信任的人。你们都还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走到今天连一半的人生都没有经历,我也不是非要你许诺什么,但是,我只希望,你能给她带来温暖和满足,这就够了。” 枫桥听得认真,灯光照得他眉目璀璨,他听到最后点头,又问:“冒昧问一句,是小学六年级时的事吗?她突然转学的原因。” 话说得很隐晦,带着不愿揭穿往事的小心翼翼,叶泊父亲心里对这个男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点头道:“是,她妈妈当时很倔强,非要带她回去借读那边的中学,在那边念完了初中,但是学籍其实还是在k市的,中考还是只能在k市,好在过了三年,她妈妈像是也释怀了,也觉得不能这么耽误她,毕竟是关系到高考的大事,这才同意她回来。” 枫桥长久地沉默着。 叶泊父亲最后笑了:“她其实不愿意走,即便在老家有她很多好朋友,跟我打电话,就在电话里哭起来,我当时人在b市,诸多事情鞭长莫及,只能安慰她,另一边想劝她妈妈,但适得其反。我很担心,也没有办法。我们俩生疏了很多。我还很担心,她今天不愿意来见我。没想到她来了,还跟着你,我也很诧异。以前小泊跟我说过,班里有个男生跟她的名字连起来一首诗的题目,是我以前教她背的那首《枫桥夜泊》,还说为什么我姓‘叶子’的‘叶’而不是‘夜晚’的‘夜’,这样就完美了,她啊……总是这么天真又可爱的。” 在父亲的眼里,哪个女儿不是天真又可爱的。 枫桥笑意很淡,心像被揉皱了的一张纸,微微皱缩起来。 第一天见到她,生生怯怯的样子,居然一句话就让他被全班嘲笑,心高气傲的小男生觉得心里滚落了一颗石子,晃得他心烦、讨厌,可有一天,这颗从讨厌出发的石子居然落到了以喜欢为名的草地上,上面大概长满了酢浆草的小花,靠近皮肤,是柔柔的痒。在落向那片草地的途中,他也曾经惹过她生气、脸红、下不来台,可是最后,都没有怪他。 四年级,她刚刚转来,班里在大肆讨论因为一曲《江南》而成名的林俊杰和刚刚发布《七里香》的周杰伦,叶泊不听流行音乐,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几个名字,就来问他:“《江南》是周杰伦唱的吗?” 他很不客气地答:“《江南》是林俊杰的成名曲好不好?” “哦……因为都有杰字,还都是那个发型,小眼睛,分不清啊……” 他还想说话,旁边几个小男生已经听见他们的谈话,嘻嘻哈哈地笑着:“叶泊你居然不知道林俊杰?你怎么能不知道林俊杰呢?” “哈哈,居然还说《江南》是周杰伦的歌,怎么可能,你也太土了!” 叶泊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而枫桥别扭地坐着,也不替她申辩,谁叫你不知道林俊杰来着?谁叫你说什么枫桥夜泊的来着? 马上,这个笑话就被传遍了班级,还有向年级扩散的趋势,许多人对叶泊的问候语改成了“叶泊,《江南》是谁唱的啊?” 几乎是排着队来问她,奚落她。 最后,枫桥被烦得不胜其扰,赶苍蝇地一样赶他们:“是林俊杰还是周杰伦有什么分别?反正又不是你唱的,难道你帮那些歌手争这个,他们还会把这首歌的版权分你一半?” 世界终于清静了,叶泊小声地说:“谢谢你……不过,版权是什么意思?” “……有空多看看书!”枫桥不耐烦。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枫桥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高远,路灯明亮,女生拎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纸袋,格纹围巾已经戴到脖子上,流苏飘在风里,她一边跑着过街,还要注意车辆,眼神清澈,漂亮得像一只鹿。他一下子想到童年躺过的草坪,长满了碰到皮肤就微微痒的酢浆草,他睁开眼,看见森林里走来了温顺美丽的鹿。 隔了八年的时间,跑到他面前。 第八章 她原谅我了(3) (五) 叶泊父亲换上了那件大衣,直说:“我女儿眼光不错嘛。” “……爸,我用的是你的钱。”叶泊底气不足。 “爸爸不急,等着你以后用自己的钱买更好的衣服给爸爸。” 叶泊抱着他的胳膊,点点头,不说话。 已经是晚上9点,叶泊父亲必须得去机场了,助手把行李放到车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这边有一个学生,家里也是k市的,这两天都是他陪着我到处开会,刚刚还说如果雪下大了要去接妹妹。你们的书包是不是都还在学校?我让他顺路送你们回学校?” 叶泊直说不用麻烦了,可父亲已经拨通了电话,对方很快答应了,说马上过来,于是父亲放心地上了车,跟两人说了再见。 两人在路边等了二十来分钟的样子,看见远远开来一辆车,打着双闪,探出一张年轻男生的脸,大学生一般的朝气蓬勃,叶泊觉得很有些眼熟,对方已经招手:“两个小朋友,上来。” 谁是小朋友? 叶泊咬牙,可凭着他那张带着点痞气的帅气的脸和爱开玩笑的性格已经分辨出来,这人她分明认识:“思渊哥。” “你们运气真是好,我本来都要走了,可是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好,这不,弄完了回家,开到一半叶教授就打电话来,面子这么大,我还想是谁呢,原来是叶教授的女儿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我们真有缘呀,是不是,那位从上车起就在跟暖气抗衡的小哥?”开着车的男生衣服都没换,穿着正装,但还是嬉皮笑脸地调侃着枫桥。 “他是思曳的哥哥。”叶泊连忙解释。 枫桥微微宽心,兔子不吃窝边草,何况是妹妹窝边的,“你好,我叫林枫桥,‘枫桥夜泊’的‘枫桥’。” 这什么人,人家没问你怎么写! 叶泊瞪着他,你好好说是同班同学不就好了? 枫桥对她的怒视一点反应都没有。 “哈哈这下我得怨我爸没给我起个诗意点儿的名字了,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才好。”李思渊笑着,熟练地打方向盘,“我是李思渊,这个渊嘛,就是尼采说的‘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将凝视你’的‘渊’。” “好啰嗦,还是我的简洁。”枫桥眼皮都不抬。 叶泊瞪大了眼睛,这人今天怎么了,智商急剧下降,幼稚成这样? 思渊一点都不以为忤地笑着,也没有继续跟枫桥斗嘴,转了话题。 “思曳那丫头怎么样了?我回家这么久,我事情多,不怎么在家,作息也不一样,都没怎么见过她,听说在忙着练舞台剧?” “对,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她给你买了礼物呢。” “哦,是什么啊?” 叶泊神秘地笑:“还是让她自己给你,我就不告诉你了。” 枫桥却突然想到,那双靴子,闷骚的烟灰色的靴子。 哦,看来这人,也没那么不上道嘛。 (六) 思曳在餐厅呆了很久,所有人都走了,餐厅要关门,只留下一个夜宵窗口,她只能走了。思曳上次期中考太差,妈妈跟班主任申请要思曳上晚自习,因为家里没人,怕管不住她出去玩。 可是哥哥都回来了,也不能回去吗? 不对,哥哥经常半夜才回来的来着,反而会把她带坏。 想起哥哥,思曳心情舒展了几分。 走进教室,晚自习早就开始了,她猜到排练会取消,于是安然坐下来,可老觉得气氛怪怪的,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晚自习重新排了位子,桐岳不坐在她前面了,而是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也看不出端倪。 她把作业做完,看了看表,21:45,哥哥给她发过短信,今天要来接她,虽然雪早停了,照样来,谁让他是哥哥呢?她迫不及待,收拾了书包从后门溜出去,被同学抓住,对方小声道:“哇李思曳你胆子越发大了,撞见老师有你好看的!” “嘘——”思曳示意他噤声,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你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你不为你好姐妹担心吗?” 思曳愣了愣,一只脚已经踏出教室,又折回来,“你说清楚。” “今天排练取消,因为叶泊临时跑了,段明萱要告老师,不让她导演了。” 思曳发着愣出教学楼。 怎么一回事?不就是翘了排练? 莫非是段明萱煽动的? 手机震动起来,哥哥的声音:“思曳我到你们校门口了,下课了吗?” “还没下,我做完作业了,正要走呢。” “哎,等等,帮叶泊收收书包,还有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啊,林枫桥的,一起带过来。” 思渊其实在这里报了枫桥说他自我介绍名字啰嗦的一箭之仇。 什么?这三人什么时候认识了?思曳想问,哥哥催促道:“快去快去,我等你啊。” 思曳无法,只能再溜回教室,先把叶泊的东西收收好,再顶着众人奇怪的目光把林枫桥的一起也收拾好,好在也近,只是打扰了旁边自习的人,思曳略觉得抱歉,正要走,桐岳轻轻走过来,问:“你去哪儿?” 思曳弓着身子,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两个,样子很滑稽,她说:“……回家。” 桐岳被女生这副样子逗笑了:“就这样回家?” 思曳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你不怪我了?” 桐岳目光坦然:“我哪里怪过你?” 心像被淋了一瓢温水,思曳舒缓了这天晚上的大半郁结,剩下的,只有对曾遇和叶泊的愧疚。她笑了,挥挥手说拜拜。 下课铃声响了,寂静的教室喧闹起来,桐岳的声音也放大:“你是要帮叶泊送书包?还有这个,是枫桥的?” “……嗯。”她忘了,这么冷的天,温水一淋下来就凉了。 “这么重,我帮你拿下去。” “……好。” 枫桥的书包交到桐岳手里,思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没有把叶泊的书包给他,自己抱着。楼梯光滑,冰凉,白天的雪被鞋底带进来,化了后,变成黑色的水迹蜿蜒着。 多少雪白的情感都变成了肮脏的心思? “他们俩现在在一起?” “……不知道。”思曳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可在桐岳听来,像是特意照顾他的情感一样,毕竟,他和叶泊的事,思曳再清楚不过。 到了校门口,果然停着哥哥的车,思曳一眼认出,正要奔过去,车上下来两个人,先是枫桥,用手靠着车窗顶部,女生看了眼那只怕她撞到头而搭着的手,笑了一下,也下了车,站定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并没有刻意的动作,可就是让人无端端觉得温馨。原来一个对视也能这么温馨。 思渊也下来,愣了一下:“这里的情侣电波是怎么回事……李思曳你这个小丫头愣着干什么呢!过来!哎,等等,你怎么也带了个男生来?不是……你早恋当心我告诉老妈!” 思曳的心情瞬间恢复常态,说:“你自己还不是?我鄙视你。” “哈哈。”思渊把她的头揉到自己怀里,“哥哥要谢谢你以前帮我打掩护啊,所以这个我也不会跟老妈说的。” “闭嘴。”思曳凶神恶煞。 桐岳略略打过招呼,回去了。 三个人上车,叶泊跟思曳交换了下情报,思渊在前面咋舌,“不错啊,情节这么丰富,多少爱恨情仇,我都听晕了。” “没正形。”思曳骂他。 “没正形就没正形,你老哥我可是不辞辛苦地跨越大半个城市,奔赴万里,才接到妹妹和妹妹的闺蜜和妹妹闺蜜的男友啊。” 枫桥反应很快,说:“谢谢。” 叶泊被这一大串话险些绕晕,好在最后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枫桥:“喂,你乱说什么?早知道真的劝思曳给你送狗粮!” “哈哈不客气。不过,狗粮叶泊你送了我也开心啊,给飘飘吃嘛。” 思曳拼命给叶泊飞八卦的眼色。 叶泊只能装什么都看不见。 车厢里气温越来越高。 冗长的一天落幕,前方还是不可预知的未来,但幸好身边还有人陪伴,叶泊笑着看窗外,一路华灯万丈。 第八章 主犯与从犯(1) 第八章主犯与从犯 (一) 曾遇今天连着踢了两个乌龙,被教练一掌拍在后脑勺:“个臭小子,今天没吃早饭是不是?丢魂儿啦?!你给我回去上课,看着就烦!” 教练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善意地责骂。 那么有些人呢? 她对你微笑,撒娇,开玩笑,说着动听的话,有时还会闹一闹,但从来没有用那种伤心失落的表情望着自己过。与她在一起的时间飞快,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获得永远,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爱,甚至不是喜欢。 像个十足的傻瓜。 曾遇坐下来,听见班里女生在议论今早的新闻。做作的感叹,把事实扩大,藏着恶毒的心机。 “哎一班的叶泊怎么会是那种人哦?我以前跟她一起做过事,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就是啊,居然扔下全班,跟男生跑出去玩哎!” “他们班舞台剧这下可怎么办,只剩下两周而已了。” “对啊,肯定要闹一阵子的。本来看过他们班的排练还觉得我们赢不了了,现在啊,悬。” “听说已经被班主任叫去了。” “哎,都有谁啊?” “叶泊咯,她是主犯,还有林枫桥,那个从犯嘛,然后是桐岳和段明萱,还有,还有谁呢……也是舞台剧主演来着,啊,对,李思曳!” “对了,还有人说那个曾……追过叶泊不成,又转去追她好朋友?真的啊?” 曾遇“腾”地一声站起来,“你们烦不烦?整天讨论这些八卦有什么意思?” 女生们被吓了一跳,很快不甘示弱:“喂,你神经病啊?又、又没有说你,你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当着别人面说别人坏话,被抓到了总是难堪的。 “吵着大爷我了,怎么着?”男生吊儿郎当的口气听起来十足不善。 很快有曾遇的好友出来打圆场,赶走了女生们,又问他:“你今天发什么疯?到处找骂挨呢?遇哥,她们女生的八卦我们都不听的!” 曾遇垂头踢了一脚椅子,“不爽。” 物理课代表要上楼去拿作业,又一副憋着的样子,曾遇看着都替他着急,踢了他一脚:“上厕所去,我帮你拿。” 爬到五楼,走廊里都能听见叶泊他们班主任的声音,还比较冷静,没有发火。 “昨天的事儿,谁先来告诉我的,谁自己再说一遍。” 段明萱说:“昨天一早班长就宣布晚上要留下来加练,说是为了赶舞台剧的进度,但是等大家都留下了,班长却一个人跑了,有同学说还是和林枫桥一起出的校门。当时我进去,知道了这个事情的同学们都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一致同意叶泊不再担任我们班舞台剧的导演一职。何况我觉得,这么一个没有责任心、身为班长不带头做表率,反而跟班里同学早恋的人,也没有再当班长的必要了。” 班主任又说:“桐岳呢?你怎么说?” “文艺委员没有把事情说完全,是这样的,吃晚饭的时候叶泊家里有急事,于是她先行赶回去,让我回班里解散大家,说是以后再找时间补练,我耽搁了一会儿,比文艺委员晚到了一步,同学们这才在说要罢免班长的导演职务。” 曾遇听得想笑,男生连称呼都换成了生疏的“文艺委员”,而且这话里像是暗指段明萱煽动全班。桐岳又说:“叶泊同学身为班长,还有竞赛的事要忙,牺牲了很多时间在我们班的舞台剧上,也许这一次的事做得不尽如人意,但我认为,这是可以原谅的,并不是什么大错,如果老师要追究,那么,我晚到了教室的责任也可以一并追究。” “老师,是我当时在跟团支书讲话,才耽搁了他回教室。老师可以追究我。” 又是那个声音,称呼同样很生疏,不过这个生疏,是不是为了保护? 曾遇终于在一摞摞作业中找到自己班上学生的名字。他现在只想赶快走。 段明萱说:“错过排练不是大错?那要是正式演出错过了那该怎么办?她会犯前一种错,那就会犯第二种错,到时候,今天不撤免她就会是一个大错。” 思曳说:“敢情你就没有迟到的时候?你敢说你排练的时候从来不迟到?”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就因为她是导演,你是演员?她要管一大班子人所以背负的责任比你多是吗?不,责任不是用人数来衡量的,在其位谋其政,你作为演员,按时到、背好台词就是你的责任,你作为舞台剧的主演,居然迟到过三次,台词也有很多次背不下来,是不是也要撤了你,让别人来演?” “……可是我没有让那么多人等她一个!” “小姐,你好像忘了,当时6点钟,集合的时间,你跟我们都在餐厅,那个时候,你自己不是也没到吗?” “……可我后来去了啊!” “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思曳说,“何况,我们大家迟到的原因就是你,你一直拉着叶泊说些有的没的。” 明萱再说不出话,班主任此时说:“好了,吵什么,这里不是菜市场。那,林枫桥,你从进来就没说话,你说。” “我准时到了,但是发现一向都会提前来的班长跟团支书都不在,剧里的主演也基本没见着,于是想下去找,然后遇见班长,她家里有急事,正在往外面赶,下着大雪,我不放心,于是陪她一起去了。” 曾遇笑了,真是嚣张。 你自己可是有早恋嫌疑的人,能不能不要淡定地说出“不放心”这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 不过,真是帅。 连男生都要承认的帅,敢扔下一大摊子事,不管不顾地陪自己喜欢的人完成她觉得最重要的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觉得最重要的事。 思曳说,你如果真喜欢的一个人,就会知道,原则这种东西,只是给不喜欢的人划下的界限而已。 曾遇出了办公室。 余光里有个女生走进去,他没在意。 (二) 班主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的事等会儿再说,叶泊,现在轮到你了,你说。我之所以把你放到最后讲,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生神色还算镇定,但是没有讲话。 “我是要让你看清楚,因为你的一个举动,会有多少人受牵连。他们今天站在这里,都是因为你。我让你当班长,就是看重你的稳重踏实,当然学习成绩好也是一个方面,但那不是主要的,我认为一个成熟的人是要能掌控大局,懂得权衡的人,你当得起我的信任,过去一年半你也确实做到了,我很欣慰,也骄傲,但是今天,你让我很失望,姑且不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我都要告诉你,让这么多人为了你不得安宁,本身就是一种失职,你,听明白了吗?” “……是。” “好,现在你讲讲为什么。” “我爸爸来k市,他很忙,难得来一次,我只能去看他,但是时间不多,我只能错过了排练。对此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叶泊对着其余人鞠了个躬。 枫桥看着她,目光中有不忍。 思曳和桐岳都是一愣,女生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她平常不能见到爸爸? 班主任是清楚叶泊家里的情况的,微微沉吟。 段明萱哈地一声笑出来:“这算什么理由?去见爸爸,再忙总能见到?非要赶着这个时候去?” “这是我私人的事,你不懂。”叶泊摇头。 “问题是你私人的事妨碍到了大家的事!” “这点我道过歉了。” “好,退一万步讲,你真的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是你为什么就没有提前跟班里同学讲一下?他们为了等你,留在学校吃饭,雪下大了,骑车回家的都只能打车,你知道车多难打吗?这给他们带来多大困扰,这些困扰,明明因为你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你是为什么没有提前说?难道你要告诉我,当时你接到什么紧急电话?当时我跟你在一起,你好像突然就跑出去了,难道你是接到了什么脑电波感应?” 枫桥看着明萱:“你,不要太过分。” “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不想跟女生吵架,也不想告女生的状。” 枫桥指的是那张邀请函,明萱后来也想明白,他当时的出现不是巧合,而是知道她要烧的是叶泊的东西,顿时有些底气不足。 班主任敲了敲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叶泊,你自己说,为什么没有及时通知大家?” 女生垂头不语。 班主任虽然隐隐知道原因,她爸爸不会是突然打来电话叫她出来会面的人,但是事情重大,不得不追究,只能暂且揭过这一页:“这就是你的失误了。” “是,我明白。” “关于这个,写检讨上来。写深刻一点,五千字。” 叶泊点头,她早就知道,不会那么轻易过关的,这个处罚已经很轻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审判。 段明萱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老师,这样就算了?她还要继续做舞台剧的导演?我不想跟这种随时随地都会丢下同班同学走掉的人共事。” “那你来当?”班主任一句话把段明萱堵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班主任的口气实在让她不敢回答“好”。 “这个事我会处理,舞台剧是我们班的,那么叶泊的去留也由班里人来定。今天班会我会说这件事,你们现在都下去上课,叶泊和林枫桥留下。” 段明萱愤愤出了教室,犹自心有不甘。看班主任这个样子,像是就这么算了? 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一张照片。时间是晚上,噪点很多,看不清晰。 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 ----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学生,班主任还是很给他们留面子的,特意留到现在才讲。 舞台剧、导演、班长,叶泊都可以不在乎,因而十分镇定,可现在心里在打鼓,她知道老师怀疑了,她不想卷进这种老套的戏码,被送到高中情侣运气不好就必然会降临的绞刑架上,她更不想,用老师的逼压来检验对方的心意。叶泊心绪翻涌,却看见枫桥对她暖暖一笑,好像在说,不用担心。 她的心神奇地定了。 稳妥地,像找到了重力的宇航员,重返地球。 “老实说,你们两个,有没有在谈恋爱?” 枫桥说:“没有。” “不是在骗我?” “真的没有。” “叶泊,你说呢?” “没有。” “你老实说,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真的没有。” 恋爱,是一种承诺。她和枫桥并没有。 班主任见此路不通,皱了皱眉。 “那好,我换一种方式问,林枫桥,你是男生,你来说,记住要诚实。” 男生微微点头:“是。” “你陪她去办家里的事,有没有想到,你还要练舞台剧?” “没有。” “你忘了?” “是。” “你不是都准时到了,还准备下去找他们吗?” “她当时很着急,连带着我也着急,于是忘了。” “如果是其他人,家里有急事,你也会忘了舞台剧,陪她去吗?” “不会。”枫桥答得很轻松,可叶泊的心像被一下子抓住。 “拿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你跟她说过什么喜欢之类的话吗?”班主任很委婉。 “有。” “你说了什么?” “我们在讲阿波罗与达芙妮的故事,我问她,是不是阿波罗再优秀,达芙妮也不会喜欢他。” “她怎么回答?” “她说,不是。” 叶泊的原话是“没有”,这么改也没错,问题是,这样一改班主任就会误会这是表白与表白被接受的节奏啊!叶泊干着急,一句话都不敢插,不然更是麻烦大了。她欲哭无泪地看着淡定自若的男生,不知道事情怎么演变到这里,早知道该让她来说,她绝对能让老师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清白的。 问话还在继续:“那之后,你们经常在一起?” “是。”叶泊在心里补充,虽然几乎都在吵架、冷战。除了昨天的雪夜。 “你拉过她的手吗?” “是。”虽然只是为了奔跑。 “你送她去见了她爸爸,高兴吗?” “是。”虽然并不是见家长。 “因为她很高兴所以你也很高兴?” “是。”嗯,有雷锋精神。 “你喜欢她吗?” “是。” 叶泊补充不下去了,茶杯还冒着袅袅烟气,宁谧安详,她只希望现在来场凶猛的自然现象,地震台风龙卷风火山喷发什么都好,让她有了逃离的借口,寻觅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把那句话好好地细细地思量。 班主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是优秀的学生,我想说的你们也应该都明白,未来的路很长,我不希望你们在人生应该奋斗拼搏的年纪因为这些消磨了意志力,等到以后回忆起来,或许会因为这件事后悔。” “或许,但是现在我不后悔就够了。” “你都不为将来考虑考虑?这些都是虚的,好成绩、好大学才是实实在在的将来的保障,等你到了老师的年纪就会明白,是不值得的。你们也许现在感情很好,但是十年后呢?不说十年后,就是三个月都是难说的,未来的事情谁能保证?” “是,所以老师也不能保证。” “我也不止带了你们一届学生了,多少学生情侣哭哭啼啼跟我说、跟父母说一定会永远在一起,叫我们不要拆散他们,好,过了一个月就自己分手了,这样的例子千千万万,事实已经证明,成功的概率很低很低,难道你们也要加入这个总基数吗?” “不,老师,也许我们可以同时成为分子。”枫桥微微一笑,说得很认真,“钱德勒说,故事的结局并不重要,生活唯一确保我们的就是死亡,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让那结尾,夺走了故事的光芒。” 说完他鞠了一躬,带着呆愣愣的叶泊出了办公室。 不知道谁开了窗,走廊里吹着风,空气清凉,叶泊被带着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我该怎么回答?”女生抬着微微茫然的眼。 男生实实在在地笑起来,比起刚才不知道生动了多少倍,映着熹微的晨光,拓出一副冬日温暖的图景,他揉了揉她的额发,说:“现在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练好元旦的舞台剧就好了。” 第八章 主犯与从犯(2) (三) “我都听到了哦。” 中午吃饭,叶泊根本没胃口,躲在学校花园的长廊里喝酸奶,闻言回头。 多日不见的方悠,坐到她身边,手里是便当盒,递过来,里面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寿司,叶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投毒?” “爱吃不吃!”方悠一把抽走饭盒。 叶泊已经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当然,我放了沙拉酱。哼哼,高热量。” “那就是高能量嘛,正好!” “我都听到了哦。” 叶泊垂下眼睑:“……都传到你们班了啊,她还真是强大。” “不是说这个。是今天在办公室,分子分母什么的,他说话还是委婉,不过哈哈,又很直白……你挺幸福的,你知道吗?” 叶泊没说话,又拿了一个寿司吃。 方悠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其实关于流言呢,我听到的都是一班闹分裂,段明萱想把你挤出去,但是班里还是有人支持你的这种程度而已,虽然也有早恋什么的,但是那都是八卦小女生无聊传的,不会影响到什么的。再说,她居然说你脚踩曾遇和林枫桥两条船,怎么可能,我可是亲自鉴定过的,曾遇是绝对不喜欢你这种冰冰凉的好像什么都能看透的女生的。” “……我谢谢你啊。”叶泊笑了几声,“不过,为什么要跟我说些啊?” “因为我失恋的时候你也有安慰我啊!” “……我只是在旁边递纸巾而已。” “递纸巾也很了不起了,总比段明萱好,切,什么破女人,拿我当刀使。” “当枪使啦……”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我不喜欢她。” “你是真的放下了吗?曾遇。” “……那种臭男人有什么放不下的?让他跟段明萱那种女人完蛋儿去!” 叶泊清凌凌地眼神看着她,方悠被看得发毛:“好啦好啦,我承认,当然还是会有一点不舍的,毕竟那么多年,五年?不过就是十二分之一,很少的,我很快就会忘了的,这样也好,其实我也累了……刚刚在办公室遇到他,他把我当空气,我以后也要把他当空气……话说,为了听你们的八卦我可是做贼一样站在外面很久,上课都迟到了……” 叶泊已经摸清了方悠的行为方式,心情不好就爱絮絮叨叨的,还很没有逻辑。 青春,只是人生六十年的三分之一。 那么,你是把青春的四分之一都献给了他。 算下来,也就是人生的十二分之一。 好比蛋糕切成六份,然后拿起一块,咬掉了一口,却险些哭出来,大概是被里面的话梅硌酸了牙了。 叶泊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悠泪眼汪汪地看了眼便当盒:“你居然给我全吃了?你什么时候吃掉的?你也太煞风景了?这是我的午饭啊!我拿出来不是让你全吃掉啊!” “谢谢。”叶泊把另一盒酸奶给她,转身要走。 “喂,加油哦。”方悠朝她喊,“你当初骂我的时候那么牛掰,现在不要被一个段明萱给弄倒了!不然我会看不起你的。” 叶泊比出ok的手势。 (四)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站在台上:“相传,诸葛亮发动北伐曹魏之战,任命马谡为前锋镇守街亭,诸葛亮要马谡依水布军,马谡却固执己见,于山上布军,街亭失守后,诸葛亮斩马谡,传为顾全大局的千古佳话,可后世有史学家研究发现,马谡死后,诸葛亮用兵打仗远不如前,事必躬亲,也累垮了身体。胜败乃兵家常事,所谓大局,并不是杀一个有罪之将就可以固定下来的,稳定人心,需要的从来不是杀戮,那只会让人心更惶惶。” 班里同学肃然,都知道影射的是谁。 有些人已经知道班里要用民主投票的方式来决定叶泊是否继续担任舞台剧导演,听见这话不屑地撇嘴,这还没开始呢,班主任就偏得这么明显,干脆不用投了。 “舞台剧是一件大事,不止是关系到年级、学校,更是与你们的人生有关,等日后你们回忆起来,因为一时的冲动、气愤就让这出本来该美好的戏染上污点,一定会是遗憾的。我说这些话,并没有偏向谁的意思,我只是为我们班级互相的不信任、不团结感到悲哀,今天无论结果与否,我都希望大家能够重拾以往的热情,投入到舞台剧的排练中。”班主任的眼神看得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低下头去,“那现在,让班长讲几句话,投票就可以开始了。” “等等,我有话要说!”段明萱突然跳出来,看着叶泊,“班长,你当时对老师还有我们说的是,你家里有事,你去见你爸爸了,对?” “是。”叶泊暗自皱眉,她并不喜欢让自己的私事被摆到大庭广众之下。 “那么,这个人,是你爸爸?别骗人了!”明萱把手机放到投影仪下,这下子全班人都看见那张照片,叶泊站在车边,朝着一个人微笑。那人本是枫桥,但是枫桥当天穿着深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很容易误会叶泊的视线落点是另一个从驾驶座下来的男生,他银色的西装格外显眼,而且很明显不是高中生,“你到底去干嘛了?” 最关键的还有那辆车,夜色也掩盖不了那辆车上的显赫标志。 金钱,最能让人类丰富的想象力自动发挥出一场不堪的八点档伦理剧。 刚刚还有所松动的学生们马上炸了锅,悉悉索索地议论,可碍于班主任在不敢太过分。底下的议论声嗡嗡的。 “我靠他们两个去干嘛了?” “林枫桥不会是去救叶泊的……这个、这个人还真是好心,居然还给送回来。” 班主任简直是震怒,一拍桌子,全部人都被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议论纷纷,老师再没了之前的好脸色,沉着声音道:“叶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你不如先问问她,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思曳突然握紧了手。 “这很明显是偷拍,角度很不对,试问,这样一个躲躲藏藏不敢出现的人,拍了这样一张照片,我们能信吗?” “你别在这里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搅乱人心了!”段明萱死死地盯着她,“有本事你就说出事情真相啊!他是谁?!” “我只能说,我确实去见我父亲了,他只是送我们回来。” “那他是谁?” “我想,我没有义务要告诉你。”叶泊静静地看着她。 班主任敲了敲桌面,“叶泊,现在我没法顾及你的面子问题,像之前那样一再地保护你了。如果他是个别的什么人,你都是在败坏学校风纪。你如果不说出来,要怎么证明你的清白?” 叶泊看了一眼班上的同学,大部分看她的眼睛充满了不屑,多半是把她联想成什么站街女了。 可有一个角落,还是没动静,安静地死了一样。 叶泊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拳头。 枫桥看不下去,站起来:“老师,那个人是……” 话音未落,叶泊打断道:“别说了。别说。” 如果她不愿意,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叶泊理不出丝毫头绪。 第九章 倾杯不洒的哈根达斯(1) 第九章 倾杯不洒的哈根达斯 (一) 思曳回到家里,踢掉鞋子。沙发里有人窝着在看球赛。 “咦,你今天居然在?怎么没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出去玩?” “妹妹都说是狐朋狗友,我这做哥哥的怎么还敢去?”思渊笑嘻嘻的,招呼她过去啃鸡爪,手边居然还有一盒冰淇淋。 “这种吃法你明天不重感冒才怪啊!”思曳把他的冰淇淋夺过来,自己挖了一口。 “想吃就直说,一点都不可爱。”思渊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你还记得以前我干的那些蠢事吗?” “多了,什么拎着玩具老鼠去逗猫结果手都差点被猫也咬掉了,在二姨家时被公鸡撵着跑什么的……你小时候可傻了,哈哈。” “那你记得我去买冰淇淋的那件事吗?” “啊,那个啊,当然咯。你这丫头就是倔。” 小时候思曳跟家人一起逛商城,看到冰淇淋,吵着要吃,妈妈在试衣服,爸爸陪着,哥哥昨天才抛下她一个人去上学,根本不愿意陪她去,于是就去自己买,正值夏天,排了好长的队,思曳还是很耐心地等,排到她的时候说:“我要一个暴风雪。加好多好多奥利奥的那种。” “小朋友我们这里不卖暴风雪的,不过我们这里有单球和双球,你可以选香草、巧克力、草莓,还有好多……你想吃哪一种呢?” “哪一种都不要,我要暴风雪。” “我们这里真的没有暴风雪啊。” “可是不都是冰淇淋店,为什么不卖?” “真的没有啊……” 思曳不知道,自己走进哈根达斯要买暴风雪,跟去麦当劳买吮指原味鸡的性质是一样的,她扁了扁嘴,当场就大哭了出来:“为什么没有?都是冰淇淋店不是吗?都开在商场里不是吗?人不都这么多吗?不是都卖得很贵却根本没有滚雪球好吃吗?你们还卖得比他们贵呢!为什么没有?” 这么深奥的问题,经济学家都得用一大篇论文来论述企业差异战略化与品牌推广的价值,却被一个六岁小孩大哭着向收银员质问,任谁都会觉得是无理取闹,大堂经理连忙过来小声哄,可是根本止不住她的大嗓门。终于,哥哥来了,拨开围观的人群:“喂,你哭什么?”小时候两人经常吵架,思渊还没有长成会深夜赶路去接妹妹的好哥哥,不仅不愿意送妹妹去上学,放学了自己先溜掉不去接她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此刻脸上还带着被众人注视的不耐烦。 “他们、他们,不卖暴风雪……”思曳哭得直抽噎。 “这里又不是dq他们当然不卖暴风雪。” “可是、可是……”说着又要哭起来。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买暴风雪好不好?” 哥哥带她出了人群,可找了半天都找不见,只好带着她去另一家商场,好在这一片购物中心很多,终于找到了,哥哥没好气地塞给她:“喏,吃。” “谢谢哥哥。”思曳小声地说,“可是,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卖暴风雪?” 思渊没被她的哭弄心软,倒是被这个软软的童音弄心软了,于是蹲下来说:“每一家店,都有自己擅长和专攻的产品,并不是说他们都是做冰淇淋的就会因此卖一样的产品,这样还怎么有差别呢?你爱吃的暴风雪里面有很多果仁,巧克力脆,用这些东西拼凑出来的冰淇淋味道丰富,但是哈根达斯注重冰淇淋本身的浓郁,不需要加果酱和果仁就很好吃,它们是不一样的,喜欢它们的人也不一样,两家这样彼此竞争,也不过是在竞争到底是喜欢纯粹的还是喜欢果仁脆的人哪个比较多而已。” 思渊认真起来像个小大人,说着她根本听不懂的话,思曳只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思渊这才笑了,拍了拍她的脑袋:“比如说像你这种,肯定是暴风雪的铁杆粉丝!他们绝对不用担心丢掉你这个大客户。” 从那以后,思曳就知道,不是价格上的差别,不是广告上的差别,而是,到底是喜欢纯粹的冰淇淋还是喜欢丰富的果仁脆的差别。 桐岳喜欢看似简单却回味无穷的纯粹的冰淇淋,不喜欢奥利奥、巧克力豆、腰果和核桃。 思曳看着电视上的球赛,一个黑皮肤的球员绕过一个白人,身姿迅速地穿插在对方的围堵中,终于一个射门,全场欢呼,思渊也被气氛感染,喊了几句“帅啊!” “哥,如果,你昨天送叶泊回去,就她一个人哦,如果被我们学校的人看见了……你觉得会被看成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是系统自动把她那个小男朋友和谐了?……如果只有她一个的话,不会被当初奇奇怪怪的叔叔?”思渊摸着脑袋笑。 “……你要对你的颜有点自信。” “哈哈那我就不知道了,干嘛问这个?” “你不觉得像富二代诱拐无知高中女生??”思曳崩溃了。 “哇,我已经到富二代的级别了?”思渊打了个响指,顺势卡在下巴上,一脸笑嘻嘻不当真的样子。 “去死。”思曳把抱枕扔到他怀里,自己进房间了。 “喂,就算我是,叶泊也不是什么无知少女啊。”思渊坐回去,跟思曳喊,“是不是你在车上说的那个什么萱的事……她智商和武力值都不够的,不用担心你好姐妹啦。” 思曳听见最后一个词,砰地一声甩上门。 她拿出手机来翻相册,找到那一张照片,又烦躁地合上。 (二) 苏郁堇放下书包,去交作业,仅仅一小条路,已经听见无数人在讨论叶泊的事,被全班排斥,和社会上的人有不明牵扯,有些还说的极其难听,她想去找找明萱,看她跟这些事有没有关系,走到楼梯口要下去,看见枫桥冷着一张脸,在自己下面一层楼梯,正往上走。这个角度的男生的侧脸线条是莫名的熟悉。 “啊,林枫桥。”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郁堇连忙叫住他。 男生停了下来,冷淡地看着她。 郁堇支吾着:“叶泊在教室吗?关于舞台剧,学校有通知下来,要跟她说一下。” “什么通知?”男生突然提高的声音让郁堇心里发紧。 “就是彩排,安排在今天。” “她在,你去跟她说。”声音突然放松下来,郁堇不明所以。 “哦,好。” 郁堇以为已经结束了这段对话,低头要下楼,枫桥又说:“你平常跟段明萱一起回家吗?” “有时候一起回,有时候不一起。” “前天一起了吗?” “嗯,她……有点生气,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家的。” “上晚自习了?” “没有啊。”郁堇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谢谢你。”男生重新举步,这次变成了他在上层阶梯,她在下层,郁堇突然很久以前的傍晚,那时天还酝酿着暖金色的夕阳,足球场边的小树林里,却酝酿着妒忌和毁灭的恨意,打火机“嗒”地一声响,她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白色卡纸的背面,于是按住段明萱的手。 整个场景在她的头脑中像慢镜头一样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那张画。 俯视的视角,轮椅上坐着的男生身材瘦削,只勾勒出半张侧脸,发丝柔软,此外睫毛很长。却丝毫不显得女气,大概是因为鼻梁很挺。腿上搭着毛毯,边角的流苏有一丝两丝垂到地上。旁边有一行字:“山の畑の桑の実を子かごに摘んだはまぼろしか。” 画在叶泊的邀请函背面,作者除了她没可能有别人。 郁堇定在了楼梯上,霍然转身,想再看一眼枫桥,可男生早早不见。稀稀疏疏的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窗户是一个张大的口,像在看一个笑话。 “麻烦,叫下你们班班长。”郁堇跟坐在门边的学生讲,对方抬起眼,颇有些不耐烦地去叫了叶泊出来,好像跟叶泊讲话像吃了苍蝇似的,郁堇担心地拉了拉叶泊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过阵子就会好的,等一切解释清楚。”叶泊没什么特殊表情,这些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困扰,前面的两个男生态度没有改变,一如往常,让她觉得安心。枫桥是知情人,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忍不发,但是很尊重她,而桐岳,虽然当晚见过面,但当时时间仓促,彼此没有互相介绍,也能做到不误会,叶泊十分珍惜他的信任。但问题出在思曳,反常地态度冷淡,一天根本说不了几句话,想到这里,叶泊叹了口气,“有事吗?” “今天下午4点全年级舞台剧集体彩排,在大礼堂,记得要准时到哦。” “嗯,什么时候抽正式演出顺序的签?” “再过几天,会通知的。” “行,谢谢。” “你……真的没事?” “没有关系。”叶泊笑,“流言不过是躁动的产物,心安定就不怕,我不怕的。” 郁堇勉强笑了一下。 是,你不会怕。 原来以为只是男生的单恋,却没想到根本就是两厢情愿。 第九章 倾杯不洒的哈根达斯(2) (三) 方悠在水池边洗手,几个女生一边照镜子一边聊着八卦。 “那个叶泊哦,生活作风真是开放,据说跟社会上的人还有往来……” “对啊对啊,跟林枫桥有牵扯,搞什么啊,我本来还觉得林枫桥很不错的,结果被人脚踩两只船……” “别说两只船,三只船,十只船都有可能……” “喂,什么船不船的,神经病啊!”方悠一把关上水龙头,回身看着她们。 “哼,你在这里装什么正义?之前她不是还抢了你前男友?”为首的女生跟方悠一向不和,此刻也没被吓到,抱着胳膊,不屑地看着她。 方悠皱眉:“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没有说过。” 马上有女生接口:“你别不承认了,抢就抢了,结果居然她几天就踹了,踹就踹了,还踹给自己好朋友,都不踹回来的哦……” “踹给你好不好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男生,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看着把方悠围成一团的女生们。为首的那个看了看两人,脸色铁青,哼了一声就带着人马走了。曾遇咧了咧嘴,也施施然要走。 “喂!”方悠喊话。 “干嘛?”没回头。 “你是把我当洪水猛兽了?” “没有。” “……我就想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那帮女生太烦,叽叽喳喳地吵得受不了。” “那我以前,这样吵你你也很烦吗?” 曾遇这才回身,方悠已经快哭了,可还是使劲抬起嘴角,她说:“我大概是掉进了什么怪圈,循环着,根本走不出去,把你牢牢拴在身边都嫌不够,还要去招惹别人,做尽了丑事,这段时间,我们分开也很好,至少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老是疑神疑鬼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应该相信你的,那都是占有欲在作怪,我不该全把责任推到你身上,甚至,我做那些也只是想树立自己的威信,博取你的关注罢了。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现在我想通了,你能回来吗?” 走廊静静的,光线昏暗,像遁入往日,又像是开往前方的火车,可方悠此刻只想让它带着自己返回起/点。 (四) 思曳下了课去洗手,远远看见曾遇,下意识就往石柱后躲去。 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神经病。走到水池边,又撞见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思曳没有细看,径自拧开水龙头。 “是你?” 思曳回头:“嗯?”这才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红着眼睛的样子分外眼熟。她想起和曾遇在小卖部看见的女生,那时她盯着这边,也是如出一辙的心有不甘。 想到曾遇,思曳定了定神。 “还没正式认识过呢,我是方悠。” 对方的手腕她早就有所耳闻,现下被主动招呼,思曳自然也不肯露怯:“噢,我是李思曳。有事?” 方悠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思曳也抬着脸任她打量,丝毫不让的样子让方悠笑了:“你不用这么警惕,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思曳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真要做什么,我也不怕。” “我看叶泊白担心你了。”方悠慢条斯理地抽出面纸,擦自己的手,很早就滴着水,说了一大堆话,也没有挽回什么,倒在寒风里吹了很久,冻得通红。 “什么?” “你不知道吗?”方悠笑了,“曾遇去你们班,第一个找的叶泊,我也以为他喜欢的人是叶泊来着,把她叫去天台了。威胁了一大通,不仅没有用,还被她说得哭死了……就是这样,她还警告我不许找你麻烦。” 思曳彻底愣住。 女生急急跑到走廊上打电话,对方起先不肯说,最后终于支支吾吾地说了,思曳一听,脸顿时黑了半边:“你怎么这么八卦?你懂不懂尊重别人的**的?” “对不起嘛,我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事的,我哪里知道那个群里会有人认识那个什么段明萱,还把照片发给她……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思曳心里生着闷气,也不知道在气谁,路上有小石子,都恨不能一脚踢出去老远。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她的目光有几分了然,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让思曳有点发憷。 枫桥说:“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思曳沉默,半晌问:“你告诉叶泊了吗?” “没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告诉她的,更何况,你们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思曳却像神经被刺激到,“这三个词你知不知道是一个枷锁?为什么解释我和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要扯上一个好朋友?就不能不当我是她的好朋友?你们跟我说话,教我题,跟我一起坐公车出去,排球赛的时候帮我捡球,一起打篮球称兄道弟都是因为我是叶泊的好朋友?” “我没有跟你打过篮球。” 思曳怔住了。 “你说的是桐岳。” “……是又怎么样?”思曳脖颈僵硬。 “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拍的照片怎么会到了段明萱手里?” “……你怎么知道的?” 思曳看见段明萱放出那张照片的时候,以为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她手机里的东西怎么跑到了大屏幕上? 拍下那张照片时,太鬼使神差,也许只是羡慕当时两人之前的气氛。当天她跟桐岳吵了架,虽然后来恢复邦交,但是思曳到底是心里有气的。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能够百分之百得体会到他当时离开的失落心情,就跟当时在车上强颜欢笑的自己一样,他一样强颜欢笑地送走了他们,挺拔的身影像掉进了浓郁得化不开的树影里,思曳再怎么努力回头,也无从分辨那些破碎的叶片里哪一片属于他。 回到家仔细看那张照片,叶泊眉梢眼角都写满了温暖的笑意,对望时自然情意绵绵,美中不足的是男主角在阴影处,没有照得很清晰。 然后在角落里发现了哥哥。 这个时候,思曳才发现哥哥,而且是靠他那身很亮很强大的西装。一向很有存在感的哥哥完全被他们俩比下去,跟路边的垃圾桶没两样。 思曳捂着肚子快要笑死。 笑完了瘫在床上,又觉得憋闷,开始打字,伪装出很开心的样子,用了很多表情符号,发了一条状态,“今天哥哥到学校来接我啦,真是,终于有点良心了,回家那么久见他的行李箱都比见他的人要多。” 那个号只加了几个初中同学,过了一会儿收到几个赞,还有一条评论“旁边那个不是林枫桥吗?什么时候明辉两任校草一起出现了啊啊啊我居然不在,一个毕业了一个没毕业就转学了,苍天啊大地啊。话说,那个女的是谁啊?” 思曳皱了皱眉,想把她的评论删掉,想了想把整条状态都删掉了,关机睡觉。 第二天出了事,本来只要她一句话就可以解决,可是思曳看见桐岳在座位上焦躁着,屡屡想站起来,一颗心冷下来,一言不发地坐着,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很想帮她? 但是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帮? 因为你不知道那是谁,说了求情的话也无济于事,反而是加重班里人对她的讨厌? 出于不可言的私心,做出了类似背叛的事,思曳其实很后悔。 “那张照片的角度,不是你就是桐岳了,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这么闲,所以觉得应该是你,但又觉得不该这么怀疑你,于是去问了段明萱的行程,她也排除嫌疑,再然后——无意遇到那个文科班的谁来着,也是明辉实验的,自己跑来问我为什么跟李思渊一起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再问了问,就知道了。她说她只发到一个在德雅的好朋友的群里,群里有个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总之,你不必内疚,不是你。我反而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不说那是谁,现在又不是毛爷爷时代,超生就拉去喂猪,家里有个哥哥难道是个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枫桥的话让思曳定了一半的心,听到最后,简直想笑,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了? 要是世界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男生大概是不会懂女生心理的百转千回的。 “怎么会是难以启齿的事?我骄傲都来不及。” “那是为什么?”枫桥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很少见,这么求知若渴的样子,罕见的带出他的一分稚气,思曳觉得叶泊眼光也不是那么差了。 她好像想清楚了关节所在。 叶泊从来没有抢过她的什么东西。 她喜欢的一直是眼前这个人,说不定正是那个说自己手笨的人。 “你不懂的。”思曳彻底摆脱心理的阴影,故作神秘地挥了挥手。 好朋友这个词,是一个枷锁。她叫你去上厕所,你不能说要睡觉;她叫你去看球赛,你不能直接回家;她想要吃两种口味的冰淇淋,但是吃了两个会饱,于是你只能买了她喜欢的另一个,哪怕你其实不喜欢那个味道。她的前男友,你也不能染指半分,还要违心地帮他们牵线,一个人坐在飘着桂花的窗边背古诗来分散注意力。 好朋友这个词,也是一种羁绊。她会心无旁骛地跟你讲题,画着示意图,讲得口干舌燥,你还是没懂,于是毫无怨言地再来一遍。她会不怕别人的指责,却害怕对方伤害你,用警告这种对她来说略微陌生的口气说话。她也会在考砸了的时候抱着你抱怨考题有多么变态,于是在前一秒还因为她和你喜欢男生的关系偷偷纠结难过了好久的时候,就安慰她说,一切都没关系。 ---- 思曳在后台温习台词,等下就是全年级舞台剧的彩排,许多双眼睛盯着,不能出糗,所以格外认真,前面却不断传来争执声,思曳没管,等听到熟悉的声音时,神经被刺了刺,她丢下剧本,跑了出去。 又是段明萱,脸因为得意而泛红,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还真来啊?虽然没正式取消,但你应该感受到全班对你的讨厌了,还在这里充什么导演,是想笑掉谁的大牙?” 叶泊沉默地站着。 班里的同学只是默默站着看热闹,没有谁要帮手的样子。 她身后有女生觉得不忍,拉了拉段明萱的袖子,被一把甩开。 “你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不说了?”说着要去推叶泊,女生没有反抗地站着,任由她推,熟不知这样更让段明萱觉得她在人前装弱,气更盛了几分,挥起空闲的另一只手就要打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 思曳觉得自己在耳鸣,可她努力定了定神,毫不畏惧地看着段明萱:“你才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像个泼妇。” “你说什么!”女生尖叫一声就要扑过来。 被一耳光震慑到的围观群众这才醒神,连忙上去拉住段明萱。 “我说你是个泼妇!” “李思曳,你别得意!你跟她简直就是一个德行,不三不四,她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你也跟别人混,你信不信我告老师?” “别幼稚了,告老师那一套八百年前就过时了。还有,你说谁是不三不四的人?” “那张照片上的人!” “你是说这个?”思曳亮出手机,锁屏上女生很亲密地靠着一个男生的头,男生专注地看电脑,只有半张侧脸,赫然是那张照片中所谓的“社会人士”。 围观群众一看终于不是劝架了于是纷纷过来看八卦。 “思曳这是你男朋友?” “这么亲密当然是男朋友!” “那送叶泊回来也情有可原啊。” 思曳看着一堆人争抢的自己的手机,半张脸还印着手指印儿,可一点都没把她满身的得意和开心压下去。她挑了好久才挑到哥哥的侧脸照,怕不明真相的群众分不清正脸和侧脸。 段明萱愤愤咬着牙,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们俩的样子。 思曳回答众人:“他是我哥。” “亲哥啊?” “废话!我本来想低调的,怕吓着你们。他已经念研了,这次放假才回来,顺路去接了叶泊,懂?”思曳故意不去看围观人群兴冲冲的眼神,慢悠悠地说。 “啊他在这个时候放假,难道国外念书啊?” “思曳没看出来啊还有个这么帅的哥哥!” “你哥叫什么啊?原来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一**的问题接踵而至,瞬间包围了思曳,思曳拿回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易出来,大呼一口气:“哎哟这群女生能不能不要这么吓死人……” 一眼看见朝自己微笑的叶泊,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短短一天的隔阂好似全没了踪影,她们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曾变过,她从来没有记恨过她,她也并没有因为她一时的鬼迷心窍而记恨她。 事情终于清爽,已经有人八卦出思曳哥哥的事迹,曾经是明辉高中ap课程五门满分的传奇人物,天天来找她求证,现下思曳只烦恼怎么赶走那群蜂拥而至的女生。 班主任那边也终于说清楚,又开了一次班会,叶泊又一次站到讲台上,女生犹自苦笑了一下,最近站在这里实在太多次了。 班上同学多半有些愧疚,此刻比平时安静许多。 “首先要向大家道歉,因为我私人的原因,给很多参与排练舞台剧的人造成了困扰,我在这里说一声抱歉,还有之前的排练中我态度严厉,也许无意中让一些同学不高兴了,我也一并道歉。大家因为我,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我也感到很抱歉。”叶泊向台下鞠了一躬, “在这里,我也想多说几句,大家可能对我误解很多,我只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过去的我没有办法挽回,但是,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能排练好这出舞台剧,迎接正式的演出。虽然这是全班投票决定的,但是提名的是我,我想大家都应该还记得。因为,《第十二夜》是我的一个梦。” 班里人更寂静了。 “排练这出舞台剧的人都知道,剧中没有任何一句台词,任何一处场景与第十二夜有关,那么,它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我之前也想不通,后来在一本讲西方节日中的书中看到了,原来我才知道,这个书名要表达的是——荒诞不经却终究成真的美梦。基督教圣诞假期中的最后一天的夜晚就是第十二夜,也就是一月六日的主显节,到了伊丽莎白时期——正是这部戏剧写就的时间,这个节日已经变成狂欢的日子。所以,莎士比亚真正想说的也许是,在第十二夜里,任何离奇的事件都可以自然发生,而任何结局都可以被完美书写,所以,在这部戏剧里,要为死去的兄弟守丧七年不嫁的奥利维娅第一眼见到男装的薇奥拉就爱上了她,一直痴恋奥利维娅而不得的奥西诺见到恢复女装的薇奥拉就选择了她做夫人,连奥利维娅都有与薇奥拉一模一样的西巴斯辛来成全,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啊,大概是救了西巴斯辛的安东尼奥最可怜,西巴斯辛不爱他——” 说到这里,全班都笑了起来。 排练舞台剧的人都知道当时大家开的笑话,叶泊居然还记得,这么认真地提起,心里也是一暖。 “所以,在这部剧里,所有人的美梦都成了真,哪怕那个美梦,在我们看来,有多荒诞不经。我曾经也是班里默默无闻的人,看着别人在舞台上筑造他们的美梦,自己却因为得不到在心里贬低它——这有什么可忙的呢?不就是装模作样演大人吗?你的成绩会变好吗?你会被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录取吗?你会成为优秀的人吗?答案是,不会。但是,当我真正参与到里面来,我才发现,隔岸观着对面的热火朝天,那把火烧不到自己时,原来心是冰凉的,我没有点燃过心,自然不能温暖别人。我会长成对青春一无贡献的大人,抓着贫乏的干枯的青春,从来没见过它被水流浸润的模样,还觉得,就是一朵干枯的花,跟我喜欢的书喜欢的电影根本没有办法比,没有它们精致,没有它们随传随到,没有它们体贴不会给我惹来许多麻烦事,像最近,我被大家讨厌,表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很着急,怕就这样被抛弃——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那都是别人的故事,我自己没有故事,回首望去,青春虚掷。” 女生的声音很轻,像一句温柔的叹息。 “当然,也有不屑于这朵花,早早长成了成熟的大人的人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自己会觉得遗憾,毕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花。因此,等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我希望大家不要记得因为我而出现的小插曲,而是要记得自己的付出,自己年轻的炙热的心,曾经用力挥洒在德雅高中过。最后,无论大家心里是怎么看我的,我都很希望能够带领大家演好这出《第十二夜》,它是我的梦,我也希望它可以成为大家的梦。而所有荒诞的梦,都可以实现——只要你愿意点燃火种。” 教室里是长久的寂静,叶泊再次鞠躬,坐回座位。 谁都没有说话,屏息思考着她说的话。 然后有了第一个人的声音,像是敲破冰山的锤子。 “班长,那个什么,舞台剧还要坐布景道具什么的?现在还来得及不?” “还要采购服装?哎呀我们班可是高贵洋气的宫廷服呢,可得多花点钱,不然就没味道了。” “班长我知道哪里的服装批发出租最便宜,我带你去啊!” “我什么都不会,帮你们送送水打打下手好了……” 不知道从谁开始,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发声,教室里马上变得热火朝天,讨论着去哪里租衣服制作布景板。 班主任欣慰地笑,朝叶泊递来鼓励的眼神。 叶泊眼睛红红的,也回了一个笑。 第九章 倾杯不洒的哈根达斯(3) (五) 思曳和叶泊排练结束后又去吃了一次女汉子专属饭,也不嫌远,坐着公车跑到明辉高中那边,在夜晚无人的公车上一起唱歌。这次谁也没有来打岔,两个好朋友对着窗户挤着头吃卤肉面。 思曳已经吃得满嘴都是酱,大叫着好吃。 叶泊递餐纸巾给她,又低着头吃了一口面,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思曳,你别嫌我多事啊……我问你个问题。” “我不喜欢女生的!”思曳假作惊恐地看着她,又哈哈地笑出来,“什么啊?” “……就是,你是不是喜欢……” 思曳吸了一口气,面都不吃了:“谁?” 叶泊有些艰难地说:“是不是喜欢枫桥?” 思曳欲哭无泪,“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喜欢林枫桥啊?” “因为、因为我之前跟枫桥吵架,你很不高兴啊。” “我是在担心你啊!而且,我明明看热闹看得很高兴!” “而且,我觉得,好像……如果他在,你就比较正常一些……” “那是因为不熟啊大姐,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跟他吵架的好不好?” “那,那……”叶泊脸更红了。 “其实我喜欢的人就坐在我前面。”思曳突然觉得,说出来也很简单。 “……桐岳?” “对,从高二,我分到这个班开始。” “……对不起。”那时叶泊和桐岳刚在一起没多久,虽然没多久又分手。 “干嘛道歉啦?你又没有抢我男朋友,按理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居然觊觎好朋友的男友,还因为这个不想站出来帮你。今天挨一个巴掌也是活该。” 思曳把手里的餐巾纸折了几折,“不怕你怪我,你们俩分手的时候我还偷偷高兴了一阵子,不是因为你们分手啊……是因为他老是缠着我要我帮他传话,嘁,那么正经的一个人,居然也耍这种手段,鄙视他……不过呢,确实是因为你,我们之间的交集才多了一点,我也许偷偷、偷偷、有那么一点点埋怨你,但是更多的是喜欢,喜欢你不像其他优等生那么保护作业笔记本好像保护什么国家机密一样,统统讲给我听;还有你教我的考试小绝招,比如说越简洁的答案往往是最有力的什么的,真的超有用啊……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如果我因为桐岳而不喜欢你——就好比,因为这碗面奇葩的名字就放弃点它一样,太不值得了。”思曳说着,手里的纸也有了形状,她拿起来献宝一样,“看,千纸鹤!” 叶泊调侃她,“那么脏的千纸鹤?” 又正色道:“思曳,不是因为我,你和桐岳也可以有很多很多的话可以说的,昨天的作业,今天的早饭,明天的天气,他就在你一个伸手的距离,随时都可以触碰,他对人很好,所以和他相处并不困难,你性子又开朗爱笑,朋友那么多,时间长了,你们也会是很好的朋友,时间再长一点,你们就会在一起了。所以,你和他熟起来并不是因为我,千万不要这样认为。你自己就很有魅力,他会折服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当初不是只有我坐在他后面一排,桐岳他说不定喜欢上的人是你,不,我太迟钝了,一定会喜欢你才对的。当时,我也有私心,我已经跟桐岳道过歉了,因为他的一句话,跟以前我喜欢的人说过的很像,所以我才……但很快就发现,那不是喜欢,仅仅是好朋友般的亲近罢了。所以,你看,现在做好朋友也很好对不对?” 那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忍耐。 思曳笑着,没说出来,不愿意破坏叶泊的好心情,反正说了也没有用,她的心该在谁那里便在谁那里,心里的天平不会倾斜一丝一毫,愧疚并没有多少重量。 “我也很喜欢你的开朗热情,喜欢你对待学习,虽然有时候有点随意,但是来问我题听我讲、自己思考的时候都很认真,给你讲一遍题,我自己也会有进步,思路更清晰了,很多我没有发现的细节你都能发现……所以,你看,你成绩一直在进步是不是?” “好啦好啦,我们两个不要互相恭维了,再说我也爱偷懒,上次考试不是就很差吗?哎,我还是得继续努力。” “加油哦。” 两人在路边看见哈根达斯,叶泊说:“我们去吃冰淇淋!” “天这么冷你疯了?” “店里有暖气,我们在店里吃。” 不由分说地被拉过去,手里被塞了一个冰淇淋球,思曳哭笑不得,又板起脸来故意说:“我只喜欢吃dq的暴风雪。” “啊,为什么?”叶泊咬着勺子,看起来傻傻的,“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思曳想说出那套坚果理论,但还是咽下去,那就当做她的一个小秘密好了,于是笑着说出另一个理由,“因为它倾杯不洒——超级酷炫,适合这么酷炫的我。” “哈,你哪里酷炫了?” “我怎么不酷炫了?今天我可是挺身而出帮你挡了一个——” 话音落不下去,思曳怔怔地看着叶泊拿起自己的那杯冰淇淋,翻转过来,里面的凝固物还是很顽强地留在杯子里,叶泊迅速放回桌子上,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实验似的,邀功般看着思曳,可她还在发愣,于是笑出来:“怎么样?其实哈根达斯也可以倾杯不洒,想不到?可以开发新卖点了哎。不过可能是因为今天挖冰淇淋球的那个师傅比较用力的样子,裹得很好,你不知道有时候有些店员没耐心,最后出来的根本没有球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坨,要是碰上巧克力的……让人怎么有食欲?” 思曳看了她很久,最后笑出来,终于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口:“好吃。” “是?”叶泊因为刚刚小小的恶作剧很开心。 “我都不知道这么好吃。” “不会?” “嗯,我说了,我只吃暴风雪,生死不渝。” “……你还是先舔舔你嘴边的冰淇淋好了。” 思曳别别嘴:“我是说此时此刻以前,我只吃暴风雪。” “好好好。”叶泊很好说话的样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话说,怎么今天没见着曾遇?” 埋头吃的女生一下子抬起头,半晌才开口:“嗯?吵架了。他说我自私。我是挺自私的。” “哦……” 一阵静默后,只有店里的音乐在轻轻哼唱。 车辆川流不息,划过窗前,绵延成一条条绚烂的线。 “话说曾遇那个人,之前跟他不明不白的,我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我觉得要哦。” “哎呀怎么说呢?” “——对不起,一切就当做没发生过。” “他踢我怎么办?他足球踢得那么好!” “——真的很抱歉,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有什么用啦?再说也没法补偿啊,哎真的是我欠考虑,什么都没想清楚就……” “——你去找你前女友。” 还在掰手指懊恼着的思曳突然停止了动作,心像面团,被拉长颤颤巍巍吊在半空,就要从中折断,她愣愣地抬起头,却看见叶泊异常认真的眼神。 第十章 春天的二月兰(1) 第十章春天的二月兰 (一) 叶泊和班里几个同学翘了体育课,跑来画室画舞台剧的背景,把画架都移开,铺开画布。虽然用打印巨幅海报的方式会更方便,但是有几个场景叶泊怎么都找不好素材,于是打算自己画,到时候拿去放大打出来,还能省下经费花在服装道具上。思曳说好要陪她一起,给她上颜色,但一会儿就坐不住出去了,说是买饮料犒劳大家。 第一幕的第二场在海边,但网上的图片不是现实感太强就是太唯美,不符合这部剧的基调,叶泊参考葛饰北斋的《神奈川之浪》来作为布景,海浪宁静优美,又热烈明艳,浮世绘与伊丽莎白时代的混搭。 她跟班里另一个学过画画的女生勾好线,旁边还有几个同学负责上色,都盘腿坐在巨大的白板上涂颜料,十分认真,不时会玩闹也不会真正影响了进度,毕竟时间很赶,大家心里都有数。 画好海边,还有一副是奥丽维娅宅前的街道上,这是整部舞台剧的最后一幕,也是所有冲突全部爆发,所有矛盾都解决的一幕,格外重要,叶泊跟班里的女生商量,参考的是雷诺阿的《青蛙塘》,不过是把水换到陆地上,船的蓬换成路边的建筑,保留了中间的那棵大树,厚厚的黛青色浓墨重彩,再点上金色,是细碎的夕阳。 这副没法勾线再涂颜料了,下的每一笔都考功底,于是其他人干完活都先走了,留下叶泊和班里的那个女生一起画。 女生问:“这里,要不要加点什么?总觉得有些空。” 把占了画面大半的船和人都去掉,只剩下树了。 “也对啊。”叶泊挠了挠头,“伊丽莎白时代街上会有什么吗?” “我历史不好的……”女生连忙摆手。 “我也不太好,完全想不起来,不然,加点花花草草好了。” “也行啊,公子小姐都是在花园里相遇的。” 叶泊笑起来,换了只笔,去蘸天蓝色,在笔尖挑了一点玫瑰红,又加了白色,画出很淡的紫色,花瓣像晕染开来一样,越靠近花心的部分颜色越浅,女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花?颜色像风信子,不过比风信子淡。” “二月兰,又叫诸葛菜。”叶泊很快速地画下花瓣,一朵花很快成形,简单却好看,“据说诸葛亮曾经率军出征时,曾经采这种蔓菁的嫩梢为菜,因此得名。” “啊,那不是中国的花?” “对哎——”叶泊吐了吐舌头,又调皮地笑,“算啦,没关系,反正也是中国人来演。” “也是哦。”女生很快学着她在画布上点上一片片的淡紫色。 两个人都专心致志,预备铃却打了,女生放下画笔,有些犹豫。 叶泊朝她挥手:“你快去上课。” “你不去?” 叶泊耸耸肩,很豁达的样子:“反正也是无聊的语文课,我坐在最后,没关系的。” “那我先走了。”女生有些过意不去,走到门口,又转过来问她,“叶泊,之前我们……嗯,那么对你,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叶泊还在涂涂画画。 “不难过吗?” “还是有一点,不过我更难过的是我没办法亲自排练这出舞台剧了。”也许在别人听来有些官腔,但叶泊口气很真诚,女生丝毫不觉得她有作假,心里的愧疚更浓了。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这出舞台剧呢?” 在讲台上吼哑了嗓子。 被众人诋毁也绝不放弃。 翘了课画布景。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的执念。”叶泊盘对坐在画布上,阳光饱满得像一团云,聚集在窗边,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经过她时勾勒出一圈绒绒的金色毛边,说不出的安逸,可她的口气却略带怅然,又轻松地笑起来:“我一直、一直也很想站到那个舞台上,成为被聚光灯追随的女主角。” “那为什么自己不做主演,反而让别人来?” “我是想,成为那个打聚光灯的人也不错啊。” 女生只觉得心中难过,想了想,说:“我们大家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不论是谁开的头,我们都确实附和了。现在重归于好,我们都觉得很庆幸。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班长,也是一个很好的导演,我们,真的都没有怨言的……反而要谢谢你,教了我们许多。真的。” 叶泊深深地凝视她,良久说:“谢谢你。” 画布延展,上面是盛开着深深浅浅的紫色二月兰,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二) 思曳在小卖部买饮料,可乐雪碧果汁都买了一些,看到熟悉的饮料瓶子时,顿了一下,还是拿了几瓶放到塑料袋里拿去结账。 不经意间又想起男生的声音:柠檬味,西柚味,你喜欢哪一个呢? 思曳回了回头,满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低下头的熟悉的笑嘻嘻的脸。 思曳拎着水下楼梯,不远处就是球场,不少男生在上面挥汗如雨,有些甚至穿着短袖。 遇到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对方说:“思曳你买这么多水,送给你们班男生?” “不是啊,给我们班排舞台剧的。” “哦,我就说,不然干嘛买这么多。” 思曳看了看袋子,买的真够多的,最上面放着两瓶柠檬汁,一瓶西柚汁。小泊要的是西柚汁,自己要的是柠檬汁,那另一瓶给谁?思曳抓住要走的人胳膊:“你是理十二的?看见曾遇了吗?” “他去练足球了,每节课都是这样的。” 每节课,思曳想到了他说的打篮球时见到自己的事,莫非是编的? 不自觉声音就带了点儿怒气,思曳说:“所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上体育课了?” “……他是校队的啊,训练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哦,知道了,你走。” 对方不明所以地走了。 思曳握着那瓶水,扔到塑料袋里,直奔足球场。要去足球场,首先得绕过篮球场和排球场,思曳拎着这么多东西,当然引来了无数注目,可她一点儿没管,匆匆下台阶,跑到场边观望有没有熟悉的那个人影。 找了一圈,只有教练的秃瓢非常晃眼。 她随便抓来一个过来场边系鞋带的男生:“喂,曾遇在吗?” “遇哥——他,哎,对,怎么不在了啊?”对方还有点茫然,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女生要找曾遇,这个女生还几度出现在曾遇身边,拐得他好几次没来训练,队友们都恨得牙痒痒。但是出于友好,又大声叫来一个队友,踢球的男生们有三三两两地往这边看。 思曳翻了个白眼,你非要弄得人尽皆知才舒服? 等对方跑过来,男生问:“曾遇他去哪里了啊?” “他啊,被一体育老师叫去帮他们班女生搬垫子去了。” “哪个班?” “文三。” 思曳转身就走,男生还很惋惜地说:“我靠我还以为她来给我们送水来着呢。先前还跟曾遇那么好,现在一点情义都不顾,好歹给我瓶可乐。” “你别想你了!”系携带的那个捶了他一拳,“正僵着呢。” “吵架了啊?” “我看是。” “哎,好男人难做啊,遇哥好不容易不拈花惹草了,又被踹了。” “行行行,踢球去。” (三) 思曳在做仰卧起坐的女生们中转了转,并没有看见曾遇,文三的体育老师在一旁看着,想来垫子已经拿完了。他是去打篮球了还是踢足球了啊? 思曳有点泄气,握紧手里的水,漫无目的地看操场。 等等,文三老师旁边那个不是理十二的体育老师吗? 她悄悄靠过去,听见两人的谈话。 “你们班女生今天练铅球啊?”文三老师问。 “对,铅球不够,我刚刚随便抓了个班里的男生去送过去。” “谁啊?” “就是你刚刚让他搬垫子那个。足球队的,眼熟得很。” “你还不去田径场?快下课了都。” “今天只是热热身,没事,他去体育器材室了,我在这里等他,一起过去。” 曾遇竟然一趟下来沦为两个老师的共同苦力,思曳在心里给男生上了柱香,憋着笑去体育器材室找他,就在操场边上那栋小房子里。 足球场一边,方悠正在跟女生们聚在一起试投铅球,铅球不够,老师去取,方悠拿的就是其中一个,举在手里要投。 有练过的女生在旁边指导她的姿势:“腿要再分开一点,站稳,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同时左肩内扣,对,就像这样,现在开始做几次预摆……好,现在用力投!” 方悠力气中等,但姿势标准,因而成绩不错,一个深坑打在那里,女生要过去捡,一双手轻轻松松地把它拿起来,还给她,方悠抬头,是曾遇。 “你怎么在这里?”方悠看着男生脚边一袋子铅球。 “本来去帮文三搬垫子,但又被我们班的体育老师抓壮丁了,喏,你们要用的铅球。” “哦,谢谢。”方悠找不出话,又怕男生要走,只能没话找话,“那老师呢?” “他去找文三的老师了……两个人聊得可欢了,根本没发现我,我就自己先弄过来了。” “辛苦你了,挺沉的?” “还好。” “足球队,训练紧张吗?” “还好。” “不累?” “都习惯了。” 再也找不到可以继续下去的话题,曾遇也不愿意多聊的样子,转头要走,方悠马上喊:“等下!” “来拿铅球的男生啊……你等等,我看下。” 思曳耐着性子等,记性不好就不要做管理员,丢了东西你负责的哦? “对,是有,理十二的,刚走,你看登记的时间。” 跟现在差了三分钟。 思曳无语,快要抓狂了。 你能不能就在一个地方呆着别动,别晃来晃去的心烦? 思曳拎着一大袋饮料阴沉着脸再次往原路返回。 哥哥说了,她从小就倔,起了念头的东西,不管不顾地一定都要拿到。 思曳这次没有往边缘走,而是肆无忌惮地往蓝球场中间穿,仿佛压制着什么滔天怒火。 有人又看见思曳带着大袋饮料出现,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是?repy吗? “怎么了?”曾遇回头。 “我上次说的事……你还没有答复。”方悠说。 曾遇停下来了,注视着她,终于说:“既然你跟我道歉了,那我也跟你道一下歉,我以前确实花心,你虽然有捕风捉影,但是我确实也有过其他想法。”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也绝对不会再找她们的麻烦,我的事,你也能不追究吗?” “当然,分手的时候我就说了,不是你的错。怪我。” 方悠苦笑:“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我还能是你的女朋友吗?” 思曳快步下楼梯,下课铃响了,她心里说了句该死,往铅球场望去,没戴隐形眼镜,看不清那边有什么人,只好不管不顾地往那边跑。 铅球场在足球场南面,足球队的人自然发现了,包括那两只她揪出来打听曾遇事情的,都诧异地看着她风一样的跑过橡胶跑道。 思曳心里想的是,曾遇,你要是敢不在,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刮了? “初中的时候,你喜欢上我,用尽各种方法来追我,起初我很不在意,但心里也有些得意,你知道的,男生就是那么幼稚,哪怕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生,她一表白,表面再怎么装没事,其实心里已经乐开花了。我也是这样,毕竟你还挺漂亮的,但我就是吊着不答应,也是虚荣心在作祟,现在说出来都鄙视自己。” 曾遇挠了挠头,方悠还在静静地听。 上课铃已经打了,两个人都像没听到一样。 “有一天,我们篮球队老大喜欢上一个他们班的女生,特别普通特别不起眼的一个女生,叫叶柏……不是那个一班的叶泊,柏树的柏……总之,他跟我们打球的时候说了,就怂恿他去表白,当时真的是头脑发昏,他还真去了,一堆人在后面等结果,跟逼婚似的,结果那个女生拒绝了。老大还没说什么,后面的人先怒了,上去说问她为什么,那女生是个性格闷死的人,问也不说,老大面子上挂不住,要他们别问了,但没人听,说‘怎么问你你也不说话’‘你是不是哑巴啊’‘你叫叶柏?干脆改名叫‘叶不会说’好了还押韵哈哈哈’一句一句越来越不像话,后来有人说‘老大你怎么这么没品位啊喜欢这么个丑女’老大还没说话,就有人冒出来了,你应该听说过,就是林枫桥,他挡到那个女生面前,说,你们别太过分。口气很不好,老大也被激怒了,最后说要跟他单挑,他答应了,于是两个人打全场,全校女生倾巢出动来围观,你也在?我当时一眼就看见你了其实,站在人群边,他们两个你一个也没看,就看着我,还朝我笑,烈日炎炎的,我当时心就像化了一样。所以第二天你来给我送早饭,我就答应你了,对不对?” 方悠流着泪,拿手背抹去,从模糊不清的眼睛里看见曾遇。 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注视过自己的。 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也是被自己感动过的。 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是喜欢过她的。 一直以来,以为自己行走在黑暗的沼泽里,稍不小心就会掉落深渊,于是把碍眼的藤蔓都扯来铺路,以为这样就能抵达永远,却发现,她一步一步走,以为自己走得越来越稳,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接收到旁边男生递来的目光。把他推得越来越远的人,是自己。 是她错了。 方悠哭得泣不成声,曾遇看着也觉得不忍,想要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吞了回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像淬着冰渣,“真是感人。” 第十章 春天的二月兰(2) (四) 枫桥上语文课迟到了,跟班里几个男生一起打篮球忘了时间,大汗漓淋地站在门口。之前已经来了许多拨迟到的人,语文老师已经忍到极限,此刻心情极度不佳,瞟了他们一眼,问:“干什么去了?” 很明显好不好,有人在心里腹诽,还是答到:“老师我们打篮球去了。” “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这节是语文课?要是数学课物理课你们还敢迟到?”中年妇女的唠唠叨叨听得枫桥发昏,这比让他听古文都煎熬,他宁愿趴在桌子上听古文, “你们是不是就是不重视我的语文课,觉得它是可有可无的?我看教务处这么排课就是不科学,我说我的课上怎么老是那么多人迟到、睡觉呢。现在公然迟到这么久,你们是不是都不想上了?” 一堆人乖乖听训,也没觉得有什么。 何况还有林枫桥在呢,毕竟是优等生,老师怎么训也罚不重的。 枫桥却说:“剧烈运动过后肌肉中除atp、cp减少外,肌糖原也消耗殆尽,氢离子浓度和渗透压也紊乱,需不断靠糖、脂肪、蛋白质的代谢来补充;另一方面,大脑中的抑制性物质也增加,这时候如果再把大脑供血都分给脑部,显然是不利于身体恢复的。” 意思就是,教务处的安排显然是很合理的。 意思就是,你的课真的不需要动脑子。 枫桥觉得这样解释应该很清晰,没看见教室里一半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另一半已经在偷笑。 语文老师失声了几十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作为老师的尊严可以利用,于是指着他:“林枫桥,你厉害是?你给我在外面站着,站到下课,好好醒醒你的脑子,恢复恢复你的身体。” 其余人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男生无所谓地自己站出去了,靠到走廊上。 老师很生气,教室很安静。 枫桥刚刚往教室里一瞥,似乎没看见叶泊,去哪儿了? 很快他想起来,在球场上看见她跟几个女生牵着手往画室那个方向去了。 大概是画舞台剧背景去了。 反正现在也没事做,男生立马做了决定。 (四) “你怎么来了?”曾遇皱着眉。 “我不该来。”思曳冷笑了一声,“不然就看不见这么一场好戏了。真是感天动地。”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冲,又没有谁招你惹你。” “对,我自己吃饱了没事干,来这里找不痛快。我有病。” 男生被她冷淡讽刺的语气也激起了几分火气,想起她不久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更是一冷,语气更僵硬:“你有病你怎么不找个地儿呆着去?非要跑出来招人烦?” 思曳深呼吸:“不行?你之前不也老在我跟前晃吗?怎么,现在自己受不了了?” “你别无理取闹,要晃去桐岳面前爱怎么晃怎么晃!” “轮不到你来管我,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哼,他是跟你翻脸了?你拦着他不让他回班,结果你们班就出了事,他一定怪你了?被讨厌了是不是?不对啊,你那么拼命维护叶泊,他看在叶泊的份儿上也该原谅你,你去道个歉说不定他就准许你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了。” 思曳把手里一直攥着东西劈头盖脸地向男生砸来,转身跑了。 曾遇被砸懵了,胸口被砸得生疼。 很久之后他才蹲下来,看见思曳拿来砸他的东西。 一小瓶柠檬色的饮料,寂寂躺在冬天的草坪上。 (五) 语文老师把作业讲了一遍,想起自己还晾着一个人在那儿站着,于是出去看,走廊空空荡荡的,老师突然觉得风很萧瑟。 回来时老师脸黑着,看到最后两排只剩了桐岳一个人,青筋更是跳了跳:“怎么回事?最后一排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桐岳站起来:“老师,是班长,她跟她同桌在忙舞台剧的事情,我上课之前跟您说过的。” 的确,桐岳来跟她说过,她也算理解,也默许了叶泊翘课,这下有火没处发,于是说:“林枫桥不见了,你去把他找回来。” 底下同学都在闷笑。 膜拜啊!简直给了语文老师会心一击。 桐岳无奈地应了声。 (六) 叶泊还在画室里苦画,时不时停下来揉揉发酸的胳膊,听见脚步声马上坐好,却看见走进来的人是枫桥。 “你来干嘛?不上课了?” “你自己翘了课还好意思问我?” “怕画不完嘛。”重新低下头去。 枫桥开始自己找话题:“我本来想给你带点东西,吃的喝的什么的。” “在哪里?” “没带钱。” “……哈哈哈哈。”叶泊指着他笑起来。 “真的没带。” “等等,你不是从后门溜出来的?莫非是被赶出来的?” 枫桥沉默了,虽然同班同学看他的眼神充满敬意,但是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于是没说话,叶泊早就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居然也有被赶出来的一天,还没带钱包,好可怜哦。” 阳光太好,铺在木质地板上的画布盛开着一簇簇的二月兰,女生坐在上面,笑得快倒在地上,耳后的细小头发被打成柔软的栗色,像某种小动物。枫桥看着她,柔柔的注视着,没出声打断,看见她的头发要碰到画盘,这才过去扶了一把:“小心点。” 叶泊一瞬间止住了笑,抬起头看着他。 距离太近,枫桥甚至能看见她的睫毛也染着金色,边缘微微卷起来,像藏着一个旖旎的梦。 心像擂鼓,男生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把拉她站起。 “干、干什么?” “你头发都沾到颜料了。” 叶泊低头去看,蓝紫色的一大片,惊叫了一声:“真的。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我有什么办法,某人都笑得快脱气了,估计也听不见。” “弄不掉。”叶泊哭丧着脸。 “可以用汽油融掉。” 叶泊一瞬间又愤怒起来:“你敢我泼我汽油?” “那就用水慢慢洗。” “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就这样放着好了,正好当个不良少女。” 叶泊踮起脚,努力缩短身高差距,挑衅他:“我哪里不良?我哪里都很良好不好?” 男生却忽然一抬手,绕到她脑后,叶泊下意识回头,感觉他把发圈滑了下来,头发瞬间散开,冬天总是干燥的,静电很多,她被头发糊了一脸,一边把头发拢顺,又一边不爽地瞪过去:“你要干什么?” 枫桥抓住她的手腕:“带不良少女去洗头发。” 男生走得很快,叶泊有点跟不上,快要跑起来,可是她一句话没说,很乖地跟着,枫桥也没想慢下来,只有这么快,或许才可以抑制住心跳。 (七) 哗啦哗啦的水开着,叶泊把头发沾了颜料的拨到前面来,剩下的披在后面,可水管太低,后面的头发老是掉到前面来,她拨了几次,跟站在一边的枫桥说:“把我发圈给我。” “干嘛?” “把没沾到颜料的头发绑住啊。” “还是算了。” “为什么?” “会很像三毛的。” 叶泊默了一会儿,掬起水往枫桥身上泼去:“你说谁是三毛?” “你啊。”男生躲闪着,还分出心来说话,“不良少女三毛同学。” 叶泊的水泼得更凶了,恨不能自己变成消防栓。 “你才三毛!你说你收回这句话我就放过你!” “为什么啊?本来就是三毛同学,只剩下一小撮没沾到颜料,扎起来当然是三毛,不说你是二毛不错了。” “你还说你还说!!”更凶猛的一波水流袭来。 “喂喂喂,你够了啊。我忍到现在就是极限了哦,别逼我。” “你要怎么样?这里只有这一个水管,你不想忍也得忍啊!忍不了了?那就过来决一死战!” “好,那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就我说的,我就不信你还真敢朝我……” 说着说着寂静下来,枫桥真的走到她面前来,却不像要使什么坏的样子,格外认真,注视着她:“我问你一句话。” 叶泊有点被吓到,懵懵地点了点头。 (八) 桐岳出了教室,楼上楼下的走廊里都看了,都不见人影,桐岳其实不了解枫桥,并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站在高处,他看见楼下的一个小水池边站着两个人影,都很眼熟,他跑过去,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找回枫桥还是为了打破他们之间对望的那种气氛。 连一遍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场景里,枫桥和叶泊互相怒视,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他根本看不懂,明明在生气,却好像自己是受害者那样。 还有那天晚上,枫桥把叶泊扶下来,站定后两人相视一笑。 他觉得路灯刺眼,依旧没有看懂他们眼睛里含着的情愫。 一直以来,他都是班级的中心,从小到大,可是这个男生转过来,什么就不一样了,叶泊的心思飞到他哪里去,神魂都跟着走,根本没有半丝他的余地,也许早该发现的,那么晚了还在花园里,是想说什么?可叶泊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没法做出任何要求,只能看着她每天的神思随着枫桥牵动,亦悲亦喜。 他气喘吁吁地终于跑过去。 脚步声并没有惊醒两人,像陷入什么结界。 枫桥说:“——你还在跟桐岳交往吗?” 第十一章 过去的人与未来的风(1) 第十一章 、过去的人与未来的风 (一) 思曳第四次穿过排球场的时候,打排球的女生们已经上课去了,偌大的排球场,中间的网被太阳拉得细细长长,把谁的影子圈在了里面。 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拎着那袋饮料,手指被勒出红痕。 她举步朝画室走去,一个人都没有,哦,对,上课去了,小泊可不是像她一样随随便便就翘了课的人。 画室在美术楼,穿过小花园,绕过食堂,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三个人彼此沉默地站着。思曳呆了一会儿,朝叶泊打招呼:“小泊,你在那里干什么?” 叶泊手冻得通红,思曳掏纸巾出来:“干什么了啊?手这么冷?头发怎么了?怎么披下来了?不怕老师骂了?上面沾的是什么?鸟屎吗?” 叶泊噗嗤一声笑出来:“颜料啦,颜料。”说着把她手中的塑料袋接过来,跟两个男生道了别,连忙拉着她跑了。 僻静的街道上,思曳说:“小泊,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哦。” 叶泊有点心思浮动,没太听见,过了一会儿才接口:“什么啊?” “就是,就是,你试探我说,要我跟曾遇说,去找他前女友……” 女生讶然回头,思曳的脸上有气愤,羞涩,但更多的是终于知道什么真相的释然,还有懊恼,太复杂,叶泊竟然有些看不懂,思曳一直都是直白的女生,现在说出这种话来她一点不都惊讶,只是惊讶为什么她就能如此剖白自己的心意。 “所以,你发现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了?” “对,而且刚刚确认了。”思曳信誓旦旦地点头,“我看见你们俩在一起一点感觉都没有。” “枫桥被你自动忽视啦?” “哈,被我发现了?”思曳洋洋得意地笑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指着她,“刚刚你们三个在讲什么?” “不是,是枫桥在问我问题,然后桐岳出现了。” “问你什么?” “……唔,就是他不知道什么知道我和桐岳在一起过。” “大姐,全班几乎都知道好吗?” “有、有那么明显?” “你跟他太常一起去开会了好?桐岳对别人虽然都很好,但是对你就很不同,不是一般的好,但也不是很刻意的好,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总之,很多人都知道,包括段明萱,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那么恨你?” “那枫桥?” “他肯定也知道啦。” “但是,”叶泊停下来,有些迷惘地苦笑,“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跟桐岳交往。” “……好迟钝。” “他确实够迟钝的,小时候他是我们班班草,虽然我是上初中才知道这个名词的,但是听到的一瞬间想到的就是他,当时有个音乐老师最爱搞新花样,比如说练声,用舌头抵住上颚发声,叫什么斯塔卡特发声法,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然后有一年他办了个圣诞舞会,其实就是一节音乐课,让男生自己去邀请女生跳舞,班里多少男生去邀请班花呀,他也没去,多少女生自己来找他,他也不去。班花跟班草就是应该在一起的,他也没有,很迟钝?” “我是说你。”思曳的话语掷地有声,“小泊,你看别人总是很清楚,轮到自己就不明白了吗?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判断。我都承认自己错了,你为什么不能拨开迷雾自己去问一个答案?” 思曳一个人先走了。 女生愣在当场。 下课铃响了,她才重新抬起步子。 回教学楼的时候发现有些班级的玻璃窗上喷了圣诞花环的彩绘。 真是大胆,也不怕被老师抓。 今天是平安夜。 叶泊看着看着,停住了脚。 五年级的圣诞节,叶泊惴惴地不知道那个稀奇古怪的音乐老师又会搞什么噱头。去年是让班里女生自己组成小组上来表演节目,方远星在的那个组里基本都是班里活跃的女生,组合名字叫糖心炸弹,唱着跟她们的组合名一样甜腻腻的歌曲,结束的时候几个女生手拉着手下腰,一个花环的形状,毫无悬念的第一。她?她干什么了来着?哦,大概是当最不用下腰的那一瓣花去了,方远星硬要拉着她加进去,她也没办法,更何况不加任何组也交不了差,那今年,会是什么? 叶泊音乐课迟到,于是答案在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揭晓了。教室里的椅子全部堆到墙边,两边是泾渭分明的男生女生。附小的校服很漂亮,男生是衬衫、薄毛衣和长裤,女生上面跟男生一样,下面是校服裙子,再穿高筒袜和小皮鞋,以前男女生混杂着没觉得,如今突然被分开阵营,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叶泊跑到校服裙那边站着,没理枫桥递来的疑惑眼神。 大概是问她干什么去了。 音乐老师从来管得宽松,他的课迟到叶泊一点都不怕。 叶泊于是没理枫桥的眼神,老师都不问我,你问我干嘛? 老师笑眯眯地拿出一个花环,绿色的叶子上面缀着红色丝带打成的蝴蝶结:“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树做的吗?” “圣诞树!” “对,圣诞节的时候大街上都会挂这个!” 小孩子们争着回答问题。 “那圣诞树是什么树呢?” “这个……”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一种树的学名是圣诞树? “一般是冷杉。”枫桥说。 “说对了,但这个不是冷杉树叶做的,你知道是什么做的吗?” “槲寄生。” “小朋友你太聪明啦。”音乐老师夸张地感叹,“那你知道这个槲寄生花环的意义吗?” “槲寄生象征着幸福,西方神话中爱神弗丽嘉曾经许诺,无论谁站在槲寄生下,都会赐给他一个吻,因此演变成了一个传说,圣诞节的时候如果有女生站在或者经过槲寄生花环下,旁边的男生可以走上前去……亲吻她。”枫桥之前一直面无表情,面对同班同学的赞叹都不动丝毫,此刻却有点隐秘的羞涩,脸颊红了一块,飞快地看了一眼某个方向,然后又垂下头去。 “真是聪明,那就奖励你去把这个花环挂在教室后面,等下我们开始舞会。”趁着枫桥去挂那个花环,音乐老师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教了一遍西方男士邀请女士的礼仪,“看懂了吗?就这样,现在,那边的小绅士们,可以去请你们喜欢的女孩子跳舞了,就只有三十五分钟,抓紧时间哦。” 关了灯,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了盏煽情的吊灯,投射着斑斓的光。 男生们踟蹰不前,终归还是有些羞涩。 有个男生抢先出去邀请方远星,像模像样的,方远星落落大方地答应了,把手交到男生手中,那个男生始终昂着脖子,身体僵硬,终归还是紧张的。有人带头,于是三三两两地也有男生从队伍里出去,回到中间舞池时变成了两个人。 叶泊鞋子里进了沙子,偷偷绕到最后的椅子坐下,把皮鞋脱下,悄悄把沙倒掉,生怕被人发现。 “你在干什么?” 叶泊正鬼鬼祟祟地弓着身子,闻言被吓了一跳,像只被烫了的虾子。 是枫桥。 “穿、穿鞋。” “你怎么迟到了?” “……中午妈妈没有做饭,爸爸带我出去吃。” “伙食不错嘛,我吃的学校派的饭,可难吃了。” 叶泊揉了揉眼睛,没接话。 “那,那鞋子怎么进的沙子?”枫桥其实有点没话找话,灯光暧昧,他觉得有点声音才是好的。 “路过一个游乐园,进去玩了会儿。” “你老实说,是不是贪玩才误了上课时间的,然后急急忙忙跑来,所以连鞋子进沙都没来得及管?” 叶泊觉得自己哪天要是杀人越货了第一个看出来的人肯定就是他。 枫桥看她小鹌鹑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也没趁胜追击。教室中间跳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放开的小孩子们也从跳舞中找到了乐趣似的,不再束手束脚,方远星都跟两个不同的男生跳过舞了,但叶泊总觉得她一直在往这边看。 “你那本百科全书看的怎么样了?” “看着呢,前几天刚看到乔木灌木什么的,所以刚刚老师的问题我才知道。” “那本书好神奇啊,这个都有?” “当然有啦,不然怎么配叫百科全书?” “那你快点看啊。” “我不是每天都在看?!”枫桥有些恼,瞪了她一眼,“你不知道看起来很累的?你听着倒是有趣,我得看多少才能老师一问我就知道啊?” “哦,那你慢慢看啊。” “我慢慢看到毕业的时候怎么给你啊?!”枫桥更生气了。 叶泊不知道怎么回事,吐了吐舌头:“那随便你。” “哼。”枫桥一扭头。 音乐老师还弄来了cd,放着圆舞曲,之前说着话没觉得,一静下来,两个人都听到了。枫桥踢了踢她的鞋,“喂,把鞋子穿好。” 叶泊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刚刚一直没穿鞋,还在跟枫桥说话。 她低下头去,血都冲到脑子里,有些发晕。 “你,你去跳舞吗?”枫桥声音如蚊子哼哼。 叶泊听见了,觉得更晕了,红着脸,穿好鞋子正要说话,同班的女生关小透跳完了一场舞,蹦蹦跳跳地朝他们俩走来,跟枫桥说:“林枫桥,你没去请方远星跳舞吗?” 枫桥一脸傲慢:“我为什么要去请她跳舞?” “因为易景元和方煜承都去了啊!” 叶泊还在装着穿鞋,却悄悄回头看他,男生的脸一寸寸地红透了,声音大得不像他,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还有些气急败坏:“他们去了我就得去?我才不去!” 心一瞬间暗淡下来,叶泊徒劳地把皮鞋的搭扣拨下来又合上。 是在生气自己没有跟方远星跳第一支舞? 还是在吃醋她跟两个男生都跳了? 叶泊明媚地笑:“对啊,你为什么不去请方远星跳舞?” 枫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眼神快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气得整个人像被签子戳破的气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叶泊一瞬间觉得他都要来打她了,可他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然后顶着蘑菇云出了教室。 小小的叶泊,那个时候看着那个槲寄生花环,被枫桥亲手挂上去的花环。 她站在底下,却没有人走过来亲吻她。 曾经恩爱的父母之间有了裂痕,是父亲的错,但妈妈一直没有跟她细讲,父亲也抽着烟不肯说,两人吵架,甚至打架,平时文质彬彬的父亲像是化身恶魔,说着不近人情的话,会温温柔柔讲故事的妈妈把烟灰缸砸到父亲的书架上,叶泊被结结实实地吓到。 妈妈在房间里哭,她被爸爸带出去吃午饭,送她去上学。离上学时间还早,那么急匆匆地要去干什么呢?叶泊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想哭,但是撑着没有掉泪,跑到学校旁边的儿童乐园里,一个人坐滑梯,没有人在下面接她,鞋子掉在沙坑里,像在海水里沉没的船。 现在居然还气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如果他愿意承认,他就是她唯一的朋友——现在她气走了他。 活该没有人爱。 活该。活该。 小女孩儿揉着眼睛,觉得手上大概沙子没有擦干净。 叶泊看了一会儿,窗户上的那个白喷漆的花环被慢慢擦掉,慢慢笑起来。 果然是被老师发现了吗? 第十一章 过去的人与未来的风(2) (二) 曾遇坐在窗边,老师过来看见那个喷漆,皱了皱眉,指了指曾遇:“这是什么?你,去拿抹布擦掉。”又转身对全班说:“今天不就是一个洋人的节日,这么兴奋干什么?” 老古板。 曾遇悠悠地去取抹布来擦,透过玻璃看见楼下站着叶泊。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想下去问她思曳怎么样了。 可女生很快走了。 男生更恶狠狠地擦窗户。 班里的男生很快凑过来:“遇哥,今天体育课时发生什么事了?” “我来说我来说!”另一个插嘴,“我都看见了。事情是这样的,李思曳先把拽过去——” “她拽你过去?”曾遇回头。 “还没完呢!”急吼吼要说完的男生没理她,“她问你去哪儿了,然后我说曾遇被拉去当苦力了,然后过了几分钟,她又回来了,跑得可急了,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所以我一下子就看见了,反而你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铅球场我没看见。总之,你在跟ex说话,李思曳就在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两个人吵了起来,她还拿水扔你,对?” “她来找过我?”曾遇眼也没眨。 “对啊,手上拿着饮料——是不是后来扔你的那瓶?” 曾遇一把推开他们,没管那群男生吵着嚷着的“喂你去哪儿?快上课了!”一路跑到足球场。 如果所有的错误重新来一遍,如果还没说出伤人的话,那能不能回到自己说出“我就是真的喜欢你,才和她分手,毁了自己的原则的”时她突然涨红脸的那天? 男生弯腰把那瓶饮料捡起,是他附和她说自己喜欢的柠檬味。 (三) 放学后班上要去租舞台剧的服装,一起去看的有十来个,坐公车浩浩荡荡的一路,在一家店里选好,生活委员付了定金,分别的时候大家互相道“圣诞快乐”。这一片说不上繁华,但街上的圣诞节装饰依旧很多,白胡子老爷爷挂在门楣上,怪里怪气的。 叶泊和思曳挽着手往更远一点的公交站台走,经过了一所外国语学校,毕竟是外国语学校,风气开放,三三两两的学生刚放学的学生看样子刚参加过派对,还在疯玩,互喷彩漆,白色的泡沫像雪花。 两人躲着他们走,生怕被殃及。 “喂,叶泊。”有人叫她,还是个女生。 叶泊记得自己没有同学在外国语学校,诧异回头。方远星一身挺括的黑色呢子外套,这么冷的天也露着漂亮的小腿,肤色白皙,长卷发垂到腰际,叶泊一瞬间完成对她的打量,然后说:“哦,你好。” “你还记得我?” “为什么记不得?” “那是,你这个人念旧得很。”方远星把尾音咬得很轻,听着讽刺。 “你也记得我,你也挺念旧的。” 方远星笑了一下:“你会说话多了嘛。怎么,对我印象深刻?” “班花就是隔了几十年班里的人都不会忘了的人。” “早一个月前你不是就见过我了吗?在kinkle店里,现在在这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别不承认了,我一个电话,他就把你撇掉了,怎么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以前跟你说的话放到今天也依旧成立。” “……那你何必再提醒我一遍?” “你别以为你现在跟他距离近了,你就可以怎么样了。我告诉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叶泊拉着思曳要走,没走几步,思曳的手机响了,叶泊看了眼名字,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作告别。 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有些回声就越发清晰。 ——你还在跟桐岳交往吗。 ——你别以为你现在跟他距离近了,你就可以怎么样了。 ——小泊,你看别人总是很清楚,轮到自己就不明白了吗?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判断。我都承认自己错了,你为什么不能拨开迷雾自己去问一个答案? 叶泊猛地顿住,在荒芜的大街上,像陷入幽暗的迷途。伫立良久后,女生突然像醒悟了什么,发了疯一样地跑起来。 (四) “干什么?”思曳有点担心叶泊,刚刚的女生她不认识,对话的内容她也不懂,刚想问她,她就没头没脑地先走了,泄了口气,于是接起电话,声音闷闷的。 “是我。” “我知道。” “……你在哪里?” “回家的路上。” “刚刚干什么了?” “来订舞台剧的衣服。” “都有谁?” “小泊,生活委员,还有几个排练舞台剧的。” “……桐岳没去吗?” 思曳停住脚:“关我什么事?你烦不烦?” “李思曳,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你白天,去找我干什么?” “反正不是去看你们表演话剧!” “你好好回答我。” “过期了,不想说了。我就是去砸你的,怎么样?” “那你知道你砸我之前,我想说什么话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跟前女友说什么要求复合的话?!” “你转头,我告诉你。” 思曳恶狠狠地握着手机刷地转身:“干什么?” 原本还黑漆漆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明亮起来,旁边店铺开了盏暖黄的灯,打在男生的发上,有一根头发调皮地翘起来,一向嬉笑的脸此刻很正经,他把手举成喇叭,对思曳喊:“‘我不再喜欢你了’——‘不再喜欢你了’——” 声音很大,街上的人都惊异地回头,他对面的女生捂着嘴巴,眼泪横流,蹲在地上,一副被甩了的模样,行人都惋惜在这个女生居然在圣诞节被分手、男生实在太没人性的时候,就更惊异地看见男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抬步向她走去,蹲下来轻轻揽着她的肩。 是诀别,也是告白。 全世界听到的是诀别,却是只给你一个人的告白。 第十一章 过去的人与未来的风(3) (五) 叶泊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的景物,回忆起以前的事,觉得好像一下子从隆冬跳到炎夏。 那年夏天,每年都想起那年夏天。 十一岁的夏天,小学快要毕业,父母的离婚手续正式办好。叶泊周六被学农归来的大巴送到家门口,就被妈妈告知要搬离这里。满满的一个家拆下来,再放进几个箱子里,被人搬到楼下的车里,然后一切归零。叶泊愣愣地看着妈妈在指挥工人,握紧了手,下定决心,“妈妈我,我还没有跟同学告别,我想出去。” 妈妈平静的脸上有很浓的哀伤,说出这句话来叶泊自己都觉得不忍,她居然要在这个时候抛下妈妈,可妈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你去,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是了,今晚咱们在徐阿姨家住一晚,你知道他们家的?” 叶泊点头,拿着妈妈塞给她的钱跑下楼。 枫桥的家叶泊找不到路,于是又打了车,司机估计以为她是住在这里任性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儿,一直在劝她别跟父母闹脾气,叶泊含含糊糊地应着。到了地方再也进不去了,司机把她放下来,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只能她自己进去了。保安木着一张脸,怎么都不肯放行。 傍晚,烈日褪去温度,叶泊摸了摸发凉的小腿,第一千零一次哀求保安放自己进去。 其实一个小孩子也搞不了什么破坏,保安也无奈,正有点松动,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算了,叶泊察觉到他的表情,正觉得有望,一丝笑绽放出来,就听到有人在喊她:“喂,叶泊——你在这里干什么?” 经过了学农的事,方远星还是若无其事地对她笑,叶泊咽了咽唾沫,她小时候傻,分不清假笑和真笑,就说:“我,嗯,我来找林枫桥。” “你进不去的,这里面门禁很严。” “那,那你家也住这里吗?” “不啊,但是我可以帮你去跟他说,你找他干什么?” “你进的去?” “我经常来啊。”方远星扬起灿烂的笑脸,对着保安说,“叔叔我是不是经常来,你可以放我进去吗?” 保安是记得她的,点了点头,远星立马得意地看着叶泊。 叶泊咬了咬嘴唇:“……那,你帮我叫他出来。” “成啊。”远星撑着自己的大度,想到昨天就又忍不住使点坏,“不过等他出来,你要跟他说什么,你想清楚了?” 叶泊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跟他讲什么,她只是第一反应就想跑过来找他,于是木愣愣地摇了摇头。 “你连他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你还想说什么?昨天你打了他,你还想说什么?你以为自己站在这里,真的就配站在他身边了,你还想说什么?你有他成绩好人缘好?不就是托了关系转来我们学校,别以为大家会视你为我们班的一份子,你还想说什么?” 方远星自顾自地绕过被保安严格把守的门卡,之前她求了那么久都不肯松一下的门卡,现在被轻轻松松地越过,叶泊已经失去了反应,没想到她这个表面上对自己还算好的朋友为什么突然句句嘲讽,刀子一样插在她心上。 方远星轻蔑地笑,看着她被挡在门外,像看一个乞丐,“我跟你做朋友是抬举你,看你这样子,不会还以为我真是你好朋友?不就是你运气好刚好坐在枫桥旁边,不然我会多看你一眼?那么穷酸,连只笔都买不起,我送你一套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嘁,我都可怜你。我叫你去问他喜不喜欢我,不过是试探你,你还真去了,我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能探问的,现在知道了?他妈妈很喜欢我,说不定会留我吃晚饭,你呢,你认识他妈妈吗?你配吗?不过,你要说什么,我会帮你叫他出来的,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在这里等。” 夜风很冷,庭前种着的槭树从雕花栏杆里伸出幼嫩的枝叶,叶泊抱着腿蹲在地上,最后直接不管不顾地坐下去,叶子扫到脸上,她凑过去闻,有点清凉的苦涩味道。 她等了很久很久,方远星一直没有出来,是留在他家里吃晚饭了? 叶泊揉揉发酸的腿,凑去保安室看,保安正在打瞌睡,叶泊弓着身子悄悄溜进去,枫桥家在15楼,她偷偷溜到电梯里,根本没注意旁边的“电梯故障,维修中”的牌子,按下楼层键,心里都在打鼓,可电梯根本没动,合上门都没有失重感。叶泊像困兽,徒劳地在里面转,拍门打门,急得快哭出来,后来想到老师教的可以按紧急呼救铃,于是去按,一点反应都没有,在心里堆了一天的郁结被老鼠啃了一个洞似的,哗啦哗啦地一股脑儿全流出来,女孩儿一下子嚎啕大哭。 最后事情怎么结束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累了,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有人把她抱出去,送到警察局,然后妈妈拖着未干的泪痕跑过来,把她接了回去。 叶泊是在那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爸爸不会再来接她了,枫桥不会再理她了,她只有妈妈可以依靠了,可妈妈的肩膀那么瘦弱,抱着自己哭得颤抖,她该是她的依靠才对。 她努力读书,把最不擅长的数学从80分考到98分,还要拧着眉头想自己怎么丢了那两分,她沉默寡言,用厚厚的书本伪装自己,在那座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城市里,一日日地计算着怎么才能超过他,超过那个天资聪颖灵气满满的男生,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也毫不逊色,去学搭配去练油画去练钢琴,长成亭亭玉立的女生,可是在看到明辉高中录取名单第一个的名字时,她才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那三个简单的字,诠释着世上所有的骄傲与荣光,诠释着她的渺小与卑微,诠释着他们之间的深深的鸿沟,她再怎么努力,连排在他后面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放弃,安下心来,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直到有一天听见前座的男生摸着自己的脑袋稚气地笑说自己手笨,她有些恍惚,他牵起自己的手送她回家,她还是恍惚,他转过头来笑,却根本不是枫桥,重叠的影像逐渐消失,她甚至不知道枫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把他童年的眉眼拿出来,分开一个个想长开了该是什么样子,褪去幼稚的弧度,打磨上凌厉的棱角吗?可是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十七岁的枫桥。 十七岁的枫桥,离她很远。 叶泊仰望对面15楼的灯光,很暖很暖的色调,落地窗,窗台上放着盆栽,被窗帘掩映着,就是一个家。枫桥的家。 她连家都没有,怎么配站在他身边? 方远星说的都是对的,她甚至庆幸当时电梯故障,不然真的见了枫桥该怎么面对他不耐烦的眼神。明明都看了很多遍的,被那样的眼神看过无数遍的,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她不确定那么小,急匆匆跑来要向他告别的自己承不承受得了。 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他会厌恶,她会离开。 (六) 枫桥坐着出租车一路跟着前面的那一辆,可看着行驶的方向居然是自己家,他有点吃惊,很快压下去,最后付钱的时候出了岔子,司机找不开,他看见叶泊停下来望着天空,有点着急,于是没等找零,下了车跟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到她。 叶泊一整天都处于游魂状态,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去租服装,他只好跟着,她要回家,他也在后面远远跟着,看见方远星出现都没吱声,可叶泊突然又跑起来,他一路追着却看见她打的,于是又跟着。在车上男生苦笑,不知道她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可是她要疯,他也只能跟着。 脚步再轻,叶泊还是听见了。转过来的是一张泪痕满面的脸。 枫桥怔住了:“你怎么了?”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什么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女生好像变成了复读机,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凄声重复着,像控诉,像抱怨,却像是字字滴血的独白,一遍又一遍,像打桩机一样敲着枫桥的心,“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出现。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可该气的不是我吗?别人说你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你才打他,是不是?我当时心里就像被戳了一刀,我以为你至少是不讨厌我的,你居然这么讨厌我。可是我就要走了,你再怎么讨厌我,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你没有出现。我被关在电梯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要下楼就刚好遇到我了呢?可是电梯不就是一个箱子吗?我在一楼,你在15楼,你怎么下来呢?我想你是不是永远不想见我了,连电梯都不想送我上去,一直想一直想想得脑子都痛了,我从小就笨,你那么聪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告诉我?” 叶泊抓着枫桥的衣服,情绪激动地抓着他摇晃,哭得眼睛红肿,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固执地抓着他,执拗地看着他,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男生一言不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握住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另一只手用力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过去的人,怀抱着未来的风,将她拥入怀中。 第十一章 过去的人与未来的风(4) (七) 对于枫桥来说,一件事做不到很少见,如果真的出现了,那就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做就好了。这个简单的法则让他从小长大都过得顺风顺水,优秀、泯然众人,更难得是比起一般有些小聪明的男生,身上有一股韧劲,受到无数赞誉的同时,也长成对他人的目光不屑一顾的性格。 小小的意外发生在八年前,他变得古怪又笨拙,装模又作样,在那个女生的眼睛前,明明想笑却要板着脸,明明想发脾气又说服自己平静下来,前面的状况很常出现,后面的大概是在她问他喜不喜欢另一个女生的时候出现。男生想不通,也知道这不是能在课本和书里能找到答案的题目,于是把问题一天天埋在心里,仍然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 比如在看到邻座女生画画时,不咸不淡地问一句:“你在画什么?” “美女。” 男生觉得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什么?” “美女。” 枫桥觉得交流不通,直接凑过去看,原来是唐代的仕女图,“什么美女啊,唐朝人跟现代人不一样的,喜欢的类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泊停下了铅笔,专注听他说。 枫桥心里有些冒泡,还是装着正经:“古代人吃不饱穿不暖,把脂肪当银票,觉得胖的女人才是美的。比如杨玉环,你知道杨玉环吗?有个成语叫‘环肥燕瘦’,说的就是她和赵飞燕。” “脂肪是什么?” “……就是肥肉。” “哦,赵飞燕我知道。” 枫桥撇嘴:“你连脂肪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里的书里面没有。” 枫桥来了兴趣:“你家里有什么书?” “我妈妈原来当过小学老师,所以家里有很多童话,希腊神话也有,可妈妈不让我看,说要等我大一点。”叶泊迷惑地眨着眼睛,“我爸爸是教物理的,他的书我都看不懂,不过他很喜欢诗,从叶芝到李白他都看,也经常会跟我讲一些故事,我就是这么知道赵飞燕的,你是怎么知道‘脂肪’这种词的?” “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啊,我每天晚上睡觉前读一小节。” “读完了吗?” “没有啊,可厚了。这么高。”枫桥拿两只手比出一个距离,不经意又流露出男孩子的稚气,叶泊看着他的动作笑,他顿时觉得自己傻死了,连忙放下来。 “你说,等到毕业,你会看完那本书吗?” 枫桥计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以加快阅读速度,于是信誓旦旦地点头:“嗯,可以。” “那你借我看好不好?我一定马上看完马上还你!” “为什么不自己买啊?” 男生脱口而出,很快后悔了,因为她看见女生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暗淡下来,她重新去画画,声音轻轻的:“最近家里在吵架,我不敢去跟他们说话。” 枫桥看着她细细的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只好干巴巴地接上原来的话题:“那,等毕业了我就送给你。” “真的?”女生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焕发出琉璃般的光彩,把男生心里的犹豫瞬间压下去。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每天看十页——这样总能在毕业之前看得完了? 他点头,许下承诺:“真的。” 从那以后,枫桥父亲发现儿子回家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床头那本百科全书,百思不得其解,去问他妈妈,妈妈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就这样了,说是要赶快看完送人,你说,要送给谁啊?不会是远星?” “那个小姑娘整天唱歌跳舞的,哪里会看书?” “你别那么苛刻啊,会唱歌跳舞也不错了,你儿子都不会呢!” “他要学什么不会?”枫桥父亲爱子之心甚切,“管他送给谁呢,他能坚持看下去就好。” 枫桥真的每天都看,不过分量不同,如果在学校跟叶泊吵架了,那就气呼呼地只看了几页,如果过得挺开心,那就多看几页。那些文字对小孩子来说终究太过深奥,但知识让人目眩神迷,可世界就这样一页一页地慢慢地铺开画卷,他有时还能在上面看见一个女生的笑颜,想起她那句惊喜的“真的”就恨不得把这套书一下子翻到结尾。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翻到结尾,然后合上,送给她。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方远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旁边,比如音乐老师的圣诞舞会,比如那次学农,他被女生打了一个巴掌,心里刹那翻涌过的是不甘、怨恨、莫名、不解、愤怒,被这些情绪挤得满满的心,让枫桥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一些微的害怕,害怕叶泊从此真的恨上了他,那该怎么办?这种害怕像鸡蛋的气室,安全稳固地呆在那里,可哪一天,敲碎了蛋壳,破掉后也许就不存在了。 学农过后是周末,周一一早他去学校,叶泊还没来,他坐在位子上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她开口,难道要他先道歉?不对,他明明没有做错事,他只是想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男生,哪里得罪她了?他还在帮她好不好?别不识好人心了,要打也该打他啊!他还没有怪她突然来的一巴掌呢,他板着脸哄了妈妈好久妈妈才不继续追问了,要问罪也得让他先来。 心理建设完毕,枫桥镇定下来,可等到第一节课上了,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枫桥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想她是不是生病了? 昨天该不会是着凉了?身体那么弱?叫你平时好好上体育课了,偏不听。 然后数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走进来,说叶泊同学转学走了。 枫桥得意洋洋扬起的嘴角僵住了。 那个早上,他跑去找老师要叶泊的家庭住址,老师开始还本着保护学生**的原则不肯给,可看见男生微微发红的眼睛和坚持的态度,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给他了,顺手给他父母打了电话。 枫桥妈妈紧赶慢赶地跑到老师说的地方,那里是s大家属住宅区,单元楼下有门禁,拜托保安才给开的门,她爬到8楼,就看见自家儿子在不断捶门:“叶泊!叶泊!你出来!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想躲是不是?你想打我是不是?你来打我啊,我给你打,给你打好不好?你出来啊!” 有住户被吵到,打开门来,她忙着说抱歉,又去把枫桥抱下来,揉着他的小脑袋:“怎么了?跟妈妈说,你要找谁?” 小男孩把头埋在她怀里:“妈妈,她走了,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气我才走的?她就这么讨厌我,我给她打还不行吗?” “谁气你?谁打你?你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别人说她,我看不下去,打了那个人,结果……结果她居然反而来打我……” “她一定是觉得难为情,你保护了她,她不会怪你的。” “可是她为什么走了?” “也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师说她搬家了,应该是家里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强撑着没有哭,声音都变了:“对,不是我的错。她要走就让她走好了,书我也不会给她的!” 他还没有读完。 时间如水划过,没留下任何痕迹。枫桥升上明辉实验中学,家里庆祝,有亲戚来,看到那套书,没礼貌的小女孩马上吵着想要,枫桥当场变了脸色,想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他的那套是合订本,很重很沉,力量没控制好,一下子砸到小女孩的脚,最后闹得天翻地覆,还是大人出来才草草收了场。 父亲没有责怪他,只说:“其实给她也没什么,我再帮你重新买一本。不过,你从前不是很喜欢这本书吗?最近怎么不看了?” 他不说话,妈妈拉了拉父亲,于是没再追问他。 他不想碰那本书,其实只剩了几页,但他一直没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那句诺言,如果,他一直没有把它看完,那是不是看完它的那天,她还是没有出现,那就永远不会出现了。 永远。 枫桥走在初中的走廊里,身后跟了一帮男孩子要去操场打篮球,他是他们的中心,游刃有余地引导着话题,再插/进去讲几句,大部分时间想着自己的事,今天想到的是那个词,永远。 篮球场上很热闹,最奇异的是还有一个漩涡,不断吸引着人去围观,似乎是一帮也在打篮球的男生围着一个女生,估计又是什么无聊的事情了。他没兴趣,路过时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叶泊”,男生停住了,心像被薄膜覆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可马上就被名为狂喜的情绪扯破了口子。他以为如果再见,自己一定是要对她不屑一顾,来偿还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的——可再听下去,他皱起了眉,然后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拨开众人,分开时间,走到她面前。 哪怕他激动得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但他故意忍住没去看她,直视那个带头的男生,哪怕周围围着那么多个,他还是一眼就看的出来,实在太明显了。 “你挺有种啊,有种我们单挑!” 他毫不迟疑地应下,把外套甩给一旁跟着他来的那些男生。 有一瞬间他想回头去看她,但是按捺住了,先赢了再说。 其实那个人也很厉害,心里有股怨气无处发泄似的,枫桥正好也是,两个人打篮球快打出拳击的味道,但都很克制自己没有犯规。跑动,投篮,没有队友于是不能传球,枫桥累得快瘫倒,但是咬牙忍下来,跟那个男生死磕到底,反正他们俩拿彼此都没有办法,防守进攻的角色总是互换,半天也投不了一个球。 可一边观战的女生看的兴致盎然,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欢呼着呐喊着,分成两个阵营,叫着他们俩的名字,可枫桥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想起那个夏夜里自己背着她,走在酢浆草里,女生的小腿纤细,凉凉的,他不怎么敢碰,又不得不碰,于是只好握着拳,一段路走得奇累无比。 如果,能够再回去——他一定不会再被她打了,愣在原地,任由她跑开去,跑到森林深处,再也不见。 到最后他们俩也没能分出胜负,反而是体育老师一声哨响,教务处主任扯着大嗓门喊:“干什么呢!吵什么?还上不上课了?都给我回班里去!你们两个,给我到办公室来!” 他和另一个男生被教务处主任、双方班主任联合批/斗了两个小时,枫桥满脑子都是等会儿怎么跟她说话。 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都没什么,你是我小学同桌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还是,你当初不是很厉害地打我吗现在居然这么被别人骂都不还口?还有,这么多年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想着她会有什么反应就越想越激动,思绪飞到天边。 出来时两人居然不打不相识,成了哥们儿,各自回班。 他在路上活动了下僵硬的胳膊,看见有个不认识的女生等在走廊里,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方却挡到他面前,说谢谢。 “谢我什么?” 女生脸红了,声如蚊呐:“谢谢你帮我打篮球。” 枫桥的心突然跌落谷底。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盘算着要用什么表情跟她说什么话的小男孩,等着一个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坐下的位子。 他觉得满心疲倦,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柏。叶子的叶,柏林的柏。” 不是枫桥夜泊的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夜半客船即为泊。枫桥最讨厌背古文古诗,不是记不得,是觉得没必要,勉强背了很快就忘,可这首,就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拿凿子凿不掉,洪水也淹不了,他只好不去管它,等着它自动消失的那一天。 中考完后,他在家里查录取名单,他知道自己全市排名时就知道会被录取,本来不会查的,可还是上了明辉的官网,估计很多人都在刷,卡得要死,他耐着性子等,终于出现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还想找那个熟悉的名字,终于找到了,他心激动地一跳——再定睛一看,是当初的那个女生。 枫桥甩开鼠标。 她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回来? 就像当初,转过来也只是心血来潮? 她心血来潮像台风过境,吹落了叶,吹败了花,只留下满目疮痍。 有阵子男生很是喜怒无常,找不到人生有什么目标,一切都很简单,名列前茅,女生递来的表白信像传单一样放到课桌里,他从来不看,什么都很简单,包括被无数同龄人头疼的数学。 数学竞赛初赛之前,所有经过预选获得参赛资格的人都在托人要真题,他却跑去跟人爬山,可又不慎摔断了腿,被妈妈念了两个月,他恨不得不要呆在家里,于是抱着解脱的心思去参加初赛。 进场要检查准考证学生证,保安把前面女生的准考证放到左手拿着检查她的学生证,他瞥了一眼,德雅高中,叶泊。 ……等等,叶泊? 他想追上去,妈妈赶上来给他盖上毯子,嘴里说着天凉了得好好保护,他含含糊糊地应付,满心都是前面那个女生的影子。 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就像他看见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要出去,还拿了钱包,于是从后门滑着轮椅先她一步赶到电梯里。 这里是六楼,没可能不坐电梯的。 “叮”的一声,他进去,然后一直按着开门键。 她追过来,眉眼比小时候张开了一些,比以前更好看,眉梢眼角都是淡然和自信,跟以前大不相同,理直气壮地说:“等一下。” 他松开手,却好像得到了什么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隔了那么多年,跨越了长长的青春。 她说她没有考到明辉,他说其实也怨你自己。 他问她的名字,她说停泊的泊,他顿了顿。 反正也是一个字,没什么不一样。 她说拜拜,他道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见。 第十二章 泳池里的泪水(1) 第十二章 、泳池里的泪水 (一) 叶泊站在玄关处,局促地并着脚,像个小学生一样站着,里面的男生淡定地瞧来一眼:“进来啊。” “要、要换鞋吗?” 拿来一双粉色毛拖,上面还有一对兔耳朵,枫桥说:“亲戚的,你将就穿。” “你爸妈真的不在?”叶泊还是站着不怎么敢走动。 “我爸最近在忙一个项目,忙得几天没见人影,我妈么,今天是她跟她好姐妹定期聚会的日子,不到11点是不会回来的。”枫桥端来两个杯子放到茶几上,盛着暖呼呼的牛奶,他摸了摸脑袋,“我拿微波炉热了一下,趁热喝。” 牛奶上结了一层奶皮,叶泊平时会拿勺子捞出来扔掉,现在默默地吃掉,居然也很香。热气熏着眼睛,还是很疼,之前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现在肿得像核桃。 枫桥注意到她一直在揉眼睛,问:“要不要拿两个鸡蛋?” “为什么啊?我不饿。” “不是用来吃的。”男生脸黑了,“你有没有生活常识啊?受伤了都可以拿热鸡蛋的敷的。” “……但是我只是眼睛肿。” “跟被打了也没区别。”男生甩下杯子就往厨房走,决然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叶泊呆呆地喝着牛奶,刚刚那场大哭流的估计不止是眼泪,连思考的能力都流走了,现在他是什么态度?死死抱着她的那个人难道在电梯里移形换影了? 枫桥家里收拾得敞亮,是钟点工的功劳,但钟点工再勤劳,此刻也没可能有热鸡蛋。枫桥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笨手笨脚地烧水,然后把鸡蛋扔进去,盖上盖子,一回头就看见叶泊跟过来了,连忙赶她:“你去坐着。好了我叫你。” “……我饿了。”叶泊仰起头,语气特别自然,“想吃东西。” 枫桥愣了半晌,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准吃。” “……你不会只会煮鸡蛋?” 他叫道:“谁说的?我做给你看!” 这样的反应叶泊都没想到,像回到以前,心里想笑,一点点忍下来,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看着他把冰箱里的食材搬出来,很头疼该怎么下手,最后又拿了一个锅烧起了水,打了一个鸡蛋,拿筷子打,叶泊再也忍不下去,指着他哈哈大笑:“果然,你只会对付开水和鸡蛋是不是?” 枫桥的脸一寸寸红起来,连脖子都快烧着了,回头看着她,有一丝少见的气急败坏,不对,以前小时候经常见,最近不怎么常见了,叶泊觉得有趣,盯着他看。 枫桥不理她,自己忙着,然后转过身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被两个剥了皮的鸡蛋盖住,暖暖烫烫的,叶泊眼睛发酸,又要流下泪来。 她取下鸡蛋,嫌弃地说道:“蛋壳没有剥干净,戳着我了。” 枫桥发誓,如果她再说一句,再多抱怨一句,他就立马把她扔到天寒地冻的大马路上去。 然后叶泊没有,放下两个鸡蛋,从他拿出的食材里挑了几样,水芹菜摘出嫩绿的芽,娃娃菜一瓣一瓣码在碗里,把肉切成细丝拌盐,下锅炒好放在一边,再把枫桥打好的蛋液倒进去,盛起来,倒水,把芹菜和娃娃菜全放进去,还扔了几个香菇,煮了一把面,最后放到两个碗里,再淋了一些芝麻油,香气扑鼻地端过来,叶泊问:“去哪儿吃?”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埋头吃面。 四周太静,叶泊觉得尴尬,捅捅他:“能不能看电视?” “看电影。”男生放下碗筷,跑到影碟机旁,“唔,前几天家里来了客人,她带来的,忘了带走。”男生又回头,略显踟蹰地摸了摸脑袋,“你们女生爱看的东西应该都差不多?” 是米林宏昌的《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由志田未来和神木隆之介担任声优,上映不久了,但叶泊一直都没时间看,此刻抱着膝盖认真地看。 阿莉埃蒂小小的身子藏在浆果后面躲着少年,带着工具一本正经地向人类“借”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少年给她送来一小块方糖。满山满谷的绿色,有时风和日丽,有时下起了大雨。配乐非常非常动听,像一个少女婉转的不能与人言的心思,她说,欢喜和忧伤交织在一起,带着你给我的希望,我要继续走下去。 叶泊觉得今天真是发大水了,明明之前都快要流干了泪,此刻居然还想哭,她推着旁边的男生:“你干嘛要放种催泪片啊?你还嫌我哭得不够丑?” “哪里催泪了?”枫桥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结局不是挺好的吗?他们本来就住不下去,离开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男生和女生果然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叶泊不这么认为,却也无法反驳他的话,“可是,他们分开了啊。” “但是男生说,她是他心脏的一部分。这哪里是分开?” “……就是分开,阿莉埃蒂都跟着那个印第安的跑了!她还接下了他送的红桑葚,这不就是答应在一起的意思了吗?” “她不是也把发卡给了男生吗?这难道不是喜欢的意思?” 叶泊一下子噎住。 不必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看他们俩怎么斗恶龙感天动地最终打上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标签,哪怕故事的最初我们的差距有多么大,我翻山越岭你轻轻移手,我气喘吁吁你气定神闲,哪怕你送我方糖我送你发卡,把心留给彼此,却也只能乘着飘扬的船去向远方,最后接下了别人送的红桑葚,哪怕是这样,都没有关系。 都没有关系。 叶泊看了一眼吃剩下的碗,枫桥很自觉地端起两个,走到厨房,然后很快出来,叶泊说:“这么快就洗好了?” “有洗碗机。” 哦,难怪那么主动。 吃饱喝足,叶泊也准备收拾收拾离开,走到门口:“谢谢你的招待,打扰了,我走了。” 枫桥也弯腰下去换鞋,说:“走,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 男生很坚持地送她进电梯。 一路的失重感,不断地下坠,落下去。 心却微妙地提起来。 枫桥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明辉第一次见吗?” “嗯。” “电梯停了,我居然很高兴。” “……” “你说你来我家找我,但当时我应该是去亲戚家了,不在这边。” “第二天回学校,没有见到你,我很生气。” “真的很生气。” 枫桥的眼睛从电梯门上转过来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 叶泊掐着书包的带子,不敢看他。 “叮”的一声,到了一楼,有人要上电梯,叶泊吁了一口气,连忙出去,跑了没几步,又有些犹豫地回头,电梯门还没关,这会儿回来的人很多,枫桥站在最里面,却也没被挡住,高高的一个头,很容易就看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叶泊想了想,她不别发卡,只好摘下发圈,上面缀着两个小樱桃,有些重量,她扬手把发圈扔给枫桥,男生轻易接住,可女生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急急忙忙地跑了。 跑出大楼的一瞬间,大风袭来,吹得她的长发飘到眼前,女生用一只手拦住,露出的一双眼睛像星子一样亮。 第十二章 泳池里的泪水(2) (二) 安东尼奥:尊贵的奥西诺,在您身边的那个最没有良心的孩子,是我从汹涌的怒海的吞噬中救了出来的,否则他已经毫无希望了。我给了他生命,又把我的友情无条件地完全给了他;为了他的缘故,纯粹出于爱心,我冒着危险出现在这个敌对的城里,见他给人包围了,就拔剑相助;可是我遭了逮捕,便假装不认识我,一霎眼就像已经睽违了二十年似的,甚至于我在半点钟前给他任意使用的我自己的钱袋,也不肯还给我。 薇奥拉: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公爵:他在什么时候到这城里来的? 安东尼奥:今天,殿下;三个月来,我们朝朝夜夜都在一起,不曾有一分钟分离过。 奥丽维娅及侍从等上。 公爵:这里来的是伯爵小姐,天神降临人世了!——可是你这家伙,完全在说疯话;这孩子已经侍候我三个月了。那种话等会儿再说。把他带到一旁去。 奥丽维娅:殿下有什么下示?除了断难遵命的一件事之外,凡是奥丽维娅力量所能及的,一定愿意效劳。——西萨里奥,你失了我的约啦。 薇奥拉:小姐! 公爵:温柔的奥丽维娅!—— 奥丽维娅:你怎么说,西萨里奥?——殿下—— 薇奥拉:我的主人要跟您说话;地位关系我不能开口。 奥丽维娅:殿下,要是您说的仍旧是那么一套,我可已经听厌了,就像奏过音乐以后的叫号一样令人不耐。 公爵:仍旧是那么残酷吗? 奥丽维娅:仍旧是那么坚定,殿下。 公爵:什么,坚定得不肯改变一下你的乖僻吗?你这无礼的女郎!向着你的无情的不仁的祭坛,我的灵魂已经用无比的虔诚吐露出最忠心的献礼。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奥丽维娅: 办法就请殿下自己斟酌。 公爵:假如我狠得起那么一条心,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临死时的埃及大盗一样,把我所爱的人杀死了呢? 我要牺牲我钟爱的羔羊, 白鸽的外貌乌鸦的心肠。(走。) 薇奥拉:我甘心愿受一千次死罪, 只要您的心里得到安慰。(随行。) 奥丽维娅:西萨里奥到哪儿去? 薇奥拉: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甚于生命和眼睛, 远过于对于妻子的爱情。 奥丽维娅:你厌弃了我!我受了欺骗了! 薇奥拉:谁把你欺骗?谁给你受气? 奥丽维娅:才不久你难道已经忘记?——请神父来。(一侍从下。) 公爵: (向薇奥拉)去! 奥丽维娅:到哪里去,殿下?西萨里奥,我的夫,别去! 公爵:你的夫? 奥丽维娅:是的,我的夫;他能抵赖吗? 公爵:她的夫,嘿? 薇奥拉:不,殿下,我不是。 奥丽维娅: 唉!不要害怕,西萨里奥;别放弃了你的地位。你知道你是什么人,要是承认了出来,你就跟你所害怕的人并肩相埒了。 牧师上。 奥丽维娅: 啊,欢迎,神父!神父,我请你凭着你的可尊敬的身分,到这里来宣布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位少年和我之间不久以前的事情;虽然我们本来预备保守秘密,但现在不得不在时机未到之前公布了。 牧师:一个永久相爱的盟约,已经由你们两人握手缔结,用神圣的吻证明,用戒指的交换确定了。这婚约的一切仪式,都由我主持作证;照我的表上所指示,距离现在我不过向我的坟墓走了两小时的行程。 公爵: 唉,你这骗人的小畜生!等你年纪一大了起来,你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也许你过分早熟的奸诡, 反会害你自己身败名毁。 别了,你尽管和她论嫁娶; 可留心以后别和我相遇。 薇奥拉:殿下,我要声明—— 奥丽维娅:不要发誓,放大胆些,别亵渎了神衹! 第五幕里,西巴斯辛(西萨里奥)与奥利维娅订下了婚约,薇奥拉被人缠住,安东尼奥将薇奥拉错认为了西巴斯辛,拔剑相助,却被逮捕,安东尼奥向公爵申辩,指控薇奥拉,同时奥利维娅出现,将薇奥拉认成西巴斯辛,在薇奥拉要随公爵离开时指责他负心薄幸。身份的大错乱,让这一幕很有看头,大家都很出色地完成了表演,叶泊松了口气,紧赶慢赶的看样子是可以在元旦前练好了。 枫桥冷冰冰地问:“仍旧是那么残酷吗?”的时候,叶泊有一丝的恍惚。 思曳答:“仍旧是那么坚定,殿下。” 坚定的残酷,最伤人心。莎士比亚的对白永远写得精妙,回味无穷。 枫桥惊讶又嘲讽地看向段明萱说:“她的夫,嘿?”,叶泊差点笑出来,被身边的人挖墙脚,枫桥原来是这个表情。 那么以前,他以为她和桐岳在一起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叶泊抿了抿唇,收住笑,没有再往下想,静静看他们排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思曳先跑了,不知道去哪里,神秘兮兮地笑,叶泊没法,只好和枫桥单独一起出去吃饭。 饭桌上叶泊在滔滔不绝,枫桥在对面安安静静吃东西。 “我一直觉得安东尼奥是喜欢西巴斯辛的,你想,他从海里救起了西巴斯辛,西巴斯辛要离开他到伊利里业去时,他百般劝阻,西巴斯辛坚持要去,尽管他跟奥西诺有仇还是去了,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嘛,如此牵挂他,简直是感天动地第一男配,甚至还在公爵面前说‘三个月来,我们朝朝夜夜都在一起,不曾有一分钟分离过。’——多么深厚的革命战友情谊啊!” 枫桥停了筷子,无奈地看着她。 叶泊还是很激动:“对?你也这么认为?可是他也太惨了。连一不小心爱上了个女人的奥利维娅都可以有一个她的双胞胎哥哥来救赎,和西巴斯辛一模一样的薇奥拉却不喜欢他。但是奥利维娅再怎么也是女二,其中还是男主奥西诺运气最好,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样,因为他一直追不到奥利维娅,可是身边一直有一个打扮成男生的薇奥拉,那个呆头鹅一直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喜欢奥利维娅,这就算了,当奥利维娅出来说薇奥拉是她的夫时,公爵很生气,薇奥拉还对他不离不弃,最后抱得美人归,几乎没出什么力气——运气不要太好。” 枫桥叹了口气,递了张餐巾纸给她,“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是这样吗?奥西诺不是个呆头鹅?”叶泊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自从剖白心迹以后,叶泊唯一长进的就是得寸进尺。并且是夜以继日地得寸进尺。 枫桥心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好,奥西诺就是个呆头鹅。” “那奥西诺为什么要陪薇奥拉逛街?” “因为奥西诺的妈妈要过生日,薇奥拉非要拉着他一起去挑礼物。” “奥西诺跟薇奥拉都分开上高中了,多久见一次面?” “见了唯一的一次不是就被发现了吗?” 脚被踢了一下:“听这口气,好像很惋惜?” 枫桥摊了摊手:“哪里敢?但是奥西诺跟导演大人都还没逛过街呢,怎么样,要不要去?” 叶泊掰手指头:“导演很忙,最近没时间。” “排练了这么多遍,其实也差不多了,布景、服装都准备好了,不过,我觉得段明萱你还是要注意一下,小心出什么岔子。” 叶泊开始吃东西,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吃晚饭两人回学校,在路上碰到苏郁堇,枫桥让叶泊先走,女生点点头先去了。 “在一起了?”郁堇笑着。 枫桥略一点头,算作回答。 “她就一点都不担心,就这么走了?” “有话直说好了,那张照片是你发给段明萱的?” 郁堇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又马上恢复正常:“你不是说是自然现象吗?我当然要提供给她一定利益,不然怎么共生?” “现在想想,她要烧邀请函的时候,你句句话都在阻止,但其实是在引导。” “嗯……也许是。”郁堇还是笑得很明媚。 “为什么?”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枫桥盯着她。 “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家里住进来了一对母女,她们明天就要离开k市。她妈妈跟我妈妈是大学同学,以前关系很好,所以借住一晚。是她妈妈先来的,到了晚上十点她女儿也没有过来,正在着急,然后就接到派出所电话,急急忙忙地赶出去,她女儿被困在电梯里,估计被吓坏了,一直哭,她妈妈也抱着她一起哭,好久了才安静下来。我问妈妈她爸爸呢,妈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给她们铺床加被子。”郁堇回忆着,“那个女孩儿蜷在被子里睡着了,我去给她关灯,她好像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很痛苦的样子,一直在喃喃什么见不见、讨不讨厌的话,我听不懂,只觉得她很伤心。伤心是什么感觉呢?其实我知道,小学的时候,我身体不好,不用上课间操,别人要我帮她抄作业,我抄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那个人把错全推到我身上,我被爸妈和老师训了好久,之后就明白,友情也是一种契约,双方都要彼此贡献力量才能维持长久。就像我需要段明萱陪衬,才不会让人觉得清高,段明萱也需要我,帮她出谋划策,又帮她收拾烂摊子,让结局不至于太惨烈。” “……这难道就是你的正当理由?” “不,也许我只是因为嫉妒。六次,六次见你,第一次是因为叶泊的邀请函,第二次是我主动找你,第三次是因为叶泊被方悠叫到天台,第四次,你借我衣服,我好高兴,可叶泊一出现,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第五次,那个叶泊的好朋友来兴师问罪,我还以为能给你们造成什么隔阂,结果第六次,你来找我,打听跟那张照片相关的事。”郁堇的眼眶慢慢湿了,在寒风中越发通红,“我一直一直以为你就是单恋她而已,期待着你哪天说不定会回心转意,只要我努力,所以我抹黑她的声誉,传出那么不堪的流言,你还会喜欢她吗?可是没想到她还在画着你的肖像……原来,从第二次见你起,我一直在一厢情愿地看着你们俩的你情我愿,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枫桥皱眉:“什么肖像?” 郁堇擦了一把眼泪:“不用在我面前装了,就在那张邀请函背面,你不是应该早就看见了吗?” 枫桥愣了半晌,突然笑了:“噢,谢谢你。” “……你真的不知道?” “嗯。” ——不知道有些缘分太深,时光也磨灭不了。 “我怎么觉得我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郁堇忽然歪着头笑起来,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泪光,笑得却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要美好,璀璨如同冬日破冰那一瞬的阳光。 第十二章 泳池里的泪水(3) (三) 有些人可以笑中带泪释怀,有些人却选择泪中带笑毁灭。 今天下午就是正式演出,中午的时候桐岳领着几个男生把服装道具弄回学校,一切归置好后,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衬衫的袖口松了,于是边走边扣上,渐渐脱离了前面的大部队。 理好后抬起头,段明萱抱着两罐饮料靠在栏杆上,看见他立马站直身体,递给他一罐,略带讨好地说:“能不能跟你聊聊?我请你喝饮料。” 离上课还早,桐岳点了点头,找了个僻静地坐下来,把女生那一灌牛奶打开递给她,另一罐是他喜欢的咖啡,他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明萱喝了口自己的,笑了笑:“你的桌子上经常放着,也就知道了。” 桐岳猜不出她要做什么。前不久两人因为叶泊的事还处于敌对状态,一切尘埃落地后,段明萱也沉寂下来,似乎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再找叶泊的茬。但是现在,他还是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于是拿捏着分寸:“你挺细心的。” “不,其实我很粗枝大叶。丢三落四是常有的事,忘记带作业什么的,虽然会被猜测为是没写,但其实十次里有七次是真的忘了带。我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挺粗心的,唯独注意得到你很多事。”明萱看着地面,鹅卵石的缝隙里钻出一棵草,明明是在养分和温度都所剩无几的冬季,却扎根在这里,顽强得可怕,她笑了笑,“比如你跟我用的是同一款手机,我是白色,你是黑色,你平常都不会拿出来,是有次下了升旗仪式我看见你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如果没记错,锁屏用的是大熊座的星空图?我就去网上找来也给自己的屏保换成那个。你用的还是英文?我也换掉了,虽然我英文没你好,但手机那些功能也大概知道,用起来不是很吃力。” 桐岳彻底僵了,有阵子他确实为了练英文把手机默认语言换了,没想到这个也能被注意到。于是没好意思往她那边看,只觉得如芒在背。 “是不是觉得女生很可怕?哈哈。我也觉得我像个偷窥狂。然后发现我们身上有很多共同点,文具盒都是一样的,好,虽然它是个挺流行的牌子,但是班里也没几个人用对不对?然后发现你好像是每天一定要有一罐咖啡的,我就每天也买一罐,想着什么时候送给你,但一直都没有送……别看我平时咋咋呼呼的,但其实我也是挺害羞的。” 明萱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可桐岳仍然没有转头来看她,她觉得无趣,强撑着的轻松被击垮了一点,快要露出深藏的本质,她吸了口气,继续道:“那次你问我喜欢喝什么奶茶,我告诉你了,可是最后拿到的还是原味,我还想你是不是搞错了,可是后来我看见你把它给了叶泊。” “……对不起。” “你们是高一下学期的暑假在一起的?” 桐岳有些惊讶,还是点头了。 “我就知道,高二开学我觉得你变了,以前是藏着掖着的开心,那时是时不时掀起一点边边角角的开心,可是后来,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了,这次是努力要收拾整理好的不开心。我知道的,我能看清你的眼神。” 桐岳沉默不语。 “前前后后也就一个月,你们这么快分手,你就一点都不怨恨她吗?”明萱还是盯着地面,可话语里带上了一点狠劲儿。 桐岳苦笑了一下:“怨恨又有什么用?” “你注意到你刚刚,我说话你有反应都是什么时候吗?”明萱提高了声音,“提起她你答得那么起劲儿,为什么不去把她抢回来?” 桐岳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自己的伪装一下子被戳破,面子上挂不住,加上女生突然变调的声音,他更是没了好心情,皱着眉:“这跟你没关系。”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就跟我有关系。” “你别开玩笑了。”桐岳转开眼睛。 “我很认真。”明萱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喜欢喝咖啡她知道吗?我知道你放学喜欢去哪块球场打篮球她知道吗?我知道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最早一个到教室她知道吗?我在你背后看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看我?” “谢谢你,但是我没打算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肯看着她马上找了新欢也不肯接受我?哪怕你利用我来刺激她报复她我都愿意。” “段明萱,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我只知道得不到就要去抢,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得到的那个才是赢家!” “你别无理取闹。”桐岳已经彻底不想理她,甩手要走。 “我不懂你还在坚持什么!我实话告诉你,叶泊进数学竞赛的复赛时,她不是在班里炫耀她的复赛邀请函吗?说那么大声是想让全班都知道?有天收语文作业的时候我就翻了她的一下——其实我经常这么干,你爱说我阴暗就阴暗了,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了。”明萱红着眼睛,被男生的态度已经刺激到失去理智,“结果居然看到那张邀请函,哈,真是大好机会,我偷拿了要去烧掉。” 男生一瞬间回头,眼神惊愕,明萱看到他的反应,快意地笑出来:“紧张了?很可惜我没能烧掉,当时有个男生突然冒出来打断了,我就只好罢手,后来我想那张纸应该回到叶泊手中了,因为那个男生,你知道是谁吗?” 桐岳已经猜到,明萱没等他说话,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林枫桥。” “他们早在一起了!如果你觉得这个不够,那我还要告诉你,当时叶泊被我朋友找麻烦,我也去了,后来林枫桥也来了,我朋友认出他是她堂姐的男友,叶泊也认识的样子,听到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就奇怪了,她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居然一句话都没说,这也太不寻常了。林枫桥问我朋友说‘你听谁说的?’,我朋友回答说‘我堂姐自己说的。’,林枫桥就皱着眉说‘你堂姐是不是叫方远星,我跟她说过了,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听听,多感天动地,那口气把我朋友都吓着了。你说,他们俩要是没有猫腻,叶泊至于那么大反应么?好,虽然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我还是觉得她当时估计很想扇林枫桥一巴掌,忍着没动手罢了,后来两个人不是就在排练厅吵起来了么?你不是也看见了?” 终于理出一条长长的思路,桐岳默默听着,唇角挂着落寞。 段明萱还在说:“你看,她早早忘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地等着她?” “因为她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声音很轻。 明萱却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她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我,只是把我当成他罢了。” 桐岳以为这些话会永远埋在心底,永远不会有说出口的那一天,可此刻居然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抬起头,段明萱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不是嘲笑,不是漠视,而是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愤怒、羞耻和不甘心。 女生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死死地捏着拳头,在原地盘算了会儿,一转身跑了。 (四) 班里几个会化妆的女生在给演员们上妆,叶泊看了看表,已经下午2点了,5点就是正式演出,段明萱身为女主角却还是没出现,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到,打段明萱电话也根本不通。 这边只有女生,男生在另一边鸡飞狗跳地上妆,她有点想去问枫桥,又很快按捺住这个想法。他说明萱会出岔子,没想到真出岔子了。 手机响了,她一看名字连忙接起来:“你去哪儿了?” “你来学校游泳馆。”段明萱的声音透着冷意,说完就挂断了。 叶泊想到之前她种种行为,原来之前一直隐而不发,是为了今天么? 她轻轻抿起唇,跟思曳交待了一句:“我要去游泳馆一下,可能会晚到一些,等到了时间你们先直接去大礼堂,我会尽快过来。” 思曳正在跟曾遇发短信,男生也要出演舞台剧,在那头抱怨自己被打扮成了老头子,思曳笑得甜蜜,没太在意叶泊的话,点点头答应了。 全校除了高三年级,高二高一的都暂时停课,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准备舞台剧,游泳馆基本没人,叶泊没换鞋直接往水池边走,果然段明萱坐在深水区一边的椅子上等着她,看见她来,悠悠地起身:“叶泊,我没想到你除了会揪着前男友不放脚踏两条船以外,还会使其他的招数,挺能耐的啊。” 叶泊说:“你什么意思?” “你不要脸也要有个限度!现在居然还来问我是什么意思?你对桐岳做了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不要脸地以为全世界所有人喜欢你,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当你的填补空虚的替代品!” 叶泊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直觉地不想去追究段明萱怎么知道这个真相的,只能迂回着:“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现在,不论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先跟我回班,把舞台剧演好了我再跟你说这些。” 叶泊无所谓的态度简直把段明萱气得快七窍生烟,水光倒映在她脸上,漂亮的脸几近扭曲:“现在就说清楚!我喜欢的人不是可以任由你随意践踏的!” “你喜欢的人?” “没错,怎样?”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叶泊一步一步像她逼近,“现在这么气愤有多少是为了他,有多少是为了你自己?之前做了那么事,那么处心积虑,有多少是为了气我,有多少是为了他?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你连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现在不过是得不到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 段明萱被她逼着往后退,听到最后,眼中爆出凶光,她一把扯住叶泊的头发,“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叶泊不甘示弱地扯住她发疯的手,冷声道:“我说,你根本不喜欢桐岳,你就是喜欢跟别人争争抢抢的来表现你的优越感,来成全你的表现欲和好胜心!” 段明萱尖叫一声,手上下了狠劲,脚踹在叶泊的膝盖上,她把叶泊推下了游泳池。 “砰”的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 叶泊不怎么会游泳,必修的游泳课她都是在浅水区,明萱是知道的,现在推她下去,女生得意地笑:“怎么样?现在还有话说吗?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就是喜欢跟别人争东西,尤其喜欢跟你争!你知道我讨厌你多久了?做作的优等生,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样儿,看了就烦,还敢霸着桐岳,可惜啊可惜,你这么完美,居然不会游泳,胆子还这么大,我说要来游泳馆你还真来了,你知道我想这么干想多久了?撕下你的伪装,看你一副落水狗的样子。怎么样,求我啊,求我我就扔个救生圈给你,你求我啊!” 段明萱发泄一样地说了一大通,抱着胳膊在岸上冷笑,底下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段明萱站了一会儿,觉得她又在装,于是说:“你神经病啊现在还在跟我装?”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明萱渐渐有些慌,可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发声,抖着手往下面看去。 第十二章 泳池里的泪水(4) (五) 枫桥看着班里女生伸到眼前的眉笔:“干什么?” “上妆啊!男生也要化!”对方一脸信誓旦旦。 “……不要。”枫桥站起身,他的戏服没订很夸张的公爵服,而是有一点军装的味道,男生把外套脱掉,里面是正常的衬衫,披上自己的大衣还是可以出去见人的,女生在后面喊:“喂你去哪里啊?” --- 思曳也从教室里溜出来,跟曾遇打着电话:“喂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看见你了,你回头。” 思曳就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俊朗男生笑容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知道很傻。” 思曳愣了一会儿,没说话,男生还在想她今天怎么这么好心不嘲笑他的时候,女生已经抱着肚子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造型啊?你是要去当抗日战争时期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人员吗?” 曾遇被女生肆无忌惮的笑声弄得更加尴尬:“剧本的确是这么写的啊,我就是民国时期的伪装成会计的间谍。” 思曳一身戏服,裙摆华丽,已经笑得彻底背过气去:“我不行了,当17世纪的伯爵小姐遇到民国间谍,哈哈哈。” 马上被男生羞恼地拍了一下脑袋,曾遇说:“有那么好笑?” 思曳憋着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间谍怎么了?我还是会计呢,养活你没问题。” “可是我还在守孝呢,你看。”思曳给她看自己头上簪着的白花,剧本里其实是没有提到的,只说奥丽维娅小姐发誓为了死去的兄长不嫁他人,叶泊为了把这一点突出出来,加了个四不像的白花,有观众看出来了也好,增添趣味,没看出来的话只当装饰也不赖。 曾遇不知道剧情,没辙了,只好看着她,突然又狡黠一笑:“没事儿,西方人结婚时也戴白花,不是还带花环么?我就姑且那么想了。” “姑且?!你居然还敢姑且?本姑娘居然只是让你姑且来的?” 曾遇耳朵被拧了,两人正笑闹着,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枫桥说:“看到叶泊了吗?” 思曳把男生的手打掉,恢复正色:“她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去哪儿了?”枫桥有不好的预感。 “好像游泳馆?她为什么要去那儿啊?哎我都忘了问她一声。” “段明萱在化妆间吗?” “……不在。”思曳心里一凉,想起叶泊不怎么会游泳,提起裙角就要跑,可枫桥比她跑得更快,越过她的身子像风一样跑远了。 (六) 被推下去的刹那,全世界的冰蓝色好像都哗啦一声涌来填满了视线。 然后是彻骨的冷钻进骨头里。 叶泊感觉到心脏像骤然被什么压了一下,她有些着急,很慌乱,却在此时忆起自己第一次去游泳。 还是小学。 班里分成了六七个活动组,组的人都是自愿组成的,她被方远星拉去她原来就在的那个小组,清一色的班里的中心人物,枫桥当然也在,小组成员们要一起出去活动,最后要写成报告或者出成板报汇报成果,附小在培养学生们户外动手能力的方面还是很有心得的,这项制度实行了多年。有一年的夏天他们组是出去游泳。组里的人大多都会游泳,只有叶泊戴着游泳圈,怯怯地站在岸边不敢下去。 方远星穿着很漂亮的分体泳衣,熟练地踩水,向她招手:“下来啊小泊,不用害怕,水很浅的。” 远星比她高,当然说水浅。 叶泊不敢下,直摇头,还好其他会游泳的男生女生们都游到中间去了,没在这边,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下来啊,下来啊,我带你游。”远星还在不断地催促她。 不少人都朝她们望来,叶泊觉得她声音这么大这么甜这么清脆估计男生那边也会很快听见了,于是一狠心踩进了水里。 叶泊踩不到底,死死抓着游泳圈,又很担心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能不能拉住自己,根本不敢动,方远星说:“小泊你要放轻松,对,放松,先让身体浮起来……” 她照着方远星说的深呼吸,觉得水似乎一股力量的确是在托着自己的,有些惊喜。 “对,就是这样!”远星稍微远离了她一点,好放开空间,比出蛙泳的姿势,“现在跟我做,手这样伸开,然后脚也开始蹬,你想象自己是一只青蛙,青蛙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叶泊记得看过的动画片青蛙怎么游泳的,可是就是没办法自己演示,在水里干着急,还时不时要担心不沉水里去。 “你这样不行,把游泳圈放上去。” 叶泊拼命摇头,这可是保命用的! 远星看她坚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是学不会的。那先这样,我先纠正你的姿势,慢慢来,啊?” 叶泊在水里僵硬得像块木板,远星告诉她吐气的时候头要埋进水里,同时身子放轻松,不着力,这一步学好了,等到蹬腿游动的时候她又放松了,于是方远星过来扶着她的腰,“不对,你腰要挺直用力,在半浮半沉才对,不能松松垮垮的。你再做一遍。” 学了一遍又一遍,方远星也累了,看她扑腾。 “小泊你真的得把游泳圈取下来!”远星严肃地说。 叶泊委委屈屈地说:“我真的不敢……戴着它我都不敢怎么游了,你让我取了我一定就掉下去了。” “可是你现在姿势不对!你必须放了游泳圈才能会游!这样学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不行不行……” 方远星直接过来把她的游泳圈拿走,一把扔回岸上,“就这样,赶快游!” 她一回头,叶泊扑腾了几下,呛了几口水,难受得直咳嗽,还在下意识地用刚才她教的方法游,可是姿势不对,眼看着又要掉下去,突然冒出一个小男生,抓着她的胳膊解救了她的困境,男生一脸嫌弃:“你居然连游泳都不会?” 叶泊苦兮兮的一张脸:“不会游泳怎么了?” “你不是南方人吗?不会游泳?” “南方人就一定要会游泳?你们北方人就一定会溜冰么?” “我的确会溜冰。” 叶泊彻底没话了,枫桥放开了她,女生又往下沉,大叫着不管不顾地抓着他的胳膊,枫桥被周围人“一个男生居然在欺负不会游泳的女生”的目光看得羞愤,她抓着他手的地方更是痒痒的难受,于是不耐烦地说:“我松开你了,你自己游,方远星说的都是对的,戴着游泳圈一辈子都学不会!” 叶泊听到他话里对方远星的赞同,对着自己就是不想多看一眼的样子,于是心也冷了,撒开他的手用笨拙的姿势往前游。 “你蹬脚的时候手为什么不动?” “漂的时候你手脚都要并拢,为什么要乱动?” “你用点力气好不好?中午没吃饭?” “吸气的时候再长一点,你以为你是水牛一下子就换好气了?”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前游,枫桥一直在她旁边跟着,叶泊估计也憋着一口气,咬着牙死命地往前游,一心都在想要赶快学会,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水了。 方远星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死死地掐着叶泊的泳圈。 叶泊被男生骂了一路,实在忍无可忍:“我都照你说的做了,能不能不要再骂我笨了?” “你不笨吗?你不笨为什么这么大半天都学不会?” “……我……”叶泊只能瞪他,男生刚要说什么,就被那边的“救命”吸引了注意力,方远星扑着水,姿势不复教叶泊时的优雅,还在惊惧地大呼“救命,救命!” 周围人多,很快就被救上去,叶泊被男生撑上岸边,也赶紧跑过去,方远星可怜巴巴地说:“我、我好像抽筋了。” 枫桥蹲下去把她的腿放直,用手按住女生的脚掌,帮她舒活筋骨。 “你是不是没做准备活动就下去了?” “嗯。”远星还有些余悸未消,只知道点头,“对、对不起……谢谢你。” 枫桥只是低着头帮她按摩。 跟刚才生气骂她、不耐烦脚她的男生完全判若两人,枫桥的睫毛沾着水,像蝴蝶停歇在泉水一般安宁地垂着,那么认真专注。叶泊也帮不上什么忙,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又看到一边自己的游泳圈,默默地捡起来下去自己游了。 那一天她还是没学会游泳。 想起这些来,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叶泊心里流动着酸楚的复杂的滋味,自己都辨不清出是什么感觉,如今被一个女生愤恨地推下来,她掉在冰冷的池底,回忆起曾经的怯懦卑微的自己。 脸颊边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像鱼群迁徙一样踏过无踪。 她撑着自己,一按池壁,慢慢往上浮,然后破水而出。 过去影像的随之被打碎,浮光掠影。 她拉住池边女生的脚,然后一把把来不及反应的女生拽下池子。 (七) 枫桥匆匆赶到游泳馆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叶泊泡在水里,死命地把段明萱往水里按,还在叫着:“喂你这个女人,怎么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是不听呢?我忍着你你还真当我是病猫了?” 段明萱头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正在竭力脱离叶泊的魔爪:“放开我,你个臭女人!我就说你tm最能装,敢情你刚刚都是骗我的,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女人!” “自己智商不够就活该被别人骗!你以为我在下面憋气很好玩?还说我,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谁叫你跟桐岳在一起又不珍惜他!你活该!” “所以就这么惩罚别人吗?今天是我,明天会是谁?你太随心所欲了?” “别假仁假义了,要报复就直说,我奉陪!” 思曳和曾遇同时赶到,都被这副样子惊呆了,愣了半天,还是枫桥先反应过来,取了一条旁边挂着的浴巾,施施然走过去,往叶泊脑袋上一扔。然后,核反应堆里的一颗原子停止反应了。 叶泊懵头懵闹地抬起头,看见男生笑得璀璨又骄傲,说出的话却是十二万分的揶揄:“还不快起来?想冷死吗?” 奇怪了,他高兴个什么劲儿? 叶泊还没想清楚,已经借着男生的手安稳地出了池子。 底下段明萱还在高声地叫骂。 叶泊掏了掏耳朵里的水:“你烦不烦?我都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想怎样?”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桐岳?” “不然呢?你希望我跑去重新跟桐岳在一起?” 叶泊语带讥讽,一下子把明萱噎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闹剧结束,回班上,你连妆都没化,再不去来不及了。” 叶泊居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拧着头发的水就要往外走,思曳和曾遇已经彻底石化了。 “我才不去!你求我啊,怎么样,现在还是轮到你要来求我了!”段明萱从池子里爬出来,奚落地看着叶泊。 “你不去?”叶泊回身。 “不去!” “……你真的不去?”叶泊拧着眉毛看着她。 “除非你求我!”明萱示威一般地提高声音。 “我是不会求你的,我为什么要求你?” “哼,那你就等着在全校面前出丑好了,我看你还怎么继续当班长!” “你不去就不去。”叶泊看了段明萱半晌,自己又转身走了。 “……喂,你居然真的敢!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这个女主角这台戏怎么演!”段明萱难以置信,本来她只是想趁势踩踩叶泊的威风,没想到她真的那么坚决地走了,一句软话都不肯说,气急败坏地大喊。 “我自己来。”叶泊淡定的声音传过来,“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你现在出局了。” 扔掉游泳圈,才能真正学会游泳。 卸下了一身惶然,才能真正笑傲人生。 她已经不再害怕和迷茫,天地广阔,未来漫长,经不起束手束脚的蹉跎。 最终章 亲爱的莎士比亚 最终章 亲爱的莎士比亚 (一) 墨绿色的树影筛下点点光斑,映衬着随风低垂的二月兰,薇奥拉戴着帽子,穿着长裤,宛然便是一个俊俏的少年,声音却是优美动听的,带着经历世事的淡然,此刻却是极力压抑着的欢欣:“假如只是我这一身僭妄的男装阻碍了我们,那么等一切关于地点、时间、遭遇的枝节完全衔接,证明我确是薇奥拉之后,再拥抱我。” 公爵一身英挺的军装风打扮,身形颀长,他对薇奥拉说:“要是这回事情果然是真,看来似乎不是一面骗人的镜子,那么在这番最幸运的覆舟里我也要沾点儿光。你曾经向我说过一千次,你决不会像爱我一样爱着一个女人。” 薇奥拉真诚地看着公爵奥西诺:“那一切的话我愿意再发誓证明;那一切的誓我都要坚守在心中,就像分隔昼夜的天球中蕴藏着的烈火一样。” 公爵说:“你的手给我,让我瞧你穿了女人的衣服是怎么样子。 ” 薇奥拉低着头,有些羞赫:“把我带上岸来的船长那里存放着我的女服;可是他现在跟这儿小姐府上的管家马伏里奥有点讼事,被拘留起来了。” 奥丽维娅连忙说:“一定要他把他放出来。去叫马伏里奥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有些怜惜:“唉。我现在记起来了,他的神经病很厉害呢。因为我自己在大发其疯,所以把他的疯病完全忘记了。” 小丑带来了一封信,读出来:“凭着上帝的名义,小姐,您屈待了我;全世界都要知道这回事。虽然您已经把我幽闭在黑暗里,叫您的醉酒的叔叔看管我,可是我的头脑跟您小姐一样清楚呢。您自己骗我打扮成那个样子,您的信还在我手里;我很可以用它来证明我自己的无辜,可是您的脸上却不好看哩。被虐待的马伏里奥上。” 奥丽维娅摸不着头脑:“去把他放出来,带他到这儿来。”又对奥西诺说:“殿下,等您把这一切再好好考虑一下之后,如果您不嫌弃,肯认我作一个亲戚,而不是妻子,那么同一天将庆祝我们两家的婚礼,地点就在我家。” 公爵躬身向奥丽维娅行礼,举止间带出尊贵的贵族气:“小姐,多蒙厚意,敢不领情。”又柔声对薇奥拉说:“你的主人解除了你的职务了。你事主多么勤劳,全然不顾那种职务多么不适于你的娇弱的身分和优雅的教养;你既然一直把我称作主人,从此以后,你便是你主人的夫人了——握着我的手。” 正在这时,马伏里奥重新上场。他之前被奥丽维娅身边的人戏弄,给了他一封假的奥丽维娅的“亲笔信”,心中说自己一直思慕着马伏里奥,要他打扮神气,于是马伏里奥穿了黄袜子,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却被奥丽维娅当初了神经病。此刻他还是那副装束,全场的观众都哄笑起来。 公爵一脸兴致盎然:“这便是那个疯子吗?” 奥丽维娅点头:“是的,殿下,就是他。——怎样,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一脸愤恨不甘:“小姐,您屈待了我,大大地屈待了我! ” 奥丽维娅莫名其妙:“我屈待了你吗,马伏里奥?没有的事。” 马伏里奥声音带着怒气:“小姐,您屈待了我。请您瞧这封信。您能抵赖说那不是您写的吗?那么为什么您向我表示这种露骨的恩意,吩咐我见您的时候脸带笑容,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穿着黄袜子,对托比大人和底下人要皱眉头?我满心怀着希望,一切服从您,您怎么要把我关起来,禁锢在暗室里,叫牧师来看我,给人当做闻所未闻的大傻瓜愚弄?告诉我为什么?” 奥丽维娅哭笑不得:“唉!马伏里奥,这不是我写的,虽然我承认很像我的笔迹;但这一定是玛利娅写的。你别恼,这场诡计未免太恶作剧,等我们调查明白原因和主谋的人之后,你可以自己兼作原告和审判官来到断这件案子。” 小丑笑道:“‘有的人是生来的富贵,有的人是挣来的富贵,有的人是送上来的富贵。’这本戏文里我也是一个角色呢。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您也遭了报应了。 ” 马伏里奥犹自愤愤:“我一定要出这一口气,你们这批东西一个都不放过。”然后气哼哼地走了,黄袜子上的绑带一蹦一蹦的,台下又是一片笑声。 公爵说:“追他回来,跟他讲个和,他还不曾把那船长的事告诉我们。等我们知道了以后,假如时辰吉利,我们便可以举行郑重的婚礼。西萨里奥,来;当你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便是西萨里奥—— 等你换过了别样的衣裙, 你才是奥西诺心上情人。” 薇奥拉把手交到奥西诺手中,嘴角上扬着漂亮的弧度,她一面看着他笑,一面解下自己的帽子,瀑布一样的长发流泻在秀致的肩膀上。 舞台上所有的人静止了,因为他们清楚地看见女生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被灯光照射着,如同银河一般发亮,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旅人在沙漠里跋涉终于看见绿洲的泪水,将多少酸楚的干涸都埋葬,只剩下一汪清泉,倒映着人间万象。 凝视她的男生也是一脸专注,唇角带着柔似春风的笑意,将千言万语都化在星星点点的眸中。 众人谢幕,底下的观众停滞了一两秒才爆发如如雷的掌声,有男生的欢呼声响起,在一片嘈杂中也依旧大声,台上的奥丽维娅听见了,摘下鬓边的那朵白花,扔到了他手里,底下的人笑闹得更欢了,掌声久久没有停下来,像一场风暴不断地鼓着耳膜。 叶泊终于流下了滚烫的泪。 谢谢你,亲爱的莎士比亚。 (二) 叶泊鬼叫着任由思曳帮她拆发套,还是疼得直哼哼:“你轻点啊,勾着我头发了。” “你自己要戴的,说什么头发不够长,也不是卷发——早告诉你会疼了。”思曳手没停,“而且拆得越慢越疼,你要快快的疼还是慢慢的疼?” “当然是快快的疼——啊你轻点!” 两个男生在外面听见里面的鬼哭狼嚎,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起来。 桐岳若有所思:“你会缝东西吗?” 枫桥有点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不会。” “手笨?” 枫桥不明所以,没说话。 桐岳继续问:“那《江南》是谁的歌?” 枫桥这才有所了悟,一边埋怨叶泊把什么破事都拿出来讲,一边看了桐岳一眼,故意道:“周杰伦的。” 桐岳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喂你知道吗,对女生来说,第一个告白的人和之后告白的人是不一样的,等到了关键时刻,她想起来的永远是第一个告白的那个人。” “是吗?”枫桥眯着眼睛也笑起来,“可是我早就告白过了。” 然后抬脚向那个不断传出哀嚎的化妆间走去。 ——很早就告白过了,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三) 天色将晚的时候,班里人一窝蜂的要去庆功宴,拿了特等奖,还有一笔奖金,钱可是烫手的,自然要赶紧花掉,于是分出一部分当班费,剩下的都拿来犒劳参演舞台剧的人了,吵吵嚷嚷着要去聚餐。 叶泊和枫桥落在最后,女生还在揉着自己的头。 “有那么疼吗?” “你们男生是不会知道头发被扯是什么感觉的。” “也对,不过我想这一点段明萱很清楚。” 叶泊想起自己彪悍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水里按的场景,脸都皱到一起:“能不能忘掉啊?我很丢脸的。” “不丢脸,多可爱。”枫桥朝她笑了笑,马上把叶泊弄了个大红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数太低,只能认怂。 叶泊乖乖走路。 前方却有障碍物,说是障碍物,也太美了点。方远星永远都是那么美,她朝两人打招呼:“我同学也在这边,叫我来看舞台剧。你们演得挺好的,挺精彩。” 枫桥淡淡地说:“谢谢。” “我上次说叶泊同学念旧,看来果真如此,连挑角色都要挑我以前演过的,我可是真是受宠若惊。” 叶泊把侧背着的包往上拉:“巧合而已,本来我不打算演的。” “是吗?”方远星一双眼睛凑过来,细细端详着她的表情,“那真是可惜。” “我们把话说清楚,老是这么拖着你难受我也难受。”叶泊突然开口,“方远星,我谢谢你,我转学来这边,一个朋友都没有,是你主动跑过来做我的朋友,不论出于什么动机,你确实给了我很多温暖,教我游泳,送我笔,我真的谢谢你。以前你和枫桥就是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我也觉得你们很配,但是那是过去了,我们都不该再沉醉在小时候里,人总要长大的。” “哼,那你又长大了吗?那今天你又是在干什么?”方远星的声音在沉寂的夜色里听起来格外尖利。 可叶泊并没有被伤到,反而抬起头一笑:“你知道吗,这部《第十二夜》向来为人诟病,最著名的表白出自虚情假意,相爱的没有内容,立誓的将错就错,一秒钟移情别恋成立,所以你能说这是一个好的爱情故事?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它,因为它另一个名字叫‘各遂所愿’。薇奥拉的愿望是莎士比亚写的,我的愿望是我自己达成的,因此,我不会再沉溺在过去了,戏剧是假的,能握得住的人才是真实的。” 枫桥握紧了叶泊的手。 他对方远星说:“你小时候不是托她问过我一个问题吗,现在为什么不自己问?” 远星看着他们俩,冷笑起来:“你现在是想当着她的面羞辱我?” “不问?那再见。” 枫桥抬脚要走,远星突然大叫一声:“停下!”又有些恍惚地说:“我问。” 枫桥静静地等。 “你喜欢我吗?” “不,我喜欢那个我承诺要送她百科全书的女生。” 小时候,总是笨拙地想把一切都给你,却总是不得法,于是退缩、躲闪、犹豫着,甚至出言伤害,从没擦亮眼睛看清你缺失了什么,只是许诺如果有一天我看完整套百科全书,就全部送给你,从没想过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给你的告白。 (四) 叶泊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台上装饰满了柠檬风兰,中心一支蓝花鸭跖草,很是别致。她看见立着的指示牌,daisy&steven,婚礼还没开始,人不多,她笑了笑走进去。 苏郁堇前几天打来电话说原定的婚礼伴奏师突然有事,问她能不能来伴奏,叶泊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后续麻烦却不少,比如此刻不停震动的手机,女生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掐断电话,跟迎上来的郁堇打招呼:“我来了。” 对方很抱歉地笑笑:“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呆在那里,实在太无聊了。” “是吗?”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身影,叶泊的背立马僵住了,她换出傻笑的表情说:“啊呀天气真好啊他们选了这么一个好日子结婚真是大好事啊这种大好事每个人都有份对不对,大家应该消消火对不对?” 枫桥憋着笑,板起脸:“我就说下了课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里,被我发现了?跟我回去。” “不要。”叶泊直接耍赖。 “我拖你走?” 叶泊堆着泪花跟郁堇求助,对方也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突然她看见了熟悉的脸,马上扑过去:“思曳,你怎么在这里?” 思曳抓着她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在这里?” “我哥的婚礼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啊?” “你哥?”这次是两道声音,连枫桥都忍不住惊异道。 “没错就是我。”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的新郎倌,罕见地穿得很端正,英气逼人,出场震慑了许多人,一说话就露出原形:“哎呀这不是我妹的闺蜜和我妹闺蜜的男友吗?怎么,来报答我雪夜送你们回家的恩情了?” 叶泊一阵无语,枫桥吐槽道:“你也娶得到老婆的?” 叶泊想笑,简直说出了她的心声。又一想,不对,不能赞同他,他们还吵着架呢。两人前不久通过了数学竞赛的复试,获得了省级的奖项,但这远远不够,想要进国家队获得北大清华的保送生名额,还得在开学初的比赛名列前茅才行。因此学校开了竞赛班,在明辉高中跟许多学校的竞赛生一起集中补习准备冲刺国家队,现在每天对着大学教授的脸听那些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叶泊觉得自己都要被榨干了,当初全凭运气,一路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可思议,她自觉不是那块料,本来连补习都不想来,可是枫桥偏要她一起去,言之凿凿:“既然有机会为什么要轻易放弃?你还想不想和我一起保送?”叶泊反驳不了,又不想理他这种早早学过矩阵的非人类,现在上课下课都拒绝跟他交流。接到郁堇的电话很开心地赴约,她一点都不想在大好的暑假听初等变换,于是趁机溜掉,结果却、没想到、可又是意料之中,被抓到了。 “你都有女朋友我为什么不能有老婆?”思渊勾过男生的肩膀,“哎你比我矮?” “你辈子都不会再长个儿了?不好意思,我还年轻。”枫桥弹了弹衣角。 “哈哈你这个臭小子。”思渊一点儿不介意地凑下头来小声说,“你女朋友好像在生你气哦,吵架啦?” “嗯。”枫桥有点气闷。 “好好哄哄咯。” “又不是我的错。” “错了,她不高兴那就是你的错,这可是我娶到老婆的箴言,送你。”思渊拍了拍他的胸膛。 枫桥黑线。 后来几个人见到了新娘daisy,郁堇的表姐,笑容很美丽,听思渊把几个人的关系理了一遍,惊讶地说:“缘分真奇妙,真是巧。” 叶泊问:“你们是一毕业就结婚了?” “她早就毕业啦。”思渊揽着新娘的腰,“她在日本念的修士,3月份就毕业了,本来婚礼想就订在那时的,但是她想做个六月新娘,于是在这个时候办咯。” “我还以为你们是大学毕业。” 思渊眨眨眼睛:“是吗?太好了,看来我还风华正茂。” 婚礼正式开始,几个高中生坐在很靠前的位子,看一向嬉笑没正形的思渊肃然地挽过新娘的手臂,新人起誓,然后含笑吻在她带泪的眼角。 叶泊没问思曳daisy的真名,她想,那是别人的故事。 做完一开始被请来做的任务,叶泊跟思曳和新婚夫妇道别,走出大门,刻意忽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男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两杯冷饮,拿其中一杯冰冰她的脸:“喏。冬瓜茶。” “不喝,味道怪。冬瓜跟茶能一起煮么?” “里面有你喜欢的小汤圆。” 叶泊偷眼一瞧,还真有,一个个粉团团的呆在杯底,她装作勉勉强强地接过来,然后吸了一大口。正值暑假,沁凉的汁水很清甜,说不出的好喝。要是叶泊自己买,她是绝对不会选择这么古怪的搭配的,没想到枫桥还挺有眼光。叶泊偷偷又吸了一口,凉凉的甜,还能吃到软糯的小汤圆,惬意极了。 “事情办完了?” “嗯。” “心情好了?” “嗯。” “我们回去上课。” “嗯……嗯?不,不去。”叶泊猛地反应过来,好险,差点就掉进糖衣圈套里了,“哼,别想诓我,我们早上的帐还没算完呢。” 早上枫桥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封情书,他没看,直接扔给叶泊,对方却勃然大怒,揪着他的衣领说:“你还是改不了人形传单机的本质啊!补个课你都能补出一朵桃花来!” 以上,才是叶泊逃课出来的根本原因,跟男生怄气来着。 “我又不知道是谁。” “但别人知道你是谁,这怎么说?” “我还能阻止别人知道我的名字?”枫桥觉得女生不可理喻。 “好啊,你行!你继续去上那个桃花朵朵开的补习班,我不奉陪了。”叶泊甩手要走,连冬瓜茶都塞回他手里,他想起思渊说的“她不高兴就是你的错”,于是硬着头皮拽住女生的胳膊,却没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叶泊的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来,花了好大力气平下去才转头说:“干嘛?” “嗯,我们回去听课。”夏天杯壁上很容易结出一层水珠,枫桥在冬瓜茶的杯子上用手写了一个符号,“回去听这个。” 一个∑符号。 它的数学含义是,求和。 叶泊再也装不下去,嘴角大大地扬起来。 回明辉高中的公车上,叶泊吸着冬瓜茶,头靠在男生肩膀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事。 “你知道吗,十二在西方人眼中是一个完美的数字。一年有十二个月,奥林匹斯有十二主神,基督有十二个门徒,罗马有十二个审判官,当然啦,还有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都是完美的数字。” “那为什么我们的故事有十三章?” “你没看作者都很好心地把最后一章叫做最终章?”叶泊头一下子弹起来,竖起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自动倒回去,“我还有一首很喜欢的诗,就是关于十二个月份的,我背给你听啊。” 飞速行驶的车擦过路旁的树,扫过车窗时哗啦哗啦地响,大片大片的绿色。 车厢里溢满了午后的宁谧,像焦糖一样缠绕着呼吸。 女声温柔地响起: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二月你睡在隔壁 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就这样六月到了 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七月悲喜交加,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 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 枫桥静静地听,隔了一会儿微微侧头看去,叶泊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犹自香甜地翘着嘴角,像做了什么美梦。 她曾经以为青春是道甜美的浪潮,再怎么奋力向前划,却还是被载着不断倒退回去,重复着过去的失败,或是拯救回来,遇见了以前的人,又错过他们,可她还是一直向前着,让所有没得来及扬起的帆起航,将所有未完的故事续写,哪怕自己也不知道结局。 哪怕自己也不知道结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 【一】 四月暖阳天,风像棉花糖一样缠绕在指尖,勾起些温柔的思绪,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小憩。女生夏木把伸在窗外的手收回,喝了一口蜂蜜柚子茶,就听见对面椅子上的男生略带兴奋的声音,“我这里有独家消息,要不要听?” 夏木看了眼正对着自己趴在桌子上的相里川,男生刚抬起惺忪的睡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看见他脸上压出一条红痕。显然没有接话的打算。而另一边,坐在自己旁边的姜羽悠哉地吸着奶茶,眼睛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夏木只好接着问了句:“什么?”在莫子逸眼中,打篮球时磕伤了脚踝都算独家消息。 “我那天去广播台找陆晨辉,学生处的老师正跟他交代事,我就在旁边听了会儿,说上周二下午6点的时候,学校家属区里有一个老人跌倒了,幸好两个我们学校的学生把她扶起来还把她送回家了。然后老人事后就找到学校来了,说这么好的两个娃,一看就是情侣,看着也般配,一定要找出来重重酬谢。” “噗……”夏木没形象地喷了。 莫子逸大呼小叫地跳起来,相里则默默地用纸巾擦脸。 夏木连连道歉,神色尴尬,姜羽扔了包纸巾给莫子逸,说了句,“为什么要事后感谢?之前怎么不问清楚?” “不是摔跤了吗,当然要好好休息。”夏木接口,看了眼对面的相里,他低垂着眼睛吸饮料,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 “老人住在家属区,应该是某位老师的长辈?直接问老师呗。”姜羽不以为然。 “学校人那么多应该不好找。”莫子逸说,“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周二是4月15号,月中是发报纸的时间,这个月刚好轮到我们班。因为家属区在学校北边,进出校门或者教学楼都不需要经过,平常也基本没人有理由跑去那里玩。但发报纸的人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就比较充了。”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对了,那天不是还有观影活动吗?还是在学校北边的报告厅,但是电影5:30就开始了,扶老人是6点,中间难道有人溜出来了?” 姜羽猛地起身,桌子上放着的瓶瓶罐罐晃了几晃,她撂下一句,“我先走了。”没等众人有什么反应就飞快跑了。 夏木还不明情况,相里撑着头高深莫测状,莫子逸则是惊讶错愕之后几分失落几分自嘲,表情几番变换后,他扬了扬眉毛,说:“那我也走了。” 【二】 从外型上看,实在是很登对的两人。男生是典型的浓眉,皮肤因为爱打篮球而晒成麦色,笑嘻嘻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身形颀长,投三分时的飒爽身姿可以让周围观战的女生齐齐尖叫。女生担任篮球社的经理,作风干练,不同于学校女生的统一校服裙,她爱穿宽大的运动服,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她漂亮的腿部线条。 可是,从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关系再度跌入冰点,在走廊碰见彼此都没有打招呼。 夏木一边做准备活动一边偷眼看站在旁边压腿的女生,她神色陈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男生这边,因为等下要进行跳远,老师指挥莫子逸和相里川去拿垫子。莫子逸把军绿色海绵垫的一角抓在手中,相里也抓起另一边从体育器材室出来。 “真的好想知道那一对是谁啊。”莫子逸仰天长叹。 见相里不理,男生自顾自地飞快说起来,“其实也好办,两个思路,一是去找老人问问更详尽的信息,比如男生有没有戴眼镜,女生是长发还是短发。还有一个就是从现有的情况和证据里推结论。” “找老人……亏你想的出来,是有多狗急跳墙。还是想想后一个。” 莫子逸没说话,眼神里亮晶晶的得意。 “你找到什么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事情发生的时间是6点左右,5:30到6:15是选修课时间,上周因为有年级组织的观影活动选修课暂停,就只有你们奥数班和物理、化学、生物竞赛班的在上课。” “对,老吴在给我们做赛前辅导。” “然后我问了问他们上物化生的,都说去了。所以如果那个男生在我们班中间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没去观影活动的,所以我特意去要回了那天下午的签到表。却发现了另一件不寻常的事。” 男生把一张名单凑到他眼前,“看。” 体育课测50米,夏木体能不行,跑完就瘫在等下要练仰卧起坐的垫子上,马上被冰冰的矿泉水瓶碰了碰脸颊,刚刚还神色不佳的姜羽正笑着,“这就累得不行啦?” “哪有。”夏木看她笑,放下心来。接过矿泉水,刚仰起头要喝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你说,会是谁呢?” “什么是谁?” “扶老奶奶的。” “哈,你什么时候也跟莫……那个闲人一样好奇起这种八卦来了啊?” --- “你想说什么?” “看到姜羽的名字了?”莫子逸说,“我觉得很奇怪,上次发报纸其实是轮到我、你、夏木还有季芸,季芸被团委叫去负责观影活动,她就跟姜羽换了,我后来也被叫去了,你因为数学竞赛班也没法去,所以最后,去发报纸的人是夏木和姜羽。但是,她却出现在观影活动的签到名单里。” “不排除她发完后去看电影的可能性啊。” “就算是这样,更奇怪的一件事是,”莫子逸笑了,鼻梁的阴影在脸上留下一个三角形的光斑,“她没有签退。” “我说,这才是你的正题?”相里叹了口气,抬了抬眼镜,“绕了那么一大圈,其实你就想知道这个。那个从观影活动里中途溜出来,跟‘男朋友’一起做了件不留名的好事的人是不是姜羽。” “是啊。”莫子逸笑笑。 --- “八卦不重要,不过是你那天反应很大。而且最近有点奇怪,走路都快同手同脚,身为闺蜜才关心下你身心健康啊。”夏木语气轻松。 “有么?” “季芸那天满教室地问换发报纸任务时,你主动站出来说‘我帮你’,平时你俩就不够对盘,这次怎么主动要求帮忙?” “那是……” “后来有人没来,只剩我们两个,你全程心不在焉是为什么?” “因为有事……” “那天我们分开之后,你去了哪里?” “找人。” “谁?” “好,你们那天放的是什么?” “《最后的武士》。” “姜羽不是不擅长历史吗,对日本貌似也不感兴趣。” “我也是这么想,她为什么非得去呢?时间貌似也有点赶。” “等等,这是团委组织的观影活动对?” “嗯啊。” “而且,恰好还有领导视察,为了防止同班关系好的坐在一起讲闲话,团委那一群颐指气使的小女生怎么可能不排座位表?” “喂喂,你面前可就站着一个颐指气使的团支书。”莫子逸抗议,不过还是承认道,“每次都是按学号坐,这次也一样。” 相里自动忽略前一句,“你的学号是多少?” “这个你都不知道?我们什么交情了都。” “不好意思,对排在后面的人的学号记忆力不是很好。” “……20150009。” “姜羽呢?” “我后面一个就是。”说完便察觉不对,莫子逸抬起眼就看见相里很招牌的“果然如此”的眼神。 --- “莫子逸?”夏木轻声问,目光中有些许了然。 被揭穿的一瞬间女生脸色有些难看,咬着唇不说话。 “你还是喜欢他?” --- “所以,她是为了跟你坐在一起才去的。”男生的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莫子逸抿唇不说话。 “之前会跟季芸换也是因为你,不过后来你却又被叫走了,她只好再赶过去。”相里抬抬眼镜,“可你们俩不是分手了吗?那阵子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格杀勿论熟人近了先杀再问的寒气,搞得全班都很尴尬,不好把你们俩放在一起,后来才慢慢好了。刚刚表现那么兴奋,我以为你真事不关己了。” 要是搁在平时,绝对会顺势损相里几句“你这种被人怀疑性取向感情历史为0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可没有资格教训我”的男生只低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玩笑一般的开始,在同班同学的生日派对上合唱了一首歌,受当时的热烈气氛和同学的起哄推搡影响,莫子逸开玩笑似的牵起了女生还紧紧握在话筒上的手,说道:“我们就从了他们。”一点点的相处中,她隐藏在干练外表下的迷糊逐渐显露,却越发让他觉得可爱,可后来因为学校的事务和其他女生打交道太多,他又是不拘小节的人,姜羽忍受不了找他吵架,关系越来越僵,最后他说“那就分手。”女生像是呆了一秒,然后说“好,我们分手。” 莫子逸轻轻吁了口气,看了眼自己的手,燥热的天,手心酝酿着湿气,却和当初的紧张截然不同,如今他伸出手,只能抓住风,他轻轻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分手了。” --- 时间快进入五月,早早积蓄的闷热空气终于在这天的傍晚变成暴雨迎头浇下,夏木看着姜羽的眼睫率先染上湿意,抬头才惊觉水滴以可见的大小落下来,她拽起还在发愣的姜羽,“喂下雨了!” 两个女生啪嗒啪嗒跑到教学楼下,第一层大厅聚集了不少班里人,正三三两两往教室走,人群里自然也有相里和莫子逸,彼此目光相接的同时,气氛凝滞了一秒。 相里率先上前招呼,“姜羽,有话跟你说。” 莫子逸和夏木同时看向相里,姜羽却只看着莫子逸,偏头对夏木说,“先回教室等我行吗?” “哦……”夏木有些犹豫,走到楼梯拐角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因为身高差距,相里正微微低头跟姜羽讲话。 --- 相里走后,两人对峙许久,莫子逸发问了,“周二那天,你去观影活动了?” “嗯。” “为什么去?” “我突发奇想想看电影咯,就是这样。” 莫子逸眼中有着难言的情绪,没接话。 “早知道就把相里也拽去就好了。”姜羽突然说道,转而轻松一笑,转身走了。 “相里?”莫子逸皱眉。 【三】 每周二的选修课,安排在饥困交迫的第四节课,姜羽帮夏木占好位置,描述里说的是第三排的两本蓝色练习册,夏木中间去了办公室一趟,又接到姜羽电话说临时有事没法去了,让她帮忙打掩护。夏木赶到报告厅的时候离上课铃响只剩两分钟,教室几乎坐满了,第三排是空了两个位置没错,位置上是放着练习册没错,可可可可是其中一本的边上睡着相里川大人,她真的没有走错教室? 她刚想放弃这个地方另觅安全之地,男生已经抬起半个惺忪的睡眼朝她点头招呼了一声。 “呃是我走错还是你走错教室,你怎么没去上数学?” “结课了,他说剩下的就看我们造化了。”侧开半个身子让女生进去。 “竞赛是五月?” “嗯。” “你肯定没问题的啦。” 男生没接话,夏木却想继续话题,装作心不在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坐这里。” “快上课了还没到的除了你没别人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真对不起自己。 “还有,”相里点点桌上的练习册,“今天下课我看见姜羽拿着两本出去了,她难道不是上西方哲学智慧?” “……嗯。” 在男生的认知里,这句反问的意思是“你们俩就像连体婴儿干什么都在一起,她上这门课还拿两本书占座你难道不上这门课不坐这里?”,可在夏木听来这句话就只瞄准了“我肯定姜羽上这门课”的方向。她本来忐忑不安想溜走的心顿时无影无踪,掏出笔记开始抄板书。 “苏格拉底出生在希波战争取得完全胜利的时刻,成长在伯里克利的盛世……” 偷偷瞄了瞄,相里正睡得香,鼻子被头发和衬衫各分去一角,留下的弧度依旧漂亮。 “七贤者之首泰勒斯……” 换了个姿势。这次露出了袖口,夏木默默佩服他一尘不染的袖口。 “真正有智慧的人不是知晓全部的人而是自知其无知的人……” 一动不动。夏木开始琢磨这么趴着手不会麻吗。定力真好,难怪可以考个奥数要考一整上午都轻轻松松。 夏木偷眼看了一会儿,翻出书包内侧的小镜子打量自己,头发天生泛棕,小时候总被叫营养不良,长大后却成为自己的唯一优势,许多女生羡慕她不用染就自带柔光效果的头发。五官整体偏小巧,经常给人一种没长大的感觉,加上头发就更像个黄毛丫头。看着看着,她心情郁闷,把镜子啪地合上,想了想又打开,微微侧了个角度。 --- 下课后,夏木正整理文具,相里像是终于醒了,“等会儿回家吗?” 女生摇头,“黑板报还没有出完。” “我帮你。” “……嗯?” 相里真的认真帮她换水洗笔、用直尺打出线格,夏木站在椅子上写粉笔字,从左写到右,再折回来,男生已经把散乱的颜料按色阶整齐码好。夏木已经习惯他撑着头做题的样子,看他这样十分不适应。 “课上睡得还好吗?” “还不错。” “……能别说得这么心安理得好吗?” “旁听者不认真听没必要心虚。” “……”作为选了课的人却没有认真听,真的有点心虚。 “你今天这么闲老吴知道吗?”老吴是数学年级组长,每周二对全校数学尖子生进行奥赛特训。 “不知道。” “老吴不知道你们这么闲?”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闲。而且,我不闲。” “……” “要按颜色分类排好,你还真是强迫症啊。” “总比某人喝奶茶插吸管一定要插在圆圈里好。” “……”学校外的奶茶店卖的奶茶塑封上店面logo里有一个小圆圈,正好在正中,夏木有个怪癖,插吸管总是对准这里。 连着三次被打击,夏木写粉笔字更笃笃用力,相里瞄了眼她气鼓鼓的脸,抿了抿嘴,把已经洗干净的笔又浸入水中,水面泛起悠悠的波纹。 【四】 “帮我交下作业。”相里把化学试卷传给前座的莫子逸。 男生最近气色恹恹,听到这句话没动,“自己去。” 相里眉心微皱,却什么都没说。 周五的篮球小组赛,以往最爱出风头的莫子逸却好像兴致不高,队友已经频频使来颜色他却像没有接收到,几个失误下来,比分已经被拉开差距,教练向评审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比赛,把男生叫过去,“怎么了你?” “太累。” “让他替你上,你休息一下。”招手叫来替补的男生。 “没事我去。” “你今天状态不好。” 男生用力握了下拳,“我会调整好的。” “替补去,你就在这儿调整!”掰扯了半天,教练也有点不耐。 众人见情况不对,连在另一边加油的女生都察觉出不对,屏气静声看着,元老和教练吵架,却都不敢上前吱声,相里上前轻轻拍在男生肩上,“休息一下,让他去。”可这么一拍好像触发了男生的临界点,他一个回身一记拳头打向相里,相里躲闪不及,擦着边过去了。女生这边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男生被打了一拳,夏木捂住嘴,身边的姜羽已经飞奔过去。 众人脸色都变了,教练更是怒火中烧,“不就是让你下场休息一下吗?莫子逸你厉害啊不听指挥还打队友!” “我没事。”相里还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抬起眼看向男生,“你在不爽什么?” 男生正想说话,却被随后赶来的姜羽拽住手臂,“教练抱歉他脑子不清醒,我先带他下去。” “你抽什么疯居然敢打人还在教练面前是不想呆下去了?”姜羽气呼呼把冰水塞到男生胸前。 “你管我打不打人!” “我是篮球队经理当然要管!” “我看打谁才是你在意的?!” “什么?你打谁了?”姜羽呆呆愣愣地看着男生。 莫子逸盯了她半天,女生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样子看起来格外呆,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索性往边上台阶一坐,把矿泉水高高抛起,重新接回的时候说了一句,“相里啊。”再抛出,“你那天说要是叫相里一起去就好了,”接回,“是什么意思?”水瓶牢牢地定在男生手中,他突然回身认真地看着姜羽的脸。 女生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吐出一句:“因为他是第一。” “哈?” “因为他是第一。”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坚定。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姜羽摆摆手,转身走了。 --- 那天自己匆匆赶到报告厅,灯已经关了,电影放到一半像出了什么问题,季芸在讲台摆弄电脑,她弯腰找到自己的位子——这种全校活动,团委排座位表基本都是按学号坐。学校的报告厅分成3个区,除了中间16人,左右两个区每个区里一排8人。她学号是20150010,左边区第二排最左边。她轻轻皱起眉。 “喂,莫子逸,帮我看下这个怎么没有声音啦?” 坐在第一排靠右边过道正百无聊赖玩手机的男生应声抬起头来,大步走上台前,笔直的腰弯下来帮女生调试电脑。 --- 姜羽默默地想,要是把相里一起叫过来,那么因为他的缺席而各自往前挪了一个座的误差就不存在了,也不会看见季芸蹦蹦跳跳地跟在男生后面,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他左边,头上的樱桃发卡摇摇晃晃成明红色的弧线。哦,叫来也没用,电影早就开始了。 早就开始了。 签到表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写下姜羽两个字。姜羽的字像男生的,结构工整,笔划大气,反而是前面莫子逸两个字写得清爽娟秀,一眼便知是女生代笔。 什么样的关系,会让一个男生让女生代替他写自己的名字? 又是什么关系,会让一个女生替男生写名字? 电影已经开始,可姜羽早没了看的心思,她从后门走了,一路踢着石子回家。 男生在后面遥遥喊话,“好啊,我想出来我们就重……” 姜羽脚步顿了一下,复又走得更急。后面的尾音似是被微风被流云吹散,远远地听不见。 【五】 “你跟前跟后三天了你的歉意我也收到了能不能适可而止?”相里叹口气,在洗手间门口停下脚步问身后的人。 “嘿嘿嘿不是不好意思嘛把气撒你身上。”莫子逸狗腿地笑。 “免了。想问什么?”相里显然对他很了解。 “没想问,就是观察观察。你忙你的你忙你的哈。”莫子逸挂着嘻嘻的笑容挥手同时目送着男生进了卫生间。 这一幕让路过的夏木毛骨悚然,“喂你们在搞什么?” “哎还不是姜羽,我问她一件事,她的答案是‘因为相里是第一’,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她什么事?” 男生摸摸头,觉得解释起来更麻烦,“问题不重要,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就行了。” “第一……”夏木抬眼想了想,“懒散爱睡第一、毒舌损人第一、不领情不接受好意第一、淡定冷漠第一,你觉得是哪个?” “呃……我想这应该不是答案。有没有正常版本的?” “s市摄影比赛高中组第一、s市数学竞赛第一、连续n次的数学单科第一、中考入学成绩第一。” 女生话音刚落,男生眼睛就突然一亮,“就是这个!我们是根据中考成绩排学号的啊我怎么忘了!” “什么东西啊?”夏木看着男生欢脱奔跑在走廊的身影,不明所以地喊了一句,男生只是比了个谢了的手势就飞快地消失,夏木无奈地笑了笑。她看着自己掰着的手指头,影子是淡淡的灰色,她轻轻地自语,“还真是……很多个第一呢。” 【六】 虽然上次篮球小组赛出了点岔子,但好在下半场也挽救回来,顺利进入半决赛。这次对决的班实力较弱,胜负俨然已分,比赛看到一半,姜羽看男生发挥稳定,于是作为经理也很不负责地翘班了,示意夏木出去买点吃的,两人便沿着操场的边溜去食堂,一路上把烤鱼丸和炸鸡柳都吃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就走去校外的奶茶店买奶茶。 “呃唔,问你个问题啊,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回答。”夏木看见姜羽点头,便接着说,“那天相里跟你说了什么?” “哪天?” “体育课,下雨了你记得么?” “记得是记得,但是相里?” “他不是说有话跟你说吗?” 姜羽眯着眼镜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记得还真清楚啊,不过后来他就走了。” “哈哈……是嘛。” “倒是和莫子逸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姜羽眼神无奈又温柔。 昨天放学后,姜羽正在收拾课本,桌上突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干什么?” “我知道答案了。哈哈。”男生喜滋滋的脸因为仰视显得更加欠扁。 “……知道又怎样?” “不怎么样。”意外地,莫子逸先给她台阶下,垂下的眼睑变得温柔,“一起回家。”——不需要多余的理由,无所谓言语上的胜负,我只想重新找回你。 “重新在一起了?我说嘛,莫子逸没有像上次一样发神经了。” “算。这次的事让我知道,一份感情得来不易,我会好好珍惜。”姜羽接过店员递来的双份奶茶,把其中一个给夏木,“你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感情啊。” “噗这是什么意思?” “你第一次试探我知不知道是谁做那件‘好人好事’的,你用的是‘扶老奶奶的’,当时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我被莫子逸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也没有细想,但是昨天我突然想起来,莫子逸说的一直是‘老人’——那天,其实就是你和相里?我走了之后。” 夏木正拆开吸管,猛然听见这句话,吸管已经戳破塑封,正中圆心。 【七】 “要我说什么呢?” “‘一起发报纸的人——就是相里’这样吗?” “他扶老人时一点都没有犹豫,三两步就上去了,真是新时代好青年!” “……不,其实我并不想说这个。” 【八】 这天下了最后一节课,夏木轮到值日生,在讲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黑板,教室里热热闹闹地收拾书包,有些已经三三两两地结伴要走。 莫子逸问相里借数学书勾当天的作业,翻了几页突然出现了一张照片,没等他翻到正面,就被身边的一个男生夺去。 “哇这是什么!”张晨兴奋的声音不小,教室里的人多数被吸引过去。夏木从黑板前回头,黑压压的一片人围在一起,站着的张晨手里拿着张照片,相里只露出懊悔的半个侧脸,位于中心的莫子逸哈哈笑起来,起身去看,只看了一眼笑就僵在脸上,“这是……” 并不陌生的地点——学校北侧家属区的小花园,总有老人们三三两两散步乘凉;并不陌生的人——有一个女生抱着大摞报纸,腾出另一只手来发给坐着的老人们。画面美丽又宁静,让人在一瞬间滞了呼吸。虽然一看就是抓拍,人拍得并不清晰,但是还能轻易分辨出来。这个人是—— 身边张晨已经叫出来,“哇姜羽哎!” “在哪里在哪里我也要看!” “真的是!” “哇有□□。” “相里你太牛掰了!崇拜!” 闹闹哄哄半天后,才发现两人气氛不对,相里已经镇定下来,坦然地把照片放回自己桌上,反观莫子逸,脸有越来越黑的征兆。与此同时,绯闻女主角出现在教室门口,对眼前的状况一脸云里雾里,走到莫子逸身边,正要说话,他开口,却是对着相里,“我以为我之前误会你了,还觉得很愧疚,没想到我根本没误会。” “你想多了,确实是你误会。”相里云淡风轻,言之凿凿。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别说意外,这算什么意外,连照片上的时间都一模一样,4月15号!” 男生抿了下唇,看了下某个方向,“我不想说,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要说也不是跟你说。” “你还想找她?!” 姜羽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七八分,顿时对莫子逸的脑补能力表示佩服,同时对自己的眼光表示哀悼,走上前把还有怨气的男生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走出教室,姜羽把事件始末跟莫子逸说了,男生恍然大悟的同时顺便也想起了一个搁置已久的问题。 “怪不得你说把相里一起拽去就好了,原来那天你见到他了。” “对啊,我跟夏木发报纸到一半他就来了,说是老吴生病了。” “周二那天?”莫子逸停住脚步,“但是我一朋友也上那个数学竞赛班,说那天讲了拉格朗公式。我问他一道求导的题目时他顺口提了下,还说作业很多很难来着。” “啊,那?” “他翘课了。”莫子仪笑得奸诈,“也不怕老吴回了办公室就顺口跟他妈妈打小报告。” 姜羽伸手拍了下男生的脑门,“不要得意忘形。” 前路是两人牵着手的影子,延伸到长长的街道尽头。 两人走后,众人显然觉得失望,都眼神灼灼地看着那张引起莫子逸发飙的照片,想再看几眼,可被相里眼神镇压着,没人敢造次。 相里淡定地开口,“干什么?想看电视剧晚上回家黄金档随便挑。” 众人面面相觑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相里看了看讲台,想迈步又停住脚步。他手指在照片上几次翻转,终于他放下照片,大步上前,然后……拐了个弯出了教室。 夏木始终僵直着背擦黑板,被粉笔灰呛了一口,打了个喷嚏。等人都差不多散去,相里也不知去哪儿了,她绕到男生的座位,捏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半透明光线里的墨绿色轻轻覆着女生纤细的身影,平时飞扬的凌厉全都不见,只剩下点点滴滴的温柔,她微笑的样子似带起一阵风,把空气都吹得酥熔。 “姜羽,有话跟你说。” “今天下课我看见姜羽拿着两本书出去了,她难道不是上西方哲学智慧?” 木质桌椅绕着午后的阳光,方才还喧闹如台风,现在寂静如风眼。 “原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 “那就这样。” 夏木把照片放回原位,用文具盒压住出了教室。 【九】 把时间转回一个月前——4月15日,月中发校报的时间,每班完成定额任务既算作学生的志愿服务还可以补贴班费,因此要求参加这项服务的同学拍照作为凭证。 组里两个男生都不在,夏木和姜羽搭档,一人发报纸一人拍照,虽说只是一个形式,夏木还是认认真真拿了相机,给姜羽按下几张快门,拍够几张便朝她比出ok姿势。接下来就是把发剩的报纸塞去每层的信箱里。 眼角余光正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怔忡他不是应该在上课么的同时,姜羽已经欢快地朝男生挥手,“嘿!相里!” 相里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衬衫挽到手肘,手里也是一个相机。 “怎么?良心发现来帮忙了?”姜羽大大咧咧地调侃,“我们互相帮助已经搞定了。你那边课不上了?” “老吴上到一半生病回家了。” “哈?” 男生默默地念了句老师对不起,抬起眼睑,“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把剩下的放信箱里就好了。” 相里点了点头,眼神一转看到夏木正抱起摞在一旁长椅上的报纸,他顺势接过,“报纸太多,你们两个女生肯定抬不动,我帮你们。” “大好人啊!我正巧有事。那夏木,有相里帮你我就先走啦。”姜羽笑容满满。 相里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一下,“嗯。拜拜。” 夏木捕捉到这个难得一见的笑,正愣神间男生已经迅速点了一遍报纸,“183份,这一片13个居民楼,每楼14份,最后一份你自己留着。” 夏木正感叹他心算好快,愣了会答到,“噢。但是留着我也不一定会看。” “上面有我摄影比赛的获奖通知。” 夏木瞪大了眼睛,她吃惊的不是相里得奖,而是“大神原来也会自恋?”当然这是不能当着他面说出来的,她干笑了两声,“哈哈是吗,那我回去看看。” “这么勉强,干脆不要看了。” 又是一个惊雷打下来,“大神原来也会傲娇?”,继续干笑,“哪里的话我会认真看的。” “骗你的。还没发呢。是下一期。”不知怎的,男生目视前方的眼睛漏出点笑意。 “……噢。”自认被耍的女生泄气地应了一句,“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嘛?” “好消息总要跟人分享一下。” “……” “有趣的人自然也要逗一下。” “……” 相里抬着大摞报纸不便,于是夏木就负责将报纸一张张卷起来塞进信箱,有些信箱积着薄薄的灰尘明显已经许久不用了。傍晚阳光正好,射进居民楼里变成不高不低的温度,丁达尔效应将尘埃变成星河,相里突然打破沉寂,“你说,这些报纸有人看吗?” “很少。”夏木眯起眼,像在回忆,“但是刚刚我发报纸给一个老爷爷,他说了一句‘今天已经15号了啊。’我突然就很感动,原来也是有人记着的,想看这份我们自己都不怎么看的报纸。也许他看着‘某某老师荣获市级优秀老师称号’或者‘校园电视台举办最佳创意宿舍评选’会觉得‘啊这就是青春’。这么一想会很开心呢。” 她说完抬起头,却看见男生一贯冷峻的眼角染着温柔的神色,他说:“总是有些东西不会消失的。” 像明信片被邮递员盖上红戳,像被□□电话卡逐个按下按键的电话,像此刻被女生纤细手指送入邮箱的报纸,一定一定都不会消失。 【十】 说不清楚是哪里空了,夏木脚步虚虚浮浮地下楼,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女生突然泄气起来,不管不顾地就坐在了台阶上。 她想起那天男生的温柔言辞以及自己没由来就加快的心跳,轻飘飘地下落下落,然后覆上姜羽秀美的侧脸,眼镜忍不住泛出酸意。 早就不该有期待的。 早就不该在听到“同班情侣”还在心里暗暗开心了好久,在心里徘徊要不要说出来。可男生一直没表示,再见面也是一副此事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原来这是困扰。 两人差距太大,他数学顶尖,镜框后的眼睛总有睿智的光芒,再怎么冷漠也会被贴上内敛的标签,连毒舌都为他增加吸引人的筹码,拍出来的照片像名句,红色的颤抖的枫叶卷在风里像汩汩的河流,自己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忘记了呼吸,从此跟着他的脚步拿起相机,只期待能离他更近,可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文艺委员,负责着没多少人热心的黑板报。 原来这是困扰。 一串脚步拾级而下,夏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听到。 “我真是要被你蠢哭了。” “吓?”女生一惊。 “作为被你崇拜了那么久的人,我当然即便抓拍也不会失误,还是会准确找到想要拍的事物,然后完美地拍下来。” “……”这个时候居然还在自恋。 “最基本的选景、构图、对焦原则他们不懂,你也不懂吗?” “什、什么?”女生抬起微微泛红的双眼。 男生从地上拽起还在发呆的人。 “喏。”肇事照片被拿在相里手中,他手指修长,点点照片,距离穿了红色私服而比较显眼的传说中的女主角两三步开外的地方,被焦点圈住的女生穿着白色衬衫,打着蓝色丝带,翠绿的树影正肆意挥洒,把她罩在一片漂亮的墨青色中,夕阳正好,将她轻软的发丝包裹着,位于画面黄金分割点位置的女生笑意暖暖,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正按下快门,“你在拍她,可我在拍你。” 【十一】 “哦,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听了不许发飙。” “说。” “我们扶起的那个老人是我外婆。” 我的南辕北辙 我的南辕北辙 (一) 关熙跟两人匆匆告别,把书包甩到背后,头发被带子压住,拉得生疼,她没时间去把头发解救出来,只是快步下台阶。 最后一班地铁到站,关熙冲进去,随便坐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滴滴”两声,眼看门就要合上,却突然进来一个人,关熙睁大了双眼:“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要问你大小姐,话都没说清楚就跑。”男生坐到她旁边。 关熙立马挪了一挪,男生察觉到了,淡笑着没动。 “你,你不送阿笙回家了?” “她家里不是来人接了吗?本来就是陪我们到地铁站的。倒是你,在跑什么?” “……她怎么就先走了?!”关熙几乎跳起来。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说,要做什么?”男生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大大地刺激了关熙的神经——虽说这是他的招牌表情,在一帮同龄男生只会幼稚地互相推搡的年纪里显得那么成熟独特,也因此惹来无数低年级学妹的追捧——这些都是关熙习以为常的,今天却觉得格外不顺眼。 最不该从容不迫的人,不就是你么? 关熙喊了出来:“她要跟你表白啊!” “错了。”男生斩钉截铁。 关熙突然心虚,害怕男生趁势说出她这两天一直逃避的问题。 要表白的人,是我。 会这么说么? 关熙借着灯光打量他。 行驶的地铁渐渐加快了速度,两侧的广告牌都模糊成无意义的色块,在视线里飞快地退去。列车运行带出空荡荡的回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熙觉得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心,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二) 关熙所在的学校德雅高中进入了k市棒球联赛的决赛,周六将跟明辉高中进行冠亚军的角逐。周四,关熙作为棒球队经理早早地就来到场地,棒球队的人三三两两地在休息室里,看见她来齐齐打招呼。 关熙一个个踹上还在偷懒的队员的屁股:“还不快点去热身?” 男生们嘻嘻笑也不生气,快步跑了,有一个还不忘揶揄她:“经理这么凶,会吓跑……的人哟。” 中间的两个字关熙没听清,她赶苍蝇似的赶跑了他们,然后去搬矿泉水。 运动神经很好,力气比男生还大的关熙自然是不需要女生帮手的,一个人扛着一箱矿泉水往棒球馆走。休息室的长椅上堆满了男生的校服和t恤,累成一座座小山,几乎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关熙捏着鼻子把小山堆成大山,中途看到鞋带散了,于是蹲下来系,系到一半,棒球队的人回来了,一如往常地嬉闹着,话题中心是何泽。 “泽哥你真的要后天去告白啊?” “哎——泽哥就是这么酷,拿了冠军去表白,得江山也得美人啊!简直是男人的巅峰!” “不过泽哥你要小心她踹你屁股,今天她踹我就快痛死了。” “哈哈哈以后她就不用亲自踹你了。” 一个淡定的声音□□来:“好了好了,闹什么。关熙呢?” “哟哟哟还怕被听见,刚刚我看见她一个人去搬矿泉水了。” “熙姐一向如此牛逼。” “我去找她。”男生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其余人还在吹口哨闹哄哄地开玩笑,关熙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鞋带打到一半,一个圈愣愣地耷拉在鞋子上。 她趁着男生们还在推推搡搡开玩笑,猫着腰从后门溜了。 晨练后的语文课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上次的小测,关熙在下面辗转反侧,怎么都不安宁,前面的梁笙察觉到动静,转过半个身子:“丢东西了吗?” “啊,没。”关熙连忙坐直身子,顺手把桌膛里的花瓣扫进去,关熙有些局促,“讲到哪儿了?” 女生还没接话,老师就点了关熙的名,让她回答第三题。 关熙愣头愣脑地去寻:“南箕北斗是说徒有虚名,南枝北枝是说彼此处境的苦乐不同,南橘北枳是说地域不同同一物种也会变化,南辕北辙是说目的地与方向相反。所以这题应该选d,南辕北辙。” 语文和体育算是她的唯二强项,总之这次的危机轻易解决,老师只是递来一个有警示意味的眼神。关熙呼了口气,心里的郁结却也没舒展多少。 下课后梁笙叫她一起去食堂买水喝,看到了地上的花瓣:“阿熙这是你的吗?怎么会有花?” 关熙连忙用脚踢远:“不是,不是。” “可是你桌子里都是……”梁笙的眼神有点无奈。 关熙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乱成了一蓬草:“阿笙,如果你有烦恼的事情,二选一,你怎么选?” 梁笙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顺着自己的心意咯。” “我,我问你一件事行吗?” “行啊。”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会跟他表白吗?” 梁笙像被逆着摸了毛的猫,一下子跳起来,表情莫测,倒是把提问的关熙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啦?” “知道什么?”关熙完全不明白状况。 “知道我……”梁笙说不下去,耳朵爬上微红。 关熙在女生长时间的吞吞吐吐中走了神,她不自觉地想到早上听到的对话。 何泽作为棒球队的王牌,跟关熙自然很熟,平时也是称兄道弟的,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她。他们明明是兄弟啊!她陪他练击球时,何泽一个不慎把球打到她脸上也是没有一句道歉的,反而说“嚯,配着你新冒出的痘,好像月球。又去吃辣的了。”气得关熙连续两天把他的校服拿来擦桌子。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不会是那帮男生随便开的玩笑?就像他们以前也开过她和另一个人的玩笑,可最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是吗?何泽也根本没承认。真要告白怎么会让别人知道? 回教室的路上,关熙问路边开着的蔷薇花,有一朵边缘微黄,被昨夜的雨水泡了,此刻零落在地上,她悄悄捡起来。 真的要告白? 不会。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把自己的私事大喇喇拿出来供人谈资的人。 可,万一是真的呢? 拒绝,接受? 明天么? 万一没得冠军呢?是不是就不告白了? 明辉高中那帮人那么强,其实胜算不大。 嗯,不会告白的。 可如果不告白,就意味着不喜欢么? 关熙想到这里,连忙掐断自己的思绪。 “阿熙?阿熙?” “嗯?” 梁笙拉开冰柜门,冷气涌来,把她脸上的微红化去,女生也不再犹豫,干脆地说:“嗯,既然你问了,我就说了——我喜欢何泽。” 冰柜里面是琳琅满目的雪糕,整齐排列着,关熙却觉得头脑纷乱如麻。 “被吓到了?”梁笙选了芒果味的,拿去付钱。 “……嗯,有点……” “你刚刚不是都猜到了么?还问我什么有喜欢的人话,会不会去表白。” “我只是随口一问,好好奇喜欢到什么程度才会去表白。” “嗯……喜欢的就是要表白的啊。”梁笙轻松地说。 “那,那……” “我是没有要表白啦。我觉得还是有胜算再去,毕竟跟他不是很熟,至少先成为朋友?像你跟他一样那么熟的好朋友。”梁笙眯着眼睛笑起来,非常恬静,“啊呀,你鞋带散了。”女生弯下腰去帮关熙系鞋带,手指灵巧,饶了两绕就打出了漂亮的蝴蝶结,关熙从来都是打一个活结再打另一个的,没看过这种一气呵成的系法。 关熙把球鞋在地上蹭了蹭,声音很低,“真好看。” (三) 中午关熙和梁笙在食堂吃饭,从人潮中挤出来,关熙拉着她找到了位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位子开始吃饭,关熙啃了一阵糖醋排骨,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的人都在看着她:“干什么啊?” 这附近坐着的都是棒球队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不坐窗边的吗?” “……姐早就不怕了!”关熙一脸凛然正气。 众人无语,心里都在偷笑。高一时关熙没写化学作业,被化学老师指着鼻子骂,关熙已经乖乖低头认错,老师像是还不解气,把她的练习册甩手扔出窗外:“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这本练习册就能自己飞回来!”关熙正在心里嘟囔“反正我又不学理科”的时候,那本练习册就真的自己飞回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上了关熙的脸,全班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 那本练习册以慢镜的形式慢慢下滑,关熙脸黑成一片,她朝窗外吼:“谁多管闲事?” 是何泽。 穿着棒球服,像刚刚从蒸笼里出锅似的,全身都在冒汗,他擦了把刘海,笑得灿烂:“我可是在帮你哎。” 从那惊天地的“被甩事件”后,关熙再也不喜欢坐窗边。 也是从那时起,关熙就知道,何泽最喜欢面上调蜜腹中藏剑,刀刀催人自挂东南枝。 此刻他也在笑,隔着梁笙:“我都跟你解释很多遍了,我就是翘了一节化学课,在外面等着下课再溜进去,刚好听到,就顺手帮你。以后不是也没发生这样的事儿了吗?” “你知道一次就给了我多重的心理阴影吗?”关熙依旧心有戚戚。 “那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坐窗边?” “……我、我喜欢!”关熙梗着脖子争辩,梁笙突然在下面拉了拉她的手,像阻止,又像感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笑。 关熙也回了她个笑,埋头吃饭,糖醋排骨却不那么好吃了,骨头多,啃不动。 何泽自然是没有察觉女生之间的小官司的,还是凑过头来找她说棒球队训练的事。梁笙礼貌地稍微往前倾,关熙注意到了,于是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不要隔着别人跟我说话!” “你平常不都坐这里吗?今天自己抽风要去那边,我能怎么办?”何泽一脸理所当然。 “你可以跟阿笙说啊。”关熙戳着排骨。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自来熟?梁笙比你文静多了。”何泽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女生,顿了一下,很快收回有些不自然的目光。 关熙说:“今天我要早点回家,让阿笙陪你练传接球。” “……不要。”被点名的梁笙微红了脸,神色尴尬。 “有什么不可以?你排球那么厉害,棒球绝对也不在话下的!”关熙大力拍梁笙的肩膀,一副世界重任就交给你了的样子。 “……不要啦,阿熙谢谢你,但我真的不会打棒球……” “球类都是一样的,而且只是陪练啊,没关系的。” “你今天有什么事?”被晾了许久的何泽说。 “我、我堂妹要去我家做客,我得早点回去。”关熙面不改色,何泽早就能看穿她各种表情,此刻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堂妹做客也许是真的,但关熙从来就不是贤惠周到型的女生。 (四) 周末就有比赛,最近的训练强度增加了,何泽觉得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打棒球靠的是平时积累,技巧性的东西很少,不是临阵磨枪就能不亮也光的问题,他心里虽然这儿想,但作为队里的核心人物,自然得带头认真训练。 结束后天色阴沉,他没找见关熙,摸了摸头,还是和往常一样去了老地方。小树林后等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看见他来,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梁笙一把拉住她:“阿熙,那个……那个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练,你教教我。” 关熙戴上了棒球手套,示意男生开始投球,何泽把棒球扔过去,关熙接住:“就是这样,你把球接住,再扔给他,就好啦。” 梁笙认真地点头。 关熙把球扔回给何泽:“他这个人就是烦,说训练后跟女生这样投球可以放松手臂,所以非要这样练。其实都很基础啦,不用担心。” 梁笙偷偷看了眼何泽,男生接球的姿势英气十足。 “他准头很好,不会打到脸的。打到也会赔你的。” 何泽嘴角抽了抽,又把球扔过去:“好了你有事就快回去,这里有梁笙就够了。” 来回的线,变成了断点。 关熙一个愣神间,球滚进草地,梁笙飞快地跑去捡回来,女生细细的手指抓着脏脏的棒球,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关熙低头摘手套,交到女生手中,又抬起头明媚地笑:“那我先走啦。” 天空滚过闷闷的雷声,从远处叠加过来。 何泽回头,关熙背着书包跑了老远,他喊了一声:“喂,要下雨了!你带没带伞?”关熙没听见,跑得太快,身影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五) 世界,从来都是呼吸间万象皆变的。 关熙刚出校门,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她径直往公交站台跑。上面挤了不少躲雨的人,其中有班里的男生,也是棒球队的,朝她打招呼:“你没带伞啊?” 关熙拎了拎湿漉漉的裤子,点了点头。 “……哟,我车来了。”男生望了望正不断往公车上挤的人群,像蚕食蛋糕的蚂蚁群,他回头笑了笑,“伞给你。” 女生接过来,还没道谢,男生已经上了车,朝她挥手。 男生有些奇怪,如果是往常的关熙,应该已经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好人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生平安啊”,可今天她反应慢了好几拍,只是呆呆地站着,擦着被雨淋湿的刘海。 “抱歉我得去找她。”何泽抓起书包就跑,中间停下来,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要不然还是先送你回家好了。” 梁笙连连摇头:“没关系,去找阿熙好了。” 何泽进退两难,他没法直接扔下梁笙就这么跑掉,但又觉得他必须去关熙那边。 那个笨蛋,绝对没有带伞。 “你知道吗,克林顿就出轨事件发表道歉演说的时候,希拉里站在旁边,她的脚是朝向克林顿的,所以最后他们没有离婚。” 何泽一愣。 “你现在一只脚朝着外面,一只脚在我这边。”梁笙扬起笑容,“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她。” 公交门颤颤巍巍地要合上,上面却突然跳下来一个人,关熙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下来了?不坐了?” “嗯,太挤了。”男生点点头,有些羞涩地笑。 “那伞还你。” “不用,我们走回去。” “啊?” “你家不是就在附近?”男生撑起伞,站台边缘的水刹那淋到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你只是来避雨的?我送你回家。” 何泽正撑着伞四处张望,心里焦急,就差跑起来,可梁笙步子很慢,虽然两人打着各自的伞,可他还是顾及着她,于是只能让视线快速扫过人群。梁笙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沾着一点灰,是刚刚捡棒球蹭上的。她握紧伞柄,偏头看向何泽,笑着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何泽思考了一下,就忍不住笑起来:“我记得的,毕竟那种被排球爆头的经历很难有。” 梁笙号称排球队里的“足球宝贝”,对手要是发了高速旋转的高远球来,她急了就会一脚招呼过去,基本都是压线,直接秒杀对方。可有一次就没控制好力道,排球呼啸着飞出去,直直砸向正走过来的何泽,他愣了一愣,然后反应很快地拎起手里的棒球棍打过去,一道漂亮的弧线,那颗可怜的排球又呼啸着飞到树林里。何泽在手上搭了个凉棚看了看,笑着说:“safe.” 何泽好一阵子都被人问候:“今天你用打排球了吗?” 想起来就哭笑不得的一件事。 梁笙也笑着:“以前我都没有怎么注意你,那次之后就觉得你很特别。” 何泽静下来,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格外响。 “你今天没跟何泽一起回家?” “……他在练球。” “平常不都是你陪他练?” “你怎么知道?” “很显眼啊,我路过一下子就看到了。好几次呢。” 关熙垂下眼睛:“是吗。” “当然是啊,感觉你们很要好。” “我们只是好朋友。” “谁也没说不是啊。”男生摊手笑起来,“王牌和经理一般都会比较熟,正常啦。” 他嘲笑你的痘痘,正常。 他接过你传的球,正常。 他够头够脑和你说话,正常。 他说有别人在就够了,正常。 关熙停了脚步,揉着眼睛,嗓音涩涩的:“你的伞是不是漏雨啊?” 何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沉默着,可梁笙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停驻在原地,隔着一张伞的距离。他的半边和她的半边。 梁笙突然收了自己的伞,他连忙把自己的高高举过去:“收了伞干嘛?” 这么一抬,就看见对街两个人,躲在一把伞里,男生够出一个头瞧了瞧伞面,又很快缩回去,说了一句什么,刚刚还苦着脸的女生马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泽沉下脸,把伞塞到梁笙手里,转身穿过马路。 缩回头的男生松了一口的样子:“我还以为错拿成我妹的蕾丝伞了。” 关熙笑了:“你还有妹妹?” “表妹,叛逆期,伤脑筋。” “我也有表妹,不过关系比较好的是堂妹。”关熙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要提前离开的原因,“啊,差点忘了,我们快点走,她今天来我家吃饭,我得快点回去。” “原来不是骗我的?”几步之外站着何泽,被淋成了落汤鸡。 关熙旁边的男生问:“你怎么来了?” “哦没什么,看见你们了。”何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始终看着关熙。 梁笙穿过马路,手里的伞很明显是何泽的,她把伞高高地举过男生的头顶帮他挡雨,对关熙说:“阿熙,我们怕你没有带伞,来找你。既然你有伞了,那,回家注意安全哦。” 关熙只是看着何泽,只觉得高一时那节化学课,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满心不爽,抬头就看见朝她笑得灿烂的男生,顿时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可是现在,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心却覆满了荒草。 四个人沉默地站着,气氛古怪,挡在路中央,很快引起抱怨,关熙旁边的男生率先打断了他们三个的对视,说:“我们先走了,拜拜。” 关熙跟着伞走,擦过何泽肩膀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含义太复杂,关熙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拉住自己的胳膊,可他什么都没做,让她走了。 (六) 周六的比赛在明辉高中,双方学校来观战的人居然都不少,各自划分了看台,关熙忙着绑加油横幅,踩着凳子在铁丝上打结,刚打好一个,一阵风吹来,横幅糊到她脸上,她在椅子上站不稳,手忙脚乱张牙舞爪的:“救救我,啊先抓住横幅,我怕我没打牢,飞了就惨了。” 梁笙看见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出声:“还是先救你。”说着掀开她脸上的横幅。 关熙呼了口气:“阿笙你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把横幅拉过来不就救了你吗?” “……呃也对哦。”关熙摸了摸脑袋。 “阿熙你,喜欢何泽吗?” 专心致志打结的女生一下子愣住,又很快不在意地笑开:“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很吓人的好不好。” “你也是,突然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啊,那是……”关熙解释不清楚前因后果,很是为难。 “我都诚实告诉你了哦,你也诚实告诉我。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 梁笙认真的目光像一道射灯,让关熙内心的角落无所遁形,她面对这么坦然的目光,突然很想逃。她握紧了红绸,努力笑出来:“哈哈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啊?我平时被他虐早就被虐够啦。倒是你们很相配,你那么淑女,还是语文课代表,你虽然文静,但是踢球,哦不,打排球也很厉害,能文能武的,最适合他这种擅长运动的男生了,我么根本不行的,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归我管的,当然仅限棒球队哦……要不要我撮合你们?”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梁笙听到最后却慢慢笑出来:“好呀,比赛完了我就跟他表白。” 关熙正要去系最上面的结,听见梁笙的回答,一松手,横幅又吹到她脸上,视线一片红彤彤。 何泽才坐下来喝了口水,就被女生从后面大力一拍,他咽下去,早就猜到是谁,波澜不惊地转头,的确是关熙没错,可脸上的笑脸却灿烂得过分:“何泽,你在干什么?” “喝水啊。”何泽脸上写满了“你没眼睛啊自己不会看啊”。 要是搁在平时,一定会就何泽脸上显而易见的鄙视表情做出讨伐的关熙没理他,继续说:“来这么晚,你还好意思喝水的?”一个凌厉的手势,关熙往后一指,“你去挂横幅!” 何泽忍着没说那句“你今天吃错药了?”走过去接下了梁笙手中的活。 关熙呆在原地没动。 这么听话?平时你有这么听话过么? 关熙愤愤地下去抬矿泉水。 一抬头看见男生站在椅子上绑横幅,女生在下面跟他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起来。 关熙望了望天,乌云滚滚的,还包裹着昨天的湿意,拧一拧都是一场暴雨似的。 这鬼天气,等会儿不会下雨? ……下雨最好,淋死他!! 比赛开始,天空一改之前的阴霾,阳光破云而出,地面马上被烘烤出炙热的温度。战况并不乐观,九个格子里已经被填满了七个,明辉高中暂时领先。休息室里一片愁云惨淡,何泽眯着眼睛看战况,鲜红的数字跳动,双方打成了平局。 “泽哥该你上了,快去快去拿个本垒打回来!” 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被拍遍了肩膀,何泽正了正帽子,教练已经朝他走来,关熙突然说:“你打出本垒打我就给你一个惊喜哦。” 他想问是什么,梁笙说:“你加油,我们都相信你的。” 何泽走到场中,握着球棍,手心也有点冒汗,远处看台上的加油声呐喊声此起彼伏。他回身看了看自己队伍那边,中间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比了个手势,大概是你不好好表现就等死,何泽心里想笑,然后看见她指了指她旁边的女生,又比了个手势,指了指他,最后又指了指自己,他来不及分辨是什么意思,裁判叫他集中注意力,于是转了头。 关熙看着何泽凝神盯着投球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旁边女生的手,发觉她的手比自己的还湿。这么紧张,果然是真的喜欢? “我以前有部很喜欢的mv,是一个双胞胎组合的歌。”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关熙开始说话,梁笙专注地看着球场,也分出一部分神在听她讲话。 何泽轻踏着本垒板,在调整重心,摆出个击球姿势。 “开头呢,男生坐在草坪上,午后阳光很好,手机嘀铃铃响,有视频通话,里面是他曾经的女友,是双胞胎里的姐姐,她说‘我很想你’,妹妹从她身后钻出来说‘她说她很想你’。” 球被投出,何泽盯着不断旋转的球,眯起眼睛。 “然后回忆就开始了,姐姐和男生在走廊里相遇,一见钟情。姐妹俩去看男生的棒球赛,妹妹大喊:‘xxx,我姐姐喜欢你’。” 何泽击出球,咚地清脆一声响,然后撒手扔下棒球棍,开始奔跑。 “男生赢了比赛,妹妹打电话帮姐姐约男生出来,在走廊里,男生亲姐姐的额头,妹妹偷看到很开心。” 不断地奔跑,一垒、二垒、三垒,最后是本垒。 “后来男生出国了,两姐妹在棒球场上玩闹般地一起打棒球,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拨通了给男生的电话,就是开头的那通电话。姐姐说‘我很想你’,妹妹说‘她说她很想你’。”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呼喊着“德雅高中”和“何泽”的名字。 梁笙不知道是被男生终于获胜的喜悦感染,还是被球场的气氛感染,还是被关熙微微感伤的声线感染,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感动地握紧了关熙的手。 可很快这份感动就变成了窘迫,比赛结束后关熙把梁笙推到何泽面前,不容拒绝地、义正言辞地、好似嫁女儿般慎重地让何泽送梁笙回家。 (七) 关熙从棒球馆出来,身后还是教练的唉声叹气,她笑了笑,往附近的小树林望了一眼,正在教女生扔棒球的男生示范着动作,口里还在说话,她听不清,不过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不要用手腕的力,要用肩膀的力气,再来带动手腕,这样投出的球才是稳的,你无法掌握方向,怎么掌握目的地呢?” 说话间男生的手无意碰到女生的肩,两人触电一样分开,脸都各自红了。 晚霞一样的颜色。 关熙没再继续看下去,爬到教学楼五层,进了教室,下节课是化学,老师提前来了,看见她说:“老师以前说的话也是无心的,你很有潜力,读文科也好,至少化学只要会考拿a就好了。以后作业可得好好做,不过你是从理科班转过来的,应该不成问题?” 辞掉了棒球社的经理,专心对付以前从来不看的历史地理,数学降低了难度,做起来居然得心应手,关熙的成绩越来越好,名字被贴上了年级的红榜。 高三去明辉高中附近补课,有次拖到晚上9点,父母有事没能来接她,这边公交要换乘到她家很麻烦,于是关熙只好坐地铁。深夜的地铁是回忆滋长的最佳场所,她想起离开原来班级时,那个曾经在下雨天送她回家的男生来找她:“真的要走啊?为什么去读文啊?”她解释了一大堆理由,男生才像是接受了,最后说:“对了,我之前还喜欢过你,打算比完赛跟你告白来着……嗯,我跟何泽说过,还被棒球队里的人听到了,你不会介意?” 关熙哭笑不得,简直是世界上最草率的告白。 南橘北枳一样的告白。 何泽和她是南箕北斗,她和梁笙是南枝北枝,她是南辕北辙。 她曾经像矫情的言情剧女主一样扯着花瓣辨认一个男生的心意,最后拷问的是自己。 如果不告白,就意味着不喜欢吗? 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蔷薇花被她拔成了秃子,还是固执地说是喜欢。 喜欢到,为了他去棒球队当苦力,选择了自己不那么擅长的理科,和他嬉闹玩闹着,一步步变成他身边最有存在感的女生,却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该回去了。 关熙把头靠到窗户上,一样的隧道,一样的流光,一样的飞逝,只是这一次的窗户不会再像那日一样倒映着男生的面孔。 “错了。”男生斩钉截铁。 关熙突然心虚,害怕男生趁势说出她这两天一直逃避的问题。 要表白的人,是我。 会这么说么? 关熙借着灯光打量他。 关熙觉得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心,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下一秒,他说:“——我们坐反方向了。” 关熙的手一下子放开,血液争先恐后地往心脏涌去,充盈着身体每一个细胞,填满了往后她心里每一个静悄悄的角落。 那天他打出本垒打,耳朵被欢呼声和掌声涨满的那天,她握着好朋友的说,没出的话是:“镜头里的妹妹一直都是笑着的,可是我觉得她应该是悲伤的。我觉得她也喜欢那个男生呢,每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她都是笑着的,看一眼他,再看一眼羞红了脸的姐姐。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一手促成他们俩的缘分,哪怕最后缘分散了,她还是会躲在姐姐的身后,钻出来说一句‘她说她很想你’,没有说‘其实我也很想你’。” 其实我也很想你,可谁都听不到。 彩虹与风 彩虹与风 【一】 早上被闹钟吵醒,我看了一眼大呼糟糕,飞一样地半踩着鞋子冲出宿舍,直奔旁边的男生宿舍,一边理着鞋子一边踉踉跄跄往楼梯上跑。 三楼,等电梯的话根本来不及。 我不顾走廊上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生的惊异眼神,径直跑到右手边第二间房间前,运足全身力气拍门。 “喂三木起床了起床了!” “今天是公演前最后一次排练了系主任要来看的!被她抓到你就死定了啊!”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好这是演习!但你也得来呀翘了那么多次最后一次总得去!” “你不会还没看谱!你上次答应我要练的你不会又拿去盖方便面了!” 估计快把整层楼的男生都快吵醒时,门悠悠地开了,三木按着脖子,睡眼惺忪,打个哈欠,“这次是什么?” “乐团圣诞公演前的彩排,‘大口马牙’要来。”我一边催他洗漱,一边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勉强能看的衣服塞给他,然后目瞪口呆地发现琴箱里几册打印纸,小提琴不翼而飞,我吓得差点魂都飞了,就差掐着他脖子大吼,“琴呢?哪儿去了?” 三木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慢慢回想了一会,然后从衣柜里堆积如山的衣物里刨出了一把小提琴。 我吁了口气,连忙赶他穿戴洗漱,趁此期间跑到超市买了两份吞拿鱼三明治和抹茶红豆,一边冷一边热地提在手里,走到一半就看见三木背着小提琴站在路边。 路上我们俩解决了吞拿鱼三明治,刚吃完就到了排练厅。我一看表,8点差五分。稍一侧头,视力不佳的眼睛才看清他头上翘着两根呆毛。 “喂,头发翘了。” “唔?” 我掏出一管喷雾往他头发上一喷,又踮起脚用手按了按,这才服服帖帖。 三木手指一翻,取走喷雾,看了一眼就皱眉头,“莴苣黄瓜保湿化妆水?”又一扬眉笑起来,“你也用化妆品?” “……你管我!!”我飞手夺回喷雾,把奶茶往他怀里一塞,从台阶上一路跑下去。 蹬蹬蹬跑到一楼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迎面遇到楼层管理员眯眼笑着,“小姑娘慢点,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摆摆手,“不是啦。” 不知道自己否定的是哪个部分,是 “又”、“吵架”还是“男朋友”。 【二】 周五起了个大早上课,拉了几首加维尼埃的练习曲,被老师挑出好几个错。 课上没为难我,私下里她语气严厉,“你今天在急躁什么,虽然这首比较难,但你许多音节都没有拉,还有转音也不够流利,弦都涩了,我真的很怀疑你有没有下功夫练。” 我不出话来,只觉得抱歉。 “今天先这样,你下去好好练,我下次再考考这首。” 又在琴房练了好一会儿,还是怎么反复都不顺手,反而越练越烦躁,像被困在陷阱的野鹿,怎么也找不到逃出生天的办法。 我索性随手把弓放在谱架上,出去散步。路上看到三木的比赛获奖的消息,意料之中的结果,布告栏里的用加粗加红的字喜气洋洋。顺着三木的名字往下看,居然还有一个交换生。 回来时顺手捎了杯抹茶拿铁,开琴房门时被吓了一跳。 一个男生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马上站起:“抱歉,我在这里看到这本琴谱,我找了很久都没有买到,一时激动就拿起来看,没想到摔坏了你的弓。” 摔坏了弓尖上装饰的玳瑁,试了试音,果然因为马毛已经松弛,拉出来的声音跟锯木头差不多。 想到两个月之后的专业考试,我暗自拧眉。 男生从容不迫地从兜里掏出张纸,刷刷几笔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修理费我来承担,我叫林镜,是罗彻斯特的交换生,主修作曲,跟你一起上过几节选修课。你叫沙茶?” “是……你怎么知道?” “今天去男生宿舍砸门的是你?” “我……”难道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你跟阿森认识,阿森认识的女生可不多,小提琴系的沙茶是一个。” 哦,阿森,三木还叫阿森,我一直叫他三木,真名都快忘了。 “你也认识阿森?” “当然了。我住他隔壁。” “哦……” “对了,那本乐谱能借我看几天吗?” “呃,好。” “那谢了,拜拜。” 实在搞不懂事情为什么发展这一步,我尴尬地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既然琴弓摔了,没法再练琴,不如休息。 很早以前,乐理老师就对我说:“你有天生的精准敏锐的乐感,但是演奏的灵动表达你却不擅长,最适合你的其实是作曲。”他劝我把作曲的辅修改为主修,当时拒绝了。 我在草地滚了几滚思考未来,胸口闷得快要发胀了。 迟钝的大脑忽然捕捉到奇怪的“咔嚓”一声,又一声“呃”,最后是更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东西落在草地里。 我就是再怎么想弱化存在感,此刻也不得不睁眼看了一眼,三木正捂着额头站起,地上是耳机、书、手机。 “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觉睡得好好的,某人突然出现像土拨鼠一样滚来滚去,我能不醒吗。” 我咬了咬牙,决定不跟他计较。 “你也翘课了啊,”三木捡起书,“好学生也会翘课。奖学金怎么办。” “不劳你操心,我翘课再多都不比你挑着上的课多。” “有辅修的大神怎么跟我们凡人比,乖。” “真令人羡慕啊。” “唔,是说在树上睡觉的独特技能吗,嗯,我也这么觉得。” “不是这个,是说你好像生活在真空地带一样,完全没有烦恼,我行我素。” “其实也不是没有烦恼的。”三木在我身边坐下来,“比如说家里住进了新成员觉得有些不适应,比如说因为上次的比赛收到一些offer不知道该回哪一个,比如说每次想装着忘了就不去干某件事但是某人非得提醒我去。” “哦,说到这个,下周是正式演出了,你不要像上次一样连时间都忘了啊。还有你这学期要补修一门体育课,我刚刚帮你去体育部那里把你加入补修名单了,记得去上课。你的网球拍我放在你们宿舍楼下了记得找阿姨拿。” “你还真是……说你什么好呢。” “叫我雷锋。” “还是叫你小叮当好了。” 突然亲昵的语气,我有些无所适从,岔开话题问道,“你认识林镜吗?” 三木诧异地抬起眼看我一眼,“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过。他是罗切斯特的,上次的比赛他也去了。看样子也是华裔,为什么要交换回来?” “也许是家里的问题。”三木没有多说,点了点我手里的耳机,“在听什么歌?” “喏。”我分给他一只耳机。五月天的《知足》。 “流行乐?” “嗯,古典乐听多了发闷。”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总是不能懂不能知道足够 “这歌词真奇怪。” “哪里怪了?说的是如果爱上一个可望而永不可即的人,该怎么……”我止住口,继续说下去,未免把心事暴露得太明显。 “如果爱上彩虹,就变成风。”三木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把耳机递还给我,“就这么简单。” 我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三木已经拿着书施施然走了。 我也回宿舍,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原路返回后,果然,白色的手机正惨兮兮地趴在地上对我say hi。 【三】 回到宿舍后,我对着灯光看那只白色手机,三木的手机很新,也许是刚换的,也许不经常用。锁屏是雷诺阿的画,氤氲着朦胧的白色和紫色,非常温暖动人。一闪一闪的滑动来解锁非常有吸引力。 什么样的关系,可以私自划开一个人的手机? 我正在犹豫,舍友小丝突然凑过来,“哟,换手机啦?” 我收拾好情绪,说:“是三木的。” “怎么在你这里?” “嗯,捡到的。” “哈,这都行?那赶紧趁此机会打开看看。” “不好?” “那有什么关系,你们那么好。”小丝对我眨了眨眼,“小提琴系有名的金童玉女,你擅长稳健精准的演奏,他却剑走偏锋,风格奇特,刚好的天生一对。两个人相处也很有爱,总有种看伦理剧的感觉。” 金童玉女姑且不去谈,但是,“伦理剧?!”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你像妈妈在照顾学龄前儿童一样,不是兄妹相恋啦!”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 【四】 琴弓被摔坏,如今拖到了周末,再懒我也得去次琴行。 抵达熟悉的宿舍门前,正想敲门,又有点犹豫。我正在斟酌该怎么跟三木说的时候,楼下台阶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跟我打了个招呼,“早,沙茶。” “你好。” “找我还是找阿森?” 我刚想脱口而出找三木,但接下去想就觉得不对,他要是接着问我找阿森干嘛,那么面对这么一个承诺要负责的肇事者面前,我该怎么回答? “找阿森?”见我没回答,他又补充问了一遍。 “嗯。” “这么紧张,难道是告白?” 喂喂,我跟你很熟吗?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然后门就开了,三木倚着门,还是那副经典造型,只不过看上去有比平时更严重的起床气。 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就醒了?” “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阿森,早。”林镜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 我有些奇怪,阿森从来不是喜欢寒暄的人,能这么自然地回一句,说明他们关系不错。 林镜接着道:“对了,我之前不是问你借那本加维尼埃的乐谱吗,不用给我了,我已经跟沙茶借好了。” 三木闻言看了我一眼,“她的那本就是我的。” 我尴尬地要死,“……那天顺便。呃,不是,有点复杂……” 林镜说:“我去琴房转了一圈,偶然看见了那本谱子,拿起来看不小心摔坏了她的弓。”说到这儿,他转头对着我,“对了,弓修好了吗?” “没有……” “我陪你去。” “我可以陪你去。” 怎么会、到底是如何演变到眼下的局面。三木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走路,林镜跟他并行,两人身高相仿,步态并不一致,但总是莫名有种相似感,中间是我。 我把弓拿出来给老板看,他细细端详了下然后拧起了眉头。 “小姐,这把弓怕是很难修好了。” “这么严重?” “你这把弓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上面镶嵌的玳瑁不只是装饰作用,也起到固音的作用,原本制作这把琴弓的手艺就很好,我再补音色肯定不如从前,肯定会有瑕疵。” 林镜诚恳道,“对不起,我想不到会这么严重。早知道当时我就小心一些好了。” “那您这里还有其他弓卖吗?” “有倒是有,但是从这位小姐的弓跟琴是配套的,制作工艺很好,我们这里现有的一把很好的小提琴前几天刚刚卖出去了,剩下的单独的弓品质都不够,如果小姐急用的话可以先买一把普通的。” “普通的我怕没法应付专业考试呢。” “也是……您看这样,我们这边有一个老师傅,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您做一支。” 一直没发声的三木问,“如果从现在开始做要多久?” “一个月应该够了。” 三木沉吟了会儿,转头对我说,“没办法了,等这边做完之前,先用普通的弓代替。” “嗯好。”我点头,对老板嘱咐了一句,“那麻烦您快点了。” 林镜作为肇事者当仁不让地付了钱。拿着琴弓,我却并不怎么开心,不是因为买不到最好的,而是先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骤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烦闷。 大概是,愧疚于想要逃离小提琴。 逃离那段怎么追也追不上的距离。 林镜若有所觉,问我,“没买到好的不开心?” “没有。” 林镜说“这样明明就是不开心了。”转头问三木,“怎么办?我可是肇事者,得想个办法赔罪。” 三木说:“请她吃甜的。” 林镜爽快接口,“那去吃布歌,我请客。” 我马上振奋起来,“好呀好呀!” 三木笑着说:“这么爱吃甜我看以后好骗的很。” 三个人排了长长的队才买到,付钱的时候出现了困难,林镜正要去拿钱包,三木走上前,淡淡地说,“我来,反正都是一……”林镜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极为复杂,三木也止了口。我拿着布丁有些不知所措。所幸很快他们都恢复正常,一人举着一个出来,林镜手里还拎着外带的袋子。 我嘲笑他,“你还要吃啊?” “给你带的。” “胡说我哪有那么能吃。” 林镜失笑,“那你说阿森好了,反正是他付的钱。” 我泄气了,偷眼看三木噙着笑意把一勺抹茶色放到嘴里,眼角立马舒展开来,像只嗜甜的猫。 后来顺便去了趟超市,添置生活用品,除了比较轻的纸巾类由我自己拎着,其余都归了林镜。三木悠闲地走在最前面,林镜在中间,我因为穿了双格外磨脚的高跟鞋而落在最后。 我找了个路边的小花坛坐下来,往前望去,三木远远地走在前面,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掉队。林镜转身没发现我,四下找了找,看见我便跑了回来。 林镜问:“扭伤了?没事?” “没有,只是鞋子好像有些小,很磨脚。” 林镜低头看了看,从我买的日用品里掏出一盒创口贴来,撕开包装,我吓了一跳,“干什么?没破。”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女生啊。”林镜俯身握住我晾在外面的脚踝,把一枚创口贴帖在后跟,“这样贴了之后再穿鞋就不会疼了。” “哦……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妈啊,她爱漂亮,喜欢穿高跟鞋,可是鞋跟那里老是磨脚,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给她贴创可贴。” “你真有孝心啊。” “没有办法……不然没有人爱她。” “什么?” “所以我会经常想,被一个人爱是什么感觉呢?一个本来该拥有同样爱的人却没有人爱他,他该怎么办?”林镜顿了顿,看了眼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表情,转开话题问我,“还走得动吗?” “可以。” “那走。”林镜对我伸出一只手,我有些犹豫,还是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三木呢?” “可能先走了。”林镜不甚在意道,“他经常这样?” “什么?” “不顾身后的你,大步向前,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你的眼神,每次都在寻找他。” 【五】 之后几天我都闷在宿舍看电影,结尾时,高桥七美站在昨日的天台上,听见喊着她名字的从她的回忆里奔来的17岁少年。前一秒她还在思念他,下一秒他就出现,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电影差不多结束,小丝推开了宿舍门:“姐姐你都窝了好几天了快醒醒,今天是圣诞节,你家三木有演出,不去看看呀?” “不是我家的。”我摇摇头,合上笔记本。 拼命地想要追上那段距离,追得脚都疼了,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像高中时他轻而易举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大学录取那样,像他被系主任钦点进入学校最顶尖的管弦乐团时,我总是在仰望,他从没回过头。我伤心他从未回头,更伤心自己总在仰望。 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当个小跟班也没有什么,有时候又会贪心地不满足,可每次,想象到他会有什么表情就只得掐断,那根本是无法去想象的事。 小丝拽拽我袖子,“怎么了?” “没有。” “去听公演,好歹你也算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嗯,叫他起床的心血。” 维瓦尔第的《春》的第一个音节响起的时候,我坐在观众席上咬下一口布朗尼蛋糕,被可可粉和奶脂浸润着的饱满香甜,从舌尖慢慢融化,如同席上的音乐正逐渐引领着草木芳华从冰雪世界里醒来。 平时三木很会耍小聪明,没有自己的部分就会偷懒摸鱼,即便是正式演出都不例外。可很不幸,这首曲子几乎全篇贯穿了小提琴,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夹杂着大量乐器同时演奏,层层叠叠应接不暇,繁复又华丽,像要把春天就完结在这一刻。 三木难得认真的眼神逼人地清亮,一个音没错地拉了下来,让人不敢相信他只是第二次拉,最后一个收音的姿势时,我听见胸膛里心脏终于静止下来的声音。 全场起立鼓掌持续了几分钟之久,我看见三木谦恭地敬礼。 小丝感叹,“他真是个天才。” 我笑,“不,其实是个怪胎。” 帷幕渐渐合上,掌声也逐渐停止,我收拾东西想去后台看看,可是幕布又再度拉开,在逐渐暗下来的灯光里,一段视频投影到白布上。我正纳闷还有什么加演节目,却在视频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学校标志性的大门下,神色严肃的保安说:“音乐学院小提琴系的沙茶同学,这是作曲系的林镜送给你的。” 晨曦里,满脸笑意的女生对着镜头:“有一次他跟你一起上音乐鉴赏课,你上课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老师让你介绍一下《陪我度过漫漫长夜》,你迷瞪瞪地站起来说别名为困。” 自习室的一角,戴着眼镜的男生一本正经:“后来他总见到你,上选修课的时候,你总是踩着铃声来,他不知道是坐在第一排好还是最后一排好,因为那取决你的早餐,第一排是三明治,最后一排是苹果。后来他就坐在第一排拿着三明治看你啃着苹果走到最后一排,坐在最后一排拿着苹果看你偷偷吃三明治。” 路过的高中女生还挽着同伴的手:“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永远三明治苹果苹果三明治地错过下去。至少,还是要借这么多人的口告诉你。” 盘膝坐在地毯上的男生神色疏淡:“要说‘我喜欢你’的话就说——你喜欢吃棉花糖吗?我请你吃烤棉花糖。” 那一刻,我心凉到底。镜头里的人,短发因为常年不理变成齐眉的长度,眼睛永远睡不饱,整个人落拓又随意,随意搭在腿上的一双手极具艺术家气质。 三木。 前一秒她还在思念他,下一秒他就出现,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六】 高三的圣诞节,是个周四,学校也没有义务放假。一整天,教室都泡在一种浮躁又兴奋的气息中,上课也没有心思。晚上上自习课的时候,居然下起了雪,从第一个人转头看见开始,一阵骚动就蔓延到整个教室。 我往后靠,装作不经意地对后面的人说:“喂,下雪了。” “噢。”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撑起下巴的漂亮的手肘。 “下雪了就好想吃甜的啊。” “不下雪你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吃甜的。” 原本提议出去吃布丁的希望立马烟消云散,我乖乖坐直,全身灌注对付文化课。等我终于搞定那些解析几何和诗词鉴赏,从作业里抬起头时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人走了大半,三木也不见踪影,被室内灯光映照着的雪花白得发亮。 走出教学楼,雪声势不算浩大地默默落着,我习惯性地抄小道回宿舍,路上却有一个火光明明灭灭。我汗毛一悚,定住脚步。 火霎时灭了,远处座椅上一个人影站起来,我这才看清是三木。 “你来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鬼火。” 三木沉默了,然后啪地一声,一簇火苗点燃,照亮他半边轮廓,被暖光细细勾勒的鼻子高挺,“打火机而已。” 我心漏跳了一拍,“你在等我?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三木瞥了我一眼,似乎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偷懒抄小道”,他拿出一个酒精灯点燃。 我轻声嘀咕:“干什么啊小心玩火……”后两个字还没吐出来,他已经变魔术般掏出一包棉花糖,拿签子串起来放到灯上慢慢烤。 我登时说不出话来。 此刻被烧融微醺的是什么呢,仅仅是棉花糖吗。 三木把签子递给我,脸转过一个角度,我看到他额发上落着雪花,吸吸鼻子,“哈哈直接吃就好了嘛干嘛还要烤一遍。” “大雪天你不觉得热的更舒服吗。” 的确,烤的外焦里嫩,咬下去齿间都是软滑芳香,热乎乎地让人停不下来。 “是哦,话说酒精灯你哪儿来的?” “买的。” “骗人。” “真的,某人当时不是摔碎了一只,我帮她跟器材管理库的老师说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只。” “……我错了。” “跟我道歉干什么,我又不是那只酒精灯。也不是之前被某人一口气吹得**的所有酒精灯。” “……那棉花糖呢?” “这个……”三木的表情变得微微有点尴尬,“我不想说。” “是不是哪个班的女生送给你的啊?” “……” “还真的是?!”我气得差点把签子掰断。 “不是了,这个本来是要送人的。” “……那你全部拿去送人好了!!讨厌!还给我吃干嘛!”我没克制住,声音在凄厉的雪夜听起来有些吓人,果然,那边教导主任的声音已经响起来,“谁在那边点火?” 三木反应奇快,迅速起身盖灭酒精灯,草草收拾了下残局,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起来。教导主任的声音还跟在身后:“我看见你了!不想被我抓到记过现在就出来!” 我吓了一跳,刚想回头却克制住了,三木却根本不理,抓着我快,我被带得也忘记了刚才的心绪,只顾着一头往前跑,轻捷的雪花擦过我的眉梢,眼角,最后落在我和三木交握的手的缝隙里,融化在不知道谁的温度中。 三木带我躲进不远处的理工楼台阶后,气喘吁吁地等着教导主任的脚步声过来,停了一阵又离开了。 三木松开我的手,往外望了望, “好了。他走了。” 我吁了口气。 “你呀,可真是酒精灯杀手。”三木笑着,给我看手里的酒精灯,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一小层。 “谁让你……”我只说了三个字就底气不足。 “棉花糖是我姑妈给我的,她明天没空去幼儿园,就让我去接堂妹,说让我拿这个哄她。”三木说到后来,语气里有了笑意,“便宜你了。” 我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喏。”递过来一串还微微发温的棉花糖。 “别以为这个就能讨好我了。”我哼一声,心里已经是要越过界的满溢的一池温温的水。 “那某人还吃得这么香?” “……” “看你吃的样子,真让人觉得棉花糖是诱拐儿童杀人放火越货告白居家旅行的必备利器啊。” “你说谁是儿童?!” 三木被我吓了一跳,沉默了一会儿,转瞬又笑了起来,“我堂妹,我堂妹,行了呗……哎你别都吃完了,不然我明天怎么办?” 在人潮拥挤的起哄声里,我却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明明是雪夜,他的笑容却舒服温暖得好似夏天的第一缕风,那么遥远又触不可及。 【七】 睡梦中被铃声吵醒,起初以为是闹钟没有多管,懒懒地蜷在被子里不想动,可手机似乎要至死方休似的震动着,我实在没可奈何爬起来一看,睡意却飞了大半,是林镜。 我想按挂断,犹豫了下却点上绿色的键:“喂……” “果然还在睡啊,还好我打了电话。” “……什么?”混沌的思绪还没理出头绪。 “一起去京郊滑雪记得吗?快起床啦,小懒猪。” 我被这个称呼一下子打回现实,想起三天前的圣诞节,林镜在人潮热闹的起哄声里从乐团众人里走出来,端着一盘淋了巧克力酱的烤棉花糖,走到我面前。 我愣愣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说,“你居然也是乐团的。” “我辅修小提琴,就像你辅修作曲一样。怎么样,是不是很般配?” “……” “你每次只送了阿森来就走,当然不会注意到。” “……” “你总是只看到阿森,可是他看过你吗?你目送他进场时,你递给他抹茶红豆时,你跟在他身后提着东西伤了脚时,他回头看过你吗?大家都说你们很般配,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他配不上你。” “……不要说了。” “跟我在一起,沙茶。” “喂?听得到吗?” 我回神道,“那你等我一下,二十分钟,你在哪儿?” “东门。” 事实上,我只用了十分钟就收拾完毕,还顺便带了三明治。林镜却拎着双份等着我。我把自己买的那一份藏到身后,他却已经看到:“刚忘了跟你说我给你带了早餐。” “对不起啊,我吃两份也可以的。” “没关系。”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给我打开车门,“你以后会习惯的。” 车厢里温暖的空气霎时涌来,让人不知所措。 一月份正是滑雪高峰期,换好衣服出来,山上人已经很多了,很难施展开拳脚。我兴致也不高,滑了几个来回就撤下滑雪板坐在一边等着林镜。 我把手□□口袋,却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三木的手机。那天捡到之后我随手放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这几天来,我不见他,不跟任何人提起他,也不再打电话催他要做什么事,可是满脑子都是那天的视频里他对着镜头的样子,重复一次,再重复一次,每重复一次我都像跌进深渊。 我点开手机,屏幕上是几条短信,一条一条看过去,等到最后一条,我背脊僵住了。 雪光刺眼,才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背后突然一阵大力袭来。阳光、人群、雪坡,天地整个的倒过来,惊呼声被割成碎片卷进耳朵,直到感受到全身传来疼痛时,我才明白我被后面滑雪跌倒的人带着摔下了山坡。 “12月25日来自林镜:我赢了。” 【八】 轻微脑震荡。脚打了石膏。左手缝了八针。所幸没有伤害到神经。手术过后沉睡醒来的早晨,发着低烧,却闻到窗外醇质的腊梅香。 林镜坐在一边削苹果,手法熟练,一层薄薄的红色从刀片里不断落下,见到我醒来,眼神一亮,“你醒了?”顺手帮我把枕头扶起,一边絮絮叨叨,“你可醒了。不醒我都怕你伤得比检测出来的结果更严重。哎,你说我是不是你的灾星啊,先是把你的弓摔坏了,去琴行的时候又伤了脚,这次叫你去滑雪伤得更严重。我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向沙茶同学致以最崇高的歉……” “‘我赢了’是什么意思?” 他忙前忙后的手倏地顿住。 “三木的手机在我这里。” “你是三木同父异母的弟弟?” “视频里面,三木的那段明显是在他家里拍的,他不会随便让同学进家里的。你是交换生,三木的父亲早年在美国发展,后来才回中国。三木家的事,我大概是知道一些的。再加上你们之前的对话,应该只有这个原因了。” “……” “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心理,但我只想说,不用这么辛苦,我对三木来说并不算什么。现在闹剧可以到此为止,我们分手。” 林镜的神色几经变化,听到最后一句时笑了一声,说:“你知道我最初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不是什么三明治苹果苹果三明治,是今年十一月你送阿森去参加比赛,我也在,那时北京已经已经有些冷了,他上场前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你,你就很自然地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鸭子的暖宝宝递给他,那时你那么宠溺的眼神我真的永远也忘不了。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美国,他在中国,有爱他的父亲和母亲,我母亲却在美国郁郁寡欢,这些都没什么,我早习惯了。正好学校有机会,我就想回中国来看看,父亲也知道了,坚持要我到家里住。阿森有的,我都有了,父亲,家,可后来我才发现,他还有一个你。这么不公平,这么的不公平。我的确是不怀好意地接近你,可是后来我拍表白视频的时候,真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拉着给他们讲了一遍我怎么喜欢上你的,他们才可以那么流畅地复述出来,讲了那么多遍好似都成了真。给阿森拍的时候是我问他如果要跟你一个女孩表白该怎么办,后来剪成视频,配上那首《陪你度过漫漫长夜》,联系当天公演的负责人,我真的觉得很值得,我是真的……” “你走。”我把被子一下拉到头顶,牵动了手上的痛处,疼得穿心。 出院那天,是雨杂雪的天气,小丝扶着我回宿舍,路上遇到三木。他没打伞,一根杆似的立在路边,头发像那年一样落着雪花。可这一次,是半融化的雪花。我跟小丝摆摆手让她先回去,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他。 “收到茱莉亚音乐学院的offer了?” “嗯,你怎么知道。” “学校的广播台布告栏全部都是林森同学全奖录取的消息,回来马上就知道了。” “对不起,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不用道歉。我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只要你站在那里,如果我不走过去,你永远不会走近我,只要我不问,你就永远不会主动告诉我什么。” 三木皱起眉毛,“你这么说我,那你呢?” 我受伤的脚轻轻点地,抿着唇没有回答,只觉得心中有说不清楚的酸楚。 三木递过来一个盒子,木质圆润的肌理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里面是一把琴弓,“前几天刚好路过,已经做好了,就顺手帮你带了回来。” 我没说谢谢,只摇了摇头:“我要转系了。” 嫌弃毫无进步的自己,又执拗地不肯放手,作困兽之斗。可以到此为止了。 唯一支撑我走到今天的理由,既然消失了,那么这个今天也可以消失。 三木轻声笑了一下,声音渺远,“如果你觉得用不到了,扔掉也好。” 【九】 我成了作曲系章教授的指导学生,在教务处交转系表格时她主动唤我过去。章教授在外也是享誉颇盛的作曲家,岁月留下的鱼尾纹都是温柔与睿智的痕迹。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把新写好的给乐团做毕业演出的曲子交给她,她给我泡了一杯明前龙井,然后戴上老花镜静静地看。 我转头望窗外,迟迟日,犹带一分阴。小阑红芍药,已抽簪。 心在一刻浮浮沉沉,却静得出奇。 老师从谱子里抬起头,“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都修改得很好,领悟力不错,你就顺便送去乐团。” 我点头,从老师家出来,正想坐地铁回去,才突然发现这附近有上次跟三木和林镜一起来的琴行。林镜是一个学期的短期交换,现在已经回美国,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对不起。 我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店,信步走进去,老板招呼道:“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摆摆手,“随便看看,您这里有单独的琴弓卖吗?” “最近怎么这么多人要买琴弓?去年年末的时候也有一个女生摔坏了琴弓要来找我买,她那把琴难得一见,我这里暂时没有品质那么好的,她只好买了一支普通的走。小姑娘好像学期末有考试怕影响成绩,看上去很失望。于是跟她同行的那个男生在我这里学了一个月,给她重新做了一把琴弓,虽然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学这些木器活居然很有天分,做出来的也可以比得上她原先的那把了,后来还自己做了个盒子,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那个女生那么冒失,酒精灯都能弄坏那么多,当然要再多加个盒子……哎你怎么跑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到达学校礼堂的,我闯进去的时候大家一定都以为我疯了,围巾歪歪斜斜,鞋子的系带耷拉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痕,全身还在发抖。被乐团众人簇拥着正在拉琴的男生回过头,时光蹁跹,我好像看见当年那个17岁的少年,随随便便就拉下一段《流浪者之歌》,从此我跟随他的脚步,把业余等级考到专业,从高中到大学。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以前我不懂,一定要陪在一个人身边,紧随他的脚步,并肩齐立才是称作登对。后来发现,放弃不属于自己的,一颗不焦不躁的心,看清自己也看得清未来,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如果爱上一道彩虹,就变成一道风。 【十】 “你不是已经要去茱莉亚了也退了乐团了怎么还在这里招人嫌呢?” “被拖着当指导。” “你不是在别人的告白视频里帮别人告白了怎么还在这里招人嫌呢?” “同上。” 我气得都要打他了,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掉,一抽一噎地揪着他的风衣领口,正在呜咽的时候,肩膀却被缓缓环住,熨烫的温度贴在脸颊。 “刚才说的不算。关于第一个问题,当然是因为我问过章教授,你今天会来送谱子。关于第二个问题,我当时不知情,后来他放视频时我不在,回学校才知道,你出事之后林镜被我揍得很惨,不过后来我们冰释前嫌,关系反而更好了。还有最后一句话我想说。” “什么?” “未来我不会再找任何借口,找任何理由说服自己离开你了。” “所以?” “所以,章教授也是茱莉亚的客座教授,有她的推荐信你有很大可能进去,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现在就开始准备申请的事了。” “谁说我要去茱莉亚了?” “这首曲子说的。”他把我手中已经被我揉捏的不成样子的纸袋拿在手里,信誓旦旦。 上面的标题是:《彩虹与风》。 漫长的告别永恒的你 漫长的告别永恒的你 (一) 小透捏着自行车把手,顺着坡道骑下去,车轮滚动时发出细细的声音。两侧的树影呈淡绿色,冬日余晖透过缝隙不断扫在脸上,薄荷般的暖意。视线余光里有一道人影,始终在她左前方,左手怕冷似的揣在兜里。小透紧紧跟着她左前方的那道人影,快骑到尽头时,那人突然一个拐弯停下来,小透连忙也刹车。男生低下头,敲敲杂货铺的玻璃窗,说道:“要一听午后红茶。热的。” 小透往手心哈气,又搓了搓被吹得发红的脸。她心如擂鼓,张了张口,“能不能请问一下……” 男生转头,“嗯?” “你有没有……”勇气维持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小透根本无法接着说下去。 男生看着她,像有几分了然,也没有开口。冬日的空气未免太稀薄,一阵静默中,她呼吸不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直到杂货店阿姨把一小罐午后红茶递出来,他抬手接过,中间却换了个方向,直直地递给小透,连同一句小透怎么也想不到的话:“做我女朋友好吗?” (二) 周一的早晨,学校例行的升旗仪式,专门提供给高中女生发癔症的温床,小透站在队列里正胡思乱想,右手边的队伍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方远星低血糖,被同班的女生扶着走了。小透后面的女生阿涂凑到她耳边:“她又在装了,明明之前就伤了胳膊,还要来升旗,非要维护她好学生的形象。” 小透侧过半边脸正想讲话,看见队伍末尾的男生正向前移动,她如同触到电,马上转回身去。 阿涂点点她的背:“你怎么了?” 小透如芒在背,没有回答。 升旗结束后回到教学楼,小透与阿涂告别去找班主任报告合唱的训练情况。班主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最初选的《十送红军》她听着太老套,勉强练了几天,负责指挥的方远星又摔伤了手臂,某天班主任来探班,正好班里的人都围着听小透弹钢琴,就定下了她弹的《梦追人》,指挥也落到了小透头上。 女生顺着楼梯往下走,却看到下面花园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小透咬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去,然后猫一株松树后面偷看兼偷听。 女生红着脸说:“向同学,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男生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是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啊,对不起。” “……可我不是!”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女生抬起头直视他,“不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我们能当朋友,也能当恋人!你可以接受我吗?” 小透蹙眉深思,原来白还可以这么告啊。 树上突然掉下一颗松果砸到她脑袋上,她痛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向理崎噗地一声笑出来,又对上面有喜色的女生的脸,连忙说:“我不是笑你。”顿了顿,又说,“嗯,我有女朋友了。出来。” 女生正奇怪他的女朋友莫不是召唤兽,叫一声就可以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松树后钻出来慢慢挪到向理崎身边。 女生脸红了红又白了白,跺了跺脚就转身跑了。 向理崎拿过小透手里的松果:“你怎么在这里?” 小透很坦然:“我找老师,结果在楼梯上看见你们,就过来看看。” “是吗?”男生把松果高高抛起,再接回掌心,“这么紧张我?那为什么升旗时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 小透把松果夺回来,答非所问:“今天表现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男生跟上几步,“去找老师干什么啊?” “合唱的事。我今晚得把合唱用的歌重新写一下词,再重新编曲,原来的歌太简单,不太适合合唱。” “我帮你啊。” “真的?”小透停下脚步。 向理崎果然说到做到,放了学就陪她到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坐着。男生选了橙汁,小透一口气点单:“我要糖不甩杏仁豆腐芒果班戟和桂花枸杞冻。” 男生捂着额头笑,“你不会把这个当晚饭了?” 小透脸红,分了一只耳机给他,“先听歌。” 歌声里浸润着日式女声独有的温柔,一圈一圈萦绕耳边。 男生赞许道:“不错,挺好听的。我们班女生多,唱柔情的歌比较有优势。最后一句重复了三次,是什么意思?” 小透正在挖桂花枸杞冻,回答道:“有你在就能越过黑夜化为银河。” 小透专心改歌词,其中有一句“终于踏上最艰苦的路”,男生□□来说:“用崎岖,更顺口一点。”女生点头,倒转铅笔,擦掉“艰苦”,正想往上写字,突然顿住,“哎‘崎’字怎么写的来着?” “你不会写?” 女生点头。 “真的不会?” 女生点头如捣蒜。 男生气结,帮她写好,一边小声说:“这么没有诚意,早知道让你给我封情书我才答应。” “你说什么?” 向理崎拿铅笔敲敲她,“继续。” 从甜品店出来,天色已晚,向理崎送小透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小透还回味着那首歌,“这首歌是至学馆高等学校的校歌,哎连校歌都这么文艺好听,还是吉田亚纪子唱的,简直让我们学校的‘爱我s外’情何以堪。” “说到这个,前几天被姐姐扯着去看了一集日剧,里面也有一首校歌,有一句是‘向神起誓,不知为佛’。”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好。” “啊?” “‘不知为佛’的意思就是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什么不知道为好?被蒙在鼓里有什么好的吗?” 向理崎的眼睛倒影着车灯和树影,泛着粼粼波光,他说:“有些事,不知道就是好的。” “比如说呢?” 男生注视着她,“我曾经在图书馆借过一本书,叫《漫长的告别》。” 车灯飞快地扫过男生一小片衣角,小透心里有什么闪过,快得抓不住,她愣愣地接话:“噢然后呢?” 男生不语,抬抬下巴示意她车到了。小透上了车,挥手跟男生告别,晚秋的夜色被路旁的树木筛成不均匀的色块,覆到男生挺拔的背脊上,还有温暖的灯光柔柔地照进他眼里,耳机的音乐正巧放到最后: 比起一番星要更爱夏天的星 有你在就能越过黑夜化为银河 (三) 正式排练阶段,事情便有点不妙,小透抓着中音部反复练开头那几句,引起了同学的不满,她解释道:“我都说了,因为是日语歌改过来的,一个字可能是有两个音的,你们不能含糊过去,一定要都唱出来啊。” 方远星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翻啊,多难唱。” 小透说:“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是直接翻译过来的更拗口了。” “那就干脆不要唱这首歌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我觉得这首歌蛮好听的啊,歌词改过挺上口的,就是转音多了点,习惯了就好了。” 方远星哼了一声:“我不当指挥没什么,但也别换个半吊子。” 小透说:“这是老师的决定,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她。至于半吊子,我的确没有在乐团呆过的经历,但是基本的乐理知识我还是懂一些。” 一声敲门声突然打破沉寂,身形瘦高的男生站在门口,他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排练厅紧张的气氛,轻轻松松地站着,一只手搭在门上:“那我来伴奏?” 班长都发话了,众人规规矩矩各归各位,向理崎坐在琴凳上,对小透示意,小透便点头,指挥棒划过一道弧线,如流水般清澈的琴音徐徐响起。 有了向理崎的帮忙,排练进展了许多,有个别人唱不清楚的时候,小透便让他弹出一小节,不断纠错。最后大家合了一遍,整体效果不错,小透终于舒了口气,便解散了早就想回家的众人。 她跟班上同学道再见,在讲台上收拾散乱的纸张,一张乐谱放上来,她抬起头对上男生的清晰的眉眼,小透笑了一下:“今天真的谢谢你。” 男生说:“小事。回家?” 小透从讲台上跳下来,接过了男生递给她的书包。 “跟方远星关系不好吗?她那么针对你。” “嗯?”小透偏头,“没有。我们还是一个小学呢。” “是吗?我都不知道。” “她小学也是那种大美女,穿芭蕾舞鞋,红色的,船形,那么好看,我从来没有,现在一直记得呢。” 向理崎笑起来:“那不是懒人鞋吗?” “还真是,哈哈。我们小学音乐老师,是个愤世嫉俗的文艺青年,估计不太得志,就非要把我们往音乐家这方面培养。还有一次圣诞节,组织了一场舞会,让男生邀请女生跳舞。多难为情啊。” “那有人请你吗?” “我中间找了个借口溜了。”小透捏紧了双肩包的包带,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笑起来,“不过方远星可是连跳了两次,都是我们班的风云男生。” “里面有你喜欢的男生?” 小透摇摇头:“没有啊。” 时隔多年,向理崎还是能够回忆起,那天的星光很亮,接近冬季的时节,再等不久就是繁盛的冬季星空,可现在的星空好像也不错,它映照着眼前女生的神情,仿佛是不甘的情绪里兑了点儿怅然,最后又以淡淡的无奈收尾,如同一潭水坑,落满了掉落的叶片,静静沉在她的眼睛里。 他不受控制地握住她的手,纤细的指骨带着点凉意,“以后我一定第一个邀请你跳舞。” 小透静静看着他:“好呀。还要一双红色的芭蕾舞鞋。” 男生牵着她往前走,带着笑意:“得寸进尺。” (四) 转眼就是演出,这段时间小透忙得脚不沾地,预约排练厅时间、通知队员、交曲子。演出不能用现场钢琴伴奏,要录了音刻录交cd给学生会。小透无法,只好在大好的周末打电话给向理崎约他到琴房,男生很爽快地答应了,顺便包揽了刻录的工作。 两人在街上逛,像一对正常学生情侣那样,男生陪着女生看衣服,出了店,小透被外面寒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向理崎拍拍她的脑袋:“穿太薄了。” “我穿毛衣了呀。” “那么多洞。” 小透有点羞,又有点好笑,“什么叫洞,这叫镂空!” 男生不置可否,重新带她进店里,买了一条围巾。是她喜欢的红色,绣着白色的鹿,男生没理小透的抗议付了钱,又一圈一圈给她围上。看得店员直笑。 向理崎说:“今天晚饭你请。” 到了周一,向理崎把光盘交给她,顺便说了几句话,小透感受到有一束灼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正是方远星,她不想理,转身出教室去学生会办公室。方远星也跟着她:“想不到你还挺能的,真的做到今天这一步了。” 小透没接话。 “祝你成功,我很期待。”方远星说完就走了,转身时长长的马尾打过小透的脖子。 (五) 合唱圆满成功后的第二天,广播台放出了一则消息:“高二三班的方同学想向同班的向同学表达一直深藏在心里的情感,邀请他在圣诞舞会上跳舞。” 伴奏是小透班上合唱用的伴奏,独一无二的,由向理崎弹奏的伴奏。 任谁都知道广播中的“方同学”和“向同学”所指,这条广播说得暧昧,但意思很明显,话题中心的两人被喊去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到底是年轻老师,不似其他老师,只象征性地提醒方远星:“你们正年轻,这也是难免的。老师很理解你们,但是你们这个年纪,把持力不够,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习是得不偿失的。另外,年轻人要沉住性子,有什么话私下说就行了,非要上广播,影响不太好啊。” 四班的老师看不下去了,□□来说:“小林老师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早恋的苗头是坚决扼杀的。现在从轻发落了,他们就不当回事儿了,以后要怎么管教?” 林老师说:“那您说怎么办?” “写检讨,谁主动的,写一万,另一个,写五千。” 向理崎说:“我写一万。” 四班老师正要说话,被小林老师抢白,“那方远星你写五千,明天交上来。” 两人回班时,数学老师正在讲正弦函数变换,一手还按着三角板挥手让他们进来,本来就寂静的教室更是鸦雀无声。 不到半天,全年级都疯传向理崎接受了方远星,传说里向理崎挺身而出顶了绯闻女主角的缸,毅然揽下所有责任的形象让女生们对方远星连连称羡。 小透坐在座位上装作专心对付那些上上下下的弧线,而男生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回家后阿涂给她打来电话:“我问过陆晨辉,他说广播台点歌送人是自行把cd和附带的话放到一个专门的箱子里,我找他要来了cd和那张字条,但是字条是打印的。” 小透问:“那cd呢?放的是我们合唱时用的伴奏,是谁拿去了?” “对,那不是应该只有你有吗?” 小透抿紧唇,道了声拜拜就收了线。 (六) 向理崎和关小透正式进入冷战期,两人互相没有给彼此电话,在学校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也互相漠视,这更是坐实了方远星撬掉正牌女友的墙角挖到了向理崎的传闻。 这周周末,阿涂终于受不了小透的颓废样子,强制把她拉出来玩。两个女生看掉一部大热的冬季档搞笑电影,然后顺着商业街逛下去。 街边有卖棉花糖的,粉红色、粉蓝色和白色很讨喜,小透和阿涂一红一白拿着吃,还不时抢对方的。小透吃棉花糖很笨,不是只能沾到一点就是连着一大片,一直被阿涂嘲笑,索性咬了一大口,得意洋洋地叼着大半个棉花糖对她做鬼脸:“怎么样?还敢不敢笑我了?” 阿涂捅捅她示意她看前面。 向理崎的手被方远星挽着,大冷天里,方远星穿着裙子,只加了一件针织衫,脚上是一双红色皮鞋,衬着纤细雪白的脚踝。他们显然早发现了她,方远星悠悠打了声招呼,向理崎却不知是什么表情。 小透把棉花糖取下来,绵软的,香甜的,云一样的糖化了黏在手里,变成琥珀一样的黄。包裹着多少年前的昆虫呢,大难临头前一刻却毫不自知,还以为春天尽在指尖。 阿涂递给她纸巾,小透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蠢死了,可还是忍着没掉泪。 方远星说:“谢谢你小透,居然会帮我做这种事。” 小透冷声问:“我帮你做哪种事?” “那张cd不是他亲手给你的吗?自己想分手就算了,还帮我……” 她话没说完,小透就把手里剩下的棉花糖砸到她脸上。可棉花糖轻飘飘的,根本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的手就被向理崎握住了。 男生一字一句:“你干什么?” “你看见了!”小透甩开他的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拽到地上,用靴子用力地踩了踩,拉着阿涂离开。 (七) 事情又过去一周,小透去图书馆还书,管理员把她的书扔到推车里,她不经意扫了一眼,忽然看见那本《漫长的告别》。小透想起了向理崎的话,拿起书翻了几页,想借走又顿住,再三犹豫后,她对照着书上的条形码,想把这本书放回架子上。这样总不会想借了。 往里一直走,两排的书架渐次在晨曦中变得昏暗。一直走到里,小透找到了地方,把书□□去,透过书与书架之间的空隙,看到对面地毯上一块很眼熟的垫子,她细细想了想,心忽然沉下去。 大约一个月多前,方远星吊着摔伤的手臂,与小透在这里狭路相逢。 方远星话音里藏着不屑:“听说老师让你当新指挥了?” “嗯。” “你这人,我不要的,你偏最喜欢是?” 小透没说话,方远星看她的样子更得意了:“从小学起那么多事你还没学乖吗,舞会上看见易景元和方煜程两个人请我,跑去问林枫桥为什么不邀请我,只是想跟他说说话,没想到反倒惹人家不高兴,弄巧成拙。” “你说够了没有?”小透直视她的双眼,“你很了不起吗?他们三个现在有谁跟你在一起了吗?”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继续道:“就是现在,你不是喜欢向理崎吗?他又跟你在一起了?” 方远星咬牙:“……你算什么?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有!” “谁说的?我偏有给你看。”小透擦过她肩膀大步走出图书馆,然后一路冲到单车棚,拽出自己的单车,带翻了旁边的,噼里啪啦,顿时倒了一排单车。 小透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愤怒、委屈和不甘,它们连同过往一起席卷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掀起巨浪,仿佛要吞噬一切,浩浩荡荡就要冲上堤岸,如今潮水褪去,她被沙滩上的贝壳硌疼了脚。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保持缄默。 甚至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成全她的争强好胜。 帮她改歌词、弹伴奏、把一圈一圈的红色绕到她脖子上,笑着说“我有女朋友了。” 有一天,听见广播台放出他亲手弹出、刻录成光碟交到她手上的歌曲,却是为别人告白。 那么,会失望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首歌这样唱: 终于来到最高的山峰 终于抓住最亮的星星 终于踏上最崎岖的路 终于练就最坚强的心 不停追逐着梦想 然后来到了这里 但是怎么了呢 热泪止也止不住 (八) 还是那条坡道,小透已经学会只捏着前刹顺畅地滑下去,到了尽头,拐过那间杂货铺,却横着一辆单车。小透吓了一跳,连忙踩地试图稳住自行车,自己是站稳了,车还摇摇晃晃的。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车扶稳。 男生跨在单车上,脸缩在围巾里,抬起脸对她招呼:“哟。” 看女生像被拔了插头般没半点反应,又接着说,“我去找了陆晨辉,那张cd是复刻的,是方远星从学生会的人那儿拿的。我原先真的是误会了,我以为是你。” 小透不能言语,只是看着他。 “我戴了一天这围巾,快被他们笑死了,你帮我拿下来啊。” 小透眼里渐渐攒起泪花,还是没有动。 向理崎从单车上下来,把围巾一圈一圈重新绕回小透的脖子,低声说:“对不起。” “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请你吃糖不甩杏仁豆腐芒果班戟桂花枸杞冻?” “心甘情愿被你的棉花糖砸?” 书包里装着那本《漫长的告别》,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小本,却沉甸甸的。小透眨眨眼,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