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药罐子》 1.体弱多病的林公子 初秋的凉风前几日才将将带走夏日的炎热,整个淮州城刚舒爽了一阵。 现在正是午后秋乏之际,而淮州知府内院的东厢房却是一片忙碌,只见几个小丫鬟在一个身着青色襦裙的妇人指挥下端着盆子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妇人虽未动作,但脸上却已沁出了薄汗,顾不得擦拭,便撩起了帘子走进去。 她环顾了一周,屋子里已经放置了七八个炭盆,热气十足,再添置可就气闷了。她朝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阻止她们继续端炭盆进来,问:“闽大夫,这热度可是够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正不紧不慢地整理他的针石布包,他脊背微伛偻,似乎有些耳背,妇人又说了一遍,动作才顿了顿。 屋子里没有什么陈设,空旷的中央就放置了一张暖榻,榻上坐着一个少年。 老人缓慢地走到少年的身边,握了握他的手,又细细地看了少年的面色,“可是觉得热了?” “嗯。”少年低声回答,抬头对着妇人说道,“闷得难受,周妈妈,把窗子打开。”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心疼之色来,不禁看向老人,待见到老人点头,便立刻将窗子打了半开。 “你们都出去,也别让人进来。”老人朝妇人吩咐道,接着转身对着少年,“你将衣裳脱了。” 周妈妈退到房门的脚步一顿,便又走到少年的身边,服侍少年脱了外衫,待要换下里衣的时候就见少年摇了摇头,侧身不让了,“我自己来,妈妈出去。” 周妈妈想到自家少爷已经十五了,早已经不是孩童,闻言便停了手,退了出去。 林曦解下里衣,平躺在暖榻上,双手搁置在两侧,抬头望着屋顶的木梁。 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前世贪污太多,今世才遭了报应。可明明前世已付出了代价,被判死刑结束掉年轻的生命,却不知道这带着记忆重生到这不知名的朝代又算什么? 刚出生之时,林曦还昏昏沉沉没有意识,当长到两三岁才渐渐了解到周围的人和事,不过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虚弱且常常生病,又极度的畏寒。春末夏至之时,人们都已经换上了薄衫,而林曦却才刚刚脱掉棉袄裘衣,夏季不要说用冰了,就是打着扇子也不敢用力,似乎随时随地都将迈不过那道生死坎儿。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大,林曦身体娇弱程度依旧是风一吹就倒,天气一冷一热就受不了。整个淮州城都知道林家少爷是走三步就喘,快跑能要去半条命的主。 手里捧着药罐子,嘴里含着药丸子,都说这孩子活不长。 林曦虽然运气不错,出生在富贵之家,可这糟糕的身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死去活来多少次,总觉得是前世罪孽太深,痛快地死了还不够,这辈子继续偿还。然而即使如此痛苦,可是他依旧不想死,人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哪怕在这世的母亲病久难医,撒手人寰,而自己高烧不退,呼吸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放弃。 就在那时,号称杏林圣手的闽大夫被请进了淮州知府的大门。 林知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抖着手将林曦送到闽大夫的怀中,第二天的清晨,林曦退了高烧,平稳了呼吸。 本以为生命有了保障,健康有了希望,却不知是否是寒气侵袭了破败的身体,林曦的寒症越发不可收拾。到如今普通的药石已罔,幸好闽大夫不亏为杏林泰斗,并未被这区区寒症所难倒,然而所用之法却让林曦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闽大夫又缓慢而细致地在木盆里净了手,擦干,打开针石布袋,放置在林曦的身侧。他没有立刻动手,目光只是在林曦的身上逡巡,似乎在细细地观察。 “老头,你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过了这次,我这身子就回渐渐好转,至少……不再需要针灸了。”没有声响的屋子让林曦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无法忘记这五年来每三个月一次的针灸,每一次针灸全身那种疼到神经,痛倒骨髓的感觉。那种痛细密绵长,无处可躲,似乎再也熬不了一个呼吸,却又漫长地等待下一个。 闽大夫清楚地看到林曦的手握紧又艰难地松开,泛白的骨节僵硬着,手背上的青筋却高高地突起,少年的手如同人一样消瘦,仿佛一碰就碎。没有为林曦的无礼而生气,他此时的目光并不是林曦熟知的平静,甚至冷漠,如今却充满的了怜惜及留恋,那眼中的慈爱是林曦从未见过,却也再也见不到的。 “老头……”良久得不到闽大夫的回答,林曦的紧张地回过头。 少年的眼里满满的是害怕,闽大夫眯起眼睛,将流露的感情掩了起来,低头执起一根细长的银针,似漫不经心地说:“老夫说过,这最后一遭,最忌心绪不稳,你这般毛躁,怕是得功亏一篑。” 闻言,林曦瞬间放松了身体,待要保证,却听见闽大夫的声音四平八稳而来,“不过,如今这般,你想重来一次老夫也是有心无力。” 身上徒然一阵熟悉的疼痛袭来,林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夫大限将至,已没有那精神力气再施一次九转九回。” 闽大夫的声音如同他的手一样平稳,待林曦身上九处大穴插入三寸长的银针,他才施施然地拭了额上细汗,“之前已讲过多遍,如今老夫再絮叨一次,若是依旧记不住,那也是天意罢了。九转九回大体可分为六步,第一步九柱针定穴,第二步二十七辅针落脉,第三步五十四从针循气泄寒,共九九八十一针。切记,任何一针都不可乱了次序,忘了轻重,不然便是一条人命。” 二十七根两寸长的银针之后,林曦全身已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五十四根一寸方长的从针落下,那冷汗已经汇聚一起,顺着颤抖的肌体缓缓流入身下的暖褥。 “待病体寒气被驱向表体发肤,针孔发紫血丝渗出,之后便是后三步,循气血流动逐一收回从针,如何循气如今你已深切体会多次,也该记清了。从针之后,辅针相随,最后便是柱针……” 周妈妈就站在房门边上,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声响,双手不住地揉搓着手上的娟帕,又忍不住双手合在一起朝天而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我家少爷从小心善未作恶事,老爷更是难得一见的青天,天地明鉴,之前的受苦受难都是为了今后的福泽绵长,请定要保佑少爷平安顺遂,寒症清除,活到九十九,信女愿日日礼佛诵经,勤做善事。” 周妈妈原是林家主母的陪嫁丫鬟,配了人后来又是林曦的奶娘,因林家主母生产落了病根,林曦多数时候由周妈妈照顾着,在林母去世之后,情分更是如同母子。每一次林曦施针,周妈妈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以身代之。如今这是最后一遭,更是日日祈祷。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慌乱,近了却是放低了声响,周妈妈抬头一看,却是本该在府衙处理政务的林知府林青。 “周妈妈,曦儿可曾出来?”林知府显然是匆匆而来的,还喘着气,脸上尽是一片焦虑之色。身后的仆从也不禁放低了声响,悄悄地站到了一边。 谁都知道林知府有多宝贝这个儿子,这么多年来未曾续弦也多是为了不委屈林曦,身边至今为止也不过只有一个侍妾,还是林夫人生产伤了身子才开了脸,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连露个面的资格都没有。 “见过老爷,少爷还不曾出来,闽大夫交代,这是最后一回了,然而却是再危险不过。菩萨保佑,少爷总算可以少遭些罪了,这次定要平安无事的。”说着眼睛一红,抬眼看林知府额上有了汗,便道:“老爷若是不放心,不妨到耳房先稍坐,闽大夫说过这最后一次时辰会长一些,说不准什么时候好呢。” 林知府看看紧闭的房门,点点头道:“不必,我就在这里等。” 没等一会儿,就听到门房来报,“老爷,裴轩少爷来了。” “他还来做什么?”林知府的刚抚平没多久的眉头又深深地皱起来,摆手就让人回了。然而正当门房后退了几步转身回去,却又听见他一声叹息,“罢了,如今万事不如曦儿要紧,他是曦儿师兄,平日里对曦儿也是关爱有加,若是曦儿出来看到他也定会高兴,让他进来。” 门房出去没多久,便见一刚及弱冠的青衫男子急急而入,姿容俊秀只是见到林知府脸上略微尴尬,但还是长揖见礼,他正要说话,却见林知府抬手制止,脸上一片寒肃,“没什么可商议,你素来知晓我的处事性情,你若愿还要如此行事,便不必再认我……”见裴轩徒然变色,心中顿时不忍,便放软了口气,“罢了,如今曦儿九死一生,不便与你说这个,你若是只想谈论此事,也不必多费口舌,且回去。” 听此,裴轩苦笑一声,道:“老师,方才都是学生的不是,您要打要罚学生都无怨言,但曦儿是我师弟,每次见他如此痛苦,学生的心疼不亚于老师,如今只为了曦儿,不做其他。” 林知府点了点,不再做声。 房外的师徒有何矛盾林曦不知,而他现在的身体上插满了细细密密的针芒,紫红的斑点如今慢慢渗出皮肤,身上的汗液被散发的寒气一过,凝在了一起,只听到一阵牙齿颤抖的碰撞声,周围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降了下来,炭盆的火热气已维持不了房间的温暖。 “记……住了……” 林曦抖着声音,撞着牙勉强吐出这三个字,没有任何人比他清楚那是怎样一个过程。 然而闽大夫的声音依旧娓娓缓缓,“所谓开工容易收尾难,这收针也是如此,愈到这个时候愈不容片刻闪神。不可急躁,亦不可迟缓,一针已起,另一针亦须在气血流通之前起来,切不能阻滞,不然空亏一窥不说,性命也是难保。” 一直到最后一根柱针被拔起,闽大夫的手都是极稳的,然而却在起身的那一刻却恍惚了一下,有神的目光也似乎蒙上一层阴翳,整个尽显老态。不过他还是缓慢地拿过榻边矮几上放置的干棉布,抖开,盖在了林曦的身上,帮他擦干身上的冷凝的水迹。 “一定记得不可即刻沐浴,不然寒气侵入,之前的苦可就白受了。” 林曦耳边的喘气声加重,他颔首望着眼前的闽大夫,徒然发现这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面容已苍老到了□□十岁,喉咙略微干涩,他咽了一下,方说:“老头,你这套针下来,要多少精神力气,我这个病秧子跑两步就不行了,哪有这个体力做完全部,你好好养养,然后找个好徒弟。” 虽然每次施针时,恨不得掐死这个老头结束痛苦,可林曦知道正是因为闽大夫的坚持,他才能一直熬到现在,甚至从未比现在这一刻还要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生命。 他感谢这个老头。 身上被盖上棉被,仿佛温暖又回来了,不过现在什么力气也没有,林曦只能目光随着闽大夫伛偻的身体而动。 “老头,你说过这次施完针,我的身体就会好了,不须你多费心,我是要给你养老的。”林曦巴巴地说。 闽大夫嘿嘿低哑地一笑,心下却是微暖。这小子因为身体不好,脾气也很怪,心里不舒坦的时候说话也不好听,不过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他将银针一根根用草药拭净,又一根根别进布袋里,卷成一卷,系上皮绳说:“老夫迥然一身,五年来该教的都已经教了,药箱包括这包银针也都留给你,将来无需你行医救人,只是医者仁心,若遇难者,若不伤及自身,能帮便帮上一把。” 闻言,林曦眼眶一红。 “不必如此作态,将来若遇上可继我衣钵之人,便将这套九转九回传授与他,只需对着老夫的牌位磕上三个响头便罢了,其余的,也无甚必要。” 至此,林曦明白已经什么都迟了。 “您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小子若是能做到……决不推辞。”林曦此刻的眼神无比的真诚,甚至是希望。 闽大夫面容徒然一动,他看着林曦,张了张嘴,最终道:“老夫有一孙女已逝,却不知葬在何处,你若是恰巧知道,便……上柱香,年纪也该是如你母亲这般了……” 2.大义凌然的林知府 林曦从未想过闽大夫的大限会来的这么快。 当第二天清晨服侍闽大夫的丫鬟慌慌张张来禀报的时候,林曦不知道自己是作何感想。睡了一觉之后他的精神气明显感到与以往了不同,那种轻松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 他郑重地将来不及收拾起来的药箱亲自放进了箱笼深处,与其他的秘密一同静静地安放。 闽大夫的后事是林曦一手操持的,等一切安顿好,刚屁股坐下,抓了一本游记倚靠在暖榻上便听到外厢一阵慌张的脚步。 在房里伺候的丫鬟圆圆立刻撩了帘子出去,呵斥道:“什么事如此慌张,少爷刚得了片刻歇息,你便来烦他,若不是有紧急的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圆圆人如其名,看起来比较圆润。林曦房里有两个贴身大丫鬟,还有一个团团,也不瘦,总之都是胖丫头。 林曦还保留着前世对女性的谦让尊重,所以即使如今变成了林少爷对丫鬟也是向来宽容优待,更何况都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以至于两个丫鬟自然是心宽体胖。 来禀报的是林曦的小厮林方,向来知道林曦的丫鬟圆圆泼辣,团团稳重,当下说:“姑奶奶,可是出大事了!今个儿老爷休沐,裴少爷一大早来找老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到里面拍桌子摔东西的声音,老爷还大声呵斥着,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少爷便被老爷给赶出书房,还说什么……从今往日,你我师生情谊就……就此作罢,你走你的通天大道,不必再来光顾咱们林家这座小庙!裴少爷听了,当下就跪在地上,请求老爷收回成命,可是老爷似乎是铁了心了,关了书房的门,如今谁都不许进去……若不是咱们府上没人敢劝,小的岂敢来烦扰少爷,如今这都过了午膳,厨房热了几次,可都没有送进去。” 听此圆圆皱眉,“少爷的病才刚好一些,又忙上忙下闽大夫的后事,亲力亲为的,身体更虚了,周妈妈心疼了一夜没睡,刚被劝着回去躺下,还嘱咐我们万不可让少爷再受累了。” “圆姑娘……” “这也没办法,都是主子的事情,你且等着,我去禀报少爷。”圆圆也不再废话,然而刚转身,却见林曦也出来了。 “少爷。“圆圆福了福身,林方叩首。 林曦微微颔首,“不必多言,带路,林方,裴师兄可还在?” “小的过来的时候还跪在老爷的书房外,估摸着这会儿也还跪着。” 林家的人口不多,主子也就两个,从东厢房走到林青的书房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远便看到裴轩直挺着脊背,一动不动地跪在书房台阶下,今日天气虽不炎热,但日头下裴轩的后背已经完全汗湿了。 “师兄。” 身后传来林曦清润的声音,裴轩的绷直的脊梁有一瞬间的弯曲,放松了片刻后又直挺挺的了。 “还是惊动你了,听说你为了闽大夫的事都忙坏了,是为兄的不是。”裴轩没有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哑了声音说,“老师只是一时气急,过会儿,他会想明白的。” 下午的日头大,林曦虽然怕冷,但也怕晒,他侧过身体望着紧闭的书房们淡声道:“我从未见爹这么生气过,以前再怎么气你也不会说出断绝师生情谊这种话,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师兄,不知道你跟爹具体说了什么,不过就算你今天跪断了腿,凭爹的性情也不会心软的。” 裴轩依旧未动。 林曦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你要他做的……完全与他坚信的相违背,七八年的扬州知府都没让他学会,你觉得你可以吗?” 这次裴轩回过了头,但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愕。 林曦轻笑一声,也不再管裴轩是否会继续跪下去,径自走过。 “师弟!”身后传来裴轩的声音,“为兄这是为了林家上下好啊!老师若是执意不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啊!这几年朝廷年年打仗,年年战败,这次睿亲王世子出征不知道能否凯旋而归,但是场场战争下来国库已经被掏空而尽!朝廷没有银子,从哪里来?江南繁华,淮州更是富中之富,光是各种赋税就远远多过其他贫寒之地,盐商、茶商、粮商各个富得流油,哪个不是除了大门,院子修得富丽堂皇,呼奴唤婢,前恭后拥,虽是低贱的商户,但怕是活得比皇帝都滋润!他们打点衙役,交好世家,孝敬京里,年年不缺,笔笔都是钱,但就是孝敬不到皇上的面前!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京城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四年前就已成年开府,这两家为了争夺东宫之位,早已经将淮州视为银库。老师耿直,不肯屈就任何一方,不是因为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而是江南地界的利益已经被两位皇子划分,老师不属于任何一方正好蒙蔽皇上方可大肆敛财!” “师弟,皇上已经派了钦差在路上了,两位皇子不可能让皇上知道在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还大发横财,若老师执意要将账本交与钦差——林家之祸就在眼前了呀!” 林曦的脚步一顿,正待说话,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林青站在门内冷声道:“裴轩,裴修之!你爹将你交到我手,我就教导你为人处世之道!我是如何说的,读书人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更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既已知淮州**至极,官场污浊不堪,怎可让我畏惧强权,与小人同流合污粉饰太平?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皇上既下定决心整治江南风气,我必然鼎力拥护,还淮州吏场一片清明,方对得起我知府纱帽!我不管你是哪一派,既然已经屈从,就不必再登我林家大门!来人,将他赶出去,今后不许放他进来!” “老师!” 裴轩呼喊了一声,跪着匍匐向前想抓林青的衣角,却见林青一转身进了书房,“曦儿,你也进来。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你的师兄,我没有这个弟子。” 话音刚落,林曦见裴轩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天地塌陷一般失了魂魄。 “曦儿!”林青又唤了一声,林曦朝林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扶了裴轩。 “裴少爷,老爷正在气头上,小的先送您回去。” 裴轩看着林曦进了书房,房门再次关闭,良久才轻声道:“不必,我自己走。” 林曦通过窗子看到裴轩重重地朝着书房磕了三个响头,才转身离开。 书房里,林青早已没有那种坚毅愤懑,只是满脸疲惫,眼中充满失望。 “我与裴兄皆是凉州人,当初一同进京赶考,我家境贫寒,他家庭优渥,可他为人甚是仗义,路上多亏他的细致照顾,送我吃食,助我银两,这才顺利到达京城,后相邀我住在他的宅院,为父方能安心备考直至荣登一榜探花。而他却名落孙山,但裴兄为人豪爽,心胸开阔,并不介意,后迎娶你母亲,宁国侯府三小姐时,也多亏他的上下打点,不然为父恐怕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 林曦安静地听着,为林青续上茶水。 “我们关系甚好,那时轩儿已经出生,我与裴兄说好,若你母亲生下女儿便结姻亲,后来却是个儿子。” 而且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儿子,林曦在心里补充道。 “轩儿聪慧,十五已过乡试考了秀才,十八中了举,裴兄来信说凉州偏远,没有好的夫子再能教授,希望我能做轩儿之师。为父很高兴,立刻便去了信。过来后我看了轩儿的文章确实做得好,就是缺少了眼界罢了,过了几年阅历够了再进京,便可十拿九稳……却不想……却不想淮州繁华迷眼,失了本心。” 林曦心里叹息,自己那可怜的身体,他的爹怕是将希望都寄托到了这位裴师兄的身上了,甚至希望能再教授出一个林探花。 “曦儿,你说这是为什么?”那浓浓的无奈让林曦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其实林曦真的想说,爹,这才是最明智的。 在天潢贵胄面前,大家都是小人物,趋福避祸,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同在官场,大家都在随波逐流,有些潜规律看不惯没关系,装作习惯就是了,默默地记下,牢牢把握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能排上早朝前几位,才有了重写规律的能力。 像这样背后没有靠山,仅仅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官,就敢同时挑战两位实权皇子,这跟以卵击石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说不出口,在林青的身上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被首都繁华迷失了自我,最终走向灭亡的自己。 出身同样寒酸,他是村里被供出来的大学生,在上大学之前他想要的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为改善村里才读书。然而真正到了首都,才知道在满是天之骄子的京师大学自己有多不起眼,如一粒灰尘根本看不见。他见识了首都的繁华,见识了财富的魅力,他要出人头地,这次不是为了中华崛起,也不是为了改变村子的贫困,而是他想要在首都过的如鱼得水,挥金如土的生活。 考上了公务员后,他开始趋炎附势,奉须拍马,很快被调到了关键的实权部门,又大行方便,不义之财快速积累,靠着这些,受着某些赏识,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春风得意之下忘乎所以。在大风大浪临至,被第一时间丢出以平民愤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忘不了枪决的那天,苍老的父母亲跪在老门前痛哭流涕,母亲的那句话如魔咒般伴随着生命的终止。 “儿啊,若是早知如此,宁愿你做个一辈子的农民,也不要读一个字啊!” 何谓读书人?他一直想问自己。 3.腐败成风的官场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有一种耿直的天真,这种天真让他们嫉恶如仇,敢说敢做,在刚出书院或者刚入官场的书生身上最显而易见。 然而随着官龄的增加,这种天真会被慢慢消磨,有人说掩藏心底,但是掩着掩着,也就不见了。 难得的是,林青至今为止却依旧保持这颗“天真”的心,让林曦悲叹的同时又羡慕着。 “爹,其实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只是账本的事,裴师兄怎么会知道?又知道了多少?”林曦摸了摸自己面前的茶杯,温温的便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 说起这个,林青脸色变得很难看,“也是为父识人不清,半年前得京中好友来信,知皇上要大动江南,我便想着,轩儿虽未入官场,却常常被为父带在身边,对江南**之事也是知之甚详。为父既然下定决心,自然要尽早做好打算,便告知了轩儿此事,轩儿行事素来端方,为父的志向他也是清楚明了,却不想他……唉……” 林曦默然片刻,心道这种性命攸关的东西,你我父子知道就好了,怎还会有第三人? 对,林曦是知道账本的。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是始发勇者,这其中也是有一个故事,说来话长。 林青打林曦小时候就没想让金贵的儿子走科举之路,因为读书也是一件体力活儿,那些赶考的举人,竖着走进考场被横着抬出来也是屡见不鲜的。 他对林曦的要求不高,识字会写,知礼懂礼便罢了,今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他人说些什么都不明白,于是林青亲自启蒙了林曦。 只是这一教,林青便发现儿子聪慧异常,所有的字几乎教一遍就能认,虽然写的时候常常缺横少撇,但一笔一划却颇有章法,且坐得住,不会如其他孩童一般吵闹,这对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来说已经难能可贵。再大一些,林青便挑四书五经中浅显一些的来教,林曦也能一一理解,甚至举一反三作答。 于是林青便教得越发用心,也越来越感叹苍天不公,即使林曦的身体越来越差,这都未停止。 殊不知这也是林曦所希望了,他装不了普通小孩的样子,而且作为一个病秧他断绝了与外界往来的可能,唯一汲取这个时代信息除了从仆从那里,便是通过林青,而林青所知道的远远多于整个林宅。 所以他从小展示非一般的天赋,但即使这样,林青也不愿意对着一个孩子讲朝堂之事、官场之风这种少儿不宜的事情。不过这没有关系,林曦体弱,林青自然百般溺爱这个独子,躲被子里弱弱地扯着父亲的袖子要求讲故事,林青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对于古代端方士大夫,打死他们也讲不来小蝌蚪找妈妈,白雪公主这种浪漫的童话故事,孔融让梨,孟母三迁这种估计是极限了。但即使林探花郎肚里都是文章也架不住儿子三天两头要求讲一个,而且这小子记性太好,一重复就知道。恼羞成怒的林探花也不是没甩过袖子,但一见到那张病弱的小脸,可怜兮兮且要哭不哭地望着自己,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刚到淮州,官场磕绊,夫人逝世,而裴轩还未拜师的林青无人可诉下,已经没有故事可讲的林青终于向年幼的林曦感叹人生不易,官场艰难。 江南地区自然灾害少,然而夏季却常有洪涝,一旦雨水过多,淮河的水位上涨,水势凶猛极易冲毁堤坝。 林青出任淮州知府的第二年便是个大涝,朝廷便拨下银两以便重新修建堤坝。 他虽方正,却也知道这银子不可能完全用于修堤,总有一部分被各层官吏私自昧下,当然若是数目小,他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然而却不知,淮州的官员会如此胆大,以至于灾银连库房都未入便已被瓜分干净!更可笑的是,那天同知李大人正笑眯眯地等在他的办公之所,旁边正是一口大木箱,半开着口,白花花的银子晃得林青眼睛疼。 见林青进来便拱手笑道:“大人,这次的赈银已经顺利拨下,托大人的福堤坝已经建好,同僚们都对您赞颂有加呀,道您劳心劳神,都各自凑了份子钱在醉乡园备了薄酒,还请务必赏光,至于这些,虽然不多,还望笑纳,今后若有机会,再大力感谢。” 李大人脸上的笑容越是灿烂,而林青的心就越发寒冷。 一瞬间热血上来,便将李大人大骂一通,他文辞本就斐然,骂人的本事更是不同,不带一个脏字却让李大人的脸色越发阴沉,恨不得甩袖而走。只是林青毕竟是他的上峰,这种愣头青估计李大人见的也不是一两个,待气息平稳后便冷笑一声道:“林大人,你我同朝为官,还是客气些较好。下官听说林公子的身体又不大好了,大人心情不佳,同为人父,下官也能理解。至于晚上的宴席,看来今日大人是没有空闲了,醉乡园的薄酒怕也入不了大人的口,也罢,待明日找个更好去处,再请林大人赏光。” 说着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去。 林青回到家中面对着林曦依旧心绪难平。林曦只需瞧上一眼,便知道耿直的父亲又碰壁了,而且这次气得还不清,于是便细细询问。 然而听到那满满一箱雪花银时,脸上也不禁表现出惊讶。 “为父没有仔细看,估摸着有两千两。”林青叹声道,“淮州本是富硕,朝廷总共也不过拨了十万两而已。” “三年清知府,何止十万雪花银!这都是民脂民膏呀,本以为十之去一二,三四到了极限,却没想到……这是一分一毫都没打算留给百姓!怎能如此为官!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曦摸了摸怀中的暖炉,同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显然已经突破了他的底线,估计今晚就得动笔写奏章。 果然就听到一声拍桌子的响声,“曦儿,这样不行,为父定要告知朝廷,如此贪官污吏,不能继续留存蛀蚀国本!” 真是……一猜就准。 “爹,先冷静下。”林曦劝道,“爹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李大人等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污下赈银?” “自然是上行下效,沆瀣一气!” “您可是从四品的淮州知府呀,爹,他们居然敢不得您之命便私自行事,谁给了他们如此大的胆子?”见林青沉默下来,林曦舒了口气道:“您不是想不到,只是越想越难过而已,再想估计就得指向京城了。这银子,您拿了,便是自己人,您不拿,那就是敌人。” 林曦端起自己的药碗,慢慢喝药。 “但是曦儿,这银子绝对……” “爹,拿了。” 林青若不是太宝贝这个儿子,估计巴掌就要落下来了。 林青的脸色黑得能滴墨,不过林曦不怕他,只是慢悠悠地喝完药,将空碗递给林青,后者看着他,林曦小眼也回望着,良久林青才黑着个脸接了过去,又将一小碟蜜饯推到他的面前。 林曦笑眯眯地捻起一颗送到嘴里,含糊道:“爹,不拿,不出三个月您就该挪地方了。娘走后,永宁侯府又被您得罪个彻底,估计停职待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您的报复,十年苦读不就化成泡影了嘛。如果拿了,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下属消极,同僚反对,做什么事都不顺利。” “曦儿,这些为父都明白,只是为官先为人,若是自身不正,如可理直气壮地行事?” 那也得先坐稳当了才行呀!林曦默默地想,不过话还是得换个方式说。 “您先想想,即使您不拿,那笔银子能用在修堤坝上吗?不能,自然还是进他们的口袋,到头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是如果您拿了,大不了我们不动那笔银子就是了,即使不能名正言顺地去修堤坝,但也可以用于别处嘛,通个沟渠,牢固城墙,即使买耕犁,买秧苗,买种子,只要用于百姓,究竟以什么名义出一笔银子,又有什么关系?您再想想,您不拿,丢了官位,又会有新的淮州知府上任,难道他也不拿吗?最终的结果还是百姓遭遇,倒不如虚与委蛇,睁眼闭眼。您最后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一派歪理!简直胡言乱语! 林青明知这是不对的,却诡异地无法反驳,憋了一会儿,最终道:“不管怎么说,这背离了为父的为官之道,实在……实在是……” 迂腐! 林曦真想白他一眼,“若是良心过不去,爹,不妨把这些都记下来,收了多少,又用了多少,如何用的,若有一日朝廷下令整肃江南,也好做个凭证。这样想来,爹您可不是在同流合污,只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现如今您的力量还无法同整个淮州甚至是江南势力相抗衡,只好先示弱,便宜行事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保持您的本心,又有何惧?”至少能把林家摘出去不至于到头来人头落地流放千里,说不定将功补过,还能平安无事。 其实说了这么多,林曦只有一个目的,他一点也不想失去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仅是因为已经习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更是因为他这可怜又可悲的身体,失去权利和金钱的支持,根本活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自私自利的林少爷在林知府还未理清头绪前便继续游说,“爹,你若是下定决心了,账目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 第二天林青到了衙门,进了办公场所,同知李大人再一次满脸笑容地站在里面,区别的是现在不是一口大木箱,而是两口。 “大人,巡抚大人听说贵公子身体抱恙,立刻让下官带了心意前来慰问,交代若是林公子还是不见好,说不得他老人家会亲自上门探望,而且下官来的路上又正好碰到总督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林大人督建河坝辛苦,他非常欣慰,少不得要上奏皇上为您表功。” 这次林青沉默了。 李大人带着笑容离去。 而最初的账本在林曦的手上诞生。 4.林知府一朝入狱 林曦一直认为他爹是个典型的迂腐士大夫,他想要做这个账本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林青消除心中芥蒂,坦然地面对这些不义之财,将来可以用作自保罢了,却从未想过要向整个江南官僚挑战。 然而林青却真的把他自己看做面朝光明深入黑暗的壮士了。 林知府本就在士林拥有极好的声望,因为不义之财来得容易,慷慨解囊也是毫不心疼,日久见人心以至于还真的吸引了一批有志之士,六年来明里暗里搜查了不少贪赃枉法的证据。 那时林曦的寒症正复发的厉害,也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此处,只道是他爹终于知道如何婉转迂回了,见林知府为官顺利也大为放心。然而等到身体稍稍康复,有了精神气后却发现他们父子两个整理的东西已经称得上触目惊心,涉及官员职位越来越高,人数也越来越多,几乎可以掀翻大半个淮州。 林曦想罢手,但看这他爹愈发坚毅的眼神,每次到嘴的劝说之词就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暗暗地想着如何将这些要命的东西藏严实。 但他知道终有那么一天他的父亲定会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现如今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但是一个裴轩让手中的底牌瞬间变成催命的令牌,这是林青怎么也没想到的。 不过好在林青虽然信任裴轩,却没有将林曦的事一并告知。 听了林青的话,林曦汹涌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些,“所以,裴师兄只知道爹有账本,里面涉及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却不知道里面具体记录了谁,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账本在哪儿?” “不错,告诉轩儿,是怕为父若有个好歹,可以让他借此周旋一二,保全你们二人。”或许是慈父护犊之心,他怎么也不想让心爱的幼子陷入这泥潭之中,所以才稍稍透露给了自己的学生。 这算是最庆幸的事了,否则便不是让裴轩来劝说,怕是直接下了杀心。一个宅子,主子加上奴仆不过三十号人,悄悄地灭口真不是件困难的事。 与林青打算舍命正清明的君子情操不同,林曦想得是怎么先稳住对方,求得脱身,再考虑心中大义。他正琢磨着跟林青商议,是否先将账本中不怎么要命的几本稍作修改,找个时机送出去,虽然时间紧迫了一些,但也比现在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却感到一双手摸上了自己的脸,抬头便看到林青那张肃然方正的脸。 林青看着面前的儿子,那可怜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心中也是大感安慰的,于是便软声道:“为父什么都不怕,但唯独放不下你,想当初那么小小的一个,虚弱地如猫崽一般,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幸好吾儿命大,闽大夫医者仁心,可怜终于摆脱了病魔纠缠,今后曦儿可娶妻生子过常人生活。” 说道这里林青顿了顿,似乎不大愿意,但无可奈何叹息了一声,道:“为父虽看不惯永宁侯府的作风,与侯府关系也是不佳,但如今却万分庆幸你娘是高门贵女。曦儿你是太夫人嫡亲的外孙,这几年她也时时挂念你,平日里各种珍贵补品也没断过。记得你娘刚去那会儿就来信要接你去京中养病,若不是为父不舍,闽大夫又是有名的神医,怕是早就被接走了。” 林青摸着林曦的脸,眼里的不舍让林曦为之动容,低声唤道:“爹……” “为父已经去信,怕是京中很快就会来人,若是来了,曦儿就跟着去。别舍不得爹,倘若你我父子有缘,待事情平息后,爹再来接你。” 林曦蓦地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父亲。 “我不走。”他听到自己说。 “休要胡闹。”林青虽叱责了一声,但语气一点也不重,反而带着怜惜及内疚,劝道,“此次风云突变,为父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曦儿且听为父安排,不要让爹有所顾忌可好?” 一点也不好,他一走,今后怕是再难看到了。只是面对决绝的林青,林曦知道再如何劝说也难以改变,只好先回屋细细想想再做打算,总是会有办法的。 林曦知道时间不多,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快得他连一丝布置一点安排都没有。 在林青刚去府衙没多久,林曦还在梳洗更衣时就听到从外院传来一阵吵杂,接着一阵哭喊声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要进入卧房。 圆圆及团团还未呵斥,林方及其他几个下人便直直地闯进来尽自跪倒在地,哭喊道:“少爷,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将宅子都团团围住了!如今他们硬闯了进来,管家只是上前询问了几句,便被打翻在地,却是爬都爬不起来。” 林曦的脸色顿时一变,一着急起身,只听到团团的低呼声,摇晃的身体堪堪被两丫头给稳住。 他顾不得眼前发黑,急问:“那爹呢?他可回来?” 其中一个仆人连忙回答:“没看到老爷,而且……老爷怕是不好,小的听到有个官爷劝那打了管家的莫要多事,却听到那人却说‘知府老爷都下大牢了,有什么好怕的,还能找老子算账不成’,少爷,老爷可是知府大人啊,整个淮州城里最大,谁还敢将他关进大牢……少爷,这可怎么办呀……咱们……咱们……” 说到后来便是放声大哭。 这么一说,屋里的人都一起哭作一团,仿佛大难临头。 被先下手为强了!林曦强忍住慌乱,不住地对自己说黑洞洞的枪口都面对过了,难道害怕个事? “先出去看看。”他听到自己冷静地说,然而刚出房门便听到周妈妈的怒骂声。 “放肆,我家夫人是京中永宁侯府的三小姐,如今的永宁侯是我家嫡亲的舅老爷,老爷即使如今遭小人暗算,有永宁侯府在迟早也会相安无事。你们一个个有恃无恐,不就是欺负林家少主人年幼无知吗?我家少爷体弱,容不得你们粗鲁对待,若是出了个差池,只要林府有一个人看到,你们的主子不一定有事,难道你们也能逃过一劫?” 周妈妈不愧是永宁太夫人给小女儿选的陪嫁,面对这些虎狼之兵也毫无惧色,反而厉声叱责,一时间倒也镇住了一帮官兵。 接着他们便见到两个圆胖的丫头撩了帘子,里面走出一个清秀少年,看起来瘦弱,但是眉宇间不见一丝慌乱,只见他清亮的双眸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我爹是皇上钦点了淮州知府,如今不见圣旨,不见钦差便私自押进大牢,可见那人是狗急跳了墙,秋后的蚂蚱也蹦不了几时。如今林家不过是遭逢一难,便有小人落井下石,本少爷倒要看看我们林家能被围一时,能否围一世!我不管背后是谁,若是今日遭受耻辱,便拼个鱼死网破,也要上京告上一状!” 没有人看到林曦背在身后的紧握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里。 或许林曦的临危不惧有了效果,官兵的脸上有了些犹豫,然而此时一个笑声突兀地传来,官兵让开了道,便见同知李大人和通判曹大人一同走来。 “一直听说林少爷体弱多病,被林大人养在深闺不常见人,本官正担心大人出事,林府没个主意人,官兵粗鲁唐突了林少爷,于是便来看看,若是可以打点一二,倒也对得起林大人同袍之义。如今却是放心了,本以为是个不通时事的小奶猫,却不想是个露了尖牙的虎崽子。” 林曦恨不得揭了这俩人的脸皮子死死踩上几脚,可如今只好深深忍住,执手叩道:“两位世叔,小侄实在没有办法,爹不在,偌大的宅子无人主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说道,如今见世叔,心中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小子无奈,我爹向来安分守己,为官清正,却不知道犯了何事下了大牢?恳请两位世叔指点一二。” 他深呼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诚恳。 两位大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了,甚至挤出了堪称慈爱地笑容。 “有人状告到巡抚大人面前,道林大人贪赃枉法,朝廷每年拨下的修堤建农银两统统没入手中,更甚至朝廷赋税都十之去一二,证据凿凿,令人信服,巡抚大人只好先收押在狱,调查清楚后再向朝廷禀奏,如今只好先委屈大人了。” 林曦低下头,死死地掩盖自己眼中的寒光,却听到他们继续诱导,“贤侄,如此大批的银两是不易掩藏的,为了林大人清誉,巡抚大人要我等仔细搜查林宅,不可放过一丝一毫……只是,若林大人早有预见,有证据显示他的清白,那是再好不过了,也省得扰乱府上,徒增麻烦。” 两双眼睛虽然都在笑,但是却紧紧地盯着林曦,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不过林曦外表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但前世他向来惯会惺惺作态,倒也能敷衍过去。 只见他先是震惊,后着气愤,接着苦恼,最后摇了摇头说:“世叔知道,我向来身体不好,家父见到我也是常盯着吃药,不大跟我谈这些事情扰我心思,今日之事更是一点预兆都没有,小侄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污蔑显然是胡乱攀咬的,因为我这不堪的身子药材补品花销大,府里一向节俭,若是真有这么大笔的银子,日子岂会过的这么清苦,怕是家父得罪了人,故意诽谤他,两位世叔与家父往来相交极好,恳请世叔定要给他一个公道,不然家父的清誉……咳咳……” 话未说完身体已经蜷缩一团,忍不住咳嗽起来。周妈妈立刻从腰间取下一个锦袋,麻利地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林曦的嘴里,圆圆机灵地送上一杯白水,团团轻拍着林曦的后背,一边嘴里说着:“少爷,大夫说您这身子最是脆弱,不能大喜大悲,最忌心思过重,如今有两位大人在,老爷不会有事的,您还是回去歇歇,不然您这身子……” 林曦摆摆手推开她们,对着李同知和曹通判说:“世叔见谅,小侄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若是定要搜宅子便搜,只是求世叔体谅,便从我这屋子开始,小侄实在是不中用……” 说着苦笑一声,扶着周妈妈的手侧过身去。 林家奴仆都纷纷让开了道,曹通判点点头,官兵依次而入,接着便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听着里面的声响,林曦仿佛忽然想到什么,说道:“爹若有事总是在书房办公,说不得爹有先见之明,早已预备好了,我记得书房的左边箱柜有个暗门,有一次恰巧我去找他遇见了,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估计也在那里了。” 林曦刚一说完,两人的眼睛瞬间便亮了。 暗暗掩下心中的嘲讽,“世叔找寻的时候请务必小心些,千万要小心东西,省得爹回来……生气……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后,他身子一摇,双眼一闭,便侧身倒了下去。 于是立刻兵荒马乱,团团圆圆的嗓门大,哭得尤为大声,恍惚间只听到李大人的声音“快,送你家少爷到床上去,大夫呢,去个人请大夫……” 又隐约听到一声嘀咕,“找不到就算了,料想林青那老小儿不也会将账本交给这小子。” 吵杂的脚步声快速地离去,而林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默默出神。 5.狱中探望问悔否 天气已正式入秋,院子里枯黄的秋叶纷纷落下,风一卷,满地皆是枯叶,却无人洒扫,一派萧索。 这几天林府上下皆是如惊弓之鸟,大气都不敢出。官兵每日都来,大肆翻找后又怏怏而归。最初还算客气,如今却是越发不耐,稍有冒犯便是一顿踢打摔骂,期间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东西,更不知顺手拿走了多少。 整个林府在短短几日就变得七零八落,不少下人也趁着主家遭难卷着物件溜走,除了当初林夫人的陪房大多还俱在,且都聚首在林曦的东厢房,这几乎算是林宅最完整的地方了。 裴轩在小厮的引导下走进林曦的卧房,顿时一股浓重的药味带着热气扑鼻而来,他几乎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只见林曦坐在床头,虚弱地靠在一个青色软布靠枕上,还不到深秋,身上却已经盖着厚厚的棉被,下方的炉子里正烧着碳,屋子里很是温暖。多日不见,林曦本就不大的小脸越发瘦了,双颊凹陷,脸色青白,除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透亮,整个人仿佛脆弱地一碰就碎。 周妈妈正坐在床沿边的小圆墩上,一手拿着小勺,一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进林曦的嘴里,满脸的心疼。 见到裴轩,林曦起了起身,轻声唤道:“师兄。” 一听这声音,裴轩鼻子蓦地一酸,心里一紧,大卖了几步到了林曦的面前,痛惜道:“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吗,怎么才几日不见更加虚弱了?” 说着便看向周妈妈,“大夫怎么说?” 周妈妈正要回话,却听到林曦悠悠地说:“究竟怎么了,师兄难道不清楚吗?如今爹生死不明,在那牢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受苦,家里又乱糟糟,下人们没头苍蝇似的,我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咳咳……” 说着就是一阵咳嗽,周妈妈立刻红了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接过圆圆送来的茶水劝道:“少爷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您这样,夫人在天有灵不定怎么心疼呢,就是老爷也要担心,少爷务必要保重身体啊!” 提起林青,裴轩眼神微微一暗。 林曦看着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接着对周妈妈吩咐道:“师兄喜欢喝碧螺春,周妈妈去看看是不是还在,之前被翻了东西,怕是没了,也不拘什么,捡着来喝。” 周妈妈看了看林曦,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拿帕子按了按着眼角,招呼着屋里的丫头,“团团,你去看看炉上煎的药,那些不省心的小蹄子怕是早就没影了,可别过了火候。圆圆,厨房的点心是不是还热着,裴少爷好不容易上门一次,也别慢待了。” 团团给林曦掖了掖被角,扶了扶林曦的靠枕,才和圆圆出了屋子,圆圆走之前又向裴轩福了福,道:“裴少爷,您知道咱们少爷最是金贵不过,向来不管事儿,若真有什么,也不干少爷什么事儿,您是他的师兄,可不能不管他呀。” 裴轩点了点头。 待屋里就只剩下师兄弟俩,却是一阵沉默。 良久,林曦才望着炭炉子开口:“师兄今日过来,怕是那边等不及了。” 裴轩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师兄去看过爹了吗?他可有受苦?秋日寒潮,那地牢更是阴冷,爹是个读书人,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裴轩岂是去过,差不多每日一见,只是他的老师他清楚,一旦认准了死理即使动用大刑都可以先骂个你狗血淋头。读书人铮铮傲骨,从不屈服,唯一能让林青牵挂的也只有……他是真不想将最疼爱的小师弟牵扯进来,只是忠孝自古难以两全。 想到这里,裴轩握住林曦露在被外的手,看着林曦的眼睛说:“曦儿,为兄知道你是最通透不过的了,到如今老师再坚持下去,赔进去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你,这整个林家,你想想这样做值得吗?闽大夫拼命救治你,总算是苍天有眼,你身上寒症慢慢消除,难道不想外面走走,看看这万里河山?是,钦差大人马上就要到了,但是在此之前,林府肯定先折了进去。曦儿,为兄想保护你,保护老师,只要拿到账本,老师对他们没了威胁自然就能平安无事!” 这是对方的承诺,裴轩是真的希望林家能够度过此节。 林曦的眼睛暗了暗,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以他的秉性,自然是以自身安全为重,这种抛头颅洒热血的情操他向来佩服有余,不赞成为主。但架不住这是他爹呀,再加上前世死前那一刻历历在目,他实在无法拖林青的后退。 “爹他信任你,才将此时告知于你,而师兄却转头出卖了他。” 裴轩神色一痛,“老师是这么告诉你的?” 林曦点头。 裴轩低声一笑,叹息道:“老师也太天真了,他难道真的认为何主簿是喝多了半夜到河边,走路不稳跌进去才淹死的吗?还有管粮仓的王仓使,哪有那么巧就他遇到歹人,不见呼救就失了性命。” 可不是么,林曦苦笑,他爹有时候就是这么天真。 可是裴轩,明知道自己的老师是怎么样的人,却还是隐瞒着暗中传递消息,更让人不耻。 林曦的表情虽波澜不惊,但眼神却瞬间锐利,他微抬下巴,看着裴轩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师兄,两位成年皇子,你效忠的究竟是谁?” 裴轩心里一惊,待要说话,却听到林曦冷漠的声音,“我不知道账本爹放在哪里,你今日过来要让我劝说他,总得让我知道你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的身后究竟可不可信。” 林曦冷肃的小脸跟林青相重合,裴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道:“皇后早逝,后位空闲,中宫又无所出,自是长者为先。” 林曦点了点头,心里立刻明了。 他说:“我要见爹。” 林曦裹着厚实的圆领狐毛披风,一步步走下通往地牢的台阶,地牢常年没有阳光,昏暗阴冷,几盏油灯孤零零地烧着,勉强看得清前面的路,只是进来一会儿便让人心情阴郁。 林曦沉着脸,咬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牢头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里面的人影见到来人稍微动了动,似乎抬起头借着唯一一盏油灯看个仔细,却听到牢头说:“林大人,贵府少爷来探望您了。” 牢门上小儿臂膀粗细的铁链拉动发出响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声当当,林青还来不及唤一声“曦儿”牢门便被打开了。 “林少爷,您进去,上头打过招呼了,您和林大人有的是时间慢慢谈。您啊,好好说,好好劝,我在这地牢待了十多年了,看多了铁骨变成白骨,可外面的天哪,依旧好好的没有塌下来,可人呢,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说完嘿嘿一笑,出去了。 “爹!”林曦还不等牢头走远,便一把抱住林青,将脸埋了进去,一直没有动静的眼泪终于出了眼眶。近十天的提心吊胆,费尽心思地周旋,让他终于找到了地方发泄心里的劳累和委屈。 从来没有像这十天来发现父亲是多么重要,有林青在,林曦才能任性,才能躲懒,才能做一个没长大的少年。 而林青只是搂着儿子抬头望着漆黑的牢顶,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父子俩静静相拥许久,才听到林青的一声叹息,“爹终究还是连累你了。” 心情得以平静,林曦放开手,抹了一把脸,父子俩才能接着微弱的油灯互相细细打量。 林曦摸摸林青身上的囚衣,见白色的衣服没有任何血迹才稍稍放下心。林青却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脸,之前好不容易长了点肉如今又都瘦回去了,心里对林曦的内疚更甚。 林曦细细地说了如今家里的情况,林青安静地听着,父子俩都没有提到那关键的账本,待说道前日裴轩的造访后,林青再一次沉默。 林曦看着父亲决然歉疚的表情,心一点一点地沉下来,然后一股悲伤弥漫上心头,化开来,疼得如同再一次被施针了一般。 “曦儿……”那一声呼喊包含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把尖锐的匕首刺入林曦的心上。 林曦的手颤抖,握成拳塞在嘴里咬着,低声地啜泣,无法声嘶力竭,却是肝肠寸断。 他想抓着林青的衣领使劲摇晃,大声地质问他,你不要你的儿子了吗?你要让他怎么办!没娘的孩子又没有爹护着,今后怎么活下去!外面虎视眈眈,他们会放过他吗? 但林曦毕竟不是无知的少年,最后的最后他也只是问了一句:“爹你不后悔?” 黑暗中,林曦只看到林青的眼神带着光,之后传来一声没有犹豫,铿锵有力的“不悔。” 林曦闭上眼睛,缓缓地站起来,微微扯动唇角,回头望着林青,良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我会以你为傲的。” 为了他没有的气节,为了他失去的傲骨,为了他动摇的信念。 瞬间林青痛哭流涕。 待林曦的身影越来越来,林青扑到牢门上喊道:“曦儿,你自小最爱看杂书,尤其游记,明月大江,万里河山,爹希望你快活自在,天地浩大,哪儿不是栖息之地,莫要如爹这般做官!都是爹对不住你啊!” 身体渐渐从牢门上滑下,林青喃喃道:“好官太难了……” 林曦身形一顿,回过身去,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牢内的林青身形顿时萎靡。 6.含冤而死噩耗来 林曦从地牢里出来距今为止已是五日,他也足足昏睡了五日。 这五日无人打搅,那密切盯梢的人只需看到林曦一出地牢那失魂落魄,泪痕满面的样子便已知道结局如何。之后林曦便浑身高热,噩梦连连,勉强请来的大夫也不过是摇头叹息,道只凭天意。 那些人固然是乐得林曦病重而亡,倒也不再逼迫,院子外的官兵也少了不少。 不过老天既然让林曦来到这里,自然也是不肯轻易收回他的性命,高热了四天后,热度便奇迹般地退了下来,五日后林曦便睁开了眼睛,让一干忠心耿耿的下人激动地热泪盈眶,齐齐瘦了一圈儿。 林曦想了很久,不住地回忆林青的话语和面容,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被自己随手扔在床边案几上的《白石游记》,围宅后不止一次来自己屋子搜查的官兵,都只是随便瞄了两眼便闯进更深的里屋乱翻一气。 明月大江,万里河山是《白石游记》里是第二章开篇沧浪赋的首句。 林曦细细地抚摸了封面,然后以从未有过的郑重翻开了书页,第二章讲得是白石先生被长江大浪在夜晚圆月下汹涌翻腾的景象所震撼,感慨人事渺小,世事无常的场面,其实对林曦而来非常无趣,他之前只是随手翻了翻,当睡前读物而已,至今为止连第一章都没有读完。 开篇翻过,内容即刻变得不一样了,林曦握着书本的手骤然捏紧,望着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体,心里顿时酸涩无比。 这是林青的手书,或者可以称为绝笔。 他的父亲在最后一刻还是心软了,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林曦闭上眼睛合上书本,缓缓地抱在胸前。这份手记并非账本,但是却足以让一批官员下马。究竟交给谁,若是几年前的林曦毫无疑问直接拿此交换利益,换得父子二人生机,然而现在,即使理智告诉他最好依旧这么做,但是情感上……地牢里林青决绝的面容,坚定的目光,还有那未有迟疑的不后悔……他觉得他有了答案。 在钦差到达的前天夜晚,传来了林青畏罪自杀的死讯。 在一片哭喊声中,林曦挺直了身体,脸上一片淡然,他没有哭,只是异常冷静地吩咐下人设好灵堂,换上麻衣。 因是畏罪自杀,他人唯恐避之不及,自然少有人来吊唁,即使有人来了,也是摇头叹息,林曦不耐烦接待,于是也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等裴轩到来时,林曦正身披白麻,直挺挺地跪在灵堂前,望着林青的牌位,一动不动。 “师兄,先来上炷香。”林曦没有动身,仿佛知道身后之人。 裴轩撩起袍子,跪在林曦的身边,接过管家手里的三炷香,无言地向林青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再起身将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中,想到林青的谆谆教导,顿时红了眼睛,压抑不住哭声,扶着案几哭将出来。 不管他做了什么,为谁效命,林青终究是他最为尊敬的老师,裴轩对孺慕之情从未停止过。 林曦见裴轩已经全了礼数,便在周妈妈的搀扶下起了身,看着林青的牌位淡淡地说:“爹已经去了,师兄也不必多伤怀,这种结局总是容易预料的,说不定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曦儿……”少年的冷漠出乎裴轩的意外,但是看林曦那越发尖瘦的下巴和凹陷的眼睛,他却说不出话来。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使再天真无邪的孩子遭逢如此巨变,性情骤变也是可以理解。 更何况林曦向来通透。 裴轩心疼地厉害,正要保证定会保护好他,却见林曦微抬起下巴,冷笑一声道:“不过没有那么容易,曦虽命薄,不过没看到那些人的下场却是怎么都不敢去死的!” 声音沙哑,但言语中透着的狠厉让裴轩心上一惊,裴轩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紧紧地盯着林曦。林青的死让账本的所在之处瞬间成了迷,但就是因为如此,谁也不敢再妄动林曦,怕这最后的血脉一断,林家没了牵制,便要拼个鱼死网破。 但是如果林曦真的知道…… 林曦看裴轩的表情不断变化,心底越发悲凉,最后变得冰冷,而脸上他却微微一笑,如同小时候那般天真浪漫,对裴轩说:“师兄怕是想多了,账本……爹之前没说,之后就更不会说了,只是爹心软,曦儿地牢一趟,总会有些收获,如今……曦儿便帮师兄一把。” 虽努力维悲戚的模样,当裴轩捧着林青的手书时,眼中的精光还是让他整张脸都露着兴奋,那压抑的扭曲让林曦扭过头去。 裴轩看完手书,郑重地收入怀中,对着林曦感激道:“曦儿确实送了为兄一份大礼,只要将老师的手书交与钦差,李曹两家算是完了。曦儿不知,他们记恨老师不是一日两日,老师落难也是他们从中作梗,昨日怕是也是死于他们之手!曦儿放心,我一定会禀告钦差大人,还林家清白,以慰老师在天之灵。” 说完又忍不住怅然道:“老师还是向着我的。” 林曦低下眼帘,掩住脸上的讽刺,轻声说:“这样最好。” 早在李同知和曹通判出现在林府的时候,林曦就知道这俩人注定是炮灰的命。如今看来,不过是两位皇子之争的必然结果罢了。五皇子一派沉不住气先对林家下手,找不到账本不说还露了马脚,最终逼得只能对林青下了死手。三皇子稳坐钓鱼台棋高一招,不仅保全己方官员还间接地让对方大失江南人手,而关键不过是拉拢了裴轩这小小的举人罢了,最终逼得林曦不得不向他靠拢。 林曦虽然不屑,但是却有自知之明,他没有林青的勇气,只能先求自保。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账本的所在,只是在不知道钦差的秉性之前,他怎么也不会冒冒然地送出去。 而且听他知道林青也是在犹豫的,不然不会有这份手书存在。 林曦已经决定若是钦差刚正不阿,自然能顺藤摸瓜下去,届时他也不介意英勇一把,推着这淮州大大小小官员一同人头落地。只是若钦差早已站队或胆小怕事,他又何必以卵击石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暗了暗,“师兄,爹的尸骨未寒,他的遗体……” “曦儿放心,待我将手书交与总督大人,老师的冤情便立刻能沉冤昭雪,届时你我一同迎回老师。” 裴轩说着便有些坐不住,匆匆辞了林曦就往总督府去了。 淮州的官场因为林青的手书再次掀起波澜,钦差还未到,已经暗潮汹涌,刀光剑影许多回了。 然而这些过程于林曦而言都不要紧,他只是在等待结果。 在林青的遗体被送回,李曹两家伴随着一些世家入狱的入狱,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渐渐尘埃落定,最终巡抚被摘了乌纱帽,等待押解进京候审,钦差抄没了几家,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回归京城。 林曦冷眼旁边,看着个结局,最终只能在心底苦笑,五皇子的势力在江南几乎荡然无存,巡抚和总督之间的较量,总督笑到了最后,也意味着三皇子的银库再一次扩充。 翻腾的浪花终于平息,底下的污浊还在继续。 而这回,不会再有一个林青。 西风古道,淮州城门口。 林曦带着剩下的奴仆离开了知府宅院,扶着林青的灵柩准备回凉州老家,然后和自己的母亲一同安葬,落叶归根,这是为人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今裴轩春风得意,本想将林曦接到自己的院子好好照顾,只是自己的师弟并不答应,所以也只能十里长亭话别。 “曦儿,老师的沉冤已经昭雪,总督大人已经奏请皇上抚恤林家,钦差大人也必定会对老师之义大为赞美,恩旨怕是不日就要下来了。况且你此去凉州,天气比之江南更为寒冷,你的身体可是吃得消?不如再稍待几日,待为兄安顿好便与你同去,路上也好照顾你。” 林曦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雪白雪白的,只露出半张脸,初冬以至,寒症虽慢慢缓解,但这比常人怕冷的毛病他是无法根治的。 “不了,爹已不在,再多的厚赏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且淮州于我只是伤心地,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我想爹也是想快些回去的。师兄好意,曦儿先行谢过。” 藏在披风里的手微微扣了扣,便又缩了进去,眼帘低下,林曦的表情便看不大清楚了。 “春闱将至,师兄也该将精力放在读书上,再有凌云壮志,考不上进士也是枉然。” 说完转身便走,搭着周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裴轩无奈,只能再三嘱咐林家仆妇,才目送着白色的队伍远去。 林曦透过窗子的帘布,听着车轮响动,静静地看着淮州城宏大的门匾渐渐变小消失。这生活了八年的地方,终究如同云烟渐渐消散,唯不变的记忆永存。 今后无人遮挡风雨,唯有自己孤身一人,哪怕两世为人,林曦也为自己渺茫的前途忐忑着。 在此之后过了几天,几匹快马进入了淮州城。 萧宁宣下了马,望着林府的牌匾,稍等了片刻,只见一名青衣仆从里面急急跑出来,“四爷,里面搬空了,除了一个聋了耳朵的门房,没有一个人。” 闻言萧宁宣脸色一沉,“还是来晚了,曦儿怕是已经扶灵去了凉州。他还年幼,三姐夫老家也没什么人,一个孩子怕是照应不来。方信,你带着人先回侯府禀报,其余跟着我往凉州去。” “是,四爷。” 然而他们还没有上马,却见远处另有一批快马而来,还未停下马上之人却已跳下,向萧宁宣匆匆行礼便凑到萧宁宣的耳边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只见萧宁宣的眉头迅速地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便沉吟道:“方信,你带着几个人尽快追上表少爷,一定要安全地将他护送到凉州,路上要小心照料,我先行回府。” “是。”方信也不多话,几个人立刻上马,马鞭一挥,奔向西面城门。 萧宁宣回望了一眼林府旧宅,一牵缰绳,调转马头,向来时的路而去。 顷刻间,林府门前再一次萧条下来。 7.皇贵姻亲难为 永宁侯府,重锦堂 “啪……”一盏青花暖瓷白玉盖碗茶杯落地,瞬间四分五裂。 一个端庄妇人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立刻双膝跪地,妆容细致的脸上一片慌张,恳求道:“母亲息怒,媳妇……媳妇……” 说着趴伏于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她头戴金玉发饰,身着甚是富贵却是宁远侯府的侯夫人刘氏。 坐于堂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虽穿得素净,手上缠着檀木念珠,但是面容甚是威严,她缓缓地收回手,脸上的神情越发严厉。 “既然瞒着老婆子,怎么不继续瞒下去,现在又何必到我面前哭求!萍丫头端的是好威风,我看她这世子妃做得极好,说杖毙就杖毙,哪需要我这黄土埋了半截的糟老婆子帮忙。” 刘氏一听,顿时哭声作响,她用帕子捂着嘴呜咽道:“母亲哪里的话,萍儿若不是气急了,她怎会做出这么没理智的事来……母亲也是看着萍儿长大的,她的品性您还不清楚吗,最是和气不过了,要不是,要不是那贱人居然敢害荣儿,萍儿一气之下这才……荣儿可是她的命呀!母亲……” 说着呜咽声顿时作大,帕子湿了大半。屋里的丫鬟婆子已经都被遣出去,倒也不会看到堂堂侯夫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然而堂上的老夫人却是文丝未动,只是冷声说话。 “老婆子早就说过,萍丫头的性情刚烈,处处要强,惯不会低头的,在家当小姐的时候也就罢了,出了门子做了人家媳妇,哪能事事顺心,更何况睿亲王乃皇上胞弟,门第极高,里面的规矩更大,世子一妻四妾自是少不了,她岂是吃得消?咱家也不是靠女儿攀亲才富贵的,当初我就跟侯爷说过结一门人口简单,后生上进的就好,届时侯府再帮衬一下,不愁小日子不和美。可你偏不听,嫌东嫌西,这会儿可满意了?” 刘氏听到老妇人一阵数落,越发难过起来。 “母亲的话,媳妇哪有不听的,只是那梁国公府虽也是二品,不过是个空壳子,内里早就衰败的不行,萍儿可是二品侯府嫡长女啊,侯爷又正值壮年,得皇上重任,媳妇这也是怕委屈了萍儿。” “糊涂!”太夫人重重地一拍座椅扶手,让刘氏瞬间噤了声,只听到婆母说道:“梁国公府乃是当初梁老公爷随□□皇帝征战四方,因战功赫赫,子孙战死无数才有了如今的爵位。虽之前处事不当遭了罪,儿子媳妇牵连了大半,但看在老迈的梁国公面上皇上毕竟没有夺了爵位,该有的尊荣一样都有。这些年梁国公养着小孙子处事低调,这后生也上进,如今自发功名,倒也读出书来。若是萍丫头嫁过去,一进门就能当家作主,上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下没有小妾庶子烦心,只有隔着一辈的祖父,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且梁家获罪的时候,这孩子也已经大了,知道妻妾不和家宅不宁正是祸家之源,定会好好疼爱萍丫头。你想想将来老国公百年,永宁侯府再使使力,即使不能平级袭爵,丫头一个三品伯夫人的体面是逃不掉的。” 想到这里,太夫人更是来气,指着刘氏的鼻子大骂:“老婆子都和侯爷都已经商量妥当,待和梁家通了气就进宫向太后娘娘求恩典,非得你眼皮子浅,生生搅合了这门亲事,睿亲王世子妃岂是那么好当的?如今你看看,嫁过去几年,萍丫头人前是风光,背地里都流了多少眼泪!” 箫锦萍是她的头孙女儿,她岂会不细细谋划,可是好心当了驴肝肺,现如今出了这么个大事,饶是太夫人一生经历波折,也心烦意乱。 刘氏想到自己的女儿除了新婚还算得上幸福,之后笑颜全无。世子爷的侍妾一个个抬进来,四侧妃一应俱全,背后关系错综复杂,若不是永宁侯还算得用,怕是早就被生吃了。如今六年过去也不过才有了一个儿子,且是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了的,之后就是连一个丫头片子都没出来。每次回娘家虽脸上带着笑,可这笑让刘氏心疼的不行,说急了,便是哭得肝肠寸断,再回去苦熬着罢了。 现在想来,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忍着眼泪求道:“母亲,如今说什么都是迟了,您得想想法子帮帮萍儿呀,荣儿可还小,不能没有娘。” 正在这是,门口的齐妈妈高声禀报:“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永宁侯的身影便走了进来,看着面相,虽有四十来岁,但白面美须端得上是个美男子,跟刘氏站在一起,显得尤为年轻。 “侯爷也来了。”太夫人面对自己的儿子虽然口气依旧不好,但是面色缓和了些。 “扰到母亲清净,儿子实在是不孝。”永宁侯态度良好,先认错。 太夫人的脸色就更平顺了,“本就不是你的错,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侯爷可有章法?” 闻言,永宁侯的脸色就不好了。刚听到这个消息,他足足消化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一路思索着,如今也没理出个头绪。 其实这个事情不大,若是平常人家,最多女儿担个恶毒嫡母的名声,家中的还未说亲的女孩儿被牵连乃至婚配上艰难点。只是牵扯上皇亲贵胄,这就不一样了。 “母亲,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萍丫头……也太胆大妄为了!”永宁侯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太夫人瞧了自己儿子一眼,心里也是无奈。她素知长子资质平庸,遇事没个主见,且耳根子软,否则也不会因为刘氏哭上几句便改了主意将嫡长女嫁入睿王府。如今做了正四品太仆寺正卿,不大不小的官,管着一亩三分地,好在并非好高骛远之人,踏踏实实的倒也能守住家业。 眼见得刘氏又要哭泣,太夫人便高声说:“想来侯爷也不清楚事情始末,先别忙着哭,齐妈妈,将人带上来,一字一句说清楚。” 齐妈妈在门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婆子和一个丫头都被带了进来,之前已经粗粗问了话,但两人的脸上还尤带惊慌,一进来就跪在地上。 齐妈妈站到老妇人身后,冷声道:“当着主子的面,你们将事情细细讲一遍,事无巨细却也不得添油加醋,胡乱说话。” 那婆子低声应了,道:“一月前北边传来捷报,道是世子爷打仗得了胜,不日将要大军归朝,王爷高兴地多喝了几杯,却不想就这么没了,王妃与王爷情深,没挺过去过了几日也跟着去了。世子妃身上本就不利索,王爷和王妃这么一去,又是布置灵堂又是披麻戴孝,亲戚朋友来来去去,操心的事情太多,人整整就瘦了一圈,也发憔悴。” 说着眼睛一红,旁边的丫头也抽噎起来,她们是箫锦萍的陪嫁,自是清楚世子妃的不易。那妈妈拭了拭眼角,通红的眼睛徒然闪过一道厉色,恨声道:“世子妃精力有限,偌大的王府便照看不过来,却不想玲秋阁的那个贱人乘着世子妃不注意,府里忙乱的时候,买通了丫鬟在大少爷的吃食里下了药,幸好大少爷因王爷王妃去世正伤心着,只是用了一些,不然……不然那灵堂就要多一个位置了!” 闻言,众人也不禁又是伤心,又是气愤难耐。 那妈妈继续说:“大少爷当晚就发了作,可怜的小人儿整个抽搐着,世子妃当即请了宫里的太医,又是催吐又是喝药,又是施针忙了一晚,大少爷才安静下来。世子妃强撑着一口气,将大少爷身边的都拘起来强行拷问,一个扫撒的丫头终于撑不住招了,却是玲秋阁的姚氏贱人给的药……” 永宁侯忍着怒意,问:“后来呢?” “大少爷可是大小姐的命呀!侯爷!”那妈妈大哭一声,心中大恸之下,也顾不得称呼,“大小姐当场就撅了过去,等醒来之后就完全变了个样,也不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侍卫围了玲秋阁,那贱人还想狡辩几句,然而大小姐根本不本不理她,没过多久那贱人生的贱种给强行带了来,然后……然后大小姐就下了令,当着那贱人的面……活活地将那个贱种给打死了……” 听此,永宁侯面露惊愕,只有几个女人轻轻的抽噎声。 齐妈妈将那妈妈和丫鬟带了出去,重锦堂顿时一阵沉默,接着听到一声叹息,“萍丫头忍了几年,终是忍不了这口气。”却是太夫人说话。 永宁侯回过神,眉头紧皱,“那姚氏固然可恨,即使萍儿活剥了她,也无甚紧要,可是那孩子却是世子爷的骨肉,嫡母杖杀庶子,不要说皇亲国戚,即使是普通人家也是礼法难容的。” 刘氏已经哭湿了一条帕子,为自己的女儿愤不平,“那贱人倒是打着好主意,老王爷和王妃这一去,世子爷可有六年的孝期,若是荣儿夭折,那贱种不就是庶长子了吗?待世子爷过了孝期,再有嫡子岁数也差得远了,萍儿身子一直都不好,到时候怀不怀得上还是未知,今后什么光景谁知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侯夫人,她深知高门大院妻妾争宠的激烈程度,如今她能笑到最后,最重要的还是儿子。 永宁侯眉宇皱起,“萍儿若是再忍忍,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总是角度不同,外孙毕竟无事,拿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手,那姚氏还不是任箫锦萍搓圆捏扁,到时候不须她动手,宫中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连带着那庶子有了这么一个母亲,今后也差不多废了。 太夫人道:“如今做都已经做了,现在说这已经太迟,侯爷要尽早想对策,这事众目睽睽之下,不消一日便会人尽皆知,听说世子爷已经快马加鞭回来了。” “母亲说的极是。”永宁侯点着头,但是眉宇间的皱纹却深深体现着他的烦躁,“这事难就难在世子得胜归朝,亲王王妃又刚刚相继去世,皇上心里有愧于他,可萍丫头却生生杖杀他的骨肉,哪怕就是世子爷不追究,宫里也不会轻轻放下的。当初结这门亲事,有多少家眼红着,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儿子……怕不只一个教女不严的申斥,说不定连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刘氏听到这里顿觉心上一冷,颤声道:“那萍儿……” “端看圣上如何决断了。” 太夫人细细地捏着手腕上的佛珠,苍老的脸上少见的严寒,静默了片刻,才说:“萍丫头虽有大错,但那姚氏却更难以饶恕,残害嫡嗣,何况还选在亲王和王妃的丧期上下毒手,罪加一等,如此阴狠妇人,皇室中看中子嗣不假,可那孩子有那样的生母也珍贵不到哪里去,若是世子爷能稍稍抬手,也不见得如此严重。” 刘氏听婆母这么一说,心中一喜,立刻道:“母亲说的是,且萍儿可是皇上赐婚的,若真休弃也是打皇家脸面,且那姚氏还是皇贵妃亲自送的!” 说道姚氏,刘氏的严重就迸现出深深的恨意,若是姚氏在面前,定是上前就挠花对方的脸。 “别以为这事儿能那么容易过去!”见刘氏松了筋骨,仿佛一切已经糊弄过去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你马上就去王府,定要跟萍丫头说个明白,叫她收起那高傲的性子,待世子爷回来无论是哭泣求饶,还是跪地请罪,即使世子爷打骂也都给我做小伏低仔细受着!只有世子爷消了怒气,还念着一点夫妻情分,这事才可以慢慢过去,否则想想荣儿!” 刘氏巴不得赶紧去看女儿,立刻应声,然而却听太夫人又说,“罢了,还是老婆子亲自去一趟。” 让刘氏去她真不放心。 8.噩耗接连传来 睿王府在皇城根下,因是皇帝的同胞兄弟,向来得宠,王府自然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 太夫人和刘氏下了马车,进了大门,又上了一辆玄色的敞亮马车,一柱香之后方下来,自有一个丫头领着进了栖云轩的正房。 只听到一个丫鬟的通秉后,一个妈妈便快速地撩了帘子出来,见到太夫人和刘氏顿时眼一红, “太夫人,夫人,快来看看世子妃,如今也只有您二位可以劝劝了。” 刘氏心上徒然一惊,立刻便走了进去,后头的齐妈妈扶着老夫人也紧着跟上。 里屋里站满了大大小小的丫鬟,但是谁都不敢吭一声,走路做事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多出,只有床头传来浓重的喘息声。 “萍儿!”刘氏快走几步到了床前,见到女儿,顿时心中绞痛。 萧锦萍今年正好二十二,正是女子容貌最为娇艳美好的年纪,然而看床上的女子,苍白消瘦,形容枯槁,如同秋日衰败的枯草一般失了生机。 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哭声,箫锦萍缓缓地睁开眼睛,木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只听到她轻声说:“娘,是你来了吗……女儿,女儿不孝……” “萍儿,我的萍儿,你怎的变成如此模样了,你要疼煞娘啊!”刘氏伏在箫锦萍的身上呜呜哭泣,周围一圈丫鬟婆子也不禁压抑抽噎。 太夫人走近一瞧,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变,心上一酸,低声唤道:“萍丫头……” “祖母……”箫锦萍努力地侧过脸,看到老祖母眼泪立刻簌簌流下,“萍儿给祖母丢人了,可萍儿气不过,忍不了……祖母,一定对萍儿失望了……” 声音细弱,接着是猛地大喘,刘氏正要去宣太医,手上顿时一紧,却是箫锦萍枯瘦的手拉住了她,“娘不必去了……女儿的身子女儿自己知道,早就已经不行了……不然,我岂会如此鲁莽……” “胡说!你还这么年轻,只是过于操劳了,又被那贱人气一顿才缓不过气来,听娘说,荣儿还小,你不能就这么撒手走了,否则荣儿怎么办,没娘的孩子你让他依靠谁去……” 似乎说到了箫锦萍的心里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后却又慢慢地暗了下来,“我怕是不行了……娘,荣儿,我的荣儿你一定要照顾他……世子爷过了孝,新夫人就要进门了,又会有新的孩子……我不放心他……” “那就好好地养病,萍丫头!”饶是太夫人再铁石心肠也不禁红了眼睛,这是养在她跟前的孙女,花一样娇嫩的女孩儿。 “祖母……萍儿不孝……到此还要让您老人家操心……”箫锦萍似乎没了力气,大喘之后才继续说:“世子爷的继室就在妹妹里选一个……祖母……” “萍丫头!”太夫人握住她的手,忍不住颤抖。 “祖母!”箫锦萍高声一唤,睁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太夫人,“只有这样,荣儿才最安全,我才能放心……求祖母了……” “母亲……”刘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恳求道。 太夫人点了点头,“好。” 听此箫锦萍惨白的脸才浮现一丝笑容,只听到她喃喃地说:“我一定坚持住……我要等世子爷回来……我对不起他……” 只是最终她还是没有等来他的丈夫。 赵靖宜出生的时候,睿亲王妃就请护国寺的有道高僧算了一卦,道是二十五是个坎,迈过之后便顺顺当当长命百岁。如今刚好二十五载,劫数是来了,却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一个劫。 当今大夏朝已经历上百年,皇帝也传承了好几代,□□皇帝那会儿的铁血军队也已经成为过去,兵释封爵之后的将领老的老死的死。如今书生清谈,国家安定,皇帝重文轻武之下,却是再难出现一位杰出将才。当北方胡奴卷土重来之后,发现朝廷上下却找不到一个可领兵打仗的,于是边境被迫,抢劫一空,虽后每年点兵出征,但年年战败,眼睁睁看着胡奴人骑着铁骑南下,满载而归。 赵靖宜贵为睿亲王世子,一出生便是含着金匙。睿亲王对儿子的要求非常低,只需要他不惹出谋逆大罪,便是捅破了天,作为皇帝嫡亲的侄子也是无事的。 却不想年少的赵靖宜,看到他父王每次听到朝廷战败的消息那唉声叹气的模样,就默默地决心发愤图强,勤练武艺,常看兵书,十年如一日,不需鞭策便十分上进。 终于某一次见他皇伯父为再一次战败摔奏章,贬朝臣的时候,他毛遂自荐了。 皇室的基因在众多美女一代又一代地改良下,子孙长得都不错。赵靖宜生得更是高大英俊,平时寡言少语,看起来非常可靠。皇族子弟如此积极向上的本就不多,又是亲侄子,皇帝细细一合计,若是旗开得胜,实在提高士气,于是强行顶住朝臣压力,将年轻无甚经验等众多反对之词抛到脑后,反正这么多年有经验的也打不赢,军备就绪后选了个黄道吉日,挂三军统帅出征胡奴。 事实证明,皇帝的决定实在无比英明,赵靖宜出征后捷报连连,如今更是活捉了胡奴大王子,押解进京。 赵世子正是春风得意,却不想一个噩耗传来,他的父王因为太过高兴多喝了几杯就猝死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等赵世子接受事实准备抛下大军先行快马回来的时候,接着另一个打击来了,母妃悲痛欲绝之下,撒手人寰! 知道这俩老感情好,却没想到演变成生死相随,要不是身边的亲卫眼疾手快,赵世子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但是再怎么悲痛也改变不了失去双亲的事实,强忍着心中哀痛,他便带着亲卫一路快马加鞭赶向京城,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终于看见了城门,却不想早有人已经等在了这里。 赵靖宜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感觉走进王府的,总觉得还是这个地方,但仿佛已经物是人非十来载了,他有些认不清。 他看到箫锦萍静静地躺着,身上已经换好了世子妃册封之时的礼服,头上珠翠耀眼,脸上仔细上了妆,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此时他对箫锦萍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愧,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委屈,有恨,他的子嗣本就单薄,庶子被她活活杖杀任何人都接受不了,可是如今她死了。 曾经他是想要跟这个女子好好过一辈子,就如他的父王和母妃一般,即使没有浓情蜜意,但也希望举案齐眉,可惜最终形同陌路。 她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喜欢阳春白雪的诗词歌赋,他不过是舞刀弄枪的武夫,向来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嗤之以鼻。她不喜欢他的侧妃妾室,其实他不见得也想要这些莺莺燕燕,只是宫中所赐岂可不收?长辈所赠岂能推拒?以及这些女子背后所牵扯的关系都不是能够说清的。 他是睿亲王世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她是他的妻,他自是最为敬重她,这些人若是她不喜欢,王府够大,另辟地方安置罢了。只是酸言冷语,尖锐刻薄哪怕他并非世子也会暗藏恼怒,夫妻情分便在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半月冷战之下慢慢殆尽。 后院的女人都是他的,每个都翘首以待,有的是温柔小意恭顺逢迎的,他何必委屈自己? 即使后来箫锦萍的棱角慢慢被模去,赵靖宜也不愿意多亲近,她有了嫡子傍身,地位已经牢固,至于他的喜爱可有可无罢了。 然而即使赵靖宜不喜欢她,也恨她,可从未想过她会死,以这种方式在他的心里留下重重的一笔。乃至后来,他有了真正喜欢到骨子里的人,有时候回想起来也是一阵唏嘘。 爹娘的葬礼才刚结束,妻子和儿子的陵地已经就绪。若不是赵世子心志坚毅,见惯生死,稍微脆弱一点也要被压垮了。 想想短短的不到一个月时间里,他从意气风发的国民英雄一下子沦落到了丧父丧母丧妻丧子的鳏寡孤独中,且唯一的嫡子在世子妃去世的当天被匆匆带进皇宫交给了皇太后照顾,听说太医轮休职守,医药不辍,也不知能不能挺过来。 这悲惨经历,饶是翻遍了史诗,也不见得能找出一个比他更悲剧的,就是记恨他到死的人,也不紧掬了一把同情泪。 赵靖宜咬了咬牙,召见了王府长史和大太监,将萧氏的后事安排下去,也不去看还在后院关着的姚氏,骑了快马直直朝皇宫而去。 宫门口早有交代,赵靖宜长驱直入,一路畅通到太后凤慈宫,见到了嫡子。 隐忍的悲痛终于在见到儿子安睡的小脸后爆发,堂堂七尺男儿跪在床前双手覆面压抑哭泣。 大夏朝当今圣上悄悄地来到凤慈宫,此时整个凤慈宫也在暗暗垂泪中,太后娘娘哭得尤其厉害,以皇贵妃为首的四妃一边抹着帕子一边劝慰,只是话还未半句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伤心劲儿犹如死了各自的儿子一般,见皇帝陛下驾到,纷纷请安见驾。 皇帝是带着心虚的,自家侄子为他戍卫边疆抛洒热血,如今凯旋而归朝廷长了脸面,然而他却没有照顾好侄子的一家老小! 若是弟弟死于意外情有可愿,那弟妹就是因为关怀不够开解不到位才想不开跟着走了。当然伉俪情深,实在劝慰不了想必侄子也能理解,可是因为妻妾不和嫡庶之争引发阴谋诡计从而导致妻死子亡就彻底打脸了。更何况世子妃是皇帝指婚的,侧妃姚氏是皇贵妃赐的!简直是左右开弓啪啪作响。 太后一见到皇帝就哭得更伤心了,不停地说着弟弟命苦,侄子命苦,稀里哗啦地反反复复,更有嫔妃不住地点头应和,只把皇帝陛下哭得一个头两个大,当场保证一定会给侄子一个交代,好好补偿他已慰弟弟在天之灵。 9.硕果仅存一独子 圣旨来得非常快,第二天皇帝身边的来公公就亲自到了睿王府宣旨。 令赵靖宜袭爵睿亲王,封嫡长子赵元荣为睿亲王世子,亲王爵位传承三代方减爵继承,还未下葬的萧氏追封睿亲王妃,庶二子为长宁郡王,以各自品阶的规则风光下葬,一应花销由内务府供应。增睿王府军规制两千,增食邑八千,增禄米一万,赐皇庄两座,田产千亩…… 赏赐了众多金银珠宝玉器古董之后,最实惠的还是令睿亲王奉旨节制巡防营。 之后又有太后,宫中贵妃的赏赐,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封赏赐下,前来祭奠吊唁的人就更多了。一时间亲王府前车马难行,官员品阶低一些连门都登不进去。 更有三皇子,五皇子等诸多小皇子联袂而来,纷纷劝慰这位新出炉且圣眷在握的亲王节哀顺变,另私下里都表示若有哀痛难以纾解,堂兄弟之间不需客气只管往来打搅,随时随地准备好坚实的肩膀和倾听的耳朵。 赵靖宜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一答谢,待将妻子和儿子送入陵地安寝,立刻下令关紧府门,对外表示睿亲王开始为父母妻子守孝,哀思过恸,实在不想见客。 对内……睿亲王浓重的黑眼圈里,那双疲惫的眼睛顿时如狼般凌厉,分外森冷。 赵靖宜之前犹如诸多男人一般对妻妾之争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一厢情愿认为不过是不出内宅的小打小闹罢了,翻不了大浪,然而当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才意识道古人名言流传至今自有其必然性,家宅不宁,祸家之源,断子绝孙都不是危言耸听。 姚氏最后的下场让诸多姬妾的小心思顿时烟消云散,甚至不经意间撇到亲王那双寒冰般的双眸都忍不住心悸颤抖,犹如老鼠见到猫般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再也不敢造次。 大刀阔斧地整顿了内宅,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细细查问下来,睿亲王当真是开了眼界了。阴私之所以为阴私,一旦见了光,丑恶的真相能让这位见惯生死、杀人如麻的大元帅都忍不住心惊。再看那些柔柔弱弱,低眉顺眼仿佛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后院女人,赵靖宜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是没有勇气去接触的。 当一切尘埃落定,女人们都被撇到王府深处轻易不会看见的时候,赵靖宜决定进宫将依旧养在凤慈宫的嫡子接回来,毕竟太后娘娘年事已高,事情紧急不消说,如今风平浪静也就不可再多打搅。 不过当睿亲王兴匆匆来到凤慈宫说明来意后,老太后便不客气地指出:“荣儿性命虽已无碍,但毕竟刚遭了罪,身子骨柔弱的很,这几天总是恹恹的动不动就咳,你媳妇刚走,谁来照顾他?” 赵靖宜当场说不出话来,他后院的女人刚被他削了一顿,集体迁至偏殿,他自然不可能将嫡子交给这群如狼似虎的女人看顾,否则借着养育世子不知道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皇贵妃和贤妃倒是日日来瞧荣儿……” 太后娘娘话刚一出口,赵靖宜便深深皱眉,道:“不妥,荣儿体弱,两位娘娘宫事繁忙不便可打搅,还是带回王府。”他是万万不会参合到两宫之争里去的。 不过自己回绝的太快,见老太后似有不悦,又劝道:“祖母见谅,孙儿自有一番考量,一则孙儿如今正是孝里,皇上的意思也是出了孝再领差事,所以有的是空闲照顾荣儿,再者孙儿对这孩子有愧,之前忙于兵事,没有时间看顾他,如今正好让我父子俩培养些情意,荣儿已有五岁,却是连我这个父亲也认不得……还请皇祖母成全。” 太后的神情顿时缓和,其实话一出口,她便知有些不妥。如今细看赵靖宜满目憔悴,不见当年的意义风发,想起自己的小儿子,顿时心疼地不行。 “也罢,这几个太医也一并跟着去,荣儿这几日本是他们在治的,本宫再寻几个妥当人照顾荣儿,万不得再有任何闪失。过段日子,祖母再给你指个温柔和善的女子,至于那萧氏,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在太后看来,箫锦萍笼络不了丈夫,作为世子妃无法挟制妾室,平稳内宅,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最后更是杖杀庶子,太后颇为不满,不过人既已逝,多说无益而已。 待赵靖宜将嫡子带回了王府,下人便来报,道是永宁侯太夫人,侯夫人来了。 赵靖宜对永宁侯颇有微词,不过是碍于妻子已逝,不好怪罪罢了,如今太夫人,岳母大人亲至,再如何不耐也总是要见的。 且他本不是拖延之人,事到如今,总是要跟永宁侯府说清楚。 “自事情出,老身是寝食难安,愧疚难眠。王爷戍卫边疆保家卫国,萍儿应该克尽本分,孝敬公婆,安抚内宅,教育子女,让王爷无后顾之忧。先王爷年事已高,本就该注意饮食,她却不知劝阻,任由公爹贪杯,视为不孝之一;先王妃伤心悲痛,她却不知想尽办法细细宽慰,开解婆母,只知道木讷地服侍饮居,干着着急,眼睁睁看婆母一日日憔悴离去,视为不孝之二;作为世子妃,公婆白事亲力亲为本就应该,她却放松警惕任由妾室犯错,不加劝导却只知横来横去,凭着义气做事酿成如此惨烈结局!世子仁厚,至今未休弃她,只是教出如此孙女,老身实在无颜面对王爷呀!” 太夫人说着推开刘氏的搀扶,对着赵靖宜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靖宜站了起来,侧过身体,不全受这一礼。他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父王向来喜欢贪杯,就连母妃都劝不了更何况是做媳妇的箫锦萍,况且哪有媳妇去管公爹做事的。至于母妃……一颗心扑在他父王身上,一旦父王离世,她也就心死了。 这怪不到萧氏。 “出嫁从夫,哪还有做大家小姐的轻松自在,老身和夫人总是教导萍儿一切都要听世子的,哪怕受了委屈,也要多多忍让,世间女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夫君要敬着,宠着,却不可独占着,可萍儿偏就是听不进去,这直来直去的脾气,世子也是受苦了。” 太夫人处处小心致歉,虽听着是数落自己孙女的不是,却又何尝不是在替萧氏委屈呢? 太夫人说完,刘氏抹着眼泪又说道:“是啊,萍儿从小就有一说一,向来不拐弯抹角,我都不知道说过她多少次了,当人正房夫人,总是圆滑些好,不然总是要吃亏的。” 赵靖宜默默地听着,只是不做声,脸上的神情却是缓和了不少。 虽然做法让他恼恨,可是他知道萧氏的性子本就不是阴毒的,若不是逼急了,绝望了,她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赵靖宜坐下,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两位的来意本王已经清楚,若是无事,便也请回。” 这是端茶送客了,刘氏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太夫人面若无事地说:“老身尚有一事,萍儿临去前一直放不下荣儿,听闻世子已无大碍,只是老身心里记挂,可否让老身看上一眼,好安心。” 这个要求合理,且永宁侯应该是最不希望赵元荣出事的,所以赵靖宜答应了这个要求。 如今坐到他这个位置,伤心难过已经过,余下的不过是利弊罢了,他倒也没有想过彻底跟永宁侯府翻脸。 待太夫人和刘氏见过了世子,见他气息平稳倒也放下心来,只是小脸略白,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显然还未痊愈,心里又是安心又是心疼。 临走前,刘氏忍不住劝说道:“世子身边只有一个乳母和几个丫头,王爷忙碌又是做大事的,怕是照顾不周全,能否容我隔个几日来探望一次?” 赵靖宜自从接回了儿子,连着照顾了几日,颇有些手忙脚乱,虽有太后指派的人手,到底是凤慈宫出来,身份上总有些不大方便。 想想也不能教儿子不接触外家,于是就答应了。 刘氏心里一喜,想到女儿临走前的恳求,于是接着说:“萍儿走后,王爷身边没个照顾人,待王爷除了孝期,定是要续弦的,若是新王妃不知底细总是对荣儿……” 眼看着赵靖宜的脸色慢慢变冷,太夫人立刻扯了一把刘氏,道:“顾妈妈是照顾萍儿的老人,世子出生后也是她照看的多,王爷若是觉得妥当,就留下搭把手。” 说着横了刘氏的一眼,后者捏着帕子消了音。 这倒是不妨碍,印象中萧氏身边顾妈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赵靖宜点点头同意了。 太夫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就算再想,也不能在这个关头说出来,她这个媳妇料理家事挺好,就是头脑简单了些。这种事情也该等世子身体好些,时不时地带回永宁侯府走走才能慢慢谋划。要知道只要世子在,有了这座桥梁,总能将两家的关系缓和了,到时候再与几个小姨处处感情,今后睿亲王继室也不是没有指望的,真成了赵元荣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与永宁侯府的联系也会更加紧密。 当与睿王府的关系趋于缓和,整个永宁侯府也慢慢安定下来,余下的也不过是外头的弹劾罢了,虽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过好在永宁侯办差事向来尽心,皇上也是知道。只要睿亲王能够消气,萧氏既已身死,也就过去了。 最终永宁侯因教女无方,罚了一年的俸禄,降了半级,留职查看。而姚家……皇帝是真恼怒了,直接停职查办,流放千里,连宫中的皇贵妃也受了训斥。 当一切都缓过来,太夫人才意识到在遥远的凉州还有他的外孙,可怜的也是没爹没娘家破人亡了,孤零零地半大孩子在凉州老家守着孝呢。 10.忽如忆起林公子 当萧宁宣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永宁侯府与睿王府已经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只是想起当初光彩夺目的侄女,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太夫人见小儿子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上尽显疲惫,顿时好一阵心疼,齐妈妈更是指挥着小丫鬟忙上忙些给四爷倒茶送水。 等萧宁宣缓过一口气来,太夫人便急不可待地望着小儿子,追问道:“可是见着你姐夫了?” 这是还不知道林青已死的消息吗?萧宁宣一阵惊讶,要知道江南贪污案可是震惊朝野,钦差还未到京城,内阁已经被奏章给淹没了。 “怎么了?”太夫人看小儿子不自在的表情,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当初林青来信后,她便催着萧宁宣尽快赶去淮州,后来碰上睿亲王及王妃大丧,长子又快马加鞭地去催他尽快回来。难道说还没见到人就回来了?或者…… 如此重大的消息,偌大的永宁侯府不可能不知道,怕是被压下来没有告知太夫人,萧宁宣正犹豫是不是先跟大哥通了气再说,却不想太夫人锐利的眼睛正紧紧地看着他。 他虽然如今为从五品五城兵马副指挥使,官位不高,但掌着要职,得皇上重用,可是面对自己彪悍的母亲,却是怎么也瞒不下去,最终支吾着说了。 太夫人闻言立刻便是一阵心绞痛,险些站不住,亏得齐妈妈在后头搀扶着,这才没有倒下。 永宁侯太夫人生了两儿一女,长子萧云霆袭了永宁侯,幺子萧云宣补了五品五城兵马副指挥使,各个都是有能耐的。只一嫡女萧云菲嫁了淮州知府林青,多年前已经过世,只留下一个小药罐林曦,临死前还流着眼泪让人带话给母亲,定要多多看护她的儿子。 太夫人每每想起女儿在家时的娇憨模样就暗自垂泪。如今爱女唯一的血脉孤身一人扶灵去凉州那偏僻的地方,更是难受地不行。 然而这么重大的事情侯府上下全都瞒着她,太夫人暗怒从生,立刻将永宁侯夫妇叫进重锦堂,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劈头盖脸地对着永宁侯骂上一顿。 “好啊好啊,侯爷当真是有能耐,女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人告知老婆子,可见是人老被人嫌,还不如给老婆子备好棺材,直接埋了了事,省得天天见着心里不痛快!” 永宁侯听到下人回报四爷没回自己院子就去了重锦堂,就知道要坏事,如今听太夫人说出如此重话,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地。 箫锦萍的事情还没过去的,再传出不敬老母,他这官也别做了。 “母亲冤枉,不是儿子瞒着您,实在是为着萍儿的事情没顾上其他,妹夫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呀!” 太夫人闻言更是来气,“这话就是骗鬼鬼都不信,你跟女婿素来不和我知道,可是没想到你妹夫遭逢大难之时,你也袖手旁观!好一个永宁侯爷啊,你当我不知道吗?粮商李家给你送了厚礼,要你妹夫方便行事,林青耿直不肯,你收了好处又不肯吐出去这才交了恶,最后走了锦州这条路才平息。他早知皇上有意要动江南,拉下脸来给你写信,你直接不闻不问,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奸人所害,如今他含冤而死,你可想过你外甥怎么办,曦儿可是你亲妹子唯一的血脉啊!哪怕你稍微周旋一二,保了你妹夫的性命也是好的呀!” 太夫人气得将桌子拍的啪啪作响,而永宁侯却只是低头任凭责骂,刘氏心里不忍,便状忍不住插嘴道:“母亲错怪侯爷了,为着萍儿之事,圣上已是申斥了侯爷,这段时间闭门在府里思过,怎会知道江南之事?而且妹夫也太耿直了,就是为了外甥也该多思虑一二呀!” 刘氏不说还好,一说太夫人便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以为没你什么事?侯爷品性向来端厚,那李家怎么会找到他的门路,还不是你那好兄长引荐给你,你见钱眼开才撺掇了侯爷插手此事!侯爷和女婿交恶都是你搅的事!” 刘氏闻言脸色一僵,正要辩解,却听到永宁侯低声叱责道:“还不快闭嘴。”刘氏这才怏怏低下头。 “母亲息怒,儿子岂是这么糊涂的人,我也是想帮的,只是妹夫这事实在牵连甚广,连两位皇子都被牵扯了进去,他一下子就要将江南贪污都揭开来,那些人怎么会放过他。儿子虽是永宁侯,可不过只是从五品小官,萍儿的事又惹得圣上不快,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救下他!若是可以,儿子也不愿意妹夫含冤而死啊!” 永宁侯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清晰可见。萧宁宣不忍,便跪下求情,“母亲,大哥也是没有办法,此中凶险就是听旁人说也是心有戚戚,外甥能保住性命也是看在永宁侯府的面上了。” 太夫人何尝不知道,只是心疼女儿,心疼外甥罢了,只是捂着帕子低泣。 齐妈妈给太夫人轻轻顺着气,低声说:“老夫人,姑爷走了没办法,可是表少爷还在啊,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凉州那种乡下地儿,身子又不好,可怎么吃得消,您得为表少爷做主啊!” 是啊,他没人疼的外孙,想起小时候见到林曦如同猫崽子,哭声都细细弱弱的,还没吃上几口奶就要喝药,如今爹娘俱不在,可不就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吗? 永宁侯感激地看了齐妈妈一眼,立刻保证道:“母亲放心,儿子这就派人去凉州,曦儿今后就住在永宁侯府,他就是儿子的骨肉,这侯府的正经少爷,今后婚嫁求娶都由侯府来,一应用度只会比他兄弟好,绝不会怠慢的。将来走仕途也好,经商也罢都由他,儿子都会替他安排妥当。” 这个太夫人是相信自己的大儿子的,闻言缓了脸色,点了点头,见儿子媳妇都跪着,便道:“起来。” 永宁侯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对刘氏吩咐:“这几日你开府库,把揽月轩给布置起来,待曦儿来了可直接搬进去。” 刘氏闻言脸色立刻一变,“揽月轩可是侯爷答应给衡儿的,他媳妇怀了身孕,眼见的就要生了,紫竹轩刚成亲那会儿看着还好,现在已是太小了。” 永宁侯看了一眼太夫人,老太太眯着眼睛也不表态,于是抚了一把自己的美须,想了想便道:“曦儿身体不好,揽月轩冬暖夏凉利于他养病,至于衡儿嘛……你考虑也周到,这样,将紫竹轩后头的梅景苑打通,都给他就是了,他不是一直赞那里的景色好吗?” 刘氏拧了拧帕子,心里不甘,一个没爹没娘的病秧子而已,怎么能比得上侯府的嫡长孙,那揽月轩可是整座侯府中最好的院子,紫竹轩就是加上梅景苑都无法比,只是看太夫人的意思,对侯爷甚是满意,这俩母子同意了,怕是不能更改了。 于是想了想便说:“侯爷的意思妾身没有不从的,自家外甥我也是心疼,可是妹夫才刚走,外甥是要守孝三年的,落叶归根,总不好让他就这么过来。不如暂时等一等,过个一年半载,外甥尽了孝,我们再接过来才……” 那时候揽月轩早就并到紫竹轩,总不能让嫡长孙挪位置。然而她忽然看到太夫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眯着眼看她,直叫她说不下去。 齐妈妈忍不住笑道:“夫人的心意是好的,可是姑爷在凉州早就没什么正经亲戚了,表少爷又身子弱,那偏僻地儿哪来的好药好大夫,没得为了守孝连身子都不顾的,若是姑爷在天有灵,也是要心疼坏的。侯爷让人去接过来,姑爷肯定高兴,不然之前也不会写信给侯爷了。” 萧宁宣连连点头,他正是因为没接到外甥而内疚着,“如今这天气越发寒冷,再过几天路上都冰住了,也不知道曦儿熬不熬得住,还是接回来,守孝哪儿不能守。况且快过年了,总不能叫外甥一个人孤单自己过。” 这话简直说到太夫人心里去了。 永宁侯见母亲直看着他,于是一甩袖子,对刘氏叱道:“照我说的做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见太夫人神色倦意浓厚,便道,“天色晚了,母亲也该歇息,儿子明天一早就安排。” 便问了安和弟弟一同出去了,刘氏撇撇嘴,再不敢多话,跟着也走了。 第二日一清早便有一匹快骑从侯府出发,离了京城。三天后大少爷萧玉衡向翰林院告了假,带着几个下人几个护卫并一辆马车出发前往凉州。 凉州,林家村 方信调转马头到了林曦的车厢前,禀告道:“表少爷,到林家村了,姑老爷的老家便是这里。” 半路上,方信带着的人快马赶上了林曦,一路上也多亏了这几个彪壮大汉,相安无事到了凉州。 林曦望着村口破旧的村牌,良久无语,暗道他爹能够读书考上进士真是不容易。 林曦来凉州只带着十几口人,余下的都还留在淮州看着林家的产业和他母亲的陪嫁。临走前算了家当,却发现自己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有宅子有良田有果山还有铺子,古董玉器字画样样不缺,皆是林夫人的嫁妆。 当周妈妈拿出来一叠厚厚的银票时,林曦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了许久。 周妈妈还笑话他,“这有什么,夫人可是永宁侯唯一的嫡出小姐,太夫人及老侯爷从小给攒的嫁妆自然是丰厚的,要不是夫人定要嫁给老爷,古董玉器之类的精贵玩意儿会更多,当初太夫人见拗不过夫人,就干脆留下了这些换成银票压箱底了。” 林曦咂舌,“那也太多了,都有两万了。” “不多。”周妈妈小心放好这些银票,说:“太夫人也是怕夫人吃苦呢,老爷一穷二白,连聘礼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夫人跟着他可不就得往里贴银子嘛,不过好在老爷虽然两袖清风,但也不是会用媳妇嫁妆的软骨头,还是小姐看不过去偷偷补贴了些家用,老爷都不知道的。” 说着忍不住一阵唏嘘,“幸好之前那些官兵搜查的时候,我们的人死死地守住夫人的嫁妆,没敢让他们碰,不然少爷要受苦了。” 林曦抽了抽嘴角,他爹一文钱没有攒下,他娘却已经将他的后半辈子包圆了,世家小姐果然不同凡响,现在身边的人也是他娘的陪嫁,忠心耿耿的。 因为有了底气,所以即使回到这穷乡皮囊林曦倒也不怕,且说实话,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想起前世的父母,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看这个村子,不仅产生一丝亲切感。 11.初来乍到林家村 将灵柩放置到林家的祠堂,林曦执着三炷香对着林青的牌位三跪拜后才郑重地插入香炉中,起身再一一对着里正及其他到场的举人或秀才老爷们答谢。 林青的灵柩需要在祠堂停留七天,七天后便入祖坟为安。 林青不属于林家正枝,血缘偏得早已出了五服,不过是因为他争气,考了进士老爷,做了大官,方能在林家祠堂的偏中央之处有了一席之地。众人又见林曦虽全身素白,麻衣戴孝,但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世家公子的气质,且林家下人进出皆是训练有素,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看,端的是规矩,不是大户人家有钱就能培养出来的。 所以林曦虽然孤弱,倒也没人敢招惹他,都客客气气的。 天气越发冷了,凉州的冬天更是寒冷刺骨,江南虽然湿冷,但温度实在没有这么低。 炕已经烧起来,林曦本就不爱动弹,如今更是整天整夜的窝在炕上,周妈妈及几个丫鬟心疼他,轮流伺候着,连吃饭洗漱都在炕上解决,除了方便才无可奈何下炕,不过也是在屋子里的,实在骄奢淫逸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 如今他的寒症已经渐渐好转,只是汤药依旧不能断,周妈妈甚至比以前盯得更紧了,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喝完碗底残留,才笑颜逐开地送上热点心。 身体渐好,让林曦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重活一世,他发誓决不像前世一般做个贪官污吏,但也没想过如同这世的爹一样为了心中大义牺牲自己。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走仕途了,那做什么? 士农工商,他虽不想选择第一项,但也没打算走后两者。林曦本就从农村来的,非常清楚地里刨食有多辛苦,且凭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合适,工就更没影子的事了。而最后的商……富有是富有,就是贱籍,若林老爹在天有灵,估计劈死这不孝子的心都有了。 林曦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忙碌的团团圆圆转着,而思绪却不知飞往何处。 因为林曦决定要在这凉州守住三年,周妈妈虽然觉得以自家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脾气能呆上三个月就不错了,但还是指挥着大小丫头将屋子都收拾出来,开了箱笼,准备长期居住。 俩丫头叫林曦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周妈妈常常念叨少爷都十五了,还没定亲呢,之前身子不好,倒也多说无益,如今这不是渐好了嘛……每次念叨完,她朝着这俩丫鬟的目光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少爷房里的丫鬟呀…… 圆圆捧着小箱子正想找地方放呢,就感觉到他家少爷的目光溜了过来,她向来干脆,立刻转身说道:“少爷,做什么老盯着奴婢看呢。” 圆圆的脸有些红,团团也被她的干脆吓了一跳,顿时放下的手中的伙计,竖着耳朵倾听。 林曦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最近他刚看了一本野史,如今没人管着他,倒也看得光明正大,所以看了看团团圆圆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脸上慢慢浮现的红晕,忽然间恍然大悟。 这也太早熟了! 连忙摆手道:“死丫头都想些什么呢,才多大的孩子,就整日琢磨着这些。” 见林曦眼神清澈,没任何暧昧,两丫头倒也放了心,不过心里有那么点点失落就是了。圆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人家也有十四了。” 才刚上初一的年纪呢,姑娘……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而言也该谈婚论嫁了,有的少爷房里的通房都有好几个。 “得了,先减点你们身上的肉,以前看着还好,如今越发胖了,不知道凉州这地方能不能让你们苗条些。” 团团圆圆顿时不高兴了,这一直都是她们姐妹心里的一块伤疤,他家少爷还使劲戳。 林曦也不管她们,只是朝圆圆招招手,“把你手里的箱子拿过来。” 圆圆嘟了嘟嘴,还是乖乖地捧着箱子送到林曦的面前。 林曦打开,顿时露出里面的一卷棕黄色的羊皮布包和其他细小的物件,以及几本书,这是闽大夫留给他的。 闽大夫与林曦朝夕相处了五年,这五年里他几乎将毕生所掌握的都教给了林曦,只是他也看透这个少年不是悲天悯命的性子,所以临死前也没要求他能够走上这条路。 而林曦向来功利,跟着闽大夫学医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可怜的身体,也是他有先见之明,如今自个儿就能配那些救命的药丸子,不离口的药汤,再精钻细研却是没那兴趣。 他摸了摸那虽旧却保存良好的医书,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吩咐圆圆仔细收起来。 他有三年的守孝时间,不着急。 俩丫头见林少爷又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便只好放轻手脚,整理一下便出去了。刚转出去,却见林管家正走进来,碰到她们俩,便问:“少爷可是歇下了?” “刚躺下,管家可是有急事?” “若是少爷未睡,怕要劳烦姑娘了。” 团团圆圆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圆圆就出来了说:“您进去。” 林曦在团团的服侍下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见过少爷。”林管家叩首行礼。 林曦微笑道:“林叔的身体好些了吗?药可是按时吃了,天气这么冷,一定要注意可别着凉。” 林管家被风吹的肃冷的脸顿时柔和了,笑道:“让少爷多费心,身体早就好了。” 林管家是个孤儿,早年便跟着林青姓了林,林夫人进了门没过多久就将周妈妈配给了他,很得重用。之前在淮州,官兵强行搜查林宅的时候被踢打了一顿,伤了身体,慢慢地才养回来些。 “还是要多休息,这儿事情少,也别太劳累自己,不然周妈妈该心疼了,有事就差林方去做。”林方是林管家和周妈妈的儿子,现做着林曦的贴身小厮,常做些跑腿的伙计,人也机灵。 说起儿子,林管家的脸色就更温和了,见林曦重用他,心里很是安慰,嘴上却说着:“那小畜生做事毛毛躁躁的,让人一点也不放心,少爷也别惯着他。” 林曦接过团团的手炉,抱在怀里,笑了笑问:“林叔找我可是有事?” 林管家立刻正色道:“眼见这天儿是越发冷了,今日还下了些小雪,下面的小子问了田里的庄稼汉,过不了多久大雪就要来了。咱们来这的人虽不多,也有十七八口,这老屋子实在小了些,之前临时搭了棚子落脚,可是四面透风,根本不耐寒。男人们火力旺,住几天倒也没什么打紧,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会得病。” 林管家见林曦认真听着便继续说:“我正想跟少爷商量着,是不是趁这几日修几间屋子,至少能让他们避避风雪。特别是永宁侯府过来的几位,这一路又是护卫探路,又是打尖住店的,他们都抢做在前头,跟着到林家村,非要将屋子让出来自己住棚子,虽然没听到抱怨,但总归是不好怠慢。” 团团透过窗子望了望外面,可不是,仔细看已经有雪子在飘了,“少爷,又下雪了。” 林曦倒没到这些,心里不觉深感愧疚,林家带出来的先不说,永宁侯的那几个看行动举止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干净利落,野外生存能力强,又会功夫,很大可能是军旅出身,偏偏被派来照顾自己,显然是委屈他们了,难得是都没表露出来。 “还是林叔想地周到,我一直躲在屋子里,不觉得寒冷,所以忽视了,这事儿赶紧办。”林曦想了想,又说,“如今田里也没什么活计,倒不妨出些银子请些庄稼汉过来帮忙修,一定要多修几间屋子,把炕也砌上,每天都烧热了,咱们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 林管家见林曦同意,哪有不应的,“少爷说的是,我这就去办。” “林叔,农户也不容易,交了赋税一年到头留不下什么,快过年了,工钱多算些,就当提前给压岁钱就了,只要肯出力气,做得好。” 林管家笑道:“少爷就是善良,一般主家都管饭,来我们这儿,鸡鸭鱼肉不一定都有,但管饱是肯定的,估计会争抢着来。” 林曦点点头,“林叔看着办,我们总不能一直不跟村里打交道。” 林管家得了林曦的首肯,当天下午就派人见了里正,将修葺林宅的事情都说了,林家离开林家村太久,做什么事总是要跟村里打声招呼,特别是屋子扩建动土这种事情。 如今天冷地冻,这个季节也下不了地,都窝在家里盼着来年开春,有这种活计大伙儿听了都很心动。谁家的土房子不是自个儿搭建邻里帮忙的,出把力气的事情,不拘多少工钱,想来春节里能多割几斤肉,给孩子扯几块新料子,所以来应工的不少。 离大雪天不远了,林管家便捡着齐整壮硕的多挑了几个,立刻上工忙乎开来。 周妈妈雇了几个媳妇子,专给这些汉子们烧饭,中午白馒头管够,鸡鸭肉食间隔着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自然有好饭好菜招呼着,这些实诚的庄稼人就做的更卖力。 天气虽冷,但院子里却忙乎的热火朝天。 林曦在屋子窝地不耐烦了,便好奇地溜达着出去,圆圆正好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过来,一见到他家少爷在寒风中怡然独立,脸上立刻一变,赶紧快走了几步,“哎哟,我的少爷您怎么出来了,身子才刚刚有些起色,这大冷天的,冻坏了怎么办,闽大夫说过,您不能着凉的。要是让周妈妈看到,奴婢要被骂死了。” 说着就催促林曦进屋子里,“刚到了膳点,前头正乱着呢,那么人都不懂得规矩,要是冲撞了可怎么办。” 林曦回了屋,接过药碗,就见周妈妈进来了,在她无比严肃的目光下,林曦喝完了药。却见周妈妈依旧不为所动,直盯着他手里的碗,林曦嘟哝了一声,才晃了晃药碗,将最后的药汁喝掉。 这下周妈妈才喜笑颜开,“少爷可是闷了?” “我又不是大家闺秀不好见外男,整日呆在屋子里,也忒无趣了,前头不知道忙乎的怎么样,想去瞧瞧。” 圆圆收了完,闻言便低声一笑,心道以前老爷想让少爷出大门去结交好友,少爷都不肯挪窝呢。 “也好,今日老天爷开眼,日头好,少爷这个时候出去正好晒晒太阳。圆圆,把那件白狐裘披风给少爷披上,别冻着。” 圆圆脆生生地应了,找了披风又去前头唤了林方,这才放心地陪林曦出去。 现在正是午饭,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半开着,一个三四十岁裹着头巾的媳妇子正给做工的汉子发馒头,馒头个头大,面又白,一口咬下去暖糯好吃。五六个大白馒头,再加上满满一碗肉菜,每个吃得眉开眼笑,只道东家厚道。 林曦站在后头不远处,看着那张张憨厚又粗糙的脸,心里忍不住酸涩,前世的父母也是如此,只要有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都不会放过,为的不过是送他读书上学而已。 他的目光一一看过那几张脸,直到被一个粗壮黝黑的男人吸引过去,那男人穿着不算厚的棉衣,棉衣看起来陈旧,青灰的颜色被洗得发白,但上面的补丁却整整齐齐的。 林曦想他一定有一个手巧能干的老婆,男人穿得不好,但是干净,而且……他的目光一顿,他看到这个男人一个人捧着大海碗,拿着馒头走到一边的草棚边蹲下,咬着馒头左右似漫不经心地观望了一会儿,才手脚麻利地掰开一个完好的,挑了碗里几块大肉片塞进去,从怀里慢慢摸索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装进去,这样装了三个塞着肉片的馒头,才小心地将布袋子塞进身后草棚角落,用枯草掩埋了几下,才猛的加快速度吃完余下的馒头和肉菜。 他一定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贤惠的老婆,林曦想。 12.修林宅结工钱 林管家早就注意到了他家少爷站在那里很久,顺着他的目光很快发现这个男人。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林曦的身边,轻声说:“少爷,这个男人叫张柱,就住在村口,不是林家村本地人,家里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十岁,儿子六岁,他妻子去年给人做工的时候摔断了腿,如今摊在床上。修屋子的事情他不知道,后来听说了才一定要过来,那时候人都已经选好了,我本来叫他回去的,不是本地人用着总是不大放心,只是他一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是工钱少些也没关系,看他可怜我就同意的。” 林管家见林曦安静地听着,也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样子,于是小心地继续说:“这个事情前面的小子告诉过我,午饭每人五个馒头加一碗烩菜,我看他每次只是偷偷留下自己那份也没多要,且干活的时候也做得卖力,最累最冻手的一直是默默低头干了,想他家计艰难,我也就没多话。少爷若是觉得不妥……我回头说说他。” 林曦又默默地看了几眼,才笑着摇摇头,问林管家,“他们工钱多久结一次?” “一日一结。” “以后到活计结束了再结,不过吩咐下去,家里有孩子老婆的,允许带过来一起吃午饭,我看只有男人没有女人也不行,天冷一直干活也是受不来,女人过来帮着烧热水熬姜汤,孩子若是会跑会走了,抽着休息的空挡递个水跑个腿也好,这种天姜汤还是每人都喝一碗。” 林管家微微皱眉,“少爷心善,可是会不会太乱,孩子跑动起来冲撞了您怎么办?” 林曦微微一笑,说:“无妨,横竖这儿也没有需要避开的女眷,派人多加注意就是了,林叔,既然我们来了,总是要结个善缘。周妈妈不是一直说人手不够,要雇人吗?正好顺便看看他们的品性。” 林曦此刻的内心少见的柔软,淮州富硕,可是人与人之间那种淳朴却是没有的,如今这地方虽然稍微贫寒了些,生活也多有不便,但至少心里实在。 不过他也知道,贫地质朴,但穷山恶水也容易出刁民,特别撒泼打浑起来完全无法讲道理。 这做工的中午管饭不仅顿顿有大白馒头和肉菜吃,还可以带上妻儿,只要稍稍帮个忙搭把手而已,这个消息不需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林家村。 顿时,正在做工的欣喜若狂,没被选上的则是满脸懊恼,暗地里不免多了些酸话,道做大官儿的就是不一样,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哩。 虽是这么说,但林曦初来乍到,林家村对他的印象倒是越发好了。 第一日,来的人不多,不过林家说话算话,女人们在后头烧水煮汤,孩子来回送水送汤都管饭。第二日人呼啦一下来的就更多了,农户家的萝卜丁可不止一个。林管家看在眼里,人多吃的也多,当然这对林家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人多了,就杂了,农村的孩子跑来跑去很乱,不好管,特别是烧水煮汤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啊。 正当他要跟林曦禀报的时候,周妈妈找了他,身后几个小厮抬来了好几筐衣裳。 “当家的,这几篮子的衣裳都需要补补,你让那些女人分分,补好了收回来,咱们带来的人太少了,下面的小子还有侯府的几位,几个丫头顾着少爷也忙不过来,正好她们闲着,少爷说了,补好一件两文钱。至于那些孩子,马房里现在养了好几匹,有空去清清马粪。” 林管家明白了,挥手让几个小厮将筐子抬到后面去,就听到周妈妈叹了口气说:“这地儿虽清净,可终究不是养人的地方,我就怕少爷受苦受累的,要是留在淮州就好了。” 见老婆眉头愁苦,林管家劝道:“老爷若是还在,淮州自然好,可如今那地方对少爷来说太危险了,老爷冤情虽然昭雪,可得罪的人也海了去了,之前钦差在还有人镇着,钦差一走少爷若是还留在那里那些人还不拿他泄愤。” “不是有裴少爷么?” “裴少爷算什么,就一个举人,连个芝麻官都不是,顶什么用。” 周妈妈想想是这个理,她本就奇怪怕冷怕疼娇生惯养的林曦怎么会选择在凉州这种地方,如今倒也明白了,想到林曦的嘱咐,便说“我冷眼看着,有些人老实,有些人得寸进尺,手底下一点也不干净,少爷也说了,咱们刚来虽然要跟这里的人打好交道,不过也要有个度,让他们知道好就行,但也不能失了林家的脸面。” 林管家笑道:“我明白的。” 古代的村子特别是同姓村,排他意识很强烈,外姓人想要融入进去并不容易。 林青虽然也是从林家村出来的,可是十几年没回,这儿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就跟外来户差不了多少,幸好林青是做了官,林曦回来也甚是体面,不然林青怕是入林家坟都困难。 林家村虽然抱着对林家好奇和官身的敬畏,但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骄傲,不然为啥大老爷要回林家村,少爷要在这里常住呢? 林管家跟几个帮工的都约定好,妻儿可以过来帮忙,只要找门口的小厮告诉一声谁谁谁家的就行。但人手够了,其余不相干的人就免了,缝补衣裳按照件数,清理马厩按照时间都有补贴,来了都能吃饱,但不许拿走。屋子盖好,都会一一地结算给大家。 这个要求一点也不难,他们自然都是同意的。 就如周妈妈说的,有些人安分,如张柱那样,婆娘动不了,他就给背过来放在背风处,他婆娘手巧,缝补衣服是一把好手,女儿带着儿子去了马厩,虽然味道难闻了些,但是里面暖和倒也冻不上,况且农村的孩子猪圈都得清理,更何况马呢?妻儿安顿好,做男人的更加卖力,黝黑的脸在寒风中都在笑。 也有些人就不够自觉,妻儿来了,照样该私藏的继续暗地里藏下,甚至一家几口都这么干。有些人不止妻儿来了,仗着有人在里面做工三姑六婆轮流着过来。林家富硕,待人宽厚,就有央求着把自己带上,最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指着屋顶上修梁的某个亲戚谎报,后者碍于颜面也没否认,于是便通过进了去,有一就有二,后面可就熟练了。 林家也不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小厮拿着记录找当家男人一一确认画押,一日日就这么过去了。 再过大半个月后,下了两场雪,终于五间亮敞的屋子都建好了。 新修的屋子还带着泥砖的湿气,不过热炕一烧起来,很快便会干燥,如今里面也是暖烘烘的。 大伙儿脸上带着笑,喜滋滋地等在屋子里。里面林管家坐在当中左侧,下手边有三个小子,一个坐着凳子上,手中拿着笔,他的面前是一个小方桌,桌上是一张大纸,纸上罗列着一串串名字,只是名字的旁边有的有字有的无字,长短不一。另外一个站在他的旁边,却是林方,最后一个站在林方不远处,脚边放着一个箩筐,箩筐里却是满满的铜板。 这个仗势看样子是要结工钱了,东家果真厚道,大伙儿心里想着。 这时几个青衣大汉走了进来,分别站在屋子两边,只见他们眼中含光,面容肃穆,背手而站却是精神气十足,一看上便是不好惹。其中一个走到管家身边,管家站起来拱了拱手,“方爷也来了,快坐。” 方信也拱手回礼,坐在一边也不说话。 待一切准备就绪,林管家便站起来朝大伙儿叩了叩手,朗声道:“我们初来林家村,多亏了大伙儿帮忙,这才在大雪前修好了这五间屋子,在这里我代我家少爷先向各位道个谢,今后同为邻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林家村的人都笑了起来。 随后管家朝下面站着的林方点点头,林方清了清嗓子说:“废话不多说,咱们还是领工钱要紧。我叫到谁,谁就过来领工钱,其余人就站在原地别动,谁都不要大声喧哗,拿到钱就回去,不要继续待在这里,屋子小,大家见个谅先。媳妇儿、孩子有工钱的也一并领了。” 大家谁都没有意义,于是林方开始唱名。 “林大祖,两吊钱另四百文,婆娘两百文,若没异议这边来画个押,哎,好了去那头拿工钱……拿好呀,可别掉路上了。”林大祖摸了摸脑袋,接过了沉甸甸的铜钱,脸上抑制不住笑,朝兄弟们举举手里的铜钱,然后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哎,等等。”林方后头喊住了他,“喏,我家少爷说了,这不快过年了,再另增八十文就当压岁钱喽。” 这可是意外之喜,不只林大祖所有人都有些激动,能白得一天的酬劳,谁都会笑了。 林大祖再三谢谢,才步伐快速地出了屋子,显然要急哄哄地回去告诉家里人。 “好了,咱们下一个,林勇,两吊钱另三百文,婆娘及儿子三百二十文,哎,同样的,这边画押,那边拿钱,再加上少爷送的压岁钱八十文,拿稳喽。” 林勇也是个憨厚的,他老婆和儿子也争气,领了工钱很是开心地出去。 “林土,两吊钱另八十文,加八十文压岁钱,共两吊钱一百六十文……” 前几个还算顺利,到了这个,林方音量不改,“林阿栓,一吊钱九百文,加上少爷给的压岁钱,共一吊钱九百八十文,这边画押那边收钱。” 林方说完,而林阿栓却没有上去,只是涨红了脸怒瞪着林方。林方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怎么,阿栓哥不领吗?后头可还等着呢。” 林阿栓没说话,但是捏紧了拳头,后头与他关系好的见有些不妙,立刻喊道:“东家,每日八十文工钱,阿栓可是做足了三十日呢,怎么这么少,是不是算错了。” 这人一说完后面有人就有人应和。 林方笑眯眯地回答,“阿栓哥确实做足了三十日,这里记载着呢,只是您家那位……我说嫂子来了倒是坐会儿帮个忙,给兄弟们倒杯热水呀,可不兴吃完抹嘴转身就走哟,您那两个孩子还小,我就不说了。” 林阿栓闻言,脸色立刻涨红,他当然知道他家那好吃懒做的婆娘。 下面切切私语了一会儿,林阿栓没说话,倒是后头又有人说:“可那也扣得太多了,足足五百多文呢,嫂子哪有吃那么多。” 林方还没说话,坐着记录的那位兄弟就开口了,“怎么多了,一个白馒头十足十的白面,两文钱一个不算贵,大碗的肉片也才十文钱,这位嫂子好胃口,五个白馒头加一碗大肉,二十多天天天来,就前两天意思着烧会儿水,后头可都吃完就走的,还带着俩小的。咱们管家说了,过年过节的也别为难了,扣些就算了。” 这个小厮叫顾海,老子爹正管着林夫人的陪嫁庄子,如今在林管家下头做事。 还没等大伙儿说啥,林阿栓便快速地画了押,领了钱走了,脸色涨红变黑,也没多话。 林方喝了口水,高声道:“行,没意见,咱们下一个。” 13.穷山恶水出刁民 有了这一出,再扣钱有人嘀咕了几句倒也没再出什么岔子,到后头,顾海唤了林方一声,那笔杆在下方有着密密麻麻备注的名字那儿点点。 林方心里了然,后头的估计都是刺头了。于是他精神一抖,高声道:“林罗子,一吊钱四百文,加上八十文,共一吊钱四百八十文。” 林方话音刚落,林罗子就蹦了起来,“怎么可能这么少,我婆娘天天来可天天干活,你别拿那套欺负老子。” 就知道会这样,林方一口茶水先咽下,瞄了一眼顾海的纸面,才不紧不慢地说:“嫂子倒是勤劳,罗子哥也卖力气,不过做工时候咱们是怎么说的,老婆孩子照顾一下应该,可没说亲戚朋友的也来这儿白吃白喝啊,白吃也就算了,还偷拿……啧啧,罗子哥,咱林府是刚来这林家村不假,可不带这样欺负咱老实的,您十里八乡去打听打听,有咱们这样厚道的东家不?” “放屁,谁让外人来了,我就一个婆娘,你少污蔑人!”林罗子跟里正是拐里亲戚,在林家村也算个人物,这种丢脸的事情怎么会承认。 “究竟是不是大伙儿心里可都清楚的,罗子哥,知道你受托也为难,不过规定就是规定,做工之前可都说好的,还真不能更改,不然多对不起其他兄弟。” 林罗子眼睛一瞪,望了那已经半空的钱篓子,怒道:“少他妈乱喷粪,我林罗子也算响当当一个人物,我没带人来就没带人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就是扣钱么,呸,别扯那乱七八糟的,大伙儿冒着风雪给你们这外来户修房子,才要多少工钱,要不是看在我老叔的面子上,老子才不来。” 他说着对后面的兄弟说:“别看他前几个给了那么多,后头的不就狠扣了吗?那几个平时就不跟咱们一块儿,说不定早就被他们收买了,那个姓张的,连断腿的老婆都背过来也没见他们扣钱,凭什么扣我们的!” “就是!就是!这也太黑心了。” “欺负咱们没读过,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瞧住的这么好,还不就是铁公鸡。” “这不是死了回来了吗,我看八成贪太多被……喀嚓了!”那人刚举起手横在脖子上刚比了个手势,却听到“嘣——”一声,声音之大,立刻像被掐断了脖子似的没了声响。 定睛看去,却是后头坐着的魁梧大汉拍了桌子,桌角立刻碎了一块,徒手的。 接着一直莫不声响的几个青衣大汉都往前大跨了一步,冰冷冷地看着他们,顿时这温暖的屋子一下仿佛被抽了热气,霎时间冷地让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做……做什么,讲不讲理……”有人哆嗦了一句,却见那几个大汉整齐地看向他,那冷冽的眼神,几个只在村子里打转没见过世面顿时怂了。 管家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施施然说:“今天应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大伙儿却是不想要工钱,直说就好,至于有没有带人进来心里清楚,如果真不想要就回去。” 林罗子知道这才是个管事的,于是梗着脖子嘴硬道:“你想吞了咱们工钱,别作梦了,不给咱们,咱们找里正评理去!就是到县太爷那里咱们也不怕!” 林管家冷笑一声,“正好,林方,带着钱和画押你去里正那里一趟,这一个人两个老婆,甚至三个四个的,有的还不重样是不是这个林家村的传统,若是的话,也别多废话,这种村子不待也罢,明儿就禀明少爷,迁了老爷咱们另选地方。若不是,那更好,这些人不要钱,咱们就捐给村里修个土地庙。” 说着又转头对着魁梧大汉,拱手道:“请方爷选派两个兄弟,劳累跟着林方走一趟。” “好说。”方信立刻朝两个青衣大汉抬抬下巴,“你们跟林小兄弟走一趟。” “是。” 林方接过顾海厚厚的一卷纸,他摊开来给林罗子他们亮了亮,几个虽然都不认字,可是那时候登记名字的小哥朝他们确认的时候还画过押,这个还记得清楚。 原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林罗子的眼里闪过不甘,又看看旁边的青衣大汉,都是练家子,他们几个空有一声蛮力怕是打不过,就是告到立正那里,听那管家的话语,里正也不一定会帮着他们。 “罗子哥,要不还是算了,这家人可是做过官的,可别连累的家里人。”有些人已经动摇了,这年头官子上下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还是怕的。 林罗子狠了狠心,“算了,就当作咱们倒霉,遇上个黑心的。” 说着以他为首纷纷拿了铜钱走了。 管家将这件事禀告了林曦的时候,林少爷正在练大字,既陶冶情操还很打发时间。 他总不会一直在这林家村,虽然成不了书法大家,可今后出去走动,一笔能看的字还是很重要的。 闻言,林曦只是点点,随后说:“后日整几桌席面,请大伙儿喝杯酒,既然建完了,就当做答谢一下大家,明日去请里正还有那些有头脸的举人秀才,去的时候别忘了带着那些画押单子,好好说道说道。” “是。” 林曦一笔大字写完,搁下笔叹道;“我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还不满足,啧啧,人心不足呀,等我走了,会怀念我的。” 管家闻言眼睛一亮,然后默默退下。 后日,里正早早就到了,那些举人秀才老爷也都带着礼过来,见到林曦不仅露出了愧疚,这些人可都是他们林家村的,而且还是他推荐的,发生这样的事,同一个村子的,什么德行还会不知道吗? 见林曦只是微笑地回礼,一点也不提任何不愉快,也更高看了他几分,暗道不愧是官老爷家的少爷。 林罗子回去自然是不甘心的,直接带着弟兄去了里正那里告了黑状,却不想林管家第二天着画押单子也到了,没有严词追问,只是说感谢大家帮忙,明日请吃酒去,走之前只是顺便提了一下那个误会,将契约书和画押单子留给了里正,请他帮忙向这些不明原因的兄弟们解释一二,都姓林,可别有误会云云。 里正拿着单子脸上烧得通红,直接将这几个骂了一顿,第二日才好声好气地过来喝酒。 林曦沾了几口,便体弱多病需要卧床休息,临走前还要求后面厨房加紧上好菜好酒,让大家吃得好喝得好,别但怠慢了等等。 只看得这些有头脸的人物点头赞赏。 虽然年纪小,但是待人接物啥的却是面面俱到,没得话说。 周妈妈服侍林曦喝了药躺下午睡,看着林曦依旧没长肉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少爷,别怪周妈妈多嘴,这里实在太苦了,您抓药制药都需要跑到老远的镇上,有时候还不一定有,今日还需要给这些人赔笑,周妈妈看得心疼。” 林曦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过了良久才轻声说:“妈妈,我也该长大了。” 周妈妈立刻心里酸涩,给他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帘,隔着帘子问:“若是您怕那些仇家,可为什么不去京城,有侯府在,那些人也不敢拿您如何,太夫人那么挂念您,一定会替您安排好的。京里什么都有,做什么都方便,您有夫人的嫁妆,靠着侯府,不需要这么辛苦。” 说着周妈妈就拿手绢拭了拭眼角,“别说要守孝,老爷知道也要心疼死的。” 林曦转了个身,干脆将头埋进被子里,周妈妈看得好笑,他家少爷一旦有烦恼或者不高兴就喜欢钻被子里,以前的闽大夫和林青没少挖过他的被子。 于是正准备挑开帘子将他挖出来,却听到林曦自己将头钻出了被子,只露出一点点的头发,嗡声说:“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呀,可是永宁侯府一听就知道里面规矩是很大的,天未大亮就得起来去请安,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早起,更何况大冬天我连房门都不想出去呢,而且听说吃饭喝茶都有定律,不能随自己来。这些就算了,最重要的是那些见都没见过的亲戚,寄人篱下就得笑脸迎人,几个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谁都不能得罪,活着多累呀。” 可不是,林老爷多疼她家少爷,少喝了半碗药,多咳了几声,就得嘘寒问暖揪心一天,连公事都办不好。林家上下只要林曦健健康康的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什么规矩都得为他林曦让步。 周妈妈想到林曦进了永宁侯府,面对这么大一家子,吃穿住行,一板一眼都得比照着他人来,甚至因为姓林而非姓萧,只能做的更好决不能让人说嘴,心里就动摇了。 可是孤弱的孩子又能去那儿呢,永宁侯府虽说会让林曦委屈了一些,可好歹还可以替他家少爷遮风挡雨。 周妈妈想到这里不禁对死去的林老爷多了几分怨怼。 林曦听到周妈妈一声长长的叹息,于是微微直起身,拉开帘子,微笑道:“妈妈别难过了,就算我想一直在凉州住下去,外祖母和舅舅也是不会答应的,不出所料的话,开春侯府就会派人来了。” 将孤苦羸弱的外甥放在偏僻的乡下不管不问,不用多久弹劾永宁侯的奏折就得堆上内阁的桌案上。 “那少爷要不要去?” 林曦重新躺下,随后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去。” 繁华京城迷人眼,有此机会怎能错过。 林曦觉得自己说的已经算早了,没想到他这个年还真要到侯府去过。 这天林曦还在算账,他现在开始管家了,一边画着表格,一边听团团和圆圆轮流报账填入格子中,拨了拨算盘结果就出来了。 结果就是喜闻见乐,凉州偏僻,生活困难些,但是开销也少了很多,富余。 这时林管家带着一个中年端襟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见了林曦立刻双膝跪地拜道:“小的罗江,见过表少爷。” 林曦很快意识到是谁,心里一动,放下笔说:“起来说话,别跪着,给他搬把椅子。” 团团搬了把矮椅给他,罗江起身双手接过,放好才慢慢坐了半个屁股,圆圆给他倒了杯茶水,他也恭敬地接过,稍稍喝了一口便说:“见表少爷安然无恙,小的总算是放下心来,知晓姑老爷出事后,四爷回去立刻告诉了太夫人和侯爷,只把主子们伤心坏了,侯爷当场说要来接您回京里,于是先遣小的先来汇报一声,后头大少爷也马上到了。” 团团圆圆站在林曦的身后,闻言眼睛一亮,但很快纷纷低头将情绪掩了起来。 林曦也在心里放了心,只是面上却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说:“曦不孝,让外祖母和舅舅们担心了,只是如今曦是戴孝之身,去侯府并不妥当,而且曦已经决定在凉州常住,虽清苦了些,但也清净。你速去告诉大表哥,让他掉头回去,若是空跑一趟,曦心里更是过意不去,三年后,曦会亲自上京向外祖母和舅舅们赔罪。” 闻言罗江哪还坐得住,立刻站起来,弯腰恭敬道:“表少爷,您可千万不要这么想,凉州这地方怎么能够养病,太夫人已经在京城请了名医,夫人已经收拾出了院子,丫鬟婆子小厮都已经为您备好,侯爷发话了,命大少爷一定要将您请回侯府呢。” “这可如何是好……”林曦默然片刻,最终道:“还是让长辈们费心了,顾妈妈给罗江收拾房间先住下,等大表哥到了我亲自向他说明。” 等罗江一离开屋子,圆圆立刻问道:“少爷,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收拾了?”问这话的时候圆圆的小胖脸上明显露着期待。 “收拾什么呢,少爷都说了不走。”团团笑着说。 林曦拖着腮帮子,嘴角微微勾起,“不仅不收拾,东西还得都摆出来,我们本是要常住在这里的。” 14.亲戚一表三千里 罗江只是永宁侯府的一个小小管事,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资格要求尊贵的表少爷随他入京,他只不过是为后头赶来的大少爷打个前阵罢了。 离开之前永宁侯要求大少爷务必将表少爷请回侯府,且要赶在年前。本以为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在罗江住了几天之后,不免为他家大少爷担忧了。 虽然在他通秉了之后被林曦第一时间拒绝了,可在罗江看来这是极为正常的。要知道表少爷好歹是尊贵的知府公子,哪有一个下人通报之后便欢天喜地立刻准备行礼等人一到就走的,自然是要矜持身份,一推再推,就算等到大少爷到来,也要再推拒几下才能勉强地被“请走”,表现出不是他想去,而是却之不恭才答应的。 可即使如此,暗地里也要开始准备出行了呀,仆妇之间总有些言语落出来。然而不知道是林家上下规矩太好,还是真不想走,下人依旧如往常一样,神色间也没有流露出一点点兴奋,一些家当器皿,箱笼之类的不仅没有归档整理,反而被纷纷打开,一点一点布置到屋子里,一副要常住下去的样子。 甚至管家还指挥着下人开始为春节做准备。 罗江着急了,找了方信,同是侯府出来的,总是该知道点什么。 然而方信却只是摇了摇头,“这几日看表少爷虽年纪小,身体也不好,但主意是极大的,他既然说不去,八成就真的不想去,要不然前几日做什么盖屋子,还要跟邻里打好交到?” 罗江竟无言以对,只能求见林曦,然而却被周妈妈挡在外头,道表少爷身体不适,正卧床休息。 偶尔精神头稍好些,见了他,也不过询问太夫人身体可好,舅舅们做官可还顺当,等到一通问话下来,罗江正要表达太夫人和侯爷的强烈希望,林曦就说自己不孝,无法答应,见谅云云,说多了,就是一阵咳嗽起,弄得周妈妈和两个丫头看见他便没有好脸色。 表少爷身体如此虚弱,真让人担心,而且还不愿意到京城好好养病,更让人忧愁。 前几日还听圆圆那丫头跟管家烦恼,表少爷的救命药丸方子里的几种珍贵的药材快用完了,需要尽快买来。而管家却说,这些药材就算是临近的城镇上也不常有,之前的那些还是姑老爷在淮州的时候托人才买到的,让圆圆姑娘一定要注意表少爷的身体,他会尽快想办法。 那几种药材虽难得,可侯府却还是有的,即使常供也不是没有办法。 罗江暗暗记下,待大少爷来了一定要禀报。 在罗江掰着手指头数着他家大少爷的还有几日到来,这天林家门口来了一女一男。 女人看起来五六十岁,满脸褶皱,头上包着藏青色布巾,腰肥臀大,一身深色粗布袄子腰缠花巾显得更加肥壮,眯起的小眼睛藏在皱起的眼皮子里,却还是藏不住那乱瞟的眼神。 男人身材高壮粗大,只是伛偻着背,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妇女后面,显得畏畏缩缩。 敲了林家新修的大门,门房刚开了个半开,还未问上一句何人,那妇女便上前一步用肥壮的腰身一顶便顶开了门房,大步走了进去,待进入院子才回过身瞪了那男人一眼,骂道:“还不快赶紧滚进来,大侄子的家有什么好怕的!” 男人闻言便立刻加大了步伐,推开阻拦的门房,快步走到妇人的身后。 门房皱着眉头,这种不请自来的农村妇女还头一次见到,“你们是谁?没得允许怎么能够随便进来,懂不懂礼貌。” 妇人闻言眯起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叉着腰骂道:“你还敢问老娘是谁,哼,我家大侄子呢,来了林家村也不知道来见见表姑,如今老娘不计较亲自带着他阿哥来看他了,赶紧让他出来。”一边说着一边瞄着周围,“呀哟,青哥儿做了官老爷就是不一样,啧啧,看这破屋子修的,比里正家的还要气派,这是有钱了呀!” 看了一圈,眼睛就往正屋瞄去,也不管周围目瞪口呆,抬脚往正屋走。 这还得了,冲撞了少爷可怎么办?有人匆匆去禀告林管家,其余地赶紧去拦这一男一女,只是听这妇人的口气,像是林老爷的亲戚,众人也不敢太过鲁莽,好说歹说才劝到前院会客屋子里。 谁都知道林青的爹娘已去世多年,也没什么正经亲戚了,这个表姑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管家听了下人来报,匆匆赶往前院,他是最早跟着林青的,也没听过老爷谈起,可见不是要紧人物。 就这会儿功夫,那妇人已经摸了会客厅的椅子,桌子,这些都是新做的,还有周围的摆设,那冒着精光的贪婪眼神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妇人摸着堂桌边的插花大瓶,突然吐了一口唾沫上去,手指捻了捻,“哟,这瓶子可真光滑,值不少钱?” 刚进来的管家看到这个场景,脸顿时绿了。 “娘。”男人看着管家极为不善的脸色,不禁瑟缩了一下,推了推他娘。 那妇人转过身,看到管家,又瞧了瞧管家的身边,挺了挺腰杆,抬头一冷哼,拉着儿子坐在高堂位上,“我那大侄子呢,怎么,表姑来了也不出来见见长辈,这是什么道理,还读书人哩!这么长时间连杯水也没有,做了官家少爷,难道不认穷亲戚?” 林管家强忍着平稳了气息和脸色,问道:“敢问是老爷家的哪位表姑,从未听老爷提起过,不知道怎么个论法?” 妇人不理他,尽自说着:“青哥儿做了大官,这穷表姑果然是看不起了,他光屁股的时候还跑我家蹭饭吃呢,说什么等将来出息了孝敬我,拉扯他兄弟,如今风光了,一抛脑后说过的话当放屁一样忘啦,要不是死了回村子,老娘这辈子也别想找着他了。算啦,人都没了,我找大侄子也是一样的,让他出来,给我敬个茶,再好酒好菜招待我和他表哥,以后好好孝敬我,老娘也就不计较了。” 一说起吃的,妇人身后的男人咧嘴笑,“要大肉,要住大房子。” 妇人的胡搅蛮缠和痴傻的男人,让林管家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这俩人明显是个无赖,胡编乱造一番上门打秋风。 林管家面色冷然:“看来不过是地痞无赖,瞅着老爷去世,少爷年轻便上门讹诈,就凭你满口胡言乱语,污蔑我家老爷和少爷,我就可以将你们绑了送县衙里,一纸状书让你们在牢里过年。”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害怕,不过一想到林罗子媳妇说的马上就消失了,林家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肉,用不尽的银子,屋子多,还有人服侍,与村里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且林少爷又体弱不常见人,只有一个管家厉害点,自己要是林家长辈,林少爷就要孝敬,只是一个管家有什么好怕的,最后哪怕住不进去,要些银子花花也不是难事。 况且自己本来就同林青有些关系,官家的爱惜名声,也不敢闹大。 “少吓唬老娘,告诉你,青哥儿的娘是我娘的亲表姐,老娘不就是大侄子的表姑?他小时候就住过我家,受我娘照顾,现在也该是大侄子报答的时候了!” 一表三千里也好意思拿出来讲,真是脸皮厚的城墙再扩三尺都比不上。 顿时周围的林家下人响起一片嗤笑声,“哟,这都拐了多少个弯才碰到的亲戚,这个林家村多少个姓林的,一百年前还是一个本家呢,这么说,这里都是咱们少爷的亲戚了,可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呀!” “打秋风就直说,说不定咱们少爷怜悯你,赏你几个铜板买个烧饼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妇人满脸怒气,狠地一拍桌子,怒道:“放屁!狗眼看人低,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随便下人说自家表姑,也是个没教养的!我倒要让人评评理,刚来就不敬长辈,看你们待的下去!” 说着就要站起来朝大门走去。 林管家斜眼睨了身边小厮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带人关了大门,将外头探头探脑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那妇人见关了大门,心里顿时有些慌乱。 林管家根本无需多言,手一挥,几个粗壮的大汉立刻上前将妇人和男人绑了起来。 那妇人这才害怕了,立刻手舞足蹈,胡乱撕扯,撒泼打混,嘴里还大声喊着:“杀人啦!放火啦!没天理啦!不孝敬长辈,还要殴打长辈,简直畜生啊!以后生儿子没屁.眼,生了丫头掐死……唔……唔……” 一根巾子堵住了妇人的嘴,她摇着头怎么也睁不开,乱扑腾的手也被牢牢地抓在后面。男人见他娘被绑,马上抡起拳头,可惜一人力气再大也比不上多人围攻,很快也被止住了。 林管家看他们的眼神厌恶不已,声音冷得如同冰渣子:“刁妇,再敢胡乱说一句,立刻将你扭送到县衙,好好赏你顿板子。” 看林管家的眼神不像说笑,妇人使劲地摇摇头,眼里带了恐惧。 “林方,带上几个人把这两个一起给里正送过去。” 圆圆得了消息,便飞快跑进林曦的屋子,将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愤愤道:“少爷,那种刁妇,要奴婢说管家怎么也该使人结实地收拾她们一顿,揍得见不了人才好,让他们知道嘴巴不干净就是这个下场。” 林曦吹了吹纸面,看着面前自己的大字,颇有些满意,虽然够不上大家水准,不过写出去已经不丢人了,给俩丫头看看,“怎么样?” 团团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跟老爷越来越接近了。” “好看。”圆圆很老实地回答,“少爷……” 林曦满意,他爹可是探花郎,那一笔字,啧啧,听说被皇上夸奖过,市面上都能卖出好价钱。哪天揭不开锅了,他爹的墨宝还可以救急。 林曦让团团收起来,等过几天再来对比一下,回头却见圆圆依旧鼓着腮帮子嘟嘴不高兴,便忍不住伸手掐了她一下,说:“傻丫头。” 圆圆眼一瞪,嘴翘得更高了。 团团笑着揉了揉圆圆被林曦掐红的脸,解释道:“她们虽然可恶,却还是林家村土生土长的。她们过来闹,丢的是林家村的脸,可若是今天管家下令打了他们,林家村的就会觉得我们落他们的面子,少爷是在故意示威呢,这样我们就跟这村子对立起来了,那之前少爷又是置席面又是赔笑的不是白费劲了嘛。” 林曦给了团团一个赞赏的眼神。 “凭什么她们闹事还有礼了,只不过是几个平民而已……” 圆圆还未说玩就闭上了嘴,小心地瞄了瞄他家少爷,只听见林曦感慨了一声:“是啊,如今咱们家也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 15.永宁侯嫡长子萧玉衡 最后那闹事的两人交给里正后究竟怎么样了,圆圆后续打听道里正晚间押着那男人过来赔罪,管家也没请林曦出去见见,只是自己见了点头受了歉意也就不了了之。因林曦没有出现,里正回去的时候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林曦听了圆圆的详细报告,也不过只是一笑了之。 他虽然和气,但不是无气,为了让自己舒坦些,所以才客客气气地搞好邻里,大家和睦,相处起来也愉快。可若是拿客气当福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他作伐,那就对不住了,一个小小的林家村他还不放在眼里。 果然没过几天,门口突然传来叫骂声,声音尖锐极有穿透性,而且很熟悉。 这会儿那妇人带来的可不只一个男人,还拖家带口,连同媳妇跟孙女孙子一起来了。这次学了个乖,也不闯进门,直接坐在大门前哭号起来,引来一圈的围观群众。 “罪孽啊,天杀的啊!青哥儿小的时候多乖多孝顺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连嫡亲的表姑都能绑起来大骂呀!小小年纪,心思毒啊!他吃香的喝辣的,就看他侄子侄女饿死冻死,可怜我的孙子,都三天没饭吃啊!大家瞧瞧我家的孩子,穿得是什么,他家的下人都比他好的多呀!呜呜……我苦命的青哥儿,看看你没良心的儿子,虐待你表姐啊……” 这女人一边嚎一边苦,说着还掐了她孙子一把,小孩子立刻扯开嗓子大哭大闹起来:“要吃肉,要吃肉……哇啊……表哥,给我吃的……” 一个哭了,一群都哭了,声嘶力竭的,看起来尤为可怜。 大家同一个村子里的,谁不知道这一家,最是滚刀肉了,在这里嚎丧究竟为了什么,也一清二楚。可是瞅着林家这富贵,眼巴心酸的,忍不住也想着,要是林家真息事宁人给了三瓜四枣的,那么自己家是不是也可以……这个林家村谁不是沾亲带故的。 很多人看不下去,摇摇头走了,但也有不少人留下来看热闹。有的甚至还起哄了几句,帮着砸林家大门。 方信早就看不过去了,底下的兄弟也是捏着拳头咯咯响,他们就觉得林曦表少爷性子就是太好了,这种刁民,直接卸掉个胳膊敲断腿就立马老实了。 林管家皱着眉,他看了看方信,方信又看了看他,最终林管家向林曦的屋子走去。 这时,林曦披了一件相当厚实的白狼裘走了过来,旁边跟着罗江,身后则是团圆姐妹,他看起来本来就小,穿着这样一件狼裘还是有些不协调,不过相当保暖且有气势。 林管家和方信他们朝林曦或叩手或抱拳行礼,林曦点点头微抬起,仿佛侧耳倾听外面的吵闹声,待听到“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教养的养出来的,克死了青哥儿,现在又来咱们林家村……”林曦的眯起的眼睛立刻冷冽起来。 “方爷,麻烦你将那一家都拖进来,好好地修理一下那张臭嘴,吐了什么脏的臭的都给我吞进去。林叔,你去趟县衙,让县太爷给我们评评理,诽谤讹诈扰乱民宅是什么罪名。” 方信闻言立刻咧嘴一下,“表少爷放心,这个交给我们,一定让您满意。” 林曦抬眼微笑,“有劳方爷了。林叔,请县太爷一定要秉公执法。”林曦着重咬在最后四个字,其中意思让林管家精神一振,想着他家少爷就是明白,于是又多揣了几张银票。 有了林曦的准话,几个早就手痒的立刻朝大门走去,然而只是刚刚打开,却听到外面想起一阵马蹄声,随着还有几声呵斥。 林曦眼神一变,只见身边的罗江早已经如同兔子一般蹿了出去,一声高呼,“大少爷——” 却是永宁侯大公子萧玉衡终于赶来了,林曦微微翘了翘唇角,将自己的狼裘拢拢,便施施然地走向门口。 萧玉衡还未下马,罗江便已经将林家门口发生的种种全部说明,其实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刁民欺负表少爷孤弱讹银子。 只见萧玉衡玩转着手里的马鞭,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尤自张着嘴巴看自己的妇人、男人及孩子,又扫了一圈看热闹的男女,只需一点想象加上罗江的描述,他就立刻可以还原整个场景。 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林家门口站着的少年,白狼裘看起来有些大,穿在少年的身上直接拖到地,整个人裹在里面严严实实,狼毛硬,脖子那处毛色却是较纯较软,应该是狐狸毛,只留出一个脑袋安在上面,衬得那张脸更加的娇小白秀。 萧玉衡很肯定这个就是他祖母一直牵挂的表弟林曦了。 的确如传说中那样很是娇弱,今年应该有十五岁了,过了年马上就十六了,不过看起来却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萧玉衡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忧心他的身体。 却见林曦轻轻歪了歪脑袋,对他微微一笑,稍稍提了些声音唤道:“可是大表哥来了,曦见过大表哥。” 林曦弯起的眼睛染上淡淡的笑意跟着脸上的微笑一起慢慢化开来,声音清澈透亮,一下子舒缓了萧玉衡一路赶来的疲惫。 萧玉衡的脸上不自觉地也带上了笑容,他下了马,朝林曦走来,路过地上的男女,微微顿了顿,回头吩咐身后的长随,“还等什么,把闹事的人都绑了,拿着我的名帖去县衙,让县令看着办。” “是,大少爷。” 还不等哭闹声传出来,便被捂了嘴,不老实的直接卸胳膊,不管男女老少,五花大绑被拖走了。 只需要看一眼萧家的衣着,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再看闹事的妇人一家的下场,周围的人马上轰作鸟兽散,生怕被抓住一起进了衙门。 那地方进去了哪还有命出来哟。 萧玉衡带人骑马而来,只有一辆马车同行,因进入林家村,隐约听见前方有喧哗声,他便带着一部分人马先过来了,如今这辆马车也总算到了林家。 还不等车夫掀开帘子,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对襟袄子的婆子便立刻下了马,转头看见林曦,眼睛顿时一亮,再是眼眶一红,直朝着他飞快地跑过来。 萧玉衡摸了摸鼻子,低声说:“这是任妈妈,一直是祖母身边的伺候的,祖母不放心我,所以让她也一同来了。” 萧玉衡刚说完,便听到一个高声呼唤而来。 “表少爷呀,老奴可总算见到您了!” 任妈妈凑近了正想握握林曦的手,却发现表少爷整个人藏在了大裘里,于是只能搓着帕子上下仔细端详着,嘴里不停地说道,“真好,表少爷长得真像小姐,一样俊俏,这件白狼裘还是老侯爷从章大将军那里抢来送老夫人的,小姐出嫁老夫人又留给小姐做嫁妆,哎……我苦命的小姐。” 任妈妈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才收起忧伤,“表少爷健健康康的,可真让人高兴,老夫人知道姑爷的事儿,又听四爷说您孤身来这种贫寒的地方,可把她老人家担心坏了,生怕您身体受不住,着急的恨不得亲自来接您,总算是让侯爷和夫人劝住了,又催着大少爷向翰林院告了假,让奴婢跟着一起过来照顾您。现在奴婢放心了,您啊,过几天到了侯府就这样站在老夫人的面前,她就满足了。” 任妈妈越说越高兴,眼睛里满满是欣慰的笑容,恨不得将林曦立刻送到太夫人的面前。 林曦心里感动,对那没见几面的外祖母顿生向往。 “让外祖母担忧,曦儿好生愧疚,大表哥和任妈妈一路辛苦了,外面天冷,进屋先喝杯热茶。”他侧过身体,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字。 任妈妈立刻握着他的手塞进裘衣里,“表少爷快进去,可别冻坏了。” 林曦虽讨厌被陌生人碰触,但是面对热情无比的任妈妈,他也只好忍住不适,看起来非常腼腆地低下头。 “走。”萧玉衡大步一迈便进了林家院子。 到了正屋,周妈妈带着丫鬟已经收拾了出来,倒了热茶,烧了炭火,屋子倒是暖和。 萧玉衡脱了披风,喝了热茶便已暖和了身体,转头看到林曦,虽脱了裘衣,但他身边的胖丫头却立刻为他一件轻便的袄衫,服侍他喝了热水后,又递上了一个暖炉,不禁心下感慨。 而任妈妈只是从大门走到正屋这段距离,就已经将这个宅子看得七七八八。 心道林老爷不愧出生寒门,当真寒酸的紧。 她对这里分外不满,这哪里能养人呢,心里又不免心疼林曦,她正要说话,却听到萧大少爷笑道:“表弟是从未上京过。” 林曦慢悠悠地喝完茶水,轻轻放下茶碗,才点点头说,“曦身体不争气,大夫说不好长途跋涉,便一直没有机会向外祖母和舅舅们问安。” “现在可是好些了?听祖母说姑父请了一为名医为你调理。” “谢大表哥关心,已经好些了。听爹说,今年春闱,大表哥中了进士,已授了翰林院编修,现在说虽然晚了些,但曦还是恭喜大表哥了。” 萧玉衡笑着摆摆手,“侥幸罢了,不及姑父探花及第。” 林曦看着萧玉衡谦虚地笑着,但是眼里还是带着得意,心里微哂,不过在勋贵之家还能认真读书并一路考上来实属不易了,可见永宁侯府并不是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只是外表光鲜,内里糜烂。 表兄弟初次见面,实在没什么太多要说的,任妈妈想插上话问问林曦什么时候启程,但萧大少爷总是没有让她开口的机会,到最后萧玉衡站起来,对林曦说:“虽然匆忙,但天色尚早,为兄想给姑父上柱香,还请表弟安排。” 林曦也立刻起身,“本该如此,请大表哥稍作歇息,曦即刻安排此事。” 林曦吩咐团团领着萧玉衡去客房歇息,又问任妈妈,“任妈妈也定是舟车劳累了,周妈妈已经收拾了客房,不妨先歇上一歇,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任妈妈本想跟着林曦近身伺候,在开口时又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记得周妈妈,在林夫人未出嫁前,还是丫鬟的周妈妈可不就是被任妈妈□□出来的,与其跟着林曦,不如问问周妈妈,也好知道表少爷的生活点滴,日后回了侯府,也有话回禀太夫人。 16.闽医传人林家子 林曦陪着萧玉衡前去林家祠堂向林青上香。 永宁侯的车架排场自是大于之前的林曦,林管家一说此事,里正便立刻通知了十里八乡的举人乡绅,就连县城里的县太爷也是闻讯赶来。 所以本是简单的上香,闹到最后就陪着萧玉衡见了许多人。 林曦虽芯子成熟太多,但因自小生病之故,人见的少,说的少,性格也是多少有些怪异,不太亲近的人总是不太爱说话。 潜意识里不想变成前世的自己。 所以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萧玉衡不停地微笑说话,可即使地位比他低下很多,也未见他有任何轻蔑慢待的意思,这见谁都能寒暄几句的能力,让他不禁心下佩服。 前世的自己是不得不笑脸迎人,而萧玉衡却是自小金匙出生,算起来也不过二十岁而已,却已经分外老到圆滑了。甚至在寒暄过程中,还时不时地问候林曦,不至于让他感觉被忽视了。 相比起来,自己仿佛越活越回去了。林曦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一声。 而萧玉衡却觉得,自己这个小表弟弱是真的太娇弱了些,但是却分外乖巧,从头至尾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玩笑几句还会脸红低头,看起来分外腼腆,让他忽然生出强烈的保护欲来。 等回到林宅,天色已是不早,便也不再多说,都回房歇息。 而任妈妈却与周妈妈故友重聚,聊不完的话,重点围绕这小姐和表少爷。 小姐去得早,回忆几次也就够了,但是表少爷却是经历了九死一生,刚身体好转些就经历了父亲入狱,又遭强人逼迫,林老爷冤死又平反,扶灵往西来凉州的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故事。 周妈妈说起来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人遇上这些也不一定能挺过来,他家小少爷却是一路坚强地走来,没有倒下,恨得任妈妈咬牙切齿,却又心酸地眼角含泪。 又说到来到凉州也不是一帆风顺,这里的刁民排外又欺负林家孤弱,今日还上门讹诈,可他家少爷又是一番孝心,非得守完三年孝期才愿意离开,周妈妈无奈地叹息让任妈妈当场就下定决心,哪怕撒泼打滚也要将表少爷尽快请到京城去。 第二日任妈妈早早就来伺候林曦起身,又伺候着林曦和萧玉衡用了早膳,才禀明了来意。 “老婆子离开侯府之前,太夫人亲自吩咐了,定要接表少爷回京过年,眼瞅着日子没个把月了,表少爷什么时候动身,老婆子好安排下人收拾行礼。” 还不等林曦推辞,任妈妈又说,“太夫人交代,若是表少爷执意不肯离开凉州,让老婆子也不必走了留下伺候表少爷,等大少爷回去禀明之后,老夫人就亲自过来。” 说完便看着林曦。 林曦转过头向他大表哥求救,却见萧玉衡施施然地啃完馒头,又喝完稀粥,才优雅地抹了抹嘴角不紧不慢地说:“表弟可别看我,爹也吩咐了,表弟不上京,我就陪你在这里过年,翰林院他自会替我请好假。” 林曦嘴角抽了抽,默默地低头喝粥,却又听到萧玉衡一声叹息。 “估摸着你嫂子开年就该生了,可惜我怕是没办法陪她身边……不过她向来贤惠,应是不会怪我……”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曦哪里还能再推辞? “走。”还未等萧玉衡说完,林曦捧着粥碗轻声说。 萧玉衡脸上还带着惋惜,闻言便问:“曦儿说什么?” 什么时候表弟不叫,叫得这么亲了?林曦心里腹诽,面上却是一笑,“都听大表哥安排。” 顿时任妈妈喜笑颜开。 其实整个林家都内心雀跃着。 任妈妈行动迅速,本就没什么东西,不需两日就指挥着收拾了全部的箱笼,家当一一规整,第三日便可启程发出了。 而在林曦向京城前行的时候,京城的睿王府里却是阴云密布。 栖云轩,卧房内 天气寒冷,屋里虽然也添了火盆,但并不会觉得热,可四位太医的额头却都是沁着细细密密的汗水,神情说不出的紧张。 他们统一看着床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此刻那孩子小脸苍白,嘴唇乌紫,身体时不时地痉挛着,呼吸细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停止。 床头一边站着一个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虽身着素衣,头发也只用一根素带缚着,但身材高大,身姿挺拔,端的是气宇轩昂,正是睿亲王赵靖宜。 此刻他寒冷肃穆的脸上,眉头紧皱,眼中寒冷透露着浓浓的担忧,神情又是疲倦又是焦躁,见几个太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良久也出不了一个结果,眼中的寒气更加逼人。 “几位,商量地如何,可有法子救治世子?” 声音之冷冽,让这四位太医浑身一抖便立刻跪在地上,“臣等无能,世子的病是之前的残毒所致,残毒蛰伏已久,如今发作起来却是分外霸道,可这毒……这毒……” “说下去!” 太医马上匍匐于地,不住磕头,在赵靖宜马上失去耐心的时候,其中一个战战兢兢地回答:“王爷,这毒并不是普通的毒物啊,臣斗胆猜测却是前朝宫中所制的‘冷梅’,如今已足足过去一月,世子怕是……” 余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头压地更低了。 赵靖宜惊愕,之后怒火烧起,抬手便劈断了床栏,他不知道“冷梅”是什么,却知道这群庸医误诊,错过了儿子的救治时机,顿时杀机四起。 赵靖宜在战场就是个杀神,刚回来还没有收起那股摄人的气势,却遭逢巨变,如今狠将起来光杀气就能将普通人活活吓死。 他看着越来越虚弱的儿子,握紧拳头强忍着将这些庸医叉出去的冲动,一字一句说:“一定要救活他!” 谁都不能保证双亲、妻子、儿子相继死去的男人会做出什么,只知道就是睿亲王不杀他们,皇帝也不会放过他们。 正当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绝望的时候,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是四个太医跑进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却是已经荣养的王太医,在其他三人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走进卧房。 看见王老太医,地上的四个立刻精神一振,不等赵靖宜发话便速起身凑上去,七嘴八舌将诊断所知告诉他。 王老太医也顾不上向赵靖宜行礼,尽自走到床边,伸手翻了翻小世子的眼睛,又把了脉,接着在他身上抚摸许久,感觉到手指的凉意,才向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太医点了点头,这位小王太医立刻提着他祖父的药箱过来,打开一卷插满银针的布包。却见那位王老太医执起其中两根银针分别插入世子两胸靠上的位置后,片刻之后,小世子立刻停止了痉挛,待见到那根银针的表面泛起了白霜,才轻缓地拔起,而小世子的呼吸却在一阵紊乱后慢慢平息。 赵靖宜一动不动地注视儿子,许久才慢慢地缓和了表情,似乎手脚的也渐渐地回了暖,却发现已经发麻了。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方能冷静地问王老太医,“可是无碍了?” 王老太医示意孙子给世子盖好被子,才慢慢离开床边,将手上的银针递给赵靖宜,只见银针上的白霜快速地融化了。 “王爷,老朽只是暂时保世子无碍,却无法根治。这毒叫“冷梅”,名字好听,却恶毒的狠,听说是前朝某位后妃嫉恨得宠的其她妃子,买通宫人在其饭食里下药,这毒无色无味,银针也验不出来,那妃子当晚发了作,太医抢救之后无碍,可没过几天,那妃子便得了风寒。起初以为冬天,体制虚弱才得的,太医开了药,吃了也就好了,但却不知这只是将毒性压制起来,之后一次又一次压制,将毒性压得越发厉害,终于压不住的时候便是活活地冻死,全身发紫。” 赵靖宜想到之前儿子总是不见好转,三天两头得风寒,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周身一同发冷,那姚氏竟是狠毒如此。 王老太医自然听说了睿亲王侧室戕害嫡长子的事,不免叹息道:“这毒在前朝覆灭的时候就一同销毁了,应该已经失传才对,却不知道……怎么得来的。” “这件事情本王会查。”赵靖宜勉强稳住心神,抬手抱拳深深地掬了一躬,“老大人,荣儿还小,却是无辜,本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哪怕刀山火海只要有法子本王都会去做,请老大人定要想想办法!” “王爷这是折煞老朽了,万万不可如此。”王老太医立刻侧过身不敢生受,“王爷见谅,老朽行医多年,这毒还是第一次看见,虽有暂时之法,却无根治之术。” 赵靖宜心下一沉,“老大人!” “王爷,请别着急。世子的毒老朽解不了,非是老朽无能,而是术业有专攻,老朽不善此道,可老朽有一友人,号称圣手闵行,一手针灸之术享誉杏林。老朽与他交流医术之时,他曾提到过此类寒症,皆是常年寒气盘旋于体内血脉,一日积于一日,待无法遏止之时便受冻而死,“冷梅”或可属于此症。刚才此举便是从他那儿学来,却只是个皮毛,世子若想根除,这便是一个办法。” “老大人可知那位闽大夫在何处?” 王老太医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长叹一声,“世事无常,老朽前阵子接到他的来信,却道是他时日不多,如今算来怕是已经……过世了。” “祖父。”小王太医看睿亲王的脸色实在难看得紧,忍不住唤了一声。却看到王老太医忽然眼睛一亮,对赵靖宜说:“闽兄说过他已将衣钵传下,王爷若是能找到接受他衣钵之人,世子应是有救。” 赵靖宜心情大起大落,已再难以承受,只是看着老王太医,生怕他又出来个但是,便郑重地问:“老大人可是确定?” “确定,闽兄信上便是这么说的。” “闽大夫信上可有写姓什名谁,又在何处?” 王老太医仔细地回想着,“虽不曾明言,可老朽知道过去五年他一直在淮州替一位名为林曦的少年调养身体,若是猜得不错,便就是他了。” 听此,赵靖宜心中大石稍稍落定,再次抱拳言谢,“老大人大恩,赵靖宜没齿难忘,今后若有需要,尽可开口。这几日还请老大人停留王府,来人,送老大人去隔壁厢房歇息。” 能得到睿亲王的人情,自是再好不过,王老太医为了自己的孙子也会欣然答应。 赵靖宜也不再看这群太医,留下几个以便不时之需,便唤来长史立刻派人去淮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林曦。 而此时的林曦却在来京的船上,吐得死去活来。 17.强取豪夺睿亲王 运河从南下江州一直通往京城,是商贸运输的重要水路渠道,更承担着大夏朝每年秋季税银税梁的运送,漕运繁忙职位特殊,担任官员必是皇帝心腹,油水自然也是丰厚。 运河宽大,即使北上冬季寒冷,也不会结冰阻船,且临近春节,河上的商船减少,整个航行速度也加快不少。 萧玉衡考虑到时间紧张,陆路因天气或许不好走,大船平稳不会颠簸才决定改走水路,却没想到林曦晕船,而且晕得极度厉害。 “大少爷,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码头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能下船。”随从问了船工,便回禀萧玉衡。 总算是到了,萧玉衡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从开船不到一刻钟,林曦便开始晕吐,一直过了十来天到如今,还是稍微一个不小心便干呕难耐,饭食不闻,船舱不出,卧在床上不得动弹,急得身边伺候的两丫头也开始掉膘。两位妈妈更不必说,恨不得以身代之,变着花样求林曦舒坦些。 可惜这位表少爷的晕船症无比顽强,折腾地身体越发消瘦,本来还带着些红晕的脸现在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看得萧玉衡心惊肉跳,生怕他家脆弱的小表弟一个挺不住,届时自己脱层皮还是轻的,心里阴影怕是难过去了。 如今终于到了,谢天谢地。 萧玉衡立刻吩咐下去准备登船,特地嘱咐两位妈妈把林曦裹严实了。 “船停了!” 船工粗犷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传入整条船上的人,更让林曦激动地差点热泪盈眶。 前世没机会坐船不知道,这世的破身体简直让他差点产生轻生的念头,若不是挣扎地每日喝几口参茶,就凭着吃啥吐啥,不吃也干呕的状态,小命也要玩完了。 简直不能再娇弱,连林妹妹对比他也是个女汉子,林曦内心泪流满面。 这时周妈妈和任妈妈走进船舱,身后跟着一个强壮的小厮。 周妈妈服侍着林曦披好大氅,带上裘帽,穿上厚实的鞋子,才示意那小厮上前背对着他蹲下。 “不必,周妈妈,我自己走。”林曦摇了摇头,勉力下了床,起身之时虽摇晃了一下,但多踩几下也就踏实了。 两位妈妈立刻上前一步,扶着林曦,任妈妈不免嗔怪道:“表少爷身子弱何必逞强呢,您这一路都没吃进什么东西,哪有那精神力气,而且外面下着雪呢,冻着了可不得了。” 林曦依旧只是摇摇头,扶着她们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出了舱门。 码头定有永宁侯府的马车等着,难道让他们看他被人背出来的样子吗?怕是还没有迈进侯府的大门,府内上下就都知道他娇贵地连几步路都走不了。 家世不显,身体又差,身无长物,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却心气极高,充什么大架子。 周妈妈是知道林曦的考虑的,所以她未说什么,只是搀扶着他,直到林曦走稳了,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萧玉衡见林曦出来,便伸手扶他一把,将他送上了码头,永宁侯府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衡儿!” 萧云宣下了马,带着人走了过来。 萧玉衡叩手行礼,“四叔,怎么是您过来。”又见萧云宣的披风上落了一层白雪,又歉意道,“您等了许久了。” “还成。”萧云宣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笑道,“知道你们的船就在今日,我就提前过来了,之前没有接到外甥,这次可不能再错过。” 他的目光穿过萧玉衡看到被裹得密不透风的林曦,便大步地走过去。 “曦儿。” “小舅舅。”林曦抬头,叩手行礼。 萧云宣见林曦的脸色实在不好,便有心问上一句,却听到萧玉衡朝他说话,“四叔,曦儿还病着,有什么话回府再说,这天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了冻。” 其实也没那么娇弱的,林曦心里默默地想。 “说的是,曦儿你赶紧上马车,里面暖和。” 于是任妈妈带着圆圆立刻先上了马车,圆圆打着帘子,任妈妈扶住林曦的手拉他进来,后头周妈妈撑着林曦送他上去后,自己扶着小厮的手登上。 “丫头,给你家少爷的暖炉子别忘了。”萧玉衡骑上马,打马走到马车边嘱咐道。 团团最后一个站在车门前正准备进去,于是转身福了福,笑道:“可不敢忘呢。” 等一切就绪,马车才在雪中前行。 林曦坐在车厢里,窗帘闭着,看不见外面的街道两边,虽天冷倒也依稀听到几声吆喝。 他闭着眼睛,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慢慢回想着侯府的人际关系,虽然任妈妈有提到过,只是毕竟没见过,不知道他们的性情,第一次见面如何说辞较为妥当。 任妈妈看出林曦的担忧,笑着安慰道“表少爷不必担心,主子们皆是和气人,盼着您还来不及呢。” 林曦睁开眼微笑,圆圆立刻凑上来挽住任妈妈的手臂说:“妈妈,婢子还从未到侯府过呢,听说规矩极大的,您可得提点提点我们呀,咱们见识小,生怕出错了给少爷丢脸。” “可不是呢,这几天都没睡好。”团团也忧愁道。 任妈妈掐了圆圆一把,笑道:“怕什么,你们周妈妈当初的规矩极好呢,她□□的,必不会错的。” 周妈妈“呀哟”了一声,“奴婢还不是您□□出来的,离开侯府这些年也生疏了呢,任妈妈,快别藏私了,趁着离侯府还有些距离,给说说。” 周妈妈的恭维让任妈妈及其开心,便清了清嗓子,说开来。 林曦看她们说得起劲也静静地听着,直到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听这声音似是飞奔,蹄声密集不一会儿就在前方不远处。 林曦正想开了帘子瞧瞧,马车却突然停下来了。 几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任妈妈挑了窗帘朝外看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变大了,鹅毛般遮了视线,只看到一队人马挡了去路。 外面隐约传来“王爷……”“永宁侯……世子……”之类的声音。 僵持了一段时间马车也未前行,林曦微微皱眉,感觉并不好。 “老婆子去看看。”任妈妈说着便要打开车门,然而还未等她的手碰上门框,车门便从外打开了。 “曦儿。”萧玉衡的身影出现在马车前,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见林曦疑惑地看过来,才说,“睿亲王来了,要见你。” 见他? 林曦惊讶,非常不解。 萧玉衡和任妈妈来了之后,他自然知道这位无比倒霉的大表姐夫,甚至在听了赵靖宜的事迹之后他还不厚道地庆幸了下,相比起来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可怜。 难道他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被苦主知道了?可明明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呀。 林曦心里腹诽不已,但对方毕竟是亲王之尊,冒着风雪而来,他必须得出去见他。 赵靖宜坐在马上,不管萧云宣怎么说他也纹丝不动,宽大的黑氅斗篷遮住了他半张脸,风雪下黑衣黑马如一尊挺立的石像,顽固坚毅。 他的身后是一队轻骑,同样清一色黑衣,呈扇形将马车围起来,之后便是一动未动,连马步都未曾挪一下。 萧云宣劝说无法,只能皱眉立在一旁,担忧地望着马车。 赵靖宜见马车便的萧玉衡侧过了身体,露出车厢里面的人,他双腿一夹,催马走上前去。 里面的少年站了出来,朝他恭敬地作揖行礼。 “你是林曦。” 赵靖宜凑近了些,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林曦的耳朵,振得心神一跳,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林曦趁此抬头看清了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的轮廓,英俊至极,尤为一双眼睛及其锐利,在那摄人的目光下,林曦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低头道:“是。” 赵靖宜剑眉微蹙,因为被裹得太严实,他看不清林曦的样貌,只有一个柔和的侧面,但是看起来真小,而且给他的感觉……非常脆弱。 不过一想到命悬一线的儿子,他嘴唇一抿,神色一暗便下了决定。 林曦只觉的自己腰上一紧,身体顿时一轻,紧接着周围传来几声惊呼,视线里天地一晃,自己便被强行地脱离了马车,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安在了马背上,手还紧紧地抓着黑氅大斗篷。头上忽然传来温热的呼吸,他抬头,看到赵靖宜正低头望着他。 林曦怔怔地回望过去,动了动唇,“做……做什么?” 这下子赵靖宜看清了怀里的少年,眼睛很大很亮,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无处可逃之下有片刻的呆愣,之后便警觉地望着危险,现在却清晰地映照出赵靖宜自己。 “救人。” 赵靖宜说着拦在林曦腰上的手一紧,另一手握紧缰绳,还不等林曦说话,便双腿一夹马肚,骏马便飞奔起来。 十二卫骑紧随其后,转眼身影远去。 林曦张开的嘴立刻灌满的风,飞驰的骏马奔跑下风雪迎面而来,林曦被冻得浑身颤抖,只觉得自己要冻僵窒息了。 “王爷——” “曦儿——” “少爷——” 两位妈妈加两个丫头立刻慌了心神,着急地跳下马车,可是那马队的身影越来越远,根本追不上。 萧宁宣当机立断吩咐大侄子,“你带人赶紧回侯府报信,我直接去王府。” 说着不等萧玉衡回答,便扬鞭策马追着赵靖宜而去。 萧玉衡狠狠地那马鞭劈了一下马车,脸上一沉,“任妈妈,你们速速上车,先回府。” 赵靖宜根本没有注意到林曦,马跑的越来越快,林曦眼看着中途停不下来,于是干脆咬了咬牙,立刻扑进赵靖宜的怀里。 睿亲王真不愧是沙场真汉子,里面穿得不多,但胸膛热气十足,林曦紧紧贴着,又将头深深地埋进去,为了稳定自己,双手还紧紧地抱着他精壮的腰,只听到耳边的风呼啸,慢慢地倒是缓过气来。 赵靖宜低头看着已经见不到脑袋的少年,感受到腰上紧抱的手,眼里不禁带了些笑意,心道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他横抱着林曦的手紧了紧,将他贴向自己,抽空又将斗篷将林曦盖严实了,才策马加鞭加快行程。 18.临危施针救世子 林曦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僵硬地没有知觉的时候,马才慢慢地停下来。 然而还未等他呼出一口气,盖在头上的大氅被掀开了,冷风骤然灌了进来,冷得他瑟缩了一下。 “放手,下马。” 低沉的声音自头上响起,温热的胸膛一震,待林曦回过神来,赵靖宜已经利落地下了马,扶着马背正看着他。 一路颠驰,林曦的脑袋还晕眩着,呆愣愣地闻言便乖乖地双手撑住马鞍,努力地抬起一条腿,可惜身娇力弱,手脚不听使唤,没等他做第二次尝试,一双手便握住他的腰,往下一用力,身子便立刻倾斜了下来,快要落地的时候再往上一提一放,林曦便安全地站到了地上,只是腿上无力整个人靠在赵靖宜怀里。 这会儿他已经回过了神来,抬头就看到睿亲王正皱眉看着他,似乎在说姑娘家也比你强一些。 林曦脸上一红,立刻站直了身体,正要说话,睿亲王已经拉住他大步往里面走。 赵靖宜身材高大,手长脚长,走路带风,林曦被他拉着没走几步就是一个踉跄,随时随地就能跌倒,只好喊道:“等等,我走不快……” 闻言前面的大步一停,林曦差点就撞上去,却见赵靖宜矮下身,单手抱住他的大腿一抬直接扛到了肩上,同时听到他冷声吩咐,“通知王老太医。” 一个脚步声疾跑而走。 林曦挂在赵靖宜肩上,脑袋朝下,随着赵靖宜大步走动血液直往脑门上冲,这种只有大姑娘被土匪强行抢去才有的情节让他分外羞愤,再加上晕眩感袭来,身体难受的紧,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没走多久,林曦隐约听到些哭喊声传来,接着一阵紧促无章的脚步,一个尖细的哭声到了跟前,“王爷,世子爷又发作了,这次更加凶险,老王太医都说不好,您快去看看啊!” 林曦感觉不太好,果然扛着自己的男人立刻加快了速度,他的胃也被赵靖宜的肩膀抵地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待他差不多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总算周围暖和了起来,细弱的哭声却清晰地到达耳边。 “让让,快!”那尖细的声音一路往前,将周围的人都隔绝开来。 林曦身体往后一扬,腰上扶着一双手将他放了下来,双脚站到了地上他才缓和了呼吸。他的视线勉强有了焦距,才能看清周围的人。 屋子只是粗粗一看便是精致非常,富贵逼人。他快速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站着好几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再往前看还有一个不太一样,头上带着高帽,微微弯腰,手臂上还挽着白色拂尘,看起来像个太监,都陌生的很,唯一熟悉的怕是将他掳了过来,一路抗进这里的睿亲王。 他把自己带来究竟做什么?救人? 林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王爷!世子爷快不行了!”那太监尖细的声音瞬间穿透过来,接着林曦看到睿亲王脸上一寒,立刻抓住林曦的胳膊将他往床前带,周围人纷纷迅速让开。林曦只觉得那手坚硬如铁,自己的胳膊都快断了。 赵靖宜将林曦往床前一送,“王老太医,人带来了!” 林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脸色青白,身体被一个太医压制着,却不时地痉挛抖动,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将男孩胸前的银针缓缓拔起。 这个场景实在太熟悉了,林曦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林贤侄,时间紧迫,老朽便不多废话。”那老人收了针看向他,神情肃穆,“小世子身中‘冷梅’,毒素未清,周身发寒,已转为严寒之症,如今却是药石无效。老朽不善针灸之术,在此之前也不过勉力抑制,如今却已经压制不下,世子已危在旦夕。闻闽兄已将针灸之术传于你,还请大施援手。” 说着便站起来对他弯腰鞠躬。 林曦立刻侧身让开,动作有些猛,还未恢复过来的身体顿时一晃,险些栽倒下去,却是睿亲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只见他一改脸上冰冷,神情甚至带了些恳求,缓声道:“犬子危在旦夕,本王实在心中焦急,之前冒昧唐突林公子,望不要介怀。只要能救得犬子,本王定当重重感谢。” 能得到一国亲王的重谢,林曦心上一动,只是念头刚上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能救活自然好,但是万一没成,这位痛失爱子的亲王怒火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而且他现在身体状态实在太差,几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不说,再加上一路风雪和颠簸,还未喘上一口气,如今感觉有一只锤子在使劲敲他的脑袋,阵阵疼痛晕眩。 林曦勉强抬手叩了叩,轻声说:“王爷见谅,闽大夫虽有教授草民医术,但不过是为了草民这不堪重用的身体,未曾在他人身上试过,草民不敢妄为。” 赵靖宜看着林曦依旧苍白的脸,握紧了拳头,“无妨,只要林公子肯全力施救。” 林曦摇了摇头,“并非草民怕事,而是真的没有把握。”他微微喘气,后退了一步,轻轻地靠在床头雕花柱上。 “林贤侄。”王老太医说话,“老朽知晓你并非虚言,只是如今世子已无他法,老朽能想到了也只有闽兄的针灸之术,可惜天不从人愿,现在只有贤侄有一线希望。” 几个太医的脑袋还好好地安在脖子上,但若是睿亲王世子无救,他们必定陪葬,而林曦就是他们活命的希望,于是纷纷相求,“林公子,请勉力施为!” “只要本王办得到,任何要求也可以提。”赵靖宜往前走了一步。 “林公子!” “林贤侄!” 林曦感觉脑门突突地再跳,周围的声音嘈杂不堪,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世子!” “王爷!” 那尖细的声音又拔高了起来,带着着急的声腔,“快救救世子,快救救他啊!” “林曦!”林曦两手臂被牢牢地抓紧,因为眼前发黑而闭上的眼睛睁开,看到睿亲王的脸放大到眼前,那张英俊的脸上,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似乎还带着些湿润。 他哭了……林曦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这个男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如今不过是一个束手无策的父亲。 林曦仿佛看到了林青的脸,自己快要坚持不过去的时候,林青也是这样满脸的胡渣,满眼的血丝,仿佛一头困兽一般。 “林曦,救救他,救救我唯一的儿子……” 周围尖锐的哭声徒然放大,刺痛了鼓膜,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林曦一把推开赵靖宜,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看着这个已经连痉挛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孩子,呼吸声都仿佛已经听不见了。 林曦此刻感觉自己的头脑异常的清楚,他没有犹豫,伸出手狠狠地掐着这个孩子的人中,并回头狠声道:“按住他的四肢,不要动。” 闻言赵靖宜推开太监和太医,自己坐在窗前,双手按住儿子的两只小手,吩咐小王太医,“按住他的脚。” 这期间,林曦已经抢过了那针石布包,全部抖开,目光一扫,便稳手执起一根,未有一丝犹豫地插入孩子的大穴之内。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未曾打算施展九转九回,只消稳住这孩子的病情,度过这一难关便是胜利。 一根接一根,一直到九根。闽大夫说过,九是一个循环,九之数,无穷也。 此刻他的注意力无比的集中,他知道稍有一些偏差,这孩子没了命,自己也就活到头了。 寒气很快就攀着那九根银针而上,白霜凝聚在针尾,寒气随之徐徐泄出,青紫圆斑出现在针下,接着他迅速插入另外九根定住之后,再缓缓地依次拔起之前的九根银针。 两个气血循环下,孩子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 赵靖宜仔细看儿子的胸前,有一层细细的水层,冒着寒气,整个身体湿冷的,而周围的温度仿佛也下降了很多。 他抬头看着林曦,少年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但是脸色似乎更加苍白,长长的睫毛轻颤,甚是脆弱。 他知道他是为难这个少年了。 当最后一根银针收起,孩子的呼吸立刻浓厚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平稳,脸色虽依旧青白,但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赵靖宜看到周围人的脸上出现了欣喜的笑容,他心上的石头微松,当看到王老太医对他点头时,才真正放下心来,却感觉自己直挺的脊背也湿了一层冷汗,就是最艰苦的战斗都没让他这么紧张过。 接着他听到林曦那清冷的声音,“擦干他的身体,不要沐浴,棉被盖紧了,切记受冻。” “老奴明白。”老太监应声道。 赵靖宜放开儿子的手,让老太监细心地擦干儿子的身体,才接过棉被盖紧了。 一切就绪之后,他正要感谢林曦,然而一抬头却见这少年直起的身体突然一晃,接着便歪倒在他的眼前。赵靖宜心上顿时一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才免了林曦的头磕破在床沿上,只见少年双眼紧闭,不见醒来,发现已经晕了过去。 却是这个未好,那个又倒了。 19.离王府入侯府 “儿啊,若是早知如此,宁愿你做个一辈子的农民,也不要读一个字啊!” “预备——” 黑洞洞的枪口下,“砰——” “爹,你可曾后悔?” “不悔。” “少爷……老爷……去了。” “爹——” 林曦忽的睁开眼睛,几张已经不在的脸还依稀就在眼前,慢慢地变成青色帐顶。 “曦儿。”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接着一条软帕轻轻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很是温柔。 林曦怔了片刻,缓缓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前的是一个老妇人,带着深色的抹额,腕上一串檀木珠子,衣着朴素,却难掩端庄贵气,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慈爱。 林曦立刻便意识这是谁,便轻声唤道:“外祖母。” 闻言,太夫人便湿了眼眶,却还是笑着应声道:“哎。” 林曦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暖流从心底里缓缓地流淌,他知道这个老太太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我睡了多久?”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老夫人按了回去,“别动,身子不好,还不好好爱惜,你昏睡了一天了,可把老婆子给急坏了。” 林曦躺会床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太夫人,“是曦儿不孝,累外祖母担忧了。” “又说胡话。”太夫人佯装拍了他一下头,看着与女儿肖似又乖巧的脸,心里简直要化了,面上却嗔怒道,“把身体保重了就是对老婆子最大的孝道了。” 林曦立刻点头笑着,又偷偷伸出一只手握着太夫人的手,轻声说:“外祖母,跟我来的那些人呢,大表哥可带回侯府了?” 太夫人回握着,手里的手瘦瘦的,让人怜惜不已,“已经带回去安置了,你大表哥一回来把人一放就要来王府,不过刚出府门就碰上了你四叔,急匆匆地进来说你晕倒在王府,可把老婆子给急坏了,正好王府也来了人,老婆子就直接过来了。” “曦儿也没想到。”林曦说来也委屈,他简直是被赶鸭子上架,逼得狠了。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他,“老婆子都省的。” “老夫人,太医来了。” 这时齐妈妈带着一个太医走了进来,却是王老太医。 掀了林曦的眼皮,又伸手把了脉,仔细地看了林曦的面色,老王太医才问:“之前可是出汗了?” “这孩子做了噩梦,惊醒的。”太夫人说着眼里又心疼起来。 老王太医点点头,放开了林曦的手,齐妈妈立刻将它塞进了被子里,又细致地掖了掖。 “王太医,老身这外孙的身体……” “老夫人暂且宽心,已无性命大碍了。只是贤侄寒症刚除不久,身体太过虚弱,看这几日也未好好进食,如今却又感染风寒,所以凶险了些,寒症方愈,最忌讳受冻了。” 赵靖宜走到门口,刚好听到王老太医的话,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道愧疚,不过只是片刻,便又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见到他,纷纷起身行礼,“王爷。” 林曦虽不愿,但尊卑在此他也要挣扎着起来,不过动作慢了些,果然听到赵靖宜说:“快躺下,不必多礼。” 闻言林曦立刻瘫了回去,说实话,他对这位睿亲王殿下实在没什么好感。自己的寒症已经差不多好了,也非常注意身体,他可是很久没生这么重的病了呀,可是拜这位所赐,旧疾复发,今后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能养好。 赵靖宜凑近林曦的床边,仔细看了看林曦的脸色,后者低下头,做腼腆状,省得自己没有好脸色惹出麻烦。 赵靖宜岂会看不出林曦的小动作,只是他心里有愧,林曦如此反而让他好笑,他伸手摸了摸林曦的脑袋,感觉头发柔软,心里也不禁软了下来。 “需要什么尽管提,本王都满足你。”口气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有多温和。 林曦摇了摇头,想要将头上的手甩开,不过人小力微,那人手又大,还摸上瘾了,只能抬头说:“我饿了,十来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说完为表达真实性,肚子咕噜噜叫唤,林曦脸都红了。 儿子度过了难关,心情难得开朗,赵靖宜开怀大笑,“行,想吃什么尽可提,曹忠,吩咐下去,好好整一桌慰劳林公子。” 那跟随而来的老太监笑着应“是”。 王老太医闻言立刻摇头制止,“王爷,贤侄还在病中,清粥小菜方为适宜,不可大鱼大肉。” 赵靖宜回头看林曦,后者生生地从那张面瘫脸上看出“那就没办法了,为了你身体好”的意思,虽然知道但也很可气。 曹公公笑道:“老奴定会吩咐下去,让厨房好生熬粥,尽早让林公子身体痊愈,届时再整一桌好席面补补身子。” 赵靖宜满意地点头。 而太夫人却和林曦互相看了一眼,却见林曦轻轻地摇了摇头,便了然起身道:“王爷好意,老身待外孙儿谢过王爷,只是家中已经备好了一切,多年不曾见曦儿,都想念的紧,就不便打搅多日了。” 赵靖宜没有接过太夫人的话,只是看着林曦问,“你要去侯府?” 林曦心上一紧,不知道这位亲王心里想法,便缓缓地点了点头,“春节已在眼前,总是不便在外做客。” 赵靖宜脸上没有表情,“犬子尚未痊愈。” 闻言林曦抬起头,“王爷是希望曦留到世子痊愈?” 赵靖宜点头。 林曦简直想要骂娘,看那孩子的之前的状态就知道有多凶险,林曦一点把握也没有,就算勉强治好,要想痊愈没个三五年根本不可能,难道他要在这里呆上这么长时间?别逗了,风险大不说,跟这个心思难猜而且态度强硬的男人在一块儿住着,没等那孩子的身体好转自己就先玩完了。 甭管心里怎么想,林曦还是得好声好气地说:“世子的身体已经暂时稳住,余下的有太医在比曦更有保证,如今天气太冷,就算再要施针至少得来年开春了。” 说着他看向王老太医,就是这位老大人才将他拉下水的,林曦如今这般有大半的原因要归咎于他。 王老太医收到林曦的目光,于是便道:“王爷,林贤侄身子底子太薄,加上忧思过重,一直未得好转,这还是个孩子呢,怕是在这王府不自在,也不利于养病,况且世子的病还需要老朽再细细考虑。” 赵靖宜再看林曦,只见后者带着歉意表情讨好地笑着,如同牲畜无害的兔子。 “若是犬子……” “您随叫随到。”林曦立刻说,赵靖宜其实并非不讲理之人,林曦才相处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了,就是压迫感太强,凑得近了,自己定然折寿。 赵靖宜虽然没有放准话,但态度已经放软,林曦便再接再厉,“走之前草民会再去看看世子的,回去之后也会尽快想想应对之法。王爷,说实话,草民学了闽大夫的针灸之术,但并未磕头拜师,也不是大夫,看病救人草民并不专长,昨日也是运气好,世子的症状与草民有些相似,若是再让草民冒冒然施针却是不敢的。” 这时太夫人也说,“王爷,侯府也是世子的母族,若曦儿真有这个本事,老身自不会让他退缩懈怠。”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多做挽留,赵靖宜于是点头答应,“用了午膳,本王派人送你们回去。” “多谢王爷。” 赵靖宜便不再多留,转身准备离去,却见一个圆胖的丫头端了一碗药进来,赵靖宜低头一瞟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连他都觉得难以下咽的味道。 “少爷,喝药。”圆圆是照顾惯了林曦,所以被太夫人一同带了来,一看见林曦的情况,二话不说就去厨房煎了药,而团团稳重就被留在侯府整理林曦的院子了。 赵靖宜只见林曦那张乖顺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表情分外不情愿,却见那胖丫头往前一递便说:“闽大夫吩咐了,少爷若是再受凉病发了,这药就得多喝十日。” 太夫人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闻到那味道也是一皱眉,不过闽大夫的话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凑近林曦劝道:“曦儿快喝。” 林曦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赵靖宜微哂,转头对曹公公说:“去弄碟蜜饯来。” 曹公公乐道:“是。” 林曦喝了药,过了半个时辰又喝了粥,顿时感觉身体恢复了力气,虽然依旧有些头重脚轻,但已经好太多了。 于是穿戴整齐,严实地裹成小熊,和太夫人一起进了世子的屋子,里面赵靖宜和几个太医已经在了。 林曦把了脉,仔细检查了下小世子,吩咐了注意事项,跟赵靖宜约好过了年便再过来看看,才与太夫人一起上了马车离开了王府。 到了侯府, 太夫人撩开了窗帘,指着大门口上永宁侯府的牌匾说:“认认门,今后就是你的家了。” 睿王府大门宏伟,能感受到高高在上的皇族力量,却少了时间的沉淀,而“永宁侯府”这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却饱经沧桑,耳边听到齐妈妈说:“这匾还是□□陛下钦赐的呢。” 林曦没还未进侯府就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传承百年的大世族气息。 车马未停,直接进了大门,又过了仪门后便换成了软轿,抬着进了正院,往左穿堂过了角门就见到了一个垂花门,再往里就朝重锦堂而去,太夫人的院子。 重锦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领先了便是一个中年锦衣男子和妇人,却是永宁侯和侯夫人刘氏,旁边是萧云宣和他的妻子单氏,再接着林曦就认不出来了。 20.侯府内亲戚各相见 太夫人在齐妈妈的搀扶下了软轿,回身看向林曦。林曦示意圆圆放开手,便快走了几步,扶住太夫人的手,抬头朝着太夫人微微一笑。 太夫人恋爱地给他拢紧了狐皮大裘,又拍了拍他的手,才往重锦堂走去。 祖孙两个分外亲昵。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永宁侯带着全家给太夫人行礼,林曦虽扶着太夫人,却也微微侧了侧身,没敢受下。 太夫人对林曦更加慈爱了,指着永宁侯和刘氏便道:“这是你大舅舅和舅母。” 林曦上前一步,对着永宁侯夫妇作揖行礼,“大舅舅安,大舅母安。” 永宁侯捻须含笑,“好。” 刘氏脸上更是笑颜如花,握住林曦的手便笑道:“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天寒地冻,瞧瞧这小脸憔悴的,你大表哥也没照顾好你,可受委屈了,他一回来我就说他。” “舅母快别这么说,多亏了大表哥一路照顾,曦儿才能到平安地到侯府呢,”林曦忍住抽回手的冲动,低下头腼腆地回话。 “外甥可真是懂事,瞧嫂子喜欢的,怕是连大侄子都要被比下去了,不过外面天儿冷,有什么话进屋里说,不然冻着老夫人和外甥可就不美了。”一个女声高声笑道,声音甚是清脆有些尖,林曦眼看着刘氏的表情沉了一下,心想估摸着就是四舅母了。 太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浑不在意地说:“老婆子倒不冷,你那外甥却是个怕冷的药罐子,快进去。” 太夫人发话,众人都簇拥这她进了重锦堂。 林曦无奈地被刘氏抓着手一起走进屋里,途中听到刘氏压低了声音对林曦说:“好孩子,舅母已经知道了,多亏了你荣儿才能活命,你的恩情舅母不会忘的。” 怪不得这么热情,林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微笑,不过能够对永宁侯府有用,今后想必也不会难过。 正屋里面已经添了火盆,正温暖着,众人落座,一个个小丫鬟低眉敛目地进出上了茶之后便速速地退下了,只留了几个妈妈和大丫鬟在里面伺候着,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动不动。 林曦只需大致一观,便知道侯府规矩森严。 太夫人坐在高座上,林曦则站在她的身边。大夏朝以右为尊,她右手边则是永宁侯夫妇,左手边才是四舅舅萧云宣和四舅母单氏。 “曦儿,来,重新认一认。” 太夫人说完便有一个丫头在永宁侯面前放了一个圆蒲,林曦跪在圆蒲上,朝永宁侯叩首跪拜。 “起来。”永宁侯颔首,身后自有丫鬟送上见面礼,却是一套文房四宝,中规中矩。 “谢大舅舅。”林曦接过之后便交与了圆圆。 之后便是侯夫人刘氏,待林曦跪拜之后,刘氏送上了一尊小小的玉蟾,看那成色却是通体碧绿,雕琢的也是栩栩如生,可见价值不菲,“外甥若喜欢便佩带着。” “谢大舅母。” 再者便是四舅舅萧云宣。 萧云宣比林曦的母亲萧云菲小了三岁,从小便跟在姐姐身后,是以萧云菲未出嫁前姐弟俩感情笃深。萧云菲去世之时,萧云宣还难过了许久,姐夫冤死又未能接到外甥也是自责不已,昨日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情,心里对这个嫡亲的外甥总是愧疚不已。 “曦儿,快起来,地上凉。”而身后丫鬟送上的见面礼直接反映了他的愧疚程度,却是一座小汤山的温泉庄子的地契。 林曦突然觉得好烫手,他犹豫着转头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嗔怪了看了一眼小儿子,心疼外甥也不必这个心疼法,也太打眼了,旁边还坐着媳妇呢。 “外甥快收下。”却不想那单氏直接催促道,“这个可是你四舅舅早先就为你备下的,就等着你进京呢,只是左等不来右等没到,就一直耽搁着,如今可总算是送出了,他呀,也算放下了一件心事了。就是这温泉庄子不大,外甥去了可别嫌小就好。” 单氏这么一说,林曦就发现他家四舅舅看老婆的眼神分外温柔,“夫人说的是。” 林曦只好再次大拜。 单氏捂嘴一笑,“好了,总算是轮到妾身了,捂了这么久,早想送出来了。” 待林曦跪拜完,单氏身后的丫鬟送上了一卷字画。 “妾身是个粗人,外甥书香门第出来,也不知道送些什么,翻了陪嫁单子,总算是发现一副前朝书法大家元辰子的《风月花鸟图》,想必总能入外甥的眼,可别嫌弃呀。” 林曦简直要哭了,这幅画他爹不知道念叨了多久,可惜到手的都是仿品,真品价值连城好么。 这对夫妻可真是有钱,永宁侯夫妇的礼也不算轻,如今这一对比就不显眼了。 永宁侯还好,心宽大,侯夫人刘氏那眼神可就不怎么美妙了,只是碍于太夫人,不好发作罢了。 林曦一来就体会了一把侯府妯娌间的争锋相对。 老永宁侯一共有四子三女,太夫人生了嫡长子、嫡四子以及嫡三女。次子和三子,长女和次女皆是妾室所出,而次子早亡,三子如今带着妻儿去了云州小县任了县太爷,长女和次女也已经出嫁,极少回娘家。 所以永宁侯府如今皆是嫡系一脉,太夫人地位稳固。 拜了两个舅舅和舅母,说了一会儿话,其余的便是同辈的表兄妹,只需见礼即可。 永宁侯嫡长子萧玉衡,林曦已经见过,和林曦互相见了礼,便说:“你嫂子行动不便,就没有过来,请表弟见谅。” “大表哥说的哪里话,嫂子身子重,合该弟弟前去探望,若是大表哥不介意,等表侄出生,届时让弟弟多抱会儿。” 萧玉衡立刻眉开眼笑,“借表弟吉言了。” 说着兄弟俩互换了见面礼。 “你嫂子不能来,礼可是特地备下的,虽比不上四婶的花鸟图,但这个前朝笔洗也算能用,可别嫌弃。” “嫂子客气了。” 永宁侯庶子萧玉祺乃妾室梅氏所出,今年十六,捐了名在国子监读书,看起来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过跟身边的萧玉衡比起来,风度上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二表哥好。” “表弟好。” 初次见面,林曦与这个二表哥也只是见了礼,交换见面礼便罢了。 因太夫人还在,永宁侯府也未曾分家,三少爷便是跟着父亲去了云州的萧玉悟,今年九岁。而四少爷则是萧云宣的嫡长子萧玉晟,今年七岁。 萧四少爷被养的白白胖胖,憨态可掬,就是林曦不太喜欢孩子也觉得可爱。 表兄弟之后便是表姐妹了。 大小姐箫锦萍是刘氏所出嫡长女,嫁了睿亲王赵靖宜,前不久刚过世留下世子赵元荣。 二小姐却是梅氏的庶次女萧锦兰,比林曦小一岁今年十四,依旧待字闺中。 林曦没敢仔细看,见了礼便到了下一位三小姐萧锦馨,是刘氏所出的嫡三女,睿亲王妃的亲妹子,今年十三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林曦也只是见了礼唤了声表妹便罢。 四小姐萧锦秀也跟着父亲去了任上不在,五小姐是永宁侯庶三女,是妾室罗氏所出,今年五岁,林曦便多看了两眼,可惜小萝卜头怕生,喊了声表哥就害羞地回乳娘身边了。 六小姐才两岁是四舅母单氏所出,如今走不太稳,有乳娘带着见礼便罢。 等到林曦一一见过,大半天已经过去了,却是到了晚膳时分。 “还有你三太爷那儿,今日是没空了,明日衡儿便领着去见见。”太夫人交代着。 萧玉衡应道:“是。”他是很喜欢林曦这个表弟的。 晚膳女眷开了一桌,男客也是一桌,太夫人隔着屏风见表兄弟相处和睦,心里大安,晚膳便多用了一些。 惹得众人皆说林曦的好,更有四舅母高声调笑,气氛火热。 待太夫人现出了疲态,才散了席。 “明日多睡会儿,养足精神,不用早起给老婆子请安。”太夫人握着林曦的手交代道。 林曦笑着点头,“外祖母疼我。” 太夫人嗔笑道:“可不就疼你么,快早点歇息,有什么不舒心的,尽管跟外祖母提,别藏着掖着,接你来京,是让你养病的,可别委屈自己。” 揽月轩 虽然刘氏早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但老夫人还是派了任妈妈过来看着,协助周妈妈将林曦家当物什归置好。 丫鬟打了灯领着林曦到了揽月轩,身后齐妈妈一路送进了院门口,见了任妈妈,后者朝他点了点头,便笑着说:“表少爷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尽可唤奴婢。” 林曦谢道:“有劳齐妈妈和任妈妈了。” 身后的圆圆立刻上前了一步,将两个精致的荷包塞进两位妈妈的手中。 “这些天多亏了两位妈妈,曦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一点心意可别介意。” 荷包虽没有仔细看,不过看那针脚却是细密,拿在手里也有分量,天虽冷,但两位妈妈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谢过表少爷,您快些进去,有事儿让院子里的丫头寻奴婢就是。” 待林曦进了院子,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觉得今日简直比昨日还要劳累。 其实真算起来永宁侯府如今人不算多,不过是两房罢了,若是其他庞大的家族,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见完,凭自己这破身体估计半路就得倒下。 周妈妈赶紧带着团圆姐妹服侍林曦更衣洗漱,见林曦神情疲惫,忍不住心疼:“侯府人多,规矩也大,少爷委屈了。” 被子早就被烘暖了,林曦钻进被窝才感觉自己完全放松了下来,不过身体僵硬了一天,现在各种并发症就起来了,“团团给我揉揉膝盖和腿,疼了,周妈妈,头也晕。” 团团赶紧给自家脆弱的少爷捏着膝盖,周妈妈也放下手边的活计,坐在床头,给林曦揉着太阳穴。 这时圆圆进来,林曦闭着眼睛只是闻那个味儿也知道她手上端的是什么。 “少爷这药睡前还得喝上一碗,不能断的。” 林曦闭眼一动不动,周妈妈接过碗,推了推林曦,“少爷,装睡也不行,赶紧起来,一口喝完便好。” 生不如死啊! 林曦心里长叹一声,又狠狠地给赵靖宜记了一笔,拜他所赐,这种苦日子还得过好几天。心想着下次见到那男人,也要给他弄一碗尝尝。 喝完药,漱了口,熄灯前林曦问了一句,“老夫人什么时辰起来?” “卯时一刻,少爷是……” “虽说老夫人发话不需我请安,难道我真的能安心睡懒觉?”可是这也太早了,五点半就起来了,一般这个时候他睡得正舒服呢。林曦心里腹诽着叹息着,果然还是自己当家作主自在呀。 “是,少爷。” 林曦哀叹着睡过去了。 21.早起问安遇见表兄妹 或许是累狠了,林曦这一晚睡得极香。 第二日卯时,周妈妈唤了多次也不见林曦起来,只好用热帕子捂着林曦的脸才让他悠悠转醒,却是睡眼惺忪,随时随地都能继续睡过去。 “少爷,可是不能再睡了,太夫人马上就要起来了,您还得去请安。”周妈妈招呼着两丫头将林曦扶起来,一边掀了被子一边更衣,动作麻利,生怕他家少爷受冻。 林曦迷糊地被按在梳妆镜前梳了头发,团团端着青盐让他漱了牙,直到被扶持着出了屋门,一股冷风吹来激了一下,才清醒了头脑。 天还未亮,揽月轩的小丫鬟已经打着灯笼站在门口等着他了。林曦裹着那件白狼裘,踏着依稀灯光朝重锦堂走去。 林曦起的不算早,等到他到达重锦堂时灯火已经点亮了。 重锦堂的丫鬟看到林曦,便转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任妈妈在小丫鬟的带领下走了出来,“哎呀,我的表少爷,老夫人特地交代您一定要多休息一会儿,怎么您还是起来了。现在这天最冷不过了,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说着扶过林曦,赶紧搀扶着他走进重锦堂。 “任妈妈,外祖母可是起来了?” “起了起了,老夫人年纪大便起得早。” 进了外房门,一阵热气便扑面而来,林曦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一下,动了动手指,才慢慢灵活起来。 “侯爷夫人,四爷四夫人也都刚来,今日是早朝的最后一日,明日便罢朝停课了。”见林曦看着正屋,任妈妈笑着提醒了一下。 “谢任妈妈。” 林曦心里有了底,便缓步走了进去。 太夫人早听到外孙来了,见到林曦,立刻招呼着他过去,嗔怪道:“昨日老婆子交代的都当了耳旁风不成。” 摸了摸林曦的手,感觉到凉意,顿时不悦,“才刚好些就折腾自己。” 身边服侍的齐妈妈极有眼色地送上了暖炉子。 林曦只是笑着,“外祖母体贴曦儿,曦儿高兴呢,可是曦儿也想外祖母呀,总是想早些见到您,而且我穿得厚呢,冻不着。” 说着先给两位舅舅和舅母请安。 “瞧瞧,果然是贴心的,别看咱们老夫人满脸不高兴,心里头可淌着蜜呢,我们杵在这儿,可是碍眼了,还是早早地离去。” 单氏的笑声总是最清脆也是最具有穿透性的,而且太夫人喜欢她的泼辣俏皮。 太夫人指着单氏笑骂道:“这泼猴,最是烦人。” “可不是烦人么,哪有咱们外甥聪明伶俐,长得乖巧,哎哟,妾身拿张帕子遮下脸算了可不敢再见老太太了。” 说着便笑倒在丈夫身上,而萧云宣也是极为宠溺这个妻子,扶着单氏,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温柔。 这时刘氏说:“时辰也不早了,今日最后一日,侯爷和四叔还是早走一步,免得误了早朝。” 这话虽然没错,不过气氛正好,却有些不得时宜。 林曦偷眼瞄了太夫人一眼,只见老太太敛了笑容,说:“正是如今,都快些走。” 永宁侯和刘氏问了安便退了出去。 “那妾身服侍四爷出门,再回来陪老夫人。”待兄嫂离开后,单氏和萧云宣也问安离开。 “曦儿还未用早膳,陪老婆子用些。” 林曦自然满口答应。 这时,有丫头禀报,“老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二小姐及三小姐来了。” 丫头话音刚落,四位少爷和小姐便进来了。 萧玉衡看见林曦,面露惊讶,“表弟来得倒是早,愚兄正准备向祖母问了安再去挖你起来呢。” 林曦嘴角一抽,这家伙,揭人不揭短知道吗? 太夫人对孙子孙女向来和颜悦色:“来地正是时候,都是好孩子,和祖母一起用早膳。” 这时林曦才有机会仔细看他的两个表妹。 侯府的小姐自然都如花似玉,只是论长相二小姐萧锦兰更加漂亮些,虽只有十四岁,但已经颇为艳丽,穿着湖蓝的对襟小袄,一条白色及地长裙,亭亭玉立,笑起来自有一股柔美之气。 三小姐萧锦馨小一岁,脸蛋肖母有些圆润,不过举止端庄,身着大红袄裙,眉宇间自有一股清傲。 只需一眼,嫡庶便以分清。林曦没有见过永宁侯的梅姨娘,不过光看二小姐的容貌也只梅姨娘定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手腕心机也是了得,要不然二少爷也不会仪表堂堂地站在大少爷旁边了。 食不言寝不语。 待用了早膳,林曦又和表兄妹在重锦堂坐了一会儿,才纷纷告辞。 萧玉衡要带着林曦去西院三太爷那边,其余三位皆回自己的院子。 分别之际,却听到二小姐忽然唤道:“表哥,昨日也未好好与你说话,表妹唐突,听母亲说多亏了表哥妙手回春,世子才能转危为安,表妹这厢多谢了。” 三个方向地立刻停住了脚步,萧玉衡微微皱眉,看着自己的庶妹。而萧玉祺脸上却带着惊讶,仿佛才知道这件事。萧锦馨脸上表情虽未变化,不过眼中明显带着一丝嘲讽,看着自己的姐姐,不冷不热地说:“二姐姐倒是关心荣儿。” 萧锦兰脸上带着柔柔的笑,“大姐姐唯一的孩子,做妹妹的自然关心,表哥有这本事,我心里也是欢喜,而且母亲也是极开心的。” 说着不等萧锦馨说话又看向林曦,缓声问:“表哥,世子的病真的好了吗?” 于是萧锦馨不说话了,就连萧玉衡都看向林曦。 年仅五岁的睿亲王世子对永宁侯府代表着什么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若是赵元荣出了意外,永宁侯与睿王府的姻亲就彻底断了,随着时间推移,赵靖宜说不准还会迁怒侯府。 而只要赵元荣活着,世子之位永固,那么永宁侯府永远是嫡亲的外家,赵靖宜就是为了儿子也会看顾侯府,甚至还能更近一步。 林曦却一点也不想牵扯到其中的弯弯道道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医术究竟有几斤几两,别说是睿亲王世子,就是个普通的平民孩子,若非无奈他也不会出手。 所以他只是袖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二表妹这么问,愚兄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前日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表哥也知道弟弟的身体有多糟糕,自己都看顾不过来呢,哪有那么大本事救得了世子?只是那日看世子的病恰与曦相似,告知太医才误打误撞了。” 那日除了几个太医便是赵靖宜和那老太监在场,赵靖宜一看就不是多话的人,老太监就更别说了,至于太医,连个病弱少年郎都比不过,自挂东南枝都来不及难道还到处嚷嚷不成? 林曦这话合情合理,倒也没什么好疑问的。 萧玉衡说:“是愚兄相差了,表弟不要多想,先去西院见三太爷。”又问萧玉祺,“二弟要不要同去?” 萧玉祺拱手回道:“今日也是国子监最后一日,弟弟就不去了,改日再与表弟说话。” 林曦也同样拱手相回:“二表哥读书重要,待得了空,弟弟再来拜访。” “妹妹也告辞了,两位哥哥慢走。”萧锦馨福了福身,也不等姐姐,便带着丫头回自己的院子。 萧锦兰只好也欠身行礼告辞。 “表弟见笑了。”两个妹妹不合,做兄长也是为难。 林曦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嫡妹对上庶姐,又有哪家是真正的和睦相处的? 表兄弟两个说笑着到了永宁侯西院,这边是老永宁侯的嫡亲弟弟,三太爷家的院子。 三太爷共有两子一女,老妻王氏所出长子萧云烨如今任从六品工部员外郎,与妻小王氏育有一子一女,儿子萧玉阳今年十岁,女儿萧锦玲与萧锦兰同岁十四。 妾室所出次子萧云铭娶了大盐商贺家之女,如今没有差事,走鸡遛狗,寻花问柳的纨绔一个,倒只有一个女儿还小。 萧玉衡带着林曦见了三太爷和三太夫人,萧云烨的妻子王氏和一双儿女,以及萧云铭的妻子贺氏和他的女儿,却没有见到他们本人。 一个去了衙门,一个去了酒巷。 于是林曦得了一些见面礼也便回来了。 这日,朝钟敲响。 皇帝罢朝,内阁封卷,六部封笔,学院停课,大街小巷的铺子也陆陆续续关闭,鞭炮声一响,过年的气氛就浓郁起来了。 往年,林曦总是与林青父子俩单过,后来有了裴轩,到有了三个人。 如今不到半年便物是人非。 林曦的揽月轩如今一应用度都是从永宁侯府共中所出,婆子丫鬟,管事小厮自有永宁侯府按例的赏钱。 不过,林曦初来乍到,倒也另外备了一些,待这些下人一一向来林曦磕头拜年,自有周妈妈安排发了赏钱。 如今团团圆圆自是做了林曦的大丫鬟,手底下管着四个小丫头,改了名分别叫开心,欢喜,如意,吉祥,做端茶送水跑腿的活计,而贴身伺候林曦的还是团团圆圆。 因林曦还在热孝中,揽月轩不好贴些喜庆的花纸,鲜艳的颜色也不能有。 年三十,永宁侯府开了祠堂,永宁侯率众萧氏子弟祭祀祖宗,训弟子规,这与林曦关系不大。 下午,林曦便早早地睡去,到了晚间又被推醒去了重锦堂与永宁侯府其他的主子们一起守岁,等待着钟响。 重锦堂一派和热融融,似乎都是补了眠才过来守岁,一眼望过去不管是少爷小姐都是精神奕奕的,凑在一起说说话。 本以为这年三十便要如此过去,却不想在新年临近,今年将过的时候,睿王府来人了。 22.除夕夜睿亲王再请 当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前来禀告的时候,林曦心里就咯哒了一声,似乎有个不太好的征兆。 太夫人在齐妈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冷静道:“都出去迎接。” 永宁侯和萧四爷互相看了一眼,率先站起来走向门口,萧玉衡立刻跟了出去。接着刘氏和单氏带着一众少爷小姐以及妾室跟在太夫人身后也拥向院子。 林曦抿了抿唇才跟着萧玉祺走出重锦堂。 赵靖宜依旧一身宽大的黑氅,英俊挺拔,还不等重锦堂挂满灯笼照亮院子迎接,便已经大步朝这里走来,行走间带起满地的雪,永宁侯的管家需要小跑才能跟上这位王爷。 他的身后亲卫紧紧跟随,沉默不语,如同影子一般,给着合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带来浓重的阴霾。 院子里不够亮,林曦只是匆匆一眼看不清赵靖宜的表情,接着他便低下头,跟随众多表兄弟及姐妹站在后方。 永宁侯及萧四爷立刻迎了上去,“王爷……” 赵靖宜伸手按下,“荣儿病危,本王找林曦。” 果然,这是盯上他了,林曦心里发苦。 低沉的声音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接着一股如同实质的目光便穿透了人群牢牢地定住了他。 然而赵靖宜便大步朝林曦走来,人群立刻分散,在林曦抬起头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感觉这男人的压迫感似乎更强了。 林曦还不等赵靖宜动作便赶紧后退了一步,坚定地说:“我自己走。” 说完见赵靖宜的眉头一皱,心里不禁忐忑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道:“我的药箱还在我的院子里,没有这些我去了也没用。” 话音刚落就听见赵靖宜吩咐,“卫甲,速去取来。” “是。” “周妈妈,你带这位大哥过去,让圆圆将闽大夫的药箱找出来。”林曦回头看了周妈妈一眼。 周妈妈担忧地望着林曦和赵靖宜,见林曦点头才立刻向揽月轩快步走去。 大管家也赶紧带着小厮跟上前去支应。 永宁侯府众人才回过神来,刘氏一听到外孙病危,心里着急万分,忍不住问道:“王爷,太医怎么说,世子他可是……” 赵靖宜充耳不闻,只是直直地看向林曦,“你能救他,就像那天一样。” 林曦早已冷静下来,闻言也抬头望回去,虽心里气闷,不过形式比人强,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必须要亲眼看到才能确定,王爷,太医是否在?” “都在。”说完赵靖宜顿了顿,“还有什么物什需要一同带去,不然立刻跟本王走。” 林曦想了一下,摇头。 赵靖宜微微颔首,抬眼看向太夫人及永宁侯等人,说:“本王深夜打搅,请府上见谅,待荣儿好转,再登门致谢。” 说着便握住了林曦的手腕,也不看其他人,拉着林曦快步离去,同时吩咐亲卫,“待卫甲拿到药箱,立刻送往栖云轩。” 林曦虽早已经准备好,但还是被这男人拉得一路踉跄,从重锦堂到侯府的大门的路虽不长但走得颇为辛苦。 不过似乎知道林曦不喜被扛着走,赵靖宜虽然嫌慢但也没有强行动作,直到了门口,他利落地上马,也不给林曦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一拉林曦拉上了马背。 “怕冷,允许你躲本王的怀里。”赵靖宜单手圈住林曦的腰,面无表情地说,在林曦无言以对的目光下,又加上一句,“很快就到了。” 既然如此,他还矫情什么?再娇弱的样子这个男人也见到过了,反正自己的身体本身就不好,而且因为这个男人也许会更加不好了。 不过谁叫这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呢,他一个小小的庶民能怎么办。 林曦立刻默默地抱住那充满力量的腰,脑袋贴上暖烘烘的胸膛,闭上眼睛准备一路装死。 赵靖宜拉好大氅盖住林曦头上的风雪,马鞭呼啸,骏马长嘶一声,便带着亲卫奔向王府。 再次来到睿王府,虽然目的是同一个,但因为有了准备林曦心情安定了不少。 上一次饿了十几天加上头晕目眩,以及忐忑不安身心是最糟糕的时候,不过那一次都挺了过来,想必这一次也不会太难熬。 但是等林曦走进栖云轩的卧房,发现只有一个曹公公,一个妈妈还有几个丫鬟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骂娘。 “太医呢?”他忍不住问道。 “没来。”赵靖宜回答地也很平静。 林曦看他那张冷俊的脸,表情就像是在说那群庸医除了会叫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你可真信任我呀,林曦在心里呵呵了两声,恨不得糊这男人一脸血。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好歹也该将王老太医请来。” “你先看。”赵靖宜的声音永远低沉而冷静。 曹公公一见到林曦便立刻迎了过来,“林公子,快,来看看世子,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 然后林曦就被赵靖宜带到了床头。 看了世子的情况,林曦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心里了然了。情况其实并不糟糕,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但至少并未痉挛,额头有些发热,而且仔细听还可以听到小孩轻轻地梦呓声,寒症还不算太严重。 “世子爷在说难受。”旁边的妈妈抽噎着。 距离上一次施针的时间不久,按理来说只要注意保暖,不要受寒便不会在短时间内引发寒症。 不过皇室向来恩怨是非多,林曦也不多问,只是解下身上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来,“这位妈妈,将这粒药兑了温水,让世子服下。” 幸好自己随身携带救命药丸,时不时地还吃上一颗,不然真有些麻烦,林曦对着世子心下感慨了一下,大家都是同病相怜。 只是那妈妈没有接过,面色带着犹豫,最终望向赵靖宜。 然而还未等赵靖宜发话,曹公公便催促道:“还等什么,顾妈妈,赶紧照着林公子的话去做。” 见赵靖宜没有反对,顾妈妈只好接过药丸,让小丫鬟倒了一杯温水,将药丸放了进去,药丸一遇水便化开了。 这时,卫甲带着林曦的医药箱进了屋子,他身上依旧带着寒气,肩上的雪花也未融化,只见他将药箱轻轻地放在桌子上,便恭敬地退下,不过走了半步,回头又有些犹豫。 “何事?”赵靖宜问。 卫甲低头抱拳,“林公子院子里的圆圆姑娘说,林公子睡前还需服用一剂汤药,属下也带来了。”顿了顿,他将头低地更低,“圆姑娘嘱咐一定要喝。” 这时顾妈妈正在给世子喂药,可是孩子紧闭着嘴却怎么也喂不下去,顿时一筹莫展不说,还洒出来了一些。 赵靖宜眉间微皱,“顾妈妈,将药碗放下,你去煎药,曹公公留下,其余都出去。” 顾妈妈一惊,哀求道:“王爷。” “去煎药。” 林曦看着那顾妈妈放下药碗,分外不愿地走向桌子,拿起边上的药包,又回头望了望床上的世子,才出去了,那眼神林曦形容不出来。 “老奴来。”见赵靖宜亲自端起了药碗,曹公公忍不住劝道,他的亲王哪里会这些哟。 赵靖宜将碗凑到孩子的嘴边却怎么也不能让他开口,却又不能像灌军队里的糙汉子那样捏着下巴灌药。面对脆弱不堪的儿子,赵靖宜也是束手无策。 林曦一边看着那边的情况一边打开自己药箱,找出那卷针石布袋,等待喂完了药就扎上几针,泄了寒气也就无事了。 不过他似乎有些高看这位亲王的本事了,还以为他掷地有声地让顾妈妈出去自己来有多把握,不想弄到现在还拿一个孩子没辙。 曹公公又在边上干着急,最终林曦看不过去,“曹公公,请您让人将这屋子再添几个炉子,待会儿草民施针的时候怕会冷着世子。” “老奴这就去办。”曹公公应道,不过看着还在跟世子奋斗的亲王,又有些犹豫。 林曦笑道:“您去,这儿有我呢。” “哎。”曹公公看着林曦的笑颜,应道,“老奴也顺道去看看公子的药。” 闻言林曦的笑容垮了一下。 待这屋子只剩下这俩人后,林曦才走到床边,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黑的赵靖宜,心里一乐,不过面上却不敢显示出来,只是劝道:“王爷,小孩子不好这么强逼的,他喉咙小又嫩,强行灌药容易伤着,得慢慢来。” 赵靖宜闻言停下手,抬头看他。 林曦强忍住脸上的笑容,努力作出真诚的样子,建议道:“您不妨自己先喝了含在嘴里再慢慢渡给世子。” 赵靖宜看着林曦越来越弯的眉眼,眯起了眼睛,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兔子般胆小的少年在报自己让他喝苦药的仇。 见赵靖宜越发怀疑的表情,林曦忍不住低下头,为加强说服力,他低声说:“草民的爹以前也是这么喂草民喝药的。” 林曦一想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就会低头做腼腆状,给人以分外乖巧的感觉,看起来牲畜无害。 赵靖宜低头看了看药碗,又望着儿子的小嘴,似乎有些下不了口,犹豫了下抬头冷不防瞟到林曦那满怀期待的眼神,眉宇几不可见地一动,伸手将药碗递到林曦的面前,“你来,我扶着荣儿。” 林曦还未收回去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赵靖宜不禁感到一阵解气。 林曦用分外无辜的眼神直直得看着赵靖宜,而后者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尽快。 林曦动了动爪子,迫于压力,只好接过,心里长叹一声。 当曹公公领着丫鬟将炭炉子端进屋子的时候,那时常眯起的小眼睛也不禁睁大了一些。 只见睿亲王坐在床头,将世子爷直起身搂在怀里,而林公子则与世子爷嘴对嘴……曹公公下意识地往旁边瞄,瞄到林曦手上的药碗,再看到林曦离开世子喝了一口药,又低头对准了世子爷的嘴,才意识到这是在喂药。 只是他家一向冷硬的亲王如今目光温柔,林公子低下的眼帘微微一动,如颤动的蝶翅,在烛光下这画面太美,曹公公有些不敢多看。 当林曦喂下最后一口,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药汁即使只是在嘴里停留都苦得厉害,而且还回味无穷。 一杯茶递到自己的眼前,林曦抬头看到赵靖宜的脸,罕见地发现他的嘴角居然往上而不是平直拉伸。 突然之间,林曦感觉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23.施针惊醒小世子 一回生,二回熟,等林曦执起一根银针的时候,赵靖宜下意识地按住儿子的手,待曹公公过来想要按住世子的脚,却见林曦摆了摆手。 “不必,这样就够了,曹公公,劳烦您将窗子打开些,屋里太闷热也不利于世子的病。” “人都别杵在这里,退下。”赵靖宜说。 曹公公示意丫鬟将窗子打了个半开,接着带人出去了,自己守在了门口。 上一次病得失去意识没办法,这次只不过是轻微的寒症,当第一根小针插.入胸膛的时候,赵元荣就呜咽了一声,醒了。 迷迷糊糊地想动手摸摸被扎疼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压住无法动弹,这时候世子已经感觉心慌了,接着睁大眼睛看到面前一个陌生人手里拿着细细尖尖的针,那人还对他不怀好意地笑,于是心慌变成了恐惧,第一反应就是挣扎,挣扎不开就是哭泣。 哭了,哭了,哭了…… 不管是赵靖宜还是林曦都默默地在心里慌乱了。 林曦立刻放下手里的针,抬头看着赵靖宜:赶紧别让他哭啊,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王爷。 赵靖宜接收到林曦的恳求,默然了片刻,在儿子从哼唧演变到嚎啕之前,眉间一皱……林曦敏感地解读到赵靖宜即将要做的事情,而且他也敢保证绝对不奏效。 果然,就听到那压低的喝止声,“荣儿,不许哭。” 掷地有声的五个字,谁听了都能立刻被吓得噤声,可惜对他唯一的儿子……林曦默默地在心底双手掩面,数道:一……二……三…… 赵元荣直接跳过哼哼的前奏,果断地放开了嗓门。 所有不是被吓大的孩子统一的反应,而且越哭越伤心,手脚都开始乱踢打。 赵靖宜的脸瞬间一黑,正想加重语气,更加严厉些,却看到林曦朝他快速地摆手,那句厉声的话又被咽了下去。可赵元荣的似乎之前被憋狠了,哭声一直不停还愈演愈烈,手脚大动,赵靖宜怕伤害他又不敢使劲按住,一时间看起来颇为狼狈。 简直活该! 林曦想笑又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低头忍着,忍过去之后当他再抬头时,却发现赵靖宜正望着自己,神色不明。 心上一惊,林曦立刻转移视线到赵元荣身上,看到孩子胸膛上的针因为剧烈动作已经有些偏离,知道不能再任由着折腾下去了。 他果断地将针都收了回来,示意赵靖宜放手。 看着没了束缚全身折腾的赵元荣,心下一阵好笑,对赵靖宜拱手说:“王爷若是信得过草民,便请先移步门外,若是草民能够劝说世子,便请王爷再进来。” 赵靖宜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孩子见他在看自己哭得就更加卖力了,于是脸色越发难看。每次都是如此,这些个月来这孩子只要看到自己不是哭就是不搭理,所有人都劝,可还是如此。 他对这唯一的嫡子有愧疚,有心示好,可见效甚微。 赵靖宜看着面前的少年,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门外。 等赵靖宜的身影消失,林曦转过身看着依旧哭着的孩子,苍白的小脸带着潮红,额上冒汗,一看就知道身体发虚,经不起折腾,心下微微不忍。 不过看今日赵靖宜的架势,以后自己与这个世子打交道的次数还有很多,这次不处理好,今后还有的是麻烦。 于是定了定心,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的案几上,笑着说:“世子爷,嗓子哭干了喝一口继续哭,这会儿王爷也不在,您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打滚翻跟头都没人打搅您的。” 说完也不再离他。 越受宠的孩子越是如此,人哄着就闹得越凶,一旦没人搭理,自己委屈委屈就慢慢消停了。 赵元荣贵为睿亲王世子,身边仆从环绕,各个都把他当做祖宗,哪有冷着他的道理。而唯一能够镇住他的赵靖宜,又因为他伤了身体,本就亏欠的不行,自然是有什么就依什么。 林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说起来自己也是够拼的,今天可是除夕,忍不住默默地再次问候赵靖宜祖先。 他一边喝水,一边不动声色地瞄着赵元荣,却发现这孩子可真有毅力,至今还不停歇。 所谓拉锯战,就看谁熬得过谁了。 他环顾了一周,接着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曹公公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进来,放在了桌上。 林曦坐下,填了水,磨了墨,抬头看着赵元荣一会儿后就低下头开始自顾自地侍弄笔墨。 赵元荣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虽然坚持不懈地哭嚎,但看到林曦真的不再理他的时候就停止了手脚折腾,哭一阵子抬头看看林曦,记起来了又哭一下。 林曦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笔,执起宣纸于半空,左右看了一会儿似乎不经意间翻了一个面儿,赵元荣这下看清楚了林曦画的是什么。 似乎一只猫和一只老鼠,那只奇怪的猫正奋力追着一只挺可爱的老鼠。 林曦放下宣纸扔到一边,接着画,而赵元荣继续哭。 不一会儿,林曦又画完了一张,也是举到半空,翻了个面儿,赵元荣看到这次那老鼠站在鼠洞前朝猫做鬼脸。 林曦放下再画,第三张猫追上了老鼠,不过老鼠机灵地躲进了鼠洞。 第四张猫在鼠洞前放了一块糕饼。 第五张老鼠钻出鼠洞偷糕饼,猫在后头张大嘴狞笑。 然后林曦就不再将画举起来了。 赵元荣眨巴着眼睛等着林曦举起来,已经忘记了哭这回事儿,不过很可恶的是林混蛋只顾着画,没顾上他。 等了一会儿,赵元荣不耐烦地拍了拍床头,弄出声响,可惜林曦依旧不为所动,没理他。 再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好奇心,他轻轻地挪动身体,林曦抬头的时候看到赵元荣努力地踮着脚够鞋子。 心下微哂,汤姆猫和杰克鼠,上辈子风靡全球的东西,想不到还有用上的一刻。 画其实不精致,不过林曦掌漫画的夸张手法,寥寥几笔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哄哄孩子是足够了。 林曦将赵元荣抱回了床上,将画稿放在他的面前说:“世子若是不哭了,这些就给你,可好?” 赵元荣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林曦微笑也回望着他。 赵元荣咬着唇,看着林曦手上的画,说:“你不给我,我让父王命令你给我。” 林曦笑得更开心了,“可世子将王爷哭走了。” 赵元荣脸上出现怒气。 林曦不为所动,“世子第一次在王爷面前哭,王爷定是哄过了,后来第二次,王爷是不是凶您了?第三次怕是直接走出去了,不过每一次他都会回来再哄您是?” 赵元荣抬起下巴,脸上写着“这是自然”。 那骄傲的样子,林曦忍住掐他脸蛋的冲动,说:“世子与草民要不要打个赌,再过十天,王爷怕是连哄都不愿意哄您了。” 赵元荣听此小脸闪过一丝心慌,不过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却听到林曦又慢悠悠地说:“当然,您是王爷唯一的儿子,他自然不会不理您,只不过每次来也只是在旁边看着罢了,因为他拿您没办法。” 赵元荣眼神闪烁,依旧没有说话。 “世子是个聪明的孩子,王爷或许对王妃有亏,对世子有亏,可是再多的愧疚也会有被耗完的那一天,之后呢?王爷日理万机可还有搭理您的时间?您再想想,若您是王爷您可愿意每天对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弄得心烦意乱?” 林曦将画稿给赵元荣,不过孩子没有接过去。 赵元荣看着林曦,一动不动,过了良久,才终于开口说话。 “顾妈妈说,父王不喜欢母妃,也不喜欢我,他最喜欢的是姚侧妃,也喜欢那个弟弟,所以姚侧妃才给我下毒,我死了弟弟好做世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林曦表情未变,才继续说,“可是母妃打死了弟弟,如今我是父王唯一的孩子,所以父王才关心我,对我好……才一直救我。” 赵元荣的声音稚嫩却很冷静,林曦忍不住心下震惊,所以这个孩子才会一直闹别扭吗? 因为唯一,即使不喜欢你也拿我没办法。 林曦定了定神,不再拿赵元荣只是一个小孩,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可是王爷还年轻,过了孝期他还会娶新王妃,自然以后还会有新的孩子。” 赵元荣咬着唇,似乎不情愿,“所以顾妈妈总是让我讨好父王,说等以后我做了……” “世子!”林曦皱眉打断了他。 赵元荣看到林曦严肃了表情,眼里顿时出现泪花,“可是我……呜呜……” 好不容易哄住的如今又开始了,林曦叹息。 他忍不住拍了拍孩子的背,劝道:“世子,这些您都明白是不是?可是不管将来要如何,养好身体总是没有错的。草民体会过只能卧床的痛苦,哪怕现在也常常生病,所以我非常希望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只有这样才有能力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您至少比我幸运,有一个强大的父亲可以依靠,可我只能靠我自己。” 林曦想起林青,想起如今的寄人篱下,面对权贵只能低头,忍不住也心中酸楚,可是这个无人诉说。 赵元荣收了眼泪,但小手却握紧了林曦的衣裳。 林曦心下安慰,坐直身体说:“世子虽然年龄还小,可草民觉得已经比一般人懂得多了,所以草民接下来的话不会哄您,非常明确地告诉您,针灸很痛苦,我忍受了五年,才换得今日的行动自由。” 赵元荣刚正襟危坐,为自己被当做大人看而欣喜,听到这些也忍不住吓到了,“这么长……” 他现在也才五岁。 林曦看他震惊的样子那些伤感也消散了,终于忍不住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说:“您是残毒留体转为寒症,并非天生带来,若是调养得当,也不必这么久,坚持下去,定能健康。只是不知道世子能不能如同成年男子汉那般坚持到底不退缩。” “自然是能的。”赵元荣此刻眼神分外坚定,为加强说服力,紧接着仿佛对自己说,“本世子一定做的到。” “好!”林曦击掌一笑,“那么从现在开始,已经耽搁了许久,草民去请王爷进来可好?” 一说到赵靖宜,赵元荣小脸上满是不自在,不过林曦没有他的答应便也未动,直到赵元荣不情愿地说了声好才起身。 “等等。”赵元荣叫住林曦,林曦回头,等待着他。 小孩犹豫了一下,说:“之前我说的话,你不能跟父王说。” 林曦点头。 “你保证。” “草民保证。”林曦笑着,看赵元荣不太放心,于是说,“世子放心,这是男子汉和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出自您之口,入我的耳,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不过,草民说的话,您也不能跟王爷或者其他人说。” 赵元荣立刻点头,“我知道的,告诉父王你要挨板子了。本世子保证,你不说,我也不说。” 似乎有了共同的秘密,赵元荣这才安心下来,林曦忍不住心中再次叹息。 待走到门口,林曦下意识地站住脚步回头,见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还是在害怕呀,林曦张了张嘴朝他做出一个“男子汉”的口型,赵元荣的眼神立刻坚定起来,这才施施然地走出去。 24.一留就到新年至 半夜风雪寒冷,而赵靖宜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旁边的曹公公自然也没有挪地方。 当看到林曦走出房门,朝他们淡然地鞠躬后道一声“幸不辱使命”之时,赵靖宜看着少年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心下不由微动,那种感觉……一时之间他分辨不出来。 赵元荣见赵靖宜进来虽没有唤声“父王”,不过已经不哭不闹了。 即使拿眼睛看着自己,赵靖宜也已心感安慰。 “王爷,世子很是勇敢,已经答应草民施针了,是以请在旁看着便好。” 林曦没有要求赵靖宜按住赵元荣的手,却让他站在一个见证人的位置上,这让赵靖宜感到惊讶,目光下意识地往儿子身上看去。 赵元荣在看到父王那又惊又喜的目光,不禁挺了挺胸膛,回望过去,害怕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看这父子俩互望了许久,林曦一笑,重新执起了针,“勇敢的世子爷,草民可就要开始了。” 赵元荣紧紧地盯着那根泛着银光的针,抿了抿唇,缓缓地点下头,那一刻小眼神分外坚定。 待林曦收起最后的一根银针,赵元荣也没有哭泣过,只有因为那一瞬间的疼痛哼唧了几声,然而整个过程下来却已经出乎赵靖宜太大的预料了。 “王爷,世子出了汗,可得快些擦干,小心再受冷。” 林曦将银针一枚枚用干棉布擦净后,仔细地别进针石布包里,卷好放进药箱,一边随口嘱咐道。 赵靖宜抖开床边的干棉布,小心地裹上儿子的身体。令他庆幸地是赵元荣一直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心不由地柔软下来,“累了就睡,父王陪着你。”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赵元荣疲惫的枷锁,小手揪着父亲的衣摆,虽努力地睁大眼睛,但最终在困倦中慢慢地合上,然后就沉沉睡去了。 赵靖宜没有放开手,仍旧搂着儿子,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分外得柔和,深沉的黑眸注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一眨不眨的看得极为仔细。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孩子,血脉的延续,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将他的心牢牢地牵绊。 赵靖宜第一次发现他的肩膀意外的沉重,却心甘情愿地背负着。 林曦静静地站在桌前,烛光下他的表情平静地可怕,可望着那床前父子的目光却带着浓重的哀伤,曾几何时,那个拥有与赵靖宜同样慈父之情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新年的钟声在此刻响起。 一下,一下……庄重而肃穆。 接着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爆竹声。 林曦恍然间回过神,抬眼却看到赵靖宜正看着自己,男人的眼神很是诧异。 林曦抬起手,摸到脸上一把湿意,顿时脸上一红,尴尬不已。 赵靖宜抬抬下巴,示意一旁的帕子。林曦低下头,默默地擦了一把脸。 “新一年到了。” “是,王爷,恭贺新年。” 林曦干巴巴地说完,两人又是相顾无言,唯一在场的却又睡得正好,于是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却……还有一丝诡异的温馨。 这时,门口响起曹公公略微尖细的声音。 “王爷,林公子的药煎好了,可是现在端进来?” 气氛突然被打破,赵靖宜小心地扶着赵元荣的后颈,慢慢地将他平放到床上,后手搁置于软枕再缓缓抽出,很难想像上阵杀敌的睿亲王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之后他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进来,手脚轻些。” “是。” 曹公公亲自端了药碗和一叠蜜饯糕点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没有带一个丫鬟。 看见床上安睡的世子,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眯着眼睛满是欣慰,对林曦的态度更是和蔼,“林公子,快,趁热喝,这点心让厨房特地现做的,给您压压苦味儿。” “有劳曹公公。” 林曦拱手行礼,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前,端起了药碗,脸皱作一团,一副苦仇深恨的样子。 赵靖宜看着林曦如同喝鸩酒一般颇为大气地仰头一口闷下,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手上也下意识地端起点心碟子到林曦的面前。 少年没好气地横了赵靖宜一眼后才急匆匆地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不过很快,英勇就义的脸瞬间变得分外满足,眉眼当即就弯了起来。 “今日的厨子重赏。”赵靖宜听见自己这么说。 曹公公惊讶地看了自家王爷一眼,只见赵靖宜脸上带着轻快的笑,看林曦的眼神分外柔和。 于是曹公公什么都不说了。 这时门口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 曹公公想了想说:“应是宫里赐下的年饭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皇帝总是会将吃剩的饭食赏赐给大臣,当然虽说是吃剩,不过皆是未动筷子的,越是亲近的赏得越多。 而作为皇帝唯一的亲侄子,睿王府自然是头一份。 “本王去去就来。”这话赵靖宜是对林曦说的,接着带着曹公公去了前院。 林曦自然没有意义。 皇帝对待嫡亲的侄子自是无话可说,赏赐的菜肴可不是光听着好听,看着好看,味道也是独一无二,而且都热乎着,显然是一离了灶就遣人送了过来。 随着年饭而来的还有一大堆的赏赐,唱了有半柱香的礼单后,来公公还亲切地问候了一声世子爷可安好,听说又不大好了,如果需要,太医随时可以送到王府,多少个都没有关系,且皇上说了,治不好世子他们也无需过好年。 赵靖宜客气地收了礼,又备了一个大红包给来公公,道已经无碍,多谢皇上关心云云。待将来公公送出了王府,立刻拎了食盒回栖云轩。 闹了一宿,罪魁祸首已经入睡,而人高马大的赵靖宜自然腹中有些饥饿,相信娇弱的林公子也会用一些。 曹公公将吃食一一摆放在桌上,色香味俱全,很是吸引人,林曦看着忍不住摸了摸胃部。 “过来,陪本王用些。” 赵靖宜大刀阔马地坐下,这下林曦也不用纠结了。 除了吃药,林曦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喝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这吃饭也是咀嚼良久才咽下去,像个小老头一样,不过姿态却是文雅美观。 而赵靖宜受了军队里糙汉子们的吃法影响,端的是豪迈,只是从小教养良好,倒也没有粗鲁的感觉。他意识到这点也就放慢了速度,不然等他这个王爷放下了筷子,林曦哪里还能若无其事地吃。 这个时候的赵靖宜还没发现他已经下意识地在照顾林曦,后者已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食不言,等林曦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赵靖宜才扫完余下,示意收起来。 曹公公虽看在眼里,不过他向来不是多话之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地整理碗筷。不过想起世子既已无事,便问:“王爷,永宁侯府怕还等着消息,可是要派人过去说一声?” “去。” “那林公子……” 这位少爷可是要送回去?这新年都到了,却还留着人在府上,总是说不过去。 赵靖宜闻言看向林曦,林曦又再次回看他,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赵靖宜说:“今日就在王府歇下,待明日……天亮后再派人送回去。” 态度一如以往地强硬,林曦到嘴的拒绝立刻被咽了回去。 曹公公自是答应,走出房门的时候还听到赵靖宜的声音。 “若是累了,便去歇息,荣儿此处有本王。” 那语气说不出的温柔,很难想象是从一向冷硬的赵靖宜口中说出。 曹公公出来房门便将食盒交给了守夜的丫鬟,立刻对另外一个吩咐道,“等林公子出来,你便带去东厢房歇息,一定要小心伺候着。” 那丫鬟立刻福身应是。 说完便去安排人手去永宁侯府报信,只是刚走两步,就看到顾妈妈站在屋檐边踌躇得望着自己,曹公公立刻眉头一皱。 顾妈妈拧着帕子,鼓起勇气小心地靠近,红着眼睛问:“曹公公,世子可是好了?” 曹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妈妈立刻拭了拭眼角,破涕为笑,双手合十,念道:“真是老天保佑,可怜的世子没了王妃,又遭逢大难,孤苦伶仃,受人欺负,幸好老天开眼,才活了下来,如今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顾妈妈!”曹公公忽然拔高了声音喝止了她,见顾妈妈顿时僵住了脸,才皱了眉不悦道:“顾妈妈,你是伺候王妃的老人,当初王爷就是看在你尽心服侍份上才依旧让你伺候世子,应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些话难不成也说给世子听?” 顾妈妈闻言心里一慌,连忙摇头,“不,怎么会,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什么叫孤苦伶仃,什么叫老天开眼,难不成你是在怪王爷委屈世子?” 这话很是严厉,顾妈妈立刻跪在地上,不顾雪厚浸湿衣裤,连声道:“不敢,奴婢怎会有此想法,奴婢只是心疼世子。” 曹公公冷哼了一声,“不敢最好,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世子才会受寒,你心里清楚,王爷也清楚,看在王妃的面上王爷才没发作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顾妈妈只是低泣,并未答话,曹公公忽然觉得没了意思,萧王妃在时,这人也是个爽利的,如今却是糊涂不堪用,只是世子暂时离不开她,不好随意处置,不然好不容易缓和了些的父子情分怕要没了。 想到这里曹公公忽然想起了当初被王爷一路抗进来的柔弱少年,心下不禁一乐,随即眯起眼睛,说不得转机就在这里了。 于是立刻警告道:“今日王爷已决意留下照看世子,主子恩典,你且去休息,不必伺候世子了。” 说完曹公公便甩袖离去。 顾妈妈举着帕子僵直在雪地里,良久才踉跄着起身离开。 25.回侯府训教团圆 “林公子……” “林公子……” 模模糊糊中听到丫鬟的声音,林曦翻了个身没有理睬,昨晚四更才睡下,现在正是困顿的时候。 被曹公公派来伺候林曦的丫鬟默默地看了那拱起的被窝一会儿,回头几个姐妹已经打好了热水,拧了帕子,备了漱口茶,另外从头到脚的行头也已经齐全,就等床上的主人起来了。 她正打算再接再厉,门口便响起了曹公公独有的尖细声,“王爷来了,林公子可已起身?” 几个丫鬟立刻压低身子行礼,闻言目光不由地撇向床上的鼓包。 赵靖宜剑眉微微向上,并不做声,曹公公正要上前,却发现那鼓包突然一动,只见林曦忽地掀了被子,脸上还犹带着惊慌,周围快速地扫了一圈儿,最终停留在面前好整以暇的赵靖宜身上。 记忆快速地回笼。 林曦脸色一红,立马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又颇为恼怒地瞪了赵靖宜一眼,就算是主人,也不该在客人还在床上就冒然闯进来,如今这般披头散发的模样大为不雅。 “本王正要进宫,也顺路送你回去,不过你若是觉得匆忙,也可另行安排。”赵靖宜背手站在不远处,神色悠然。 林曦哪敢让这位爷再费心,“不必,草民这就起身。” 不过,虽说自己不是黄花大闺女,可王爷是不是也该回避一下? 林曦抬头看着赵靖宜,勉强道:“王爷,可否……容草民更衣洗漱再来拜见您?” 赵靖宜果断转身出了房门。 因为在孝期,王府里过年的味道并不浓郁,待出了睿王府,一条条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人来人往的,却是极为热闹。 永宁侯府在城东,此处皆是达官贵人,东边是户部尚书蔡大人的蔡府,西邻大学士永老大人的院子,整个葫芦巷都是书香世家。 虽天色尚早,不过拜早年的已经开始串门子了。 当瑞王府的马车停在永宁侯府的大门时,边上已经有不少马车停下。 侯府早就有人等在了门口,一眼看到瑞王府的标记,便立刻派人进去通知。 林曦在王府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拱手向赵靖宜:“多谢王爷。” 赵靖宜骑着马踱步到林曦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少年的虽穿着厚厚的裘衣却依旧掩盖不了单薄的身体,忍不住眉间一皱,下意识地说:“外面冷,进去。” “是。” 虽恭敬地应了,不过赵靖宜知道自己不走,林曦也不会无礼地转身,便不再多话,一夹胯.下骏马,马声长嘶,身后十二卫骑如影子般跟随,只有马车掉转了回去。 等到赵靖宜的身影消失,林曦才紧了紧衣裳无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转身走进王府,却刚好看到他四舅舅出来。 “曦儿,王爷……” “刚走。”林曦回答。 于是萧云宣也不再多问,只是带着外甥先进去。昨夜睿亲王大年夜过来将人强行带走,虽说半夜有人来报平安,不过心里还是担心不已,如今看林曦面色如常,倒也放心下来,有什么话也自是见了老夫人再说。 等林曦跟着萧云宣到达重锦堂的时,太夫人正端坐在高堂之上,刘氏和单氏正和几个贵妇说着话,而他的几个表妹也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们低声交谈着。 萧云宣将林曦送进重锦堂后便见过太夫人自去前院。 这些贵妇和小姐林曦自然都是不认得的,不过今日这么早过来,定是与永宁侯府血缘极近的,是以林曦大大方方地给太夫人和两个舅母拜年见礼。 太夫人早就盼着林曦回来,见外孙神情平和并不见疲态,只当他在王府休息妥当,虽有太多的话要问,不过今日有外客倒也不好多说。便拉着林曦与众多女眷介绍,林曦低头做腼腆状地一一见礼,今日起他已是十六,这里有不少未婚及已婚的年轻女眷,不便多待,简单地说上两句就被放了出来。 临走前还听到单氏那高高的笑声,“我那外甥再知礼不过了,若不是老夫人坚持,侯爷和四爷非得将人请过来,这会儿定是在凉州给那姐夫守孝呢。” 于是众人自是应和着,赞着老夫人慈爱,侯爷和萧四爷怜孤。 今日大好日子,林曦还在孝中,自是不便多凑热闹,又暂居侯府,也轮不到他出面,是以决定回揽月轩。 周妈妈带着圆圆早已经等待林曦多时,在林曦一出了重锦堂便立刻跟上来塞暖炉子挡风雪,簇拥着回了揽月轩。 而团团也已备了热姜汤等林曦一坐下便让他先喝了一碗,去去寒。 屋子里极是温暖,林曦感觉自己的身心顿时放松了下来,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在王府的这一晚精神有多紧绷,即使赵靖宜对他再礼遇,曹公公等人的笑容再多和善,在王府他下意识里就不敢有丝毫松懈。 “少爷若是累了,便躺下歇息片刻,若有要事,老奴自会禀报您。”周妈妈从小照顾林曦,太夫人看不出来,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少爷已是疲惫。 见林曦点点头,团团圆圆立刻上前替他更衣脱鞋,圆圆忍不住抱怨道:“睿亲王也真是的,少爷身体不好,还两次冒着风雪将少爷带走,幸好无事,少爷,昨晚奴婢让那侍卫大哥带过去的药喝了吗?” 林曦笑着拍了她一下脑袋,“有圆姑娘盯着,哪敢不喝。”见圆圆不满地嘟起嘴,又忍不住叮嘱两句,“不过你这话今日说说就是了,以后可不许再出口,侯府人多嘴杂,传出去若让人知道,以为是少爷我在不满。” 林曦一说完,周妈妈脸一沉立刻将门关上,让个小丫头守住门口,转身回来,对着两丫头说:“以前在淮州没拘着你们也无事,这几天事情多老奴也没多说,今日少爷提起来,老婆子也顺道一并说了。” 两丫头立刻站起来,老老实实束手低头听训。 周妈妈见林曦未有反对,便训斥道:“如今少爷在这侯府,虽说不上战战兢兢,但也是处处小心。咱们是从淮州来的,做事说话代表着少爷的脸面,林府的脸面。再像今日这样嘴上没把门,迟早要出祸事,自身难保不说甚至会连累少爷,这没规没矩的样子若不能立刻改了,便趁早都收拾包袱遣散了事,省得将来惹出麻烦!” 周妈妈话虽不好看,但事实就是如此,特别是看圆圆的眼神极为严厉。 圆圆眼眶一红,咬了咬唇和团团一起低声应是。 周妈妈心肠也软,她没有女儿,将这俩丫头平日里也是当闺女看的,她出自于侯府,那时伺候的又是嫡小姐,那时候都小心谨慎不肯多说一句话,今日的林曦只不过是寄居的表少爷,身份更是不能同日而语。 “今后少说多看,别家院子里的丫头来答话,心里要有数,揽月轩里的事情,特别有关少爷的不许露一个字,可清楚了?” “奴婢明白的,周妈妈也是为了咱们姐妹好。”团团看了圆圆一眼,矮身说道,一边轻轻推了圆圆一下。 圆圆立刻也屈膝行礼,“奴婢定谨记在心。” 林曦见差不多了,接着说:“你们都是打小跟在我身边的,从淮州到侯府,情分总是非比寻常,团团老持稳重,圆圆心直口快,都是最忠心不过了,都是为了我好。不过周妈妈也说的对,我姓林,不姓萧,在侯府不过是依仗老夫人的疼爱,两位舅舅的怜惜罢了,虽说如今一应用度都比照着侯府正经的少爷,不过咱们可不能真这么认为。” 圆圆听此也心下愧疚,委屈感立刻消了,忍不住道:“是奴婢的错,今后定管住自己,不再胡乱说话,给少爷惹麻烦。” 林曦笑道:“也不必小心过了头,林府有林府的骄傲,在凉州如此,在永宁侯府也是不变。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少爷解决的了最好,解决不了来日方长,真不行,大不了就不住这侯府了。” 最后一句说得特豪迈,两个丫头心头阴霾顿时一扫而光,看自家少爷的目光顿时充满的崇拜。 “奴婢定然不负少爷所托。” 林曦点头,“你们俩如今都是我身边大丫鬟,老夫人也还没有赐人,可若是做不好……”林曦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不需说明,团圆俩姐妹心中顿时燃起熊熊火焰,团团立刻正色道:“少爷放心,几位少爷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是什么样,奴婢们定能做到,甚至比她们做的更好。” 圆圆在一旁用力点头。 林曦自然是相信的,转头对周妈妈说:“也麻烦将我的意思转交给其他人,从淮州跟我来的,曦定不会辜负。” “是,少爷。” 周妈妈见林曦已能独当一面,稚涩的少爷已经慢慢成长,似乎能看到林老爷的影子,心里无比安慰。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告慰林夫人:少爷大了。 26.林曦不大已能婚嫁 永宁侯府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拜年,若是自家亲戚,老夫人就会派人过来让林曦去见一个面,其余的时间林曦都是待在揽月轩看看书画,就是这样林曦也得了不少压岁礼。 到了晚间,能留下的皆是自家人,永宁侯府亲戚众多,男男女女开了好几桌,有名分的妾室也能出来露个脸,男女用屏风隔开。 众人齐聚一堂,开席之前,永宁侯说了几句场面话,萧氏年轻一代之首萧玉衡起身又说了恭祝之词才正式开了席。 这天未成年的男子被允许喝酒,连小姐们也稍稍用了些果酒,林曦因在孝中,沾唇即可。 看着热闹的场面,他的心情也是高兴的,过年总是人越多越喜庆。太夫人见他脸上带着浅笑,眉宇间不见忧愁,一派恬静平和,心里忍不住欢喜,抬眼看了齐妈妈一眼。 齐妈妈矮身凑到太夫人的耳边,之后便点了点头,转身便出去了。 刘氏看齐妈妈到了永宁侯那里低语了几声,只是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不动声色,单氏依旧高声谈笑。 待散了席面,刘氏服侍着太夫人回了重锦堂,便扶着自己奶妈妈卢氏的手离去,临走前看了对面的梅姨娘一眼,脸上罕见地带了笑意。 回了正院,卢妈妈服侍刘氏更衣忍不住问道:“夫人怎不留下听听老夫人和侯爷说什么?” 刘氏由着卢妈妈揭开诰命礼服,换上寝衣,不禁笑道:“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我那外甥的婚事,都十六了。” 卢妈妈将刘氏引到梳妆镜前,卸下刘氏头上的珠钗,纳闷道:“表少爷还有两年多的孝期呢,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些。” 刘氏伸手让褪下手上的镯子,“不早了,哪家少爷不是早早就相看的,就是我那衡哥儿也是看了两年才定下,定下之后又等了一年才成婚,如今外甥十六,过了孝就十八了,等成亲也要十九。” 闻言卢妈妈不以为意地说:“表少爷如何能跟大少爷相提并论。” 刘氏笑道:“衡儿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子,自是不一样的,当初我跟侯爷可是相了又相,才相中了白家嫡长女。” “夫人慧眼识人,白家一门清贵,出了多位阁老,门第显赫,大少奶奶就是做皇子妃都够格的,这不知书达理又孝顺,进门不足半年就有身孕,开春就能生个大胖小子。”卢妈妈恭维道。 刘氏想起儿媳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所以对老夫人操心林曦的婚事也没什么意见,横竖跟她关系不大,而且林曦又救了外孙,她对这外甥自然也真心疼爱了几分,不过林曦这婚事,真考虑起来也为难。 “老夫人自来心疼我那小姑子,对外甥的婚事更是上心。只是林曦父母双亡,身上又没个功名,身子骨也弱,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支撑起门户,怕是有爵人家看不上。” 卢妈妈说:“凭着永宁侯府总会有人愿意的。” 刘氏摇头,“看老夫人的架势是不愿意外甥低娶的,只是林曦这个条件只要心疼女儿的人家一般都不愿意,就算答应了也不过是个不疼不痒的庶女,而上赶着送来的就更不能要了,所以最好是在娘家亲戚这边找,知根知底。” 卢妈妈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老夫人对几位夫人太太说话那样客气,对几位适龄小姐也极有耐心。” 刘氏嗤笑一声,“可不是,咱家老太太哪一次不是高高在上的,如今为了外甥自是不同了。看着,老太太眼光高,几位夫人太太也不见的乐意将嫡女嫁过来,当然最好的还是留在侯府里,靠着舅舅今后老太太百年外甥也有人看顾。” 卢妈妈听完捂嘴瞪大眼睛,伸手指了指后面,然后张嘴无声说了个“梅”字,刘氏点了点头。 重锦堂 齐妈妈掀起帘子,请永宁侯进去。 “母亲,唤儿子过来有何吩咐?”永宁侯听齐妈妈传话心里还是纳闷的。 太夫人对齐妈妈说:“给侯爷上一碗醒酒汤。” 齐妈妈应了一声出去了。 太夫人便对永宁侯点点头:“坐。” 见永宁侯坐下,便说:“老婆子也不绕弯,跟侯爷商量一下曦儿的婚事。” 永宁侯闻言眉间一皱,似有不解,不过一想也就明白了,于是道:“但凭母亲做主。” 太夫人看了永宁侯一眼,“别答应太快,先听我说完。” “是。” “曦儿是菲丫头遗孤,老婆子总要看顾几分,他身子弱,出去也不大放心,我想着就留在侯府,有你们兄弟照看着也放心。” 永宁侯不解,“母亲哪里话,曦儿是儿子外甥,他自是有儿子照看。” 太夫人摸了摸腕上念珠,叹了口气,看着永宁侯说:“老婆子想来想去,觉得亲上加亲更好,侯爷觉得呢?” 永宁侯闻言一愣,接着惊讶,“母亲是说馨,不,兰儿?” 太夫人点头,“馨儿老婆子没想过,她配曦儿是可惜了,当初萍儿去世前,我也跟侯爷说过,萍儿想要馨儿做王爷的续弦看顾世子,横竖她及笄还有两年,并不着急,若是王爷有意,自然顺顺当当,没有也可选一门当户对。而兰儿,想必侯爷不会不舍的?” 永宁侯闻言皱起来眉,扶着胡须沉默不语,即使萧锦兰是庶出,但配林曦还是低嫁了,若是他人求娶,永宁侯定然拂袖离去。只是太夫人开口,又是自己的外甥,他忍不住犹豫了。 “曦儿的品性这几日你也知道的,最是淳厚不过,身子虽然弱些,好好调理也无碍,等出了孝,或考取功名,或捐官,今后日子也不差。” 太夫人见永宁侯动摇,便加了把劲,“当初你还说定拿曦儿当亲生子,却是说给老婆子听的?” 此话一出,永宁侯立刻心软下来,“母亲哪里的话,儿子自然是说到做到,可曦儿年纪不是还小……” “曦儿是不大,兰丫头可是要及笄了。”太夫人横了他一眼,淡淡地打断儿子的话。 永宁侯见太夫人目光虽不锐利,然而他却没胆子再说什么,最后叹道:“容儿子与梅氏说一声,总要让她知道的。” 太夫人脸上露出讥诮,“你倒拿她当宝贝,谁家儿女婚事不是由当家主母决定,你不问你妻子,却是要问个妾室……” 永宁侯被太夫人说得脸上一红,讪讪道:“她是兰儿亲母,总要知会一声。”而问刘氏,这个还需要问吗? 太夫人其实说到这里已经满足了,便不紧不慢地说:“也不一定,这几日侯爷也多看看也无妨。” 永宁侯还能如何,只能应声。 齐妈妈的醒酒汤刚一送上来,永宁侯便已经走了,看见太夫人的脸色,便知道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便说:“梅姨娘怕是要闹一场了。” 太夫人闭上眼睛由着齐妈妈服侍,闻言冷笑一声,“当老婆子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王爷那里也是她能肖想的吗?就是馨丫头,也不一定能成。” 今日不同往日,就算赵靖宜死了老婆又有嫡子,身上还有两重孝,但他这个睿亲王当得是稳稳当当的,又是个实权王爷,续弦一进门就是超品亲王妃,谁都眼红着那个位置。 虽说有六年孝期,但皇帝和太后也不会由着他做六年鳏夫,不然偌大的一个王府谁来主持中馈,世子又有谁来照顾,许多事到了皇家就不能按常理来算了。 太夫人一想到梅姨娘,心里就有些膈应,齐妈妈叹气道:“若是姑爷还在就好了。” 永宁侯府的两个主人为林曦的婚事睡不着,但林曦却是一无所知,他若是知道怕也会郁闷的失眠,这才多大,上辈子也不过是初中升高中的年纪,而萧锦兰还比他小一岁。 娶个老婆,这个时侯他压根没想过。 所以无知者无忧愁。 初二是姑奶奶回门的日子,按照往年,太夫人定然是没有兴致,为自己的小女儿伤怀许久,见到几个庶女更是不冷不热。 不过今日,却是反常地一脸慈祥,有时还亲切地多问几句,弄得几个姑奶奶摸不着头脑,不过当太夫人将林曦唤过来见礼,心思动得快的立马想通了其中关键,便不动声色地多打量了林曦几眼,眼光带着些挑剔。 林曦被弄得没有头脑,只能再次羞涩地低头做腼腆状。 论家世门第,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还是个白身,传闻身体也不大好,若不是有两个强势的舅舅,根本就是吃天鹅肉了。不过毕竟能跟显赫的娘家做亲对自己和孩子也是好处多多,几个庶出姑奶奶心里急转,她们嫁的门第也不高,自己的女儿不舍的,想着婆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侄女外甥女。 再看刘氏和单氏,都已经领会到婆母的意思,那是可劲地夸着自己的外甥,弄得林曦都不知道这说的是哪位神人。 刘氏说:“我这外甥长得极似我家小姑子,性格也是敦厚,又及孝顺,每日请安从来不缺的。” 林曦脸上一僵,除了第一日后被老夫人训斥之后,就没再早起过。 这边单氏赞道:“整日看书习字的,没那种轻浮纨绔样,不像一般人家出去走马遛狗,稳重着呢。” 林曦抽了抽嘴角,在孝中的人干这些事情怕是要跪祠堂的。 刘氏又说:“可不是,听侯爷说,等外甥出了孝,便走动走动,弄个正经差事也不是难事。” 林曦更加无语,他身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单氏立马接上,“四爷也是这么说的,我呀,越看越喜欢,要不是怡儿还小,恨不得留下给我做半个儿子。” 林曦回想萧锦怡,今年刚三岁,其实也不过一岁多一点,奶娘还整日抱着呢。 于是刘氏巴拉巴拉后,单氏继续巴拉巴拉,妯娌两个摈弃多年恩怨,联手将一顶顶的高帽往林曦头上戴,而林曦的头越来越低,快要钻到地缝离去了。 终于太夫人听不下去,便笑道:“快别说了,哪有像你们这样夸奖的,让人听了看笑话。” 单氏不依,“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就是喜欢外甥,还不兴妾身夸呀。有一点妾身还没说呢,外甥的医术也是顶顶好的,说出来也得罪人,睿亲王世子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咱家外甥一出手就救了回来,是,大嫂?” 说着都看向刘氏,这个传闻都有听说,睿亲王亲自找过来带回王府去的,第二日世子就没事了。不过太医院自诩医术一流,不会外传,睿王府也没有人多话。 刘氏虽然不满单氏牵扯赵元荣,毕竟关系到箫锦萍和之前的那个官司,只是既然说都说了,也没有回避的道理,便笑着说:“本来睿王府没有吩咐,侯府也不好多说,只是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也就放个话,我这个外甥啊,我是心疼到骨子里了,只要永宁侯府有一日,便会护着我这外甥一日,跟我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这话一说,众姑奶奶心里又微微一动,于是都奉承着说好话。 林曦站不住了,他再迟钝也知道今日为了什么,心里尴尬的不行,也不禁有些恼怒。 正当他决定找个理由离开,想着晕倒的可行性时,终于任妈妈急匆匆地走进了屋子,说:“老夫人,夫人,睿王府来人了。” 林曦心里默默地双手合十,虽然他不想听到睿王府这三个字,不过相比起被这群女人打量,还不如面对赵靖宜那张面瘫脸。 只是不知道这次对方又要出什么妖蛾子。 27.身份不显婚配不利 在听到任妈妈的禀告的刹那间,太夫人和刘氏单氏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林曦看去,不过后者也是不明所以,表情甚是无辜,于是便也作罢。 太夫人定了定神,便问道:“来了谁?” 任妈妈只说睿王府来人却不是睿王爷,必定是赵靖宜没有过来,今日大年初二,是姑奶奶回门拜年的日子,在箫锦萍去世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赵靖宜能够派人过来显然还是看中这门姻亲的。 想到其中的关键,太夫人和刘氏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不禁一松。 任妈妈回话,“是曹公公来了,还带了一车年礼,侯爷和四爷正款待呢,不过曹公公说还是要先来拜见老夫人,估摸着也快到了。” 没过多久,一个小丫头便走了进来,“老夫人,侯爷和四爷来了。” 话音刚落,永宁侯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母亲,曹公公来探望您了。” 两旁的丫鬟掀起了门帘,只见永宁侯和萧宁宣领着一个圆脸小眼的中年宦官进来,林曦看去正是赵靖宜身边的曹公公。 两旁的女眷自然赶紧起来,都站到了太夫人身后或者两边。 曹公公人未完全进门,尖细的笑声却先传了进来,“老夫人呐,杂家代王爷给您请安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一年比一年健朗呀。” 说完,人也就进来了,上前几步给坐在高堂上的太夫人作揖见礼。 虽曹公公不过是一介宦官,可他却是自小服侍先睿亲王长大,随着老王爷开府娶妃生子,一直到如今赵靖宜袭了爵位,可谓是真正的老人了,就是赵靖宜对他也是颇为倚重,向来宽待优容。 太夫人立刻从座椅上起来,扶起曹公公,“可不敢当,今日您能来,老婆子脸上已经倍觉有光了。” “哪里哪里,老夫人坐坐。”曹公公将太夫人扶回暖椅上,才在下手边坐下,永宁侯和萧宁宣也落了座,曹公公满面笑容,“王爷特意交代了,他在孝中,不便过来向您拜年,要杂家多说说吉祥话,请老夫人见谅个先。” 太夫人心里偎贴,“王爷客气了。” 刘氏问:“公公辛苦,不知世子身体可好,这几日繁忙也未去探望。” 说起赵元荣,曹公公脸上笑得更是灿烂,连声回答:“世子安好,今日早膳还多用了半碗米粥,看起来身体颇有起色,已经能够下床稍走几步了,不过身子还是虚,要再做调理。” 说着曹公公的目光往做了许久布景板的林曦那儿看去,林曦回以微笑,微微抬手轻轻做了一个揖,曹公公的小眼顿时笑眯起来。 这个小动作众人未曾察觉,刘氏听了赵元荣的消息,顿时放下心,便道:“待过了这几日,妾身定要去探望他,届时请公公行个方便。” 曹公公笑着点点头,“好说,王爷交代了,若是夫人想去,说一声就是。”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接着曹公公的眼神直接看向林曦:“林公子,杂家过来的时候,世子爷还问起林公子什么时候有空能再去王府看他呢,哦,对了,世子特地提了……猫鼠的画,让杂家问问林公子可是画完了?” 曹公公话音刚落,林曦立刻感觉到有多道探究的视线往他身上招呼,顿时头皮一麻,只能上前拱手回答:“公公见谅,这几日繁忙倒将此事忘了,劳烦公公回禀世子,这几日草民定多画些,待过了春节便送于府上。” 曹公公笑着摆摆手,“不着急,您若有空多去探望世子他便高兴了,而且王爷也说,之前劳烦公子,多有怠慢,请务必注意身体,不然便是王府的罪过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提高了音量道:“王爷命杂家另备了些谢礼给林公子,世子的身体还请多费心思,待世子康复,自然另有重谢。” 林曦这才意识到今日曹公公特地过来给自己做脸的,顿时觉着这老太监可爱了起来,连带赵靖宜的形象在他心里也忽然拔高了不少。本来还想着冒风冒雪,连除夕夜都不过了来给他儿子治病,偌大的一个王府居然连谢礼都没有,未免太过小气和理所当然。 原来人家都记着。 只是赵靖宜也太信任他了,居然明确地将赵元荣今后的调理都交给了自己,林曦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谢那份信任,还是埋怨强行给他安了个烫手差事。只不过两次面而已,连他自己都没那么自信,甚至一度想到此中风险就要推却了事。 不过见过赵靖宜的人不论是否喜欢他,但都会下意识地感觉这个男人很可靠,让人信服。 他说自己能行,想必自己一定能行,于是林曦听到自己非常冷静地说:“必当全力以赴。” 曹公公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也不多坐,便告辞了,“老夫人,侯爷,杂家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便多做打搅,这便回府交差去了,恳请留步。” 走之前他又交代了林曦几声,“林公子,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往王府找杂家。” “多谢曹公公。”林曦只能感谢道。 待曹公公和萧家兄弟离去,林曦便也起身告辞,这次这些姑奶奶们看他的眼神不是挑剔的打量,而是带着些惊喜了,面色和气的不知道让林曦说些什么好。 又拉着他说了些话,才将他放过。 林曦出了重锦堂,才重重地吐出心中的郁闷之气。 看曹公公来之前和之后,几个不认识的姨妈表姨妈们的态度就知道,权势这东西有多重要。 若睿王府不看重他,今日这些姨妈们或许会给太夫人及两个舅妈面子,承了这门亲事,可那姑娘的出身性情估计是好不了了,当然以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林曦也就只能如此。 虽然他现在不想成亲娶妻,不过就这样被人看不起心里依旧不是滋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赤.裸.裸的一次。 谁说现代人越来越势利眼,古人的门第之见可更为严苛。 他不想做一个只能依附永宁侯府的表少爷。 已经冒过多次的想法再次萦绕上林曦的心头。 林曦回到揽月轩,团团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整理睿王府送来的谢礼,见他回来,便递上了礼单。林曦接过粗粗浏览了一番,不知道是赵靖宜特意吩咐的,还是曹公公眼明给他备下的,里面的珍贵药材占大半,五百年的人参就有两支,其他林林总总也都是不大常见的,看起来颇为实用,很得林曦的心意。 “都好生收起来,药性不同的都分开搁置,别冲了。”林曦吩咐道,一路走来的阴郁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人活在这世上,哪能处处称心如意,就是天潢贵胄如同赵靖宜,如今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鳏夫罢了。 不过虽是如此想法,但该做打算的还是要趁早了,他不可能总是依靠着永宁侯府过日子的。 若想出人头地,现如今摆放在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 林曦端坐在桌案前,抬手端正地写下一个官字。那黑色的大字在雪白的宣纸上格外醒目,如同一口响钟不断发出震耳的响声。 林曦望着这个字,眉间蹙起。 林青在牢中告诫他不要做官,做官太难,前世的枪声提醒他官场湿鞋,万劫不复。于是他尽量避免走这条路,他害怕如同前世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再次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可是林曦蓦地沉下脸色,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字,即使再世为人,他也依旧无法做到真正的淡泊名利,灵魂不变,骨子里追名逐利的心也从未消失过,只是之前被他牢牢地锁住罢了。 有时候他不知一次地想,是不是自己再努力一把,爹就不会被陷害,若是自己身有功名,是不是能在关键时刻能够不让爹含冤而死,再退一步说他还能报仇雪恨吗? 早在决定上京的时候,这个封印的枷锁已经慢慢地在解开。 这次两度面对睿王府,赵靖宜虽礼遇,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强横的作风还是让他心里刺痛,偏偏他还无可奈何,或许在众人眼里这还是林曦的荣幸。 瞧,睿亲王对你可是不同的,赶紧谢恩! 避无可避,林曦在心里默默地对林老爷致歉,儿子最终还是要走上这条路了。 于是他执笔在这个官字下画了两个路径:捐官,科举。 作为永宁侯的外甥,不走科举只是做一个小吏,不痛不痒的七八品小官,即使林曦是个白身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清闲无事,少有纷争,堪堪做个统治阶级罢了,然而出头之日太渺茫,除非哪日祖坟冒青烟。 若是今后想要高官厚禄,甚至封相入阁不走科举根本连门槛都没有,如林老爷一样,进士及第必不可少。 如今林曦不过虚岁十六,虽比那些书香门第的公子晚了许多,但还有大把机会考上去。 林老爷从未指望儿子能够凭着柔弱的身体,万千大军中挤过独木桥,不过作为探花郎,就是可惜也将该教的都教授给林曦。况且林曦并不笨,前世的省级状元高分被录取进京都学府,在众学霸云集之地顺利考入机关系统,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够做到的。 所以林曦即使不爱那些八股文章,不爱孔孟之道,但让他挥墨来一篇侃侃而谈一下也不是难事。 即使真的无能到达不了陛前对答,就是将来再做捐官也更容易些。 当然其实还有另外一条小道可走。 士农工商,士之下还有一个医,医者,受人尊敬。 而且……林曦的眼前浮现出睿亲王那张坚毅冷峻的脸,医好了小世子,他的名声定会大噪,届时背靠着睿王府,今后的日子也会很好过,甚至说不得还能进入太医院。 只是,太医与皇宫联系太紧密,及容易牵扯到后宫高门后宅的阴私,阴沟里翻船的几率也是极大的。 于是林曦很冷静地将医字划去,在科举下打了一个勾。 不过交好睿王府那是极有必要的,林曦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冷淡的微笑,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了,总要得些回报才好。 将这张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接着还是画那只记得几个片段的猫和老鼠。 28.表兄弟商议科举 那日晚永宁侯府叫了京城有名的春喜班子来,就在后院的水榭旁,热热闹闹的。 林曦对这种咿咿呀呀都听不懂唱些啥的曲子兴趣不大,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借着孝中不便热闹之名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林曦都待在揽月轩给睿王府的小祖宗画猫和老鼠。前世虽看了不少,但毕竟相隔太久,很多情节都记不清了,只能绞尽脑汁自己瞎编乱造,不过这种幽默林曦是没有那天赋的,总觉得原创的东西太过无趣,涂涂改改,最终到了大年十三。 这个时候热闹的永宁侯府才慢慢冷淡下去,登门客也少了许多。 过了元宵佳节,便是早朝开朝,衙门开衙,六部职守,学院开课,林曦想着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唤来林方,让他去紫竹轩打探。 林方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匆匆跑进揽月轩,“少爷,小的与大表少爷身边的侍书打听过了,大表少爷今日就在府上,未曾听说与人相邀出去。” 林曦点点头,示意圆圆将他披风拿来,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向紫竹轩而去。 萧玉衡自从过年开始也是轮轴转着还没有闲过,虽然那些往来大官长辈们他还不够格来招待,不过同辈之中的年轻佼佼者,官场之中的同僚同科们一一应对下来也花了几日功夫,更何况他还需陪着妻子回泰山府上应对妻族那边的亲戚,再加上拜访座师长辈,一直忙到至今。 然而好不容易今日没有安排,本可逍遥自在一日,却不想林曦登门。 听着小厮的禀告,萧玉衡对着白氏说:“这可真是稀奇,我这表弟自从来了府里,向来不爱窜门子,除了去祖母那儿请安,就窝在揽月轩里了,比妹妹们还要喜净。” 白氏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来,萧玉衡赶紧起身虚扶一把,劝道:“你身子重,站起来做什么,表弟不是外人,最乖巧懂事了。” 白氏看了丈夫一眼,挺着颤悠悠的肚子,撑着腰,嗔道:“妾身这个样子可不大好看。” “哪里不好看,我看现在这样最好看,快快坐下。”萧玉衡扶着白氏又慢慢地坐下,“等下表弟来了,你若不信,我问问他就是了。” 那得意的样子看得白氏心中一甜,又想到这种打情骂俏的事情还要让外人知道又顿觉丈夫脸皮太厚。 等林曦随着小丫头进了正屋时候就看到萧玉衡被白氏捶了一下,只是那力道怕拍死个蚊子都不够,而萧玉衡脸上的笑容又十分宠溺,白氏也洋溢着幸福的喜悦,让一只脚迈进门的林曦有些尴尬。 貌似打搅小夫妻之间的恩爱了。 见到林曦,白氏的脸色顿时一红,抬眼又瞪了丈夫一眼,而萧玉衡的脸皮可就厚多了,脸上神情丝毫未变,还抽着空儿朝白氏笑了笑。 白氏被他的厚脸皮噎住,顿时不再说话。 林曦这才见礼:“曦见过大表哥,大表嫂,冒昧来访还请不要怪罪。” 白氏之前未正式见过林曦,因自己的身子越发沉重,每日少了给婆母和太夫人的请安,平日也是深居简出,也不过在大年夜和新年聚会的时候才匆匆见过几眼,每次林曦要么就安静地站在太夫人身边,或者隔着屏风看不真切。 到如今白氏才仔细地看清了林曦的容貌,心中一赞。 并非林曦有多俊美,光看外貌也不过只是清秀,一眼望去还有些弱不禁风,可是他就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一弯,就如一道清泉干净透亮,淌过心底也让人顿时畅快了起来。 一句话,就是顺眼。 白氏转头看见萧玉衡朝她挑眉,仿佛在说“如何,我这表弟不错。” 林曦的品性白氏不清,不过就这样一瞧心里也顿生喜欢,于是笑着点点头。 萧玉衡笑着对林曦说:“今儿什么风将表弟吹了过来,我这小院蓬荜生辉呀,曦儿,别站着,快坐下。” 林曦也不多话,待圆圆解下披风后就落了座,说:“早想来拜访大表哥和大表嫂了,只是年节时分,大家都忙着,所以便没有登门。今日看表哥稍稍空闲,便冒昧来了。” 说着便站起来对白氏叩手行礼,“之前收到表嫂的见礼,那笔洗曦很是喜爱,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前日子睿王府送来的年礼里有支百年老参,想着表嫂快要临盆,就制了些固本回元的药丸,能助表嫂产后早日恢复,望表嫂不要嫌弃。” 说完,圆圆便呈上了一个细颈圆肚的小瓷瓶。 白氏闻言脸上立刻现出了惊喜的笑容,到了她这个时侯,最担心的无非是生孩子了。林曦送上来的见礼正是她所需要的,心下对这个表弟的喜爱又增添了几分。 她示意身边的翠裳丫鬟立刻接过了小瓷瓶,微笑道:“表弟有心了,嫂子呈你的情。” 林曦只是弯起了嘴角,笑着,“表嫂客气。”说着目光看向萧玉衡。 白氏自是明白,便款款地站起来,笑说:“你们兄弟俩定是有话要说,妾身这就不打搅了,记得年前御赐的贡茶还有几两,我去看看。时候还早,你们慢慢说,表弟便留下用饭。” “有劳娘子啦。”萧玉衡立刻搀扶着白氏除了房门,嘱咐好丫鬟小心伺候才转回屋子。 “嫂子贤惠,大表哥好福气。”林曦真诚地赞道,白氏一看就知道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 萧玉衡一脸“本就如此”的得意表情,“等曦儿娶了亲,也会有这样的福气。”又忽然间想起某些秘而不宣的事情,乐了一下,待林曦狐疑的看过来,才轻咳一声,说:“我们去书房谈。” 林曦第一次走进萧玉衡的书房,入眼的便是满屋子的书,还有字画。 文人之间总有类似之处,之前的林老爷也有这样的一个书房,林曦若是不生病就常常去。 两人落座,便有小厮送了炭盆进来,林曦立刻感觉全身温暖起来,又有丫鬟上了清茶,喝上一口顿觉身心舒坦。 “曦儿找我可是有事?”萧玉衡人前虽表弟表弟地喊,人后却喜欢唤他“曦儿”,相比起同父弟弟萧玉祺,他倒更喜欢才相处两月左右的表弟。 林曦倒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表哥,我想科举。” 饭后,林曦带着萧玉衡赠送的一叠书离开紫竹轩,那些书自然都是考试的关键书籍。虽然乡试的考试等他需出孝才可参加,不过三年备考的时间一点也不长,早些看起早些有底。 而白氏在林曦走后看丈夫的脸色不太对劲,就问:“表弟跟你说了什么,脸色如此怪异。” “他说要考科举。” 白氏闻言纳闷道:“这不是好事吗?” 萧玉衡说:“的确不是坏事。” “那你为何……” “为夫只是感慨,整个永宁侯府没有一个于我走同样的路,却不想这半道儿来的表弟却心中大有志向,不愧为探花郎之子。” 白氏闻言便放下心来,“怎么没有,二弟不是正在国子监吗?” “他那样哪儿是正经读书。”萧玉祺能在国子监还不是侯府的名额,可不是正经考进去的。 白氏笑了笑,对于庶出的小叔子不予评价,“今后你便多多指教表弟就是了,可还有什么烦恼?” 萧玉衡说到这里便皱了下眉,白氏立刻屏退了丫鬟。 “父亲之前提过将二妹妹许配给曦儿,待出了孝便完婚,不过曦儿身份尴尬未有官爵,便与我商议捐个官。可若是曦儿决心科举,待有功名怕是出了孝还得要好几年……” 这件事刘氏与白氏也隐约提过,所以她心里也有底,只是听丈夫这么一说,“难道已经说定了?” “未曾,父亲只是与我提了一下,二妹妹毕竟是梅姨娘所出,还需知会她。” 白氏听此便不说话了。 对于梅姨娘,她听的最多的就是从刘氏嘴里说出来,每次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冷笑不屑。光看二小姐萧锦兰那身段模样就知道梅姨娘的美貌,刘氏如此霸道之下还能生下一子一女,且抚养成人,可见这女人有多得宠,若不是刘氏娘家显赫,萧玉衡有出息怕是要反了天了。 其实这件婚事白氏就没看好,虽然她不喜欢梅姨娘,也没有立场喜欢她,不过作为一个母亲,她也不会同意的。侯府的正经小姐,即使是庶出的,也自有好前程,做个正头官家太太,或选个寒门进士绰绰有余。 不过永宁侯也忒没有规矩些,即使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可有太夫人做主,永宁侯和侯夫人点头,这就是铁板钉钉上的事,作为姨娘只需照顾好小姐,有能耐的多准备体己便是了。 只是公爹的事情她不好议论,只能说:“父亲和母亲总能想到法子的,表弟要上进,难道还要阻住吗?” 萧玉衡点了点头,“等开春,我便好好替曦儿寻个老师。” 白氏想了想说:“祖父门下有不少饱读诗书的学生在白家学馆授课,还有爹的同窗,待过几日妾身寻个机会与爹说说,表弟若是不嫌弃,不妨去白家学馆。” 萧玉衡眼前立刻一亮,握住白氏的手说:“哪有嫌弃的,岳父若能同意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又得劳累你了。”他顿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容,上下看着白氏挺大的肚子,又摇了摇头,“不成,还是等生下孩子过了月子再说,什么事都没有你们重要。” 白阁老士林的威望极高,白家门第也是及其清贵,出了多个进士不说,状元都有好几个,满门读书风气,白氏学馆里教授的也都是当今大儒,享有盛誉。 林曦若能入白氏学馆求学,自是再好不过了。想当初若不是跟白氏订了亲,白老爷看中这个女婿,常常指点他,又有白阁老三五不时地敲打,萧玉衡这才顺利地高中进士,入了翰林。 妻子能够这样为婆家着想,萧玉衡感激不尽。 白氏笑着应声:“妾身明白的。” 29.重锦堂推却婚事 林曦和萧锦兰的事太夫人虽只与永宁侯露了这么层意思,而且趁着年节也相看了几个,但在永宁侯府各主子们心里却都敞亮的,对林曦来说,萧锦兰是最好的人选,也是目前太夫人最满意的。 只是至今为止太夫人和侯爷都未正是放出口风来,大家也不过是秘而不宣罢了。自然作为永宁侯心中的朱砂痣,在正室刘氏面前除了名分样样不差,牢牢把着永宁侯的心的梅姨娘也早就闻得了这个消息。 虽心里暗暗着急,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在永宁侯面前只能当做不知,这几日温存小意,闻弦知雅,将永宁侯伺候地浑身上下舒坦,生怕一个想起来就决定了女儿的命运。 这日夜晚,一番**消散,眯着眼睛恢复精力的永宁侯躺在暖帐床上说:“兰儿和曦儿的事,你早做准备。” 梅氏正披着单薄的外衣给永宁侯倒茶水,即使心里早已知晓,闻言还是忍不住手一抖,茶水撒了桌面。不过梅姨娘毕竟历经风雨,在刘氏手下讨生活早已练就了无人能及的隐忍功夫,只是稍稍稳了稳心绪,才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回到了床边,一面扶着永宁侯起来用水,一面镇定地轻声说:“表少爷还有两年多的孝呢,待他除了孝,兰儿可就十七了,岂不成了老姑娘?” “实岁也不过十五罢了,老夫人的意思先定下,等曦儿出了孝便即刻完婚,将来小夫妻俩愿意住侯府就住侯府,不愿意住就就近选个宅子,你一直不是希望兰儿嫁地近些吗,如今也算了你的心愿了,林曦品性好,定不会亏待兰儿的。” 永宁侯起初不大愿意,不过太夫人一说起长女锦萍,他就心软了,说起来相比起嫡女萧锦馨,他更喜爱庶女锦兰一些,林曦无父无母,将来还不是要靠着永宁侯府,只要有他在,总是亏待不了萧锦兰。 一片慈父之心,可惜看看梅姨娘秀美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就知道这生母的极度不愿意的。 她的内心燃起一把怒火,烧地她心口直疼,恨不得大声质问永宁侯,若是真心疼女儿,为什么不选萧锦馨!论起相貌颜色,她的女儿胜妹妹十分,论才情那更是比连个像样的诗句都做不出的萧锦馨好上十倍,她的女儿样样出挑,不就是因为是姨娘生的才处处低嫡妹一等吗? 萧锦馨能嫁给睿亲王做王妃,凭什么她的锦兰只能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副病怏怏的身体的药罐子! 同样是妹妹,箫锦萍临死前可没说是哪个。 心底冷笑着,可是梅姨娘只能死死地将这愤怒的情绪深深地掩藏起来,低垂着眼帘,接过茶杯,将茶杯放到桌上再回身躺下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表情,甚至还能扬起笑脸,依偎到永宁侯身上,柔声说:“侯爷疼爱兰儿的心,妾身自是明白的,虽没有和表少爷接触过,不过能得侯爷青睐想必也是青年俊杰,只是……” 梅姨娘的知书达理显然取悦了永宁侯,他搂紧怀里的女人,便问:“只是什么?” 梅姨娘轻轻地靠在永宁侯的肩膀上,柔软的手臂抱住他的腰,小鸟依人的样子,“只是大小姐是亲王妃,将来三小姐指不定也要嫁到王府去,兰儿不幸托生在妾身的肚子里,自比不上两个嫡出的姐妹,但她毕竟是侯府的正经小姐,为了侯府的颜面,嫁的夫婿总是不能……”梅姨娘小心地看了永宁侯一眼,见他并未不悦,才继续说道,“不知道表少爷可有什么功名在身?当然,妾身自是明白表少爷千好万好,侯爷为兰儿挑是一百个放心,但……外人总是不明就里,若是闲言碎语说起来……总是让侯爷难做,表少爷也不自在,妾身不忍呀。” 嫡女超品亲王妃,庶女连个八品孺人都不是,不知道还以为永宁侯府薄待庶女呢。这一刻,爱面子的永宁侯又不愿意了。 梅姨娘暂时放下心,不过这么多年永宁侯什么性情,她也非常清楚,太夫人一旦强势逼迫,永宁侯即使不愿意也会同意,所以只能另外想法子,横竖林曦还有两年多的孝期,这么长时间里总是有办法的。 年十四林曦像往常一样去重锦堂向太夫人请安,却被太夫人留了下来,只见这个老太太笑眯眯分外慈爱地看着他,看得林曦莫名其妙,又握着他的手悄声问道:“曦儿觉得你二表妹如何?” 那带着明显深意的眼神顿时让林曦有种被雷劈的感觉,表妹…… 近亲! 林曦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嘴角,可惜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好的搭配了,林曦想到那位美貌的表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婀娜多姿了起来,不过再怎么样也依旧只是个孩子。 林曦哭笑不得,脸上却只能装出害羞的样子,讷讷不能言语。 可见并非是不开窍的,太夫人心下好笑,便道:“若是觉得好,就先定下来,今后要好好待她,不然老婆子头一个收拾你。” 林曦心说这哪儿是哪儿呀,才来多少时间连老婆都已经有了,而且还是表妹呐。 “外祖母,舅舅可是答应了?曦儿身无长物,怕亏待了表妹。”林曦知道自己的婚事自己没法做主,同样的那位表妹也只能父母之命,他就怕人姑娘压根不愿意。虽然只是匆匆几面,但萧锦兰一看也不是安贫乐道的姑娘,要不然品兰院的丫头为什么常常找团团圆圆明里暗里地问睿王府的事情。 果然就见太夫人沉下脸说:“他敢不答应?” 林曦心里顿时默默叹了口气,他非常清楚太夫人疼爱他,如今为了他的婚事甚至压着永宁侯将女儿嫁给他。 庶女也是永宁侯的小姐啊,嫁不了王公贵族,找个前途无量的官家公子或年轻俊杰也是大有可能的。 林曦想到那些姑奶奶况且对他不甚满意,更何况永宁侯呢,梅姨娘虽没接触过,但占据永宁侯府一个院子,生儿育女,想来也不是普通的女人。 虽然不承认但还是得有自知之明,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是。 而且林曦一点也不想牵扯到后宅恩怨之中去,所以他坐在太夫人的身边,搂着太夫人的胳膊,轻声说:“舅舅肯定不愿意的,外祖母,知道您疼我,只是曦儿也不想让您和舅舅为难,表妹很好,可曦儿配不上她。” 太夫人低头看着林曦,在侯府养了些时候,外孙那张消瘦且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些红润和肉,如今上面是一片平和,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并未多少沮丧,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太夫人的心里顿时柔软的不行,摸了摸林曦的脑袋叹了口气。 林曦轻轻地蹭了蹭脸,然后笑道:“外祖母别担心,曦儿还小呢,不着急成亲,我跟大表哥说过了,等出了孝,便是要考取功名的,如大表哥一样,今后荣登高榜,光宗耀祖,到那时再请外祖母为曦儿挑选一位淑女。” 太夫人听此顿觉惊讶,然后便笑了,指着林曦的脑门嗔怒道:“等你考出来都多大了,看谁家小姐肯嫁你。” 林曦摸了摸脑门,故作委屈道:“外祖母对曦儿也忒没信心,说不得第一年考了秀才,运气好赶上乡试第二年就中了举,再过个三年就中了进士了呢?” 太夫人对林曦的异想天开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老子都没这么快,做什么春秋大梦。自古都是先成家后立业,这个你不用管,老婆子自有主张,既然要科举,你就好好读。” 太夫人虽然这么说,但口气已经放软了,估计也不执着于让他娶表妹,心下也稍稍放了心。 只是林曦对于功名之心却是更加强烈了,只要站的越高,腰杆越直,今后的话语权才会越重,就像赵靖宜一样,即使是皇帝想要给他讨老婆,估计也要他满意了。 然而时不时地给林曦添点堵的赵靖宜今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看着面前低声来报的小太监,眉头越来越皱。 然而心内如何烦躁,赵靖宜那张冷俊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听着小太监禀告。 “梁王殿下说北征大捷,又俘虏了胡奴大王子,大夏国威已名扬四海,如今正是四方安定,国家兴旺在即,梁王殿下劝皇上在这首个元宵佳节,大大庆贺一番,好去去连年战败的晦气。蜀王殿下也说多亏了皇上运筹帷幄,果断点了王爷挂帅才能战胜胡奴,今后胡奴必是不敢来犯,皇上威名已远扬四海,元宵节不妨与民同乐,驾临出宫于观景台,好让万民瞻仰天颜,沐浴恩泽。” 小太监感觉周围似乎有点冷,顿了顿,没听到赵靖宜说话,便快速地接下去:“皇上听了很高兴,当即同意了两位王爷的奏禀,元宵节要与民同乐,还吩咐说明日不必天子仪仗,只需微服私访……” 说到这里,他觉得周身越来越冷,连屋子里的炭盆都像没有温度。而且赵靖宜良久都未出声,于是他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却吓得立刻缩紧了脖子,睿亲王的目光如狼般也太骇人了。 “来……来公公说兹事甚大,便、便派小的来告知王爷……”他哆哆嗦嗦地补充完,却是再也不敢出声了。 这时曹公公拍了拍这小太监的肩膀,圆圆的脸眯起的小眼睛,神情很是温和,说:“行了,王爷已经知晓,这便没你什么事了,回去替杂家谢过来公公。” 这个小太监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弓着身体告了退之后飞快地跑了。这个差事虽然不怎么讨好,不过却也是值了,小太监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高兴地回宫复命。 那两个蠢货,赵靖宜看着小太监离开的身影眉间皱起,随后冷声吩咐道:“让章毅即刻来王府见本王。” 30.睿王府父子再闹矛盾 章毅是巡防营指挥使,虽然皇帝也说了可等赵靖宜出孝后再便宜行事,但圣旨已经明令睿亲王节制巡防营,指挥使自然是直接向他汇报。 不过赵靖宜还未等来章毅,却先等来了羽林军统领苏扬。 “见过王爷。”苏扬摘下头盔双手抱拳,他还身着羽林军盔甲,肩上的白雪也未消融,显然是下了宫门匆匆赶来的。 当然事情紧迫,他也没时间耽搁。 赵靖宜点了点头,未曾见意外。 苏扬心里顿时有了底,显然这位因守孝深居简出的亲王已经知晓他的来意,心下不禁轻吁了一口气。 皇帝出宫最紧张的就是帝王亲兵羽林军,作为统领苏扬一接到圣旨就一个头两个大,感觉一座大山压到了头顶。只是出宫也就罢了,大不了多派些人手,沿路清道不让闲杂人等近身就是了。然而没想到的是,人到老年的陛下,却在两位皇子争宠中突发奇想,决定微服私访,与民同乐,特地吩咐让他随从人员尽量精简。 这简直要卿性命了,明日就是元宵节!匆匆布置人手都来不及。 苏扬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就得掉下来。 元宵节什么日子,全城百姓都得出来闹热闹,人潮涌动,往年京兆府尹的三千官兵根本不够,加上巡防营才堪堪能维持秩序,五城兵马都是随时待命中。 苏扬一点也不指望明日皇帝陛下会安分地不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凑,他只怕皇上一旦任性起来甩开暗中保护的侍卫私自行动。于是接到旨意之后他连回家换个衣裳都等不及直接来睿王府了。 “王爷,卑职无法,只得过来请教王爷这该如何安排。” 赵靖宜对自己的皇帝伯父不做评价,对那两个据说夺嫡威望最高的堂兄所出的馊主意也不过微微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无法改变的事情,他向来不作无用的抱怨。 “速同知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马指挥使过府,章毅已在路上,到齐后即刻拟定行程路线,元宵灯会皇上不会不去,各家酒楼、人群、街摊都要有人盯着,明日本王随驾与来公公商议,尽量劝着皇上按着路线走。” 苏扬不再废话,时间紧迫,抱拳,“是,卑职明白,一切听从王爷吩咐。” 对于赵靖宜,但凡练武从军的不无从心底佩服他,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这一位将胡奴赶回了草原,还拿下对方大王子,如今还关着呢,恢复朝政后就得商议着怎么处置了。 在等着京兆府尹,五城兵马指挥使及巡防营指挥使的时候,赵靖宜便如往常一般回栖云轩,就算已经成了亲王他也没有搬到睿王府正院。 曹公公见赵靖宜一路走来,脸上一直没有表情,虽说有了麻烦事不会高兴,不过常年伺候在身边,还是敏锐地意识到此刻的睿亲王却相当不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斟酌地问道:“王爷,此事可有不妥?” 赵靖宜只是摇了摇头,战场上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他怎么会被这种小事为难到。 这下曹公公有些没底了,他是看着赵靖宜长大的,对于这位爷的心思,虽说不能猜个十成十,七八还是有的。于是纳闷道:“不是这事,王爷又是为了何事,老奴可能够帮上忙?” 赵靖宜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前方栖云轩亮了灯火,屋里的人映在窗纸上,来回走动。 良久,赵靖宜才出声,“我答应过荣儿元宵节陪他一起过。” 曹公公恍然大悟,眼中立刻溢上了笑意,眯起小眼睛心里高兴。 这别扭的父子关系总算是融洽了些,特别是经过了除夕夜,仿佛打破了坚冰,悄悄地缓和了,至少在见到父王时,世子已经不再哭闹了,有时候还偷偷拿眼角观察他父王。 儿子对父亲的崇拜儒慕之情是永远无法改变的,特别是这个父亲在众人眼中还是个英雄。 如果父子俩能好好过个元宵,关系定能更加缓和,只是……曹公公默默地向宫里告了个罪,不好继续腹诽下去。 “王爷和世子好好说说,世子懂事定能理解的。” 赵靖宜点点头,他抬起脚走向栖云轩,伏在书桌上的孩子立刻抬起了脑袋,看见父王,同样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眼睛却是立刻一亮,如往常一般只是抿着唇等待这赵靖宜说话。 赵靖宜的脚步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于是他站到儿子身边,低头问:“荣儿在做什么?” 赵元荣立刻拿手捂住桌面的宣纸,仰起头不给看。不过人小手小,即使十根手指头都张开也掩盖不了任何东西,赵靖宜还是看地一清二楚。 然而看是看清楚了,但怎么也没看明白赵元荣画的是什么,虽然他不喜欢舞文弄墨,但也是打小学起,一般山水花鸟人物也能说道个一二。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相似的东西出来。 赵元荣慢慢地憋红了脸,又狠狠地瞪了赵靖宜一眼。 眼看着这父子俩又要开始了,曹公公赶紧过来打圆场,只瞄了赵元荣的画,立刻说道:“世子是在画鼠。” 闻言赵元荣放松了斗鸡般的身体,而赵靖宜皱了眉,默默地看着曹公公。 曹公公从睿王爷那张面瘫的脸上读出了“你怎么知道他在画鼠”,“世子画别的不好为什么画鼠?”。 “世子画得越来越像了,瞧这大耳朵,小身体,可机灵了。”曹公公笑得如同一朵老雏菊,赞得也分外由心,赵元荣的小脸上也很快浮现出笑容。 只有赵靖宜不明所以,不过他也没再多话,看着曹公公继续问:“世子这画可是要用在元宵节?” “做灯笼。”赵元荣抚平纸面,答道,又抬头看赵靖宜,“父王答应过做灯笼,明天可以挂起来。” 小眼神里很是期待,赵靖宜顿时说不出话来,那天他得全程陪着皇帝陛下。 “荣儿。”赵靖宜抱起已经六岁的儿子,脸上带着愧疚,“明年的元宵节父王一定陪你过可好?” 赵元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所有的期待都成了粉末一吹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娘在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赵靖宜心底蓦地一酸,还未说话,就见儿子红了眼睛踢打起来,“放我下来!” 怕弄疼儿子,赵靖宜将赵元荣放下,然而刚落了地,小孩转身就跑,亏得睿亲王身手好,眼疾手快一把搂着,制住了四肢才防止了闹腾,只是皱着眉冷声喝道:“你这个一不如意就打闹的性子什么时候改改,哪里有王府世子的样子。” 得,这话一出,曹公公就知道要坏了。 果然就见世子更加使劲挣扎,大喊:“你才是骗子,大骗子,一直都骗我,你不喜欢我,讨厌我!” “王爷,王爷……世子小,您别较真……”曹公公兜着手,生怕弄疼了他的小世子。 “还小?已经六岁,也该懂事了。”他这个年纪都在外面雪堆里起早贪黑地蹲马步练武,从来不曾奢望老亲王陪他过元宵,因他之事耽搁重要事务。 还有什么叫不喜他,讨厌他,这话是谁说的! 赵靖宜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曹公公深知王爷一旦发怒可不是闹着玩的,栖云轩上下估计还得洗一遍,只好劝道:“王爷,世子正小呢,身体也不好,娇气一点也是正常,慢慢改就是,可别动气啊,伤了父子情分可就得不偿失了。” 赵靖宜低头看着倔强地要死的儿子,整个王府谁都怕他,就这小子胆大对他这个老子都能动手,也不知道他该高兴还是糟心。 “王爷!快快放手!”曹公公的尖细的声音将赵靖宜一惊,却见赵元荣脸色蓦地刷白,呼吸急促起来,显然是寒症起来了。 赵靖宜赶紧放了手,将孩子抱起来去了床上,吩咐道:“去将药丸拿来,快。” 那药丸是林曦走后让人送来的,救急用,若是刚发作吃了可以压压,毕竟常常施针也伤身体。而这药丸林曦自己吃了好多年,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用。 顾妈妈在屋外徘徊了很久,听到父子俩争吵就急得不得了,如今听到世子寒症发作,立刻冲了进去,求着赵靖宜:“王爷,请让奴婢来!” 赵靖宜起身,看着顾妈妈喂赵元荣吃药,可惜倔强的孩子就是死咬着嘴巴不肯吃,还瞪着他。 赵靖宜的火气简直蹭蹭蹭往上涨,然而表现在脸上却是越来越冷,这简直是斗上了。 “世子爷,快咽下去,病就好了!快!身体重要呀……您这样王妃若是看到要多心疼,求您了……” 提到母妃,赵元荣的眼睛更是发暗,嘴角死死地咬住唇,看的更加可怜。 “这,这,这……”曹公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样子,如今又回去了,而且小的还拿身体当筹码气大的。 顾妈妈将药丸按到赵元荣的唇里,可惜牙齿咬地死紧,根本进不去,简直急地她直掉眼泪,只能回身跪求赵靖宜,“请太医,王爷,请太医,救救世子,他是犯拧了!可是再这么下去,世子身体坚持不住呀……您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靖宜上前就掐着赵元荣的下巴,打算强行让他打开嘴巴,他下了决心要把儿子这脾气给改过来,不然今后这一不如意就拿身体要挟他,迟早要废了。 父子俩较起劲,急得旁边人团团转。 曹公公正要宣太医,就听门口来报,道是永宁侯府的表少爷送了东西给世子。 曹公公眼前顿时一亮,接过东西打开就看到一叠整齐的画稿,急忙送到里面,喊道:“世子啊,猫和老鼠的画稿来了!” 赵靖宜清晰地感觉到儿子在他手里的下巴一松,倔强的眼睛闪过一道惊喜,但很快就黑黑地直盯着自己。霎那间,赵靖宜立刻掌握了赵元荣的心思,冷声威胁,“吞下去,不然我将这些都撕了,今后也不许送进来。” 这个威胁相当有效,赵元荣平日里不看书不写字,迷上猫和老鼠连环画,可以废寝忘食地看上一遍又一遍,今后若是没有这些画稿,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牙关松动,赵靖宜将药一按就进去了,再将水凑到他的嘴边,孩子也乖乖地喝下。 药性很快见效,赵元荣深呼吸了几次便慢慢平稳了,赵靖宜放松了看制之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曹公公颇有眼色地送上画稿,于是有了连环画,父王陪不陪元宵佳节也就不重要了。 赵靖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几眼画稿,才忍住没有抽动嘴角。 赵元荣之前的画跟林曦的画完全看不出哪里相似的,不过林曦的画风倒是颇有意思,用笔很是大胆,倒是从未见过这样作画的。 曹公公低声解释:“世子爷这几日就盼着林公子的画,一幅幅画组成一个个小故事,很是风趣幽默,世子爷喜欢的不得了,有时候做梦都在笑呢。” 赵靖宜看了几幅,那夸张的猫撞到桌角,眼冒金星,老鼠从它的脑袋上顺着脊背一路滑下,溜走,回头还捧腹嘲笑。寥寥几笔,让人忍俊不禁,赵靖宜扬了扬唇,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好看多了。 曹公公于是轻舒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小眼一眯建议道:“王爷,明日元宵节不妨请林公子来王府陪着世子过,老奴看世子与谁都不亲,就林公子来的那日很是喜欢他。” 赵靖宜看着画,想起那个看起来如兔子般无害的少年,有时候又如手里画稿中的老鼠般狡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好。” 31.元宵再入亲王府 林曦看着面前笑得几乎没有眼睛的曹公公,心里头一阵无力,自从来到京城,每逢佳节似乎总有来自睿王府的意外。 再怎么样,面对权贵,林曦也只能弯下腰了,“曹公公稍等片刻,待曦去重锦堂请安之后便随您去王府。” 曹公公最喜欢的就是林曦这一点,干脆,于是虚扶了一把,眯着小眼说:“林公子不着急,杂家也一同前去给老夫人请安。” 那就不必多废话了,直接走。 睿王府曹公公二次登门,最高兴的莫过于刘氏,前门一禀告,整装之后便带着女儿来了重锦堂,林曦若是要来拜别自然只有太夫人的院子,却不想梅氏带着萧锦兰早已经到了。 母女两个脸色一同沉下,看着萧锦兰装傻弄痴地讨太夫人欢心,心里冷笑。 “孙女儿女红不精,本想秀个白鹤,却不想最终是个四不像,好在还算暖和,请祖母不要嫌弃,孙女儿今后定勤加练习。” 萧锦兰做了一个抹额献给了太夫人,齐妈妈正帮着太夫人戴上,她的动作轻缓又麻利,嘴上还赞叹着:“老夫人,瞧二小姐谦虚的,奴婢看这针脚细密,颜色选得也好,白鹤绣地像要展翅高飞一般,戴上也刚刚好,可见二小姐用心的,老夫人好福气呢。” 太夫人闻言不住地颔首,“兰丫头的孝心老婆子明白,不过可得仔细眼睛,别熬坏了,女儿家这个时候最要当心。” 梅姨娘笑着恭维道:“孝敬太夫人本就是二小姐应当的,哪有辛苦一说,二小姐还说开春给太夫人做件春衫呢,就怕手艺不精,拿不出手。” 萧锦兰娇俏的脸顿时一红,凑到太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说:“只要祖母喜欢,兰儿就一点也不累了,而且心里可高兴呢,孙女以后常常给您做。” 说着看了一眼进屋的萧锦馨,后者的脸色更加不好看,她可还什么都没有送过,针线也拿不出手。 等刘氏一进屋子,除了太夫人以外所有的人都行了礼,刘氏冷冷地看着梅姨娘,“你倒来得早,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殷勤。” 说完也不管梅姨娘面上有多委屈,尽自向老夫人请安问候。 太夫人向来不管她们妻妾只见的争端,只是对刘氏点了点头,这会儿来的都是什么心思,她老人家明白着呢。 不一会儿,林曦和曹公公就到了。 待林曦问了安,又和曹公公多聊了几句,询问了赵元荣的身体情况便让林曦跟着曹公公早点去王府。 对于赵靖宜的行程她一概未多话,只是嘱咐林曦:“去了王府,更要谨言慎行,不可忘了形,小心照看世子。” “曦儿明白。”林曦恭敬地受教。 倒是曹公公笑说:“怪道林公子如此大方守礼,却不想是老夫人教导的好,您放一百个心,王爷夸奖了多次,世子爷也喜欢,林公子再妥当不过的人了,不然今日王爷脱不开身怎会第一时间想到林公子呢?” 曹公公如此夸奖让太夫人的脸上笑出一朵龙爪菊,看着林曦的目光更加和蔼,“那便去。” 林曦正要告辞,却听到刘氏忽然出声,“曹公公,王爷今日不在府上?” 曹公公答道:“今日元宵佳节,巡防营真是忙碌的时候。” 于是刘氏看向太夫人,说:“母亲,今日元宵,王爷又不在王府,之前忙碌抽不开身,媳妇已经多日不见荣儿,正想去看看他,不妨今日……” 刘氏这么一说,两位小姐的目光顿时一亮,齐齐看向太夫人。 萧锦兰正想说什么,被身后的梅姨娘一拉衣裳又住了嘴。 林曦默不作声地抽了抽嘴角,这个醉翁之意,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能说亲王妃的头衔实在太过诱惑,赵靖宜即使有了儿子,还有多个小妾依旧掩盖不了他光芒四射的贵族单身汉的事实。 林曦有那么一瞬间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嫉妒之情。 太夫人于是望向了曹公公,曹公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得依旧灿烂只是对太夫人拱了拱手说:“今日佳节,贵府上热热闹闹的,晚上还能去看灯会呢,只是王府还在孝中,冷清了些,王爷要事在身也不便招待夫人,若不是林公子也同在守孝,正好不相冲突,是以才命杂家来请,只道是公子赏脸自然最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便淡淡地说道:“就另选个时日,你们若有东西要送世子,不若就让曦儿带过去。” 太夫人发话,虽有不甘,但也都歇了心思。 这时,萧锦兰忽然起身对着林曦福了福,“那便请表哥稍等片刻,昨日做了一盏花灯,还算素雅,请表哥代为转交世子。” “二表妹放心。”林曦还礼。 冷不防突然听到一声低低地嗤笑,却看到萧锦馨颇有深意地望着他俩。 林曦顿时想到太夫人有意将萧锦兰嫁于他的事,同样的萧锦兰也并非一无所知,于是抬头背对着人不注意之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哪还有柔弱善解人意的样子,就差直直在告诫“少白日做梦”。 林曦向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于是当即回了她一个无比腼腆而害羞的微笑,似乎还带着一丝丝高兴,仿佛受到了表妹的青睐而欢喜的模样,看得萧锦兰目瞪口呆,环顾一周,只见都是那种“我们都明白,都了解,感情还真好”的目光,只有梅姨娘皱眉看着她,气得她差点一个仰倒。 拧紧了帕子,咬碎了银牙萧锦兰才抑制住上前撕了林曦那张脸的冲动,连一声道谢都说不下去就立刻吩咐自己的丫鬟回房拿那只花灯。 萧锦兰有所表示,作为被整个永宁侯府默认的未来睿王府女主人,萧锦馨即使没有准备,也送来了一只无比精致的莲花灯,并其他小玩意儿。 于是林曦带着永宁侯府及两个表妹的礼物跟随着曹公公前往睿王府。 林曦回了永宁侯府之后就没有再迈出过大门,如今瞧见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为着晚上的灯会做准备。然而戒备也是更加森严了,还未跑出几条街,已经看到几队的侍卫官兵整齐划一地跑过,不过看号衣倒不像同一个编制。 似乎知道林曦不解,曹公公解释道:“刚才过去的是巡防营的人,如今由王爷领着,再之前便是五城兵马司,看号衣应该出自是东城。每年的元宵节,若不多派人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发生。” 林曦点了点头,只是看着这些肃穆的兵士,总觉得若只是维持治安倒也太过紧张一些了,不过他也从未参加过京城的元宵节,倒也不好论断什么。 等马车到了睿王府大门,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看到的那张熟悉的冷脸。 “王爷。”林曦稽首行礼。 赵靖宜披着大氅,坐在骏马上,因在孝中未带冠,头发只是用一根素带高高扎起,整个人如同一座大山般稳固。周围十二卫骑也穿着黑色斗篷,面容看不真确,只是围着赵靖宜,安安静静。 赵靖宜似乎正要出去,看见林曦便打马上前几步,低沉着嗓音。 “林公子,吾儿便请你多加费心。” 林曦应道:“王爷放心,草民自当尽力照顾好世子。” 两人各自说完一句话,赵靖宜便调转马头让开,待林曦的马车进入王府才策马扬鞭离去。 林曦走进栖云轩,身后的圆圆替他解下披风,才跟着曹公公进入内室。 赵元荣正翘首以待,见到林曦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了。 “表舅。” 脆生生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将林曦定在原地,消化了半天,他才弄清楚了这亲戚关系。 这么说起来,赵靖宜还是他的表姐夫……然而一想到这些,林曦忍不住竖起了满身的寒毛,赶紧甩了甩头,将这种奇怪的情绪甩出去。 世子可以这么叫表示亲昵,但他可不能将亲王世子当做后辈,含糊地半稽首行了个礼,“世子。” 赵元荣对他父王如斗鸡般,可对猫和老鼠的开拓者却是喜欢地不得了,赶紧拉着林曦的手到了隔壁的一个小书房。 顾妈妈赶紧跟进去,在身后唤道:“世子爷,慢些,小心别跌到了。” 而曹公公唤人进去伺候这个祖宗,又命人添水添炭盆,才安心地出去。 书房虽小,但五脏齐全,林曦环顾一周,便被书桌上平铺的画给吸引了。 都是猫和老鼠呀…… 大多是他的画稿,还有几幅是临摹的,线笔稚嫩,有颤抖断线,显然出自一个孩子的手笔。 书桌上凌乱,自己张牙舞爪的大作显眼地摊在上面,待看到林曦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赵元荣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忙按下他的小爪遮掩,脑袋还倔强地抬头看林曦。 不过同样,林曦还是从他的手指缝里看得清清楚楚,此情此景下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世子可是想学?” 话一说出后,林曦便是一怔,而赵元荣的小脸也是惊讶,接着眼睛慢慢发亮,努力抑制着高兴,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问:“表舅要教我?” 林曦诧异之后便安下心来,反而笑着再次反问:“世子想学?” 赵元荣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想的。 这下这个元宵节是有事情可做了。 “那好,也不拘什么,草民尽力教,世子尽力学就好,咱们轻松些,主要讲个乐趣。” 林曦走到书桌前,赵元荣赶紧将桌上的画稿收起来,顾妈妈想要帮忙却被他推开了,他的这些宝贝就是赵靖宜想要碰碰都要受到儿子的冷脸。 不过他人小平日里高高在上也没做过这活,又不让顾妈妈帮忙,收拾起来又慢又不利索。 理了半天才好了一半,顾妈妈在旁边干着急,然而稍微一动就遭到赵元荣的瞪眼,于是只能拿委屈地拿眼瞪林曦。 林曦看到赵元荣拿着小手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故事情节都练成串儿,边边角角都碾平了,抿着小嘴很是细心,人虽小条理却十分清楚,倒也不插手,反而慢慢想着接下去的情节。 猫和老鼠是由一个个小故事串联,林曦肚子里的记忆差不多被掏空了,好不容易想起来些这个时代又用不上,考虑着是不是该换换。 待整理完毕,林曦添上了水,磨了墨,便开始教赵元荣画漫画。 说实话,对于漫画他也不过是半瓶水,因跟着林青学了水墨画,又添了水墨风格。漫画线条简单,不需轻重水晕渲染,倒也轻松。 赵元荣学的仔细,很快与半瓶水的师傅画得有些相似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也足够林曦和赵元荣混熟了,放开了拘谨,林曦支着下巴看着赵元荣画画,“肚子可以再圆一些,看起来憨气。” 没有橡皮擦,赵元荣直接重画。 认真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想着才这么大就要遭受寒症折磨,今日元宵爹又不在家,想想也够令人唏嘘的。 “今日元宵节,你的两位表姨各送了一盏花灯给你玩,要看看吗?” 赵元荣慢慢地轮廓画好,才搁下笔对着林曦摇摇头,想到赵靖宜的失约,眼神有些暗。 这可不行,林曦忽然想到个好主意。 “我们自己来做,呃,就做猫和老鼠,选几幅画连在一起做成一个故事,提着花灯转一圈正好首尾相连,世子来画,我来上色,如何?” 闻言,赵元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早就想到了,可是自己的画画不好,被赵靖宜嘲笑一下后就羞愤不做了,如今有林曦操刀,又蠢蠢欲动起来。 “好。”他重重地点头。 “现在我们来选个简单的故事。” 32.夏景帝微服私访 元宵节最热闹的地方就在城西夫子庙,一条长街宽阔,两旁林立着各种店铺,沿路挂起高高的彩灯,早早地就会有小商贩摆起摊位,各种吃食,小玩意儿,小游戏等应有尽有。 如今才是傍晚,人还不算多,灯会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酒楼的生意却已经慢慢地起来了。 凤来居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高高的三层极是醒目,最上一层是雅间包厢,专招待达官贵人。 一个头戴毡帽的魁梧男子匆匆地跑上楼,因大堂热闹,今日满座,小二掌柜皆忙得脚不沾地,人多嘈杂多的是这样的小厮,是以并不打眼。 他上了三楼,推开一件包厢的门,进去后立刻关上。 他还未转身便听到身后一个男子的询问,说得很奇怪,并非官方话,也不像是大夏朝地方语。 “达达被关在什么地方,探听到了吗?” “已经探听到了,大王子被关在一座别院里,周围有重兵把守。”那魁梧汉子摘下毡帽向坐在窗边的一个狼目华裘男子左手按右肩地行了一个礼,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走到桌边摊开,指着某一处说:“二王子,这个地方就是囚禁大王子的院子,就前后就两个门,属下去探查过,这座院子是皇帝的别院,围墙很高,不容易翻进去。” 这个包厢里还有几个人,看衣着话语,以及手势动作都不是夏朝人,更像是北方的胡奴。听到这个魁梧男子的话,都聚了过来。 其中有一个说:“二王子,看起来并不容易混进去,想要救出大王子很难。” 二王子萨木勒闻言冷冷地挑起嘴角,狼目瞬间闪过摄人的光芒,只听到讥诮一声,“达达那个废物,草原上的勇士只有战死没有屈辱地活着,冬天冻死了牛羊,春天还没有恢复,中原人若是拿他谈条件,胡奴十八部只有饿死一条路。” 似乎听出了二王子话中的杀意,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叹了口气,“大王希望能够救回大王子。” 话音刚落,一个嗤笑声就响起来,“哈里瓦将军,你也看到了,想要救出大王子可不容易,如果大王愿意拿万匹牛羊和骏马交换,中原人可能愿意放大王子归来,可是……我们草原长生天的人民吃什么?” 哈里瓦将军望向年轻的王子,只听到那位二王子淡淡地说,“相信达达也不愿意看到人民一个个饥饿死去的。” 他的目光望向地图上那座别院,眼底一片冰冷,接着视线往上一顿,从地图上看到了睿王府的所在,与那座别院相去不到一里。 无往不胜的胡奴勇士败在了一个才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身上,赵靖宜这个名字已经深深地烙印在这个年轻的王子心上。 只见他的手指一用力,轻易地戳破那座偌大的王府。 这时,身边的勇士突然出声,“王子,你看那是谁?” 锐利的狼目瞬间转移视线,顺着护卫的手看向窗外。 凤来居的三楼包厢本就视野极佳,下方的街道清楚明了,那二王子正看到一队黑色人马正从花灯长街处慢慢踱过来。领头一骑黑氅黑马,如磐石般坚硬不可动摇,细看过去,乌黑的发,素白的发带,以及那张冷峻的脸。 “赵靖宜。”二王子的眸子缓缓地眯起来,掩藏里那刀锋般的杀意。 赵靖宜带着十八卫骑,身后跟随着巡防营的侍卫,虽有京兆府的人巡查了一遍,然而花灯长街是整个京城最为热闹的地方,不管男女老少,书生小姐今日都会出来游玩,相信临时决定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也不会错过。 他走地缓慢,一遍遍看得仔细,耳边听着章毅将军汇报着人手布置,不时地点点头,有时又停下来举起马鞭朝某处指了指,又低声交代几句才继续前行。 然后经过凤来居,走到中途,似有感应般抬头望了一眼。 “王子。”身边的勇士低声唤了一句。 厢房的窗子被合了上,只留下一条缝隙,萨木勒隐约看到赵靖宜下凤来居下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中原有句话,叫小不忍则乱大谋,二王子,营救大王子更加重要。”哈里瓦将军在旁边轻声说。 萨木勒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小王明白,按照原计划进行。” 晚上,圆月挂于当空,众星围拱。花灯长街十里,明亮如昼。 男女老少皆提灯而来,人潮相涌,举目皆是人群,也是人贩子,贼手最为猖狂的时候。 不过今日,长刀护卫十步一人,百步便是一队,分列长街两旁,站于商贩地摊之后,目光如炬,神情冷峻。既不会打搅到百姓游乐,也不会在有事发生之时鞭长莫及,此为巡防营之士兵。 再有京兆府衙役时不时巡逻游走,那阴暗的小巷角落也多多查探,远处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传巡官定点等待,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便能闻风而来。 可以说这是历年元宵佳节灯会中巡查最为严苛的,稍稍敏锐的人也能闻到其中一丝不太寻常。 当然谁也不曾想到,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会穿着常服带着两位成年皇子和一干护卫混迹在其中。 赵靖宜还希望他的皇帝伯父只是心血来潮,真到了元宵节会为了顾全大局而放弃此次行程,不过待看到苏扬忍不住朝他一边苦笑一边让出身后尊贵的父子时,心里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靖宜。”兴致高昂的夏景帝一转头就看到赵靖宜,挑了挑眉,横了苏扬一眼。 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接收到皇帝那带着深意的目光。 赵靖宜身材高大,即使没有穿盔甲周身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今日为了微服私访的皇家父子,即使稍稍收敛,人群还是忍不住从他身边绕开,留出空白。 “伯父不该只带这么些侍卫就出来。”赵靖宜省了万万岁,不太赞同地皱眉。 夏景帝不置可否,知道这个侄子心实不会虚遛拍马这一套,只是摇了摇头背手往前走。 倒是五皇子蜀王上前拍了拍赵靖宜的肩膀说:“有堂弟看着,父亲和我再放心不过了。”他朝周围或明或暗的巡防营士卫努了努嘴,伸出一个大拇指,“堂弟的本事,哥哥我佩服,瞧这才没几个月,已经训练有素了,怪道胡奴都让表弟揍了回去,真是扬眉吐气。” 前面的夏景帝正四处观望呢,瞧一派歌舞升平,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为君者也是无比荣光,手上不知不觉地就多了一盏花灯。 听到蜀王的话,皇帝回头看了看自家的侄子,忍不住点点头,他不靠谱的弟弟有个靠谱的儿子,年岁不大,却是分外稳重。 就是运气实在差了点,自家弟弟也是没那福气。 三皇子梁王自然不会让弟弟专美于前,“靖宜打仗的本事,我是拍马也赶不及的,每每看到那些捷报,靖宜用兵之神真是让人拍案叫绝,让我忍不住想起太宗时期的镇北王顾大帅……” 梁王还未说完,蜀王已经接口道:“三哥说的是,瞧那满朝上下,太平年间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胡奴真的来了,怂得鹌鹑似的,脖子缩地一个比一个紧,锯嘴葫芦放不出一个屁来。” 被弟弟接了话头,梁王心里不悦,脸上却是笑得真诚,“五弟说得一点也没错,我记得两年前沈远将军还说熟读兵书,心中已有丘壑,胡奴一来定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后来胡奴真的来了……”说道这里梁王脸上露出一个讥笑,问,“五弟,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告了病假,说是头晕得了风寒,闭门养病,一直到夏景帝点了赵靖宜为帅也没见他出现在朝堂上过。那时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不过碍于沈远是蜀王的妻舅,倒是没人敢明面上嘲笑他。 蜀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沈远的本事也就吹吹,然而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知道不行也就躲着避开,不像史大帅,上了战场还没跟胡奴来场厮杀,就被吓得弃军奔走,导致全军覆没。也不知道这个算是有勇有谋否?这样胆小如鼠又自不量力,让那些冤死的万千男儿的冤魂何处伸张?” 史大帅又称“屎大衰”,是梁王母家的兄弟,这事儿一传开,史大帅刚逃回京城,就被送进了铡刀的刀口下,刷了菜市场口一片红漆。 蜀王一提起来就让梁王仿佛吞了苍蝇一般难受,江南之事蜀王吃亏被拔了巡抚及一票亲蜀官员,如今能噎梁王一下,他心里也痛快。 这两兄弟要么争先给人戴高帽,戴的过程中还互相拆台,就是不关注这边的皇帝也忍不住皱眉。 赵靖宜虽脸色依旧冷,但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两位堂兄不必说了,弟弟能否胜仗,多亏了伯父鼎力支持,军需补给无不准时送达,才能让弟弟无后顾之后,且将士们奋勇杀敌不畏生死,让人敬佩可嘉。” 赵靖宜说完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陛下满脸笑容,很接受赵靖宜给的事实,也放下心来,他一点也不想听到这里俩兄弟明里暗里地互相挤兑,说实话,他还宁愿做个守备军站岗呢。 这时,来公公突然插嘴道:“老爷,少爷,若是走累了,不妨到前面的酒楼坐坐。”他默默地看了赵靖宜一眼,后者朝他隐晦地点点头,便笑得更加灿烂,“老爷,少爷,老奴听说这凤来居菜品一绝,三楼雅间视野开阔,往下看灯会花街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您看……” 梁王立刻说:“父亲,这凤来居菜色味道的确不错,与御膳房不同,儿子推荐您尝尝。” 皇帝也是对着明争暗斗的两兄弟没辙,不过只要不过分,他都不会干涉,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只是如今元宵灯火对皇帝来说甚是新鲜,两儿子还没完没了,让他并不悦。 来公公这么一说正好对了他的胃口,于是一扬手:“带路。” 33.听说书御驾遭袭 凤来居的雅间早已经准备好,各色菜品自是卯足了劲端上来,夏景帝把玩着花灯和各色小玩意儿,透过窗子望着下方热闹的人群,心情分外的好。 梁王和蜀王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是揣摩自家老爹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两个人互相别着矛头吹捧着夏景帝,又是劝酒,又是布菜,一顶一顶的高帽往他头上戴,吹得皇帝红光满面,仿佛这歌舞升平的太平日子是在这帝国之父挥挥衣袖间安定下来,一早忘了两年前还年年败仗,被胡奴杀光抢光的憋屈日子。 这种场景睿亲王和羽林军统领一点也不意外,大夏朝的两位实权皇子估计眼里只有他们爹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了。不过如果这最尊贵的父子能够互相吹捧地挨过几个时辰,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皇宫,他们也乐得如此。 只是一句话,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 今日凤来居兴致好,请了京城有名的说书先生过来说书,声音洪亮,在小二开门送酒食的时候清晰地传了进来。 蜀王摸着酒杯问小二:“这讲的可是睿亲王三次击退胡奴大军围城,最后主动追击还活着了胡奴大王子的那段?” 那小二麻利地上了菜,闻言立刻哈腰满脸笑容,“爷,您说的一点也没错,就讲这段呢,可见您也是个行家!”那小二奉承了蜀王一句,又接着说,“每年那么多将军出去打仗,没一个能赢,小人虽然在京城见不到,可也感觉憋屈呀,可苦了北地的百姓了。小人娘家有个兄弟就在冀北州,每年冬天都担心地紧,包袱箱笼都不敢开全了,生怕胡奴铁骑打进来来不及逃走。如今却是好了,睿王爷就是厉害,就他这次大胜还捉了那大王子,那可是王子哪!大人物!” 随着小二的话语,众人的目光都朝赵靖宜而去,夏景帝的眼里更是掩藏不住欣赏。 不过可惜的是,后者的表情未有一丝变化,只是举着茶杯喝着水,仿佛睿亲王跟他没半分关系。 就这沉稳的气度,再看看两个儿子,夏景帝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下,他弟弟的运气就是好呀。 “几位爷,可是要去听几段,说的精彩着呢,京城的百姓都爱听,连达官贵人也常来……”小二不知道坐在这里的都是些谁,还热情地推荐着。 只是他话音未落,几道凌厉的目光已经射过来,顿时消了音,怪道真吓人。 苏扬简直要掐死这个无知庶民,下堂人多吵杂,这厢房里的哪一个都是精贵人物,如何能到那地方去,正要说话,却听到一声皇帝陛下已经金口玉言拍了板,“走,下去听几段新鲜,也瞧瞧咱们的睿亲王如何□□敌,如何抓住胡奴大王子。” 苏扬想死的心都有了,赶紧使眼色给来公公和赵靖宜,只希望这同舟共济的二位能够劝阻一下。 只是来公公伺候夏景帝的时间太长早就清楚这位陛下的心思,如今正在兴头上,谁劝阻都得吃落挂,他想来想去没开口。 这种不会有结果的事情赵靖宜也不会做。 苏扬急了一下,“陛……” 还未说完,被来公公狠狠地踩了一脚,才匆匆改口,“老爷,要不属下去将那说书先生叫过来讲。” “就下去听,百姓都听的了,爷为何听不得。” 夏景帝一说完便站了起来,蜀王赶紧踢了那小二一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爷安排着去,要好位置。” 说着一锭银子便抛了出去。 “好好好,几位爷放心,肯定好位置。”小二拿了赏银,一溜烟就没人了。 梁王这才对满脸担心的苏扬说:“苏统领,这天子脚下,众多侍卫,还有谁敢伤害父皇,父皇坐拥天下,若是连一个小小的酒楼都不敢多待,可不就让人笑话,你太过小心了。” “行了,走。”夏景帝抬脚就出了厢门,下了楼。 赵靖宜立刻跟上,朝苏扬使了个眼色,这计划外的事情,自然得作调整,只是对于这两对实在能出妖蛾子的父子深感无奈。 他还等着尽早回府陪陪儿子,之前答应的花灯还未来得及做,想到林曦在王府陪着他,心里又安定了下。 只是这晚注定不是个太平日子,梁王的乌鸦嘴终于言中了。 赵靖宜的脸,只要胡奴中有跟他打过仗的都不会忘记。耀武扬威了十来年,终有一天踢到了块铁板,而且还把脚给踢断了,任谁都记忆深刻。 在看到赵靖宜出现在凤来居大堂的那一刻,萨木勒的眼睛就充血发红了。 “二王子,大王子要紧。”哈里瓦将军提醒着仿佛马上就要冲出去拼命的萨木勒。 萨木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点头,“小王知道,不过能让赵靖宜作陪的也不会是普通人,若是这里发生意外,达达那里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哈里瓦皱眉,他虽然不太赞同惊动赵靖宜,但是细想也觉得萨木勒的计划并非不可行。 “有刺客,保护皇上!”尖细的呼喊声从来公公惊骇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苏扬的长剑瞬间架住了刺向夏景帝的雪亮长刀。 “保护皇上和皇子!”苏扬立刻长喝一声,长剑隔开长刀,并未恋战,快速地回防到夏景帝身前横剑守卫。 周围穿着常服的暗卫迅速推开混乱的人群,朝夏景帝和梁王蜀王而来。 这个时候就看出一个人可靠与否了,梁王及蜀王下意识地躲到了赵靖宜背后,当终于想起他们的爹时,才大喊着“父皇,我来保护您”,不过可惜的是未走两步,便一左一右被赵靖宜按住了肩膀,回身推向睿王府亲兵。 “护好两位王爷。”赵靖宜低喝一声,便抽出了宝剑,雪亮的剑锋下,一个蒙面的大汉瞬间身首异处。 刀剑相撞发出的铿锵声,那来势汹汹的魁梧大汉,以及血溅三尺的残酷场景,落在脚边死不瞑目的侍卫,瞬间引发一声声尖叫和哭喊。 大堂之中,有不少已经乘乱奔走离开,有的双腿颤颤,躲在桌底下瑟瑟发抖,还有的已经吓傻了,愣愣地呆在原地,被热血溅了一身,若不是一个卫兵伸手快拉了他一把,说不定已经被砍到在地。 更加麻烦的是,已经惊动了二楼、三楼,聪明的躲在厢房里未出来,可还有愚蠢的却反而逃下楼来,面对如此惊骇场景,一声尖叫高过一声,之后晕倒了好几位小姐丫头,就是公子爷也吓白了脸。 此情此景,赵靖宜冷静一挥手,命令道,“守好楼梯口,别让刺客过去。”话音刚落,回身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的刺客。 此言一出,那些刺客互相看了一眼,立刻放弃了夏景帝,转而朝平民百姓动手。 “拿下他们!” 夏景帝命令还未下完,赵靖宜已经飞身朝一个刺客而去,十二卫骑及众多羽林军暗卫纷纷上前挡住行凶刺客。 这个混乱没过多久,楼外已经响起阵阵跑步声,五城兵马司本就严整待命,待这边混乱一起,便立刻急速奔来。 刺客人数并不多,只是太突然而且武艺高强,除了刚开始的混乱之后,局面很快就被掌握,待五城兵马司一到,结局已经可以预见。 很快除了躺倒地上的,其余的脖子上都被架上了刀剑,已经无可动弹。 “卑职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羽林军统领、巡防营指挥使纷纷下跪请罪。 赵靖宜收了长剑,望着那些低头不做声的刺客皱起了眉。 夏景帝的脸色无疑非常好看,可以说是震怒,“将这些刺客压近天牢,严加审问……不,朕要亲自审!” 他临时起意要微服私访,知道的人没有几个,然而刺客却恰好出现,他不得不想到此中出了奸细。 危险的目光朝这些统领指挥使一一扫过,接着来公公和赵靖宜,最后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梁王和蜀王被夏景帝凌厉的目光看得心上一哆嗦,深怕皇帝怀疑他们,这可是天大的冤枉了。 “皇上,危险。”苏扬未敢起身,但还是劝道。 然而夏景帝却冷笑道:“怕什么?若是这样还能叫他们刺伤了朕,你们皆可以自行谢罪。” 他穿过侍卫,走到那些刺客面前。 此时这几个刺客已经被拉下蒙面布,那不属于大夏朝的高挺鼻梁和深邃眼窝暴露在众人面前,且身材如此高大,手执长刀,死到临头,面对夏景帝未有一丝害怕胆怯,反而脸上带着嘲笑。 “你们是胡奴人。”夏景帝问。 然而那些刺客并未理睬他,纷纷大喊一声:“长生天在上,终有一日破大夏国门,踏平中原,富饶的沃土成为我族的草场!” 说完脖子一歪,低下了头,再没了声响。 一个侍卫轻轻推了其中一个刺客一下,却见那刺客身体直直地往边上歪倒,可见已经没了气息。 赵靖宜见此眉皱得更紧了,身后的亲卫上前捏开了刺客的下巴,里面一瞧,便摇了摇头说:“咬开了毒囊,已经烧穿了喉咙,这些是死士。” 后又掀了那刺客的上衣,露出了左胸前的狼头,“是胡奴人。”说完,便回了赵靖宜身后。 夏景帝看着赵靖宜问:“靖宜,可有猜测?” “不像是特意来刺杀的,就靠这么些人,不会成功。” 赵靖宜声音冷的很也静的很,众人再回想一下,可不就是,虽一开始的目标是夏景帝,但是后来眼看着失败不是赶紧撤退反而杀起平民,显然不合理。 梁王定了定心绪,只要不是刺杀皇帝的好,于是便说:“看起来倒像是临时起意的。” 蜀王正也想说几句,却听到赵靖宜忽然出声,“达达!” 达达是谁?夏景帝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靖宜,你即刻过去!” 不用再说什么,赵靖宜已经转身离去。 待赵靖宜的身影消失,便听到夏景帝冰冷刺骨地说:“备马,朕亲自去看看,胡奴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将我大夏放在眼里。” 34.临危救治想到林公子 大夏朝没有谁比赵靖宜更了解胡奴。 胡奴王有三个儿子,大王子达达是情深意重的大妃所生,可惜红颜命薄,生下达达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二王子萨木勒的母亲是三侧妃,如今最得胡奴王宠爱,又出身于十八部族最强大的吉哈玛部族,背景最为雄厚;三王子年纪还小,出生也并不显,倒是不得看中。 如今下任胡奴王最有竞争力的无非就是达达和萨木勒,达达不慎进中原时被赵靖宜活捉,若是稍有个意外,萨木勒不仅少了一个有力竞争者,而且还能引发胡奴对大夏朝的仇恨,届时别说是万匹牛羊的赎金,一场战争无可避免。 夏景帝和赵靖宜一同想到这个关键,于是这场刺杀的目的也清楚明了了。 黑色的十三骑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座皇家别院并不大,当初是一位前朝王爷的旧邸,如今还未赏赐出去,暂时用作收押胡奴大王子的地方。 赵靖宜还未到达别院大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已经散了出来,依稀可听见叫喊声。可惜今日元宵佳节,大量的兵力都被用作花灯长街,却让胡奴有了可趁之机。 赵靖宜本就冰冷的脸色寒气更加森重,大黑马扬起前蹄,一声嘶鸣,他飞速地下了马宝剑出鞘便进了别院朝达达关押的屋子飞奔而去。 一路上,雪地里,冰冷地躺着几个侍卫,脖颈上的血还温热地缓慢流出,浸润了白雪。 前面蒙面的黑衣人还在与侍卫拼杀,长刀映照着白雪,染了红痕,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柄寒芒从黑衣人的后背瞬间刺穿到前胸,砍下的长刀失了力,掉落地上发出响声,接着便是尸体倒地的闷响。 那侍卫愣了一愣,转头便看到赵靖宜,顿时一阵欣喜,“王爷!” 赵靖宜朝他点了点头,转手拔出还竖直地插.在黑衣人后背的长剑,不作停留进了后院。 达达被抓住之后一直被严密看押着,作为草原的勇士,这样的囚禁犹如雄鹰上了枷锁简直生不如死,然而真叫他去见长生天,他却是没有那勇气。 这期间,他想的最多的是回到草原之后如何向大夏朝特别是赵靖宜一雪前耻。 可惜,这也要到他能够回到草原之后。 当达达见到他们的胡奴勇士之时,他是无比欣喜的,然而在黑色蒙面布拉下露出萨木勒那张脸后,那股自由的喜悦瞬间透了心凉。 萨木勒望着他哥哥露出的见鬼的惊骇模样,忍不住扯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的哥哥,我真不高兴见到你还活着,作为胡奴的勇士,草原的狼,被中原的绵羊俘虏你却还有勇气活着,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萨木勒举起手里的长刀,刀尖泛着寒光,还滴着血,直指达达的心脏,一步步逼近。 “阿爹不会让你来杀我的,萨木勒,你在违背阿爹的意志。”达达一步步后退,可怜的大汉被逼到了墙头,他左右观望着,这个时侯他多么希望看到那些烦人的侍卫。 萨木勒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轻蔑,“哥哥,你的勇气呢,你难道在指望敌人来救你吗?” “萨木勒,我们是兄弟!” 终于,达达的背抵到了墙上,而萨木勒的脸也放打在达达的面前,凑到他的耳朵边低语:“我们是兄弟,换做是你,也不会放过我。” 达达的眼神瞬间瞪大,萨木勒慢慢地远离他,他低下头,目光看到萨木勒的长刀缓缓地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而力量仿佛也随之被慢慢抽离…… 他突然听到几声闷哼,刀剑相撞的声响由远及近,胡奴的勇士倒下,萨木勒咬牙切齿地举刀相迎,最终映入眼中的是赵靖宜冷肃的脸。 “赵靖宜!”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作为睿王爷的手下败将,或者说只有萨木勒的眼睛发红了。 达达不能死,这是赵靖宜的想法,而萨木勒,他眯起眼睛手中的剑不觉火热起来。 大队的人马声从外院处传来,一个胡奴勇士朝萨木勒喊道:“二王子,官兵来了!” 萨木勒没有管他,尽自朝赵靖宜砍去,而赵靖宜干脆将他逼入屋内,心想着若是达达死了,有萨木勒在手也是一样的。 “二王子,快走,不然走不了了!”远处传来哈里瓦将军着急的喊声,那脚步声越发进了,赵靖宜的十二卫骑已经朝这边聚拢过来,显然屋外的胡奴勇士已经被清理干净。 “大王子已死,您是大王最器重的儿子!”哈里瓦的声音中带了嘶哑,显然着急到了深处,而这句话萨木勒听进去了。 萨木勒的理智回笼,赵靖宜不禁在心里一阵叹息,今日怕是留不下他了。 果然,萨木勒撤了攻击,胡奴的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冒着被赵靖宜刺伤的危险,留下几道伤痕,便硬闯着离了屋子,翻上了墙头。 “王爷!”五城司马中州指挥叩见,见赵靖宜在达达身前蹲下,见这位大王子还活着,便立刻问道:“王爷,是否立刻宣太医?” 赵靖宜点头,只是看这伤势,虽达达捂着伤口,但血依旧从手指缝中不断地留出来,怕是等到太医过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然而他忽然站起来,想起某个还在他府上替他照顾儿子的少年,睿王府本就离这里不远。 “卫甲,看着他。”说完大步离去。 此时灯会已经接近尾声,睿王府栖云轩的小书房内,烛光下,一个少年还手执画笔正为几张猫与老鼠图上色。 那口口声声说着要坚持到底的赵世子已早早眼迷离,昏昏欲睡,顾妈妈本想抱他回卧房歇息,不过这小子还挺执着,非得看着林曦上完色做好花灯才肯离去。 待林曦千哄万哄保证明日一早,赵元荣睁开的第一眼就可以见到这盏花灯才肯罢休。 “表舅,你可来得及?”临走前,这小子还一脸怀疑。 要不是你选个故事都得挑三拣四花上一两个时辰,不然早就好了。只是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口中自然还是得温和如常,“不怕,我若手脚慢,不是还有王爷么,既然王爷答应过世子给您做花灯,想必他总会做到的。而且这灯罩我俩可已经快要做好了,只有个架子,对王爷来说应该不是个难事。” 赵靖宜一看就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林曦七分肯定三分怀疑地保证。 “祖宗,这都快两更天了,您年纪小,可不能晚睡。”见世子神情松动,顾妈妈眼疾手快地抱起他回卧房去安置了。 林曦虽然也困,但是没了捣蛋的小鬼手上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期间曹公公派人进来添了炭火,又亲自送了热茶,看着林曦认真的画画心里高兴又熨帖。 “林公子辛苦了。”若没有林曦,这王府的父子俩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世子爷哭闹不休是一定的,就是睿王爷在外办事也不得放心。 曹公公有时候忽然想到,为什么永宁侯府的是表少爷而不是表小姐呢? 可惜啊可惜。 林曦道了声客气,接着快速地上色。 眼看着他的任务快要完成,差最后的润色即可,可是做骨架的睿王爷还是不见踪影,若是再不回来,难道要让他熬夜吗? 可是他不会呀! 在林曦淡定地慌乱时候,终于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传来。 然而还未等他欣喜一下,便是“砰——”一声,林曦握着勾勒轮廓的细毛笔的手一抖,汤姆猫的脸顿时扭曲,他抬起头,震惊地望着如此粗鲁开门的睿王爷。 “你的药箱呢?”赵靖宜站在门口,在氤氲的月光下,他身上的寒气氤氲弥散开来。 又出事了……林曦心里又咯哒了一声,每次都是大半夜。 “我的丫鬟收着。”他说。 赵靖宜立刻侧目吩咐亲卫,“速去取来,在府门等本王。” 接着解下身上的大氅,大步走进书房向林曦走来。 “王爷,等……”林曦还未说完,那大氅就被披在了林曦身上,因是赵靖宜的身量,穿在林曦身上就直接拖到地上。 屋内本就不冷,这件大氅又厚又重,林曦立刻感觉身体热得很。但是他的心却很冷,看赵靖宜这架势,九成九就要雪夜奔波了。 “林公子,事态紧急,再次得罪了。”赵靖宜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接着预料中的,林曦头上一被戴上大氅连接的帽子就立刻被抗了起来,随着睿王爷的大步,出了书房。 没过多久,林曦就被放开熟悉的马背上,接着一只坚实的手臂横拦在自己的腰上,只听到一声“抱紧本王。” 马嘶长鸣响起,疾驰带起疾风呼啸在耳边。 林曦再次紧紧地搂着赵靖宜的腰,脸依旧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心想着自己若是一个女子,这样搂搂抱抱的发生三次,估计除了嫁给赵靖宜没第二条路了。 不过这次却没有颠簸颠簸晕眩着就顺利地到了目的地,林曦突然感到腰上的手一放,耳边传来一个短促的长剑出鞘声,随之而来“砰”一声,林曦脸朝赵靖宜的胸膛看不见,但是坐下的骏马躁动不安地长嘶扬起了前蹄,他感觉自己和赵靖宜在往后仰,心上不禁一慌。 “抓紧。”赵靖宜的声音依旧沉稳,连同林曦那因看不见而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可是紧接着那铿锵的响声又一个接一个地响起,身边还有亲卫的呼喊,“王爷,小心!” 马的前蹄扬起又放下,林曦头上的帽子也落了下来,他转过头,正好看到一枚枚箭矢朝他射过来。 瞳孔瞬间被放大,林曦甚至看到那羽箭尖端还冒着冰冷的寒光。然后一柄长剑挥来,横扫一一斩断箭矢,发出那铿锵响声,又仿佛林曦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手心全是冰寒的汗水。 赵靖宜低头只是瞟了一眼林曦,这孩子紧紧地搂着自己的腰,那手臂仿佛已经僵硬了,闷声不响,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心里微微不忍。 忍不住低声说:“别怕。” 林曦的身体轻微一振,那声音仿佛有中让人信服的力量,僵直的身体慢慢软化了下来。 未哭,未抖,未尖叫,一片安静,赵靖宜心下赞叹一声好胆量。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手中的长剑轻鸣,冷冷地眯起眼睛。 萨木勒居然没走,而是在这条路上伏击他。 两轮箭,没有让赵靖宜受一点皮外伤,萨木勒极其不满,又对他深深忌惮,目光落在被赵靖宜紧紧护在怀里的人,狼眸寒光闪烁,向身边的勇士使了个眼色,不迟疑纷纷抡起长刀砍了过来。 “王爷!”亲卫虽立刻逼近救援,但被其他胡奴人给牵绊住。 若是平日,再多的胡奴人一起围攻他们都不担心,可是如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三步就喘的累赘在怀,睿王爷武艺再高强,也会束手束脚的。 当左右前三方的长刀砍过来的时候,林曦的心脏简直要停止了,这可比当初背对着枪口还可怕。 电光火石之间,赵靖宜已经砍翻了右边的这个,又刹那间顺势架住了前方萨木勒,同时抬起左臂挡住左边砍向林曦的刀。 眼神一冷,长剑与长刀摩擦出火花,剑锋推向萨木勒,直指那握刀的手。萨木勒被迫回防,赵靖宜的长剑立刻刺入左边胡奴人的胸膛。 鲜血喷出,溅落到林曦的脸上,时间太短也分不清这血是胡奴人还是赵靖宜手臂上的伤口。林曦动了动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镶嵌在苍白的脸色上,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他还从未直面过如此惨烈的刺杀现场,一时间有些懵了。 不过林曦可以发怔,但是赵靖宜不行,拼着一条胳膊,得了一丝转机,立刻长剑指向萨木勒。 即使手上带伤,赵靖宜此刻依旧稳如泰山,连座下的骏马也未有一丝慌乱。 眼看着睿王府亲卫聚拢到赵靖宜身边,知道大势已去,哈里瓦将军一扯萨木勒便四散而逃。 只是被送了如此大的礼,怀里不谙世事的少年吓懵了,赵靖宜怎么会不回敬一下。接过亲卫递来的长弓,搭起长箭,瞄准萨木勒的后背,冷冷地眯起眼睛,在那胡奴人纷纷跃上前方墙头之时,那疾驰而去的箭立刻划破天际,发出一声嗡响。 “走!” 没有看那箭是否射中,赵靖宜双腿一夹马肚,缰绳一甩便朝别院而去。 35.忽如面见夏景帝 林曦被赵靖宜抱着下了马,直到双脚落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脚步不稳,踩住了大氅,一个踉跄连忙抓住赵靖宜的胳膊,才堪堪站住身体。 “可还受的住?”从胳膊上感觉到林曦手指的微微颤抖,赵靖宜忍不住低声问。 受不住难道可以放过他?别傻了。 林曦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赵靖宜怎么样也要把他带过来,情势估计不容乐观。 于是赵靖宜就不再废话,扛起他就进了别院。 虽然丢脸,但扛着扛着林曦也就习惯了。 只是心里忍不住叹气,睿亲王这条大腿的确比较粗,但是抱住了担惊受怕的也多,他不过稍稍懂了些别人不太懂的医术,接着玩命狂奔了三次,这次还直面刺杀,显然是深受其牵连遇袭,实在危险的紧,不知道现在放开还来得及吗? 林曦有预感这种事情不会到三次就结束的。 虽然路上稍稍耽搁,但是赵靖宜回了王府将林曦带过来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五城兵马司已经到了,官兵已经将别院团团围住,又下令封了城门,想来萨木勒他们也不容易逃出京城。 后续的围捕赵靖宜不插手,他只是径自将林曦一路扛到达达的面前,无事周围那带着惊讶好奇的目光。 达达已经被安置到床上,因为太医还未到,只是被简单的包扎,可惜萨木勒的那刀是直接捅进腹部,刀口比较深,至今还渗着血。 若是普通人这样的大出血怕是已经见阎王了,不过达达的身体一向健壮,未被赵靖宜生擒之前那是草原上公认的勇士,如今硬撑到了现在。 林曦看他脸色泛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再看那腹部,手虽一直捂着,但是血却从指缝里渗出来,显然失血过多,再不止血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这时一个医药箱放在了林曦的面前,他转头看向赵靖宜,后者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救他”。 “我不是太医……”林曦抖着嘴唇说,这种外科手术他根本不在行,而且这位一看就是胡奴人,又被赵靖宜如此关注想来也是胡奴大王子了,一个不小心要是没救活,引起两国外交破裂可怎么办? 不过赵靖宜显然对他非常有信心,似乎因为儿子的缘故,说起太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那群庸医能干什么? “你尽管动手,一切有本王。” 林曦无言以对,后盾比较强大,他居然也真的荒谬地开了药箱。 他对人体气血流动本就十分熟悉,不许多思考便在达达的身上插满了银针,将流向腹部伤口的血流阻隔迟缓,接着拿剪子剪开那粗糙的包扎,望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心惊和怜悯。 “这个药丸补气养血,融进水里让他喝下去。”他身上别的不多,救命药丸天天都备着,如今到正好用上。 周围没有丫鬟,赵靖宜接过药丸,也不拘小节,直接拿手指碾碎了放进亲卫送来的温水里,晃了晃,然后到了床边。 达达可不是他娇弱的儿子,于是赵靖宜直接捏住达达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然后灌了下去,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这时姗姗来迟的两位太医终于赶到了,一路跑进来还小喘着,正好看到赵靖宜悠悠地收了手放下碗,而旁边的小少年正在药箱里翻找什么,回头看到这两位太医,立刻眼睛一亮。 “两位大人来得正好,可带了白纱布?” 暂时止住血液流动,且因为喝了药水,稍稍恢复了些气血,这个时候绑住伤口,正是好时机。不过林曦向来少碰到流血伤人事件,所以白纱布放的不多。 随着林曦的话,赵靖宜也看了过来。这会儿,这俩太医才意识这个少年就是当初在王府救回世子一条命的人。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睿王府的时候,大家的脑袋都还不稳呢,所以林曦力挽狂澜,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可是如今,这感情就微妙了,什么事的都你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做了,不是显得他们这帮太医无用? 不过睿王爷还在旁边看着呢,不管心里怎么想,还是得配合地取出白纱布来。 “林公子果然医术高明,下官佩服,接下来的粗活就交给我等。” 俩年过半百的老头舔着脸凑上来,看着林曦不熟练地包扎,果断地表示代劳。 人都来了,若是再灰溜溜地回去,那更打脸。 林曦果断地止血喂药之后,达达的命已经保住了,功劳他占了大部分,若是不让太医院的插手,估计得得罪了,而且他真的不善于包扎,于是果断地起身。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客气客气,少年有为呀。”两位太医立刻熟练地将林曦包得极为业余的纱布解开,麻利地用专业级别的速度和外观包扎完毕,看得林曦汗颜不已。 照这样发展下去,闽大夫留下的医书不仅要啃完,林曦还得全面深入发展。 总觉得今后是非会很多。 “皇上驾到——” “梁王到——” “蜀王到——”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尖锐高昂的声音,接着呼啦一声集体跪地。 屋内除了赵靖宜抱拳低头相迎,林曦愣了一下赶紧跟着太医跪地,心里忍不住紧张起来,这个大夏朝的主宰,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见到。 衣袖的摩擦声到达屋内,林曦低下的头只看到一抹衣角,不过不是明黄色的。 乱七八糟地想着,就听到一声淡淡“免礼平身”林曦才站起来,低头敛目,努力将自己藏在睿亲王身后。 “达达王子如何了?”夏景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赵靖宜,之后目光落在那两个太医身上。 其中一个年纪更大的李太医答道:“回禀皇上,幸好及时止血,达达王子已无大碍。” 夏景帝闻言,脸上看不出有多高兴,一路走来满地的血迹还没干涸,元宵节出了这种事,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那人呢,刺客呢?没抓住?” 于是刚进来的几位统领和指挥使还是得继续跪地,赵靖宜也撩起了下摆跪下来,身后的林曦自然只能跟着跪。萨木勒是从赵靖宜的手上跑走的,不管是不是他的责任也得背起来。 “皇上,刺客是胡奴二王子萨木勒,目的是刺杀达达,臣下不力,没有抓住他,请皇上责罚。” 林曦有些可怜赵靖宜了,他一个关门守孝的人,既要抓刺客又要救人,别院的守卫也不是听他指挥的,按理来说多亏了他,这个大王子才有命在,没封赏已经算委屈了。 当然更委屈的还是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动不动就跪地的,况且还没有圆蒲垫着,冰凉的地面,膝盖刺得麻了一下。 梁王小心地瞄了一眼皇帝的眼色,立刻求情道:“父皇,此事怎可怪罪睿王,说起来要不是他达达恐怕已经被得手了。” “是啊,父皇,靖宜有功。”蜀王也出列请求。 皇帝也知道自家的侄子冤枉,看了眼身边,这位年纪跟曹公公差不多的来公公立刻上前了一步道:“王爷快起来……呀,您受伤了?” 来公公扶起着赵靖宜的左臂起来,不小心摸到了一手血,摊开血红一片。 林曦心里顿时一紧,那是给他挡刀的时候留下的,他之前忙着给达达止血倒是将这个抛到脑后,也没见赵靖宜吭一声,心下佩服之余又有些心疼。 “太医!还不赶紧给睿王爷看看。”蜀王站得近,立刻喊了一声,然而却见赵靖宜摇了摇头,“无碍,小伤罢了。皇上,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抓住萨木勒,为了阻挡臣下,达达刺杀不成他没有立即离开,现在应该还在京城。” “苏扬,今日起加派人手,再让达达出意外,你提头来见。” 苏扬立刻叩首而拜,领命道:“是。” 接着皇帝的目光危险地看向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何北山,抓不住萨木勒,你便自己看着办。” 这个语气很平静,但是何北山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今日出了如此大的事,他就感觉自己的位置不稳了。不过金口玉言,他没有办法拒绝只能深吸一口气,拜,“臣遵旨。” 皇帝再看自家侄子,心里怎么看怎么骄傲,可靠沉稳,能担起大任,就是……不太爱惜自己。 不过……夏景帝疑惑地望过去,虽赵靖宜侧过身体挡住了一大半,不过他还是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剪开他的袖子,替他包扎伤口。 “此人是谁?”之前林曦随赵靖宜跪而跪,站而站,人小又沉默一点也不起眼,被一直忽略着。 来公公眼珠子一转,四周一看就撇到了床边的药箱,心下了然了。 于是凑到夏景帝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夏景帝有些惊讶,听说过在满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个少年一出手就救回了赵元荣。如今赵靖宜将他带过来恐怕也是为了达达。 来公公听夏景帝吩咐了几句便笑着点点头,朗声道:“这位可是林曦林公子?圣手闽行之徒?” 悄悄给赵靖宜绑胳膊的林曦闻言身体立刻一振,手上一不小心用了太大力,就看到赵靖宜眉间皱了起来,虽然没出声,但一定很痛。 顾不得讨好一下,深呼吸一口,便出列跪地大拜,“草民林曦拜见皇上。” “起身回话。” “谢陛下。”林曦颤悠了一下才稳稳地站住,就听到一声“抬起头来。” 心道所有的皇帝都一个样,便大胆地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接近老年男子,穿着一身华贵便服,不见地多英俊,但极有威严,上位者气势更胜于赵靖宜。 林曦只看了一息便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跪等着。 年纪看起来真是小,难得的是沉稳有度,夏景帝想到林曦的父亲又冤死狱中,对这少年不禁有些愧疚,便道:“起来,靖宜是朕的侄子,更是我大夏的中流支柱,你救了荣儿性命,便是对大夏有恩,当赏,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曦眼皮一抖,根本不需要犹豫,便俯身拜谢,“草民能得面见天颜,已是天大的福气,怎可厚颜再要赏赐,且草民也是大夏人,不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已是遗憾,如今有一技之长能帮到王爷,也是草民之幸。” 赵靖宜本还担心林曦在圣驾前失宜,得了冒犯,还想着怎样维护他,如今听此便立刻放下心来,只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林曦俯身跪地的瘦弱脊背。 林曦的回答实在是标准且深得帝王之心,瞧这话说的,国家有难匹夫之责,就连个小少年都懂得。 “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实在难得,不过你不求,朕不得不赏。”夏景帝看了一眼在一旁的两个太医,道:“荣儿的身体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可见你医术了得,可愿进太医院?” 林曦身体微微一振,他想过这条路径,进了太医院就是官身的,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捷径,可如何拒绝这个让林曦犯难了。 皇帝金口玉言,虽说是在征求意见,可还有谁敢反对吗? “皇上。” 突然林曦听到身后传来了赵靖宜的声音。 “林曦虽医术尚可,可身体太弱,至今药石还未断,每次给荣儿整治之后就得修养几日,臣看进太医院也无什用处。而且他年纪还小,心性不够稳重,给贵人看病冲撞了也是不妥,反而辜负了皇上美意。” 夏景帝看着他家侄子面无表情地说着长句话,挑了挑眉尾,“那依你之见?” “他还在孝中,等他出孝后若有意,臣再向皇上讨这个差事。” 夏景帝有些意外地看着赵靖宜,这么维护林家小子。不过既然是侄子第一次开口,而且只是一个小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那便赏黄金百两。” 36.齐心共做鼠猫灯 折腾了一晚,夏景帝终于带着他的仪仗起驾回宫,众人也总算能够松了口气。 如今达达王子有太医照看,别院的守卫交给了苏大统领,五城兵马司忙着抓捕萨木勒,似乎已经没了睿亲王什么事了,于是他便将体弱多病的林公子送回去,不过看着方向依旧是往睿王府去的。 林曦照旧坐在睿王爷的马背前,不过这次没有急事,马蹄声也是一哒一哒地响,慢悠悠的。 总算不需要跟赵靖宜搂搂抱抱了,虽然为了安全起见,睿王爷的一只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林曦面朝着马头方向,想起之前的种种,内心深处忍不住一阵唏嘘。 大家都不容易呀,尤其是自己,简直说多了都是眼泪。 “太医院的事,本王方才自作主张替你回绝了,现在无人,你照实说可有想法?” 林曦回过神,微微侧过脸,然后摇了摇头:“草民还要多谢王爷呢,皇上恩典不好不受,只是草民真不想入太医院。” 林曦看不见的头上,赵靖宜微微勾起了嘴角的弧度,连同声音也不是那么冷了,“你还小,无需着急,待出了孝,再做打算也不迟。” 打算么,他已经有了,不过听赵靖宜这么说,貌似这位睿王爷还打算帮他铺铺路? 也许今晚有了一同遇袭的情意在,林曦鬼使神差地大胆说:“届时还请王爷指点一二了。” 话一出口,林曦就有些后悔了,这跟明摆着让赵靖宜开后门有什么区别,老毛病又犯了。 睿亲王倒是干脆,“好。” 王府威严的大门已经到了,赵靖宜扶了林曦一把,让他下了马。 “林曦。” 林曦正要往里走,听到赵靖宜唤他,于是他回过了头,面带疑惑。 赵靖宜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这样脱口而出,见少年回头,犹豫了还是摇了摇头,“进去。” 俩人走到栖云轩,曹公公早已经备了热水姜汤等着他们。 “快,王爷和林公子都喝上一碗姜汤去去寒,折腾了一晚上,再喝碗热粥填填肚儿。特别是林公子,可得喝两碗,大冷天的,难为你个孩子了。” 曹公公笑眯眯一脸慈爱看着林曦喝完姜汤,又递上了热粥,金丝银耳,不甜不腻,林曦满足地全部喝完,对睿王府厨子的厨艺实在钦佩。 那弯着眉眼分外满足的小模样让曹公公更加喜欢了。 被冷落的睿王爷接过粥碗一口仰下,顺口问道:“荣儿安歇了?” 曹公公将赵靖宜的碗给了丫鬟,笑道:“这都三更天了,世子哪里熬得住,早睡了。王爷和林公子也早些安置,林公子还是在那东厢房。” 林曦虽然有些发困,不过提起赵元荣,他忽然想起那还躺在小书房案桌上的猫鼠画,他答应的那个灯笼可还没有着落呢。 可是灯笼的骨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赵靖宜。 这个当爹的可真不负责任,明明最先答应赵元荣的可是他。 “怎么?”赵靖宜似有不解。 林曦小声说:“草民今日答应世子为他做一盏花灯,待他明日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不过……” 赵靖宜等他说下去。 想到刚见到赵元荣那满脸失望的样子,于是林曦稍稍放了些胆子,“草民已经画了大半,还需稍稍润色罩子便可完成,可是草民不会做花灯架子,不知道王爷是否愿意……搭把手?” 林曦实在不敢当着赵靖宜的面说你答应你儿子的总不好食言。 赵靖宜没有说话,但是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繁忙的父亲将随口的许诺忘了。 赵元荣的小书房 长细的竹扁,满罐的浆糊,剪子,小刀还有其他做花灯的工具被曹公公指挥着一一送进来。 这大半夜累了一天的两人不休息,曹公公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只能招呼着丫鬟将烛光弄得再亮些,再添些炭盆。 赵靖宜背着手,站在一旁,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才大刀阔斧地坐下,占据了大半个书桌。 不过双手刚一抬,眉间忍不住皱了一下。 时刻关注着王爷的曹公公立马察觉了不对劲,之前烛光不亮,赵靖宜穿着深色衣裳且动作自然倒也没察觉,如今仔细一看就发现了伤口破旧的地方裹在里面的白纱布,顿时惊呼了一声。 “王爷,您受伤了!” 林曦心里一抖,看这老公公的菊花脸都发白了,忍不住瞄了过去。他是知道那伤口有多深的,只是赵靖宜的一点也没有伤者的自觉,行动不受障碍,他一时忘了。 “小伤而已,不必大惊小怪。”赵靖宜放下手,面色如常,看了看自己被绑的惨不忍睹的手臂,淡淡地看了林曦一眼,对曹公公吩咐道,“都下去。” 林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过这可不能怪他,要说自己才是最冤的呢,大半夜地被又被拖出去,一路担心受怕之后,还要给他家孩子做灯笼……越想越不是滋味,一股怒气从心底慢慢滋生,林曦赶紧打住。 定了定心神,想到他包扎的手艺的确不堪入目,于是小声询问道:“王爷,草民再为您重新包扎一下,至于这花灯……您贵体欠安,草民自己……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忍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那么久,现在再忍忍也能过去的。 赵靖宜的目光从林曦修长的手指上划过,那上面一丝茧子都没有,再看看那些竹扁,脸上出现明显的怀疑。 接着便听到他说:“不必,本王答应荣儿自是会做到。曹公公,你去取来纱布,让林公子重新为本王包扎即可。” 他家王爷决定的事基本更改不了,不过想到林曦医术了得,又放下心来,便应声而去。 曹公公的身影一离开,林曦就听到赵靖宜不冷不热的声音,“一回生,两回熟,这次想必林公子会有所长进的。” 林曦蓦地涨红了脸,心里忍不住问候赵靖宜祖宗,谁想要长进这个技能,他又不想做大夫。 不过谁叫这位是王爷呢,林曦只能再次强压心底怒意,默默地在心里腹诽,手上还得小心翼翼地给这位爷换纱布。 不过之前匆忙没仔细看,这会那血肉外翻的伤口着实让林曦心惊了一下。 林曦怕苦怕累怕疼怕死,娇气地有时候让林青怀疑自己其实养了个闺女。再对比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林曦轻一下重一下的赵靖宜,谁是真汉子一眼可知。 有多大的权力,背多大的包袱,那抹不平似乎消失了,林曦于是老老实实地给赵靖宜包扎伤口。 而此刻赵靖宜只是静静地看着动作越发轻柔的少年,起初还有些气盛,手下似乎故意加重了些力道,不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后来仿佛自己想开了,就温柔了起来。 赵靖宜是彻查过林曦身世的,自小受病痛折磨,刚好不久父亲就冤死狱中,才十六的年纪,孤身一人,如今还能平静冷静地面对各人各事,如此心性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这位向来心比天高的睿王爷终于对面前的少年产生了愧疚感。 少年低下的侧脸,露出柔和的轮廓,低敛的眼睫下认真的目光,让那颗向来冷硬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 林曦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满意地剪掉多余的纱布,“王爷最好还是不要动了,这样伤口愈合的快,这几日也不要见水……” 林曦说着抬头,却忽然顿住了,诧异的表情露在他的脸上,瞪大了眼睛眨了眨,才看到那罕见的温柔和笑意从赵靖宜的脸上慢慢退去。 铁树开花,千年难见!面瘫的冷脸还有温暖的时候? 林曦愣了愣,接着不知怎的,感觉热度从耳朵一路烧到脸颊,他赶紧低下头,努力忽视那加快的心跳。 赵靖宜向来喜欢瘫着脸,常年不见笑,给人感觉也是越发冷俊,高不可攀。可是突然那么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眼里稍稍带了些温度,就让林曦觉得这男人又走向另一个极端,简直能要人命,女人见了估计得直接扑上去。 赵靖宜收回手臂,客观评价了一下,“有进步。” 闻言林曦轻吁了口气,刚才那诡异的气氛有些令他不适宜,他走回自己的地方,面前还摊着画到一半的图上,问:“王爷可是还要继续做?” 说着瞄了一眼赵靖宜的手臂。 赵靖宜二话不说直接拿起竹扁和细丝开始编起来,而且看那架势,貌似还不是个生手。 见林曦惊讶的目光,赵靖宜不想承认因此心里有些得意,可声音还是比往常高了几分,“小时候,也是元宵节,宫里比赛花灯,规定不得外面采买。那时父王忙,本王就跟着师傅学了两日做了一盏金鱼灯,得了魁首。” 原来是练过的,林曦于是赞叹道:“王爷厉害,令草民佩服。” “这种虚的话便不必说了。”赵靖宜突然不想从林曦的嘴里听到这些奉承词,“今后在本王面前也无需自称‘草民’。” 那真是太好了!林曦一点也不想用这个卑微的自谦语,不过嘴上还得再推辞一番,“草民不敢。” 赵靖宜眉间微皱,看着他,“本王说不必就不必。” “是。”这回响应的很干脆,不过声音有些重,貌似不小心有些泄露了些情绪。 赵靖宜似笑非笑地看了林曦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架子上。 林曦搁下画笔,他的任务本来就完成的差不多,如今已经大功告成,等着晾干直接糊上即可。 而且四更已过,他有些犯困,今日的经历实在有些过于沉重,身体似乎负荷不了。只是睿亲王还在专心致志地做架子,他还真不好自己先离开去休息。 于是他手支着脑袋,侧着身子努力睁着眼睛看赵靖宜。 这目光落在身上让赵靖宜有些不自然,不过他没有如往常一样用锐利的目光警告回去,而是沉默地任由林曦看着,然而身体却下意识地慢慢紧绷起来,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过了一会儿,直到这如芒的目光渐渐消失,赵靖宜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过头看林曦,却发现林曦已经支着脑袋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有规律地发出浅浅的呼吸声,少年的睡颜看上去安详又美好。 赵靖宜惊愕了一下,接着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他觉得之前的紧张简直可笑。 目光在书房后方暖榻上的毛毯上顿了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编着架子,不过没过多久他还是站起来拿过毯子轻柔地盖在林曦的身上。 愧疚地对自己说,还是个孩子呢,却总是被他折腾。 接下来就快了,一个最简单的圆形灯架很快做完。 赵靖宜拿过林曦放在案桌上的画,看了看,不禁扬起了唇角。 这是一副非常简单的动作连续,一只大耳大眼的棕鼠一边张望一边朝前跑着,后头灰色大猫张牙舞爪地追,不过新奇的是头尾相连,糊在圆形的灯笼上如同跑马灯一样,转起来猫鼠的奔跑动作活形活现,看起来很有意思。 赵靖宜小心翼翼地糊完边边角角,细致地没有损坏一丝一毫,一盏猫捉老鼠的花灯才完成了。 他看着灯,又望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心里不禁弥漫上一种淡淡的却陌生的喜悦,有心叫醒林曦一起看看,不过最终还是失笑了一声,对自己的奇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于是他放下灯,凑到林曦的身边,慢慢将他的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接着将少年一把抱起,动作看似迅猛,实则轻柔,见熟睡的少年只是皱了皱眉,未醒,才放心地出了书房门走向东厢房。 37.林公子隔夜高烧起 “王老太医,这边请。” 老太医在孙子的搀扶下跟着曹公公走向栖云轩东厢房。 一个圆脸的胖丫鬟正等在屋外,一瞧见他们便眼睛一亮,转身便进了屋里通秉,过了一会儿便又出来迎接。 “曹公公。”圆圆福了福身,那一向带笑的小圆脸现在笑容却是淡淡的。 “圆姑娘就不必多礼了,赶紧先进去瞧瞧林公子。” 林曦病了,还躺在床上未起身。 周妈妈正在旁边照看着,时不时地换换林曦额头的帕子,见太医来了,忙起身说:“老太医,我家少爷今日清晨就不大好,脸上发烫,额头也火热,就是勤换帕子也不见退烧,现在昏昏沉沉还睡着。” 周妈妈忧心忡忡地望着林曦,这娇贵的身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同时心里又不免埋怨赵靖宜,说是来照看小世子,怎么又突然地半夜三更将他家少爷带出府了呢!这冒风冒雪的,就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着凉受冻。想林曦从小就如珠似宝地被照顾长大,别说这大寒天的冰雪,就是春秋的风多吹会儿就该上下忙乎保暖了。 周妈妈越想越心绪难平,这身体才刚刚好一些呢,若是早些年,估计都要挺不过去。 京城里太医都是随叫随到,怎么就盯上她家少爷了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也埋怨起永宁侯府了,睿王府这个姻亲好不好跟林曦这个表少爷又有多大的关系。当初说的好听是过来养病守孝的,怎么现在维系两府之间的纽带变成了林曦了? 这哪儿是养病呀!还不如就在凉州呆着呢! 如果周妈妈知道昨晚不仅受寒还受怕,估计要厥过去了。 曹公公自是明白他们理亏,所以对于林家妈妈和丫鬟的冷淡倒也不计较。 只是想起他家这位王爷哟,曹公公心里也是犯愁,他是挺喜欢林曦的,这个少年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太柔弱了些,不过他家王爷就是不把这当回事儿。 看,这回真病倒了。 王老太医在林曦的床头杌子上坐下,凑近看了他的面色,又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被这热度烫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随后才扶着他的脉象,耐心地诊治。 这一系列的动作惊醒了林曦,他睁开眼睛,看了许久,视线才慢慢有了焦距,轻声唤道:“老太医。” 声音虽然轻,但时刻关注他的周妈妈和圆圆却是听到了,立刻走近床头,惊喜道:“少爷,您总算醒了!” 林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太好了,林公子,可是吓了杂家一跳。”曹公公站在老王太医的身后笑眯眯地说。 若是按照之前,林曦怎么也会说一句“让公公费心了”的话,不过现在,身体正难受着,脑袋发昏之下他真没有这个心思敷衍,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醒来就好。”王老太医收了垫在林曦手腕下的小布包,在孙子的搀扶下起身到了不远处的桌边,执起笔开始写方子。 这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王爷”,便见到赵靖宜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待寒气消散了才慢慢走进屋子,伸手阻止了向来行礼的人,目光在床上隆起的那处停留了一下,才看向王老太医,“老大人,如何?” 王老太医停下笔一拱手,回道:“王爷,林贤侄是受了风寒了,体虚寒气未祛才引发热症,看起来颇来势汹汹,不过只要热度褪下来便可无事……” 闻言,众人的神情一缓,连赵靖宜眉宇间的褶皱也淡了不少,只是还不等松一口气便听到老太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只是林贤侄的身体较常人虚弱,本就底子薄,这次虽相安无事,但若是再不好好养着,如这样的风寒多来几次,闽兄用尽余力才有些起色的身体就白白费力了。” 王老太医是看着赵靖宜说的,显然也是特意说给这位睿王爷听。 赵靖宜眉间一动,侧目看向床上的少年,此刻林曦已经睁开眼睛,察觉他的视线,眼睫微颤,然后将脑袋立刻转向了另一边。 赵靖宜脸上不显,但心下讶然,这是……闹脾气了? 惊讶过后却丝毫不觉恼怒,反而因为林曦的小动作而松了一口气,还会赌气,说明身体还能坚持。 “老大人尽管开方子,林公子因本王病重,自该由王府照看,今日之后也会多加小心。” 说着赵靖宜看了曹公公一眼。 曹公公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说:“林公子身子虚,老太医看看还需什么补药可一并用,听说药膳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怕冲了,这些劳烦您都给看看。” 说着便扶着老太医去了隔壁。 “你们也下去,本王同你们主子说几句话。”赵靖宜立在床头,对周妈妈和圆圆吩咐道。 周妈妈闻言脸上就出现忧虑之色,林曦这样子哪能走开人,看这位袖手而立的王爷也不是照顾人的样子。 而圆圆则直接福了福身,这丫头护主心切,也不管对面是不是王爷千岁,朗声道:“王爷,少爷还发热着,奴婢需得勤换帕子怕是走不开。” 林曦默默地给自家胖丫头点了个赞,膘也不是白白长的。 赵靖宜估计是头一回被个小丫头呛声,也不好计较,只是皱眉不语。 林曦现在不想见到他,希望这位爷赶紧出去,有些东西病了一场就发现大不一样了,不过他发现还是低估了赵靖宜的执着。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出去,这个我来。” 周妈妈愣了一下,圆圆瞪圆了眼睛,手上一空,就看到尊贵的王爷抽了她换下的帕子,放到旁边的盆子里浸了冷水,拧干,叠好,接着走到床头一掀下摆坐下,替换了林曦头上不凉的帕子。 “还有何事?”赵靖宜微微侧脸冷声问。 圆圆呆呆地回穑骸懊龃蠓蛑傲粝碌囊┩枰粤耍褂刑酪┑迷俸仁铡! “药丸给本王,你去煎药。” 圆圆看向周妈妈,后者犹豫了一下,再想说什么,看到赵靖宜冰冷的脸,顿时心中微微发憷,视线落回到林曦身上,神情又是一愣。 只见林曦藏在被子下面的手偷偷伸出来朝她们摇了摇,那意思让她们算了,适可而止。 周妈妈心里叹气,将林曦随身带着的药丸交给了赵靖宜,“王爷,就着温水服用即可。已经给老王太医看过了,药性不会相冲,只是少爷如今正在病中,您……” 赵靖宜不等周妈妈嘱咐完便打断道:“本王有分寸。” 您有分寸,咱家少爷就不会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周妈妈想说但又生生忍住,只能再次担忧地看了看林曦,在赵靖宜面色越发冷峻之下拉着圆圆出去了。 于是卧房里只有躺在床上的林曦和坐床沿的赵靖宜。 林曦正想把手缩回到被子里,却冷不防被一只手给握住了,眼睛蓦地睁开,正看到赵靖宜那张面瘫似的冷脸,眼睛里居然带着一抹戏谑。 “看起来很有精神,本王就放心了。” 林曦眨了眨眼睛,赵靖宜的手心温暖干燥,就是有厚厚的茧子,感觉粗糙,这会儿正将他的手放回被窝里,还颇为细心地给他掖好被子。 这些细致入微的动作估计也是这段时间通过照顾儿子才慢慢学会的。 不过不要以为稍微软化一下就好了,林曦撇了撇嘴,继续将脑袋撇到一边去,没理他。 没病之前,他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赵靖宜的高高在上,可以在这对尊贵父子面前做小伏低,将一不开心就能不管不顾的小性子收起来。 只是现在身体难受的很,他实在没那精神再和这位王爷虚伪的寒暄。 而且这一场病的罪魁祸首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林曦可没有那个能撑船的度量现在还给赵靖宜好脸色看。 他是病患,他有权力任性。 “咳咳……”林曦虽捂着嘴,但那咳嗽声还是清晰地传入赵靖宜的耳朵。 一双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胸口,动作轻柔,接着听到一个低沉难得柔和的声音,“可要喝水?” 林曦耳朵一动,依旧自顾自地咳,并不声嘶力竭,只是缠缠绵绵的一声接一声,让人听得心里难受就是了。 林曦没看到的床边,赵靖宜的眉头现在能夹死一只苍蝇,估计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这样不配合的时候,但是他拿他没办法。 额头的帕子被拿开,一块更冰凉的放在了上面,林曦被冷地颤了一下。 “忍忍,总要先退烧。” 赵靖宜的脚步声离开又回来,接着林曦感觉一双手伸进了他的被窝,他惊了一下,就发现自己上半身被提了起来,握住自己肩膀的手往后稍稍用力,后背便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把药先吃了,再休息。” 随着说话声,那胸膛微微震动,林曦感觉后背被烫了一下,脸上似乎更热了。 “先喝口润润嗓子,再服药。”赵靖宜说着,一只瓷白的茶杯凑到了林曦的嘴边。 林曦的目光从茶杯瞄到那指尖的黑色药丸,心中闪过一道怪异的感觉,什么时候这位不可一世的王爷这么细心了?也没见他对自己的儿子周到成这样。 林曦的犹豫落在赵靖宜的眼里,以为少年还在闹别扭。 说实话他不是没见过拿生病做娇的,后院的那些之前还算得宠的姬妾都或多或少在他面前那么干过,不过赵靖宜向来懒得哄,看一眼赏赐一下就转身走了。久而久之,女人们也都清楚赵靖宜的性格,再得宠也不敢在他面前使小性子了。 不过林曦这样他只是感到有些无奈而好笑,心想着果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跟赵元荣耍脾气的时候有些相似,哄哄也是应当。 “发脾气待身体好了再说,这会儿先吃药。” 这么好说话? 林曦张了张嘴,最后就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从喉咙下来顿时整个人舒爽了许多,接着吞下那颗药丸也感觉不是那么难吃了。 “要不要再用一些?”赵靖宜举着那半杯水问。 您真的没吃错药吗? 林曦狐疑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想再躺会儿。” 于是赵靖宜将杯子放在床边的杌子上,再扶着林曦慢慢躺下,还细心地拉高被子。 “你好好休息,其余事不必多想,本王已经派人通知侯府,你在这里多住几日调养身体,需要什么尽管说。”说这话的时候赵靖宜背手而立在床前,王爷派头十足。 林曦睁着眼睛看着赵靖宜许久,发现这位睿亲王还是睿亲王,依旧面瘫依旧冷脸,依旧看起来分外高高在上,才放下心来。 于是难得回了一句话,“多谢王爷。” 说完闭上眼睛,那意思,您可以离开了。 不知怎的,虽然只有没啥诚意的四个字,赵靖宜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溢出一丝丝诡异的喜悦,让翘起的嘴角拉平后,才施施然地走出去。 他似乎忘了借口留下来的是有要事相商,如今什么也没说就光顾着喂药喂水换帕子了。 38.开诚布公于王爷 林曦之后便深深地睡了好眠,再醒来的时候,感到身体已经不是难么难受了。 “表舅,你总算醒了。” 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林曦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赵元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见林曦醒来,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是赵靖宜都没有得到过的特殊待遇。 “世子怎么在这里,我正病着,可不要将病气过给你了。”病一场后,林曦感觉什么都无所谓了些,对那些称呼也不怎么在意。 赵元荣趴在床边,“父王说你已经好了,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顾妈妈就站在赵元荣的后面,听到这话,脸上便不大好看,不过赵靖宜发话,赵元荣一定要在这里她也无法。 “表舅,你看,灯笼做好了,可好看了。” 赵元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现在正努力地将它提起来给林曦看,不过人小,力气更小,灯笼虽不大,然而相对于比常人还要弱上几分的赵元荣更还是吃力。 顾妈妈只好上前一步帮他把鼠猫灯笼提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小祖宗,林少爷病好还要休息呢,咱们明日再来可好?” 赵元荣可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他父王的同意,自然是不肯,对于他来说,林曦会给他做灯笼,给他画画,耐心听得说话,比他父王更好的人。今天得了一盏心心念念的灯笼,还没分享这个喜悦呢,怎么愿意离开。 林曦只画了画,骨架以及最后的制作他都没有参与,现在看这盏完整的灯笼,对赵靖宜的动手能力实在惊讶。 他直起上半身,让顾妈妈给他披上外衣,拿过灯笼仔细瞧。 外面的灯罩是糊上去的,摸上去却没什么褶皱感,就是重叠的地方也被细细地碾平了,骨架很牢固,用细细的铜丝固定住,底部还粘着一小节蜡烛,最后缀着长长的流苏,灯笼转一圈,猫抓老鼠的动作连成一套,看起来很是精美。 至少他自己是做不出来的。 “世子很喜欢?” 赵元荣闻言立刻点头,看着这盏灯笼满是欢喜。 “表舅画的好,做的也好,还有好多画呢,荣儿想都做成灯笼,挂在屋檐下,大树下,一定非常好看。” 那眼睛真是说不出的明亮,初见时那满身的郁气和怨气似乎都消失了。 孩子其实很好哄,只需用些心,他就会依赖你喜欢你。 林曦看着背着光一步步走进来的赵靖宜,实在想象不出这位王爷之前究竟是有多忽视这个儿子才能让父子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 只是这灯笼…… “世子,虽然知道您喜欢曦很高兴,不过还是得老实告诉您,除了画是我画的,后面的可都是王爷完成的,说起来还是王爷的功劳最大。” 林曦话音刚落,赵元荣的笑容就凝在脸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不知所措。 赵靖宜正好进来看了个全部,见到儿子的表情,脸色顿时不好看。 林曦起身正要下来行礼,被赵靖宜制止住了,目光看向低头不语的赵元荣,沉声道:“荣儿。” 赵元荣抬起头,目光倔强,似是想要说话,但只是动了动唇,没有了在林曦面前的活泼,赵靖宜的脸更黑了。 顾妈妈看得着急,偷偷地在赵元荣身后推了一把,“世子爷,快谢谢王爷。” 声音很轻,但是在周围都没有声响的情况下,林曦还是听清楚了。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干着急的顾妈妈身上,听说是萧王妃的陪嫁丫鬟,只是未免也太没有眼色了,或者说根本不了解她的小主人。如今这个情形,赵元荣心里正矛盾着呢,旁人越是催促,别扭的性子一上来,就是想对父亲说声感谢也不愿意开口了。 只是世子虽叫他表舅,可惜凭林曦的身份真无法插上话,不过就让这对父子在自己屋子里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林曦回过头看了看周妈妈,周妈妈便道:“少爷,您该喝药了。” 正说着圆圆端着药碗进了这屋子,对赵靖宜福了福身后,走进了林曦的面前。 林曦的药一路飘进来,那股难以言表的味儿立刻让这对父子侧目,赵元荣好奇地踮着脚看了看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配上那股味道,赵元荣光看看就很同情林曦。 而赵靖宜直接就关注到了林曦那皱成一团的脸,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正没好气地瞪着他,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有些不敢直视。 “是不是很苦呀?”赵元荣凑上来小声问。 林曦端过碗,撇了撇嘴角,低下头对赵元荣说:“要尝尝吗?” 赵元荣立刻退避三舍,摆了摆手,“表舅,你自己喝。” 说完还用很期待的小眼神看着林曦。 “那王爷要不要试试?”林曦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话说他真的很希望赵靖宜也能尝一口,这样这位王爷今后估计也不会再为难他了。 赵靖宜真心发现林曦的胆子变大了,不过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的低眉顺眼更合他的心意,所以不甚在意。 闻言也不过背手而立,微微颔首,略微严肃地规劝道:“药趁热喝,不要任性。” 你才任性! 林曦仰头一干而尽,端的是豪迈。 赵靖宜微微扬了扬唇角,转头便对赵元荣说:“荣儿先回去,晚间父王陪你将这灯笼挂起来。” 这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了,赵元荣惊讶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正被苦地愁眉苦脸的林曦。 这孩子可真信任他,林曦强忍着嘴里的苦味,努力露出一个微笑,鼓励般地点点头。 赵元荣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扭捏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谢父王。” 说完蹬蹬蹬地跑开了,不过跑到了门口,他又停下了步子,回过身看着赵靖宜。 “还有何事?” 那语气严肃地让林曦立刻撇了撇嘴,这是娇小可爱的儿子呀,可不是下属,难道不能用柔和点的口气说话吗? 赵元荣顿了顿,还是问:“不骗我?” 闻言赵靖宜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本王说到做到。” 赵元荣狐疑地看了很久,在他父王发作之前跑了。 赵靖宜的脸色还未恢复,一转头就看到林曦也不太信任地望着自己,于是本就未恢复的脸色更是漆黑如墨。 若不是事出有因,难道他会失约于一个孩子? 一个两个都这么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不过却看到林曦正了正脸色,对他说:“王爷,有些话我想跟您谈谈。周妈妈你们先出去。” 赵靖宜一掀衣摆在林曦面前坐下来,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等林曦说话。 “王爷,曦年纪小,若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多见谅。” 赵靖宜微微颔首。 “那曦就斗胆直言了。王爷,您也看到了,我身体真的不好,昨日遇到的种种本以为就此过去了,可是曦胆小,今日直接便上来一场大病。闽大夫说过,我的身体最忌讳心绪难平,才刚刚有些起色,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下不了床,出不了门,动不动卧床养病的日子。” 赵靖宜神情未变,只是淡淡地说:“所以……” “所以能否请王爷原谅林曦的不识抬举,我愿意给世子爷调理身体,也做好三五年的准备,但是我不是大夫,治病救人不是我的本心,而且也没那精神力气,昨日多谢王爷替曦在皇上面前多加维护,可是若再有突发情形,可否……另寻他人。” 林曦说完便低下了头,若是初见睿亲王,他是绝对没有胆子说这种胆大包天的话。 睿亲王找他是抬举他,而他却不识好歹! 可是通过相处,赵靖宜虽然霸道,但并非蛮不讲理、随意迁怒的人,有时候也有温柔细心的一面,不过身份使然,作为高高在上的亲王能做到这些已经难能可贵了。 而林曦现在却在得寸进尺,但是他有感觉,赵靖宜会同意的。 林曦说完,赵靖宜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气氛顿时压抑了起来。 于是林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他想错了? 然而正当林曦准备掀了被子跪地告罪的时候,却听到赵靖宜终于开口了,“是本王为难你了。” 说完这话,赵靖宜便站了起来,走向门外,“你好好养病,荣儿的身体除了你本王不放心交给别人,其余随你。” 林曦愣愣地望着那挺拔的身影,嘴边的笑容缓缓地被放大,然后他大声地说:“谢王爷体谅。” 赵靖宜脚步一顿,却听到林曦继续说。 “王爷,关于世子,曦斗胆再多说几句。曦小时候,身子再不堪,爹爹也常常将我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就是再繁忙,每日也定会与我见上一面说几句话。王爷与世子自是与我父子不同,王爷心系国家安危,日理万机,今后也不会只有世子一个孩子,可是世子却只有您一个父亲。一个孩子并非锦衣玉食地供养就能够了,他更希望能与儒慕的父亲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旁边眼看也是满心欢喜。特别是男孩子,父亲在他成长过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现在小,您耐心些,慢慢来,今后他总会成为如您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林曦说完,就有些气喘,病刚好,身体虚。 他正想躺下再养养神,却听到赵靖宜不急不缓地说:“林曦,若你是个女子,本王就娶了你。” 抬头林曦就看到赵靖宜那带着深意而又笃定的眼神。 裹着厚厚的毛领大氅林曦坐在长廊柱下,望着那对正在往树上挂灯笼的父子,林曦的神情有些呆愣。 耳边回响着赵靖宜最后的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目光飘向站在高高的树上,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扶着树杆的赵靖宜,诡异地看了两眼,深觉得这位王爷的品味实在奇特了些,不知道现在告诉侯府中的两位表妹还来不来得及? “表舅,挂在那里好不好?” 见林曦一直不回答,赵元荣跑了回来扯他袖子。 林曦回了神,神色茫然,“什么?” “父王问我要不要挂在那个树枝上,我觉得挺好,就是不知道走远些能不能看到,表舅,你说呢?” 赵元荣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大大的笑容,可见赵靖宜真愿意陪他让他满心欢喜,而且很有耐心亲自替他挂,还征求他的意见,赵元荣感觉像做梦一样。 其实挂哪儿都一样,询问林曦不过是孩子在暗暗炫耀自己受父王重视罢了。 “我觉得也挺好。” 林曦笑着点点头,从大氅里伸出手将赵元荣的斗篷拢了拢,又替他带好帽子,才嘱咐道:“别受寒了,不然可得喝苦苦的药,喏,捧着暖炉,热热你的手。” 说着把自己的小暖炉塞到了赵元荣的手里。 顾妈妈怎么也不能让这个小祖宗安定下来,而林曦顺手就完成了。 赵靖宜站在树上,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不知怎的,心里被温热的水淌过一般,本带着践行许诺的心态也渐渐心甘情愿起来,甚至不愿意早早结束。 他顺手将灯笼往枝上一挂,纵身一跃到了地上,没穿厚重的大氅裘衣,只是一件厚长衫,腰间一根白玉腰带,那跃下的身姿可真飘逸。 林曦小小的嫉妒了一下,心想这辈子他是没指望了。 39.回府萧云宣高升 自从赵靖宜屈尊降贵为儿子挂了灯笼之后,睿王府的气氛似乎大不相同了,似乎更有了人情味儿些。 曹公公这几日的小眼睛笑地就没张开过,对客居府上的林曦更是热络胜过从前。 破罐子破摔跟赵靖宜交了底的林曦没了烦心事,身体就利利索索地好了,药虽然照常吃,不过起床走动,陪着赵元荣画两笔画已没什么打紧。 所以林曦准备请辞回侯府。 不过辞别了几次,曹公公皆是笑着岔开或强烈挽留,甚至连赵靖宜也发话让再养两日,只好作罢。 赵靖宜繁忙,即使闭门守孝,依旧有成堆的公事等着他。 于是林曦整日面对的就是赵小世子。 赵元荣生来富贵,可惜娘死爹不亲,还差点命丧他爹小老婆的毒手中,若不是林曦,估摸着没过多久也该跟萧王妃团聚去了。 林曦还真很心疼这个孩子,这几日相处,林曦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林青手把手照顾着,除了画漫画斗小世子开心,还下意识地学着林青教授赵元荣习字。 只是这日子虽然悠闲,但并不能长久,林曦自己还有其他打算。 又过了几日,林曦已经不打算继续住下去了,让周妈妈和圆圆收拾了行当,准备拜别之后直接离开,却听闻永宁侯夫人刘氏来访,一同前来的自然还有三小姐萧锦馨,如今都在栖云轩赵元荣这里。 萧王妃生前便时常接刘氏及妹妹到王府,偶尔也会带赵元荣前去娘家,是以赵元荣对自己的外祖母和姨娘并不陌生。 林曦到的时候,赵靖宜正坐在主位上与刘氏寒暄,刘氏搂着赵元荣极为亲热,身边的萧锦馨不时地与赵元荣逗趣,偶尔还含羞带怯地看了赵靖宜一眼,一派和乐融融的样子。 “曦儿来了,快给舅母看看,听说病了,唉,怎如此不当心。”刘氏顺手将怀里的赵元荣放到女儿身边,起身拉着林曦嘘寒问暖,看起来极为关心。 林曦让她握了一会儿手,便不动神色地抽回来,笑说:“让舅母担心可是外甥不是了,不过已经大好了,今日正要向王爷辞别,多日打搅府上,终是不妥。” 赵靖宜见林曦已经穿戴整齐,身后的周妈妈和圆圆收拾妥当了药箱和包袱,看样子是下了决心了,便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赵元荣闻言便立刻挣脱了姨娘的手,跑到林曦面前,一把扑住他的双腿,扬起小脸很是不高兴,“表舅,不能再住几天吗?” 小孩子容易处出感情,而且他隐约也能感觉到,林曦在的时候,赵靖宜对他的耐心更久些,也更和颜悦色些。更何况,林曦还会给他画漫画,偶尔还会教他写字,讲故事。 如今林曦脑中的猫鼠情节终于告罄,现在凭着记忆开始连载西游记连环画了。 相比单一的鼠猫,色彩更加丰富,故事情节更生动有趣的西游记更吸引赵元荣的注意力。 这位非常有趣还能帮他留住父王的表舅要走了,对于六岁的赵元荣来说无疑跟天塌下来有的一拼。 看着几乎要闪烁泪花的赵世子,林曦真的很想问问赵靖宜,过去的五年你儿子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靖宜面不改色,冷然如常,任由着他儿子扒着林公子不放。 林曦心里叹了口气,缓缓地蹲下,想抬手摸摸赵元荣的脑袋,不过最终想想还是算了,“世子,我终究还是要回永宁侯府的,偶尔来王府小住几日无妨,多了便不成体统了。” 永宁侯府还屹立不倒呢,作为永宁侯外甥整日住在他处说出去也是是非。 有些东西,赵元荣虽小但作为世子也已经明白不少,是以并未多做纠缠,“那……那我能去表舅你那里吗?” 赵元荣并没有问林曦,而是转过头看着他父王。 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刘氏几乎高兴地脱口而出:“自是可以,侯府是您的外家,荣儿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不过真正能够决定的还是赵靖宜。 只见睿亲王并未看充满希望的儿子和岳母,而是直直地看向林曦,良久才淡淡地说:“怕是叨扰林公子了。” 当然叨扰! 林曦嘴角的微笑差点维持不住,他即使再喜欢赵元荣,也不想跟睿王府有过多的牵扯,横竖今后走科举也不需要赵靖宜行方便,今后更打着除了给赵元荣调养身体就不登门的念头。 不过在他舅母和表妹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微笑着点头。 “世子能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赵靖宜微微一挑眉,然后就听到林曦话锋一转,“就是冬季未过,初春寒凉,世子最好不要受冻。” 暂时就先别出现了,多谢您啦。 阔别多日,总算再次看到永宁侯府的大门,不知怎的,林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重锦堂被太夫人拉着手,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被缓缓地放开,太夫人最终也只是疼惜地说了一声,“曦儿辛苦了。” 有些事情,只要愿意打听,总是清楚的。 林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摇头装痴卖乖,讨老夫人欢心。 他也算看出来了,永宁侯府说来也是高品爵位之家,可惜永宁侯官位并不显眼,萧云宣虽在五城兵马司,也不过是个副指挥使,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也只能算二流。 面对睿王府这个庞然大物,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睿亲王,甚至巴不得林曦能够在赵靖宜面前更得用些。 所以这样想来林曦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很快便转过话题,不解地问道:“曦儿多日未回府,一路走来看下人忙忙碌碌,脸上却是一片欢喜之色,却不知道府里有什么喜庆事儿?” 四舅母单氏也在,闻言便咯咯地笑起来,捂着帕子低声说:“衡儿的媳妇估摸着就这几日了,可不正是紧张的时候。” 林曦眨眨眼,低呼了一声:“大嫂子要生了?” “是呢,这会儿紫竹院里里外戒备着,你大舅母坐镇,连带着整个府里都不敢大声说话。” 太夫人嗔了她一眼,“衡儿媳妇头一胎,自是紧张,你啊,少说风凉话,今后也有你这一遭。” 单氏佯装叹了口气,“妾身倒是想,可惜晟儿还太小,离娶媳妇还早着呢。” 说着婆媳俩又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林曦看了看太夫人又望望单氏,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对呀,大嫂子生孩子是好事,可还没生出来呢,府里高兴什么?” 林曦这么一问,单氏眉间便神采飞扬起来,眼睛都比平日里亮,太夫人看着故作矜持的单氏,道:“你四舅舅昨日被升了五城兵马司正使。” 单氏眉眼弯起来,轻咳了几声,敛了笑容,谦虚地说:“也不过是从四品,还有的熬呢。”但那满脸荣光的样子可明晃晃地写着骄傲二字。 听此林曦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到元宵节晚上在皇家别院中的情形。 看样子那位胡奴二王子最终还是没有被抓住,前指挥使何北山于是被问罪罢黜,倒是便宜了萧云宣。 五城兵马司掌管着京都防卫安全,指挥使虽只是从四品,但真真实实的是天子近臣,非深得圣宠不可胜任,前途自是无量,难怪单氏那么高兴,府里也是满脸喜庆。 可是副指挥使有好几个,萧云宣并不起眼,永宁侯府在军中也没什么势力,唯一能被称道的只有那位炙手可热的…… 林曦顿时哭笑不得,这是夏景帝在补偿他的侄子,果然伤也不是白白受的,这不直接提拔了他的妻族叔叔。 林曦三番两次被赵靖宜亲自“请”进王府,救治小世子,又在王府常住,在外人眼里,睿亲王依旧看中这门姻亲。 所以即使白氏即将临盆,今日刘氏依旧登门探望小世子,甚至带着未婚嫁的女儿,不过是趁热将永宁侯府和睿王府姻亲旧好的事给砸实了,将来萧家女儿再次入主睿王府也会更加顺理成章。 这件事对谁都有好处,林曦自然也不例外,其中虽有利用成分,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直接受益者单氏亲切地拉着林曦的手,满脸笑意,“好外甥,今儿舅母也是承你的情,手上一时间没什么好东西送的,知道你身子弱,刚好手上有些好药材,你先拿去使着,日后再给你补上。” “舅母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何必那么分生,更何况曦儿也没做什么,都是舅舅上进努力,才得了皇上亲眼。” 林曦自然推却一番,又恭维了一下,让太夫人和单氏赞赏不已。 在重锦堂陪着太夫人和单氏用了晚膳,才回了揽月轩。 只有回到了这里,林曦才能重重地吐出一浊气,放下满身的疲惫。 团团已经将屋子温暖,被窝里也被放了汤婆子,细心地给林曦备了水,沐浴洗漱一番,林曦便可神清气爽地直接就寝。 就着烛火,林曦稍稍看了会儿书,有了睡意才慢慢躺下。 然而本以为今晚可好好睡上一觉,却不想紫竹院发动了。 林曦刚入睡外院传来喧哗声,接着便是值夜的团团惊呼“衡少爷!” 由远及近,脚步声凌乱,林曦蓦地睁开眼睛,直起身的时候,屋子的门被打开,动作猛烈,发出重响。 “衡少爷,我家少爷已经睡下了!”团团急得直跺脚。 林曦模糊地看着门口的人影,不确定地问:“大表哥?” 团团点亮了烛火,果然是萧玉衡。 “曦儿,你嫂子,你嫂子要生了……” 林曦从未见萧玉衡如此失态过,瞪大了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兆,莫不是……他正要下床,却听到萧玉衡充满歉意的声音,“曦儿,对不住,我失态了,我紧张,她在里面生,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想来想去,还是来你这里静静,你继续睡,我就坐坐,坐坐……” 林曦默然片刻,眼神死寂地看着这位有些神经质的准父亲,接着躺下闭上眼睛。 40.医者仁心转危为安 女人生孩子本就平常,但这个时代的父亲能够如萧玉衡这边紧张失态到脸色苍白,仿佛随时厥过去的倒是不多,可见这夫妻俩的感情是真真好。 如此大的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林曦心里哀号下也不得不起身相陪。 团团进来给林曦更衣披上外袍,又低声说着前头紫竹院的事儿。 白氏一发作,萧玉衡就凑到了产房外头,一会儿听里头大声叫唤就紧张地在外头喊娘子,看见一盆血水端出来吓得脸色苍白要闯进去,忙帮不上,还尽捣乱,实在看不过去的侯夫人立刻将这位大少爷给赶出了紫竹院。 不巧,揽月轩就在紫竹院后头,无头苍蝇似的萧玉衡一步三回头就晃到了这里。 满脑子都是可怕念头加上即为人父的隐秘喜悦交织在一起,萧玉衡突然间就很想找个人倾泻一下,这乖巧懂事刚回来的林家表弟自然是头一个了。 林曦由着团团将自己裹上厚厚实实,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惊吓的萧玉衡,只觉得一阵无语,或许他应该在睿王府多待一个晚上再回来。 “曦儿,我害怕,你嫂子叫得那么大声,这……若是万一……可叫我今后怎么办……” “曦儿,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想了几个名字,你帮我看看哪个好……” 前一刻天要塌下来,后一刻便幻想儿女双全,这个时候的男人,林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他陪着萧玉衡坐着等紫竹院那边传信过来,再怎么着急,现在所有的男人都是无能为力的,只有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在萧玉衡的念念叨叨下支着脑袋迷迷糊糊中的林曦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团团拨了拨尽在蜡油里的灯芯,让烛火更加亮敞些。 这么久? 林曦目光看向萧玉衡,正好后者也回望着他。突然,萧玉衡脸色难看地拔腿就往外跑,同一时间,一个哭喊声传了过来,却是萧玉衡身边的侍书。 “少爷!快去瞧瞧少奶奶,少奶奶要不行了!” 林曦心里顿时咯哒了一声,再抬眼时,萧玉衡早已经没了身影,于是连忙将正要追着他家少爷跑去的侍书喊住:“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孩子生下来了没有!” 侍书着急,立刻说:“孩子生了,但少奶奶出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太医都说不大好……”说着说着就哭着跑了。 产后大出血!女人生孩子死亡率较高的一种。 林曦虽没见过白氏几面,印象最深的一次也是他第一次拜访紫竹院的时候,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望向萧玉衡的目光满是绵绵爱意,两人伉俪情深,说是一对佳侣不为过。 现在要死了? 林曦可以预见萧玉衡之后一段时间内的痛不欲生一蹶不振,但没过多久就能振作起来迎新人进门,慢慢地抚平伤口,抹掉白氏的痕迹。 毕竟这个世界上如林青这般的太少,而世家的男子最不缺的就是妻子的候选,只是萧玉衡再也不会像对待白氏那样爱重下一位了。 “团团,把我的药箱带上,我们去看看。”林曦深呼吸了一口气,踏着即将落下的月光朝前面走去。 远远地看去,紫竹院已经闹做了一团,萧玉衡这会儿早已经失去了往日谦谦君子气度,如同困兽般对付着禁止他入产屋的下人。 “娘,让我进去!阿秀需要我,她需要我!让我看她,看看她,她会没事的,她会挺过来的……我答应过陪她去净山寺还愿,我们还没去成,还没去成啊!娘……” 萧玉衡发疯似地踢打推开面前的人,这位侯府的嫡长子,铁板钉钉上的下任侯府主人,侍卫也好,下人也罢都不敢还手,一个个低着头甚至都不能用力阻止,就怕里头的那位少奶奶真不行了,到头来被迁怒。 一时间真让萧玉衡挪到了产房门口。 只是男人进产房视为大凶,更何况里头正血崩。 刘氏红着眼睛厉声命令:“都死人了吗!把大少爷给我拦住,谁敢放他进去,明日老子娘都统统发卖!” 这下再也没有投机耍滑的了,不管萧玉衡如何踢打,都齐齐低头如同铁浇钢铸般一动不动。 “衡儿,阿秀会没事的,太医正在治,你别吵,会好起来的。”刘氏软声劝道,同时又抱过一个襁褓,凑到萧玉衡面前,“衡儿,你看,是个哥儿,你当爹了。” 萧玉衡的确停下了动作,低头看闭着眼睛的孩子,皮肤红红皱皱的,不能再丑了,可这是他的孩子,心立刻软化的不得了。然而突然,他转过头看向紧闭的门,猛地朝前扑过去,大喊:“阿秀,阿秀!咱儿子,你快出来看看咱儿子……他不能一出生就没娘啊!” 声嘶力竭! 刘氏闻言眼泪扑扑地往下掉,可面对儿子的恳求,她是怎么也不松口。 紫竹院的动静所有的院子都在关注着,而且这么大声响,纷纷被惊动。 永宁侯本就未睡,毕竟是嫡长孙的出生,睡不着干脆在书房里写字静心,如今听到消息他是再也静不下心,于是走了过来,然后看到这个混乱的场景, “这是做什么!” 萧玉衡看到他爹,立刻恳求道:“爹,让我见见阿秀,见她一面,儿子恳求您了。” 堂堂男子汉就在他父亲的面前痛哭流涕,一时间真把永宁侯给震惊了。 然而却听到刘氏的一声尖叫:“不行!说什么都不行!男子怎能进那种污秽的地方,你就不怕将来多灾多难!” “我怕什么,娘,阿秀都要不行了,我怕什么?” 那声音无比的绝望,刘氏顿时被噎住了,身边的丫鬟纷纷拭泪,连后头赶来的萧锦馨不禁也流泪劝道:“娘,让大哥哥去见嫂子一面……说不得是最后一面了。” 刘氏立刻尖声骂道:“你懂什么,自古哪个男人会进产房!你个未出阁的小姐过来做什么,赶紧回去!别添乱!” 林曦走到这院子,正好听到这话,于是脚步也停了。 “少爷……”团团手里还抱着药箱,听闻刘氏的话,顿时犹豫地唤了一声。 大少奶奶虽然令她同情,可自家少爷更加重要。 林曦在犹豫,他倒不是因为怕遭厄,而是因为刘氏的态度,这个时代对这件事的看法。 太医都说希望渺茫,那么自己又有多大的把握?就算成了,事后又会惹出多大麻烦?刘氏难道真会高兴? 本来就不是正经少爷,强出头做什么?而且里面可是个嫂子,又是个遭人病诟的地方。 可是林曦不忍,萧玉衡是第一个向他表达善意的侯府少爷,一路又颇为照顾他,视他为亲弟,他实在不忍心见萧玉衡如此崩溃的模样。 然而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萧玉衡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叫,他不敢违背母亲的意志,拗不过扭曲的传统,循规蹈矩了二十年,挣脱不了枷锁,所以痛苦,所以无奈,所以绝望。 父亲的吼声让襁褓中的孩子不禁大哭起来,仿佛哭诉即将失去亲母的命运。 人群中响起一片哭声,本还压抑着只敢轻轻抽噎,到如今再也忍不住放开大哭。 “衡儿……”刘氏被萧玉衡的样子似乎吓懵了,软软地后退了一步,正好被永宁侯扶住。 只听到永宁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让他进去,好歹看白氏最后一面。” 萧玉衡顿时眼中闪过一道光,脸上露出感激,噗通一声膝盖跪地,朝着永宁侯夫妇深深一个大拜,便起身连下摆也不掸一下就踉跄地朝产房跑去。 “大表哥,我跟你一起进去。”林曦拿过圆圆手里的药箱,快走几步随着萧玉衡而去。 太夫人被单氏和萧云宣搀扶着过来,正好看到表兄弟纷纷跑进了产房。 萧玉衡一路直接闯到最里面,扑到床头,看着白氏汗湿苍白的脸上紧紧闭着的眼睛,一阵心绞痛。 执起白氏的放在旁边的手,泪雨凝噎,低声唤道:“阿秀,阿秀,醒醒,我在这里……对不起……” 一名年老的太医正摇着头站起来,林曦也不管他,直接将药箱往旁边一放,翻开箱盖,抄起针石布包哗啦一声打开。 正要掀起被子…… “表少爷,你要做什么!”一个蓝衣丫鬟尖叫一声,同时快速地上前一步将林曦手里的被角抢过来,牢牢盖住白氏的身体,看林曦的眼神简直在看一个登徒子加疯子。 这声尖叫声将旁边忙碌的妈妈丫鬟都吸引过来,连萧玉衡都看向林曦。 林曦一阵尴尬,脸上阵红阵白,对萧玉衡说:“表哥,我想给嫂子看一看,或许我能救她,就是……” 他做了一个掀起的动作,他要看那私密之处。 “不行,少奶奶的身体怎么能……”那丫鬟立刻反对,林曦可是个外男。 萧玉衡看着林曦,没有说话。 林曦在心里叹了口气,男女大防害死人,礼仪教条太误事,说来萧玉衡也不过是个古代男人。 林曦正要起身告辞,却突然提听萧玉衡说:“你来。” 蓦地抬起头,林曦正好看到萧玉衡通红而深沉的眼睛。 “我在这里看着。”萧玉衡握着白氏的手又加了一句。 “自……自然。” 林曦心里一阵火热,那老太医本来要出去让侯府准备后事,这会儿也不走了,只是皱着眉看着林曦的动作。 血崩就是血止不住,只要能止了血,就救活了大半。 可是如今白氏已经昏迷,这个时候最危险,林曦心一横,一针扎下去,顿时白氏的呼吸浓重地粗喘了几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大表哥,别让嫂子再昏过去,叫醒她。” 林曦说完,就埋头自己的动作,至于怎么让白氏保持清醒,那就是萧玉衡作为丈夫的任务了。 “阿秀,是我,看看我,别睡了行吗,咱们说说话,求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到白发的,还记得吗……” 萧玉衡说着说着就将脸贴到白氏的脸上,哽咽难以言语,“咱们的孩子你见过吗?就那么小小的一只,我都怕抱重了伤害他……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他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呢?没有看到他走路、说话、奔跑调皮、读书……还有娶媳妇,咱们还得一起抱大孙子呢,和我一起可好?阿秀……” 不过似乎是夫妻间心有灵犀,白氏挣扎着真的睁开眼睛。 林曦忙碌间抬起头,问道:“我送你家少奶奶的药丸在吗,赶紧给她服下。” 那丫鬟楞了一下,一个身着绿衣的丫鬟正好进来,闻此立刻在床边的箱柜里翻找,找到一个瓷白的瓶子,立刻拿了过来,萧玉衡接过,一点也没有犹豫,自己喝了口水,和着药渡给白氏。 那高参做的药丸,还有其他珍贵药材,本就是补气血的,如今正好用作吊命。 林曦的银针一根根落下,眼睛不眨手下不带一丝含糊,动作沉稳干练。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再看白氏下.身,血慢慢止住了…… 医者劳心劳力,太消耗精神,林曦虚弱地坐在床边,叹息,自己果然不喜欢做大夫。 41.侯府归还产业契书 林曦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茶,一边听团团圆圆一个报账一个记账。 每月一次,三月一个汇总,一年一次汇报,林曦身边的人早已经熟悉这个做法。 两姐妹从小做起,如今打算盘记表格,哗啦啦很有后世白领的风范了,每次都看得几个小丫头羡慕不已。 不一会儿,两人恭敬地将账本交给林曦,垂首听命,待林曦点头之后,才欢欢喜喜地出去做事。 如今林曦吃的喝的穿的都是侯府的,还有月例银子拿,太夫人又时不时地会给些体己,两个舅舅也时常送些银子,再加上每年林夫人陪嫁产业都会有进项过来,虽逐年减少,但林曦的收入依旧很是可观。 特别是他的开销不大,不过是逢年过节的见礼,亲戚生辰、嫁娶生养、进学开府的随礼,还有平日里的下人打赏,佛寺上香的功德钱等等,这一笔笔算下来依旧有盈余。 说来,这整个侯府的少爷小姐说不得还是林曦最为富有,毕竟林家表少爷花用来自公中,收入却都是他私有。 哦,之前皇帝还赏了五百两金子,又是一笔不菲的意外之财。 看着眼前的账本,林曦眯起眼睛惬意地喝了口茶,幸好太夫人是他的亲祖母,侯府做主的是他的亲舅舅,正经两位舅母都有厚厚的陪嫁,看不上外甥的那些针头线脑。 手上有钱,心里不慌。 前些日子萧云宣高升,侯府正准备给他办庆功宴。作为外甥,林曦怎么也要表表心意,只是他手上的好东西几乎都是他娘的陪嫁,本就来自永宁侯府,实在不敢拿出来让人笑话。 再过大半月就是永宁侯嫡长孙的满月礼了,也定会隆重,作为表叔,林曦送侄子的礼也不能轻了。 然后就是三个月后太夫人的六十大寿,永宁侯府如今正蒸蒸日上,看样子必定要大办的,他的头次孝心定然不能随便。 这些人情往来都不能省,都需要费些心思好好准备,只是侯府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林曦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新颖的。 圆圆进来给林曦添茶,看到眉毛快要搅在一起的林曦,禀告道:“少爷,林管家来了。” 林曦顿时精神一振,“快请林叔进来。” 林曦到了永宁侯府之后,林管家便无用武之地了,如今不过虚管着揽月轩的一亩三分地。而林曦又不常出去也不应客,唯一的睿王府他又鞭长莫及,这段日子倒是有些过于清闲,浑身不得劲。今日得知林曦召见他,自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林叔,坐。” 林管家拱了拱手,便依言坐下,等待着林曦的吩咐。 不过林曦没说话,而是将桌上一个小匣子推给了他,林管家见林曦对他点点头,便打了开来。 里面是一本册子,林管家面露惊讶看林曦示意他打开,于是便取出来观看,良久后才道:“本以为要在少爷冠礼或是成家后才能拿到。” 林曦点头,“没错,外祖母已经交给我了。” 林夫人留下的陪嫁中,有不少山林果园和农庄,还有铺子。因是太夫人自小给女儿攒的嫁妆,也未曾想过林夫人最终会嫁给林青,农庄山林这些倒是大多都在京郊或者近省,铺子则在城西繁华地段。 林夫人去得早,林曦那时又太小,侯府便与林府约定这些庄子铺子暂由侯府代为打理,每年将出产都折合成银子送到淮州,一直到林曦及冠或是娶亲后再将交给林曦。 对此林青自是毫无异议,双方结下契书,待林曦成年娶亲后归还掌管权。是以,地契文书都在林曦的手里,但是他却无法插手。 如今林曦虽未娶也未成人,不过太夫人前几日已经将这份契书给了外孙。 “圆圆,你去周妈妈那儿将娘的陪嫁单子取来。” 林曦慢慢地喝茶期间,圆圆已经手脚麻利地取来了红色礼单交给林曦,林曦又交给了林管家。 “一年前我身体还不好,没那精力管这些,侯府每年送多少过来便收多少,究竟多少出息也只知晓个大概。后来身体好了,爹又出了事,更没心思管这些了。不过林叔,我记得这送来的银子是一年比一年少。” “可不是,前年是随着侯府的年礼过来的,记得那时候我还问过一句,那管事说天灾庄稼汉收成差,于是减了租息,我就禀了老爷。” 林管家拿着礼单一一核对契书上所写的,除了地契之外还有租契,他家林老爷向来不管这些庶务,林管家有心管可面对永宁侯府总是在气势上弱了几分,有些事也不好死揪着。 “爹一定说应该如此,少些银子不打紧,别让农家吃不上饭,于是揭过了。” 林管家苦笑地点点头,可不就是这么说的嘛,他家老爷心善,立刻就不追究了。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问:“可对好了?” “好了。”林管家放下礼单,将契书装回匣子里,“少爷,除了原本在城西灯笼街东边的一家铺子换成了西边的,其余差别不大,有的买卖换了但地段一直没变。” 林曦点点头,他从太夫人那儿接过来的时候,太夫人就隐晦地告知过他。 “曦儿大了,自己的产业也该自己打理,这份契书拿去,好好对对,仔细看看,自己的东西自己要最清楚,别人帮着的总有懈怠的时候,老太婆精力有限,今后别再拿这些琐事叨扰我了。” 想到这里,林曦对林管家正色道:“林叔,劳烦你要亲自跑一趟,这些地方你都去瞧瞧,了解清楚这些铺子如今是什么买卖,管事是谁,若是租出去了,租给谁了,什么背景,侯府这边又是谁出面?庄子上的庄头叫什么,又是谁的人,地里的收成如何,农户瞧着生活过地如何,山林上可有什么出息,都详细打听一下。既然这些都是我的,我总要拿牢了,拿稳了,更要拿地放心。” 林管家立刻站起来,恭敬道:“少爷放心,一定给您办妥当。” “外祖母虽然将契书给我了,但也要召集各个管事来见我才好当场将此事敲定,日子已经确定就在外祖母寿辰之后几日,时间有些赶,不过林叔且走且看,不必慌慌张张的。” “我明白的。”林管家笑着说。 林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历年林府的收入及支出明细都在里头,相比他自己做的账目表,略微粗糙,可是该有的也都清清楚楚,特别是那逐年递减的趋势,哦,去年就干脆没有交过来。 林曦托着下巴微笑着,虽他不差钱,可娘留给他的陪嫁他总要好好打理的。 手上有钱,做什么都底气足。 “林叔,你先去准备,我让林方跟着你,他也该学学了。” 林管家立刻喜形于色,“多谢少爷。” 第二日 林曦正由丫头帮他穿戴披风毡帽,就见萧玉衡走进了屋子。 “少爷,大表少爷来了。”圆圆随后禀报一声。 林曦起身见礼,“劳烦表哥了。” 萧玉衡上下打量一番,见林曦气色不错便笑着开了折扇,“劳烦什么,说了今日陪你去西街逛逛,自然不会食言的,况且你马上就要去白家学馆了,也该置办些笔墨用具。” 那日白氏在林曦救治下活过来,萧玉衡之前的绝望和崩溃如已消失地无影无踪,第二日因除了守着妻子一整夜而眼圈乌黑外,依旧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如今妻子活得好好的,又刚有了儿子升级做了爹,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见谁都笑眯眯的。 听到林曦要出门逛西街,自是欣然陪同。 大冷天的还拿把折扇摇晃,真是文人毛病,林曦不禁腹诽这厮故作风雅,不过这是读书人的标志,倒也不好评价。 待一切准备就绪,表兄弟俩便出门了。 说到白家学馆,又得回到林曦从产房出来的那个时候。 那日白氏的娘家哥哥嫂嫂得了信立即赶了过来,见到白氏金纸般的脸色顿时痛哭流涕,之后就握着又困又累的林曦的手再三感谢,谢了什么迷迷糊糊中的林曦不记得了。 第二日,这感谢就来了,那众多学子向往的白家学馆直接告知让林曦进学。 白氏生产前跟自家爹爹和哥哥说过林曦进学之事,只是林曦虽有一个探花郎的爹,但自身才能无人知晓,况且又是白身一个,虽碍于女儿的面子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于是就一直托到白氏生产。这之前,萧玉衡还问林曦要过一份他的策论和诗赋,只是林曦诗赋虽懂但并不擅长,与其乱作不如不作,最终他只交上一份策论而已。 结果策论的评点还未出来,倒是因为救了白氏而被直接录用。 太夫人得知林曦要走科举的时候,就已经找了永宁侯商谈此事,本打算先到家学中读,待过了童试考了秀才后再送进国子监,却不想白家学馆直接点了林曦。 这下太夫人也不需烦恼了,白家学馆的名声享誉整个京城,里面都是当代大儒,学生也都是有真才实料的,每届春闱如有下场十有八.九榜上有名。林曦能去白家学馆进学,太夫人万万没有不满意的。 是以,萧玉衡决定陪林曦去西街书巷走走,添些进学需要的文房四宝及书籍,也想带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表少爷看看京城的繁华,顺当认认路,只要读书人,总要在西街的书巷里买些东西。 当初的萧玉衡也时常约上几个好友逛书屋书铺的。 侯府门口,早已有了马车等着。 林方正准备随他爹去巡视林曦的产业,所以之后的几个月便由顾海跟着他。见林曦出来,顾海立刻扶着他煞上了马车,朝西街缓缓驶去。 然而在那里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 42.黄金屋里争夺事 来到京城已有三个月,然而林曦却未曾好好见识一番国都的繁华,总有这些那些的事情耽搁。 哒哒的马车声从城东向城西而去,热闹的喧嚣声隔着车帘由远及近。 林曦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冰雪还未消融的街道两旁,大树的新芽已经慢慢冒了头,初春的气息清冷又清新。行人走在街上,已经有不少去了裘衣毡帽,看起来轻便不少,两旁店铺开张,色彩鲜艳,货品琳琅,人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曦儿且等等,买了笔墨书纸,若有空闲,为兄再陪你来走走。”萧玉衡没有骑马,而是陪着林曦坐马车,看表弟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今日晚归些也不打紧,祖母和母亲都是应了的。” 林曦闻言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挑,道:“祖母、舅母应不应倒是不打紧,嫂子可是点头了?” 萧玉衡“哈”了一声,一脸“好你个臭小子”的表情,抄起腰间折扇,也不打开,“啪”一声给了林曦脑袋一个脆响。 林曦伸手摸了摸,下巴微微一抬,脸上写着“难道不是?” 萧玉衡瞪着他,林曦不管示弱地也瞪回来,过了半晌,俩人才觉得这么做有些幼稚,纷纷失笑地摇摇头。 马车行了一个拐角,热闹声响轻了不少,仿佛隔了老远。然而这里街上的人依旧不少,只是看衣着打扮却是类似萧玉衡,都是读书人。而这条街两旁卖的也多是文人所需,大家轻声细语,细看慢选,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响。 马车在一间铺子前停下,侍书打开车门,“少爷,表少爷,到了。” 萧玉衡先出了马车,又下意识地回身伸手给林曦。 林曦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嘴角,想着这是真把他当成了林妹妹了呢。 林曦认命地伸手,“多谢大表哥。” 下了地,站稳了,林曦才抬头看着这间书铺,只见匾额上写着“黄金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萧玉衡感叹道:“这是大书法家张恒所题,每每见此总忍不住驻足观望许久,或有所感悟。” 林曦转头,果然看到已有书生在不远处抬头瞧着,他一直以为是侯府的马车才引起围观。 “表哥,我们进去。” 林曦瞟了那三个大字一眼,挺赏心悦目的,不过他对书法造诣实在不高,除了感觉美观,字迹苍劲有力外实在看不出独特在何处,他向来喜欢端正整洁且一目了然的字体。 萧玉衡一边摇头晃脑地进入书铺,一边问林曦:“曦儿,你可有所感?” 林曦没理他。 里面的书数量相比后世的大型书店来说寒酸许多,然而一本本蓝皮线装整齐地呈列在书架上,比后世的花花绿绿各种畅销手段又显得严肃认真。 这间书屋外面不显,里面倒是很大,书架与书架之间间隙也远,人们转身也不会撞到彼此。 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捧着书,低头不时地说上几句,呼吸逸散在周围的纸墨香味,整个书屋看起来氛围极好。 “哟,萧大少爷可是好一段日子没来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掌柜的手里捧着几本书正从里间出来,看到萧玉衡立马笑道。 “家中事情多,这不刚有了空,庄掌柜,近日可好?” “前些日子倒是清闲,开春之后就忙碌了,今年赶上春闱,各地的考生纷纷来京城,都奔着那龙门来的,可不就得趁这段时日再抓紧些。” 说到这里,就听到里头的一位书生喊道:“掌柜的,可是找着了?” “找到了,公子运气好,这可是最后一本白阁老的《五经注疏》,再想要就要过段日子呢。”庄掌柜回身说完便问萧玉衡,“萧少爷可想要买什么书,需要我帮忙找?” 萧玉衡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林曦,便说:“我这小表弟准备考秀才,这不就想着来这里看看,你先忙,我们自己来就好。” 庄掌柜顺着萧玉衡看向林曦,心里不禁赞叹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是被用心养出来的。前些日子,也听了不少永宁侯府的传闻,想着不过是一个失怙的少年投奔外家,终究不过寄人篱下,却没想到萧家大少爷如此照顾他,可见永宁侯府对这个表少爷的看中。 “那好,小少爷先瞧,我这铺子是整个京城书最多最好的,这萧少爷最清楚不过了,有喜欢的便拿好,这几日买书的人多着哩。” 这庄掌柜与萧玉衡一看便是熟识的,言语中也没有过于谄媚,倒是亲切。 说到春闱,林曦不免想到裴轩。 算着日子,他的师兄也快到京了,作为梁王的人,想必也不需要过于担心衣食住行,说不得在这次春闱中还能博得一个好名次。 林青本就时常在林曦面前夸奖裴轩的文章通达,假以时日,定能高中,这次背有靠山,更是十拿九稳了。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裴轩每每想起他的老师以及他的师弟内疚是否会多一些。 “早听说曦儿喜欢看些游记,祖母果然没有说错。” 萧玉衡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林曦微微一愣,低头看手里的书,合上之后又是一怔。 《白石游记》! 巧合还是…… 萧玉衡看林曦的表情在看到这本游记封面的时候,从漫不经心到深思,最后变为哀伤,直至悲痛思念,心里忽然一动,之后什么也没说。 “爹最后给我就是这本游记。”过了一会儿,林曦才淡淡地道,脸上那欲痛苦落泪的神情已经收了回去,他将书轻轻地放回书架上,“而这本游记里藏着他的手记,我用这个手记,送淮州巡抚下了大狱,众多官吏掉了脑袋。” 萧玉衡动了动嘴,还是保持了沉默。 “大表哥,谁都说我喜欢看游记,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看这些景啊物啊然后衍生出一堆感悟人生的东西。” 那为什么?萧玉衡疑惑地看了神色越发淡然的林曦。 林曦回过头,双手藏进披风中,脸上带笑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只是想有个办法遮掩一下那些要命的账本而已,他自己知道,林青也知道。 萧玉衡问:“还要再看看吗?” 林曦点头,“要的。”他爹永远在他心里,而他要好好地活着。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大力地拍书架的声响,接着便听到咯吱咯吱的书架晃荡声,萧玉衡和林曦一同回过头,周围的人也纷纷皱眉看向声源之处。 “岂有此理!这书本就是在下先订下的,自然是我先得,你而后看上,掌柜若有自然可买,没有怎可夺他人之物,蛮横如此,可有王法!” 这一听,众人便已经明了,这几日,这种争夺独本的事件时有发生,也不算新奇。 “什么王法,这种小事怎么扯上王法二字,你们也未免太大题小做了。魏兄乃魏国公府三少爷,诗书论策向来为众人称赞,本次考试若是下场十拿九稳,若是因为无此注疏而误了魏兄,魏国公府可不会答应。” 另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冷笑着说,只是听那话,总觉得异常刺耳。 话音刚落,有一个稍微低沉的说话了。 “唉,于兄好意却也过了,感觉像是我魏国公府欺负人,这样,我出十倍价买这本白阁老的《五经注疏》,这位……兄台请割个爱,魏谦定感激于心。” 想必这个就是魏谦了,接着又听人符合道:“怕是觉得不够,魏兄不妨再添一些,总要有个银子租房子,京城客栈可不便宜。” 说完一阵哄笑声。 这些人真是,这个时候皇帝倒是能微服私访过来看看,林曦在心里默默地想。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嗤笑,接着便听到萧玉衡冷笑道:“什么为人称赞,这个魏谦除了艳词写得窑姐争相传唱以外,其余不堪入目,我还未下场前他已经考了好几场,我入了翰林之后他还在考,整日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若不是魏国公护得紧,不知被关进去多少回了,十拿九稳,呵呵。” 林曦听着萧玉衡的讥讽,一阵无语,他还从未听过他如此讨厌评价一个人呢。 “这个魏谦可是的罪过大表哥?” 萧玉衡于是不说话了,白氏还未与定亲前,上净佛寺上香时不小心被魏谦看到而纠缠不清,一直到定亲后还不放弃,是男人都耿耿于怀,当然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告知单纯的表弟了。 那边的哄笑声终于惹怒了那书生,于是态度更为强硬,说不给就不给,又不愿与这群京都权贵多做纠缠,忍着怒意正想离开。 然而,魏谦等人早已作威作福许久,书也没有弄到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然今后如何在纨绔界混下去? 一个眼色就拦住了去路,接着双方开始推攘。 林曦正好奇打算过去看看,却突然听到“轰——”一声,伴随着惊呼一座书架轰然倒塌,架子上的书和摆设纷纷掉下来。 更加不妙的事,人群慌乱避让间,不知是谁挤到了后面的架子,接着有两个书架也同样倒塌倒地。 而这边幸好意识到危险,萧玉衡及时将林曦拉开才避免被掉下来的书砸到。 “哎呀哎呀,这是……几位公子,再怎么生气也不该砸小的地方啊!” 庄掌柜惊呼着,满脸无奈和着急,看看那群楞头书生和高高挂起的纨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地上那书架的角落已经撞碎,上面放置摆设的小玩意儿纷纷摔碎,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书,有些还好,有些砸破了也坏了。 庄掌柜欲哭无泪,“都是读书人,怎的都不爱惜书呢,架子也就算了,这些扯破的书多可惜!” 那书生愣了一下,听掌柜说话,心下愧疚,不管自己有多大责任,忍不住说道:“我……我会赔的……” 他还未说完,身边的人就拉他一下,他回身看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 “赔?瞧你穷酸样,你拿什么赔啊,还是用那本还没付账的《五经注疏》?” 那姓于此此时的幸灾乐祸声让林曦都忍不住想抽他。 “唉,于兄,话不能这么说,我说书生,其实你我都有责任,本少爷也不多说什么,那就一人一半好了。” 魏谦的话让那书生和其他人皱眉,看似合理,其实则不然,就是一半这书生也拿不出来,且若不是他们强行夺取,怎会发生如此之事? 可是又无法可想,与那书生交好的,自然都不是富裕的,或许有些手上有余钱,可是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呢,正是用钱的时候。 看书生愁眉不展的样子,魏谦笑了,拿起折扇打开,故作大肚地说:“这样,你把书给我,这剩下的一半本少爷也替你出了,如何?” 到最好,这本书还是要到魏谦手里。 那书生咬了咬牙,表情悲凉,英雄为五斗米折腰,今日书生为钱财低头。 不过这个时候的书生还正义气的时候,听此,纷纷劝阻书不能给,就算不宽裕,钱大家能凑一些。 “展兄,这些你先拿着。” 那展姓书生自是不肯,本就志同相和才走在一起,牵扯上财物又算什么呢? 只是有些意兴阑珊罢了。 虽然冲动了些,但读书人要的不就是这份血气吗? 林曦一想到还年少的林青也曾这样走过一遭,觉得这些书生那冲动的性格也可爱了起来。 于是忍不住朝庄掌柜招了招手,朝凌乱的地上指指后再指了指自己,意思我来赔。 庄掌柜看了看萧玉衡,见萧大少爷没有反对,于是也点了点头,对那展姓书生和魏谦说:“算啦,算啦,几位公子也不是故意的,也不要几位赔偿了,只是若日后金榜题名还请将来多多关照。” 43.裴师兄可安好 本以为连最后的吃饭前也要刮的一干二净的展书生突然听掌柜这么说,虽愧疚更甚,但感觉还是松了一口气,实在是囊中羞涩。 然而魏谦却是不愿意了,闻言脸色不好地看向庄掌柜,正想说话,却看到萧玉衡走了过来。 “魏老三,那吊死在房梁上的村姑身体还没寒呢,积点德,少出来作孽,春闱皇上正关注着,你敢闹事试试?连累了你梁王姐夫,看你老子不抽死你。” 见到萧玉衡,魏谦脸色顿时黑做一团,两人自是你看不上他,还看不上你。除了白氏输给了萧玉衡,更深的仇怨则是因为萧玉衡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说来如魏国公府,永宁侯府等爵位之家,后代一般走阴官,就是到了年岁除了要继承爵位的,其余求皇上给个恩典赏个官当当就是了,既轻省又能时常在御前,升迁速度可比苦哈哈地一级一级考出来快多了。 可是不管怎么快,想要封阁拜相直指中枢,非科班出身不可,那可是真正的肱骨之臣。 只是含着金匙出生的少爷公子们又有几个能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考不上还能坚持继续考? 而萧玉衡却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且年纪轻轻二十岁就高中进士入得翰林,绝对是爵位之家中的异类,却又是让人羡慕的异类。 所以在长子学有所成前途广大的时候,永宁侯也将次子萧玉祺送进了国子监,可惜也不过是送进去而已。 总之相比起被人夸了又夸的萧玉衡,又大了几岁的魏谦就是他人口中的反面教材。每每家中长辈教训晚辈的时候总是一边打一边骂:学不了萧家大郎没关系,但打死也不能学魏家老三,不然先揍死了事,省得祸害家里。 彼此都不顺眼,魏谦在萧玉衡面前向来没脸,正打算甩袖而走,却看见萧玉衡身后的林曦,眼珠子一转,顿时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忽然带上让人倒胃口的猥琐笑容。 “我倒是谁,萧大郎,听说阿秀刚给你生了个儿子,差点就挺不过去,你倒好,带着个兔儿爷出来闲逛,真是好丈夫好父亲!不过要我说,你的眼光倒是不错,这小兔子看着病病歪歪的,长的倒还看得过去,说不定带上床……唔……萧大郎!你敢打我!” 此时只见萧玉衡脸布寒霜,冷冷地看着捂着嘴的魏谦。 先不说妻子的闺名从这张狗嘴里吐出来就是一件让他恼怒的事,扯上林曦又胡言乱语按了这种污糟的身份,简直是对林曦的侮辱,他的侮辱,对永宁侯府的侮辱。 林曦干干净净一个人,怕是连兔儿爷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立誓要护着的弟弟,却因为他这样被人这样看待,简直杀了魏谦的心都有了。 “魏老三,嘴巴要是再这么不干不净,今日之后你也别想着下场了,我非得让你在床上多躺三个月不可。” 别看萧玉衡是个翰林院文官,可他的小舅却是实打实的武官,小时候也被带着摔打过,身手听说还过得去。而萧宁宣前些日子刚升迁成了五城兵马司指挥正使,圣眷正浓,家里再三告诫不要找永宁侯府的麻烦。 只是魏谦要是能被萧玉衡三言两语威胁住,那也就不是令人头疼的京城纨绔了,这么多人看着,若不反击回去面子往哪儿搁。 “萧大郎,少吓唬本少爷,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说着还挤眉弄眼地瞄了瞄萧玉衡身后的林曦。 林曦简直被这个无耻的家伙给弄得瞠目结舌,这种话也能乱说的吗?而且说什么不好,为什么是兔儿爷,看周围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好奇又带着了然不屑的目光,林曦真的很想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南风之事也变得如此寻常? 不过这个时候他若是不说点什么真被传出些有的没的,那就糟糕了。 “大表哥,什么是兔儿爷?”作为年纪还不大的少爷,林曦不知道也不会觉得突兀,所以故作不解地问,声音清脆,脸上带着懵懵懂懂,一派天真的样子倒让产生不好想法的人心里愧疚。 萧玉衡冷笑一声道:“有些人自己满肚子龌龊心思,只道是别人如同他一样。曦儿不用管他,选好书,我们尽早回府,省得污了眼睛脏了耳朵。” “萧玉衡!” 萧玉衡立刻瞪了回去,那展姓书生走了几步站在他的身边,于是连带着他交好的人也一同站了过来。 “好好好,本少爷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今日咱们有帐算账,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不把我当回事。” 魏谦将折扇插.入腰间,撩起袖子,他身旁的狐朋狗友也一同展开架势。 “庄掌柜,曦儿说了之前的损失算他的,不过我是他表哥,事后点清楚都算我的。” 萧玉衡也是同样伸了伸手脚,转头还特意吩咐说。 “哎哎,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庄掌柜叹气道。 林曦瞪大眼睛,这是要打架了吗? 读书人之间,不,是书生对纨绔的较量。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白秀秀的,除了拿拿笔杆和银针,多余的力量都使不上,感觉真是太弱了,其实他也很想揍那姓魏一次。 所以只能站在庄掌柜身边摇旗呐喊:“表哥,放开了打,回头我给你治,保证不让嫂子看出来。” 萧玉衡闻言抽了抽嘴角。 己方阵营除了萧玉衡会些花架子,身后的书生简直不堪一击。对方,魏谦被酒色掏空,也是没什么战斗力,倒是他旁边的几个身材略为魁梧些。 林曦正想着怎么暗中下个黑手偷袭一下,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清润而又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官爷,就是这里,劳烦各位了。” 话音刚落,几个带刀官兵在一个书生的指引下走进了书屋,看清来人,便听到萧玉衡身后的展书生喊道:“裴兄,怎么才来?” 接着又有一个人说:“我就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去报官了。” 那声音无疑是惊喜的,可当林曦看清楚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漠然起来,眯起眼睛,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这个书生他认识,而且非常熟悉。 相处了四五年,叫了四五年师兄的裴轩。 来的正是巡防营的士兵,因春闱在即,巡防营正加强城西一带的巡逻。 “怎么回事,听说这里发生争执,有人不按律法行事?都是要参加考试的,就不能消停些,为了些小事若是被取消资格看你们到哪儿哭去……” 那领头官兵没好气地说,只要一听事情发生之地,差不多就能猜出个大概,每次春闱这些恃才傲物的书生总会闹些矛盾。 不过话未说完,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看到魏谦,于是一个头立刻变得两个大,只要有这位少爷在地方,出了事儿主要责任总在他,可这位又是梁王的妻舅,重不得轻不得,也是难办的很,一般直接让魏国公府自己领回去。 然而再看剑拔弩张的另外一边,顿时又不好了。 萧玉衡是谁? 之前或许不重要,但是自从睿王爷打了胜仗回来,又节制了巡防营,作为他底下的兵哪能不清楚这位王爷的妻族。 都是王爷的妻舅,这可怎么整? 那领头的顿时为难,“两位少爷,可愿将此事揭过?” “仗势欺人又胡言乱语随意污蔑,怎么揭过?” “本少爷从不知道揭过是什么意思。” 得,两个难搞的主。 那领头的也不多说什么,正要派人去通知侯府和国公府,却见有一个士兵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他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两位爷,小人都得罪不起,请稍等片刻,待小人去请能主事的过来,再来理论这事,不过这动手可不能了,都是金贵人,稍有磕碰可都是了不得的事。” 两位公子爷都打开折扇,刷拉一声轻摇,只是看那气度,一个装模作样,一个气度非常,即使还没理论也在心里已经断言。 而这边的裴轩在向展书生及其他同伴打过招呼之后,便走向了林曦。 “曦儿,多日不见,为兄甚是想念,可还安好?” 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关切,似乎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裴师兄。 林曦看着神采奕奕的裴轩,只觉得当初淮州的青年越发的玉树临风,沉稳有度,似乎林青已经成了过去,在裴轩身上找不到一丝痕迹。 该说此人天性凉薄,还是审时度势非同常人? 林曦心下失笑了一声,能够直接出卖他老师的人,他还能期待什么? 林曦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未到眼底,低声唤道:“裴师兄。” 裴轩那颗忐忑的心立刻安了下来,小师弟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师弟。 “本想春闱之后去凉州找你,在老师面前负荆请罪,不想却在此地见到你,为兄实在高兴,听说你住在永宁侯府,可还住得惯?侯府之中待你可好?” “很好。”林曦轻声回答。 “修之,你认识这位小公子?”展书生带着同伴走过来。 裴轩立刻笑着介绍道:“展兄、夏兄、李兄及各位,这是在下的小师弟,也是前任淮州知府林青林大人家的公子,现在暂住永宁侯府。” 又对林曦说:“曦儿,这些都是为兄的同乡,一同进京赶考,都是品性高洁、文章通达之人,为兄多有不如。” 在听到林青林大人时,这些书生顿时恭敬起来,林青清廉公正,不畏强权,因揭发江南**而慷慨赴死的品德被众多读书人称颂,且又是寒门出生,高中探花,可谓是他们的楷模。 裴轩能快速地融入到这些寒门学子中而如鱼得水,也是多亏了林青高徒的身份。 如今听林曦是林青的独子,这些书生顿时对他热络了起来。再看少年虽衣着精细考究,但一身素色,并不张扬,且听说林青之子体弱多病,现在看来传闻不假,这个时节还裹着厚厚的披风,顿时对之前因为魏谦的胡言乱语而心下不屑的行径感到羞耻。 况且,也多亏了萧玉衡解围,他们才免了窘迫,且听那位萧少爷的意思,还是这位林公子心善默默替他们赔了损坏之物。 于是更加歉意羞愧了。 “林公子,多有感谢,不尽言表。” “好说。”林曦也微笑地回礼,对读书人他一向有好感。 裴轩问:“曦儿来此,可是要买什么书,想看游记还是传记?” 林曦正想随便说些什么敷衍过去,就见萧玉衡走过来,说:“等过了孝,曦儿正准备考秀才呢,我带他过来看看。” 说着和这些书生见礼。 众人恍然大悟,更加对那龌龊的猜测无地自容。 “实在惭愧,吾等愧为读书人。” “林师弟若不嫌弃,吾等可推荐几本观看,对了,修之可是吾省之解元,不如由修之挑选?”一位夏姓书生指着裴轩笑骂道,“修之也真是,即为师兄,也该多关注林师弟,岂能只顾自己?” 裴轩立刻含笑应道:“夏兄说的是。” 那还真多谢你的好意,林曦勾了勾唇角,看萧玉衡似乎很乐意表弟跟这些读书人亲近,含笑着也没阻止,便似不经心地说:“多谢几位师兄好意,只是春闱在即,可不能因曦之事而分神,况且我家表哥乃翰林院编修,指导曦已经足够了。” 众所周知能进翰林院的至少是进士,编修者少不得为两榜出身。 林曦之言,让这些书生看向萧玉衡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他们努力读书为的不就是如此吗? 而裴轩微微一愣,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了看林曦,后者也只是笑眯眯地不多话,看来他的师弟并非他想的那样毫不芥蒂。 而萧玉衡拱了拱手表示幸会后也不再开口了。 这个奇怪的气氛一直到门口再次出现几个脚步声,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众人的眼前,冷峻着脸,锐利的目光一扫便落到了林曦的身上。 44.睿王爷评点是非 赵靖宜会出现在这个小小的书屋里实在令人费解,只是暂时没有人会去多想。 魏谦本以为最多不过是指挥使章毅,却没想到深居王府不常出门的睿王爷会亲自来,顿时额头冒了汗,他的老子在赵靖宜面前也不敢多抬头,更何况是他自己? 听说这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向来软硬不吃,与京都其他皇室贵胄子弟不同,从来严于律己,不怎么讲情面。自从那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之后,更是没人敢招惹他。 不知道搬出自家王爷姐夫管不管用,但是听说梁王也在讨好他,估计比较悬。 萧玉衡心里也在忐忑,因箫锦萍跟赵靖宜的夫妻感情不睦,连带着他对这个姐夫接触也不多,况且总是冷着个脸,就是见到也是个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也不乐意亲近。 当然几个书生和魏谦的狗友是没机会见到赵靖宜的,只是见这两位公侯公子见到来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多喘一下,就知道面前这位看起来年岁不大却颇具气势的男子身份不低,也都纷纷敛了笑容肃穆以待。 赵靖宜冷肃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看到倒在地上的书架、凌乱的书册及碎裂的瓷器,微微一顿,接着便一一看过屋内各人,最后落在后头的林曦身上。 “可有人受伤?”低沉的声音不大,却不容质疑,每个人都下意识快速地摇了摇头。 赵靖宜见林曦也摇头,冷冽的表情微缓,接着便问:“掌柜何在?” 庄掌柜身体微微一抖,便微弯腰走到赵靖宜面前,回道:“王爷,小的在。” 赵靖宜看了一眼魏谦和萧玉衡,便侧头对庄掌柜示意:“说说怎么回事?” “是。” 魏谦正要说话,却见赵靖宜一个眼神看过去,立刻就怂了。 在庄掌柜冷静地诉述这整个过程的时候, “曦儿,你可知这是哪位王爷?”裴轩心中虽有猜测,却并不确定,便低声问道。 林曦本不想回答,不过见几位书生面有不安,便轻声回道:“睿王爷。” 闻言却见众人眼睛都发亮了,看赵靖宜的目光从忐忑变成了崇敬,似有激动之意。 虽林曦知道赵靖宜霸道说一不二,且父子关系一团糟,和他相处劳心劳力,不过这男人头上的民族英雄光环太耀眼,即使是读书人对他也是心向往之。 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位睿亲王会徇私枉法,偏袒哪一方。 “原来他就是睿亲王……”裴轩望了一眼赵靖宜,却刚好看到睿王爷也往这边看来,和那冷冽的目光一对视,立刻周身一个激灵。 庄掌柜不敢添油加醋,于是言简意赅的说。只是在说到魏谦污蔑萧玉衡与林曦的不正常关系,从而引得萧玉衡暴怒差点动手的时候,赵靖宜原本就冷峻的脸色更加寒冷,看向魏谦的目光,直刺的他脖子一缩再缩。 待庄掌柜说完,赵靖宜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纨绔的惹是生非无非就这么些事,于是便道:“既然没人伤亡,就不需到衙门了,魏三,既是你挑事在前,这店家的损失便由你补偿。” 如今在赵靖宜面前,若是只出些钱财便可相安无事,魏三心里还庆幸,当即点头,“知道了。” 可真便宜他,林曦撇了撇嘴,他的名誉可差点受损了。 不过这京城各府之间本就是相互牵扯难以说清楚,如今也没有任何人受伤,最多不过是争执一下,还能如何罚呢? 赵靖宜见林曦面上似有不忿,又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嘴上把不住门,魏三,不如将大夏律法抄一遍。” “什么?”魏三简直要跳起来了,大夏传承几代,这律法是修了又修,厚厚的好几册,抄完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不过赵靖宜没理他,反而对身后随从吩咐道:“你送魏三公子回国公府,见到国公爷便说三公子既然要下场,不妨静心学学文章。梁王正忙着春闱之事,魏三公子若是出了岔子总是不美。” 赵靖宜身后可都是从战场下来的汉子,往魏谦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面前一站,即使魏谦再不愿意也无法,连他身边的人也灰溜溜地一起被带走了。 修理了魏谦,赵靖宜便走到萧玉衡他们面前。 众人纷纷拱手行礼:“王爷。” 赵靖宜点点头,功名不易,众位且珍惜,不可呈一时之气。” 这种事情是杜绝不了的,特别是寒门子弟即使有理也容易吃亏,误了考试可就得不偿失了。 赵靖宜即使见的不多,但听的也多。 “学生受教。”几个书生一同敛目道。 赵靖宜便不再对他们说什么,然后便是萧玉衡,对于这位翰林院的小舅子赵靖宜作为武官没什么接触,不过今日倒是有些另眼相待,撩起袖子干上一架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事儿。 所以只是伸手拍了拍萧玉衡的肩膀,说:“恭喜得麟儿。” 萧玉衡一愣,这是这位姐夫第一次这么亲密对他,一时间倒适应不了,不过说到儿子,立刻笑逐颜开,“多谢王爷,再过半月便是犬子满月,王爷若得空,请务必赏光。” 赵靖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了看将自己当做透明人的林曦,问:“今日怎么来此?” 萧玉衡说了,赵靖宜颇为惊讶,看着林曦道:“你要科举?” 林曦拱了拱,见赵靖宜眉宇微皱,便立刻说,“请王爷放心,不会耽误小世子的。” 赵靖宜闻言眉间皱的就更深了,看林曦疑惑,便问:“可有授课之师?” 萧玉衡立刻说:“过了犬子满月,曦儿便会去白家学馆求学。” 白家学馆,书生们都听说过,白家一门清贵满天下,出了好几位大儒,一直为读书人心所向往。之前魏谦和展姓书生争执的《五经注疏》便是由白阁老所著。 林曦能去白家学馆求学,让人好生羡慕。 赵靖宜闻言有些微妙地看了林曦一眼,才点了点头,“白家学风端正,可去。” 林曦本就觉得白家学馆好,不过从赵靖宜嘴里说出来似乎格外值得一去,便致谢,“多谢王爷。” 赵靖宜面色稍缓,“书可找好了?” “已有了几本。” “可要回府?” 林曦这时感觉有些怪异,看了萧玉衡一眼,便道:“还想去西街看看,来京许久,也未曾得空。” 不知您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维护治安?这个想法太可笑了。 然而却听赵靖宜说:“走。” 林曦的眼睛顿时瞪大,和萧玉衡互相望了一下,皆有些莫名其妙,这位也是来逛西街的? 然而看这位睿王爷已经大步出了书屋,萧玉衡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林曦说:“我们要不跟上去。” 自然只能如此了。 待这三位的身影消失,有书生便对裴轩说:“睿王爷对林师弟看起来极为照顾,似乎胜过了那位萧公子,不知为何?” 只见裴轩低头沉思,不知道想些什么,倒也不好多问。 过了一会儿裴轩才说:“曦儿自小体弱多病,跟着闽神医学了一身医术,听闻睿世子遭毒妇暗害,坏了身体,曦儿大施援手才保下性命,是以睿王爷对曦儿另眼相看。” 京城这么大,每日的聊资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的一二事,而睿王府本就未刻意隐瞒,自然消息都传开了。 即使来京不久,各位也多有听说。 “原来如此,不曾想林师弟还有这种本事,方才见他作答,皆言辞端正,举止有度,有如此情分在也未有谄媚之意,小小年纪可见难得。” “夏兄说的是,之前的魏三太过可恶,不明就里之人可不就因此误会了他。” 听众人夸奖林曦,裴轩嘴角微扬,想着他的师弟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想到方才,那睿王爷的态度实在太奇怪,对林曦格外照顾,甚至过了一位王爷对医者的情意,而正经妻舅萧大少爷则沦为了陪衬,这样想来仿佛还有些别样的……他摇了摇头,一时间说不上来。 不过今日能见到林曦,看他过得好,裴轩也是极高兴的。 而被赵靖宜长随送回国公府的魏谦,则满脸不高兴地看着他爹送那长随出了客厅,让管家照顾到大门。 待身影一消失便嚷道:“爹,赵靖宜也太不给你面子,不给姐夫面子了,他自己的小舅子说都没说一句,就光罚我。那律法有多厚,非得抄的我手断掉为止!” “你给我闭嘴!”魏国公气得大声叱责,“被人这样押回来你还有理了不成,现在起你给我乖乖待在你的院子里,抄律法,抄完了给我看书,不许出院门一步!王爷说得清楚,春闱结束前别给我出去惹事!” “爹!你居然来真的?” “废话,你懂什么!王爷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魏谦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皇上越发年迈,两位皇子竞争地也越发激烈,如今好不容易将春闱的差事交给你姐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不成皇上属意姐夫?” “这是天意不可猜,但是这次的主考官却点了蔡大学士,蔡大学士一直倾向梁王,这就是讯息!” 魏国公捋着胡子微笑,转头看到自家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咱们魏家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居然还敢招惹那群书生!书生最冲动,脑袋一根筋极易出事,要真发生了什么,你让你姐夫怎么办?那群御史最会闻风而动,咱们家还没想出对策,那弹劾梁王和老夫的奏章都可以淹死你,你还考试,考什么试,考上了还得了?” 魏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也亏得王爷当众之下罚你禁足,今后若真有什么也跟你没关系,跟魏家没关系,你考你的。好好看书,三年前萧家大郎金榜题名多少荣耀,你也争些气。” 魏谦咧咧嘴,“是,爹。” 魏国公摆摆手,示意他快滚,之后吩咐管家:“你备份厚礼送去睿王府,王爷还在孝中,有些礼别冲了。” “是,老爷。” 45.三人一同逛西街 林曦跟萧玉衡走出黄金屋,正看到赵靖宜背手而立,那站如松的挺拔姿态仿佛这里并非是读书人常光顾的书巷,而是待他检阅的西郊校场。 此时那随行的巡防营官兵已经离开,就连亲卫也不在视线可及之处,等他们的只有这位睿王爷。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赵靖宜转过身来,朝林曦和萧玉衡点点头。 这是真要跟他们一起逛? 林曦一点也不觉得赵靖宜有这闲情功夫和兴趣,在王府待了不短的日子,他深知这位王爷的繁忙程度,即使在孝中。 所以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是朝堂就是那小祖宗,然而林曦都不好过问,只好问萧玉衡:“大表哥,这儿我可不熟,还是听你的。” 从未想过某一天会跟这个冷冰冰的姐夫一起逛街,萧玉衡此刻感觉压力忽大,不过作为永宁侯府未来的主人他的脸上镇定依旧。 只见他抽了腰间折扇,颇为风流地挥扇两下,道:“那便跟我走。除了这书巷,西街还有古玩字画、金玉银楼、丝绸锦缎、酒楼美食……凡是想得到的,都能在西街找到,一条条巷子,一家家店铺挨得很近,所以我们便不需马车代步了。” 萧玉衡在前面走了两步,接着收了扇子一回头对着林曦说:“曦儿若是坚持不住,定要早些告知于我,我们或去酒楼雅阁休息,或早些回去,总之西街就在这里,跑不了。” 萧玉衡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瞧瞧看了赵靖宜一眼,见他也是颔首赞同,心下觉得这看起来严肃不好说话的人其实也会替人着想。 似乎没有姐姐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林曦干笑一声,“哪有那么柔弱,别把我当做姑娘家对待。” 闻言萧玉衡动了动嘴角,连赵靖宜也微妙地看了眼林曦,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这折腾几下就能躺床上昏迷的人可不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林姑娘吗? 这会儿已经走到西街古玩巷了,他们进了一家名为“百宝阁”的铺子,很大,占据了四门三层。 “百宝阁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了,里面的古玩字画,摆件珍品较多,东家是江州程家,皇商,专供内务府,因宫中使用所以豪门世家也常常光临此地,若是要送礼、置办嫁妆等这里总是不会错的。他们接待的达官贵人也多,贵重物件不会重样。王爷和曦儿可以看看,是否有看的上眼的。” 掌柜的自然极有眼力,萧家大少爷并不陌生,能让这位爷陪同过来的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况且赵靖宜那通身气派,还真不是寻常官宦家里能够养出来的。 三人一进楼里就立刻被热情招待了,迎上了二楼,楼上之物自然不同于楼下,观之更显精致贵重。 林曦一直想着萧云宣升迁之喜在即,但贺礼还未有着落,要知道这位四舅舅对他可是不错,初次见面就是一座小汤山温泉,自然他的贺礼也不能随便了。 转了几圈,林曦将目光看向放置在格架上的一个水玉扳指,他对武官不太熟悉,听说萧云宣射箭极准,便拉了拉旁边的萧玉衡问:“大表哥,你觉得这个扳指如何,四舅舅可用的上?” 扳指可在射箭之中扣住弓弦,也可防止弦急速抽回时擦伤手指,想来也算得当。 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萧玉衡回话,于是林曦便疑惑地转头看去,没想到却是赵靖宜,而他的手还拉在人家的袖子。 沉默了一息之后,林曦尴尬地放开了手,低声致歉:“请王爷见谅,冒犯之处……” “华而不实,只做观赏之用。”赵靖宜没等林曦将话说完,便打断了他,又皱眉道:“本王……我说过,这些客套话今后不必多讲。” 于是林曦立刻将嘴巴闭上,当然那枚扳指他也没兴趣了。 而另一边,萧玉衡却正与掌柜商讨什么,似乎有了感兴趣的东西,如今正兴致勃勃。 那掌柜的从里间搬了一个长形盒子出来,看盒子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精致非常,里面的物件想必更是贵重。 林曦走过去,正看到一把琴横在里面,林曦不懂音律,看不出琴的好坏,但就外观而言已是有些年头了。 “焦尾。”身后传来赵靖宜的声音,他也跟了过来。 掌柜的立刻称赞道:“公子好眼色,正是焦尾。” 林曦惊讶地看了眼赵靖宜,舞刀弄枪的武夫还懂乐器。 “母妃生前最喜焦尾之音,只是未能偿愿罢了。” 林曦没想过赵靖宜会向自己解释,更何况这答案竟是如此让他无法应和。 “曦儿,你嫂子的琴弹得极好,你说我送她可好?她嫁于我之后忙于操持家务,却是未有闲情再奏鸣曲。” 虽是征求之意,不过已经志在必得,林曦自是欣然点头,“大表哥与表嫂伉俪情深,她定会开心的。” 萧玉衡有了焦尾,已经心满意足,知晓林曦和赵靖宜皆无看中之物,便罢。 三人离了百宝阁,准备去别处瞧瞧,却不想小厮侍书匆匆而来,对萧玉衡禀报:“少爷,白家舅老爷和舅夫人来了,老爷让您回去招待呢。” 见萧玉衡露出为难之色,林曦便笑道:“既然是白家来人,大表哥还是先回去。” “可是……”说好今日陪着林曦,而且又有赵靖宜在,此刻他离去其实并不适宜。 此外萧玉衡有一种感觉,让林曦和赵靖宜单独相处总有些怪异,只是究竟为什么,一时间也只能认为林曦不爱说话,赵靖宜更是惜字如金,两个闷葫芦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无事的。”林曦很肯定地说。 “你且去。”睿王爷尊口一开,得了,萧玉衡也只有走了。 不过走三步后还是回头看了看,只见林曦朝他笑着摇摇手,看起来活泼又天真可爱。而另外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林曦身后,看起来像是保护又仿佛在宣告什么。 萧玉衡有些看不清赵靖宜的表情,但他肯定那张脸并非如平日一般寒冷。 似乎更让人担心了。 待萧玉衡的身影一离开,林曦便抬头看向赵靖宜:“王爷,我对此处不熟。” 赵靖宜点点头,表示他已知晓。 林曦有些无语,“您可有想去之处?” “没有。” 那您到底来这儿做什么?林曦哭笑不得。 “若是你无去处,便跟我去一个地方。”赵靖宜说完,便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如何?” 总算知道征求意见了,可喜可贺,不过林曦觉得他似乎除了去还是只有去,“那便请王爷带路。” “路不远。”赵靖宜说完,便朝一个方向走去,林曦随后。 赵靖宜带着林曦进了一个拐角之地,明明还连通着热闹的西街,但是没走几步周围显得极为静谧,仿佛那鼎沸的人声似乎隔了老远。 林曦本以为会更之前几次一样跟地吃力,毕竟他向来走路慢,然而却发现赵靖宜这次走的不快,与初次见面连拖带拉的脚下生风不同,脚步虽大但迈地缓,有时还会微微侧头看他是否跟上。 这是在照顾他? 林曦颇为吃惊地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不知为甚,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也意外地感觉只有他们两人略微尴尬。 为此,林曦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缓解这份尴尬,于是道:“今日还未感谢王爷解围呢,只是不知您为何在此处?” 赵靖足下微缓,等林曦走进才说:“只是巧合罢了。” 区区小事,就是巧合也不可能劳烦您大驾呀!不过赵靖宜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再多问。 然而沉默片刻之后却听到赵靖宜开口道:“胡奴请求释放达达回归草原,朝廷提出十万匹骏马交换。” “十万,这么多?”林曦惊讶,“胡奴肯定不同意。” 赵靖宜点点头,“胡奴王只愿给一千骏马和五千牛羊,若是朝廷不应,便要挥军南下。” “态度很嚣张。” 赵靖宜讥讽地勾起唇角,道:“是很嚣张。” 他没说的是,那使臣在大殿之上扬言只要夏景帝拒绝,胡奴的铁骑就会立刻踏破北境,直指京城,到时候亲自迎回他们的大王子。 有官员声称睿王爷可是活捉了达达,大夏朝并不怕胡奴铁骑。 不过那使臣却解释道胡奴只是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并不恋战,赵靖宜只是运气好才刚好碰到了大王子殿后回归。而且信誓旦旦地说这次带兵的是更为勇猛的二王子萨木勒,背后有整个十八氏族的支持,赵靖宜一个绝对挡不住他们的铁骑。 “我国不过在冬季之前向贵国要些所需粮食好过冬,并非真的侵犯贵国,只是贵国若是依旧执迷不悟,那就不只是粮食那么简单了。”那使臣如是说。 败仗了十多年,满朝文武早已经闻胡奴色变,一场胜仗随能鼓舞人心,但并不能驱逐积深已久的恐惧,即使如今他们是胜利一方,也在那使臣一声声威严恐吓之下渐渐变了风向。 而且大夏朝别的没有,官员对皇权的维护及权力间“平衡之术”玩的却极为精通,稍一风吹草动,有任何位高权重之嫌便会被打压或群起而攻之。 赵靖宜在孝中本不该在大殿上,不过夏景帝特意宣他入宫,于是便站在武官之列。当听到使臣最后一句“中原之地,我王谁也看不起,就只有贵国的睿王爷堪称英雄”之后,他便决定不管结果如何,决不说一句话。 夏景帝是个要强好脸之人,见百官的口风渐渐变化,脸色自然是越来越难看。 甚至有官员称“大夏乃礼仪之国,主和不战,是为了两国和平,黎民不受战乱之苦,请皇上释放达达回胡奴以体现我朝大国之气度。” 如此荒谬的言论居然还有不少官员复议。 此时胡奴使者已经离去,离去之前还放言就等大夏三日,三日之后他便回胡奴,等待两国开战。 夏景帝简直脸都要气白了,当听到户部左侍郎弹劾赵靖宜穷兵黩武,至国库空虚,导致天灾之下无赈灾银两可施,致死流民死亡惨重之时,终于气急反笑。 “你们的意思是朕命睿亲王北上出征是错,战胜是错,就该被胡奴抢完烧完杀完之后,还得赔上公主和大量财物去和亲以求来年安稳?” 满朝文武跪地求皇帝息怒。 “息怒,息什么怒?不是嫁你们的女儿赔位公主算什么?北地离京城远着呢,那边的百姓受些苦又怎么样!只要你们相安无事,哪怕将来胡奴王坐了朕的位置,你们照旧做你们的官,拜你们的皇帝,也无所谓!” 说到这里,夏景帝的话中已经带着危险的讯息,之前求太平的官员立刻将头低到碰地。 不过好在,夏景帝忍住了怒火,只是甩了袖子愤而离开罢了。 待来公公宣了退朝,赵靖宜也自然默默地出了宫。 他没有回王府,知道宫里的人一定会找他,于是干脆巡视起京城治安来,正好到了西街。 萧玉衡是他的小舅子,得知他在此处,章毅自然通知了他。 相比起其他几位王爷的小舅子,如魏谦那样不再少数,是以萧玉衡真是难得的青年俊杰,从未让他收拾过烂摊子,赵靖宜对萧玉衡的印象一直都不错。 他本抱着散心来的,于是便去了,却没想到能遇到林曦。 这个意外相遇让他心情不自觉地云开雨霁,就是面对魏三这种看一眼都嫌脏眼睛的纨绔也多了份耐心。 那一刻,他决定离林曦再近一些。 46.铁匠铺中的谢三哥 林曦虽未亲临大殿,不过从赵靖宜的只字片语之中也能慢慢拼凑出那副场景。 嚣张的使臣,软和的朝臣,无奈的将领,愤怒的帝王……那本该离他很远,然而又很接近。 突然赵靖宜问林曦:“你如何看待此事?” 闻言林曦将手收进披风内,目光看着前方。 这样的王朝,在后事的史书中占据着很大的篇幅,史学家、军事家、评论家每个都能从不同方面分析其原因,其后果,其结局。 只是他不过是一介草民,妄议朝政……林曦横了赵靖宜一眼,微笑却没有说话。 “但说无妨。” “没有民何为官,没有国何以家,国威不存,犹如家无颜面,人恒欺之。” 赵靖宜停下脚步,看着林曦,微微勾起唇角:“书生之语,百官为官之前也是常挂于口。” 这是不太满意?林曦想了一下,忽然笑说:“其实送这批主和官员去北地历任一年,家人也一同去,若是回来还能以和为贵,嗯,想必真是圣人度量。” 赵靖宜看着林曦的笑容,突然很想问,若是真的打起来,你是否愿意一同去北地? 只是这念头一起,赵靖宜自己便失笑着摇摇头,这个柔弱的林公子还是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城,有他在,总是不会让胡奴兵临国都。 赵靖宜带着林曦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地方,站在院子门外,依稀能听到里面叮叮的响声。 “铁匠铺?” “见过?”赵靖宜推开门,回头惊讶地问林曦。 林家书香门第,并不尚武,看林曦的样子也不像常混于市井。打铁声大,晚间作课时又传得远,是以一般的匠铺都在市井深处或偏僻之地。 不过后世的古装剧泛滥,林曦自然是不陌生的,于是点了点头,他更好奇的是赵靖宜为什么带他来此处。 进了院子,打铁的声音就更清晰了。 赵靖宜熟悉地走进作坊,正看到一个赤膊大汉举着铁锤打着泛红的刀具,那长臂肌肉虬结,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每一下极重极沉也及稳,只是他是独臂。 “谢三哥。” 林曦听见赵靖宜这么称呼那大汉。 谢宏闻言抬头看见赵靖宜,接着又捶打了几下后便放下了铁锤,将刀扔进旁边的水槽里。 “王爷怎么亲自来,哟,还带了个小朋友。” 谢宏看见赵靖宜身后的林曦,惊讶了一下,难得赵靖宜会带个陌生人过来,可令人纳闷的是看起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顺路而已,这是林曦。”赵靖宜介绍道,又对林曦说,“你也唤他谢三哥。” 林曦自然乖顺地唤道:“谢三哥。” “哦,林小弟,你们先坐,我进去拿样东西。”不过目光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能坐下的地方,谢宏不禁挠了挠头,“你们还是站会儿,我一会儿就出来,要喝水吗?” 赵靖宜摇头,“不必。” 谢宏转身就进了里屋。 趁这个时候,林曦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个铁匠铺,目光落在那依旧浸在水槽里的刀具,仔细看却并非武器,而是农用的砍刀,再看边上,还有犁头,钉耙的粗胚,这里只是一个铁匠铺,专做农具。 林曦疑惑地看向赵靖宜,正好发现后者也在看自己,目光专注,便讷讷道:“王爷……” 他正想问为什么,就听赵靖宜说:“谢三哥曾是北境驻边将军,后为北伐副将,那次短兵相接,我进敌军太深腹背受敌,最终谢三哥为救我便被断了一臂。我本想接他入府,不过他拒绝了。” 还开了个铁匠铺。 这样的铁血汉子自然令人敬佩,是以赵靖宜对他也是尊敬有加。 林曦说:“若是入了王府,虽衣食无忧,但终究成了废人一个,还不如自谋生路,只要有王爷照应着,想来日子也不艰难。” 赵靖宜颔首,“谢三哥也是这么说的,他的手艺不错,我的枪在北地也是他在维护,只不过朝廷明令禁止不得私开兵器铺。” 所以除了给赵靖宜修个武器,平日里就做农具了,林曦点点头,这就能解释的通。 说话间,谢宏走了出来,被这里奇怪的气氛弄地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林曦的目光立刻被他手里的一杆长.枪给吸引了。 暗金色的枪身不知质地,枪.头菱状,边缘锐利泛着冷光寒气,只观一眼便是摄人,只因下方缀着红缨才方为收敛这冰寒之光。 “喏,拿去。”谢宏抬手一抛。 “你走开些,小心。”赵靖宜侧头对林曦嘱咐道,接着伸手一接,牢牢地握住枪.身。 林曦赶紧走开几步,赵靖宜便耍了几个花枪,忽然目光一敛,面容肃然,眼中神光炸开,林曦看到赵靖宜身法快速而动,舞动的长.枪点缀着红缨煞是好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最后听到一声闷响,却是整个枪.头插.入了木门。 林曦终于能够长吁一口气了。 谢宏问:“怎么样?” “极好。”赵靖宜拔.下枪,又抛了回去。 谢宏接过再仔细地瞧了瞧,才准备用青布裹起来,侧眼正看到林曦好奇地往这枪上看,眼中带着热切,便伸手给他。 “林小弟喜欢,要不要看看,咱们这位王爷枪法极好,马上□□耍的那叫一个棒,胡奴人就败在他的这把枪下,摸摸,王爷可不会小气。” 林曦看赵靖宜,只见后者走过来,取枪后双手横握与胸前,面对着林曦说:“有些重。” 谢宏单手摸着下巴啧啧两声。 枪.身入手微凉,并不寒冷,抚摸上去也有粗糙的细细纹路,外观极美,手感极佳。再看枪.头,林曦没敢上手,怕一不小心拉出了口子。 是男人对冷兵器总有一份喜爱,林曦自然也不会例外。从小到大就是寻常刀剑也不曾摸过,更何况已是饱饮鲜血,经过战火洗礼的主将之枪。 激动之下,他握住长.枪往上一提…… 林曦当即决定今后多吃两碗饭。 赵靖宜扬起嘴角,眼中带笑,将枪竖起来,林曦瞄了一眼,随后继续兴致勃勃的研究。 谢宏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抚平抽动的嘴角,随后嚷道:“王爷,你这枪.头极硬,可费了我不少时日打磨,还坏了一把磨刀,十五两银子可使的?” 赵靖宜自然没有意义,看了面前玩得正高兴的林曦一眼,便回身对谢宏说:“那对蝉翅匕首,修好了,劳烦谢三哥送与我府上。” “行,送给小世子的,过个三日就够了。” 赵靖宜没说是也未说不是,“那就不打搅谢三哥。” 林曦收回爪子,也一同告辞,然而临出门前却忽然听到谢宏问道:“皇帝老儿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赵靖宜回答:“不知。” “还是你领兵?” 赵靖宜没再回答,握着缠了青布的枪便带着林曦出了院子。 出了门,赵靖宜手中的长.枪便交给了暗中跟随的亲卫。 “王爷,宫中来人了,等的有些时候。”卫乙接过长.枪低声说。 赵靖宜示意明白,对林曦说:“先送你回侯府。” 林曦看到那匹熟悉的大黑马被牵到赵靖宜身边,那马似乎记住了他,还朝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将马头伸了过来。 赵靖宜摸摸马背安抚。 林曦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您了,我还想再走走。” 见林曦真的不愿,赵靖宜也不勉强,看不远处林家小厮正赶来马车过来,于是翻身上马,低声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之后便绝尘而去。 顾海远远地跟在后头,见赵靖宜似有离开之意才敢过来。 “走,找个酒楼歇歇脚。”陪着走了许久,又每个地方坐,林曦还真有些脚酸。 凤来居即使才不久前发生了一起刺杀,可如今依旧是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 此时春闱在即,众多学子齐聚京城,这酒楼茶馆之地更是他们的聚会之所,所以入眼的大多是素衫白巾,手执折扇的读书人。 这会儿已过了饭点,正是下午茶之时,林曦倒也不在意,便混坐在大堂里听着说书,这样惬意的时光不多,无人打搅,能得自在。 这说得正是睿王爷领兵出征,抓获胡奴大王子这出,这本是两三月前兴起的段子,京城的老百姓早已经耳熟能详,不过林曦第一次听,倒也觉得新鲜,听了一段感觉渲染夸张离事实远矣,特别是赵靖宜这个人完全变了个样。 睿王爷身高九尺,力顶千斤,轻松一掌便能劈死一头猛虎,双把大斧舞地虎虎生威,入胡奴大军犹如无人之境,凭一己之力震退围城之危,犹如战神转世。 林曦喝了口茶水定了定心神。 然而突然一声惊木敲响,只听到那说书人大喊一声,“呔,吾乃赵氏皇嫡睿亲王之子,尔等胡蛮犯我河山,欺我百姓,今日吾便立誓,不将尔等驱逐歼灭,誓不回朝,快过来受死!” 林曦险些将嘴里的茶给喷了出去。 好不容易咽下,又抖着肩膀趴在桌上喘气儿。 他觉得自己应该拉着赵靖宜一起听,不知这位睿王爷那张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一定比这个说书的有趣。 只是可惜,宫中催得急,下次若有机会的话…… 林曦失笑地暗自摇了摇头,正想起来打赏,突然旁边坐下了一个人。 “小友不介意老夫占个位。” 林曦看过去,正见一个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灰白的头发梳地整整齐齐,用玉簪簪好,胡子小撮也一样颜色,但打理地服服帖帖,看发色年纪已是不小,但眼神清明脸上也少皱纹,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衫褂子,正是一个儒雅的老先生,让人极有好感。 林曦自是不介意,“老先生随意便是。” 于是唤了小二过来添了茶盏并些吃食点心。 47.众书生谈论时事 这位老先生待小二离去便心安理得地吃茶听书,眯着眼睛怡然自得的样子,似乎一点也没有喝人手短的自觉。 哦,至今为止一盏茶进了喉咙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 不过林曦也不介意,通常如是人物,不是大智慧之人就是顶级的骗子,只是看通身气度,光是和他一同喝茶也是享受,所以他不知也无妨。 老人家喝茶自是不急不缓,打磨时间,但看林曦年岁不大,也是不紧不慢小口小口喝,两人坐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就这一点也可惺惺相惜。 这时说书人说道:“只见咱们睿王爷一板斧子下去便斩断了那胡奴大王子的马头,那大王子‘哇哇大叫’一声便掉下了马,却被睿王爷一拎如同小鸡仔一般提在手里,王爷哈哈大笑对着胡奴士兵道‘尔等王子在吾之手,还不快快退兵!”那胡奴兵见睿王爷以一敌百勇猛非常,又丢了主将,立刻丢盔弃甲跪地求饶。是以北伐,大获全胜也!” 于是一段就此结束。 堂下立刻响起一派叫好声,林曦抽动着嘴角一同拍手应和,还示意顾海上去给个赏钱。 说书说完了,接着陆续有人离开,仿佛就为了听这么一场而来,可是大多数读书人依旧坐在原处。 有人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那场,却又听见有人开场道:“自从□□皇帝击退了胡奴换得了数十年两国和平,又应胡奴王求娶,方下嫁昭和公主以示安抚,教化胡蛮。然而未开化之北奴狼子野心,一再垂涎我朝富饶山河,即使每朝均有公主和亲远嫁,胡奴铁骑依旧再次踏入我朝北地,可叹之事却是我朝无领兵之才,以至于我朝每每闻胡奴色变,场场征战,连连惨败,泱泱大国如此而已。” 这是要开始了吗? 本来吃了茶听了书的林曦歇够了脚正要离去,如今也安稳地坐了回来,竖起耳朵倾听,还又叫了小二上些吃食小点。 大夏朝虽法度有所弊漏,但士林言论却还算自由,如今众多学子齐聚一堂,纷纷说古谈今,谈论当下朝政,却也成了一个习惯。 他们多选在一些茶室酒楼等开放场所,独到的观点,精辟言论也容易广为流传,说不得在场就有朝廷大官坐在其中,若投其所好,自是一条捷径。 如今的读书人还是敢说直话的,只是一旦入朝为官,却是修了闭口禅和开口笑,甚是可惜。 林曦细看那书生却是眼熟,却是今日刚见过的展姓书生,那么……林曦的目光往他身边看去,不意外地看到裴轩也在此处。 于是他悠悠地转回视线,当做没看见。 林曦离他们坐的远,倒是不担心被发现。不过即使看到了也没什么,横竖多些应和便是了。 那展姓书生一说完,便立刻有人接应,说:“每年闻得败战噩耗,总是茶饭不思数十日,问为何如此?是朝中无将?然武举三年一选,人才尽数网罗于朝。是无军饷犒军?然每年军资不见缩减,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是故究竟为何?” 另一书生回答:“纵观每年朝廷所派之将即可得知,非无将才,实则弃而不用,如沈家纸上谈兵者,史家弃军而走者居多,何人?权贵之后外戚是也。” “是以,将才再多又有何用?军资充足,终归私有。” 这话说的可真不客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两家皇子母族和妻族了。 “可叹数十年间人尽皆知,却无人敢问,只是苦了北疆百姓。” 众人摇头叹息,但即刻有书生话锋一转。 “幸而皇上英明果决,弃诸公推举,令子侄睿亲王挂帅出征,继而得胜归朝,胡奴终为阶下之囚,可喜可贺,睿王爷可敬可佩,是为英雄豪杰。”那书生站起来,朝王城方向长揖行礼,“学生虽为一介书生,但对睿王爷敬佩有佳,若是有幸得儿见之,此生已无憾事。” 此书生刚一说话,便有附和声响起。 虽有马屁之嫌,但林曦还是暗自诧异,他自是知道赵靖宜名声显赫,在外口碑极佳,深得武将之心,却不知道读书人都如此佩服他,不禁咋舌,这可以评为国家偶像了。 幸好不是皇子,不然文武都心向与他,百姓更看他像见英雄般,哪个皇帝坐得住?那两位皇子就更不必说了。 “或许杀伐太重,睿王府白事连连,却是让人……”这个书生顺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发现这话有些忌讳,讷讷地收了语。 林曦又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每次提起赵靖宜的英雄事迹,人们都会下意识地提到那后续的父母双亡,妻死子夭的人间惨剧,而且都未见着最后一面,可以说杯具挤满了一茶几,就是他也在刚刚听说这件事后还同情了一把。 而且隐秘中还有传闻都是被他给克死的……要不是赵元荣还活着,不然天煞孤星就会戴在赵靖宜的头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说不得还是赵靖宜的福星,若不是他,赵元荣估计也活不成。 林曦想到这里心里还有些得意。 旁边的老人家看着表情变了又变的林曦,忽然叹道:“对他是不幸,也是幸。” 见林曦看过来,他捋着胡子一笑,“小友怎么看?” 这位老先生终于再次跟他搭话了。 林曦自然知道就是因为皇帝明白老亲王和亲王妃逝世,萧王妃杖毙庶子最终自己抑郁而终和他有莫大的关系,这才对赵靖宜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赏赐一番又是一番。 又兼之赵靖宜那时无心兵事,不在意兵权,爽快交回后就闭门守孝,一门心思放在嫡子身上,是以那忌惮的心思没冒头就被掐死,反而对赵靖宜亲厚有加。 只是这样用亲人的意外之死换来的圣宠荣耀,又有何意义? 是以林曦反问道:“若是让王爷能够回到过去,让他再次选择,老先生您觉得他会如何选?” 那老先生闻言神色一动,未回答,却听到林曦继续说,“若是我,没有什么能和家人在一起更为重要了。可惜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吃下苦果。” 再让他做一次选择,或许地牢中的林青就不会死了,可是没有如果。 这会儿时间,众书生对睿王爷悲惨身世一一表达了哀戚和悲伤后,话语已经转向了如今朝廷争执不下的胡奴大王子达达身上了。 朝廷的举动自是这些待考的学生最关注的。 胡奴使者在金殿御前谈判极为嚣张的态度早已经流传出来,义愤填膺者已经站起来了。 “真不知朝廷的大人们在考虑何事,若释放达达回归胡奴岂不放虎归山,让胡奴壮了势力再来欺辱我朝?那这场胜利又算什么?” “如此软弱,我朝威严何在?今日有胡奴无价讨俘,明日便有西夷挥刀犯西,日后南蛮东夷皆为兵祸,届时如何应对?皇上又有多少公主可和亲?” “听闻户部左侍郎弹劾睿王爷穷兵黩武……” “可笑,当下之兵尚不能抵挡胡奴之军,若是再为裁减,如何应对?” 听到这里,林曦点了点头,忍不住自然自语道:“或许侍郎大人捧着四书五经,讲着圣人子曰便能教化胡奴,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了,又或许家中有位天仙似的千金能倾城倾国?” 林曦的声音挺小,刚好够旁边的老先生听到,老人家一口茶还含在嘴里,闻言那张脸有些扭曲。 “左侍郎的千金倒是有,不久才刚牙牙学语。” 林曦挑了挑眉,“潜力无穷。” “你这孩子。”老先生失笑地摇了摇头。 “以皇上之英明,定然不会采纳如此谬论。” “自是如此,不然岂非令天下有志之士失望,令战死于沙场的将士骨寒?民心尽失不远矣!” “展兄,慎言。”裴轩低声劝了展姓书生一句。 展书生脸色微变,待要坐下,最终还是摇头道:“我等今日聚于京城,不过是为了来日能够入朝为官,造福于民,可若朝中前辈皆是如此,还不如不做这官。” 林曦坐的远,看不大清楚裴轩的表情,但他知道定然不会好,这些话曾经的林青也是百般教诲他。 举着茶碗的手微微摇晃,看着碗中茶叶起起伏伏,林曦浅笑着不着急喝下。 “这书生倒是颇有气节,可造之材。”老爷子赞道。 林曦闻言,微讽:“却不知道他的脊梁能否一直挺下去,十年后,不,五年后可还说得出这话来?” 老先生面有诧异,似乎对林曦小小年纪说出这样悲观的话来感到奇怪,接着又横了他一眼,沉声道:“莫以己之无能度他人之坚持,君子气节犹如翠竹之身永不弯折。” 林曦没再说话,心里却是一动。 “展兄之言,深得我心,若是今日这番言语能够传入朝堂,有所影响,也不妄我辈一片拳拳爱国之心。”继展书生之后,又有几位表达自己的不愿同流合污碌碌无为的志向,换来多方赞赏。 接着便听到又有人说:“不过朝中无银,却是事实,军资耗费极大,也无法抹去。” 立刻有人冷笑一声道:“军资消耗,自有定数。然国库空虚,纵观之因,诸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人人皆知。去岁一起江南贪污案,落马官员无数,那市口的血迹可还未抹去呢,钦差大臣回朝,国库立即有银,何为?” “可怜忠义林大人,冤死狱中,幸而留下手书,将那罪证交与钦差大人,方能沉冤昭雪。裴兄,你为林大人之徒,定是知之甚详,可否为诸位详解一番,好叫我等瞻仰大人高义。” 此书生话音刚落,书生们便立刻应和着。 林曦看着裴轩拱了拱手,口中说着“不敢,不敢”,但在众人请求下还是站了起来,又谦逊地朝周围再次一一叩手,然而那笑容在看到林曦的这一刻,忽然顿住了。 只见他的师弟此刻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看着他。 虽心虚,但裴轩还是扬起了亲切的笑容,正要对林曦稍加安抚,却突然看到林曦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地一笑,抬眼望了望天,接着张嘴无声地对他说:师兄,爹在看呀。 裴轩的身体顿时一僵。 裴轩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赞扬了林青的品格后,又说着些缅怀,沉痛的话语,接着告罪坐下。 交好的书生不解地唤道,“裴兄?” 裴轩摇了摇头道:“老师清风亮节,自有后人评价,我说地再多又有何意?只有沿着他的路走下去,才不负老师之所托。” “裴兄所言甚是。” 裴轩坐下后顾不得其他,立刻抬头看了看林曦的方向,然而后者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只有旁边的一位老者朝他笑了笑。 林曦走在街上,有些漫无目的。 天色不早,临近晚膳时分,不过他还不想回去。 他知道,今日这样的文人聚会并不会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裴轩也一定参加过多次,瞧那故作谦逊又轻车熟驾的样子,他的爹怕早已成为了他惯用的踏脚石,成全了他的名声。 林曦不高兴。 “少爷,要不要回侯府?” 顾海在他身后小声地问道。 林曦摇了摇头,忽然停住脚步,他转头问顾海:“你爹还在淮州?” “少爷您没让他离开,他哪能走?” 林曦点点头,“也该让你爹上京了。” 顾海立刻笑道:“多谢少爷,不过爹说了,少爷若不放心,他还愿意待在那里,还说横竖都过去了,不着急。” 这是劝着他稍安勿躁。林曦心里明白,不再多说什么,不过却已经打定主意,他还是要亲自回去一趟,至于怎么回去,他还得好好想想。 有些东西,在见了裴轩之后他就不放心了。 48.萧家嫡长孙满月 转眼半月就过去了。 今日便是永宁侯嫡长孙的满月礼。 交好的亲朋好友纷纷到来,白家自是一大早就到了。 出了月子的白氏终于第一次在人前出现,看起来虽还有些憔悴,不过精神倒是挺好。 林曦及其他萧家子弟在萧玉衡的陪同下到紫竹院祝贺的时候,白家舅夫人就坐在白氏的身边,亲热地瞧着白氏怀里的孩子,而永宁侯夫人则坐在对面,和白家其他贵妇亲亲热热地说着。 “弟弟给大哥哥大嫂子道喜。” 林曦和萧玉祺,萧玉晟还有三太爷家的小家子弟站在一起祝贺。 白氏矜持地笑了笑,将孩子交给娘家嫂子,便起身还礼。 “弟弟们有心,哥哥我先起个头,回头就等弟弟们的好事。”萧玉衡满脸带笑,这侯府第三代中的领头羊,今日格外开心。 萧玉祺笑道:“大哥且等着,到了年底弟弟可就得娶亲了,别的都好说,礼不能轻。” 萧玉祺今年十七,在萧玉衡将白氏娶进门之后,就开始物色亲事。不过他既不是嫡出,又没有正经差事,蒙了阴生在国子监读书,至今为止也不过是个秀才,考了几次还未中举,是以愿意交换庚帖的都只是寻常人家。侯夫人跟永宁侯说了几个,皆被梅氏退了。 不是嫌姑娘家境不够殷实,嫁妆不丰,就是嫌庶女出身,不够大家子气。有个家境富硕的,那就是商贾之事慢待了萧玉祺读书人,今后做朝为官恐为同僚笑话。 侯夫人气得干脆撩了手,不再插手此事。 是以萧玉祺的婚事一直被耽搁到了现在,听说如今已经定了。却是太夫人出马,定的是闺中手帕交的孙女。 那姑娘姓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如今是山西太行府的知府,是榆阳的江家嫡枝一脉,这样的人家照理轮不到萧玉祺。 不过江小姐自小没了母亲,江大人续娶后又有了弟妹,估计那新来的江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要不然江小姐怎会孤身一人跟自己的祖母住在京城? 如今江太夫人年迈,便托到手帕交这里来了。 本来这样的姑娘,太夫人想说给林曦,不过林曦在孝中,等要成亲至少得三年,可江太夫人的身体却等不及了。 是以,太夫人跟永宁侯一说,便定了萧玉祺。 梅氏自然不愿意,她早已经打听过了,江小姐与父亲继母关系不好,娘家也早就没人,就靠江太夫人才能稳稳当当至今,就这么一个孤女,将来能给萧玉祺带来什么?就是嫁妆,估计也丰厚不到哪里去。 不过她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刘氏选得人她能让永宁侯推了,但是太夫人根本不拿她当回事,拿着萧玉祺的庚帖直接交换了江小姐的,第二日就让永宁侯上门提亲,到年底就迎新人进门。 事情就这么定了,不过看萧玉祺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 林曦猜测估计这个表哥也是看得烦了,能定下来自然是好的。 萧玉衡自然颔首笑道:“这是一定。” 白氏也说,“嫂子就盼着有个姐妹好说说话呢。” 目光看到林曦这里,叔嫂两人互相行了一礼,林曦低头间就听到白氏低声说:“表弟的恩情,嫂子一辈子都记着。” 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只能等死的那种害怕和恐惧白氏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丈夫在外哭喊,婆母拦着却不让她见最后一面,那时候她不仅恨刘氏还恨萧玉衡。从希望到不甘,再慢慢地心死绝望,渐渐地周围一切声音离自己远去,她想自己这辈子犹如镜花水月很快就要过去,而自己的孩子即将失去母亲。 如果没有林曦,哪还有现在这个欢聚一堂的日子。 林曦心下微微放心,只要不心存芥蒂就好了,记不记的倒也无妨。 那日的第二天,太夫人便狠狠地说了他一顿,再三警告他做事前先动脑子,害得他都不敢到紫竹院来看看,连后续调理的药都不敢送。 “哟,好别致的小金猪。” 圆圆送上了林曦的贺礼,是一个金锁,不过样子却是他自己画的,憨态可掬的一个小金猪。 白家舅夫人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样式倒是少见。”对林曦的态度极为和蔼,“林少爷有心了。” 她对林曦的印象深刻,小姑子能活下来也多亏了这位,虽惊世骇俗了些,不过心里还是极为感激的。 特别是家中的百老夫人,来之前还要她多多感谢林曦。 林曦微笑不语。 这时几位小姐也过来了,萧锦馨和萧锦兰皆是盛装打扮,亭亭玉立,盈盈朝萧玉衡和白氏道喜。 几个姑娘倒是不必避讳什么,齐齐走进白氏看孩子。 满屋子女眷,林曦他们倒是不好多待,萧玉衡便带着都去了院子里,在那里碰到了白家的两个少年郎,见萧玉衡过来,便叩手行礼。 “姑父。” 一个蓝衣,一个白衣,同样都是书生袍,而且长得还一样。 “书谨,书言,可是见过老夫人了?” 那蓝衣少年道:“刚从老太太那儿过来呢,说不让我们多待,撵出来见姑父道个喜。” 萧玉衡哈哈大笑,便指着萧玉祺他们,对白家两兄弟说:“我家弟弟们你们都认得,我就不多介绍了。”两家自从结了亲就时常走动,是以萧玉祺他们与白家兄弟都不陌生,一一见礼,笑容间颇为熟稔。 之后萧玉衡又指着林曦,笑容更为亲切,“这位你们就不认得了……” “林家表叔,我知道的。”蓝衣的少年立刻说,还走进了看看林曦,“听母亲说你救了姑姑,还救了睿亲王世子,这么厉害,看起来比我还小哩。” “书言,别这么无礼。”白衣少年走过来,说了蓝衣少年一句,便对林曦叩手行礼道:“林表叔见谅,书言向来说话直来直去,可别见怪。” 林曦还没把这辈分关系搞清楚呢,闻言立刻回礼道:“不敢。” 那蓝衣少年扑哧一声,“老气横秋样子,怪没劲的。” “书言!” “行啦,你不过是比我快了一步出来,别总是管东管西的嘛,感觉生生老了几岁。” 林曦清晰地看到白书谨的额头暴起了青筋,又默默地忍下来,有个如此跳脱的弟弟感觉怪不容易的。 萧玉衡对林曦说:“曦儿,不需为兄多说了,这性子跳的厉害的就是白家老二,白书言;那谨言慎行的就是白家老大,白书谨,好区分的很。” 书言对林曦好奇,又问:“林家表叔,听说过不久你要来学馆,是想以后当官吗?你医术这么厉害,怎么不继续行医?当官有什么意思。” 这问的也太直白了?林曦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嘴角。 书谨简直想将他弟弟的嘴给封起来,刚一见面就问这么尴尬的问题,交浅言深了。 萧玉衡正想打圆场,就听见林曦问:“书言读书吗?” “自然是读的。” “将来也想当官?” 白书言一愣,就听见林曦又问:“那为何读书?” 可白家上下没有不读书的呀! 白家兄弟刚满三岁白老爷就开始启蒙,读到至今,兄弟俩本就聪慧,一路顺遂地考了秀才举人。这届春闱本也可下场,不过白老爷考虑到儿子们还小,不必急着下场,多增长见识巩固学业为上,是以未参加。不过就这样看来将来也是要走官场的。 这是一条已经被扫清了障碍的道路,只需往前走就行,不需要问为什么。 “有人可曾问过书言为何当官?是为国?还是为民?是为了名垂千古,还是光宗耀祖?” 白书谨答道:“自是为了造福于百姓。” 林曦笑了笑,说:“那么我也是。” 白家兄弟齐齐收了笑容,因为听林曦的语气便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词,真正为了什么,其实都有了答案。 可是自己呢?是否也如同林曦一般。 白书言对林曦拱手道:“林表叔,是我偏颇了,请原谅书言的不谨之语。” “自是不放在心上。”林曦看了看萧玉衡,又对白书言眨眨眼睛,玩笑道,“我还比你小呢,别生生地把我叫老了,私下里唤我林曦可好?” 白书言闻言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自是好,今后你我一同到学馆读书,这样更好。” 本就是一群少年郎,很快就融入了一起。 萧玉衡见白家兄弟与林曦交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今后林曦去白家学馆就不必担心了。 过了不久,管家便来禀报:“大少爷,宾客差不多要到了,老爷请大少爷赶紧过去招待,还问少奶奶这儿可准备好了?” 萧玉衡说:“都好了,这就去前头。” 永宁侯府蒸蒸日上,嫡长孙的满月礼就男女双方的亲戚友人,开了有百十来桌,占了满满一个前院,有些下属门人还只是送了礼却没有席位。 永宁侯及萧四爷正忙着招待上峰及同僚,还有一些同为老牌有爵之家的侯府国公府将军府等。 年轻一代自是由萧玉衡带着弟弟们招待了,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个时候可以看出一个老牌世家的人脉究竟有多广,人丁有多兴亡了。 林曦跟着萧玉衡,倒是见了不少青年俊才,其中有多个来自翰林院的同僚,似乎还是同窗,当然如白家兄弟这样的世家子,官家子也是不少。 这些坐在一起谈论地最多的也是朝中大事,如最近一直争执不下的胡奴问题。 不过他们倒不像酒楼中待价而沽的书生,耳濡目染的多,消息也更加灵通些。 其中一个阁老的长孙说道:“快了,皇上已经快没了耐心。” “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利罢了,皇上心中早已论断,看那两位在这问题上不是不吱一声吗?”有人虚画了一个蜀字和梁字。 于是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有人对萧玉衡说,“说来,真要……估计也是那一位了。” 萧玉衡失笑,“这可不好论断,还在孝中呢。” 林曦闻言一动,这说的应该就是赵靖宜了。 “林曦,你说今日睿王府可有人来?”坐在林曦身边的书言悄悄地问。 林曦摇了摇头,“不知道。” 赵靖宜行事向来果断,不过最近似乎有些奇怪,不太好猜测。 “你有见过他吗?”书言问,不过又觉得自己问地可笑,“你当然见过他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威严?” 林曦认真地点了点头。 威严地一见到他就得想想是不是又要被折腾掉半条命了。 这时,侍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少爷,睿王爷来了。” 屋内的人纷纷互相看了几眼,便站了起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林曦抖了抖眼皮,见兴致勃勃的书言还有隐藏期待的书谨,无声地祈祷,这次应该不会是来找他的。 49.赵世子只认表舅 赵靖宜自从守孝之后,出门的次数凤毛麟角,到永宁侯府也不过除夕夜的那一次。 今日大张旗鼓登门,显然让永宁侯府上下比较高兴。 而这次,赵靖宜也的确是来贺喜的,还带了小世子赵元荣过来。 事实上不过是赵元荣自从林曦离开之后,便时常在赵靖宜面前叨念罢了,介于某个奇怪的心思,这位睿亲王也并未拒绝,并许诺在萧家表弟满月的时候带他来永宁侯府。 今日赵靖宜实现了他的诺言,破天荒的赵元荣对他笑了一整个早上。 赵靖宜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感情若是今天不带这小子出门,今后就别想要好脸色看了。 睿亲王大驾光临,侯府自然是以最高待遇招待了。 这时候,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萧玉衡便在礼仪官唱喏下带着白氏抱着孩子出来,视为引子。 孩子白白胖胖地躺在襁褓里,男宾中由萧玉衡抱着转了一圈,而女宾则有白氏自己抱着给相看。 之后便入了席。 说来赵靖宜不过是孩子的姨夫,然而介于身份,却被迎到了主位上。 赵元荣还小,永宁侯夫人便带他去了女眷处。 刘氏忙得很,自然没空一直照看着赵元荣,而有些夫人太太却是热心,不用她招呼就与赵元荣说上话了,她虽心里不悦,却也不好反对,反而笑眯眯地感谢。 不过赵元荣虽然还是个孩子,可心思敏感着呢,面前带着亲切笑容的夫人小姐们打着什么主意,他却是一清二楚。 于是便不乐意了,他不高兴立刻就表现在脸上,于是刘氏便面上带着歉意心里却得意地让萧锦馨照顾他。 “世子有些认生,夫人们可别介意。” 对萧锦馨,赵元荣还是熟悉的,便也老实地呆了一会儿,看得众人眼热不已。小姑娘虽脸上带着羞意,不过眼里还是隐藏不住那抹得意。 不过很快,萧锦兰便过来了,手里还拿了些别致的小玩意儿送于赵元荣玩耍。 这边赵元荣还没捂热东西呢,那边两姐妹却开始别矛头了,一个问冷不冷,另一个立刻便问渴不渴,又是给手炉又是端茶,嘘寒问暖不间断,将赵元荣弄的烦不胜烦。 得了,这会儿再看这两个姨娘,似乎心里也渐渐地明白了。 王府里也有隐约的传闻,说其中有一个姨娘将来可能会成为真正的娘,不过再怎么血脉相近,姨娘终究不是自己的娘。 而周围的夫人太太看萧锦馨的目光似乎已经在看一个王府女主人了。 赵元荣突然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于是将手上的东西一摔,推开丫鬟蹭蹭蹭地跑了出去,不管身后传来多少惊呼声。 他还能去找谁? 想起自己的目的,小眼神顿时坚毅了起来。 他是来见表舅的! 那表舅在哪儿,自然是在外面的男宾席上,不过人太多,他人小腿短一个个找肯定找不到,于是他先决定去找他的父王。 赵靖宜可是亲口答应带他见表舅的! 他父王在那儿,那最好找了,一眼看过去,凡是众人目光聚集的地方肯定有赵靖宜。 两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后头还能看见萧锦馨担心的目光。 “世子爷,外头正乱,您一个人危险,待见了夫人,她自会带您见王爷的。” 这么个精贵人,丫鬟不敢强行带回去,只能站在前面阻拦着又好言相劝。 不过赵元荣性子执拗,连赵靖宜都没有办法,他自然不会听俩个丫鬟,更不乐意回去,于是便推开她们,跑进了席位。 俩丫头无法,自然只能跟随,很快赵靖宜便看见了他。 睿亲王世子一路跑来,到了赵靖宜面前就有些气喘,“父王……” 赵靖宜侧手边坐着的萧云宣便倒了一杯水给他,不过赵元荣没接过,只是看着赵靖宜。 于是赵靖宜将赵元荣抱起来坐于腿上,接过这杯水凑到了他嘴边,说:“先喝水。” 这一跑,小脸上就出了些细汗,手摸到胸口处,果然感觉如同重锤击鼓,顿时脸色极为不悦,看得萧锦馨身边的俩丫鬟心悸。 等孩子的身体慢慢放软,心跳变缓之后,他才沉声问:“跑什么?” “表舅,父王,我要找表舅。”赵元荣抬头看着脸色不太好的赵靖宜,又加了一句,“您答应我的。” 说着作势要从父亲的腿上下来。 这个表舅是谁? 众多关注这对父子的宾客都带着疑惑,连同永宁侯及萧四爷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赵靖宜却缓和了脸色,闻言只是责备道:“那也不许乱跑,哪还有世子的样子。” 赵元荣只是看他,不说话。 父子俩互看了许久,最终赵靖宜皱起眉头,抬头朝某个方向望过去,非常准确地看到林公子,后者正优雅地喝汤,似乎一点也没有被他们所影响。 赵元荣还没撒开丫子,赵靖宜就一把抓住他,警告道:“荣儿,只准这一次,乖乖地呆在那儿,若是再吵闹,马上就回府。”顿了顿似乎觉得威胁不够,又加了一句,“今后也不必再见。” 堂堂说一不二的睿亲王到儿子面前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够不容易的。 赵元荣没犹豫就点了头,于是赵靖宜便放开了手。 “好好走路,不许跑。” 只要能达到目的,其他的赵元荣向来不会违背他爹的话。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赵元荣挺着小胸脯一步步走到了林公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喊了声:“表舅。” 林曦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生生抑制住了。 转头看着仰着小脸的赵元荣,心里半晌无语,原来大的没找他的麻烦,还有小的等着他呢。 这对父子真是够了。 林曦的旁边加了一把椅子,添了一份碗筷,还坐着一个小世子。 “会自己吃饭?”林曦有些不确定地问。 在王府,顾妈妈简直形影不离,吃饭睡觉都要伺候着这位小祖宗。后来和赵靖宜的关系缓和,父子俩加上他一同用了几日饭。而在赵靖宜越来越黑的表情下,顾妈妈终于被赶了出去。 于是没了顾妈妈的赵元荣只好开始自己吃饭,不过吃法和吃相却是惨不忍睹,林曦有时候看不过顺手还喂了几口。 “会的。”赵元荣捧起碗筷,不是很高兴地说,“表舅走后,父王就不让任何人再喂我吃饭了,非盯着我吃完!” 可坏了!小眼神里还很气愤,林曦默默地选择喝汤,这种向回娘家的母亲控诉父亲恶行的语气他绝对是幻听了。 而且世子爷啊,您都六岁了好吗? 林曦简直不能想象六岁的赵靖宜吃饭还满桌子撒饭粒的场景。 说来也奇怪,赵元荣不是个好相与的孩子,可是面对林曦他总是挺乖巧的。 就如他所说的,林曦离开之后,赵靖宜与赵元荣就吃饭问题进行了长达多日的拉锯战,期间小孩撒泼打滚用了个遍,就是不肯自力更生。而赵靖宜什么威胁都使出来,还是最后一句“不想吃饭以后也别见你的表舅。”非常有效地让他乖乖地捧起了碗。 所以坐在林曦身边的赵元荣,此刻满脸笑眯眯不能再乖巧地拿着勺子舀着饭菜,一副有了表舅万事足以的样子。 简直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而林曦也是自然地自己一筷子,赵元荣一筷子地夹菜,一大一小默契非常,看得这席上的人也是没心思吃饭。 白书言坐在林曦旁边撑着自己要掉下的下巴,听说过睿王府的小世子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可现在看来,真是乖巧的不能再乖了,他极为佩服地看着若无其事的林曦,心里大大地竖起了一个拇指。 赵靖宜远远地看着,没注意自己的嘴角一直没有放平过,目光也未曾真正离开过那两个身影。 这一刻他想把林曦牢牢地绑在身边,就这样一直下去,这无比强烈的想法顿时让赵靖宜的目光更加深邃而热切。 他缓缓地举起酒杯,似下了决心一般一口闷下。 诡异的一顿席面结束,林曦本以为做爹了会将孩子领回去,却不想赵靖宜直接被永宁侯等几个大老爷给绊住了,而赵元荣直接黏住他走哪儿跟哪儿。 就是永宁侯夫人亲自过来也不愿意离开,最终只好作罢。 林曦这身板是抱不动六岁的孩子的,于是赵靖宜还很体贴地派了一个长随过来。 萧玉衡还笑话他:“曦儿,今后你定是个好父亲,现在先演习着,将来娶媳妇过门可不就熟练了么。” 此话一出,赵元荣顿时很不高兴地瞪着他大舅舅,看得人失笑不已。 白书言也忍俊不禁:“林曦,要不是知道你是男子,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世子谁也不跟,就认你了。” 林曦瞟了这俩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赵元荣,把这孩子紧张攥着衣角不放。 赵靖宜也是个不着调的,顾妈妈不跟着过来也就算了,派来的长随一看就是他的亲卫,不会带孩子的,让抱就抱起来,让放就放下,没事站远了些,一步一个指令,看得林曦简直头疼不已。 最终只要跟众人告了个罪,直接将赵元荣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管如何,既然赵靖宜将孩子托付给自己,他总是要平安地再交回到他的手上。 50.睿王爷究竟何意 赵靖宜既然来了,自然会给足岳家面子,散席后小坐了一会儿,才去给太夫人问安。 重锦堂里,刘氏单氏都在,萧锦馨乖乖地待在刘氏身后。 就听到刘氏说:“母亲,今日王爷登门,可不正应了我们之前的猜想吗?而且世子爷别人都不认,就馨儿身边还愿意安静会儿……媳妇听闻太后已经有意替王爷相看人家,您看,待会儿王爷过来,是不是……” 在座的哪还会听不出什么意思,萧锦馨闻言更是将头低得更下了。 单氏微微勾起唇角,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她这个嫂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太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疑惑道:“不是世子谁也不亲吗?听说还跑到了前头找王爷。” 刘氏闻言脸上便带了愤愤的神色,“这就要问问咱家这位二小姐,馨儿与世子玩得好好的,她非要舔着脸上去,硬是将世子弄得烦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口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都一样是姨母,二小姐也是心热喜欢世子,这才找了些小玩意儿送于世子把玩,世子年虽小,自是坐不住,三小姐硬据着不让这才拧了。” 梅氏带着萧锦兰来了,到了重锦堂便一一行礼,到了刘氏面前,也不在意那几乎喷火的目光,又低声致歉道:“夫人别生气,不管怎么样,都是二小姐的不是,若是扰了三小姐的好姻缘,她难辞其咎。” 萧锦兰走到萧锦馨面前福身道:“妹妹莫怪,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不该没有眼色地打搅妹妹与世子相处。” 刘氏憋了的火气硬生生没有发出来,萧锦馨冷着个脸没有说话。 太夫人皱了眉道:“两个小姐都还未定亲,什么姻缘?谁的姻缘?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梅氏和萧锦兰顿时不作声了。 但刘氏着急了,“母亲!” 话未说完,太夫人便沉下脸色:“你简直糊涂,王爷本就是姻亲,互相走动更是寻常,你急哄哄地做什么?嫌不够丢人吗?世子现在在曦儿那里,相处融洽,为什么,好好想想。” 刘氏立刻没了声响,萧锦馨闻言眼睛一红便跑了出去。 梅氏和萧锦兰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嘴角却扬了起来。 只听到太夫人继续道:“王爷心里门儿清呢,他若有意,自会开口,若是无意,咱们就是自取其辱。永宁侯府的小姐本就尊贵,不必学那小门小户上赶着倒贴,不论是谁,都给老婆子记住了!” 那锐利的眼睛这会儿直直看着刘氏和梅氏,唬地两人齐齐恭敬地应声。 不一会儿,赵靖宜便来了。 与太夫人寒暄着说了几句话,就要告辞去接赵元荣。期间刘氏欲言又止,皆被太夫人以严厉的眼神镇压。 见赵靖宜起身,太夫人正要让人陪着去揽月轩,就听到他淡声拒绝道,“不必,本王认得路。” 至始至终,除了对太夫人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其余人皆是疏远淡漠,态度已是十分明显了。 等众人一一离去,太夫人才神色疲惫地靠在软垫上。 虽说睿王府与永宁侯府本就是姻亲,可若是能够再结亲事,将来永宁侯府的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了。 不过这种好事也只有自己想想,人家压根没那意思。 “还是芥蒂太深了……”她叹了口气,说不失望也是假的。 齐妈妈上前替太夫人揉了揉两鬓穴道,劝道:“姻缘本是天注定,老夫人,这是强求不得的。不过世子爷终究留着萧家血脉,今后定然会亲近侯府,您也不用太担心。” 太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叹道:“也是馨丫头不争气,把心思放正了,用心对待世子,也未尝不可能。” 说到这里,齐妈妈便凑趣道:“老夫人,世子爷虽然不亲近两位小姐,可您是没见过他有多喜欢表少爷呀!整日都粘着呢,谁想把他从表少爷身边带走,就跟谁有仇似的,两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后来,表少爷实在没法子,只能将世子爷带回了揽月轩,听说不哭不闹乖地不得了,连王爷都不要了。” 齐妈妈想起那个场景顿时乐了。 太夫人好奇了,“也真是奇怪的性子,听前头席面也是坐在曦儿旁边。” “正是呢,人人都觉得稀罕,看王爷还放心的很,就派了个长随跟着。” 太夫人坐起身体,失笑,“这可真是缘分呢,曦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哪懂得照顾人。” 齐妈妈走到暖榻前,捏着太夫人的手臂不赞同道:“太夫人这可就说错了,世子爷赤子之心最明白谁对他真心的好,咱们表少爷谁不夸最懂事最心善了,医者仁心,自己身体还不好呢,还总是救别人,跟咱三小姐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太夫人闻言连连点头,“这点就像她母亲,善良。” 齐妈妈立刻应是,还捡了些林曦母亲小时候的事情说给太夫人听,听着听着太夫人便是一声叹息:“若是馨丫头有曦儿的秉性就好了。” 当赵靖宜到达揽月轩的时候,林曦正给赵元荣看西游记连环画,画下还配了文字说明,一点点讲给这个孩子听。 赵元荣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只是面对他喜欢的连环画,也扭着屁股坐了一个时辰,就是林曦让他认下面的字,也老老实实地跟着读写。 听到门口的丫鬟传报,“王爷来了。”一大一小才齐齐地抬起头。 林曦这才发现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未时三刻了。 “王爷。” “父王。”赵元荣喊人的同时小手已经拽住了身边表舅的衣裳。 赵靖宜进来,朝林曦点了点头,“扰烦林公子了。” 林曦拱了拱手道:“王爷客气。” 赵靖宜又看了他两眼视线才转到了桌上,顿了顿,微微扬起唇角转头看着赵元荣。 赵元荣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见到他父王也就意味着他要回去了,于是拽着林公子衣裳的手紧了紧也慢慢地松开,谁都可以不理睬,唯独他父王不行。 掌握了他下次能不能见到表舅的生杀大权,这点赵靖宜一威胁一个准,只需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父子俩这些日子对此倒是默契十足。 赵元荣瘪了瘪嘴,却听到他父王说:“林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曦微微一愣,接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有话要对赵靖宜说。 如今正是初春,枝芽新绿,繁花吐蕊,沁着春日阳光,揽月轩的景色分外宜人。 两人说话不必避讳他人,是以就在这院中。 赵靖宜回身看着林曦,不知不觉中少年的身量已经抽长了些,天气变暖少了繁重的裘衣裹身,看起来身姿颇为俊逸修长。印象中的苍白小脸如今渐渐长开,脸上带有了健康的红润,望之心中也渐渐有了暖意。 睿亲王不自觉地望了许久,直到林曦的脸上浮现出了疑惑。 这有话对他说却老盯着他的脸看做什么? 若是这位爷不说话他倒是有话要说呢。 在林曦忍不住开口前,赵靖宜撇开了视线,微微侧身背手而立,摆足了姿态道:“荣儿很喜欢你。” 是啊,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他自己也很无奈呢。 林曦小心翼翼地瞄了瞄赵靖宜的脸色,莫不是吃醋不高兴了? 只是赵靖宜常年冷着个脸,林曦实在猜不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说:“世子年纪小,正喜欢新鲜有趣的东西,我的画刚好投了他的眼缘罢了。王爷日理万机,终是少有时间陪他,不过世子最儒慕的定然是王爷,您说的话他都听得进去呢。” 是啊,都是用“再也别想见到你的表舅”这个强有力的威胁才乖乖就范的。 不过如此没有父威的事实赵靖宜并不打算告诉林曦,而是说:“这样很好,我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便将荣儿托付给你了。” 林曦一愣,下意识地问道:“王爷要去何处?归期何定?” 然而话一出口,林曦就后悔了,他哪能管那么宽,不对,是睿亲王世子为什么要托付给他? 然而还未等林曦开口便听到赵靖宜说:“三日前北方快马加鞭来报,胡奴十万大军已集合在北境,以此威胁大夏放回达达。” “要开战了!” 赵靖宜点点头,冷声道:“皇上岂容胡蛮如此挑衅,已命我整军待命,择日便要北上伐奴,再过不久便会昭告天下。” 果然,只要开战,所有人都肯定领兵之帅定然是睿亲王。 “至于归期……”赵靖宜微微轻叹一口气,“短则半年,多则一年。” 林曦看着面前的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在后世不过是刚离了校门踏上社会的懵懂孩子,而赵靖宜却得扛起保家卫国的重担,肩负着所有大夏人的希望,虽位高权重,可责任更大。 即使刚刚失去双亲,妻死子亡的悲痛,身上的孝衣也未脱下,然皇帝需要他,大夏需要他,他就得扛起长.枪策马而上。 林曦的心顿时软了,上前一步弯身稽首道:“王爷保家卫国林曦钦佩不已,不过战场凶险,还请多多保重,世子爷还小,需得您保驾护航。” 才刚刚弯了脊背,赵靖宜便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低头看着他,眸光微动,“林曦,你的话我记住了,必不让自己犯险,你……”赵靖宜微微一顿,看着林曦,突然道,“你安心等我回来便是。” 最后一句堪称温柔,令林曦心里顿时散开异样的感觉。 “王爷心中有数,曦多虑了。” 他正想退开,却发现托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一直未放开,稍稍挣扎不开,赵靖宜忽然收紧一使劲反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林曦仰起头正看到赵靖宜低下的目光,那股异样更加明显了。 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林曦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赵靖宜直接近了一大步,林曦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不知所措,“王爷……” “谨之。” 林曦迷茫。 赵靖宜拉着林曦的手更贴近了些,低下的头,他的唇似乎能碰到林曦的耳朵,只听到他低沉而又带着隐忍地说:“这我的字。” 林曦蓦地瞪大眼睛,红热从耳朵处开始弥漫开来。 “记住了吗?”那股热气直接喷在耳根处,依稀仿佛已经碰到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曦的头皮顿时发麻,心跳如擂鼓。 是不是那个意思?可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个意思?但不是那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等等,赵靖宜为什么会有那个意思! 51.林公子非林小姐 林曦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然而不等他胡思乱想理出头绪,赵靖宜便放开了他,还体贴地替他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裳,很是镇定地说:“我走后,就请你代为照看荣儿了,不论是将他接到侯府来还是你去王府,曹公公会安排好一切。不过荣儿来了,你这儿怕是会不得安宁,是以不如你去王府,我已命令下去,你的话便是我的话,无人敢不听的。若是有人敢怠慢你,等我回来自会处置。” “……”林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头顶,揉了揉,只听到赵靖宜继续说:“虽是突然了些,不过我已思虑周全,曦儿放心,今后我必不会负于你。” “……” 什么时候这称呼从林公子变成了林曦,从林曦又变成了曦儿了?曦儿是你可以随便唤的吗? 还有负不负的睿王爷是否太独断了些,他还没答应呢。 不对,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林曦后退了一大步,看着赵靖宜认真地说:“王爷,我并非女子。” 赵靖宜微微皱眉,“自然。” “既如此,林曦便不懂您的话了。” “如何不懂?” “自是不懂!”林曦斩钉截铁地说,又反问道,“怎么会懂?” 这个时候林曦已经冷静了下来,对赵靖宜几乎明了的表白感到极度不可思议,这位睿王爷怎么看都不像好男风之人。 赵靖宜敛了面容,看着林曦。 “荣儿喜欢你。”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脸,似有些难以出口,最终还是低声说:“而我心悦你。” 林曦恍然大悟! 赵靖宜心不心悦他,林曦不知道,但是赵元荣喜欢自己这个定是关键!真是可怜天下伟大父亲之心,甚至愿意为了孩子改了性向。 想到这里,林曦眯起眼睛,神色发冷,掩藏不住讽刺道:“王爷,我说过,世子爷的身体我定会好好调理,三年后必还您一个健康活泼的继承人,实在不需要您勉强收了我!听闻太后已经在为您择一名门淑女,想必人品才情俱佳,定能照看好世子爷,只要用心世子爷也会喜欢,您不必担心他将来受委屈。再不济,我还有两位花容月貌的表妹,对王爷您更是青睐有佳,曦堂堂男子,便不凑热闹了。” 赵靖宜看着脸上带笑却不入眼底又话中带刺的林曦,眉间的褶皱越发深刻。 “我并非此意。” 赵靖宜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烦躁,想靠近林曦,却发现少年戒备地在他还未动作便已经后退,于是便来回踱了几步,他不知如何对林曦解释他的心意。 那种每次只要能见到就会萌动的喜悦,只要知道人就在附近就一定要寻到的执念,而且只需一眼就能找到这种感觉他无法言说,二十多年头一次迫切地希望定下来,绑起来,甚至还梦见了白发苍苍之时的他和林曦。 赵靖宜不是毛头小子,他自然明白那代表着什么,他不会犹豫,身份放在这里想要就要了,而且他自信今后定能护林曦周全,护他一世安逸,终会如梦中一样白头到老。 可是林曦摇头。 “王爷,您曾有妻,现有子,还有众多姬妾,曦并不认为自己长相如同女子。” “我从未错认你是女子。” “那便是猎奇了。”林曦虽然不曾见过,但在淮州偶尔也有南风之事传开,倒也并不算惊讶。 赵靖宜闻言立刻眉头紧皱,反驳道:“并非一时之兴。” 那么接下来是否要说我喜欢你,不论性别,只是恰好你是男子的戏码? 林曦心里嗤笑了一声,接着肃穆道:“王爷,曦虽不才,但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若娶妻,定待她一心一意!” 赵靖宜定定地看着林曦,忽然自嘲地低声一笑,道:“哪怕我已视王府后院为无物?” “这与此无关。”林曦抬头坚定地望回去。 半响之后,赵靖宜轻叹一口气,“罢了,是我强求了,唐突了林公子,望不要介怀。” 林曦只是拱手以示之,并未言语,显然是恼了。 这送客之姿态一出,赵靖宜无法,只好转身离去。 幸好周围的奴仆侍女皆不在院中伺候,两人说话声不大倒也无人听去惹出是非,不过却是有一个孩子一直在看着。 赵元荣远远地躲在屋子里看院中的父王和表舅,虽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可以看出结局并不愉快,心里有些担心,正要出去,却看到他父王已经推门而入。 “荣儿,该走了。” 赵靖宜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赵元荣仔细又小心地瞅了瞅,还是发现了不少端倪,似乎正在懊恼之中却又无可奈何,说着这话的时候有些气急败坏。 赵元荣虽然不舍,但也不敢真触他父王的霉头,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是。”也不敢问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睿亲王父子离去也未去送,只是在王府长随代主告别之时林曦才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罢了。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还没说。 现已开春,赵元荣身上的寒症自是要开始调养,施针的过程痛苦难熬,他深有体会。当初自己能够硬生生扛过来,不过是仗着一个成年人理智的灵魂和已死过一次的强烈求生之意罢了。 换成娇生惯养的赵元荣,林曦真没有把握小世子能不能好好配合他完成每次施针。闽大夫最后一再强调,救治过程中最忌讳病者心绪不宁,若是过程中哭闹开来,是以会给治疗过程增添大麻烦。 而今日赵靖宜过来,正好林曦想与孩子父亲谈谈此事,说不得还得用些过激的法子,若是得到赵靖宜首肯,这几天便可着手准备。 只是没想到赵靖宜一出声便是好一通心迹表白,让林曦直接恼羞成怒送客出门。 赵靖宜真不愧为高高在上的王爷,他怎么那么有自信认为自己会接受他? 直到晚些时候,林曦坐在书房里还依旧心不能平,面前的字是一个也看不进去。 “少爷,重锦堂来人了,说老夫人想跟您一起用晚膳。”周妈妈走进书房,对林曦禀告道,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披风,见林曦的表情依旧阴晴不定,虽有心询问但也暗暗忍下,她不知道睿王爷跟林曦说了什么,只是既然林曦未说她也不好多问。 “少爷若是心情欠佳,不若便回了老夫人,道您今日劳累已经歇下。” 林曦三天两头生病,永宁侯府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林曦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惹外祖母担心,我这就过去。”他站起来,由着周妈妈给他穿好披风,忽然又说:“周妈妈,给我找面镜子来。” 周妈妈替林曦系好前襟衣带,闻言心中纳闷,但还是指挥着下面的小丫鬟拿来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 这时的镜子还未有后世那样清晰地纤毫毕现,不过却还是能看清人的面容。 林曦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自己的脸,虽依旧年少清秀,但脸部轮廓已经随着年龄渐渐硬朗,曾经病弱的苍白怜人慢慢褪去过分的柔和,已经颇为英气,再过不久便是一个英俊青年了。 如论如何,也无法跟闺阁少女联系在一起,更不像某些娈宠般雌雄难辨。 赵靖宜一定是吃错药了,林曦断定。 于是便不再多想,不管如何,即便赵靖宜忽然真的鬼附身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想来也不会乱来,为了颜面永宁侯府也不会答应的。 然而林曦还是低估了赵靖宜的脸皮之厚。 第二日,林曦面无表情地看着曹公公那张龙爪菊般的笑容。 “林公子,知晓您即将入白家学馆,王爷特定命老奴翻找了库房,才找了这套文房四宝送来,王爷说他一介武夫,留着也是积灰放库房里,不如送与您恭贺进学。” 什么库房,根本就是特地四处去寻过来的! 曹公公看着林曦的表情,心中实在忐忑,但脸上不得不堆满笑容,他怕林曦恼羞成怒将他轰出去。 虽然他喜欢林曦,又因为他家王爷对这位态度不同,不止一次扼腕为何林家来的并非表小姐而是表少爷,不过真从赵靖宜口中得知,还是惊地张了好久的嘴巴。 他从来不知道,他家王爷的口味原来如此与众不同,怪不得萧王妃不得宠,侯府的众多姬妾也是可有可无。 可之前也没什么征兆啊! 曹公公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下林曦,不算多漂亮的少年,就是那双眼睛分外的干净透彻,不过这样的孩子也是一抓一大把呀。 如此看来,事实似乎只有一个,他家王爷是认真了。 顿时,曹公公对林曦肃然起敬。 不过看这位林少爷可不是高兴的样子,是啊,谁会高兴呢? 林曦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往那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而去,而是直接回了。 “王爷好意,曦不敢生受,求学本就该踏踏实实,笔墨纸砚能用便好,不必奢华,这些在曦看来不过是高高供起来欣赏的物件,还请公公代为收回。” 林曦侧眼看了看圆圆,胖丫头笑眯眯的脸上带着酒窝,手脚却分外麻利地合上盖子,一整理便送回到曹公公面前。 意料之中的事,曹公公心里叹了口气。 “林公子,这便不为难您了,不过有句话老奴还是要说,不管您如何看待王爷,有些事情王爷终究是好意,请别因此一概而拒。这套文房四宝您不收没关系,不过早在您拒了太医之选,王爷便已猜测您或许另有打算,不过您是白身,无论如何总是要先有功名在身才好做事不是?是以王爷早已为您留意座师之选,白家学馆自是好的,其中白如松老先生的学问最好,人也方正端庄,您若是有机会能随他做学问,想来大有裨益。” 听此,林曦淡开了肃容,轻轻点了点头。 “劳公公费心,曦明白的。” “公子灵慧剔透,是老奴多嘴了,这文房四宝……” “还请带回去。” 这是没有周旋于地了,曹公公便不再多说什么,正要告辞,却听到林曦说:“公公留步,劳烦您帮我带封信王爷。昨日王爷过来,我本想和他商讨世子寒症之事,可是后来忘了……救治所需注意事项我已写在信中,所需物品也一一陈列,望王爷尽快回复。” 说到赵元荣的身体,曹公公自是严肃对待,将林曦的信放进袖口,“林公子放心,定尽快交给王爷。” 当天晚间掌灯之前,便得到赵靖宜的回信。 赵靖宜的回信简单明了,只有一个意思:一切由你决定,后果由我承担,三日内必准备好所有需要之物。 真是言简意赅,林曦非常满意,他直接忽略了最后一句:你可另有话对我说? 卫甲等了许久,见林曦收了信便不再有其他动作,立刻小声问:“林公子,您不回信了吗?” 回什么? 林曦神色不明,只是淡淡的说:“多谢王爷信任。” 接着便让圆圆客客气气地将这位也送了出去。 52.春闱林曦入王府 春绿新芽,阳光温暖。 林曦去了重锦堂向太夫人问安后便准备前往睿王府。 “曦儿此去,世子身体虽重要,不过自己也要当心,你身体刚好不久,定要注意不可劳累了。” 太夫人握着林曦的手,轻轻地拍着,脸上一片慈爱,眼中骄傲之余又带着一抹担忧。 林曦心下暖意流淌,“外祖母且放心,曦儿心里有分寸的,您也要保重身体,春日乍暖还寒最容易得病了。曦儿这一去估计得要半把月,外祖母若是想我,我便抽空回来看看您,并不远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 林曦拜别之后便登上了睿王府的马车,卫乙扬鞭马车就哒哒哒地往前而去。 忽而听见外面大锤击鼓,有律三声重响之后,接着听到一人大声喊道:“开门——”肃穆庄严。 林曦扬起车窗帘布,正看到前方一座朱红色的建筑缓缓地打开了四扇正门,门口前一群带着挎篮或背着背篓的读书人正伸着脖子望着里头,远远看去似有激动,似有忐忑,似有茫然…… 林曦这才想起今日便是春闱之日。 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么几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而过,在马车将要离去之前,终于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裴轩与展书生等人正站在门口石狮子旁边低声交谈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或背着考篮,或许是人以群分,在众多忐忑不安的目光下这群书生脸上却是无比的从然,仿佛一切成竹在胸,可见对自己学问的信心。 也有如同魏谦这般,身旁奴仆环绕,替他端着考篮,捶着肩膀鼓励打气,一眼都不瞧那些寒酸的学子们。 他们的未来就从这朱红贡院开始,笔端落下,今后的命运也就各自东西了。 林曦放下帘子,深深地叹口气。 “少爷,您可别担心,老爷之前常夸您聪明呢,若不是您身体不好,怕是早早就高中状元哩,裴公子都比不上您的。”圆圆捧着胖脸笑眯眯地对林曦说。 他哪里是在惋惜这个,不过胖丫头的安慰让林曦心里微暖,便点了点头。 林曦到达王府后便直接来了栖云轩,大厅前赵靖宜正等着他,旁边还有笑眯眯的曹公公。 “林公子,杂家可是将您盼来了。” 林曦微哂,对曹公公拱了拱手后,对赵靖宜行礼道:“见过王爷。” “多礼了。”赵靖宜走进了几步,不过林曦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眼神中便带着警觉,于是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表情未变,语气却是温和,“你不必害怕,我并非死缠烂打之人。”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林曦腹诽道。 经过那日,林曦若非必要也不想再见到这位,只是之前答应做赵元荣的主治大夫实在没法推,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多谢王爷谅解。” 话一说完,他看到赵靖宜的脸上并未有不快,反而带着一丝笑意,林曦正为不解,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袍子被扯了一下,一转头往下看,赵小世子正满脸高兴地抬头望着他。 “表舅,父王这次也没骗我,你果然来了。” 大的不行,小的上,林曦忽然感觉自己正被拉往一个深坑里。 林曦此时到睿王府并不忙着施针,而是先调理起赵元荣的身体,就如自己小时候那般,汤药入口,膳食搭配,药浴周身,补气养血。 既然赵靖宜信任他,林曦定是拿出十二分认真对待。 整个王府的正经主子虽只有赵靖宜和赵元荣这对父子,然而他可不会忘记赵元荣是如何中的毒,永远别小瞧了大宅门后院的女人,说不得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栽了。 是以王府准备的东西他都要细细检查过,特别是入口和沐浴的药材。 他正揪了小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闻着那药香,心里感慨了一下,亲王就是亲王,这些并非是寻常药材,能够收集这么一袋已是不容易,难得是还都是上等品。 正想着,却听到顾妈妈的叫喊声:“世子爷,药材哪里是能随便闻的,出事了可怎么办?您可小心,快放下,快放下。” 林曦回过头,正看见赵元荣学着他那样也用小手抓了一把他前面的艾叶,凑到鼻子前小心地小嗅一下,似乎闻到一股清香,于是又凑近去大吸了一口,接着被浓重的味道刺得喷嚏连连,急得周妈妈大呼小叫。 “表舅,这是什么?” 林曦回答:“艾叶,若是施针,你的屋子都得用此烧着熏一熏,气味有些浓重,别凑得太近。” 赵元荣点了点头便放下了,顾妈妈也放下心来,却不想赵元荣有了兴趣又朝其他的药材伸手。 “林公子。” 顾妈妈唤了林曦一声。 这里的药材都是温和的,抓抓闻闻都不会出事,不过林曦还是对赵元荣说:“世子,可否在外厢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好。” 赵元荣黏性似乎在永宁侯府里完全被激发了出来,到了王府,他的地盘,那更是发挥出十成十的功力,哪里肯答应,亮着眼睛问:“表舅教我认药材可好?”想想又说:“父王说,我多知道些好。” 搬出睿王爷威名,顾妈妈到嘴的劝说只能自己咽回去。 然而林曦却想的是另一层,赵元荣本就吃亏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宅大院之中,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多的是眼睛盯着他。想在这京城大宅之中刺杀他可不容易,那么暗中下毒之类的小手段怕是不会少。 赵靖宜估计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人千防万防总不及自己有识药解毒的本事。 考虑到这里,林曦看赵元荣的目光又带上了怜惜,自己娘胎里带来的没办法,这个孩子却是被人硬害成如此的。 见林曦答应,赵元荣的脸上立刻开出了一朵灿烂的花,高兴地找不到一丝阴郁之气。 真好哄,林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感觉赵元荣朝他的手蹭了蹭,一时间一种柔软弥漫上了林曦的心头。 很奇特,两世为人林曦都未做过人父,然而每世皆有一位疼爱自己的好父亲,他总能肆无忌惮地撒娇卖乖,更因为病弱,林青宠他纵容他,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他不知道作为父亲是什么感觉,但是这么小一个孩子,满心满眼都写着信任和依恋,药浴也好,汤药也好都乖巧的配合,唯一的要求也不过让他在旁边陪着,林曦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也相差不远了。 他能够预见到他对赵元荣的感情会真诚深刻,然而他不会承认跟赵靖宜有关。 不过有没有关系这并非他说了就算的,如今赵靖宜对此喜闻见乐,他既然看中的林曦,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权贵毕竟是权贵,从小所学的便是争取夺取,作为天潢贵胄,赵靖宜自然不会不同。 只是他更为高傲,不愿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强迫罢了,喜欢便是更为在意,于是利用赵元荣温水煮青蛙,手段不同,只要结果一致便可。 于是,林曦对待赵元荣时更加用心,所需药材只要用到的,他懂的,都一一教他辨认,就如当初的闽大夫一般。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夫,对于药理他懂得真的不多,面对赵元荣询问的小脸,他只能微笑地决定定要将闽大夫留下的医书啃完,有必要扩宽一下医学知识。 三日后,贡院开了大门 学子们当初如何精神抖擞地进去,如今怎样面有菜色地出来,这三日必不好过。 就是向来风度翩翩的裴轩也是脸色发白,与其他书生相携而出。 “这还只是第一场,之后还有两场,哎,若是此次不中,岂不还得来一次?”展书生想到这里脸色更苍白了。 闻言立刻有人劝慰道:“展兄第一次下场,难免会不适应,我等已是第二次倒有些准备。” “看裴兄如此镇定,想必心中有数,可喜可贺。” 裴轩拱了拱手,“夏兄过奖了,盼后两场也能顺利度过。” “就是为了不再经历一次,也要高中呀!”有人唏嘘道。 这时听旁边几声嗤笑传来,一转头就看到魏谦等其他考生也摇晃着出来了,门口等了许久的魏国公府下人顿时蜂拥而上。 “一群穷酸想得倒美,呵,看着,下次还是你们几个。” 魏谦说着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特别是看到裴轩和展书生,眼中的嘲讽更胜,他是不会忘记当然在黄金屋中丢下的面子的。 于是立刻旁边有人起哄道:“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待魏兄高中,自是一个天一个地,回头再收拾也不迟。” “说的对,看他们这故作清高的模样就是不顺眼,我都等不及放榜之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啦,什么解元,什么才子,这满京城哪个不是才高八斗!” “呵呵。”魏谦冷笑了几声,拿起折扇刷拉一声打开,看起来分外胸有成竹,“等揭了榜,众位都来我府上,这必要大办。” “那就先恭喜魏兄了!” 这些纨绔可不懂得收敛,也不管这是不是贡院的大门前,便开始吹捧起来。 “只不过才考了一场,这些人就……” “李兄,我们便少说两句。”裴轩劝阻了一个义愤填膺的同乡,回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魏谦等人,低声说:“中不中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展书生也点了点头,“三日作考元气大伤,我们不妨快些回去休息,明日便是第二场,容不得闪失。” 此话一出,疲倦感袭来,自是没有精力再与魏谦等人多做纠缠。 只是裴轩看了看那边的哄笑,回头望着朱红色已经关闭的贡院大门,微微皱了皱眉头。 六日后,会试终于结束,贡院大门开启,众考生鱼贯而出后,关闭被封条封闭,待三年后再次开启。 接下来便是等着揭榜了。 53.施针前夜略小叙 这次春闱,永宁侯府并不关注,无非只有萧玉祺被永宁侯强逼着禁足看书,订了亲的人,却连下场的资格都没有,也是忒没面子的事。 而睿王府,更是不会太过在意,不过春闱期间的治安主要由巡防营负责,若平日无事,底下也不会随意打搅睿王爷。 谁都知道,如今天大地大也大不过世子爷的身体。 这日当晚,林曦坐在浴房边的杌子上,陪着在浴桶中洗药浴的赵元荣。 这是最后一次,明日便要开始动手了。 “可以了,荣儿出来。”林曦拿过屏风上的薄棉被,摊开,赵元荣从水中站起来,踩着浴桶中的小凳子由着林曦将他裹起来,两只小细胳膊搂住林曦的脖子,一脸满足地蹭了蹭。 顾妈妈在一旁看得心酸不已,不过小祖宗在林曦面前乖巧可不表示也在他人面前也听话,拧起来就是睿王府所有的下人都跪在他的面前也劝不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投了表少爷的缘了。 “今日早些睡,明天……可做好准备了?” 六岁的孩子已经不轻,林曦抱着他还颇有些吃力,不过这孩子实在黏的紧,特别是第一次抱着他擦身体后,接着就脱不开手了。 “只要表舅陪着荣儿,就不怕的。”赵元荣糯糯的声音凑到林曦的耳边说。 林曦忍不住扬起嘴角,“荣儿长大了。”接着脸色一苦,而且还变重了,明天之后希望不用再抱了。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脚步声,接着听到丫鬟们脆生行礼“王爷”,待林曦意识到赵靖宜来了的时候,怀里沉重的称砣已经被拎走了。 只见赵元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地连人带被被他父王抱在怀里。 林曦顿时松了口气,行礼道:“王爷。” 赵靖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的胳膊上看了一眼,“荣儿沉,丫鬟婆子都在,不必亲力亲为。” “是。”林曦规规矩矩回道。 赵靖宜便不好再说什么,抱着赵元荣去了卧房,将这小子塞入了被子里,替他盖好,“睡,养足精神,明日可不轻松。” “表舅还没给我说故事呢,唐僧被白骨精抓去,又把孙悟空气走,昨晚上没说完,表舅说今晚继续。”赵元荣扒着被沿瞪着闪亮亮的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听到林曦的脚步声,更是兴奋地眼睛发光。 赵靖宜回过头就看到林曦,少年尴尬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留下,他答应过赵元荣在施针前要把三打白骨精讲完。 于是赵靖宜微微扬了扬眉尾,侧身让开,干脆利落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目光认真地看着林曦。 “表舅,快些过来,我都等了一天了。”赵元荣直起身体,被子滑下,露出赤.裸的胸膛胳膊。 林曦本来纠结于跟赵靖宜同处一室,那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有些心里发慌,不过看到赵元荣赤身露在空气里也不怕着凉的样子也顾不上了,赶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今晚要是着凉,我们之前的调养可就白做了,顾妈妈,替世子穿好寝衣。” 又没好气地看了眼赵靖宜,这父亲当的真是不让人省心。 赵靖宜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 赵元荣不消说乖巧地任由顾妈妈穿上寝衣,中途眼睛是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曦,只需一会儿就穿好了,立刻扬起笑脸,“表舅。” 赵靖宜的空闲日子不多,因皇命在身,整军待发,常常见不到人影,就是到了晚间也是时常在书房议事忙碌。是以林曦与赵元荣的睡前故事他从未听到过。 于是就着这声,赵靖宜也看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等着林曦讲故事。 林曦瞪着好整以暇的赵靖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位爷难道也要一起听? 面对赵元荣他能从容不迫,可是若是屋子里有这么一位存在感极强的王爷,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他都觉得压迫。 “王爷……”能不能先行回避? 赵靖宜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何事。 林曦语塞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在这里他不自在,似乎也没有将他赶出去的道理。 于是在赵靖宜面无表情厚着脸皮下,林曦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说了。 幸好赵靖宜是个不错的听众,不会胡乱插话,说着说着,林曦便顺溜了,也忽略这屋子里除了床上的孩子还有孩子的父亲。 待他将孙悟空救出百花羞公主,解除唐僧虎妖身份这段说完,再低头时赵元荣已经困倦地睡了过去,小手还抓着他的衣摆。 林曦笑了笑,无比顺手地刮了刮赵元荣的小鼻子,掖好被角才直起身体转过来,一杯茶水正递到了他的面前,只见赵靖宜眼中含着笑意看着他。 林曦脸色一红,口中正渴,便伸手接过,“多谢王爷。” 赵靖宜看着林曦小口小口喝下,那淡色的唇被水浸湿带上一抹润泽,目光渐渐地眯起,忽然意识到一亲芳泽之意说的便是此刻。 赵靖宜撇开视线,不经意地问:“这故事从哪儿看来,不错。” “是……从一本乡野小说中看到,觉得有意思便记下了。” “叫何名字,若是无事我也可打发时日。” 林曦喝水的动作一顿,眼神颇为怪异地看了赵靖宜一眼,这位王爷可不是喜欢这些闲杂小说之人。 “不记得了,也是很久之前看到的,王爷若是有幸能够找到它,还请借曦翻阅几日。” 话题就此打住,赵靖宜便点点头,“天色已晚,我送你回房。” 其实就在隔壁厢房走几步便到了,再拒绝就是矫情,林曦跟着赵靖宜出了房门。 门外,月亮正圆,大大地挂在树梢,照着院子里一片银色。 林曦下意识地抬头,望着圆月,怔怔出神。月光下,少年的面容俊秀清明,神色间带着一丝迷离和脆弱,赵靖宜心上一动便说:“明日你只管动手,不必多有顾忌。” 这话赵靖宜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分外郑重,林曦回神心上微暖,“我经历了五年,这每一个步骤都一清二楚,唯一的变数便是世子了,我本想用麻药,只是他还小这对他的身体并不好。不过世子心性坚毅,我已与他约定,再痛苦都要忍下去,希望我和他能够坚持到最后。” 赵靖宜说:“明日我都会在。” 这便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扛起来了,闻言林曦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松了口气。 前世的医生动手术前都需要家长签字,赵靖宜繁忙常常不见人影,林曦虽有把握但还生怕他不在的情况下出事,自己可就说不清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林曦的手,只听到赵靖宜轻声说:“荣儿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也会如此,而他的将来,便握在你的手里,其余的皆有我。” 四周静谧无声,月光朦胧婉约,赵靖宜的声音低沉如同浑厚之酒,这话意有所指,林曦知道。 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还未等他挣开赵靖宜便放开了,状若无事地说:“春闱已是结束,明日便要放榜了,听闻你师兄也入了场。” 说到裴轩,林曦立刻便忽略了之前,皱了皱眉,“师兄的才情极高,并不需要我操心。” “这几日谣言纷纷,恐有变数。” 林曦惊讶,“什么谣言?” “科场之中最忌讳舞弊,有人传言试题泄露,又有人说名次早已排定,众说纷纭。”巡防营一直都紧盯着春闱,这种事赵靖宜自然一清二楚,于是便也安慰林曦,“你也不必担心,你师兄既然才情极佳自是不怕的。” 林曦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会担心裴轩,说句不好听的,真落榜了于他也是件好事。 “多谢王爷关心。” 林曦不欲多说,向赵靖宜行了礼便告辞。 赵靖宜送林曦到了东厢房门前,止了步,看着林曦的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去。 “王爷。”曹公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赵靖宜的身边,低声唤道。 “听说裴轩拜师于林青五年之久,与曦儿朝夕相处,这次来京,按理与曦儿该多多亲近,可观之曦儿与他并不亲厚,甚至……冷漠。” 他刚才所言若是真的情同手足林曦也该多关心一下,而不是敷衍了事。 曹公公说:“林大人为淮州知府之时,林公子便常年卧病不在人前,倒是这位裴公子却常常替林大人出面理事,在淮州享有盛誉。林大人出事后这位裴公子却是安然无恙,并未听说有人为难于他,这就有些奇怪。听闻林公子还被逼迫着大病一场,险些熬不过来,估计这里头还有些并未人知的事情在里头。” 赵靖宜听到林曦险些熬不过来之时皱紧了眉,眼中寒光闪过,“再去细探,在本王走之前定要知晓。” 曹公公应声道:“王爷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 有些人不在意就罢了,一旦放于心上,那是一举一动都要弄清楚缘由的。 赵靖宜又忽然想起林曦第一次见面就晕厥在自己怀里的情形,顿时心有叹息,他那时哪里会想到如今。 曹公公看着赵靖宜阴晴不定的神色,劝道:“王爷,林公子之事还得从长计议,可是急不得,老奴看林公子虽柔弱,可心性坚强,若是强来怕是会适得其反,他还有两年的孝期,咱们慢慢来。” 赵靖宜起初自是考虑过直接掳人,要一个孤弱少年就是皇帝和太后都会不以为然,不过睿王爷毕竟不是禽兽,考虑到长久,只能慢慢计较。 “曦儿不小了,再过不久,永宁侯府也该考虑他的婚事。”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实在天经地义之事,观永宁侯府也是真疼爱这位表少爷,是以他家王爷的路可真不好走。 不过曹公公毕竟是曹公公,转眼一想就笑呵呵道:“那就看咱们世子爷了,林公子对世子爷是真好,老奴冷眼看着,照顾地细致周到,就是王妃在的时候……” “本王知道了。”赵靖宜不愿多说,就此打住。 提到箫锦萍,曹公公也是一声叹息。 54.杏榜提名曦施针 春闱恩科,就待杏榜提名之时。 天色还早,贡院门外石墙之下的挤满了等榜之人,三年一次,是虫是龙,今日便在此揭晓,就是再成竹在胸之人也是难以平静的。 人们翘首以待,看着在官衙下护送开道而来的考官将红纸杏榜粘贴好后飘然而去,顿时一哄而上。 同时各路报喜官衙也四散向中榜老爷们通报喜讯。 悦风客栈里,裴轩及其他书生端坐在大堂内,静静地等着从远而近的敲锣打鼓之声。这几人学问皆是不错,对自己的信心亦是不小,又谦有君子之风,是以内心再如何焦急脸上也是平静以待,看得周围暗暗点头称赞。 客栈掌柜慧眼如炬,悄悄观之数日,对暂住在此的这群考生极是信心,是以今日免了他们的酒水茶饮,还送上了点心,派了小二迎在门口,若有报喜官差而来,第一时间能得知恭迎。 悦风客栈坐落在城西主干道上,后面还有几个客栈,此时住的大多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只听到锣鼓声来了又远去。 名次越靠前捷报就越早,到后头说不得就得跌落到了三榜了,同进士,如夫人,即使高中也未免太无趣味,哪怕还能经过殿试争取,然基本改变不大。 是以虽然才刚刚敲响两次,大家还是不免有些忧心,都是自诩文章斐然,冲得都是前十名而去的。 终于一个高亮的鸣唱伴随着锣鼓声进了悦风客栈。 “裴轩老爷可在?!裴轩老爷一甲第三名!一甲第三名!恭喜呀,恭喜!” 满座哗然—— “裴兄,恭喜,恭喜!”在座的书生都齐齐向裴轩恭贺道。 “林大人当初便是探花郎,裴兄可是要效仿林大人?” 裴轩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拱手致谢,“诸位同喜。”在周围艳羡的目光下,施施然地接过报喜官手中的喜报,身后的书童立即送上丰厚的谢礼。 “现在就等诸位兄长喜讯了。”淡定自若,端的是君子风度,笑容如沐春风,让人觉得这个名次也是实至名归。 然而,似乎好运到了头,继裴轩之后便再无锣鼓响在悦风客栈。 直到最后,才依稀有两声而来,不过皆是此前默默无闻之人,而展书生,夏书生等人却是落了榜。 裴轩觉得自己手中喜报突然变得异常烫手。 睿王府,栖云轩 林曦清点了今日施针所需之物,闭眼沉心回顾了今日之步骤,待心有成竹才理了理衣裳出了厢房门,向赵世子卧房而去。 一出房门,却正看到睿王爷从边上的林子里走出来,只见他额头细汗密布,一身单薄的劲衫,手中握着□□,步履稳健轻盈,显然是刚刚练完了枪。 林曦敛目行礼。 赵靖宜将□□交给亲卫,看了林曦良久,便问:“昨日可睡得好?” “谢王爷关心,尚可。” 林曦想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可赵靖宜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迂回,“你知我心意,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越是如此,我越是难以放开。” “……”哪里让你看对眼了,立刻改了还不成吗? 林曦便收了恭敬之色,面无表情低头看鞋。 赵靖宜抬起头正想抚向林曦额边鬓角,却听到下人来报:“王爷,林公子,王老太医、小王太医、李院判、冯太医、张太医、孙太医等求见。” 一群太医来干什么?林曦抬起头莫名地看着赵靖宜,突然想到今日之事,又有些惊讶。能成太医者皆是医术极为高明之辈,林曦自愧不如,他不过是会了一套针法罢了,倒有些意外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赵靖宜的脸色可不好看,今日是他儿子的关键之日,可不是给这群庸医展示的。两位王太医他印象不差,只是今日如此未有眼色他也不悦。 正要回绝了,却听到林曦说:“王爷考虑的周到,今日若有太医在一旁协助监看,假使有突发状况也可及时挽救,曦毕竟年轻,除了针法尚可药石方面还是信任太医较好。” 赵靖宜看了林曦良久,才确定并非心气高傲的不满之语,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又对林曦说,“你先去,本王更衣后即来。” 林曦见了几位太医才知道并非赵靖宜请来的,而是皇帝直接口谕让其过来观摩。 两位王太医自是极为乐意,就怕林曦不愿意,毕竟医术算是独门手艺,未经收徒不外传,更何况是圣手闽行的成名之术。 而其他几位太医,有些见林曦年轻并不以为然,有些则是心气傲然不愿向一个少年人低头求教,不过碍于皇帝的旨意不得不从。太医院本就竞争激烈,讲究资历背景,然林曦一个半路少年,深得皇上信重,甚至还钦赐太医之位,虽最后推却了,然让他们依旧产生了危机感。 有些人能够认同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威望比他高的作为同行,却不能心平气和地看到一个年轻又名不见经传之人拥有他的地位。更何况睿亲王压根已经不信任太医院,他只认准了林曦,让皇上也对皇家御医产生了不信任之感。 是以,即使不情愿,他们也硬着头皮来了。 赵元荣的卧房里,如今添了许多炭盆,周围的温度温暖地让常人能出一背子细汗,即使开了窗子也无法消除这热度。 只有林曦和赵元荣,同病相怜的甥舅二人神态自若,似乎这温度极为适宜。 睿王爷大刀阔马地坐在主位上,如同定海神针一般。 “几位太医医术高明,我本不该卖弄于前,不过世子症状与我相同,更为熟悉罢了。若是想学,请细看我的手法,我会一一讲解,不过中途请保持沉默,不要出声打搅我,能够自行领会再好不过了,即使没有事后也欢迎讨论。” 林曦向站在一边的几位太医拱手致意。 “贤侄是要教我等针灸之术?九转九回?”老王太医惊讶地问。 林曦点了点头,“是。寒症之状并不罕见,无非是程度轻重区别罢了,若是有更多的大夫学会,便多了一种治疗的方法,造福于人的事,何乐不为?” 林曦说的轻描淡写,然而却让众位太医震惊不已,皇帝下旨只是观摩,却也没资格命令林曦一定将看家本事交出来,毕竟这个时代手艺代代相传,都是吃饭的活计,怎能轻易示于他人? 就连赵靖宜也不紧侧目望着林曦,只见他的目光更加深沉而热切,眼中的志在必得看得让人心惊。 前世医学院各省市皆有,本就开放学习,网上各种方法资料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只要肯用心定能学会,他倒是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 至于闽大夫,他无后人,若是更多的大夫承了他的衣钵,名垂千古,如扁鹊华佗一般,广为流传想必也是一件欢喜之事。 “不如贤侄多矣,惭愧。”老王太医感慨道。 林曦也不去管其他人的想法,便走到□□着平躺在榻上的赵元荣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柔声道:“害怕吗?” 赵元荣的小手拉住林曦的衣摆,“表舅。” “坚持住好吗?晚上争取再讲一章西游记的故事。” 赵元荣的眼睛一亮,忙扯了扯,“我要听两章。” 林曦笑了,“直到你睡着为止,说定了,可好?” 那翘起的大拇指印上了孩子稚嫩的手指,赵元荣最后再次望了望赵靖宜。 “王爷。”林曦转身唤道。 赵靖宜起身,走到榻边,伸出大手握着那扣在一起的拇指,目光深沉柔和,“我一直会在。” 曹公公拭了拭眼角,带着一干丫鬟妈妈都下去了。 同一时间,林曦的针石布包在暖榻展开,那细细长长的银针闪烁着寒光,就是赵靖宜看了也是神色一凛。 林曦执起一根,回身郑重道:“诸位,请务必保持沉默。”又对头皮发麻瞪得眼睛大大的赵元荣说,“荣儿,若是痛便叫出来,坚持不住,定要告诉我,我会让人按住你。” 最后转身看向赵靖宜,“王爷,请站于世子,身后我便开始了。” 睿王府大门前,门房看着一身直襟长衫的裴轩,摇了摇头,“府内今日有要事,并不待客。” 裴轩皱眉,望着威严的大门,抿了抿嘴道:“我仅拜见作客府上的林曦林公子。” 然而门房依旧摇头,“不论是谁,都是一样。” 态度不见得好也不见的恶劣,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裴轩无可奈何,便抽出袖里拜帖,递给门房,“在下乃是林曦公子的师兄,若是方便,请代为转交,多谢。” 说着身后的书童便递上一个荷包。 门房收了拜帖,却退了荷包,只道:“公子放心,小人定会转交。” 油盐不进也是麻烦的事,裴轩心里没有底,然而实在没有好法子,只能作罢。 同窗加同乡,一路走来,裴轩深知他的这些友人才情如何,虽他为解元,然而论真正立意论断他是多有不足的。 中第本是件高兴之事,名次也好,然而若一同赶考只有他一个人高中,这便不寻常了。 裴轩他们立刻去了榜下,看着红底黑字,却发现素有才情之人皆名落孙山,如魏谦之辈却榜上有名,会员之名更是闻所未闻,如何不让他人多想? 第一场考试之后便隐约有谣传试题被泄露,三场之后愈演愈烈,若不是未曾揭榜,他们定已经议论开来。 站在榜前,裴轩似乎能听到书生们义愤填膺之语,欲上顺天府击鼓状告之意。夏书生等人虽依旧恭贺他,然而看他的目光却隐隐有所不同。 魏谦等人的嘲笑声回想在耳边,仿佛隐隐约约能抓住那一丝关键。 裴轩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之中,他不知道为何考官未将他的名字也一同黜落,让那显眼的“裴轩“二字清晰地挂在红榜之上。 此刻他才发现京城之大却无深交之人,无可诉说之人,梁王府凭他一个小小的举人无可登门,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的师弟。 可他这个师弟,自从淮州一别就逐渐分生了起来,不复往日亲厚。 或许他知道些什么……裴轩心里猜测,却是不安起来,想到此处便匆匆告辞。 55.两厢无可奈何 满室的寂静中只有瞪着眼睛连尖叫声都虚弱的赵元荣喘着粗气,按着儿子双手的赵靖宜不知何时后背皆湿,冷峻寒霜的脸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林曦捏着银针的手。 三个时辰下,那双秀白修长的手自始至终稳稳当当,未有犹豫未有着急,犹如本人般稳如泰山。 视线顺着手腕落到林曦的脸上,只见少年抿着淡色的唇,目光冷然如寒月,神色平静似波澜不惊的湖面,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一分一毫。哪怕中途之中赵元荣坚持不住哭喊出来,也不过当机立断让赵靖宜按住他的手脚,中途的动作连贯无一丝停顿。 当最后一根三寸长针收起,林曦的眸光才微微动了动,鼻翼轻扇,向赵靖宜点了点头:“王爷请放开世子,已经结束了,注意保暖,别着凉,让他好好休息。” 声音极轻,却唤醒了赵靖宜不知何时僵硬的手,他放开,接过旁边递来的棉布。 “王爷,让微臣来。”小王太医擦了头上的细汗上前一步道,看林曦的目光带着满满的钦佩。 赵靖宜点了点头,此刻的赵元荣除了粗喘着气息一动不动,眼角犹带着泪痕,仿佛已经死过一次般,他还真害怕自己手脚没个轻重伤害到儿子。 再看林曦,他正将银针收进布包里,动作缓缓地整理着,脊背虽挺得笔直,却难掩弥漫满身的疲惫和萎靡。 林曦很累,非常累,长时间注意力高度集中,小心翼翼不容任何闪失坚持到最后,如今一旦松懈下来,额头脑仁突突地生疼,耳内嗡嗡作响,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全身的力气似乎随着那收起的银针从指尖流出去,很久没有这种筋疲力尽的晕眩感了。 林曦虽早有心理准备,然而此刻依旧难以忍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 终于一个晕眩感传来,脚不知撞到了什么,身体顿时一个倾斜,林曦来不及支撑一双手已扶住他的双臂,接着便往后倒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不需猜也知道是谁。 不过此刻他既无挣扎力气,也贪恋这个支撑臂弯,便由着赵靖宜搂住他。 “累便休息,不必多言。” 低沉稳重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耳朵,林曦干脆利落地闭上眼睛,之后便不省人事。 不知何时屋外灯火已亮。 林曦是被饿醒了,虽依旧全身无力,但抵不过肚里空空难耐。 不过还想着吃东西,可见身体状况还算不错,相比从前真结实了不少。 屋内声音稍稍一响动,一个丫鬟便进了来,惊喜道:“林公子总算醒了,这一觉可真长,天快要亮了呢。” “我的丫鬟呢?” “圆姐姐守了一晚上,曹公公便吩咐奴婢替一会儿,好让姐姐休息些时辰,奴婢去唤她来?” 林曦摇了摇头,“不必,让她就休息就是,劳烦姑娘替我寻些吃食……” 正说着却见圆圆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正捧着一个汤盅,见到林曦醒过来,高兴地说:“估摸着少爷这会儿就要醒了,昨日您睡的香就没叫醒您用晚膳,肯定饿了。” 说着对那丫鬟致谢,“多谢姑娘了。” 那丫鬟立刻欠了欠身,“圆姐姐客气,这是妹妹分内之事。”便扶着林曦直起身,让他靠在一个靠枕上。 圆圆打开盅盖,用汤匙搅了搅,才送到林曦的手上,“因不知道您什么时候醒来,厨房一直备着呢,王老太医说用些好克化的汤粥最好,您尝尝,银耳木莲羹先垫垫肚子。” 睿王府的厨房似乎格外合他的口味,林曦一口口喝完,热呼呼下肚,身体顿时舒畅了许多,脸上也带着满足的笑意,这才问道:“后来怎么样了,世子醒过来了没有,精神看着可还好?” 圆圆收了汤盅,回道:“世子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看起来有些恹恹的,王太医说是累了,把了脉道是无大碍,多作些休息就好,和您当初的情形差不多。世子爷想来见您,不过王爷说您累了不要来打搅,所以没有来。” 林曦这下放心了。 这么多太医丫鬟婆子呢,事后护理应该不会出差错的。 “少爷要不要再躺会儿,天色还早呢。” 林曦点了点头,圆圆撤了靠垫,扶他躺下,便与那丫鬟一同出去了。 似乎睡得太久了,林曦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几次,终是放弃,唤了圆圆过来更衣起身。 栖云轩本是睿亲王世子的正院,景色布局自是极好,如今春日里,更加漂亮宜人。 难得的天色蒙蒙亮,林曦早起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情一个大好,王府里没有长辈需要请安,他向来起得晚。 经过栖云轩边上的小树林,正好看到卫甲站直了身体面朝着里面,似乎还有声响传出来。 林曦好奇之下便走了进去。 脚步刚踩进,便见卫甲敏锐地回过身,见到林曦,微微一惊讶之后赶紧抱拳行礼,“林公子。”又看到林曦身后的圆圆,招呼道:“圆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圆圆笑眯眯地问,之前卫甲向圆圆取药箱了几次,两人也不算陌生。 卫甲看了看林曦,“王爷正在练武。” 正说着林曦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方看去,这片小树林里面是一个小校场,依稀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长.枪破空响声伴随着低喝声,让林曦走近了几步。 世人皆说睿亲王武艺高超,技压群雄,说书人更是将他的一柄长.枪吹得天花乱坠,他觉得皆不合实际。直到他摸到了赵靖宜的长.枪,才堪堪触摸到了赵元帅那不示于人的一面。 白衣,长.枪,红缨。 此刻赵靖宜腰身弯如一轮满月,蓄满爆发之力,长.枪颤动挽出红缨之花,如罂粟似彼岸鲜艳又危险诱惑,仿佛下一瞬间能如毒蛇般能刺破皮肤带出温热红血。 破空之响下,似乎天地间只留下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持枪男儿。 这并非花架子,林曦只是远远看着,就感受到那震慑杀意扑面而来,四肢瞬间发麻,口中生津。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敏捷又充满力量的身影,内心就抑制不住涌现出一股股热流,燃向四肢百骸。 当赵靖宜持枪横扫,单膝跪地之时,蓦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准了林曦,飘扬的长发下那如鹰隼般的视线瞬间穿透林曦的双瞳摄住他的心脏。 那一刻林曦真感觉自己犹如被盯上的荒原的可怜兔子,无法动弹。 直到那双冷冽的黑眸忽然一愣,讶然,接着精光一闪,笑意快速地溢满柔和了目光,仿佛冬去春来,“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色还早。” 赵靖宜起身,收回长.枪,走到林曦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脸怎么这么冷?”说着脸色便不大好。 圆圆被他唬地心上一惊,也不计较什么时候睿王爷对自家少爷这么体贴温柔了,求救似地望着林曦。不论是谁家丫鬟,对于这位王爷心里总是怵的。 林曦回过神,才脸色一红,微微后退了一步,“睡得多了,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不冷,打搅到王爷了,请赎罪……” 话未说完,便听到头上传来一阵轻笑声。 “总是这样,不累?”低低沉沉的,煞是好听。 林曦不说话了。 “替你主子去拿件披风。”赵靖宜对圆圆吩咐道。 卫甲接过赵靖宜的长.枪,颇有眼色地拉过圆圆:“圆姑娘,我送你过去。” 不明就里的圆圆看了林曦一眼,发现他家少爷也并未反对,于是福了福身便跟着卫甲离去。 等人都走光了,赵靖宜才拉着林曦离开小树林,“今日感觉如何?昨日忽然晕过去吓了我一跳,幸好王老太医诊脉,说你只是累得狠了,多休息便好。” 既然无人,也就别掖着了,林曦不客气地说:“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世子无事便好,王爷觉得呢?” 赵靖宜脸上出现尴尬,一闪而过,又沉声道:“之前是我考虑欠佳。” 林曦撇撇嘴,何止是欠佳,根本是强行逼人,不过现在倒是懂得尊重人了,也算是点安慰。只是若他能放弃那点执念,会更让人欣慰的。 林曦正想劝劝这位回头是岸,然一抬头就看到赵靖宜翘着嘴角弧度,满目宠溺地看着自己,不知怎的话就没说出来,反而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赵靖宜有些泄气,“曦儿,我如何做你才会应予我?” 那拿你怎么办的语气简直幻听了林曦的耳朵。 抖了抖肩膀,落了满地的鸡皮疙瘩,才正色问:“王爷,你可曾记得曦之前说过的话?” 赵靖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既如此,王爷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赵靖宜目光微沉,过了良久才说:“过去的事情我无法改变,然我愿承诺你将来,你我之间再无第三人。” 若是个女子,估计感动地痛哭流涕,投入怀抱中了。 然而林曦却咬了咬牙,“我不喜欢男子。” 赵靖宜脚步一顿,淡声道:“之前我也不喜欢。”又深深看了林曦一眼,心想着面前的这人是越看越喜欢。 “世子爷……” 一听到林曦提赵元荣,赵靖宜立刻打断他,皱眉,“这跟荣儿无关,心悦你仅此而已。” 林曦无语了,真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病症能够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神医愿意为我医治求之不得。” “……”林曦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住火气,“我要是一直不喜欢你呢?” “我等你。” 林曦冷笑,“我已十六,出了孝就是十八,该成亲了,家外祖母已经在为我挑选淑女。” 赵靖宜立刻寒了脸色,“不许,我愿意等你,但不许你亲近任何女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男子。” 你还可以再霸道点! 林曦的火气终于憋不住,吼道:“赵靖宜!你总是这样霸道不讲理吗?你若是真喜欢我,就不能为我设身处地地想象吗?你可曾考虑过我林家香火怎么办,你让我今后如何去见林家列祖列宗,去见爹!” 林曦似气得狠了,面色潮红,看赵靖宜的目光带着愤恨,还有说不清的委屈。 赵靖宜好不容易硬起的心立刻就软了,他握紧拳头,表情更加冷冽,然语气说不出的轻柔和无奈,“荣儿可视你为父,若是非要……去母留子,只准一个,就一个,但不许成亲。否则……” 他说不出威胁的话来,成亲视为两姓之好,那个时候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子在林曦身边,他还有什么资格争取?他也忍心不了亲手弄得林曦家破人亡。 林曦愣了一愣,他看到赵靖宜脸上一闪而逝的痛苦,但随后变得更加坚毅冷肃。 “你简直病得不清,无可理喻。” 赵靖宜没有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林曦再也说不出很狠话来,只能愤愤地推了他一把,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颗高悬的心似乎悠悠地落了地,不知怎么看着愤然离去的林曦,赵靖宜忽的心里胀满了酸涩又带着丝丝甜腻。 他不紧不慢地跟来后头,状似无意地说:“荣儿说要跟你一起用早膳,我让他去你哪儿还是我们去他那儿?” “别跟我说话。”林曦回头狠声道。 这是闹性子了,赵靖宜对自己说。 “管家说昨日有个自称你师兄的男子要见你,他叫裴轩,你要见吗?” “……”忒么什么时候你个面瘫王爷这么多话了! 林曦顿了顿脚步,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杏榜已经开了,不过考生对此次结果很有异议,裴轩过来,想必也是要跟你商谈此事……” 林曦握紧拳头,回身吼道:“我管他去死!” 之后身后安静了,只有那悠闲的步子慢慢跟着。 56.裴轩二次拜访 林曦一肚子火气,在走进赵元荣屋内的时候已经消散地差不多了,只剩下满身的无奈萦绕心头。 赵元荣端坐在饭桌前,视线从他表舅的脸上转到他父王的脸上,顿了顿后,又转回到了他表舅这儿,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浮现疑惑。 他父王虽依旧严肃个表情,但整个人让他感觉到一股轻松喜悦之情,而他表舅……好,这脸色,他父王究竟做了什么能够惹得向来好脾气的林公子如此生气? “林公子来了,快请坐下,您气色看起来不错,老奴就放心了,想必还未用早膳。”曹公公一脸笑咪咪地样子,似乎未看见林曦黑如锅底的脸色,招呼着他坐下,“猜想着林公子若醒来定会来看望世子,是以老奴让厨房多做了些,都是您和世子爱吃的。”说完仿佛才看到这王府的主人一般,“王爷来也来了,正好一同用。” 这样主次不分可不是一个王府大总管该犯的错误,忙着伺候赵元荣的顾妈妈惊讶了一下。 然而赵靖宜真的就若无其事地坐下了,仿佛理所当然般,甚至还接过丫鬟呈上来的稀粥,用汤匙舀了舀,放凉了些才送到林曦的面前,端的是体贴。 顾妈妈心上一惊,看着林曦的目光就有些异样。她在王府的时日长久,跟着萧王妃自是了解这位王爷是怎样的心高气傲,然而从未见过赵靖宜如此关怀体贴过谁。即使是世子,若不是唯一的嫡子想必也得不到这样的殊荣,更承让当初的箫锦萍。 若不是林曦是男子,她都要怀疑王爷已经看上他了。 心上转动就听到赵靖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荣儿自己吃。” 顾妈妈顿时顾不上其他,脸上出现尴尬之色。虽平日里王爷早已经吩咐过世子爷需自己吃饭,但赵元荣昨日毕竟遭了罪,顾妈妈心疼的不行,于是今日一早就来伺候他起床用早膳。 然而赵靖宜向来说一不二,她没胆子抗命,心想着世子爷可别闹起来,惹得王爷不高兴。 然而令她意外的事,赵元荣这次真的就乖乖地从她手里端过碗匙,一口一口吃起来,小脸上没有任何的不快,只是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林曦那儿瞟去。 林曦顺手将赵元荣爱吃的点心送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微笑地朝他点点头。 可怜见得,这便开心地弯了眼睛眉毛,仿佛吃了蜜一般。 就是萧王妃在的时候也没见世子如此眉开眼笑过,顾妈妈心里微微发凉。 再看赵靖宜,早已经三口两口地将早膳用毕,只是舀着粥不紧不慢地喝着,常年带寒的脸上罕见地眼露笑意,颇为温情地看着儿子和林曦。 如此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顾妈妈在心里早已经描绘了许久,但林曦那个位置从来是另外一位女主人的。 “顾妈妈,世子的药还煎着。”曹公公冷不丁地说。 顾妈妈回过神,这是要她出去了。她看了赵元荣一眼,虽食不言,但赵世子很是享受这种温馨时刻,吃得比平日里顺利还多。 “是,奴婢这就去看看。” 赵靖宜看一大一小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汤匙。 林曦没有理他,接过丫鬟的帕子替赵元荣擦了擦嘴和手,便带着他直接进了屋,准备细细把脉。 赵靖宜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面对赵元荣的病情,林曦自是不敢马虎,问了晚上伺候的丫鬟有什么状况。 “世子爷睡得极好,一整晚都没有醒来呢。” 林曦点了点头,心里微松。 “荣儿可有不适?” 赵元荣细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想到昨天那疼痛,脸色有些发白,拉住他的衣摆问,“表舅,那样的还要几次?” 林曦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颇为同情,这真的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然而却不能不忍的,“三月一次,先试着两年,若荣儿配合,估计就差不多了。” 于是赵元荣开始掰手指头。 赵靖宜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颇为不忍,心下叹息。 这孩子心性纯良,若是旁人早已经心生怨怼,如今却未责怪过任何人,林曦看着握着自己衣裳的小手,那满心依赖的样子,似乎能够理解赵靖宜为何选择他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不会接受的。 这时顾妈妈将赵元荣的药端了上来,闻着那飘“香”的味儿,赵元荣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一扭头扑到林曦的怀里。 “世子爷,这药可一定要喝的,为了您身体好,千万忍忍,啊?” 话说这个道理他懂,但那味道实在让人望之怯步。 赵元荣在林曦怀里扭了扭,不作声。 赵靖宜皱了眉,看向林曦。 似乎施针之后,更加娇气了。 林曦拍了拍赵元荣的后背,问道:“我的药呢?快点端上来,我跟荣儿一起喝,咱俩要苦一起苦。” “来了。”话音刚落,圆圆便掀了帘子进来了。 赵元荣闻言扭过头,伸长脖子看圆圆手里的药碗。 林曦示意顾妈妈将药碗给她,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林曦让赵元荣从他怀里出来,将药碗塞给他,又让圆圆将自己的拿过来,然后朝着赵元荣的药碗碰了一下,如同干杯一般,颇为豪迈道:“荣儿可有勇气跟我干了这碗药?今后同甘共苦一起努力奋斗?” 此刻林曦脸上很是严肃,并未有一丝逗弄,仿佛面前的孩子是一样大的成人,就如从前。林曦从未骗过他,说话也不拿他当无知孩童般哄骗,是以赵元荣信任他。 “有。”赵元荣发出清脆响亮的应答。 “好,是条汉子,今后定能超过你父王成为顶天立地男儿。” 赵元荣郑重地看着赵靖宜一眼,似乎在打量那超过父王的顶天立地男儿会是怎样,接着颇为严肃地点点脑袋,似乎有了目标。 两人再一次碰碗,接着一同仰面喝下,还未成年的两个顿时豪气冲天,惊得旁人目瞪口呆。 赵元荣发现此刻的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了。 老天爷呀,他家世子爷啥时候喝药如此干脆了,王爷在时不喝还强灌来着。 曹公公进来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回头看他家王爷,只见赵靖宜单手支在扶手上,手掌敷面,默不作声,只有那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于是立刻曹公公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菊花,之前还觉得自家王爷胡闹来着,现在想来也是挺好,瞧世子爷多开朗活泼。 “何事?”赵靖宜瞄了那笑得一脸傻气的两人。 曹公公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回道:“梁王来了。” 此次施针既已经结束,之后便是好好休养,不管是林曦还是世子都是如此。 他陪着赵元荣说了一会儿《西游记》便到了午时,听是梁王来了,林曦便与赵元荣用了午膳,没等赵靖宜。 两个都是病秧子,饭后坐了会儿便困觉午休。 赵元荣粘人,林曦只能陪着他同床休息。 过了一个时辰,林曦起身见赵元荣睡着还香便在圆圆的服侍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隔壁书房。 梁王为何而来,林曦隐隐约约也是知道的,估计便是为了此次春闱之事。 他望着书桌上的拜帖,怔怔出神。 裴轩一甲第三,这个成绩可谓不错了,殿试发挥正常的话,凭着这青年俊才的相貌一个探花郎是跑不了的,若是得皇上喜爱,更能进一步。 可惜的是,上榜之人不仅籍籍无名,还有众多不学无术的纨绔,被看好的才子几乎都落了榜。 只需一眼便知道成绩猫腻太多,造化弄人。 都是寒窗苦读而来,怎可轻易罢休。 偏偏皇上将此次春闱交与梁王主持,主考官也是倾向于梁王之人…… 不过是一个举人而已,这其中裴轩做了什么,又起着什么作用? 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林曦有些好奇。 这时,管家差人来报,“林公子,那位裴公子又来了,您是否要见见?” 林曦扬了扬眉毛,忽而一笑,“那就劳烦了。” 向来成竹在胸的裴轩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他也知道这次高榜颇有不实,只是自己的成绩在这上面实在无立场说话。 即使向来交好的展书生和夏书生举止依旧亲厚,但笑容中已经少了那份真诚,言语里也多为敷衍,更不用说是其他人了。 榜上的名字被众人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有人脉的早已经请教了各路八方,那高中之人的背景也就被翻了出来。 向来嚣张的二甲十八名的魏谦自不用说,梁王的妻舅。 会元张之义虽与梁王关系不大,可京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很快传言此乃兵部尚书张翰的远房侄子,要知道张翰的侄孙女去年刚与魏家嫡枝的二房长子魏萧订了亲。 再者一甲第二名石明山,已考了三次,这次却不知怎的与蔡大学士搭了关系,后来听说此人出自山东,家财万贯,与山东转运使曹霖关系不错,曹霖可是蔡大学士的门生。 就这两天的功夫,高中的人名被查了个七七八八,皆明里暗里与梁王有关。 裴轩听得心惊胆战,终于不知是谁突然放出谣言来,说裴轩早已是梁王门客。 这下他再也坐不住了。 “怕是因为老师清名,考官才将我的名次写了上去,跟梁王又有何干系,为兄不过是一介小人,如何能得殿下的亲眼?” 裴轩满腹惆怅,对林曦诉说。 林曦端起茶碗,喝着一口,借着掩盖扬起的嘴角。 57.试问师兄可曾悔 “曦儿,我一步步从童生到举人,全凭真才实学,恩师教导,这你是知道的。此次我高中一甲第三,虽不知道为何考官未黜落我,但若重新公正公平地再考一次,我也敢说也依旧能再中一次!然而观如今这情形,落地考生时常聚集一起大骂朝臣及梁王,怨气越发浓烈,甚至连皇上也一起骂了。若不尽快制止,说不得一时冲动就要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这几日都吵着要到京兆府击鼓鸣冤,届时事情闹大,就再难以收场。若是皇上震怒,怕是要血流成河,酿成悲剧,实在太过惨痛……” 林曦低垂着眼帘,慢慢地喝着茶。 兜兜转转说这么多,不过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这风光无限的进士成了泡影。 这个性格真是一点也没变,冠冕堂皇的话总能说的一堆一堆,最终还不过是为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林曦放下茶杯,淡笑道:“既然师兄凭实力说话,又着急什么呢?曦戴孝之人本就不太关注朝政,这几日也忙着为赵世子调养身体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总是听朝廷令行就对了。师兄既已高中,便欢欢喜喜地准备殿试即可,若是能够幸进一步,曦定在凤来居订桌酒席为师兄庆贺。” 裴轩之前喜爱林曦淡然通透的性子,如今却是讨厌了。他站起来,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 “曦儿明白,可他人不知,实话说为兄这几天日子颇为难过,外面传言我乃梁王殿下门客,可自从老师出事之后我便关门读书,未曾再有接触,实属冤枉。” 裴轩说完一声长叹。 冤枉什么?当初可是舔着脸作梁王走犬的,后来没了利用价值,怕是也被一脚踢开了。 林曦最终没有抑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嘲讽声,“自作孽不可活。” 他眼眸黑沉,神色冷清。 裴轩浑身一震,紧绷了脸皮。 林曦抬头看着他冷笑,“师兄可曾想到今日,若是你行得正,坐得稳,为何怕这些传言!不,怎是传言,本就是事实。当初爹是如何一步步被逼死的,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若是广而告之,师兄你以为几个书生对你不冷不热的疏离淡漠就够了吗?不,你的仕途也到头了!爹有时候虽然迂腐,可他的话从来都没有错的,若自身品行不端,怎能理直气壮行事!官场上本就腥风血雨,一个污点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那些逃过了刀口的淮州官员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吗?可笑,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得到相同的下场!” 见着疾声厉色的林曦,裴轩好一会儿才慢慢放软了身体,苦笑道:“曦儿总算是说出来了,在你心里怕是恨不得将我这个师兄千刀万剐才好。” 林曦挑眉,“难道不应该吗?” “是,曦儿怨我恨我皆是应当,老师去后,我就想好若是你打我骂甚至杀我我都心甘情愿。可你至始至终都未曾说过我一句,即使是长亭送别你也不过是疏离罢了,我就知道你是极恨我了。曦儿,每每想到老师,你都不知道我有悔恨,恨不得杀了自己谢罪,好过每天的煎熬。可我总是下不了手去,说我贪生怕死苟延残喘,可我还有抱负未施展,老师的理想未实现,我想沿着他的路走下去,知道会很艰难,可我希望,从未有如此这般强烈地希望老师在前方指引我……” 裴轩忽然如同抽离了支撑一般泪流满面,低泣地喃喃而语。 “我对不住老师,对不住你啊……” 说来不过只是二十一岁的青年,林青的死带给他的不仅是遗憾还有一世的愧疚,五年的如父如师般谆谆教导,关怀体贴,因对林曦超乎寻超的疼爱,林青连对着学生也是亲切多余威严。裴轩不是天生硬心肠,那段时间也是日日矛盾挣扎,折磨着自己。 随着裴轩的泣泪,那被深埋心底的思念也如泉水般涌现,林曦抬起头咬了咬牙忍住夺眶的眼泪。 想当初他是多喜欢这个师兄,虽不是亲大哥,可也是如此看待了,想着将来他个病秧子还有人可依靠也是件开心的事。可没想到,恰恰是裴轩将林家推入了万丈深渊。 林曦转过身,红着眼睛,“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裴公子,你今日过来不是来忏悔的?” 裴轩拭了拭眼睛,低声道:“曦儿在京中路子定比我广,可否替为兄打听打听,朝中是如何打算处理此事,杏榜已揭,然殿试之日依旧未定,我知才过两日询问还太早,不过观此情形会不会有殿试那日两说了。” 见林曦沉思不语,又说:“为兄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若师弟为难,便罢了,横竖我等着就是。” 说到这里,裴轩又恢复到往日翩翩公子,神情颇为温和地看着林曦道:“这次见师弟神情虽略为疲惫,精神倒是很好,可见身体已无大碍,为兄便放心了。赵世子之事,我也听说一二,师弟有这本事,为兄极为高兴,可师弟毕竟不是大夫,心神有限,万不可太过勉强。” 如往昔般嘱咐叮咛,林曦看着裴轩,对自己的关心并不作假。 唯一的亲人了…… 赵元荣醒来的时候发现已不见林公子,立刻唤了人,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了衣裳便昂头挺胸出来寻找。 “表舅。” 只听到那富有韵律的噔噔噔小碎步响声,林曦怔然的脸上便浮现出无奈的宠溺。 裴轩咋闻这称呼,一时愕然,接着意识到便起身行礼,“世子。” 赵元荣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溜地小跑到林曦面前,一把抱住,仰起笑脸,“表舅醒了为什么不叫荣儿?说好的要同甘共苦,同……吃同睡,同……同进同出……” “……”同甘共苦是说过,那同吃同睡,同进同出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要学你父王那样没脸没皮可好? 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颇为无奈,转头便看到裴轩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心里微微窘迫,便道:“师兄先请回,这个事我记得了。” 赵元荣这才注意到裴轩的存在,他打量了一番,又小心地看了看林曦的脸色,于是就放下心来。 话已经不能再说下去,裴轩隐约觉得睿王世子并不待见自己,于是便拱手告辞。 林曦送到了院门便罢。 裴轩回身看着林曦的背影以及旁边黏着的孩子,面露沉思。 王府管事笑呵呵地对他示意,“裴公子,请。” 裴轩回过神略表歉意,“在下与师弟多日未见,见他安好便心中大定,师弟年纪还小,就怕在王府里有所冲撞。” 管事笑道:“林公子是贵客,公子放心。” 于是裴轩便也不再多话,随着管事离去。 回头望着威严的大门,一时间百感交集,他这样一个区区举人,在这京城跟庶民无疑,一个风吹浪打而来,便被淹没无人发觉。 想起林曦的恨言怨语,自嘲地一笑,咎由自取罢了,突然间有些心灰意冷。 他正想离去,却看到大门边拴着的马匹,目光落在等待的随从下人,便随口一问,“府上还有贵客?” 门房见他是管事客气地送出来的,便回道:“这是梁王殿下的车马。” 梁王。 裴轩的目光一暗,神情隐晦不明。 “多谢。” 这厢梁王也与赵靖宜的谈话接近尾声。 “靖宜,满朝文武皆以为是为兄徇私舞弊,可父皇正千秋鼎盛,我又何必做这种自毁长城之事?父皇震怒,我也无处可说,只有你这里还算清静,今日上门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王兄客气。”赵靖宜起身送梁王,回头问曹公公,“荣儿可醒了,让他来见见伯父。” 曹公公回道:“世子还在午休……要不老奴去叫醒他?” 然而不待赵靖宜说话,梁王便摆手道:“可别,昨日听说大动干戈,正该让孩子好好休息。别叫醒他,你我府上没几步的距离,什么时候都好见,等荣儿身体好些。” “谢王兄体谅,请。” “客气什么,一家人。” 两人一道出了正院,待走几步,突然梁王建议道:“不日你便要去北境,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将荣儿放于我府上,你嫂子平日里也无事,正好替你照顾他,再者祯儿又与他一般大,想必也玩得来。” 赵靖宜看着笑眯眯的梁王,心下微哂,这都麻烦缠身了,还打着他注意。 “王兄王嫂好意弟弟心领了,只是荣儿娇气又认生,除了府里只有永宁侯府愿意多待会儿,就是皇祖母派人来接他进宫也不去,所以已经托付给永宁侯夫人了。” 永宁侯是外家,自然是不同的,梁王便不再多说什么。 赵靖宜客客气气地将梁王送出府后,脸色立刻冷了起来。 这位堂兄不想着怎么平息读书人的怨愤,调查缘由,倒先跑来找他哭诉委屈,话里明里暗里地指向他人陷害。 除了另一位皇子,还能有谁陷害这位公认的皇子之长? 况且这场科举舞弊真如他所说那么无辜吗?横竖不过是这两位之间的博弈罢了。 赵靖宜想起来便觉得失望。 春闱乃选拔国之栋梁的最重要且最直接的一环,这两人不想着如何筛选出国家有用人才,倒是在这上面挖空心思安插人手,陷害对方,让天下学子失望,让春闱流于行事,搞得乌烟瘴气,实在趋于下作。 这还是天子脚下,可想而知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会是怎样的场面。 曹公公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赵靖宜,忍不住小声说:“王爷,林公子和世子已经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对,一说起来还没完没了,让他生生错过了跟儿子和林曦一同用午膳的机会,又错过了一同就寝……算了,看着他们就寝的机会,实在是浪费时间。 曹公公看赵靖宜颇为懊恼的神色,又接着说:“林公子见了他的师兄,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赵靖宜脚步微缓,看了曹公公一眼,似漫不经心问:“说了什么?” “下人们离得远,不过等林公子出了屋子,看起来眼睛有些红。” 赵靖宜有些惊讶,琢磨着林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梁王带来的不快却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 “淮州那边可有消息?” 曹公公便凑到赵靖宜耳边低语了几声。 赵靖宜眉头一皱,“再探,仔细些。” 曹公公顿时连连点头,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龙爪菊。 58.林公子可愿坦陈 赵靖宜见到林曦的时候,他正在教赵元荣描红,神情安定,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时不时地指着帖子说着什么,而赵元荣则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地描贴,这个场景看得赵靖宜心里热乎不已。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反而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然后渐渐地发现,裴轩的到来对林曦并非没有影响。 在赵元荣安静地描红的时候,林曦会出神,那平静的脸上会出现怀念和忧伤,还有欲哭无泪的笑。直到赵元荣写完一个字,回头扯了扯他的衣裳才恍惚回神,对着字轻声点评着。 那笑真是比哭还难看。 赵靖宜的表情越是寒冷,内心则越发不忿,从前的林曦他未曾见过,那些怀念无从得知,他就是想要安慰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为什么就喜欢默默藏心里,什么都不说呢? 他看了许久,便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晚间林曦说完一章,再看赵元荣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于是轻轻地将拉着自己袖子的小手放进被窝中。 做完这一切,他如往常一般离开,却在门口看到了赵靖宜。 “走走。”睿王爷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恢复了?” 两人走在小径之中,却是赵靖宜先打破沉默。 “午后睡了一会儿,挺好。”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王爷,国家大事,并非我等草民可置喙,若是私事,曦不过是客居府上的一介……” 听着林曦顺溜的那一嘴客套,不知怎的,这次赵靖宜很是不耐烦,“这些话留着打发外人。” 林曦立刻闭了嘴。 这是真如河蚌一样,自己不问就憋心里了? 面对林曦,赵靖宜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最终想想还是罢了,谁让自己喜欢他呢,等到对方开口不知猴年马月了。 “裴轩来此说了什么,可是春闱之事?” 这位可真直接,林曦心里腹诽了一句,不过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高中,一甲第三,不错的名次,若是不像魏家老三那样买来的文章,凭自身才能有何担心?还是说跟梁王有关?” 这真是一清二楚,林曦几步可见地抽了抽嘴角,依旧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大人的得意门生,总不会沦落到靠泄题高中,只是怎么会跟……” 说到这里,赵靖宜顿住了,能跟梁王扯上关系的无非是去年震惊朝野的贪污一案,最终梁王一派安好,蜀王一系纷纷落马,其中林青林知府的手记是关键,裴轩既然能跟梁王扯上关系,那么他在其中的角色…… 他看到林曦苦笑地别过脸去,顿时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样卖师求荣之人还有脸上王府来找林曦? 而林曦…… “你为这样的人伤神伤心?”赵靖宜感到不可思议。 心中的秘密被人探知,本该恼羞成怒的林曦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那堵在口中的话也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于是说道:“怎么会不伤心,我们相处了足足有五年,小时候我身体差得很,出不了门,师兄每次出去都会带些小玩意儿回来给我,也时常陪我说话,讲些外面的事情。我若生病,他比谁都着急,对我的疼爱不比爹少。是以事发之后,我才觉得更加伤心难过。我以为我会更恨他,看见他倒霉我才能痛快,可是今日我才发现,即使他不顺我也不开心。”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眼角,赵靖宜低下头,凑近他,“你哭过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林曦这次没有扭头让开,而是点了点头,“被亲人背叛才是最深刻的,我都不知道当初我是怎么熬过来,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有些事情在很早前就有了预兆。师兄好名,好利,爹不喜应酬,所以师兄常常请缨代他。” 赵靖宜不认同道,“读书人当以学业为重,修行德容为要。” 林曦微笑,“你说的对,爹也这么常说的。话说回来,我并非担心裴轩,先不论如今还未定局,一切只是猜测罢了,就是真有事,也是他自偿苦果,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今日他来勾起了我对在淮州日子的怀念,想想伤感罢了。” 赵靖宜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忽然一阵风吹来,林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接着便听到一阵窸窣的响声,然后身上便被盖了一件外衫。 他抬起头,看到赵靖宜正冷着脸只着一身单衣站于面前。 这人真是…… “多谢。” 赵靖宜冷哼一声,“免了,有什么话别放在心上,我希望你能对我坦诚相待。” 这可就有难度了,毕竟咱俩没关系。 正这么想着,林曦却突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赵靖宜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他,温热的气息立刻喷洒在头顶,周围满满的都是那充满刚毅的味道,林曦瞪着眼睛顿时不知所措。 就听到赵靖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可我希望能跟你一起怀念,曦儿,你可愿意?” 低沉的嗓音极具温柔,林曦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他居然没有想到拒绝,甚至有些贪恋这个温度。 真是太犯规了,今天他正缺爱来着。 没有答应这是意料之中的,然而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却是意料之外的。赵靖宜的心顿时火热了起来,前路漫漫仿佛有了希望,忽然觉得裴轩也没那么惹人厌了。 “春闱之事,这次不会轻易平息,两王对垒,就看皇上怎么裁决。有人泄题卖题是事实,考生名次暗中操作也是历年存在,不查还好,一旦查了有一个是一个,参与会试的官员估计得折进去大办。” 绕了栖云轩一圈,赵靖宜将林曦送回东厢房。 当晚提出秉烛夜谈的请求,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然赵靖宜的心情却依旧愉快,似乎想到自己的那两位不消停的堂兄感觉也没那么糟心了。 每届春闱,这种事情总会有那么一两出,夏景帝倒也不意外,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他也听说过,当场就将梁王骂了一顿,让他尽快平息。 只是两日之后,在贡院门前抗议的考生依旧未收到任何的讯息,朝中似无视他们一般默默无声,终于他们离开了贡院。 然而不等人松一口气,京兆府前的大鼓便被重重敲响,还在睡梦中的京兆府尹顿时一个激灵从小妾的床上跳起来。 在几个书生的领头下,一份长长的激昂顿挫,愤懑怒意的状纸粘贴在府衙门前,由书生轮流朗读。 千字文状告以蔡大学士为首的所有涉考官员,骂其国之蛀虫,以国家选才之机大肆敛财,徇私舞弊,利益熏心,不配为师,其罪当诛。又含射梁王争权夺利,安插亲信,恩及亲族,不辨是非,当修德容。 读书人不会泼妇骂街那一套,但字里行间却字字如刀,针针见血,满篇痛骂,听得京兆府尹的脸绿了白,白了黑。 早已有人打过招呼,若是聚众闹事,自是立刻严惩查办。 当场那领头的几个书生便被下了狱,以作杀鸡儆猴。 读书人的可爱之处便在于知不可为而为之,严厉威吓并不能吓倒他们。 心有信念,胸有志向,便可无敌。 京兆府这一动,顿时便如通了马蜂窝,一发不可收拾。 悦风客栈里,裴轩看着众位同乡,面露凝重之色,涩声道:“展兄,你们真要去?” 展书生是最早与裴轩交好的人,因裴轩榜上有名又传闻拜于梁王门下才渐渐疏离,如今看他满脸焦虑,心中一软,叹了口气道:“裴兄,虽你高中,但我相信你并非如传言那般攀附荣华。我等不过是要一个公平正义,然而你也看到了,京兆府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夏兄等众位下入大牢,不作任何申辩,我等难道置之不理?众位同窗既然能够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我等自然也能!不若你同我们一起去,也好增添助力,增加威势,我们齐心协力,定能求皇上下令彻查以还公道。” 展书生眼中恳切,裴轩心中正在犹豫,便听到旁边之人冷笑一声,“夏兄,人家可是进士老爷,有梁王做靠山,今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何必与我等混作一起,里外不是人?” 此人说完,便有应和声而起。 “当初林大人慷慨赴死,不知裴公子又学的令师几分风骨?” “谁知到他的成绩如可得来的,道不同不为谋,我们快走,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菜市口走一遭,又有何惧?” 说完,众书生便结伴离去。 展书生最后看了裴轩一眼,叹息一声跟随其他人而走。 裴轩又是恼怒又是着急,他一点也不觉得在宫门口静坐是个好主意,自古书生意气逼迫天子行事后果总是无比惨痛,可如今他人言轻微,当真无奈。 夏景帝得知众书生集结静坐于宫门口时,顿时震怒,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为首的梁王和蜀王,接着一一扫过缄默不语的朝臣。 他曾听说过前朝万人静坐,却不想在他登基之后也有这个待遇。 “真是瞒朕瞒地好辛苦啊!” 蔡大学士默默地走到正中间,摘下头顶乌纱帽,跪伏于地。 梁王噗通一声也双膝跪地,身后乌拉拉地立刻跪了一片。 蜀王看了一眼身边的梁王,低下的脸上带着一抹讽刺的笑。 “给朕彻查!谁都不许放过!” 59.宫前静坐求公正 宫门静坐,这真是……赵靖宜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事了,只能唤来章毅吩咐道:“宫门口加强监督,记住不要让人冲撞了这群书生,也不许其闹事,熬不住了自行离开便罢,若是大声喧哗煽动者,直接拿下。” “是。” “这段时日京城防卫不可松懈,西街读书人多的地方定要看住了。” “末将明白。”章毅领命而去。 赵靖宜也是皇室,虽对皇子之间对垒拿春闱作伐实在不屑,不过书生们静坐于皇宫强逼皇帝的举动也是颇为不赞同,击鼓鸣冤是应当,但如此行为却是过了。若是每次不顺其意,便如今日这般效仿,今后朝廷还有何威严? 是不是都要看这群书生的脸色行事了? 林曦与赵靖宜走在林径路上,谈起此事,忍不住反驳道:“这有什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鸣冤无人理会,非得采取非常手段才能上达圣听的话,为何不用?综其缘由不过是朝廷法度不够健全,官员无能罢了。” 想起前世西方国家动不动就游行抗议,这个阵势已经算温和的了,不过是非暴力不合作而已。 赵靖宜看了林曦一眼,没有做声。 似乎那晚之后,林曦对他的态度正发生变化。从前见到他都是有礼疏离还带着害怕,敢怒不敢言,后来他表明心意之后,便是直接礼貌地疏远非得将关系撇干净不可,到如今会顺口反驳了。 这应该算是个好的趋势。 “皇上已经下令彻查,只是抹不下面子依旧未广而宣布罢了。只是最终谁输谁赢不得知,然这次的成绩是不会再算数了,或者重考,或者取消。” 这事与睿王府关系不大,若不是因为林曦,赵靖宜也不会太关注,这个林曦也明白。 虽说不在意,但是裴轩毕竟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相熟之人,要做到熟视无睹,林曦也不能。 想到此,林曦淡淡一笑,“也好,想做官也并非那么容易,读书之前做人要紧,脚踏实了才能往前走,没有挫折,人不会懂得满足的。” 这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总觉得一些怪异,赵靖宜看着神色淡然的林曦,心上微微有些疼痛。 “回去,夜深露重。” 伸手揽住林曦的肩膀,感觉到少年的单薄,心疼更甚。 林曦这回没有侧身避让,只是不经意抬头望了赵靖宜一眼,而这一眼,就看到赵靖宜那满目的怜爱之意。 顿时林曦感到压力丛生。 从还不是不从,这可如何是好。 他能感觉到心正在慢慢偏离,忍不住握紧拳头,或许他该离开王府再考虑一下。 静坐第一日, 众书生跪坐于膝上,坐姿端正,面目肃容。 然半天下来,未有吃食,未有如厕之后有人便忍不住了。 可周围禁军及巡防营官兵正安静地看着,严防死守任何人进来,自然无人送吃食,只能艰难地忍着。 静坐第二日 饿了一天,也没喝水,那端肃的表情再也坚持不下去,有的已经东倒西歪了,但大多还坚持着。 众人只看到若有人离开,禁军巡防营官兵不会阻拦,然而要进来却是不能了,任书生破口大骂也不放行。 有人看不过去,起身前去理论,却一同被带走后,于是静坐宫门的书生心中便顿生惶恐,萌生离意,只是见同乡同窗好友依旧在,便也拉不下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 有心说话,却立刻引来了官兵的注视,便也讪讪地住了嘴。 静坐第三日 眉来眼去,眼神交流的比较多了,嗡嗡嗡的响声也多了起来。 有人终于坚持不住晕倒在地,立刻被巡防营抬了出去,送于避暑之处。 有一便有二,昏倒或者装晕的人便多了起来,走了一批后,终于只剩下最顽强的人依旧在此处。 其中赫然便有夏书生和展书生。 到了第四日, 凭着意志都难以坚持的人终于等来了宫门打开,一个太监双手高举着明黄圣旨走来,打开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彻查春闱舞弊一案,不得姑息,钦此。” 至此,早已强弩之末的书生们纷纷倒地,再也没有精力再闹了。 “啪——”一个耳光落在魏三公子的脸上,魏国公指着魏谦抖着手指哆嗦地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逆子!” 魏谦捂住腮帮子,看着愤怒的老爹,讷讷地低头闪躲。 “爹……” “别叫我!”魏国公大吼了一声,目光瞧了瞧四周,看到花瓶里插得鸡毛掸子,立刻大步抄起来就劈向魏谦。 “你个祸家的玩意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文武不成,尽给老子惹事,连禁足都不安分,还不如打死了事,早知道就该一生下来掐死!省得你连累家人!我真是作孽啊!” 魏国公越骂越气愤,手上越发使劲,魏谦起初还不敢多,后来疼了便忍不住后退避让,这让魏国公越发生气,“你还敢躲,你还有脸躲!混账东西,我打死你!打死你!”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 这次魏国公真的是气恨了,下手越发沉重,突然脸上挨了一下,魏谦顿时哀叫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掉下来。 魏谦是幼子,本就偏疼,这一声喊,让魏国公心顿时一揪,但一想到这混账东西惹的祸,更是气打不一出来。 下人看得面面相觑,有机灵的早已经去搬了救兵,请了老夫人和夫人,又有管家和妈妈们齐齐上阵,劝老公爷罢手。 正在这混乱之时,听到一声禀报:“老爷,梁王殿下来了。” 魏国公顿时握紧了鸡毛掸子,抬手就朝着魏谦的门面打去。 梁王阴沉着脸色进来,惊得两旁下人纷纷推开,他大步进了屋内,正好看到魏谦的脸上被魏国公打得血红一条,看起来面部狰狞吓人,顿时一怔。 “岳父大人这是做什么?” 语气虽冷,但脸色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 魏国公心里微微一松,但脸上越发愤怒,指着魏谦破口大骂:“惹了祸事,连累王爷,这种狗东西留在还能做什么!我恨不得打死了事!” 魏谦捂着脸,默默不作声,脸上那清晰的几道红印,看起来好不可怜。 本来上门问罪的梁王顿时也不好发作了,毕竟是妻舅,又还需要魏国公的助力,只好默默忍下,只是神色森然地盯着魏谦问道:“你何时买的题,又找何人做的文章?前因后果,给本王一一说清楚。” 面对梁王姐夫那风雨欲来的脸色,还有一旁怒瞪着眼一脸焦虑的魏国公,魏谦讷讷了几声,终于老老实实地回答。 自从被赵靖宜送回来禁足,魏国公就盯着他抄律法,好不容易抄地差点断手完了上交后还依旧出不去,魏谦烦躁地想掀桌子。 正好春闱前不久,平日的狐朋狗友趁着魏国公不在来找他,于是魏谦便哭着喊着让祖母和母亲心软放了他们进来。 这几人正是那日被赵靖宜一同拎走的几个,不敢对睿王爷有丝毫不满,便将怨气都放在夏书生等人身上。谈到近日里这些书生不是作诗吟对子,就是茶园开茶会,一个个文采斐然,引了一群追随者,都说高中有望云云,看得他们牙痒痒。 这些虽勉强中了举,但肚里有多少墨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高中的机会渺茫。 魏谦一想到死对头萧玉衡地再次嘲笑声,顿时心里不平起来。 “这时,王云起说他能有办法弄到考题,这会儿大家都在押题,混在里面提前找人做一篇,谁也看不出来的。”魏谦缩着脑袋嗡声说。 魏国公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抬起手来,又生生忍住了,怒骂道:“你头上长得是猪脑子吗!不想着用功读书,就知道这些邪门歪道,简直是……简直是……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梁王眼里发冷,“继续说。” “哦,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就问他真假,王云起拍着胸脯保证,他说那人也是这批考官里的,因为最近缺钱才准备铤而走险,最多卖给三个人,开口就要五百两。我唬了一跳,五百两可不少,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王云起就说萧家大郎放出话来我魏谦这回还得坐冷板凳,我就头脑一热答应了……啊——爹,疼,疼啊!” 魏国公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抄起鸡毛掸子就是一顿胖揍,人年纪就大,打得气喘吁吁,只听到魏谦哭爹喊娘。 梁王冷冷地看着,心道若是能打死也算了事。 同是妻舅,怎么差别就这么大,这个时刻他无比羡慕有个萧玉衡这样妻舅的赵靖宜。 既然打不死,他也懒得再看了,赵靖宜好不容易名正言顺地帮自己将这祸家秧子拘起来,没想到还是惹出乱子。 魏谦榜上有名,还是二甲靠前,比会员榜眼更加惹眼,简直走哪儿都是他梁王的标签。 远处传来魏家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喝止声,还有国公夫人的心痛呼喊声,梁王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家,干脆一甩袖子,走了。 到了门口,正看见刑部尚书**带着刑部官差等在此处,同时还有大理寺员外郎及都察院都御使一旁陪同。 见到梁王,皆纷纷行礼,刑部尚书笑呵呵道:“梁王殿下原来也在此,我等奉圣上旨意,三司会省春闱舞弊一案,正要寻魏公子问话,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说着恭恭敬敬地行礼。 梁王心情正差,面对刑部尚书也是皮笑肉不笑一声,“郑大人真有意思,你刑部拿人还需要本王的同意不成?父皇的旨意,本王遵守都来不及呢。人就在里面,刚遭了老公爷的一顿打,估摸着不抬着走不了。” 说着便昂首离开了。 刑部尚书是淑妃一表三千里的表亲,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人,不过是因了同一个姓氏倒是起来了。 梁王走了一步,又回头说:“本王这小舅子虽不学无术,但大奸大恶之事是想不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引诱他,这种人,更是可恶?” 刑部尚书恭敬地再次行礼,“我等自会秉公守法办事。” 60.裴轩入狱林曦回府 夏景帝下令以刑部为首、大理寺、都察院一同会审,效率自不是一般的高。 没过几日,凡是涉事官员都被送进了刑部大牢,或禁足待命于家中,又有官兵拿着杏榜抓捕了几个名不其实的考生,整个西街弄得惶惶不安。 裴轩虽面色沉静,但心中忐忑不安,官兵所抓者皆是或多或少与梁王有关。 突然书童推了门而进,表情惶恐,“公子,官兵来了……” 然而话未说完,他便被人一把推开,裴轩心里顿时一惊,霍地站起来,只见几个带刀官兵面容肃杀寒冷,领头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会试一甲三名的裴轩?” 裴轩勉强压下心中的慌张,冷静地拱手回话,“正是学生。” “带走。” 一声喝然,那头领身后人高马大的官兵立刻上前来。 “公子!” 书童惊叫了一声扑过来,不过这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轻轻一推就被推开了。 裴轩看得眦目,待要相扶却被抓住了胳膊,立刻高呼:“官爷这是做什么,学生犯了何事要被捉拿!” 那头领横了他一眼,“有人状告你考场舞弊,走。” 说了一句,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于是手下押着裴轩便出了房门,匆匆下了楼梯。 此时,各住屋里的考生纷纷开了门默默地看着裴轩被强行带走,一眼望去,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纯粹凑热闹,也有的真心担忧。 展书生刚迈出脚步,便被身后人拉住了胳膊,“展兄,你干什么?” 展书生说:“裴兄学识渊博,我不信他科场舞弊,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有人摇了摇头,劝道:“即使如此,你去又有何用?” 也有人说,“皇上下令刑部主审,可见并不相信梁王,裴轩既是梁王的人,我倒不认为他真的无辜。” 说完便有人应和,“说的不错,要想想还在京兆府衙里的夏兄等人,他们才是真的无辜。” 说到夏书生,展书生便沉默了。 这时裴轩的书生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扯着展书生他们哭喊道:“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梁王如此大人物,怎会跟我家公子扯上关系,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呀!几位公子,之前你们不是很要好吗?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公子!” 哭求了几声,只见夏书生脸上似有不忍,然其他人更多的是尴尬,都没有应承他,眼看着裴轩要被带出客栈,书童急得跺了跺脚,便追了上去,“公子!” “阿喜,去睿王府,找林曦公子!” 裴轩勉强地回头对着书童大喊。 说到林曦,此时林公子正收拾行囊准备回永宁侯府。 赵元荣第一次施针已经顺利完成,第二次至少得三个月之后,再者虽士林因春闱舞弊一案弄得沸沸扬扬,然他去白家学馆的日子已定,也得早作准备。 最重要的是……赵靖宜看似谦和有礼,实则步步紧逼之下,林曦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动摇,这与他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 是以,在这个情形之下,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地呆在睿王府,可以说落荒而逃。 任是赵元荣如何的卖乖装巧,撒泼打滚也无法改变。 谢天谢地,赵靖宜即将去北境打仗,没个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这么长一段时日,林曦有的是时间好好考虑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或者……他鸵鸟的认为那个时候睿王爷对他已经没兴趣了。 想到此处心口便有些不舒服。 “少爷,已经准备好了。” 圆圆手里拿了一件披风,给林曦披上。 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轻捏了他的鼻子一下,“荣儿若是想我,便来永宁侯府,你外祖母也想你的紧。” 赵元荣撇开脸,满脸不高兴。 “好了,将手放开,男子汉大丈夫,别做小儿女依依惜别,顶天立地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学学你父王。” 闻言那小手拽着林曦的衣裳更紧了,紧绷着脸,那眼眶里似乎还有液体在打转。 心一下子就软了,林曦叹了一口气,没娘的孩子即使出生高贵也是个小可怜。蹲下身,张开双臂将赵元荣抱在怀里拍了拍后背安慰了一会儿,放开之后看着那依旧强忍着的小脸,终于忍不住对着那圆润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赵元荣惊讶地蓦然抬起头看着林曦,脸上渐渐地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好,我的宝贝,我也舍不得你,不过大人的世界总有诸多无奈,可否请世子爷多多海涵?” 赵元荣闻言问道:“是父王惹你生气了吗?” 林曦的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算……是。” “不是不喜欢荣儿?” “自然不是,我最喜欢荣儿了,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上哪儿去找,王爷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我的儿子,非得宠上天去不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曦为了哄好孩子方便脱身,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圆圆看着站在门口的赵靖宜,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当然在此之前先得提醒下她家忘乎所以的少爷。 刚抬起手就看到赵靖宜冷冷地横了她一眼,顿时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真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噎地圆圆面红耳赤。 “既如此喜欢,认曦儿为义父可好?” 赵靖宜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接着传来圆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心下立刻咯哒了一声,林曦转头便看到赵靖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讷声道:“王爷说笑了。” 赵元荣有些失望,小身体扭了扭,有些幽怨。不过身为亲王世子,即使还小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的。 赵靖宜带着深意的目光,“就当作我在说笑。” 林曦不自在地扭开脸。 “走,我送你回去。” 车马已经备好,赵靖宜的大黑马极为醒目地站在马车边,看到林曦出来便伸出马头,朝他踏了踏蹄子。 林曦不是不喜欢马,不过之前被赵靖宜颠了三次之后便敬而远之了,大黑马似有失望地低鸣了一声。 赵靖宜摸了摸马背,颇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圆圆正要伸手扶林曦上马车,却不想自己慢了一步,只见睿王爷已经托着林曦的手臂将他送了上去,之后才转到大黑马前翻身而上,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十二卫骑也整齐划一地上马,颇具气势。 圆圆愣了一下,一抹怪异从心底升起,她看了看面色冷静的睿王爷,又瞄了瞄被车帘挡住的自家公子,心里顿时成了一锅浆糊,总感觉这俩人…… “圆圆,还不上来?”林曦掀了车帘喊她。 “来了。”她慌张地踩着小几上马车,只是上了车驾之时下意识回望了一眼,却徒然发现睿亲王唇边的一抹笑,还有眼底的温柔。 “王爷,路并不远。”林曦低垂着眼帘低声说。 “许久未拜见老夫人,她的寿辰我是没机会来了,就当作提前祝贺她老人家。” 一个激灵让圆圆不敢再多想,然进了车厢心却依旧乱如麻,手一松,才发现手心皆是汗。 赵靖宜这么说,林曦自是不好再推却,他望了一眼后面长长的车马,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亲王亲自护驾,怕是连曾经的萧王妃也没这等待遇。 不过赵靖宜终还是没有将林曦送到永宁侯府,走了一半路,便被章毅派来的巡防营侍卫拦住了去路。 只见那侍卫下了马,单膝跪地行礼后,便凑近赵靖宜的马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曦掀开车帘,正看到脸色转黑的赵靖宜,似乎出事了。 “即刻就去。” 赵靖宜神色淡然地说,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感受到林曦的视线,他便打马到窗边,看着林曦歉意地轻声道:“怕是不能跟你去见老夫人了,蔡大学士在家中自缢,已经没了。” 林曦蓦地瞳孔一缩,“自缢?”,见赵靖宜点头,接着快速地冷静下来,“你快去,晚了估计就没什么线索了。” “好,你自己小心。”赵靖宜忽然伸手摸了一把林曦的脸,在他惊愕下,矮下.身凑近说,“最后一车都是给你的。” 脸上的热度突然高涨,林曦一抬头赵靖宜已经坐直了身体,一拉马缰,颇为严肃地命令道:“将林公子安全送到侯府。” 接着便调转马头,飞奔离开,身后一半亲卫跟他一起离开,留下的似有了赵靖宜的命令,都围绕到林曦马车的两旁,形成护卫之势。 脸上的热度迟迟消退不下去,这还是赵靖宜第一次对他如此明显的动手动脚,林曦颇为不适应。 圆圆几乎心惊地看着林曦未有一丝恼怒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当赵靖宜赶到蔡府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官兵严防死守,将看热闹和其他询问之人隔绝到外面。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那被泸水及淤泥粪物混合在一起的污迹上,紧皱了眉头。 里面传出哭天喊地的声响,赵靖宜走进蔡府。 “王爷。”章毅带他进了书房。 此时的蔡大学士已经被放下,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仵作正在查验他脖子上那明显的淤痕,旁边是哭得昏天暗地的蔡老夫人及他们的儿子媳妇,几个孩子还小,正懵懂的年纪,还不知道为何要哭。 赵靖宜抬头看着房梁上依旧晃荡打成结的腰带,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从春闱舞弊案一出,被责骂地最严厉的莫过于蔡大学士,作为主考官,不管他是否参与其中,他直接面对了众位考生的怒气,朝臣的责难。御史的弹劾成堆的叠在内阁和夏景帝的桌上,有些人没敢骂皇帝的儿子,是以都将这种愤慨集结在了这位学士身上。 最终他告病修养在家,然而就是这样也没有逃开。 门口的脏物,难听的谩骂开始日日上演,蔡大学士年老病重,心高气傲顿时经受不住。 夏景帝钦点他作为这届会试的主考官,正是看在他年老即将荣养的份上给予的最后殊荣,却不想成为了沉重的压力彻底压垮了他。 只能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61.蔡大学士之死 “王爷……” 赵靖宜负手而立,面色冷峻。 京兆府尹田大人面有难色,正要说话,却见赵靖宜伸手一按,于是讪讪地闭了口。 正在这时,章毅进来禀告道:“王爷,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的人来了。” 似乎料到这个结果,未见意外。 没过多久,人便已经到门口了,见到赵靖宜略为惊讶。这位王爷一直深居简出,朝中大事向来不参与,只是没想到春闱舞弊这如此敏感复杂的案件却能看到人,倒是令人费解费解,不过虽疑惑但还是纷纷行礼。 赵靖宜颔首算是见过。 三司过来,只为一事,刑部尚书便问京兆府尹:“田大人,蔡大学士的死因可有查清?” 京兆府尹看了看赵靖宜,只见后者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暗示来,只好拱手说:“若无验错,便是自缢而亡。”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大人脸色各有不同,刑部尚书眼睛微微一亮,略带喜色问:“莫不是畏罪自禁?田大人,可找到遗书之类的只字片语?” “郑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低咳了一声提醒道。 刑部尚书恍然连忙摆正了姿态,幸好蔡大学士的遗体已经被送往灵堂,书房里也无蔡府之人,不然传言出去对死者不敬之词易得罪人。 要知道蔡大学士虽不如白阁老那般门生遍布,那也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虽舞弊案让他名声有损,然多年积累,素有正名,相信老人家是冤枉的也不再少数。 **还不想得罪读书人。 田大人擦了擦头上虚汗,回道:“并未发现。” 大理寺卿说:“既如此,怕是要问问蔡府之人了,虽信蔡大学士为人,但毕竟他与这舞弊案有关,平日里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只是现在蔡府上下哀痛,若是不配合闹将起来,也是一件麻烦之事,然而这事闹的沸沸扬扬,总是早些结案早些有个交代……” “皇命在身,也只有请蔡老夫人,蔡夫人,蔡家上下多多海涵了。”刑部尚书捏着胡子道,又看向赵靖宜,颇有为难道,“只是不知王爷……” “既是自缢,本王便先行告辞。”赵靖宜神色淡淡,对三司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无一丝兴趣,只是吩咐章毅,“巡防营只负责京都治安守卫,其余之事不便参与。” “是,王爷。”章毅抱拳应道,接着恭送赵靖宜离开。 众位大人这才恍然意识到睿王爷如今可节制着巡防营,过来看看也是理所应当,也明说了他们想做的事这位王爷都不会参与,只是也警告了不可失了分寸,若是欺辱妇孺,不然巡防营有正当理由介入。 赵靖宜出了蔡大学士书房,一路上的仆妇已经换上麻衣,脸上神色悲痛,眼睛通红,疾步而走,又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前方传来,那是灵堂。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快,神色间更显冷意,然而路过灵堂,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头戴孝帽,身着白麻,正跪坐在棺木边,神情平静,然眼里却含着泪水,见到赵靖宜,便磕头一拜。 安静,悲伤,坚韧,与周围的哭喊声格格不入又融为一处。 蔡学士离去,蔡家的下任家主又碌碌无为,不过一文书小官,眼见着便要没落了。可是赵靖宜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蔡家还有希望。 “这是蔡学士的长孙,名襄铭,今年十五,听说读书极好,已考了秀才,人也聪明懂事,很得蔡学士的喜爱,逢人便要夸上两句。”章毅在身后说。 这个少年……很像,赵靖宜忽然心里一振,他想到了林曦。 再仔细看,不对,其实一点也不像。 蔡襄铭没了祖父,还有父亲和母亲,只是今后没了蔡大学士的威望倚仗,行事相处不会如现在这般如意罢了。然而他依旧可以安静地读书,科考,走平稳的道路。 可是他的林曦…… 赵靖宜走进灵堂,蔡家大爷立刻捻了三炷香恭敬地递给他,他接过,对着那棺木中已经衣着整齐,神色安详的老人拜了三拜。 一拜,他怜惜病痛折磨下挣扎着活下来的林曦,骤然失去所有的依靠。 二拜,他赞叹强肆环绕,师兄背叛下的林曦依旧能沉着应对,顺利脱身。 三拜,他遗憾自己未能在林曦最脆弱无助时刻出现在他的身边,保护他。 最后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此时赵靖宜心中已有决意,不论林曦是否回应他,今后自己便是林曦最大的倚仗。 若是上天眷顾,林曦开了窍,那么今生今世便不再相负。 这样想着,赵靖宜忽然产生一股冲动,他想要迫切地看到林曦,这股冲动从未如此强烈,仿佛能燃烧掉他的理智。 然而还未离身,蔡襄铭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爷。” 赵靖宜眉间一皱,“何事?” 似乎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蔡襄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神色间有些慌张。 等了几息,见少年依旧未言明,赵靖宜便不再等待,然而未走几步,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 “王爷,我有话要对您说,可否……耽搁一会儿?” 少年的神色里带着恳求,看起来颇为无助,赵靖宜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赵靖宜离开蔡府的时候,神色间隐晦不明。 “王爷,在杏榜揭晓那日祖父便言明自己命不长久,第二日就将遗书交与我,嘱咐我待有一日等他离去交与可信任之人。襄铭想来想去不知何人可信任,直到见到王爷,襄铭惭愧,请王爷代为呈给皇上!” 那份遗书在他的袖子里火烫,他没看过,也不打算看。 赵靖宜翻身上了马,便朝永宁侯府而去。 林曦阔别侯府近一月,之前不觉的,这会儿倒是想念上了。 其实他一离开王府,侯府这边就已经知晓了,算着时辰早有人等在了门口,看着跟来的几大车,还有威风凛凛的王府侍卫,眼中都是笑意满满。 对这位表少爷更加殷勤。 林曦带着几大车的礼物先去拜见了太夫人,寒暄了些时辰,让老夫人看了又看,才堪堪被放开。 “母亲真是的,曦儿才刚回来,风尘仆仆,定是累了,也得容孩子回去好好休息,晚间开了席再过来也不迟啊。”单氏坐在下手,笑着打趣道。 林曦反握着太夫人的手说:“累倒是不累,就是还没换衣裳,不过见外祖母心切,就只好请外祖母,两位舅母忍着些灰尘了。” 林曦故作娇蛮的样子,倒是让太夫人满脸笑容,指了指脑门,嗔骂道:“一个月不见,其他不见好,这装傻卖乖的本事倒是见长,可见王府里住的也是好的。” 刘氏立刻接口说:“曦儿可是王爷的妻舅,本就没有亏待的道理,又是为了世子,王爷定是照顾周全的。” 因萧锦馨不入赵靖宜的眼,刘氏大概也死了心,只好将希望放在林曦身上,若是赵靖宜对林曦看顾有佳,加上世子,将来也不会淡了永宁侯府的往来。 一定程度上,这还真是个事实。 林曦想到赵靖宜,心里叹了口气,这真是个什么事儿。 虽话不太入耳,但的确就是这个意思。太夫人点了点头,并未再说,打量着林曦老一会儿,才放下心来。 这时又有二小姐,三小姐前后而来,表兄妹互相见了礼,林曦送上礼物,才算作罢。 三小姐问了声:“世子爷可还安好?” 林曦笑着点点头。 二小姐说:“本是要前去探望的,不过想想,妹妹一介女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日日祈福世子平安了,如今算是放心了,表哥妙手回春,怎会有事。” “表妹有心了。” 回答的中规中规,便只好作罢。 睿王府这次来的虽不是曹公公,不过大管家亲自过来也算是一种体面,看在那厚重的礼上屋里的人笑容满面。 “王爷本已经在路上了,不过又被要事叫了去,这才命我前来。一来送林公子回府,二来便是提前恭贺老夫人大寿,正日子里王爷恐怕已经离了京,大概不能来了,请老夫人见谅。” 林曦坐在太夫人身边,心道话说的如此明白,看来赵靖宜去北境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几日了。 “呀,这是又要打仗了呀。”萧锦兰小声惊呼了一下,眼里带着担忧,不过想到是睿王爷,倒也安下心来,“有王爷在,胡蛮也不足为惧。” 众人纷纷点头。 说了好一会儿,林曦才有机会脱身,出了重锦堂,却看到周妈妈已经等在了外面,脸色有些凝重。 林曦的心情立刻沉了下来,见两旁的丫鬟,立刻说:“路上说。” 走了一段,两旁少有人,周妈妈便低声说道:“揽月轩遭了贼了。” 什么? 林曦停下脚步,颇为惊讶地看着周妈妈。 然而周妈妈可不是玩笑,严肃地点了点头。 周妈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可见事情颇有些严重,于是林曦不再多话,加快了脚步回揽月轩。 然而刚一坐下喝了一口茶,团团便跪在自己的面前,林曦动了动眉,等她说话。 “少爷,您将院子交给奴婢看管,奴婢惭愧,却没本事看好,求您责罚。” 团团圆圆这两丫头,圆圆活泼机灵跟着他出门的多,团团沉稳谨慎就时常留下看家,各有所长,也一直做得很好,林曦就很放心将屋内所有的交给团团看管。 圆圆有些着急,“少爷,团团一直谨慎小心,您知道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林曦摆了摆手,团团朝圆圆摇了摇头,却见林曦揉着眉心,说:“不忙着罚你,先说说怎么一回事?” “是。”团团也没起身,跪着说,“您走后,奴婢就命揽月轩上下减少四处走动,若有要事出去也要先报于奴婢和周妈妈,得到应予之后才能去,之后也一直相安无事。可就在前几天,一日起来,小丫头洒扫的时候就发现书房有些不对劲,奴婢进去一看发现您的书房被人翻动过,书、纸笔,摆件放的位置也不对。于是立刻仔细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发现不只是书房还有库房都有人进来的痕迹。连最里面的箱笼都被打开过,虽然都放了回去,但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一一看过的,是被人动过的。揽月轩旁边的枫林馆作为二表少爷的新房开始重新粉刷,虽有院墙隔着,但人也进进出出的颇为杂乱,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才……” 他的书房没什么机密的东西,是以也没叫人刻意看顾。然而不管怎么样,这里可是侯府!难道他表哥装修个新房也能让他的院子遭贼? 说出去别笑掉人家大牙了,百年世家可不是一夜暴富的。 想到这里林曦心里便有些异样。 “丢了什么东西?” 团团摇了摇头,“不知。” 林曦皱眉。 周妈妈说:“后来老奴带着团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对着单子一一又核对过,的确没丢任何东西,但是……” 周妈妈犹豫了一下。 “妈妈但说无妨。” “后来大表少爷过来借书,老奴便带着表少爷去书房找,可表少爷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要的书,还说‘那些游记曦儿买了好几本,都放哪儿去了,一本都没留下,难不成你家少爷都带去了王府?’” 林曦蓦地心跳快了几步。 62.睿亲王可信任 赵靖宜的大黑马哒哒地飞奔到永宁侯府的大门不远处放缓了速度,牵了缰绳,便停了下来。 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大黑马的蹄子在原地跺了几步,似有些不耐烦,这到底进不进去? 向来雷厉风行,干脆果决的睿亲王犹豫了。 林曦住在永宁侯府,他若拜访自是先见了老夫人,再见永宁侯,一一寒暄下来费时费口水不说,还劳师动众麻烦。 林曦若是一直住王府就好了,再退一步,离了永宁侯府另外居住也能接受。 十六了,也该择府另居,另起门户了。 赵靖宜想到这里,便有些意动。手指摸了摸缰绳,微微眯起眼。 身后的亲卫虽不明就里,但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处等候。 永宁侯府的门房早已眼尖地望到睿亲王,一溜烟地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大管家便迎了出来。 这个时候不进去也得进去了。 等赵靖宜从重锦堂寒暄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之前的那股冲动早已经平静,如今他冷静地朝揽月轩走去,想着临走前见个面说几句也好,若是老天爷眷顾,说不得还能摸个手和脸。 然而等赵靖宜见到林曦的时候,却被他脸上还未收回去的凝重给惊讶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赵靖宜看了眼尤带泪痕的团团问道,又抬手阻止了林曦起身。 旁边的周妈妈向他行了个礼便拉着团团圆圆姐妹下去了。 林曦现在正有些心烦意乱,倒也没心思跟赵靖宜寒暄,便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赵靖宜如今最烦的便是林曦这般模样,心里有事却一点也不愿意对他讲。 于是便一掀衣摆坐在了旁边,皱眉沉声说:“若是有本事收拾好自己别让我看出来也就罢了,如今这个样子,你不痛快,我还担心。” 这话语颇有些冷硬,不过此时此刻,倒是让林曦好受了些,他看了眼赵靖宜,便问道:“你怎么来了,蔡大学士之事可弄清楚了?” 一旦不想谈论自己的事情时,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赵靖宜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说:“自缢而死,非巡防营之责,上了炷香我就过来了。” “千夫所指,人言可畏,还没调查清楚便众口铄金,还能如何呢,只能以死明鉴罢了。” 林曦并不相信蔡大学士会参与舞弊之事,已经快要荣养的人,名声口碑俱佳,又门生遍地,为了下一代只有更爱惜自己的羽毛才是。 赵靖宜心里一动,望着林曦沉静的脸,颇为欢喜,目光往下落在林曦放在膝前的手上,“若真洁身自好也便罢了,既已做了选择,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太意外。” 林曦恍然,站队之事在现世都颇为忌讳,更何况是这个时代,这么一说,他有些狐疑地望向赵靖宜。 赵靖宜默默地给自己鼓了气,最终他伸出了手,不动声色地说:“我已是亲王,将来不论是谁依旧如此。曦儿不必担心,就是为了你和荣儿我也不会冒险,况且……那两位……”他冷笑一声,“哪里值得。” 话说着,林曦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低头,就看到赵靖宜宽大的手背正覆盖在自己的手上,还不要脸地揉了揉,顿时脸红发烫不知道是甩掉好还是当做没看见。 这厚脸皮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厉害了。 居然没有反抗!蔡大学士也好,两王也罢,此刻在赵靖宜心里没什么比面前的人更为重要! “曦儿……” 赵靖宜正酝酿着情话,林曦低垂着眼心烦意乱,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顿时林曦犹如做贼心虚一般差点跳起来,立刻将手一抽,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 圆圆带着小丫头进来奉茶,笑眯眯的圆脸上已经看不到之前的忧心忡忡。 一盏放于赵靖宜面前,另一盏放搁于林曦手边,之后便欠了欠身,待要出去,便听见林曦问:“王爷,已是近了晌午,您是回王府用膳还是……” 重锦堂三个字还未出口,便听到赵靖宜看了眼圆圆,命令道:“丫头,你去给老夫人通报一声,本王还有些要事与你们家少爷相商,就不动身再去打搅她老人家了。” 要事,什么要事,占他便宜吗? 林曦默默地腹诽一句,却也未做声,心想着总不能不给这位王爷面子。 “是,奴婢这就去。”圆圆脆生生地一应便出了房门。 之后便听到赵靖宜的声音:“现在说说你的事。” 刑部大牢里, 裴轩不是没来过牢狱,曾经的他站在了牢房之外,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里面淡然自处的林青。饶是他费劲了口舌也不能让他的老师妥协一份,最终他迎来了林青冰冷的尸体。 之后他便对牢房有了恐惧,原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进来,却不想才过不久他就有幸进入了这里,似乎里面的格局都与那时一致。 只是如今他在里面。 阴暗而潮湿,静谧的周围,似乎能听到老鼠悉悉索索的声响,恐惧一点一点弥漫上了心头。 再冷静,也不过是一个弱冠不久的青年,裴轩开始胡思乱想。 自古冤案错案不计其数,更何况这科举舞弊一案更是受皇上重视,天子门生若有疑点污点,怕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了。天下才子如天上星辰,永远不缺,少他裴轩一个,根本无足轻重。 更何况三司会审,仿佛这不单单只是一件舞弊案,更甚者……背后还隐藏这更大的漩涡,他一个蚍蜉之人,如何能够保全性命。 想着想着心中的恐慌越甚,手指也渐渐发麻。 只有感同才会深受,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当初的林青之心究竟有多坚毅才能一直死咬着不放,而当初自己又有多混账才能一推再推地将他最敬爱的老师推下悬崖。 “老师……轩儿对不起您……对不起……曦儿……曦儿……” 喃喃的低语声中他想到了书童阿喜,如今他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能够指望的只有身在永宁侯府的林曦。 只是一想到之前师弟疾声厉色的指责,这害他家破人亡的师兄,谁还愿意搭救? 绝望慢慢地笼罩心头,眼前似乎更加黑暗。 突然,一个脚步声在黑暗中清晰地想起,越来越近,直到走到他的牢房前。 “裴公子,有人找你。” 裴轩感觉自己的脚麻了,疼了,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林曦本不想说那要命的事情,他发誓若无把握绝不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 可到如今,顾妈妈的话语还犹在耳边,让他不得不多想。 侯府中,或者有外人进入了侯府正想要那些东西,永宁侯府已经不安全了。 赵靖宜看着神色莫测的林曦,安静地低头喝茶,并未着急地催促。 能让林曦变了脸色的事情定然不小,若是侯府之事,禀了太夫人自有他老人家出面料理。赵靖宜来侯府的日子不多,然而却知道这位老夫人是极为疼爱这个外孙的。 既然如此,定然不是来京之后,便是在淮州之时! 当时发生的事情已经搜集的七七八八,赵靖宜凭着那些线索也能拼凑个大概,甚至因站得高看得更加清楚。 当林曦吞吞吐吐勉强地说了句,“我怕是要回淮州一趟了。”赵靖宜已经确认是什么事情。 “东西不在你身上,还在淮州?” 赵靖宜放下茶杯,严肃地问。 话一出口,林曦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他指的何物了,顿时心下一紧一松,便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告诉太夫人,求她老人家庇护,可是一来太夫人年事已高,怕没那精力只会徒惹担心,二来太夫人虽是他的外祖母,也是永宁侯府的大家长,甚至从伦理上来说更是一个外一个内,亲疏立显。若是让他交出来,他是交还是不交? 虽然一时风波已过,但随着皇上年老两位皇子之间的争夺越发激烈,梁王在江南势力正高,定不愿意账本平白于御前;蜀王丢了大壁江山,正可以用账本扳倒梁王一系。 对哪一位都至关重要。 永宁侯若是拿了究竟如何作为,实在不得知,说不得还害了这一大家子。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面前这一位可以说了。 御前的红人,中立的亲王,而且……心悦自己应该不会转手卖了。 林曦不太确定地想,突然脸颊被人捏了一下,他惊讶地抬起头,见赵靖宜颇为不满地说,“还不老老实实详细道来?” 那眼中倒映的只有自己…… 天可怜的,好好的一位笔直的亲王就这样弯了,貌似也挺吃亏。 想到这里林曦勾了勾唇角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团团应声而入。 “你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这屋子。” “少爷放心,我一定看住了。”团团握着拳头,欠了欠身。 等周围没了声响,林曦才敛目低声娓娓道来:“……那账本是爹与我一手记得,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员贪污**的罪证十之八.九都在里面,说实话,本是为了将来事发好让爹顺利脱身,没想到却变成了催命之符……爹本是宁死不说,最终因为我,才留下了一本手记,不过是账本中的九牛一毛罢了,却也让一批硕鼠掉了脑袋,你想若是真的揭晓,江南可还有官员幸免?贪婪成风,不过是多少罢了……那本手记被爹装订在一本《白石游记》里送给我,这会儿揽月轩被翻找的最厉害的也是书房和库房,丢的都是游记,不是我多想,怕是真冲着账本来的……” 人单力微,凭他如今的地位根本就保不住,林曦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赵靖宜。 这个男人,他可会看错? 赵靖宜只要一不顺心便是皱眉,整张俊脸冷下来仿佛周围人都欠了他一条命未还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林曦自嘲的一笑,“王爷,如今你若想要,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乖乖送上。” 闻言赵靖宜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是该交给我,这么要命的东西林伯父居然也敢让你收着,就不怕对方一直拿不到,干脆灭口?” “没人知道在我地方……”林曦讷声说。 赵靖宜冷笑一声,“别把人当傻子,之前没敢动你,是怕狗急跳墙,如今蜀王已经折损在江南,他可不怕大白于天下。” 林曦倔嘴,“那不就没有账本揭露梁王一系了吗?” 赵靖宜看着林曦嘴硬的小样,再也忍不住一把搂进怀里,低声道:“笨蛋,与他并非要命的东西,能拿到自然好,拿不到也无妨,横竖东西就在,慢慢找就是了,不过若是你交给了梁王,彻底解了梁王的后顾之后,这才是蜀王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翻找你的院子是第一步,若是一直找不到那么第二步就会有人直接来找你,你若还不给……” 后面的话不需要赵靖宜补充,林曦心里已经默默补完了。 忍不住悲愤,这个人权驾驭律法的时代,真是太糟糕了。 不作不会死,前世自己若是安分守己些就没有这些糟心事了。 想着想着,林曦似乎忘记了之前排斥赵靖宜的事了,如今被搂在怀里,反而就着坚实的胸膛靠上去吸吸鼻子,默默地求着安慰。 真是上天垂青,终于抱得美人在怀。 赵靖宜慢慢收紧手臂,嘴角扬了起来。 63.林家账本风波 出了牢门就着昏暗的烛光,裴轩忐忑地跟着牢头向前走。 “大人,人带到了。” 烛光下,那方桌前面坐着一个人,闻言便抬起头来,一张分外陌生的国字脸庞,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 “裴公子请坐,劳烦赵头了。”说着递了一个荷包给牢头。 “好说好说。”赵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躬身退下了。 之后这整个屋子便只有他和裴轩二人。 桌上放着两个杯子,那国字脸给裴轩倒了茶,笑说:“裴公子,别站着,请坐。” 裴轩狐疑地看了那国字脸一会儿,深锁着眉头,最终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未动那茶水,对方来着不善,然自己不过一介书生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图。 “裴公子怕是不明白,为何才子们纷纷落榜,唯独你榜上有名?” 那国字脸似乎并不在意裴轩的冷淡,只是神情自若得说。 裴轩心里一动,然而依旧并未开口。 国字脸低声一笑道:“林大人高风亮节,以身正清明之义令人敬佩,然而在下更佩服的却是裴公子,若不是你,梁王殿下怎么笑到最后,蜀王殿下又如何功亏一篑,想来蜀王殿下就是因为少了你这样大义灭亲之人才失败的。” 话虽这么说着,但到裴轩的耳朵里皆是浓浓的讽刺,一掀他的遮羞布,让他那日日愧疚之举直接暴露于日下。 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涨红了,裴轩狠声说:“不错,我的确背师妄义,狂妄自大,今日结局也是我咎由自取,阁下难道是故意来奚落我的吗?如今这般,可是满意了?” 国字脸闻言不怒反而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安抚道:“裴公子稍安勿躁,在下今日来可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来助裴公子的。” “助我?” “正是,裴公子文采斐然,就是不作弊也能高中榜首,若不是因淮州之事牵扯到梁王殿下,也不会被刑部抓进大牢,可见冤枉。” 裴轩看了他一眼,未语。国字脸不以为然,继续说道,“梁王向来护短,真正舞弊的魏谦早已经被保释而出,不过只是禁足魏府罢了,裴公子想想若不是梁王妻舅怎会有如此待遇。可怜裴公子为梁王也是牵线搭桥,还落了个背师之名,如今深陷囹圄,梁王却视而不见,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实在让人心寒不是?” “你究竟想说什么?”裴轩的心跳渐渐加快,这三句不离梁王,忽然一个念头起,“你是蜀王的人。” “哈哈……裴公子好眼力。” 国字脸笑得开怀,见裴轩一下沉了脸色,说:“我家主子喜你之才,这牢狱之灾又实在冤枉,才让在下过来。” 这种鬼话就是裴轩再天真也不会信的,只是淡淡地说:“天下有才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裴轩一介书生,不知如何入了蜀王之眼,若是因淮州之事,恨不得我死才对。” “诶……裴公子此言差矣,蜀王殿下并非不讲理之人,你我之间各为其主,本就无可仇怨。因裴公子忠于梁王,才不好横刀夺爱,不过如今冷眼观之,梁王并未有出手之意,适才派我来探探裴公子,可否愿意择良木而栖?” 改弦更张,良木可是那么好栖的? “蜀王希望我做什么?” 国字脸双手一拍,叫了一声好,“裴公子爽快人,在下便说。淮州一案,蜀王殿下的心血付之东流,然梁王一系却安然无恙,甚至更加风生水起,若清清白白也就罢了,同是同流合污,昧银贪财,甚至因没有蜀王一派官员的压制,更加变本加厉,闹得名不聊生,蜀王心气不平还是其次,对于这大夏朝却是担忧不已。睿亲王即将领兵出征北境,可国库还是空着呢,想来江南一事再来一次,这饷银粮草也该解决了。裴公子高义,定能明白蜀王即使出于私心,也是利国利民之事。” 裴轩已不是无知青年,他神情一怔,对这人巧舌如莲的本事颇为敬佩,然而再多的话语也隐藏不了蜀王背后浓浓的野心。 “裴公子知道林大人死前留有账本,笔笔皆是证据,如果裴公子能拿到它……” 裴轩放在桌下的手渐渐握紧,淡声说:“我不知在何处。” “裴公子说笑了,那日见公子进了睿王府不短的时辰,想必与林曦公子的师兄之情依旧存在……” 国字脸还未说完,裴轩便忽的站了起来,厉声道:“别将曦儿扯进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昏暗的地方顿时回荡着那斩钉截铁的警告,国字脸微微一愣,之后眯起眼,渐渐收了笑容,看着裴轩这浩然正气的模样一阵冷笑,反问道:“若不知道,林府之中如何找不到蛛丝马迹?若不知道,林公子如何拿得那份手记?还在游记夹页之中?若是不知道,钦差一走立刻前往凉州?若是不知道,裴公子如何面对林公子责难心里愧疚?” 裴轩张了张嘴,无从反驳,他想到那日烈日下跪于林青书房外林曦的话语,将手记交与自己时那决绝的模样,睿王府的谈话……他家师弟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实则清清楚楚! “这位林公子可不简单呐,我们翻遍了淮州林宅,甚至永宁侯府都未找到账本的影子。” “所以你来找我……”裴轩的嘴里带着苦涩。 “是,各取所需罢了。裴公子若是能从林公子那里拿到账本,让蜀王呈现于皇上,就是帮大忙了。我定帮你出这牢狱,进士的身份也照旧保留,若是将来后悔不愿效忠于蜀王,也能堂堂正正面圣参加殿试,今后做个中立之官,如何?于情于礼,也不是损人害己之事,不违背大义?说不得林大人在天有灵,也是愿意看到这批**之官纷纷落马。” 裴轩脸色发白,在这昏暗的烛光下,更是尤为惨白。 “你怎知……账本一定在曦儿手上……他身体不好,老师从来不忍让他忧思过重……怎会将这烫手之物交与他……而不是……” 嗫嗫话语终究卡在了嘴边,谁能信,谁不能信,学生再如何也无法当做儿子。 “一定在林曦公子身上,若不在,他也知道在哪儿。”国字脸斩钉截铁地说。 裴轩虽嘴上说着不信,但是心里已经确认了,接着他自嘲般反问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国字脸将裴轩一直未喝的茶水举起,“啪”一声摔碎在地上。 “那便无法了,只好请林公子住嘴,一辈子也别再开口就是了,而账本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那脆响似乎在裴轩心里炸开,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你们……怎么敢,他可是永宁侯的外孙!” 国字脸轻蔑一笑,“呵呵,永宁侯算什么,不过是没落的侯爷罢了,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少爷难道还能对咱们王爷闹不成?原本还忌惮着睿亲王,不过这位殿下即将北征,就是有心护着怕也鞭长莫及。” 这都已经算好了! 裴轩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而在揽月轩 赵靖宜既然说有要事与林曦相商,重锦堂自然没有多置喙,太夫人能想到的自然是因这位王爷即将离京,总有些关于赵元荣的事要交代,是以命了小厨房送了些吃食过来,让这两人尽兴。 却从未想到就是因太夫人的不过问不阻止,她乖巧伶俐的外孙正一点一点被睿王爷蚕食拿下。 接着一个风吹浪打而来,将林曦直接推进了赵靖宜的怀抱,面对即将而来的浪潮,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中。 而留下来用午膳的赵靖宜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可关于林曦,总是不能让人委屈了。 抬头看了眼安心吃饭的少年,赵靖宜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同为男子可成婚便好了,直接娶进门就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再怎么想如今还是太早了些,虽慢慢地抓住了林曦,可赵靖宜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稳固,若稍微艰难一些,难不保林曦会立刻打退堂鼓。 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只是可恶的是,他要去北境! 赵靖宜想到这里便对那日没有抓住萨木勒感到万分后悔,又对朝中一群怂蛋感到无可奈何! “曦儿。” 听到一声唤,林曦放下筷子和碗,喝了一口汤,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才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那无辜的表情让赵靖宜心底一阵抓耳挠腮,但面上却严肃道:“账本之事需尽早解决,这种事防不胜防,既然侯府之中已经有人盯上了你,那么侯府已经不安全了,可曾考虑搬出去……来王府?” 赵靖宜说的有理,可林曦还是忍不住脸红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不过我倒相信外祖母和两位舅舅,不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来刺探我。我既然来了,自没有立刻搬出去的道理,否则大舅舅如何抬头做人,连可怜孤苦无依的外甥也不容吗?而且白家学馆开学在即,我怕是住在侯府的日子也不会多。王爷不必担心,这点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 看样子还是要将儿子送过来扒住才是紧要的。 “也罢,我会留下一队暗卫给你,有紧急之事让他们办就是,切记,不可甩开人独子离府。如今正是紧张的时候,账本之事,我会再想想如何处置,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可记住了。” “王爷放心,我明白的。” 说到这里,四目而对,过了良久,赵靖宜才低声说:“可否唤我的字?不要再叫王爷了?” 闻言林曦红着脸眨了眨眼睛,赵靖宜便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在说唤一声,唤一声后才能让他心安。 林曦慢慢地低下头,过了会儿才小声道:“你的字我记不得了……” 尴尬的声音越来越小,赵靖宜闭了闭眼睛,“谨之,取自谨而慎行之意。” “……”林曦眼神闪烁。 赵靖宜直勾勾盯着,让林曦顿觉压力。 张了半天的嘴,才吐出个“谨”字,就听到门口有人喊道:“少爷,门房来说有个自称裴轩的书童求见。” 话音刚落,赵靖宜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看到一副“侥幸没再说下去”的林曦,另一半也黑了。 64.揽月轩团团失职 裴轩的书童阿喜林曦并不熟悉,似乎在淮州之事后就换了一个。 当阿喜被带进书房内时,赵靖宜也没有离开,尤自坐在一边喝茶,未曾说话,但迫人感十足,阿喜偷偷看了一眼,嗫了嗫嘴,不敢大声哭喊了。 他红着眼睛,见到林曦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道:“林公子,公子一早便被官爷绑走了,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见到公子不容作任何解释就强行带走,也不知道公子被抓到了哪里,想想这进去哪还有好的,求求您救救他,公子真没有参与作弊呀!” 林曦见阿喜跑来就知道裴轩出事了,他看了眼赵靖宜,后者悠悠地说:“刑部大牢。” 阿喜一听就更加慌了,这可比京兆府还厉害,“林公子,公子可就只有您能救他了……” 林曦头疼地抚了抚额头,“我知道,让我想想,才进去不到一日,不会有事的,你先下去用些吃食。” 说着唤了周妈妈进来。 周妈妈在离开淮州之后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曦对裴轩的冷淡,她家少爷又素来和气,便想着错处自是在裴轩身上,经了淮州一事,能让林曦如此对待的怕也与那事脱不了关系。 周妈妈虽常在后宅,但见识颇有一些,隐隐能感觉到什么,是以对着阿喜来打搅她家少爷正是不满,也不让他再说什么,利落地带了下去。 人一走,赵靖宜便也起身准备离开,“这事你要管?” “不想管。”林曦很干脆地说。 赵靖宜脸上顿时缓和了,“很好,你不需要插手,这事我会处理。” 林曦默默地看着赵靖宜,这家伙是打算将他所有的事情都大包大揽了吗?感觉是否太霸道了些,但是内心又隐隐欢喜这前面有人遮挡风雨的感觉。 林曦唾弃了一下自己这不够顶天立地的想法,只是又考虑到身上的事情并非他如今的身份能解决得,又有了些安慰。然而再一想赵靖宜原本是不必参与到两王夺嫡之争中的,却因为他插手进来,朝堂之上变幻莫测,更逞论这唯恐让人避之不及之事,心下又万分愧疚。 百转千回下,实在惆怅。 赵靖宜见林曦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是隐晦不明,以为是不喜他过多过问,于是便解释道:“刑部是蜀王的人,此次入狱者或多或少与梁王有关,裴轩若真未参与其中,不必担忧,就怕在他自己都不明了之下入了网。” 站得高看得就远,林曦这么一交代,赵靖宜已经将两起事件联系到一起。 林曦果断地将这复杂之事托付出去,“请王爷多担当。” 本打算离去的赵靖宜脚步顿时一顿,“唤我什么?” “……”这还没忘记呢。 “不说?”本来想着看上一眼说几句话便好,如今发现远远不够。 高大的人影渐渐笼罩到身前,那乌黑犀利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不断躲闪的林公子,渐渐逼近。 “谨之。”能屈能伸的林曦立刻唤道。 赵靖宜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他想做这件事情太久了。 二话不说,低头便将林曦反抗的言语给堵了回去,林曦瞪大着眼睛头皮发麻,心中万匹神兽奔腾而过,所有表情都写着“自作孽不可活”。 待赵靖宜离去,林曦涨红了脸颇为忿忿地在书房里碎碎念。 不要脸啊,不要脸! 活该被他掰弯! 百无聊赖地翻了两页书,合上绕着书桌又转了两圈,实在静不下心来便回了厢房。 朝堂的事情他管不到,那么永宁侯府的小贼他总不至于还抓不住? 路上逮住一个小丫头,“让团团圆圆过来见我。” 周妈妈与团团前日子里上下点盘,动静虽不大,但也瞒不过院子里的人,明里暗里在猜测丢了什么物件。而且看团团眉头紧锁,脸色沉重,小丫头有些不规矩也不若平日里提醒几句了事,而是直接逮住训斥,可见这丢了的物件定是十分贵重。 有些人就有些幸灾乐祸了。 果不其然等林曦一回来,团团便自请领罪,然而可惜的是因睿王爷拜访突然没了结果,众人以为这事便不了了之,毕竟团团是林曦身边长大,情分非同寻常,然而这时林曦又唤了她们进去。 周妈妈带着团圆姐妹,沿路看到有些不规矩的小丫头眼神忽闪,顿时心里不悦。 在内院,林曦身边的人都是按照未婚少爷配置的,管事妈妈一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四个,其余丫头粗使婆子不等。 周妈妈的地位不须说,他房里的大丫鬟也被团团圆圆牢牢霸占着,进了四个开心欢喜吉祥如意,可就是到不了林曦跟前伺候,更别说其他人,不过如今……不一定了。 周妈妈冷哼一声,“你也是太好说话了些。” 团团冷着眼睛看着,低头不语。 进了屋内,一关门将所有窥视的目光隔在外面。 到了晚膳时分,直到重锦堂的任妈妈过来敲了敲门,里面才有了动静。 “任妈妈来了,快进来。”周妈妈开了门,热情地挽着任妈妈的手进了屋子。 任妈妈目光一扫,便看到一旁红着眼睛低头的团团,以及颇有些无措的圆圆,见到任妈妈,圆圆干巴巴地唤了一声,而团团依旧低头咬着唇不语。 “下去,好好反省。”林曦面色微沉,任妈妈第一次看到这位表少爷对林府带来的两丫头如此严肃说话。 “是,少爷。”圆圆拉着团团行了个礼便准备出去。 可突然团团喊了一声,“少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看在奴婢从小跟着您的份上,求求您!”她挣脱了圆圆噗通跪到地上,匍匐了几步,拉住林曦的下摆,哭泣。 林曦皱起了眉,周妈妈立刻骂了圆圆一声,“赶紧将她带下去,少爷不过是让她好好反省,做什么如此模样!” 圆圆一慌,赶紧蹲下扶起团团,低声说:“好姐姐,任妈妈在呢,可别让人看了笑话,咱们去洗把脸,收拾干净了再来服侍少爷。” “少爷……”团团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曦。 林曦头疼地扶着额头,挥了挥手,“下去。” 任妈妈看着这热闹,心思转了转,便小心地问林曦:“表少爷可还好?老夫人差奴婢来问问表少爷可愿去重锦堂用饭?不过奴婢看您这脸色不好……” 林曦苦笑一声,“劳烦任妈妈替我向外祖母请罪,今日事情多,我实在疲惫,便不过去陪她老人家了,待明日一早再去请安。” 任妈妈回了重锦堂,自是禀了太夫人。 当晚任妈妈拿了太夫人的名帖请了一位太医,把了脉知晓只是有些劳累才放下心来。又特地吩咐了厨房做了些清润滋补的汤盅送到揽月轩,看着林曦喝下才作罢。 第二日,林曦用了早膳,破天荒的没有带团圆姐妹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指了三等丫头中的开心一起去了重锦堂。 待他们一出门,周妈妈便沉下脸色唤了揽月轩上下到了厅堂。 众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过结合昨日团团哭哭啼啼地被圆圆带出来的情景,似乎心中有了答案,余下的开心、吉祥、如意这三个丫鬟心里怦怦直跳。 一个大丫鬟的位置空出来,必定需要一个顶上。 桌上放着一大把青铜钥匙,大大小小的,被分拨放置,还有一些精致的锦盒,众人的目光落在上面火热又陆续移开。 “团丫头,都在这里了?” 周妈妈一开口,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面色苍白的团团脸上。 团团眼眶又是一红,强忍掩面而走的冲动,点了点头,“是。” 周妈妈便也不再多问,说:“圆丫头,少爷的衣服箱笼,佩饰盒子你来保管着,这地契身契盒子你给我送到我房里。” “是。”圆圆欠了欠身答道。 “再之后……”周妈妈的目光落下余下的欢喜、吉祥和如意身上,逡巡了片刻,见三丫头纷纷挺直脊背,面带希翼地看着自己,便说,“开心今后会常跟着少爷,欢喜就管库房,吉祥照看着书房,如意便管下面的人,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 这是将平日里团团的权力都分了开来,人人都有份,倒也个个欢喜。她们是王府里出来特地被挑到了揽月轩,总是在两个林府丫头手下做事也是意难平。 林曦颇受太夫人疼爱,作为表少爷,也不需要小姐房里那么细心讲规矩,只要不出错重锦堂都不管揽月轩的事。今后也不分家产,执掌中馈的侯夫人自然对这个外甥没有意见,因睿亲王世子之事,更是青睐有佳,怎会如对待庶子庶女般伸手过来监视,是以想要献殷勤都不知道该向谁了。 如今机会总算来了。 三个丫头都齐声应道:“是。” 周妈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府里规定未婚少爷身边只有两个二等丫鬟,团团今日起降为三等,是以还有一个名额,就看你们四个谁做得好,便升了谁。既然都到了揽月轩,就是揽月轩的人,咱们主子好说话,屋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可有些事情也看到了,做不好依旧要罚。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人凭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少爷也会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周妈妈横了团团一眼,后者的头低得已经看不见脸了,接着厉目一凌,“若是没有,便安分一些,否则便直接回了重锦堂,自有老夫人处置!” 到了侯夫人处还有话说,惊动了太夫人那里,被卖了都是轻的,几个丫头纷纷答道:“奴婢定做好本分。” 这发一颗糖再打一棒子的事情,周妈妈也是熟稔,目光再一一看过之后,便挥了挥手,“都去忙自己的事。” 65.重锦堂众戏纷纷 住在侯府里,院子连着院子,风吹草一动,各个院子就都得了消息。 侯府里的女眷本就消遣就少,林曦踏着午膳前一个时辰到来,就看到重锦堂里坐满了人,甚至连甚少露面的梅氏也在,一时间还愣了一下。 “哟,表少爷总算来了,再不来,咱们可得亲自去看看了。”单氏那高八度的敞亮嗓子配上那张明媚的脸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咱们老夫人都望穿秋水了呀。” 太夫人闻言笑骂道:“你这文采……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没读过什么书,娘可别笑话我。”单氏扶着太夫人的手背佯装哀叹了一声。 林曦给太夫人和单氏请安,又跟几个表妹表弟见礼,中间扫了眼屋内,发现旁边放了好几口箱子,里面装了各色布料及饰品,都敞开着,可见在他进来之前大家都在挑选。 “身体可好些了?”太夫人摸了摸林曦的手,还不若她的热乎,顿时不满道,“你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小心别着凉,总是当耳旁风。昨日操劳,今日要得风寒吗?齐妈妈,把暖炉给他。” 林曦微微一窘,正要拒绝,被太夫人横了一眼,便老实地接过暖炉温手。 这时刘氏带人走了进来,林曦与众多表弟妹一起行礼。 刘氏看了看林曦,关心地问:“曦儿可好了些,需要什么药材补品,都尽管跟舅母开口,可别不张嘴。” “舅母放心,曦儿无事,昨日只是有些累,睡了一觉便好了。” 刘氏于是便点了点头,再看向众多女儿侄女,笑问:“可都挑选好了?请了锦绣坊的掌柜过来,到时候选了样式都做几身。” 刘氏话音刚落,便见众女眷眼中带着欢喜,纷纷致谢。 在明面上,刘氏向来一碗水端平。 “对了,我给曦儿也留了几匹素色的,质地颇为轻软,带了些暗纹,夏日穿着透气,你看看是否喜欢,虽说孝中不应注重外表,不过也不能太暗沉失了年轻人活气。” 刘氏指了指边上安静摆放的几匹素白的布料说。 不需多看,就知道是好料子,“不知道几位表哥和表弟可有了?” 太夫人显然这次对刘氏极为满意,“都有,老婆子看过了,你大舅母是极用心的,都是好料子,眼色花纹穿身上也不会冲撞。” “那曦儿恭敬不如从命,谢舅母。” 林曦陪着太夫人坐了一会儿,等着用午膳。 “怎么,有心事?”太夫人拍着他的手背轻声问。 林曦摇了摇头。 “有事就说,外祖母给你做主。” 林曦闻言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不过是院子里的一些琐事,都是从小跟着我的,罚她们我也不高兴,况且真说起来错也不在这丫头身上。” “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太夫人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就是只小猫小狗养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是个人呢。不过也只是一个丫鬟,你不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丢了东西,自是她的错,当然要罚,不然岂不是乱了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丢了什么,看看外祖母能否帮你补上?” 林曦低了低眉眼,乖巧地说道:“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丢了几本书而已,只是我才看了一半,又不容易找到,是以颇为恼火,” 声音虽轻,不过这屋子里的人却都能听见,林曦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有的面露惊讶,有的撇撇嘴漫不经心,似都不知情。 “什么书让咱们的表少爷抓耳挠肺地那么喜欢,让舅母也瞻仰瞻仰,不过幸好丢的只是书,再找就是了……不会是孤本?” 单氏笑说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一想到文人便是这种臭毛病,丢了金银珠宝倒是不打紧,没了书却要拼命,也就释然了。 林曦微微一笑,“曦儿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孤本,不过却是当初爹花了大价钱托人带过来的,丢的是最开始的那几本,虽说没什么重要的,只是之后的几卷没了这几本读起来总是不太容易,是以曦儿颇为恼火,罚了那丫头。” 原来如此,也算是林青的遗物了。 刘氏说:“让你衡表哥找找看,只要不是孤本总是能拿到的。” 众人纷纷点头,却忽然听箫锦萍柔柔地说:“表哥既然是托人的,不如再问问那人,说不得知道哪儿还有呢?” 萧锦馨闻言低笑一声,“就二姐姐最聪明了。” 箫锦萍说:“妹妹可别取笑姐姐,表哥怕是早就想到问过了。” 林曦摇了摇头,“亏得表妹提醒。” 箫锦萍露出一个柔顺的笑容,“能帮到表哥,表妹心里也高兴,只是不知道那后面几卷在何处?表哥若是补全了,可否借表妹瞻仰一番?被表哥这么一说,表妹也有兴趣了。” 萧锦馨撇撇嘴,“姑父的遗物这么珍贵,二姐姐如此讨要,表哥倒是给还是不给呢?” 箫锦萍被箫锦馨这么一说,顿时变得尴尬,脸慢慢憋红了,“我不过好奇才出这番询问,若是表哥不愿自是不会强人所难,妹妹这么说,姐姐便无地自容了。” 说着说着眼眶便湿润了起来,用帕子拭着眼角暗暗抽噎。 梅姨娘本一句话也未说,如一根木头桩子,只是见女儿被挤兑的伤心落泪,忍不住出声道:“三小姐,二小姐向来喜欢读书,见到新奇的,不免有些心动,这才厚着脸皮向表少爷开口,可您这么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都仿佛是二小姐刻意为之,岂不令二小姐伤心。” 箫锦萍的眼睛都竖起来了,正要说话,突然一盏茶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就听见刘氏慢条斯理地说:“梅氏,她们姐妹俩不过开个玩笑,过了些有了口角,你这样冒冒然说话,是要说三小姐故意挤兑姐姐吗?” 梅氏立刻跪在了刘氏面前,委屈道:“妾身只是关心二小姐,这才急地乱了分寸,说错了话,请夫人责罚。” 箫锦萍也在梅氏旁边跪了下来,“母亲,是我的错,妹妹说我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厚着脸皮向表哥讨要,要罚就罚我。” 说着母女俩相扶低哭。 林曦看得简直目瞪口呆,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都能惹出这样的大官司。 他在永宁侯府待的日子还不长,平日里也只是呆在自己的揽月轩,又兼之未婚男子不易在后院走动,若不是向太夫人请安也看不到年轻女眷,是以今日这后院全员到齐的机会并不多。 林曦的目光不经意地看了看太夫人和单氏,见太夫人似眯着眼睛把玩着腕间佛珠,单氏目光专注于袖口的锦绣花纹,仿佛都未曾听到梅氏和箫锦萍的低泣。 这是看得太多习以为常了吗? 林曦略微尴尬,现在起身告辞是不是太刻意了些,这种事情难道不该关起门来说吗? “都住口,这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样子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有没有大家小姐的气度?”刘氏强忍着怒气,对萧锦兰斥责道,又对准了梅氏,更为不满,“平日里也不见你有多殷勤,今日个儿忽然过来究竟又有何事?说两句就委屈上了,合着就该将你高高地供起来?” “夫人怎么说妾身,都是妾身应该受的,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之说,可是二小姐已经大了,您这样说她,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梅姨娘跪在地上一口一个不委屈,却是比谁叫得都委屈,又口齿犀利,以退为进,话里话外都是刘氏欺压妾室庶女。 而刘氏又惯常做高高在上的姿态,被气得狠了,也最多拍桌子摔茶杯狠骂几声,还真拿这对母女没有办法。 如今又在重锦堂,四房的单氏又看着,实在丢了面子,本是件开开心心的事,倒是弄得相当不愉快。 萧锦馨看不得母亲被这对母女弄得气不顺,立刻说道:“娘说了二姐姐什么了让梅姨娘如此叫不平,行,都是我这个做妹妹的错,二姐姐尊贵柔弱善良,我做妹妹了口不择言欺负了他,我来向姨娘和姐姐道歉可好?” 说着便要走过去屈膝,眼神却锐利地能杀人。 这时单氏理了理衣袖,施施然地说:“行啦,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一件小事而已,做什么牵扯出一连串的,让人看了尽是笑话。梅姨娘,姐妹俩之间的事情,你插什么嘴,老夫人夫人都在,还能偏袒谁不成?” 又转眼对林曦嗔道:“看看你,都是你惹出来的,这会儿,就是再珍贵的书本都得拿出来,我们家二小姐不过是好奇想要瞻仰一下罢了。” 也不知道这语气是讽刺还是什么,林曦只能颔首道:“自然,待我找齐了,表妹想要看随时派人来取就是了。” 齐妈妈沉着脸色怒骂那些丫鬟,“都杵着做木头人吗?赶紧把你们家的主子都扶起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才纷纷就了位。 就听到梅姨娘期期艾艾地说:“表少爷,二小姐毕竟大了,可否让二少爷过来取?你们都是读书人,也好多多交流,二少爷之前很是仰慕姑老爷。” 林曦忽然微微一笑道:“自是可以。” 太夫人听了一耳朵,撵着佛珠的手一停,说:“曦儿留下陪老婆子用饭,其余的都回去。两丫头各抄十遍《闺训》三日后交给我。” 太夫人一发话,无人敢反对,纷纷起身告辞。 萧锦兰不满正要说话,被刘氏伸手一拉低头闭了嘴。萧锦兰看了看林曦,对老夫人谦逊道:“是。” 终于安静了。 林曦轻嘘了一声,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群女人真要命。 也不知道这三妻四妾究竟有何好处,表面和和美美,底下刀光剑影,不知什么时候就闹翻见人命了。 就如赵靖宜的后院,怪不得如今直接走向歧途怎么撵都不走。 如今就祖孙两个用午膳,桌上摆放的也都是林曦喜欢吃的。 太夫人的孙子有好几个,都是打心眼里喜欢,不过林曦一来,就发现被比下去了,萧玉衡有时还佯装抱怨道自己失宠了。 太夫人用的不多,就爱看林曦这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精致精细的模样。四平八稳不骄不躁的,有时看着比大家闺秀还要讲究,然而并不娘气。惹人侧目却是那份沉稳安静。 一派世家公子的风范,太夫人心里感慨一声,林青将儿子养得很好。 “曦儿,将这碗汤喝了。” 齐妈妈将汤盅放到了林曦的面前,笑眯眯地说:“老夫人吩咐厨房炖了许久,滋补却不大补,于表少爷的身体有好处。” 林曦依旧慢条斯理地喝完。 祖孙一同放下了碗筷。 “王爷昨日对我说,世子还得托付你照看,他可曾跟你说了?” 林曦接过齐妈妈的帕子擦了手,闻言微微一顿,心想着赵靖宜也算过了明处,没打算直接拎孩子过来。 于是他说:“在王府时王爷提过,昨日又与我说了,不过世子毕竟身份不同,还是得问问您和舅舅舅母的意思。”虽然多半永宁侯府也不会拒绝。 “早在圣旨下达之前,两宫已经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露过口风,就是两王也询问过王爷的意思,荣儿身体不好,身份又极为特殊,宫里至今为止没有准话,谁都关注着这孩子在王爷离京后由谁照顾。” 赵靖宜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然不过六岁,然而却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睿王府的倾向了。 “王爷似乎并不想招惹这个麻烦。” 太夫人点了点头,林曦扶着她在院子里慢走消食。 “是以昨日他这么一提,我想了想便答应了。不过也是外祖母的不是,没有先问问你的意思。世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了?你这孩子也小病不断,大病未好,偶尔过王府整治一二倒也无妨,若是放在身边照看身体可吃得消?” 林曦说:“外祖母放心,世子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春日过后天气变热,小心些照顾,寒症也不易发作,况且和舅母在呢,岂会真不管我们,若有难处,还是要向你们二位求助呀。” 太夫人闻言脸上盛开了笑容,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你放宽心,哪能真让你个年轻小子带孩子,不用你说,你舅母定会安排地妥妥当当的。” 说到这里,太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叹息道,“也是你表姐没有福气。” 林曦竟无言以对,忽然想起赵靖宜还是自己的表姐夫,而他的外家正不遗余力地想把表妹嫁给他,这混乱的关系顿时让他整个人不好了。 “曦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见林曦忽然住了脚步,太夫人疑惑地侧过头看他。 林曦回过神来,摇头回答,“……没有。”想到这里,忽然抓耳挠腮起来,他的两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哦…… 于是干巴巴地问:“不是还有两位表妹吗?” 话一说完,就见太夫人严肃了脸,“曦儿可不要乱说,你的两个表妹可跟王爷没关系。” 啥? 林曦一愣,太夫人指着他的脑袋笑道:“傻孩子,没影子的事情,女儿家的名声可不能乱传,还是说你有想法?” 春日阳光照到林曦身上,让他的脑子里混成一片浆糊,“……什么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横竖都是对方死命地倒贴过来,他都没同意! 太夫人显然跟林曦想得不是同一件事,见林曦木愣愣的,便低声说:“当时的确存了这个念头,不过王爷没那意思,也就如此了。馨丫头也就罢了,兰丫头年纪不小,过了八月就是她的及笄,那梅氏之前一直不肯,如今着急了,倒也期期艾艾地在侯爷那儿透了些意思出来。” 林曦还没明白,太夫人却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门,“我的傻曦儿哟,还没看出来吗,梅氏自从你回来就过来请安,明里暗里说了那些话,何曾如此殷勤过?兰丫头今日对你的态度也是不同了。” 这下林曦悟了,然而只能目瞪口呆,“这是为何?怎么忽然扯上我了。” 太夫人骄傲地打量着林曦,当初单薄的少年如今身量长高,体态俊挺,待人接物从容有度,医术了得让睿王爷看重,可谓世子的救命恩人,如今要入白家学馆求学,今后有这些助力在,不愁没有官运。 永宁侯即是丈人又是舅舅,亲上加亲,上无公婆伺候,下无小叔小姑烦心,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女婿? “曦儿好好想想,可愿意?”太夫人颇为深意地看着林曦。 林曦抬头望天,这似乎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某人可能接受? 午后太夫人小憩,林曦回了揽月轩,心累头痛便也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唤了周妈妈,“如何了?” “少爷放心,该敲打的都敲打了,事儿也都分配下去,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做人。” 林曦点点头不置可否,“那团团那里呢?委屈她了。” 周妈妈笑说:“这会儿关在屋子里没出来呢,圆圆时不时地会进去瞧瞧。委屈什么,平日里就是太顺风顺水了,失了警惕心,才让人钻了空子,这会儿让她好好涨涨记性。” 晚间圆圆服侍林曦睡下,才回了屋,她与团团住一起的,即使团团如今降为三等丫头,也没有挪地方。 回屋子之前,她又去了趟小厨房,灶上妈妈早得了她的消息,在灶上煨了只烤鸭,热着一碗小米粥。 团团圆圆都是圆润的丫头,吃得也比一般丫头多,灶上妈妈都知道,也常常留下宵夜。 听到吱呀一声,躺床上伤心流泪的团团瞄了一眼,立刻起了身,坐到了桌前,飞快地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烤鸭和小米粥,也不介意满手油腻,直接扯下了一根鸭腿就啃。 “饿死我了,一天没吃东西,简直要命。” 圆圆托着腮帮子,坐在一边看团团狼吞虎咽,“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干嘛不放聪明些藏些吃的,饿着太难受了。” 团团忍不住抱怨道:“你是不知道,一波又一波的丫头婆子过来,嘴上说着安慰,其实还不是来看我的落魄样子,若是让她们发现吃得,那还得了,之前做的那些不是露馅了吗?” 她喝了半碗米粥,啃完一个鸭腿,大吁了口气,感觉又活过来了,接下来就慢慢地吃着。 圆圆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放下心来,于是便说:“少爷说的对,也是你平日里管这儿那儿的,事情太多,又不放心其他人来做,才让人钻了空子。这次若是找到那个贱人,你也该放手让其他丫鬟管管事儿了,少爷说,说要懂得放权。” 团团拔下一个鸭翅,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会儿我一定仔仔细细地看,非扒出那贱蹄子不可!这事儿我想了又想,不像是外面的人趁乱摸进来的,看那熟稔的样子,定对揽月轩熟悉,横竖也跑不开那几个。” 圆圆赞同地点头。 林曦休整了一晚,好不容易卸掉满身疲惫,然而第二日到重锦堂请安,便看到赵元荣小世子盛开着灿烂的笑脸不顾众人讨好,蹭蹭蹭跑向还在门口处的自己,张开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腿,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表舅,荣儿想你了,你可想荣儿了?” 真是生无可恋! 目光环视一圈,没看到赵靖宜的影子,倒是见到似乎与太夫人热情寒暄的曹公公,听到赵元荣的脆声呼唤,也看了过来,还笑眯眯地说道:“林公子安好,几日不见,杂家还真想念您。” 又见林曦看了看他周围,于是笑得更加开心了,“王爷去了京郊大营,整军在即,今日便没有过来,林公子见谅。” “他想来却来不了。”赵元荣很机灵地补充一句。 林曦微微抽了抽嘴角,伸手摸摸赵元荣的脑袋,很想问一句你可知你父王为何而来?不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太丢人了。 而赵元荣还在他的手心里拱了拱,看起来实在非常像某只撒娇的小动物,哪有面对其他人那不理不睬,哼声哼气的小爷模样。 林曦的心顿时化了。 “早听说世子就喜欢曦儿,如今算是眼见为实了,瞧这亲热的模样,王爷可没选错人。”单氏是见过赵元荣高冷姿态的,对如今雏鸟见母的依人模样很是惊奇。 “也是有缘。”太夫人颇为高兴,连连吩咐齐妈妈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到揽月轩,还拨了些老成稳重的人选过去。 不过却被曹公公挡下来,“老夫人,世子要与林公子常住,伺候的人手王爷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便作罢,太夫人也未说什么。 又坐下彼此说了一会儿话,林曦便带着赵元荣回了揽月轩。 66.同住同吃同睡 揽月轩的院子里,林曦站在赵元荣的身边,看着小世子兴致勃勃地指挥着王府下人将随身物品放进他的卧房里,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一声。 真不愧是父子,这霸道的性子,倒是跟他老子如出一辙。 他其实并没什么意见,只是感慨一声赵靖宜可真放心,他如今麻烦缠身,赵元荣与他住在一处并不安全。 赵元荣偷偷地瞄了林曦好几眼,见林曦并未有任何不愿,便放下心来。待所有的家当占据了林曦卧房一角,才握了握拳头,抑制不住翘起了嘴角。 来永宁侯府的前夜,他父王破天荒地跟他来了一场严肃谈话,那场不只是父子间,最重要的是关于睿王府传承的对话即使赵元荣还只有六岁,也迅速地抓住了关键。 如何让未来分家产争爵位的异母兄弟胎死腹中? 只要帮助大权在握的父亲追求到一名男子就好! 那要如何让还幼小的自己安全幸福地成长? 那名死死抓住父王之心的男子恰恰是表舅呀! 赵元荣一想起昨夜赵靖宜严肃着脸,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想娶表舅的意愿,赵元荣就是握紧小拳头都隐藏不了裂开的嘴角。 再次偷偷看玉树临风的林家表舅,心情真是无比激动。 林曦不解地看着脸红眼睛亮的赵元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颊还有小手。 手不凉,额头不烫,没有生病呀。 待物品都归置完毕,曹公公带着周妈妈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某些地方添了些东西,才点了点头。 揽月轩地方虽小了些,不过布置人手起来也方便些,两个王爷心尖上的人在一起,保护起来更省心。 说到人手,一个小祖宗住进来,自然会有一堆的丫鬟婆子小厮,想在王府里,赵元荣身边的排场,林曦就有些头疼。 然而当曹公公将人都唤进来的时候,林曦却惊讶的发现居然没有顾妈妈,这位恨不得将赵元荣拢心尖上的奶妈妈。 曹公公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王爷说世子已经不小,常长于妇人之手,性子会更加娇气,还请林公子多加费心。” 这是彻底交给他管教了? 林曦默默低头看赵元荣,小世子红扑扑的脸上笑眯眯,一派天真无忧。 突然之间,他感觉肩上压力好大,养孩子岂是那么简单的?养歪了怎么办?而且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好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纷纷闪过,到最后赵元荣的一句“表舅放心,荣儿一定乖乖的”什么想法都没了。 随世子而来的除了丫鬟小厮,自然免不了侍卫,守于揽月轩,为了儿子的安全,就是皇帝也说不出错来。 只是观这些侍卫行动间干脆利落,眼神锐利,警觉极高,并不像普通的京卫,看起来极为可靠。 院中院外一站,便让人有种踏实的感觉。 晚些曹公公带着余下的人手回了睿王府。 当夜,赵元荣兴奋地睁大眼睛躺在林曦的床上,怎么哄也不乖乖闭眼睛。 “荣儿,已经讲了两章了,可否闭眼歇息?” 林曦虽然不困,但也架不住孩子紧搂着自己胳膊,眨巴眨巴比烛光还亮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样子,而且眼里都是欢喜,实在忍不下心拒绝。 “好。”赵元荣乖巧地应了一声,将眼睛闭上。然而还不等林曦松口气,又偷偷地睁开了,见林曦无奈地看着自己,接着咯咯地笑。 “睡觉!人小充足的睡眠很重要,小心明天起不来!”林曦伸手遮住赵元荣的眼睛。 “那就不起来。”在王府,赵靖宜平日就忙,只要赵元荣听话,身体无恙也不管他早不早起。 孩子长长的睫毛不停地刷着林曦的手心,弄得他哭笑不得,心一横,严肃道:“明日起,跟我一起早起读书。” 放开痒嗖嗖的手,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真是半响无语。 “表舅什么时候起来,我就什么时候起来。” 林曦一般也习惯懒觉,这个在王府住段日子,赵元荣也清楚。 这个狡猾的小鬼,林曦冷笑一声,掐了掐他的鼻子,“这可是你说的。” “恩。”说着还伸出小手,勾了勾,“骗人是小狗。” “那还不快睡!”都已经让他牺牲掉懒觉了,求小祖宗配合些。 “好。”似乎知道不能太过分了,赵元荣终于乖乖地闭上眼睛。 总算安分了,林曦替他掖了掖被子,胳膊被搂住也无法再做其他事,便示意守夜的圆圆熄灯,自己也准备躺下,却冷不防又听见这祖宗的声音,“表舅,丫鬟说以前她不睡觉,娘亲都会唱歌哄她睡觉的,你可不可以唱给我?” 烛火一灭,只听到黑暗中一声扑哧笑,圆圆捂着嘴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我不会!” 分外恼羞成怒的声音。 “哦……”赵元荣一声之后,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娘亲也不会,顾妈妈会,可我不想听。” 胳膊上突然紧了紧,黑暗中林曦睁开眼睛,就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赵元荣黑色的脑袋。 哭了? 林曦忽然没了睡意。 他似乎能体会到林青被自己娇弱的儿子死缠烂打要求讲故事时的那种无可奈何之感。 赵元荣瘪了瘪嘴,闭上眼睛真的准备睡觉,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犹豫的声音,“我不会娘亲哄孩子的那种调子,随便两句可好?” 黑暗中赵元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不一会儿听到一声轻咳,然后便响起了轻声慢摇的调子。 “睡,睡,我亲爱的宝贝……” 林曦就记得前世耳熟能详的《摇篮曲》前面一句,宝贝之后的歌词便都忘记了,只有曲调还能哼哼,后来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啊啊循环。 唱的极为粗糙,但是架不住声音和曲调柔柔的,赵元荣感觉真的有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他翘起嘴角,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里,眼角带着泪痕睡着了。 老脸丢着丢着就丢光了。 林曦哼着哼着便哼熟练了,重复了十多遍,慢慢地放低了声音,凑近赵元荣,终于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重重松了一口气。 今后若每天来一次,真的吃不消呀。 这会儿唯一的那点睡意也没了,林曦小心地抽出被赵元荣抱住的胳膊,下了床,踩了鞋子到了桌边,之前讲了会儿故事又唱了歌,嗓子不免有些难受。 壶中的茶水还温热的,林曦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下,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一转,忽然瞧见窗边有一道人影。 他心头一跳,然周围静谧,无人响动。 且不说这日揽月轩已加强戒备,就是今日王府的这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不该没人发现有人在窥视。 林曦冷静下来,再仔细看去,忽然觉得人影颇为熟悉,甚至发现自己后还招了招手。 这下,不需要说也知道是谁了。 这大晚上的还偷偷摸摸过来可不是这位王爷的行事作风呀。 林曦忍不住翘起嘴角,走了出去。 果然高大威严的睿亲王正等在门口,院子的不远处侍卫正低头眼观鼻,如同雕塑一般淡忘自己的存在。 林曦一出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抱了个满怀,顿时成年男子气息的铺天盖地而来。 这简直太不象话了! 林曦恼羞成怒正想义正言辞地训斥一番,却听到赵靖宜先训上了,“怎如此不爱惜自己,晚上外面冷,就穿了一件单衣出来,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一件披风就裹在了他的身上,还尤带着赵靖宜的温度,顿时暖和了。 这其实不能怪他,林曦心说自己不过是想喝杯水而已,谁知道大半夜的还有人做贼来偷人呢! 呸,谁偷人了! 想到这里,林曦脸一撇,转身就回屋去。 脾气还挺大。 赵靖宜一把拉住他,拽了回来,搂紧了,“陪我说说话,一日未见,可曾想念?” 都说了只是一天而已,有什么好想的。 而且你一个儿子扔过来,他有时间想吗? 林曦想要摇头可不知怎的最终还是没忍心摇,只是淡声说:“王爷公务繁忙,还是早些休息好。” “曦儿总是这般冷淡。”赵靖宜自嘲了一声,“不过未推开我便好。” 说着搂地更紧了,甚至低头凑到林曦的颈项处,深吸了一口气。 这究竟是怎么了? 林曦目光瞟了瞟周围,似乎觉得那侍卫的脑袋低得更低了。 “你够了!”他脸一红,低声斥道,若是被永宁侯府的下人看到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赵靖宜轻轻地一笑,这种色厉内荏之势,完全可以忽视,“别担心,这里都是我们的人,不会让曦儿为难的。” 说这种自大的话的人从来只能自掌嘴巴。 林曦更加担心了,忍不住说:“你至少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 说完他就想先给自己两个巴掌。 果然听到赵靖宜不要脸的声音,“还是曦儿想得周到,那去何处好?不如……” 赵靖宜的眼睛瞄向了一处空置的耳房,林曦顿时警铃大作,“不,不必,荣儿还在睡,我怕他倒被子,我先去看……”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小看了男人的行动力,特别在偷.情这点上,没有正人君子! 心乱如麻,心脏砰砰砰地乱跳,脑海里各种念头杂乱在一起变成空白一片。 眼看着就要被拉走了,林曦真想叫喊一声,来人呐! 如何是好!却忽然感觉拉住自己手臂的力量一松,接着便听到赵靖宜无奈地叹了口气,“逗你的。” 他摸了摸林曦的头发,顺着鬓角落在了脸上,微微有些凉意,“傻瓜,我岂会强迫与你。” 林曦抬头看着赵靖宜的脸,那带着宠溺的眼神,心里微动,不由地如同赵元荣那般在他的手心蹭了蹭,“我知道你不会的。” 逃过一劫,便扬起了轻松的笑脸。 赵靖宜的眼睛忽然变深。 心说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决定放过他了,还敢来招惹。 再一次验证了“自作孽不可活”,赵靖宜直接推他进了卧房,就在外间迫不及待地抱住亲吻。 唇上的触感依旧柔软,那感觉美好地让赵靖宜恨不得一辈子就如此黏在一块儿不分开,什么打仗忘的一干二净。 本该值夜的圆圆丫头不知道去了何处,里屋赵元荣正在酣睡,林曦呜咽的声音细小无人听见,唯一的听众只有那始作俑者,却不想让他更加如狼似虎,仿佛要揉进骨头里一般,汲取口中津液。 林曦晕头晕脑,觉得赵靖宜疯了,而自己陪他发疯。 “你够了!”林曦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推开。 赵靖宜看着羞成一团的林曦,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要将荣儿吵醒了,混蛋。” 简直要操碎了心,这对父子真是烦人。 赵靖宜举起林曦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他说:“我听到了,方才的曲子很好听,是从何处学来?” “……”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否再唱一次?” 这得寸进尺的样子,可以确定赵元荣的确是他儿子! 林曦直接赏了一个字,“滚。” 说着转身要走,他不陪这家伙发疯了,他要回去睡觉,发誓即使渴死,被尿憋死也不再起夜。 “曦儿,等等。” 闹别扭的心上人总是能被轻易拉回来的,林曦斜着眼睛看他。 “还有要事。” 要事现在说?林曦一副骗鬼的表情。 赵靖宜摸了摸鼻子,拉他出门,之后朝外唤了一声,悄无声息下,一个人影已经单膝跪在他们的面前。 暗卫! 林曦的脑海里闪过这一种人。 “我说过离京之前定会留人给你,他是暗首,手上有一队人马,若有不方便之事皆可让他去办。过来,见过主子。” 那暗卫起身朝林曦跪下,沉声道:“见过主子。” 林曦眨了眨眼,这算是认他为主了吗? 于是像模像样道:“起来,今后有劳了。” 话音刚落,暗首便利落地起身,之后赵靖宜一挥手,便消失在视野中。 好功夫! 林曦心里赞叹了一声,感觉安全又多了份保障。 赵靖宜说:“若有实在棘手之事,他也会尽快告知我,我会想办法回来。至于账本之事,你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不要派任何人联系淮州,等我回来,我亲自来办。记住时刻带着荣儿,他们就是再无法无天,也不会伤害荣儿的。” 赵元荣作为赵靖宜的命.根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谁动手,都是直接将赵靖宜推向了另外一边,北境大军加上京城巡防营,细算起来实在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赵靖宜能将赵元荣直接交给林曦,这份情意就让他感动不已。 再加上里里外外的保护,简直让他差点出说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这类的话。 然而他还未说,却见赵靖宜握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我再说一次,过了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林曦,我心悦你,仅此而已。你现在不同意没关系,我可以等,这场仗我一定能赢,等我回来我希望听到你愿意。” 这个时候再说情话实在太犯规了些,林曦动了动唇,万分不高兴自己在心里已经点了同意。 “进去,早点休息,照顾好荣儿,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可别瘦了,更不要生病。” 赵靖宜放开林曦,示意他进屋子。 身上的披风还在,林曦回过头再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接着转身立刻进了屋子。 赵靖宜眼睛一亮,握紧了拳头。 凑在窗边,再次看了看里面的两个宝贝,才压抑着激动离开。 三日后,裴轩站在刑部大牢门口,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才在书童阿喜的搀扶下离开。 到了客栈,洗漱、更衣、梳头之后点了一桌好菜,细嚼慢咽吃完静坐片刻便动身到了永宁侯府。 裴轩到来的时候,林曦正给赵元荣的描红画圈。 此刻赵元荣正紧张地看着林曦的笔,圈住的是好字,一张大字若有五个以上的圆圈,林曦便答应陪赵元荣院子里捉迷藏。 世子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人督促,写的字自是不好看,不过小孩子嘛,林曦还是很给面子地画了五个圈。 玩儿很重要。 赵元荣欢呼了一声,立刻跑出了屋外,点齐人马。 “少爷,裴公子来了。” 林曦拿下眼睛上的蒙布,看到裴轩的那一刻,笑容就凝在脸上。 意外,但是稍稍一想,又不意外。 “曦儿。”裴轩站在院门口,对他执了执手。 林曦看着他良久,背着光此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赵元荣敏锐地感觉到林曦此刻的沉重,他不满地望向裴轩,正想唤人将他打出去,却忽然听到林曦展颜一笑,邀请道:“师兄来的好巧,要不要陪曦儿一起玩,小时候想玩却玩不了,还扫兴。” 那时候裴轩刚来淮州,林青便将他送进了书院,凭他的本事很快交到了友人并邀请到林府做客。因年岁不大,还贪玩,众人俱在一起玩起了捉迷藏,林曦就坐在窗边看着他们玩。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他,裴轩见师弟一个人,就邀请他一起玩,林曦本对小孩子的游戏没多少兴趣,然而卧床久了,总是想动一动,便答应了。 跑得慢,很快被抓住,换上蒙了眼睛,之后怎么也抓不到其他孩子,于是一直抓一直抓,身体渐渐吃不消,当晚便昏迷不省人事。 从那以后,林曦再也没看到裴轩请其他人来林府玩,而是改成每次出去便带回礼物给林曦,每月定有一半的日子陪着他。 “好。”裴轩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当林曦抓住一人,一把扯下蒙布的时候,正看到裴轩微笑地看着自己。 “恭喜师弟。” 林曦敛了面容,“你没跑。” “是。” “一定要说吗?” “是。” 好…… 67.聚餐不易喂饭风波 赵元荣坐在小院中,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瞪着书房门。 捉迷藏玩到了一半,没了林曦加入他也没了兴趣,而且……孤男寡男的,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敞开了门说!况且,他不过是个孩子,听着了又能怎么样嘛! “世子,太阳快要落山了,外面冷得快,不如先回屋里去,等少爷出来奴婢便来告知您?”周妈妈软声软气地哄道。 赵元荣一扭头,没搭理她。 这世上能让他乖乖听话的怕是除了林曦没别人了,就是他父王也得用上威逼利诱四个字。 周妈妈无法,只得唤了小丫头拿来一件披风给他披上,目光又有些担忧地望着书房。 只要裴轩一来,林曦的心情就能低落很多。 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裴轩和林曦一前一后地走出来。赵元荣一下子跳下了石凳,甩开披风就跑向了林曦,一把将自己的手塞进他表舅的手里,同时目光瞪向裴轩,犹如防贼一般分外警惕。 本还在伤感的两人顿时剩下哭笑不得。 裴轩看着林曦,无奈地叹声道:“师弟既已决定,为兄即便不赞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今后行事定要小心谨慎……唉,这防不胜防的事,曦儿为何要坚持呢,留得青山在总是不愁没柴烧,老师在天有灵,怕也不希望你涉险的……” “师兄。”林曦叫住了裴轩的话头,放开赵元荣的手,肃容抬手一叩,“今日你能如实相告示警,师弟心里万分感激,多余的话请不必再说了。” 林曦一旦决定的事,少有人能够更改,裴轩噎了一下,只能苦笑一声,“永宁侯府保不住你的……罢了,你好自为之。” 赵元荣听了一耳朵,可两人说得云里雾里,他实在一头雾水,不过裴轩最后一句他是明白了,顿时斩钉截铁地道:“有父王保护表舅呢!” 然后一转头,对林曦笑眯眯,“还有荣儿!”那小胸脯挺得,可是自信得意,还朝着裴轩哼哼两声。 他父王可是说了,他不在的日子里,自己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今后表舅才是他们的。 林曦顿时哭笑不得,但被赵元荣这么一搅合,心里的那份不安也慢慢消失了。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赵元荣的小手,不知想到什么,弯了眉眼。 裴轩看着这一大一小,本该高兴的事却忍不住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感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曦儿,为兄这便告辞了。” “天色不早了,师兄不如一起用了晚膳再走?” 林曦婉言相邀,裴轩见赵元荣很是不高兴的样子,便摇了摇头,“不了,我也该回去打点行礼。” 离了永宁侯府,裴轩回身看着那高挂的匾额。 阿喜茫然地问:“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客栈。”裴轩轻声回答。 京城水深,自己之前所做实在目光短浅,害人害己。 错身离开之时,却见一辆平淡无奇的马车驶来,在侯府门口停下。 裴轩驻足了一会儿,看见久不见的林管家下了车,行动有些匆忙,也注意到他便要朝侯府走去。 林管家也算是看着裴轩长大的,七八年的感情,裴轩忍不住唤道:“林叔。” 林管家回过头,有些惊讶,“裴公子。” “正是。”裴轩拱了拱手,笑道,“林叔如此行色匆匆,可是曦儿有事?” 说起这个,林管家脸色一变,勉强说:“不是什么大事,裴公子若是无事,我便回少爷了,您一个人在外也当保重身体。” “林叔请便。” 林管家便也不再多话,进了永宁侯府。 裴轩若有所思。 此刻,林曦带着赵元荣在重锦堂陪太夫人用晚饭。 太夫人子子孙孙不少,然子孙都大了,娶媳妇的娶媳妇,里里外外也多了烦心事,同桌吃饭即使不说话神情目光里那掩藏不了的小心思也让她厌烦,是以她很少让小辈陪着用饭。 直到林曦到来。 林曦吃饭小口小口如小猫吃食,一碗饭能吃大半天,饭量自然也不大。作为表少爷,也没有特别设立小厨房,太夫人心疼体弱多病的小外孙,就时常叫他陪自己用饭,每次齐妈妈都会暗暗记下林曦多动了几筷子的菜,重锦堂的小厨房自然只要林曦来就可劲地做。 当然今天,除了林曦还有一个赵元荣。 不过临到饭点,却是各房各院的人都来了,除了留下来照看孩子的白氏,以及还在衙门里的永宁侯和萧四爷,满满地坐了一桌。 赵元荣到了侯府,一直就待在揽月轩里了,除了刘氏带人去看望过两次,众人也是不得见。 今日趁着太夫人请饭,众人得了消息便也来了。 用饭之时 周围伺候的丫鬟低头拼命忍住笑,几个妈妈捂嘴看得目瞪口呆,坐了一圈的人也惊愕地看着。 只见并排坐着的林公子和赵世子,林曦吃饭优雅细嚼慢咽赏心悦目,没什么声响,一派贵公子模样。然赵元荣吃饭沿着饭碗撒饭粒不说,学着林曦拿筷子,却拿不稳时常掉菜,努力了几次最终气鼓鼓的。直到林曦低声说:“荣儿,用勺子。”这才拿起勺子,乒乒乓乓吃得无比霸气。 两厢对比,差别实在太大。 而且林曦还不管他,只是时不时地夹了些赵元荣够不到的菜放到了他的碗里。而赵元荣投桃报李也喜欢夹几筷子到林曦碗里,两人旁若无人地吃得还挺开心。 刘氏和单氏面面相觑,又发现老夫人也是神色不愉,心里纷纷纳闷着不知这是如何养成的习惯。 更不用说几位小姐少爷了,有些同情又有些不解,与其弄得乱七八糟为何不让人喂着吃?又不缺那些下人。 赵元荣如今的模样说得不好听些像是野孩子一般,衣服也弄脏了。 箫锦萍回娘家的时候,世子可是玉童一般弄得干干净净,由顾妈妈喂着极为精细。却不想这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变得如此模样,看得太夫人和刘氏皱眉不已,忍不住暗暗地心疼,怪赵靖宜不在意孩子,这次过来连贴身的奶妈妈也不一起送来。 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体面整洁,孩子小,也是有奶娘或丫鬟伺候着吃饭更衣的,如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自己动手弄得乱七八糟。 这就是没了亲娘的孩子呀! 刘氏终于看不过去,示意身后的卢妈妈。 卢妈妈早就等着了,得了刘氏暗示,立刻走了过去,哄到:“世子爷,让卢妈妈喂您吃饭。” 不相干的人赵元荣头也不抬,没理她。 卢妈妈便伸手要拿他的碗。 这位世子爷的脾气可不小,他的碗可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的?眼看着就要发作,林曦见状,只好道:“卢妈妈,让荣儿自己吃。”见卢妈妈要说话,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王爷吩咐的。” 刘氏道:“王爷真是乱来,荣儿不过六岁,如何自己动手,丫鬟婆子都是摆设不成?人大了,自然就会了。” 说着便亲自起身,萧锦馨立刻道:“母亲,还是我来,荣儿怕是认生。” 说着离了席走到了赵元荣的身边,“荣儿,姨母来喂你可好,我们慢慢吃,喜欢吃什么,便夹什么。” 赵靖宜拿林曦威逼又利诱,好不容易让赵元荣妥协,后来到了永宁侯府在揽月轩几日,也都这般无人伺候,甥舅两个一个细嚼,一个豪迈,没有旁人互相夹菜好不乐呼。 赵元荣找到其中乐趣,自是不愿意的。 不过在他还未发作前,林曦便道:“表妹好意,不过荣儿自己能行的,实不必劳烦你特地为他端碗喂饭,还是一起坐下吃。” 只是林曦好意,萧锦馨却不愿意领,她淡笑着说:“表哥,荣儿是姐姐唯一的骨肉,姐姐还在的时候,哪次回来不是伺候的得体周到,如今即使她不在,荣儿贵为睿亲王世子,我做妹妹的也断然没有让他自己动手的道理。表哥是男子,粗心想不到也没什么,不过妹妹却看不下去,不如明日起到了膳点,妹妹派人来接他到我院中用膳。” 这丫头似乎还是记着满月酒时,赵元荣抛了她投奔自己的事,不过说来也挺气人,这位可是正经的姨母。 林曦被萧锦馨咄咄的目光看得哭笑不得,小姑娘的心气呀。 再拦着似乎就是自己故意为之了。 他看了赵元荣一眼,这小子连他父王的面子都不给,哪里会给其他人面子。 果然,还不等萧锦馨伸手,赵元荣就拒绝:“我自己吃,不用姨母。”说着还分外讨人厌地对林曦努嘴,“表舅,我要吃那边的云腿。” 一声嗤笑极低,却还是听得清楚,萧锦馨涨红了脸,回头看见萧锦兰拿着帕子捂住嘴,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萧锦兰又佯装擦了擦嘴角,自然地低头喝汤。 林曦正要伸筷子,萧锦馨便已经夹了送到赵元荣的碗里,仿佛示威般看了林曦一眼。 林曦顿时将“云腿油腻,还是少吃”给咽回了嘴里。 不过同样是云腿,换个人夹的难道赵元荣也会乖乖吃了么?他不过是想享受一下表舅照顾他的乐趣而已,根本不在意吃得是什么。 赵元荣正想将云腿捡出碗里,却见林曦夹了一筷子青菜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荣儿多吃一些。” 祖宗,这云腿扔出你的碗,信不信这姑娘马上泪奔出去呀,稍微还是得给些面子的。 赵元荣撅了撅嘴,老大不高兴地将云腿连同不喜欢吃的青菜一起送进嘴里。 接着碗一放,不吃了。 “去找周妈妈洗漱更衣。”林曦深知其别扭之心。 太夫人见那还有半碗饭,便问:“荣儿吃饱了?” 赵元荣不说话,自顾自地去找周妈妈去了。 刘氏看萧锦馨的脸色不好,便说:“馨儿,你去给荣儿下碗面,记得荣儿极喜欢的。” 这便是给了一个台阶,顺便让萧锦馨躲出去。 萧锦馨放缓了脸色,勉强扬起笑容道:“好,这个我最拿手了。” 但是,千万不要小看了一个别扭加执拗的孩子,赵元荣分外不给面子地说:“我要表舅做的。” 话音刚落,萧锦馨的脸色顿时刷白。 “馨儿——”刘氏喊了一声,却见萧锦馨已经捂着脸跑了出去。 这下萧锦兰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萧玉祺忍不住说了她一句,“二妹!” “娘,我去看看她。”萧玉衡只好站起来,追了出去,出门前还没好气地看了林曦一眼。 林曦觉得自己也太无辜了。 然而这边的赵元荣还等着答复呢。 林曦没好气地说:“我不会!” 君子远庖厨,他当然不会。 “圆姐姐说,表舅会**蛋面。”赵元荣很不客气的拆穿了他。 熊孩子! 那天要他唱摇篮曲,今天要他下鸡蛋面,后天是不是该喂奶了? 林曦感觉周围诡异的目光望过来,觉得他要是不答应,不知道这小祖宗还会抖出什么东西,只好答应,“好,我做,不过再难吃你也要吃。” 赵元荣于是满意了,脸上满满的高兴,随着周妈妈去洗漱换衣服。 这么一闹,谁还有心情吃晚饭,估计也只有单氏和萧锦兰两个。 众人纷纷告辞,林曦也不再多留,借口放心不下赵元荣就回去了。 然而刚出了门,却看到圆圆正着急地等在重锦堂门口,见到林曦赶紧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林曦便匆匆地赶了回去。 “这是又有什么急事?”单氏不解地看着急匆匆的林曦。 萧锦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呢,表哥神神秘秘的,似乎林家来了人。” 闻言单氏颇为深意地看着她一眼。 萧锦兰微红着脸低下头。 单氏乐道:“也是不小了。”便带着儿子女儿溜达着走了。 重锦堂里 太夫人叹息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就认准曦儿了,若他是个女儿身……唉……” “可不就是睿王妃的不二人选了。”齐妈妈笑着接口道,“老夫人,您都念叨了好多遍了。” 太夫人摇头不再多说。 不过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男儿身就不能了吗?如今男女在赵靖宜眼里也没区别了,无非一个可以直接求娶,另一个只能偷偷摸摸地来罢了。 林曦每次想想都是心酸加心塞。 这会儿还有一个等着自己呢,鸡蛋面,哼,鸡蛋面。 圆圆这个多嘴的,真的也该好好教训了一下了,他恨恨地想。 68.林公子洗手作羹汤 林曦回了揽月轩,第一时间见了林管家,不管赵元荣眼巴巴地看着,便和林管家进了书房。 看表舅严峻的脸色,赵元荣只好怏怏地放弃跟随的念头,很是乖巧地回了房。 如意端着茶水,见吉祥杵在门外便问:“少爷和林叔进去已经很久了。” 吉祥点了点头,“脸色都不好看,还是小心些,我第一次看到少爷如此严肃。圆姐姐呢?” 如意说:“周妈妈有事忙去了,圆姐姐陪着小世子抽不开身,你说我现在送茶水进去可好?” 她们很少在林曦跟前伺候,是以对林曦的脾性不是很了解。里面说了许久的话,定是有要事,可一杯茶水也没有,也担心口渴要茶自己没眼色。 吉祥摇了摇头,“不如再等等,少爷的脾气温和,不至于因为一杯茶水怪罪下来,不过若是冒然进去,打搅了他,怕是得吃落挂。” 说的有理,如意便与吉祥一起站在房外等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林曦的声音,“进来。” 如意端着茶水进了去,在侯府多年,自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听,她眼观鼻目不斜视地将两杯茶水放在桌上,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然而刚退到门口,便听到林曦轻叹了一声,“林叔,事已既此,我留着也无用,你先回去,今晚让我好好想想,这些东西总该要处置的……” 如意走出书房,轻轻地掩上门。 “少爷,那我先告辞了。” 林曦点点头,“舟车劳顿,辛苦林叔了,回去早些歇息。” 林管家躬身告辞,正好吉祥走进来,向林曦欠了欠身,道:“少爷,世子派人过来问了。” 林曦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吉祥面露古怪,低声说:“世子爷说吃完您的……鸡蛋面他才愿意歇息。” 这还在惦记呢! “圆圆没给他做?”林曦没好气地问。 “世子爷说一定要您做的,其他谁做的都不吃。” 林曦眯起眼睛,这个小鬼自己对他是太好了! 林管家一头雾水,“少爷什么时候会**蛋面了?” 吉祥没说话,她不知道。 林曦气哄哄地站起来,走出了书房,面色不愉,所谓得寸进尺,就跟他父王一个德行。 吉祥赶紧跟在后头,却发现林曦一步一个怒气地走向了因为赵世子的到来而临时搭的小厨房。 “……”到头来林公子还是妥协了。 灶上早已经准备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蛋面,可惜未动一筷就被退了回去。 穷苦百姓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这小鬼居然还挑三拣四! 林曦一边和面,一边思考着如何纠正赵元荣一身的臭毛病。 厨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动作熟练的表少爷,实在想象不出娇弱的公子哥如何练就这做饭的本事。 和面可是一个力气活,若是前世的林曦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如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体还是太勉强了些,不一会儿额头就出了汗。 厨娘回过神,小心翼翼地问:“表少爷,不如奴婢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劳烦了。” 厨娘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揉面揉地极为劲道。 林曦擦了擦额头薄汗,转手找了鸡蛋,还要了几颗青菜。一抬头,看到团圆姐妹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来,脸上的神情简直难以言表。 林曦心底汗颜了一下,磕破鸡蛋壳,顺溜的将鸡蛋打进碗里,两根筷子在手,嗒嗒嗒地搅拌起来。 就这功力,不是经常做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个熟练度。 团团圆圆还将袖子卷起来准备代劳,如今却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少爷,您什么时候……” 圆圆说林曦会,不过是林曦小时候站在厨房指挥着众人按他的意思煮出来罢了。所以她安抚好赵元荣,就准备如以前一般过来动手,可谁能想他家少爷真有这般厨艺。 团团简直要哭了,就是传言中温柔贤惠而洗手作羹汤的大家小姐也不过摆个样子,最后放些调味尝尝咸淡罢了,哪有真从头到尾亲自动手的。 然而她们居然让自家少爷在眼皮底下练就这项不得台面的厨艺,可想而知,这是多大的失职! 简直愧对老爷,愧对夫人,恨不得一死了之。 林曦被她们看的不自在,特别那已经红了的眼睛,仿佛自己做了何种罪大恶极的事,只好吩咐道:“都别杵在这里,回屋里呆着,人多容易乱。大娘,和好面你将灶台烧起来。” “是,表少爷。”厨娘低头赶紧到灶后亲自生火。 林曦尝了咸淡,满意地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的手艺还是没有退化。 圆圆郑重地将这一碗鸡蛋面放进食盒里,随着林曦回了屋子。 此时赵元荣翘首以待多时,当听到林曦出了书房去了厨房时,内心如同礼花开放,眼睛闪闪发亮。 当林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赵元荣眼里忽然放了光,目光直直地看向圆圆手里的食盒。 那灼热视线,林曦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哭笑不得,世子做到这个份上,也实在不容易。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青菜面放在赵元荣的面前。 “世子,这是少爷亲手和的面,打的鸡蛋,切得青菜,又亲手下了锅,我们都没动手帮忙呢,您尝尝。” 圆圆将亲手二字咬地极重,仿佛不说就无法体现这碗面的珍贵。 赵元荣点了点头,接过汤勺和筷子,然而并不迫不及待地开吃,而是极为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面是再普通不过的面,做的过程也不精细,根本无法跟厨房里的那碗颇有料的相提并论,不过它是林曦亲手做的就是最特别的。 赵元荣喜欢林曦,之前不过只是单纯的想要亲近,可是等赵靖宜挑明了他对林曦的情意,这便不同了。 摇篮曲也罢,亲手做的面也好,不过是一个爱子的“母亲”最为平常之事,这何尝不是赵元荣的奢望和试探。 然而心愿满足,可试探的结果如何,赵元荣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不知是否被面的热气熏着了,眼睛总是时不时地湿润了一下。 他偷偷地抬眼看了看林曦,俊秀的表舅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内心深处忍不住涌出酸酸涩涩的幸福感,浸泡着五脏六腑,满心的舒畅。 一个奇怪的问题萦绕心头,为什么表舅既会唱歌,又会做饭,还会讲故事?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的……其实不是表舅,而是表姨? 赵元荣偷偷的再次抬眼看林曦,这会儿不是看脸而是视线往下瞄了瞄,平平的,应该不是表姨。 说不上失望还是庆幸,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其实也没那么平。 林曦支着下巴看着低声吃面的赵元荣,目光深幽。 他是不知道赵元荣想得是些什么玩意儿,见他一会儿看自己,一会儿看自己的,便问:“吃饱了还是不好吃,算了,吃不下就放着。” 才不过六岁的孩子,肚子能有多大,便示意圆圆收起来。 “没有,好吃的。”不再纠结林曦的性别,赵元荣赶紧捧着碗,哧溜溜地大口吃起来,然后满桌子都是。 的确不雅观。 等赵元荣吃完,那肚子已经滚圆了,这个模样睡觉,晚上就得不舒服了。林曦失笑地摇了摇头,陪他坐一会儿,便带他道院子里走走消食。 “大军三日后便要出发了,荣儿可要去送送你父王?” 赵元荣牵着林曦的手,问:“表舅不去吗?父王肯定希望表舅也去。” 昏暗中,赵元荣看不清林曦的表情,只听到林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会把你送过去,再安全地将你带回来,再问问王爷可有要事嘱咐,要知道将来你便归我管了。” 说到这里,林曦忽然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说:“天高王爷远,世子若是不做得不对,我可是要教训的,到时候可没人让你告状,不要哭鼻子呀。” “好哒。”赵元荣的回答可清脆了。 犹豫都不犹豫一下,这对父子对他可真信任。 林曦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下。 晚上就寝时,赵元荣躺在被窝里,偷偷眯着眼睛看着换了薄薄寝衣的林曦,目光在他胸口瞄了又瞄,不过寝衣宽松,实在看不出来。 心里想着念头,无师自通地学会装着睡着不省人事大胆地伸出了手,探进了林曦的衣襟,摸着手下平平的胸口,还有小小的突起,跟奶娘那波涛汹涌完全不同,赵元荣终于确定这的确是表舅而不是表姨了。 虽然确定了,但小孩子的天性起来,便不舍的放开,迷迷糊糊就这么砸砸嘴巴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林曦睁开眼睛便低头看着放在衣襟里,捏着胸口某点的那只小手,久久无语。 这还好只是孩子,若是孩子他爹,保证被当做流氓打出去。 将小手抽出来,放进被窝,林曦转身起来。 今日起得很早,他还有要事要办。 天色还未大亮,林管家便已经等着了,林曦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带着小厮便出了永宁侯府。 还在沉静中的揽月轩,一个人影悄悄地避开众人沿着幽静小路朝着后院跑去。 暗中一双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随后一晃,也融入暗处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采买的婆子笑着跟守门的婆子打了招呼,开了小门出了后院,接着一个小厮便急匆匆地跑出了永宁侯府。 69.亲疏远近怎辩 赵元荣戳着碗里的鸡蛋羹,小脸上很是不高兴。 说好的同睡同起,同读书呢? 睡得一晚上美梦,睁开眼睛却没有可温柔可好看的表舅,赵世子相当不悦。 而且都没告诉他去了哪儿!今后怎么做一家人呀! 忿忿地舀了一口,决定今晚没有十遍哼哼小调绝对不睡觉。 然而,等到赵元荣用完早膳,看了会儿连环画,依旧没有等到林曦回来,反而等来了刘氏身边的卢妈妈。 林曦一早离了侯府,执掌中馈的刘氏自是知晓,便派了卢妈妈前来请赵元荣去。 对于外祖母,赵元荣还是亲近的,又兼着对林曦的赌气,便气哼哼地同卢妈妈去了主院。 临走前还仰着脑袋对圆圆吩咐道:“表舅回来了就说荣儿不会自己回来的!” 摆明了需要林曦亲自去接,圆圆含笑应是,与团团点了点头,后者带上日常的药丸一同跟着去了。 林曦直到过了午后才回了侯府,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马车的书。 三个小厮搬了小半个时辰才统统搬进了书房里,半空的书房立刻被填满了。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颇受关注。 即将成为邻居的枫林馆主人便溜达着过来了。 林曦与萧玉祺虽也是表兄弟,而且都在读书,不过并不亲近。 只是萧玉祺新房设在一旁,如今见面的机会倒是不少。 “表弟,你这大清早的出去就为了带回这一车书?这都蚰亩吹模俊 手上一把折扇,萧玉祺晃晃悠悠地走进林曦的书房。 林曦正亲自将这些书分门别类地摆放,听到声响回头看到萧玉祺,便道:“这些书大多是爹在任职时搜集起来的,如今正在孝中,看看正好,便让人从淮州送了过来,里面还有不少爹做了笔记,于我今后大有裨益。” 又说:“书房正乱着,二表哥不妨到隔壁一坐。” 萧玉祺摇了摇头,“表弟可是见外,姑父的学问我是极为敬佩的,能看到姑父笔记简直荣幸之至,表弟,不如让我来帮你?” 沿着一排排书架绕着走上一圈,萧玉祺便将折扇一合放到了桌上,接着捋起袖子准备与林曦起来。 “表弟你说如何整理,表哥不才,时间和力气还是有一把。”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曦也不好再推辞,便将别类方式告诉萧玉祺,两人便一同动手。 书很多,保存的也很好,萧玉祺不敢粗心大意,一本本很是小心。 其中自是以四书五经儒学注疏,经济农学等正经书籍为主,也有不少传奇传记及游记等杂书,当然最让萧玉祺感兴趣的是话本野史,数目也真不小,这种不正经的书很难想象出现在书香严谨之家。 萧玉祺手里捧着一本《野狐花志》,看这名字便知道既是精怪奇谈,又带着野史香艳之色,一翻果真看到一段极为艳色的描述。 萧玉祺不动神色地看了林曦一眼,林青那种顽固之人定是不会看的,那么只有面前这位乖巧的小表弟才会一翻再翻,看这陈旧的…… “之前体弱多病,大半时日就在床上,无聊打发打发时间而已。”林曦看了一眼,一点也没有羞赧的样子,很是坦然,“表哥若是好奇,可以拿去看看。” 这样反而说得萧玉祺不好意思,讪讪道:“那便多谢表弟了。” 林曦笑道:“表哥客气,若有想借的,直说无妨的。” 萧玉祺不爱读书,本以为林曦也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然而今日却发现原来乖巧伶俐的表弟也有另外一面,就冲这好野史话本的共同爱好,萧玉祺也贴近了林曦几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理书,大半个光景就过去了。要不是门口吉祥禀告二小姐来了,怕是掌灯了才知道时辰。 不过话说回来,男女有别,侯府的两位小姐向来不会单独来揽月轩串门,更何况今日赵世子在刘氏跟前,萧锦兰怎么看也该去松涛院献殷勤才是。 “二妹妹怎么来了?” 林曦还未说话,萧玉祺已经露出疑惑来。 话音刚落,萧锦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书房门口,只见她穿着一袭烟水百花裙,梳着飞仙髻,亭亭玉立,眼眸带笑,很是美丽动人。 “听闻表哥带回了一车的书,妹妹心神向往,又见哥哥也在,是以不请自来了。” 她走进书房,看着桌上地上都是书,再看看满排的书架眼睛一亮,“表哥不愧来自书香门第,这儿的书怕是很多都在外边找不到的。” “表妹过奖了。”虽对萧锦兰的性子并不欣赏,但这位的确是少见的美人胚子,林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表情很是温和。 萧锦兰笑了笑,“这书看样子还得花些功夫整理,妹妹刚做了梅花糕,泡了一壶春茶给两位哥哥,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说着她动手在桌上理出一小片地儿,摆了两叠纯白糕点和一壶瓷白春茶。 那梅花糕精致漂亮,看起来分外有食欲,林曦向来喜欢好吃的点心,见此有些心动,忍不住看了萧锦兰一眼,这姑娘似乎越来越贤惠了。 “既然如此,表弟,咱们先放放,二妹妹一片好意,不如先尝尝。” 萧玉祺将林曦拉起来,凑到桌边,萧锦兰给他俩倒上茶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吃。 “入口甜而不腻,松软不粘,二妹妹手艺越发好了。”萧玉祺赞叹道。 萧锦兰看了看林曦,只见林曦神情也是一片喜悦,心下高兴,“妹妹平日无事,不过是喜欢做这些小点心,哥哥们若是喜欢,下次再送些过来。” 这可比他那碗朴素无华的鸡蛋面好多了,林曦点了点头。 趁着他俩用食,萧锦兰便沿着书架漫步,看着一本本整齐的蓝皮装线册,忍不住取了一本翻看。有一点是没错,相比起出生高贵却胸无点墨的嫡出妹妹,她要有才华的多,也喜欢看书。 不过说到书,萧锦兰问道:“表哥,不知那日丢了几本书可有寻到?可在这里?” 林曦举着半块梅花糕的手一顿,接着慢慢放下,回头对萧锦兰摇了摇,“未曾,不过我已去信给爹那位友人,只是还未收到回信。” 萧锦兰将书本放回了原处,笑说:“可真遗憾了,看到表哥带回了这么多书,我还以为已经找到了呢,便厚着脸皮来了。” “等有了消息便告知表妹。” 萧玉祺说:“那我也先定下了。” 林曦应是,却在这时,团团气喘吁吁地跑来,见书房有外人在,便稳了稳心神,走到林曦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曦微微皱眉,脸色便沉了下来,“我立即便去。” 转眼便对这两兄妹歉意一声,“二表哥,表妹还请海涵。” 这一看便是有急事,萧玉祺和萧锦兰互相看了一眼,便纷纷告辞。 等人一走,林曦便立即动身前往松涛院。 本以为赵元荣作为永宁侯府的外孙,又是睿亲王世子,定是无碍,却不想就是这样也照看不好。 林曦此刻颇有一种自家孩子被外人欺负的愤怒感。 萧锦兰去了枫林馆,见林曦急匆匆地朝松涛院而去,心里很是好奇,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转回了揽月轩。 “二小姐……”吉祥很是意外地看到萧锦兰一去复返。 “我的白骨青瓷盘子和描画茶壶还在里头。”萧锦兰淡笑着说,“表哥说味儿不错,我回去再装些送过来。” 吉祥犹豫中,萧兰已瓶耸榉康拿拧 赵元荣若是不开心谁都别想高兴,他若是不自在谁都别想悠哉游哉。 松涛院是刘氏的地儿,自是没人欺负他。 刚来的时候刘氏哄着他陪着他,不过她太忙了,很快就有家事要处理,照看他的自然是卢妈妈。 然而谁都知道世子爷中了毒,身体还未好,自是紧张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变成世子爷在前走一步后边跟着来一步,转个身拐个弯那视线也一起动,还未跑起来便有人赶着张手臂准备抱住他,好奇个摆件刚拿到手便被赶紧拿开,生怕磕着他碰着他。 如影子般紧迫盯人让他非常不高兴。 能跑能跳的孩子谁都不希望被限制了自由,至少在揽月轩,只要在林曦的眼皮底下随便跑随便跳,只需不要太过,林曦是鼓励他动动,甚至还会投入地陪着他玩耍。 发了几次脾气,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赵元荣更加怒气冲冲。 终于萧锦馨来了。 这位姨母赵元荣之前还挺喜欢,感觉有母亲的影子,然而在满月酒那日被赤.裸.裸地揭露心思之后,赵元荣便不喜欢了。 心里有了疙瘩就不再亲近,只是今日萧锦馨是铁了心要与赵元荣和好,百般迁就讨好,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玩意儿也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过再精巧的玩具只有自己玩也是无趣的很,萧锦馨作为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像林曦那般不要脸皮地投入扮演角色。随着时辰一点一点过去,赵元荣很快失了兴趣。 萧锦馨哄了许久,成效甚微,赵元荣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团团:“表舅什么时候来接我?” 一句表舅,两句表舅,三句不离,终于点着了萧锦馨为数不多的忍耐力,“荣儿,你可是永宁侯府的外孙,我才是你嫡亲的姨母,林曦姓林,不过是个寄居侯府的表少爷,孰亲孰远你已经六岁了也该看清了?他对你好,你就认为真心对你好了吗?你可是睿亲王世子!” 萧锦馨夺口而出的话,她立刻就后悔了,但是内心又忍不住暗喜,她早就不满意赵元荣满侯府就依赖着一个外姓人的样子。 而赵元荣闻言却是直接怒涨上脸,“姨母,你不许这么说表舅!他跟你不一样的!” 谁对他真心好,他比谁都清楚。 萧锦馨冷笑一声,“怎么不一样,他不过是个白身,若是能讨好你,依仗上王爷今后官运自是亨达。多少读书人读一辈子书,都读不出个出人头地来,大哥哥若不是生在侯府,也不可能如此一帆风顺。他现在才开始读,不知何时才能高中,若有王爷帮忙周旋,自是不一样了。” 赵元荣狠狠地摇了摇头,“才不是!姨母胡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我要回去!” 表舅才不是因为有求于父王才对他好的,而是父王想要求娶表舅才让他牢牢扒住,根本就是倒过来! 不过这话赵靖宜叮嘱了多遍,谁都不许说,赵元荣差点就要吼出去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不许去!荣儿!”萧锦馨拦在门口,拧着眉喝了一声,“不要去揽月轩,那本来就是大哥哥的院子,要不是祖母心疼他弱不禁风也轮不到他住最好的院子!今后你便住在松涛院,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要,我就要找表舅!”赵元荣伸手使劲推萧锦馨,不过六岁的孩子跟十多岁的姑娘力气实在差得太多,萧锦馨如铁柱一般根本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僵持住了。 赵元荣推了许久也没推开,小脸涨得通红,“我让父王教训你!” 萧锦馨不为所动。 赵元荣两眼瞬间变红,不过倔强地没有哭,只是憋着气使劲推,推不开就踢打,萧锦馨任他踢任他打,不动。 丫鬟们眼看着不对劲,齐齐跑出去叫人。 团团一早发现事态严重,便立刻跑回了揽月轩,等林曦到的时候,便看到赵元荣已经开始喘着粗气,脸色红得不正常。 脸色立即一变。 “三表妹,马上让开!” 林曦难得如此疾声厉色,向来温吞吞的性子却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推开了萧锦馨。 “哇——”一声赵元荣扑进了林曦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团团,药,快!”林曦一把抱起赵元荣,目光一扫,快走几步放在不远处的暖榻上。 团团翻出随身的药丸,又紧着倒了杯水,递到林曦的手里。 “荣儿,别慌,慢慢地呼吸,对,大吸一口,再呼出来,慢慢的,不要着急,来,先喝口水……” 赵元荣狠狠地大呼吸几下,睁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林曦,就着喝了两口水,林曦将药丸送进他的嘴里,“吞下去,你吃过的,不怎么苦,对?” 赵元荣抓住林曦的衣襟,很配合地吃药,林曦轻轻顺了顺他的胸口,慢慢地平稳了呼吸,只留下轻一下缓一下的抽噎。 这时,刘氏也被惊动地匆匆而来,看到呆在门口的萧锦馨,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呜呜……”萧锦馨扑进了刘氏的怀里,“娘,我不是故意的……” 闻此林曦的眼里闪过一道厉色,他想到刚刚赵元荣那个模样,这姑娘还赌气地杵在门口任孩子折腾,便气不打一处来。 永宁侯府也是糊涂,就这样的性子也还想让赵靖宜娶她,究竟是为了照顾赵元荣还是去让两家结仇。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刘氏一清二楚,一路听到丫鬟讲述也猜到了个大概。 她瞪了萧锦馨一眼,便问:“曦儿,荣儿可还好?” 刘氏凑近来看了看赵元荣,只见赵元荣直接搂住林曦的脖子扭头。 林曦轻轻地拍了拍赵元荣的后背,回头不冷不热地说:“荣儿这身体本就忌讳心绪大起大落,稍微不甚,后果实在难以想象,不知能否承的起王爷的怒火。舅母若是没的空闲,三表妹也不会照顾孩子,直接将人送回来就牵吭滦舷陆杂腥苏湛础l热艟醯昧株夭还桓瘢聿厮叫模睬刖四钢苯酉蛲跻得鳎胨砬敫呙鳌! 林曦说这话,赵元荣搂地就更紧了,“表舅,我不要别人。” “曦儿说的哪里话,王爷既然托了你,自是只有你了,是你表妹不懂事,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萧锦馨带着泪眼,眼中的怒气一闪而逝,正要说话,被刘氏一个瞪眼憋了回去。 林曦看了萧锦馨一眼,微微一笑道:“表妹也别气不过,荣儿为何宁愿亲近我这个拐了弯的表舅也不愿亲近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向来都是真心换真心的,若是冲着萧王妃的位置而去,也不必刻意勉强自己做出慈爱模样,拿荣儿做踏脚石。不如亮出你的魅力来,直接笼络住王爷才算你厉害,当得了这个身份。这话也就在这里说说,走出了门该忘就忘了。” 说着直接抱起赵元荣出了房门。 出了松涛院,自有团团圆圆过来抱,不过赵元荣紧紧地搂住林曦的脖子不撒手。 体弱多病的林少爷也只能提提力气一路抱回院子里。 “晚上我要听十遍,不是,二十遍哄睡觉的曲子。”赵元荣气哼哼带着鼻音提要求。 “太多了。” “就要!表舅居然这么晚都不来接我,你不喜欢我!”赵元荣使劲地拿脑袋拱着,林曦感觉手上更沉了。 赶紧道歉,“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荣儿,你可别动了,我要抱不住。” 林曦这么一说,赵元荣就安分下来,乖乖不动了。 沉甸甸地一个大称砣在怀里,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曦实在是大考验,“你要不下来,我们走回去,不远了。” 赵元荣贴紧,“不要。” “那摔下去怎么办?” “表舅不会让荣儿摔着的。”赵元荣很笃定地说。 “好,你赢了。” 赵元荣抿了抿唇,将小脸贴上林曦的脸颊,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70.睿王爷的大小宝贝 面前不过是一座极小的二进宅子,在京城之中实在不起眼。 然而这里却是林府的管家进京之后才买下的,虽说是林管家,但最终还不是属于林曦。 今日清晨,林曦匆匆来到了这个宅子,之后带着了一马车的书籍离开。 冯绍知道这个林公子并不愚笨,主子要的账本十之八.九并不在此,然而总有那一二让他存了侥幸念头。 不管在不在,只要能找到些线索也是好的。 裴轩这个书生虽然无用没问出什么可靠的消息,但至少林曦已经被惊动,而那账本迟早也会浮出水面。 于是派人在宅子附近观察许久之后,冯绍终于带人闯进了宅子。 不只是王府中的侍卫人手,还请了京兆府的官兵校尉。 宅子本就没有主人居住,守门的不过是一个六旬老头,早晨进进出出之后,如今已经空置了下来,本想打个盹,没想到还有人拜访。 然而等他一看,却是一群官兵模样的人肃着容使劲地敲门,领头的是一张国字脸,脸色阴沉,顿时心里打鼓。还不等他询问,便听那国字脸冷声说:“蜀王府昨晚进了贼,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有人密报进了这个宅子。” 老头顿时变了脸色,有些手足无措,“小人一直守着,没什么人进来……” “那就搜一搜,这里有京兆府的搜查文书。”一个头领模样穿着官兵亮了亮手里盖着京兆府印的文书,老头还待在说些什么,便不耐烦地呵斥道,“不必拖延时间,若是跑了贼,这府里也要担干系,莫不是同伙?” 说着一把推开了门,官兵纷纷进入。 “你们两个在这边搜,你们几个去那边,其余跟来我。”宅子可不大,总共不过几个屋子,那头领一一吩咐完毕便带着人去了前院。 冯绍及蜀王府的人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朝四周逡巡,他们并非京兆府的人,装模作样地等了会儿,见如此大的动静依旧没个正经管事之人出来,心里顿时有些奇怪。 当两旁的官兵搜查出来,纷纷摇头时,他们的视线便落在主屋,那校尉进去已是许久了,可是有发现? 想着冯绍带人走进了主屋。 然而一进去,他的脸色便瞬间一变。 只见主屋的正堂前,一位身着素色玄衣的男子正背对着正门背手而立,那即使一个背影也站出无边霸道之气来,如一杆挺直的标枪锐利锋芒。主屋四周站着无声的黑衣亲卫,而如今京兆府的校尉官兵正低头安静地等待那男子的指使,只是面色有些尴尬而小心翼翼。 冯绍深吸一口气,弯腰沉声叩手道:“在下冯绍,蜀王之幕僚,见过睿王爷。” 赵靖宜回过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王兄丢了什么宝贝,要到本王的别院来找。” 什么时候这座不起眼的小宅子变成睿亲王的了? 冯绍心里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要说林曦不过是永宁侯的一个外甥,什么都没有,凭蜀王的势力,悄无声息地将人抓过来严刑拷打,总是能问出账本的下落,就是永宁侯府知道,也不过安抚一下了事,难道还能跟天潢贵胄评理吗? 只是麻烦的是睿王世子的病只有林曦能医治,连夏景帝都因此多次责骂太医院碌碌无用,明里暗里赞赏林曦医术了得,这个名字已经到了御前,谁能知晓夏景帝是否也在暗中冷眼旁观? 不过只要揭露账本对捉襟见肘的朝廷并非是一件坏事,江南大动,没家抄银填充国库,想必夏景帝即使对他的手段不满也最多贬斥几句,收回些许权力罢了。 相比梁王没了江南私库,蜀王怎么算都是有利的。 是以最大的难题便在于面前的这位睿亲王了。 这位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亲王一向不参合朝廷任何事情,更不介入两王争权多位中,唯一的逆鳞恰恰是硕果仅存的嫡子。动了林曦,便意味着赵元荣失了救命的机会,虽不至于立刻夭折,但终究暂时还无人可医。 赵靖宜若是为了儿子,定要保下林曦,还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谁都不希望赵靖宜恼羞成怒下倒向了另外一边。 还不到三日的时间便要率军去北境,睿亲王却在这座宅子里亲自挑明这件事,想让蜀王当做不知都不行,冯绍真恨不得自己掌自己嘴巴,为何如此心焦冒然前来! 今后若是林曦识趣主动说出来便也罢了,若是跟他爹一样死咬着不松口,他还真不能用些非人手段。 冯绍想到这里冷汗就掉下来,强硬动手怕是不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直接离开。 于是他勉强地笑了笑道:“是一场误会,没想到是王爷的宅子,那贼子定然不敢来此,怕是有人看错了,在下立刻带人去别处看看。” 然而赵靖宜却没能让他如愿,睿王亲卫直直地站在门口如门神一般,只见他冰冷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极浅的玩味的笑,“这么着急,似乎是了不得的宝贝,既然找来了你们就去看看,这里可有人藏身?” 说到最后早就没了笑脸,两旁的亲卫齐声一应,冰冷的视线便落在那些京兆府官兵身上,那校尉顿时脸上一僵,急忙带着人出了屋子。 早知道是这两位之间的龌龊,他们绝不会参合进来。 冯绍额前沁出了细汗,他觉得自己已经将此事完全搞砸。 “王兄丢了什么?” 为何而来,为何在此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然而赵靖宜如此问话,冯绍却不得不回,他绞尽脑汁想了想便道:“属下也并不十分清楚,听说在……殿下的书房丢失,看殿下焦急的样子,应是贵重之物……而恰恰有人看到那贼人朝这一带跑来,是以……” “既书房丢的,难道是书。”赵靖宜嘴角泛冷。 冯绍心里惊动,没想到睿王爷如此直接。 “还是账册。” 冯绍咽了一口水,将头低的更下。 良久无言,却忽然听到一声冷笑,“你着急什么,若能找到自是能找到,如此大动干戈地闯入,若不是本王知道王兄为人岂不伤了兄弟情分。” 冯绍神色顿时一慌,“王爷息怒,是在下鲁莽,蜀王殿下并不知情。” 赵靖宜冷哼一声,冯绍诚惶诚恐。 于是接着放缓声音说:“说到宝贝,本王倒也有两个珍宝,只是脆弱的很,稍微碰一下动一下都是不能的。你可知道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世子爷!等等,还有一个…… 冯绍蓦地抬头,却看到赵靖宜冷冷地看着自己,突然福临心智。 莫不是……可这又为何? 林曦何德何能让睿王爷如此看中,珍宝,若是娇俏的姑娘还好说本事大赢了王爷的心,可一个少年……冯绍想不通。 赵靖宜可不管这人如何猜测,只管自己说。 “本王将要离京,正愁无人照看他们,可见还要请王兄多多费心,若等本王回来,皆平安无事,定会亲自上门拜谢。” 听此,冯绍的脸色可变得凄苦起来,睿王爷平日沉默寡言,可今日却是话里有话,即使警告又是示好,却不对蜀王亲自说,倘若是让他传话,可怎么传? 动了两个宝贝会如何,他没直接放话,安分不动手会怎么拜谢,也没明说。 只好再次深吸一口气,先禀明蜀王再说,于是大拜道:“在下会原原本本告知于蜀王殿下,此事皆是在下草率惊动了王爷,望王爷恕罪,愿王爷一路顺风,凯旋而归。” 赵靖宜点了点头,这会儿才放人出去。 既然不是蜀王亲自上门挑衅,赵靖宜自然也不会特地跑去明说,若是下人私自决定,可不就有回旋余地。 他向来不会直接得罪于两个堂兄,却也不让人轻视他,若想动他的珍宝,睿王府也是不会罢休的。 而在永宁侯府的两个珍宝,林曦今晚是花了大力气才把赵元荣给哄睡了。 你以为哼哼几声摇篮曲就好了,已经完全将林曦当半个母亲看待的赵元荣撒娇起来的功夫也是让人招架不住。 睡觉要趴在林曦的身上睡,唱歌的调调要不同样的,声音要温柔的,稍稍敷衍一下保证瞪圆了眼睛,眼泪汪汪一声,“表舅不喜欢荣儿了。” 会心一击! 林曦抽着嘴角只得一哄再哄。 最终非得让他念叨个十遍“我最喜欢荣儿了。”才肯哼唧哼唧地罢休。 这磨人的小样儿恨不得直接扔出去。 这还不是自己亲生的呢,真有一个那非得上天不可。 林曦默默地叹了几声,感觉自己丢了荆州又失江州,一路签订不平等条约直指长江以北。 他突然能够理解每次赵靖宜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样子,这种丢人的模样睿王爷宁愿赏赵元荣十个板子震慑他安分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哄哄的。 腰酸背痛之下才沉沉睡去。 梦里,一大一小齐齐挂在身上,互瞪着眼睛非得让他比出个大小宝贝才肯罢休。 一早起来身累心累不可言表。 71.大军离京长街相送 两日后,皇宫正门大开。 百官朝拜,迎皇帝亲至高台,观大军整顿出发,宣圣旨,致贺词。 辞毕,万千将士齐声长喝,气吞山河:“吾皇万岁,大夏长安!” 夏景帝率百官齐下高楼,至于三军之前。 单手抽出腰上宝剑,横放于身前,神情威严中带着慈爱期许,“靖宜,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而归,如今敌寇在外,朕将国门交付与你。” 身着黑色盔甲战甲的三军统帅赵靖宜单膝而跪,双手高举握住那锋利宝剑,朗声道:“是,定不负皇上所托。” “好!”夏景帝拍了拍赵靖宜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站于他左右两边的自是梁王及蜀王,不过向来意气风发的梁王今日的脸色却并不是那么富有神采,可见这场舞弊案,特别是蔡大学士不堪受辱自尽之事让他颇为焦头烂额。 士林的风向都是一股脑儿吹向另一边的。 不过今日场景还是要说几句话勉励之话,“弟弟之才哥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等扫榻以待你归来,咱哥俩再把酒言欢。” 赵靖宜点了点头,“梁王兄放心。” 目光看向夏景帝另一边,此时蜀王也正好看过来。 昨日冯绍的话还在耳边,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早已想明白,若是账本的揭露加上此次春闱舞弊一案能让他的皇兄彻底遭到皇帝的厌弃,即使得罪赵靖宜,他也会勉励一试。 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是以林曦他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甚至还得好好地保护他们,既然赵靖宜这么一说,他也等着回来后这位堂弟如何拜谢。 想到此,蜀王朗声一笑,“别的话为兄就不说了,不过靖宜所托之事,你放心为兄自会周全,届时将他们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无需有后顾之忧,放开手打,打得那群胡奴蛮子再也不敢侵犯我大夏一丝一毫,为兄以你为傲!” 听此,赵靖宜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抱拳道,“多谢蜀王兄。” 兄友弟恭,一片温馨,夏景帝心中开怀,顿时扬声大笑:“哈哈!好!说的不错,就该如此。” 突然他又想到什么说:“若是大胜归来,朕给你赐婚,这次定给你配个贤良淑德的王妃。” 这事早在太后多次招公卿之女进宫之时就已经在京中被猜测多次,不过宫中一直未有准话,今日夏景帝这么一说,底下家中有女儿进过宫陪伴太后的大臣心里顿时火热了起来。 若是皇子妃怕站队有所顾虑,这睿王妃却是百利无一害,哪家都想争上一争。 这自然是好事,然而向来冷脸肃容少有喜悦之色的睿亲王却突然双膝跪地,对着夏景帝深深一磕头。 夏景帝笑道:“呵呵,靖宜不必行次大礼,放心,太后与朕这次定放大眼睛仔细相看,绝对让你喜欢。” 蜀王见夏景帝笑得欣慰,心里顿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位堂弟怕是不愿意。 果然便听到赵靖宜沉声说:“太后、皇上好意,实在感激不尽,只是靖宜心中已有所思所想之人,是以还请皇伯父收回成命。” 夏景帝一愣,接着打量了低头跪地的赵靖宜,只见他脊背挺直看起来倔强不已。 夏景帝失笑道:“这可是好事,太后为你之事可是愁白了头,天天在朕面前念叨,念得朕头疼不已。如此倒也正好,不知是哪家小姐入了眼,等你归来朕即刻赐婚便是。” “谢皇上,不过他还未曾答应,我不愿逼迫与他,等得了他首肯,再劳烦皇上。”赵靖宜想起那位“小姐”,眼神顿时温柔了起来,嘴角微扬,可不正是情之所归之象,看得众人惊讶不已。 “看不出来还是个情种。”夏景帝半响无语,不过这只是小事,他并不觉得以赵靖宜的身份还有谁会拒绝,不过是那姑娘欲拒还迎的手段罢了,等胜仗归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罢,朕等你喜讯,且出发。” 百官还在冥思苦恼这位一向深居简出的亲王究竟何时接触了位姑娘,又是谁能有如此大的魅力惹得他情根深种,思量想去也没得出个结论。 之前倒是传出永宁侯府的那位三小姐继姐姐之后入主睿王府,不过前日子里家里夫人打探永宁侯府却失口否认此事,睿王世子虽托付给永宁侯府,但似乎是养在了那位淮州而来的表少爷院子里调养身体。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继续联姻的样子。 然而蜀王却心上一动,忽然想到了冯绍传言中的大小珍宝,目光悠悠地看向赵靖宜。 仿佛有所感受,赵靖宜突然回望了过来,似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不知怎的蜀王仿佛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 是不是他想得那个意思? 此时赵靖宜已经回身面对众军将士,扬手一挥,号角声而穑浩炝粤裕勘懔龉牛恿姓耄跎现鞒谴蟮馈 大道两旁,官兵站于两侧,阻止百姓涌向行军士兵。 各个将领坐在马上,迎面而来各色鲜花,目光一扫,就看到隐隐躲藏的女子娇羞地看着他们,一时间脸上的肃容似乎崩不住。 几个副将策马在赵靖宜两侧,这些都是经过上一次胡奴大战后晋升的将军,想想那时离开京城北上的场景,百姓都是用无望而悲哀的目送他们,仿佛在看他们送死一般。 如今时隔两年,这次的目光火热充满希望,沿路鲜花欢呼相送,似乎能否预见再次大败胡奴凯旋而归。 这一切,因为那前方黑盔黑马手持长.枪的赵靖宜而改变。 视野绝佳的酒楼上,早有各个达官贵人包了厢房,往下看着长长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城门。 骑马的将领路过楼下,不时有绣帕翩翩而落,特别是元帅的大黑马,那掉落的不只有帕子,还有其他各式的闺中小件。 女子在英雄面前总是特别大胆。 赵元荣趴在一扇窗子上,看着父王高头大马而来,握紧小拳头小脸上满是激动。 不管平日里如何跟赵靖宜斗鸡眼闹别扭,内心深处也是分外崇拜,要知道这三军统帅可是他父王。 “荣儿,再往前你可以掉下去了。” 林曦扶着赵元荣,将他半个身子拉回来。目光却忍不住也往下面瞄去,虽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下意识地便已经牢牢地放在那黑盔黑马上面了。 赵元荣往里挪了挪,回头看看他家表舅,见林曦虽将手搭在他背上,可目光却随着底下的赵靖宜而动,顿时弯弯眉眼咧嘴笑。 再看一看赵靖宜,赵元荣便有些不高兴,嘟哝道:“父王也不回头看看。” 话音刚落,赵靖宜就抬起了头……分外精准地一眼看到他们所在的包厢。 好!赵元荣在心里大叫了一声,连挥手都来不及马上回头观察表舅。 冷不防对上视线,林曦清晰地发现自己心跳突然加快,怔怔地似乎被施了法术难以将视线移开,热度从耳朵开始蔓延上了脸颊。 随着大黑马的步伐慢慢接近了,而赵靖宜的目光始终与林曦相对。 黑色战甲之下手握长.枪,看起来分外冷峻肃穆,逼人的气势让人下意识不敢面对,然而他给林曦的目光始终温和柔软。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林曦心说,下意识地他也微微扬起嘴角,给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抬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小宝贝趴在窗子上看他,手臂摇啊摇。 大宝贝站在窗后朝他微笑,轻轻挥手。 赵靖宜终于忍俊不禁,未握长.枪的手也举到身前随着一起挥了挥。 刷拉——周围的眼睛瞬间随着元帅的目光一起望向了那扇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世子爷。 然而只有那日日跟随的亲卫才知道,世子身后之人才是王爷心中之重。 经过这座楼下,一张绣帕悠悠落下,似乎收到了这个信号,各式各样的帕子扇子环佩纷纷掉落下来,楼台上的厢房窗子都打了开,一个个小姐以扇遮面含羞带怯望向少有温柔一面的睿亲王。 真受欢迎! 睿亲王身边的将军羡慕不已。 趴在窗子上的世子爷有些生气。 赵元荣咬了咬手指,回头瞪着眼睛看他家表舅,无奈林曦只是笑,只是脸红,一点也不积极主动。 既然如此,便让他帮一把。 只是林曦打扮朴素,手上也不喜握把折扇,身上更不挂什么配件,唯一只在他腰上挂了一个荷包,里面常年放置着各种药丸,闲来无事吃几颗。 赵元荣看着周围厢房里热情的小姐,小手一握给自己打个气,趁林曦不注意一把扯下他的荷包,接着使劲往赵靖宜身上砸去。 等林曦发现不对,那荷包已经飞出去了,伸直手臂也够不到。 “荣儿!” 林曦拍了下赵元荣的屁.股,哭笑不得,他怎么能跟个女子一样做争宠戏码呢? 赵元荣哼唧哼唧两声毫不在意。 父王即将远去,没个东西睹物思人可怎么办哟! 再看那荷包,虽说赵元荣已经使出大气力,可人小准头实在不高,飞得老远,林曦觉得自己的老脸也可以一起丢出去了。 赵元荣眼睁睁看着那荷包飞向赵靖宜前方是十来步的地方,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然而忽然听到一声马嘶长鸣,接着便是一阵惊呼。 定睛看去,只见大黑马向前冲了几步,一柄暗金长.枪顺势遥遥一指,红缨划过,雪白的枪尖恰好勾住那落下的荷包系带。接着长.枪微微一挑,荷包便飞了起来,赵靖宜一抬手,便牢牢地握住。 他扬起嘴角给了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接着在林曦的目光下毫不羞愧地收进了怀中,眼眸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曦直觉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再朝着赵元荣的屁股来几下。 “父王真厉害。” 小混蛋还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得,就这一天惯着他。 接着林曦再看了几眼,便带着赵元荣离开了。 行军的队伍没有停下,一直经过了城门。 赵靖宜回头望了望帝都高大的城墙,一股浓浓的不舍油然而生。 城门的守军看着那常常的队伍慢慢消失,却突然看到一匹马转了回来,进了城。 那时睿王爷的亲卫。 平日说着不在意,人真走了却忍不住生出一种怅然之感。 林曦带着赵元荣坐上了马车回永宁侯府,正理不清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究竟为何,却听到赵元荣说:“表舅,你会想父王吗?” 想吗? 不想自欺欺人,想又说不出口。 他想了想说:“一点点。” 赵元荣马上扑进他怀里,笑眯眯地说:“那就是想的。” 为什么感觉这孩子其实知道什么。 林曦看着赵元荣辩解道:“……是你想太多了。” “恩,我也想的,我们一起想。” 株匚7樱凰攀窍攵嗔耍獠攀歉龊19印 然而还未到后府门口,马车便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撩起车帘,看到一个黑衣男子恭敬地向他们行礼。 “世子,林公子。” 却是赵靖宜的亲卫。 林曦正疑惑,却看到那亲卫双手递上一块玉佩,“王爷命属下务必交与林公子。” 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白玉无暇,色泽柔光剔透,绝非凡品。 他一下子便想到自己被赵元荣扔下去的那个荷包。 定情信物? 他抽了抽嘴角,觉得实在烫手。 “表舅快拿啊,这个玉佩我看到父王一直戴在身上的。”赵元荣眼睛笑得成了一条缝儿,催促道。 林曦肯定这孩子一定都知道了! “属下还要尽快回复王爷,请林公子见谅。”亲卫更为恭敬地双手递上。 林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手上一空,亲卫抬头咧嘴一笑,“多谢林公子。”似乎怕林曦反悔一打马即刻转身离开。 “……”果然还是觉得特别烫手,烫地心都是火热的。 低头看到赵元荣捂着嘴弯着眼睛笑得开怀,林曦扬了扬眉尾,心中冷笑一声,淡淡地说:“今日功课都没做,回去立刻补上,明日开始大字再加上十章,早上读些诗书,下午学医药,不可再贪玩。晚上乖乖地早睡,再闹幺蛾子,哼哼……” 赵元荣一刻垮了脸,这爹一走,靠山也就倒了。 72.太夫人财大气粗 随着北伐大军的离开,科举舞弊案也落下帷幕。 蔡大学士不堪受辱自缢而亡让梁王瞬间百口莫辩,每届科举本就存在猫腻,考试时做个记号让考官提升个名次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有几个梁王看好的考生他也早就打过招呼,这种事情向来是心照不宣方便你我他罢了。 君不见每次科考下来,参与的官员腰包都能鼓上一圈。 可是说到买题卖题这的确是冤枉梁王了,榜上的名次实在太过打眼,他自己的小舅子肚子里多少墨水怎么会不知道,高中还有个好名次简直就是昭告天下梁王有问题。 韬光养晦多年,梁王绝不会范这种错误,然而想到了又能如何呢? 总是需要有人平息天下学子的怒火和怨气。 本来蔡大学士是最好的替罪羊,可这老头直接一根白绫吊在梁上以死明志,还好死不死地留下一份血书送到了御案前。 积年的老臣,当代的大儒,却被唾沫活活淹死,若是再将脏水泼到他身上,夏景帝实在过意不去。 并非没想到蜀王在其中起的关键,然而没有明确的证据下,这件事越简单越好。 于是朝堂之上皇帝震怒,免了梁王礼部之职,罚俸一年,禁足三月。一同参与的官员抄的抄,放的放,礼官之官彻底大换血。 接着又命张贴皇榜,此次成绩全部作废,一月后重新开考。 而这次由白阁老担任主考官,皇帝亲拟考题,御史台监察,容不得一丝泄露。 当然参与舞弊的学生则直接被剥夺了参考资格,一辈子止步于堂前。 悦风客栈 夏书生敲开裴轩的房门,见裴轩坐在桌前正静静地书写着什么,便问道:“如何就不考了?虽之前多有风言风语,可朝廷已经证实你的成绩并非舞弊而来,你与梁王也并无多大干系,以你的文采再考一次依旧能够高中,何必着急着回去?” 裴轩书写完最后一个字,举起纸轻轻吹了吹便放到一边,抬头对着夏书生淡笑道:“也并非毫无关系,传言并未错,我曾经的确为梁王效力,只是后来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有多自以为是,坐井观天说的便是我。” 接着他自嘲一笑,“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如今想来即使胸中有千壑,然心性未炼,自以为是又急功好利即使将来做官也不过为祸一方,不如放缓脚步,先学做人。” 似乎经历高中之喜,牢狱之灾,众人冷淡,这大起大落之下,现在裴轩犹如一块古朴玉佩,将张扬及杂乱的心思都收敛了起来,无端感觉稳重豁达了许多。 夏书生感慨了一声道:“此刻的裴兄比之当初却是更加稳重,让人信任又欢喜。我已无话可说,想必下次再见更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不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说到这里,裴轩微微一笑,“三年的时间我决定到处游历,山川田野,自然风光,民生疾苦,喜怒哀乐,总要见识一番,心中有所感慨,当步入官场之时才能立身站稳。” 揽月轩的书房内 赵元荣挺直着脊背,悬挂着臂弯,一笔一划写着大字,这是第十张了。 手臂渐渐发酸,赵元荣悄悄地回头看了眼林曦,只见表舅正在看一封信并未注意到他,于是偷偷地放下了手臂,支着手腕写完最后一个字。 还未松一口气,“再加一张。”身后传来林曦淡淡的声音。 赵元荣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表舅……” “勇敢坚强立志要做顶天立地男子汉的世子爷怎么了?”林曦放下信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荣。 闻言赵元荣只能吸了吸鼻子,将垮下的脸蛋再拾辍拾辍,“没事。”说了声后接着继续提起手腕写字。 唉,父王走后,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林曦失笑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这封信上,又无声地笑了笑。 这样也好,与其盼着裴轩不幸,不如希望他心态端正,将来有所作为。 再看那随着信而来的书籍,心里稍稍熨帖,这些都是裴轩精心整理适合林曦看的考试用书,多数有他的心得注解,一个解元的学识,对他大有裨益。 林曦将信收起来,走到赵元荣的身边,低头看他的字。 小孩子忘性大,持久性弱,头几张比较端正,后来便有些敷衍了。 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慢慢教就好了。 赵元荣讪笑地回头看着林曦,林曦轻叩了他的脑袋道:“认真点,写完这章就结束了,之后可以休息,你的画册都收在画筒里。” 赵元荣摸了摸脑袋,嘟哝了一句,“表舅好久都没画新的了。”不过还是摊开一张宣纸,拿着笔蘸了墨,动笔写起来。 一个故事想起来容易,写起来艰难,画起来更加缓慢,赵元荣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看完林曦两日的连环画,再加上最近事情多,马上便要去白家学馆求学,总要先温习些书,是以林曦一直没有动笔。 “荣儿见谅,最近实在不得空。” 赵元荣便开始哼哼唧唧,眼珠子一转一转开始动歪念头,不过这心思一起,三心二意之下那字便开始惨不忍睹起来。 一个错手,糊成了一团墨迹。 好嘛,这下别想休息了。 林曦皱了皱眉,心里叹了口气。 见赵元荣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于是林曦便收了他的墨宝,很认真地说:“既然写好了,下午我便命人将它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平日里若有来客也好让他们看看世子爷的大作,荣儿觉得如何?” 林曦说的一本正经,赵元荣瞪着眼睛那一团歪扭黑墨,连忙抢了回来,“这不行,这张看都看不清,怎么能挂起来,不好!” “那就从中挑一张好的,这样,我们每过十日便挂一副你认为最好的字在墙上,一一排开。等日后王爷回来,看到满书房的字那么荣儿的进步便一目了然了,想必王爷会非常高兴。” 林曦刚开始认真教导赵元荣习字,不过也慢慢看出这位世子爷虽聪明伶俐,但也难以专注于不感兴趣之事。偶尔为之还好,每日定时半个时辰便熬不住了,而且贵为世子,还不能随意训斥。 林曦想来想去只能让他自己勉励自己,若是有些进取心,总会慢慢写好的。 林曦话音刚落,赵元荣便开始在他所写的十张大字里挑写得最好的,然而拿了这张不满意,那张也不行,最后犹犹豫豫选了一张,期期艾艾地看林曦。 “真的要挂起来呀?” 林曦点了点头,笑道:“别怕,你还小,写得没有常人好看是正常的,表舅在你这个年纪,写得还没你好呢。” 这话自然是骗骗单纯的世子的。 “那就这张了?”林曦问。 赵元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曦便伸手接过,唤了吉祥进来,“你去将顾海找来。” “是。”吉祥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赵元荣又看了看那张字,小脸皱成一团,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道:“表舅,不要这张了,我再写一张可好?” 林曦几步可见地挑了挑眉,内心却笑开了花,接着便点了点头,“不急,在顾海来之前,荣儿可以一直写。” 看着赵元荣皱着小眉,严肃着脸庞,手臂悬稳,一笔一笔及其认真地重写,林曦忽然产生一股令人满足的成就感。 当然与之而来的还有重重的责任感。 将来……不管他与赵靖宜如何,这个孩子他要好好地教导。 或许语文之外,他该增加一门数学。 会算账,将来才不会吃亏。 等太夫人来到这揽月轩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大一小脑袋凑在一起研究些什么,聚精会神的样子,连门口丫鬟的禀报声都未注意。 这温馨的场景让她不忍打搅。 不过最终林曦还是抬起了头,惊讶道:“外祖母怎么亲自来了,让人唤孙儿一声便好。” 林曦和赵元荣齐齐离了坐,起身行礼。 太夫人到来自不是随意看看,而是来安抚的。 睿王爷离京前两日,在松涛院表兄妹俩发生的争执虽少有人知道,然而只需稍稍一打听自是能够很快发现那日说了些什么。 太夫人刚听到的时候便震怒了,直接让任妈妈前去让萧锦馨禁足了三个月,罚吵佛经十遍,养养性子,否则进不了睿王府的门就是到其他婆家也要闹得两家不愉快。 “哪里劳烦外祖母挂心,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曦儿早就忘了。” 林曦笑了笑,混不在意,当然他也的确不当回事。 “馨丫头口无遮拦,是娇宠太过了,你舅母没脸过来,便托我这个老婆子,那些话你听过就算,一家人也就罢了。”太夫人扶着林曦的手,安抚道。 “哼!”正在努力挣扎出更加完美大字的赵元荣使劲哼了一声,又坚定了立场,“我不喜欢姨母,我就要跟着表舅。” “好好好,荣儿喜欢谁就跟谁一块儿,曾外祖一定跟荣儿站一起。” 很难看到赵元荣认认真真做一件事的模样,太夫人很是高兴地说。 既然不会更换监护人,赵元荣也就安心了,抿着唇将注意力放在纸上。 太夫人便对林曦说:“你舅母送了些不少好东西过来,老婆子都替你看过了,都是能用上的好东西,你呀,便不要与馨丫头一般见识,明日回个礼就罢了。” “曦儿本就未放心上,是舅母多心了。” 见林曦识大体,太夫人更加满意了,便问:“不到十日就要去白家学馆,东西可准备齐全了?束脩不需你准备,我都已经备好了。” “多谢外祖母,不过求学不比其他,不需带什么东西,这几日正温习书,就怕见了夫子答不出来。” 想想也是,太夫人便不多说了,只是…… “荣儿便放重锦堂,你可放心?” 太夫人话音刚落,赵元荣便回过了头,如今他对这可敏感了,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曦的袖子,“表舅又要去哪里?难道不要荣儿了?” 小脸上很是担心还有惊慌。 赵元荣有多粘人,林曦非常清楚,自然他的归宿也考虑多时。 他抚摸这赵元荣的脖子和头发,安抚着佯怒道:“说什么话呢,谁不要你了?” “可表舅不是要去求学吗?”赵元荣虽心下安定不少,但还是有些忐忑。 “自是要去的,只是开始几日会忙碌,所以你便乖乖地在重锦堂待些日子,读书写字都不能落下。待我熟悉了,便接你回来,今后若是可以和我一起上学下学,不过可能会辛苦些,荣儿可愿意?” 林曦放心不下他在学馆的时候,赵元荣一人呆在永宁侯府,是以他早已打算等站稳了脚跟,便想办法带赵元荣一起去。 况且赵靖宜临走前再三强调要他一定让赵元荣紧紧跟着他。 “愿意的,不过表舅不许骗人。”赵元荣对暂时的分开虽然不高兴,但也能接受。 “我可有骗过你?”林曦反问道。 赵元荣开心地笑了。 太夫人说:“你既已经想好,外祖母也没什么好说的,齐妈妈。” 太夫人唤了一声,齐妈妈走了过来,从袖子掏出一个小盒子,交给林曦。 打开,一叠银票。 “老婆子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给的,给你准备了五千两银票。进了学,将来同窗之间的往来总是要花费的,不必拘着,该花就得花,不够了,再问外祖母来要。” 一出手就五千两,林曦唬了一跳,连忙推辞,“曦儿吃穿用度都在公中,外祖母已为我备了束脩,我都不需要再花费什么,这银票可不能再收了,您留着压箱底呀。” 齐妈妈扑哧一笑道:“表少爷真是乱讲,压什么箱底呀,平日里笔墨纸砚,酒楼里请客吃饭,年节送礼哪样不需要花销,这五千两看着多,花着花着就花完了。” 太夫人点头,“说得在理。” “可我也有进项的,您之前还把娘的陪嫁庄田铺子还给我了,足够了。”林曦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拿,一看就是太夫人偷偷补贴给他的,若是让两个舅母知道,岂不是多是非,“还有两位表哥呢。” 枫林馆要娶媳妇,梅景苑的梅姨娘见天儿朝刘氏伸手要银子呢。 不过这话可气恼了太夫人,开口骂道:“老婆子自己的私房我爱给谁就给谁,给你你就拿着,再多废话我可就气恼了。再说你那两个舅母都有厚厚的陪嫁,看不上老婆子的棺材本儿。” 太夫人又用手指头戳了戳林曦的脑门,“你呀,知道你有孝心,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出来外祖母才开心,就是到了地下也好向你母亲交代。你的银子,老婆子都备着,跟你的表兄都一样,考了秀才,中了进士,金榜题名都有定数,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而且将来你娶媳妇,这聘礼花用也妥当了。” 真是财大气粗,林曦目瞪口呆。 这简直一生都被包圆了。 赵元荣看了看那盒子,又瞄了瞄林曦和太夫人,歪了歪脑袋。 谁要娶媳妇儿? 73.林公子拜访白家 今日便是林曦前去白家学馆的日子,便起了个大早。 赵元荣坚持要跟表舅同进退,自然也圆溜了眼睛任丫鬟给自己更衣洗漱,等两人准备完毕,用了早膳,林曦便带着他去了紫竹院。 既是去白家学馆,自然先要拜访白家。 萧玉衡早已向翰林院请了假,也趁着这个日子带白氏回娘家小聚。 “大少爷,少奶奶,表少爷和世子爷来了。” 丫鬟禀告了一声,夫妇俩抬头便看到一个青衫少年郎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不紧不慢地走来,一大一小两人穿着同款的衣衫,都是带着浅浅的笑,神色释然,看起来如同父子一般。 萧玉衡打量了一番,低声对白氏说:“曦儿是越发俊秀了,今后在外行走求学,不知要惹多少桃花呢。” 白氏嗔看了丈夫一眼,道:“都为人父了,还不正紧,我看就这份沉稳的气度已强过他人。睿王爷也是好眼力,这般大的少年也就只有表弟有这个耐心和本事教养小世子。” “夫人说的极是。” 萧玉衡夫妻俩说话的功夫,林曦便已经到了,抬手便叩道:“林曦不才,劳烦表哥表嫂走一趟。” 赵元荣也是站在林曦脚边,叫人:“大舅舅大舅母安。” “曦儿又客气了,你表嫂已许久不曾回去,今日正好一道。”萧玉衡说,白氏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元荣身上,便道:“也辛苦小世子了。” 赵元荣摇了摇头,“不辛苦,表舅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那拉着林曦的手可是拽地紧紧的。 林曦摸了摸他脑袋,心里颇为无奈,自从那日之后,赵元荣看他看得死紧,当然也比平日里更加乖巧。 惹人怜爱的很。 萧玉衡及白氏低低一笑,看林曦的模样分明被吃得死死的。 萧玉衡贫嘴道:“啧啧,表弟今后一定会是个好父亲,这个我倒是要好好学学。” 林曦直接送了他一个不甚雅观的白眼。 赵元荣有些不高兴,心道表舅要做也是做他的爹,别人可不行。 寒暄了两句,众人便去了重锦堂请安,待太夫人细细嘱咐之后,便出了侯府前往白家。 林曦本意将赵元荣放在重锦堂由太夫人照看几日,不过最终还是拗不过赵小世子的紧迫粘人,又兼有白氏在,赵元荣再三保证乖乖地与大舅母在一起等他,林曦心软一下便答应一同前往了。 到达白家的时辰还不晚,门口早有奴仆等着翘首以待,一见到侯府的马车立刻上前牵引,另有人飞快奔入前去禀告了。 “姐姐,姐夫。”白书谨和白书言早得了消息,立刻便走出来相迎。 萧玉衡扶着白氏下了马车,再看后头便是林曦,然而除了林曦还有一个小孩儿,穿得与林曦相仿,见此都愣了一下。 白书言脱口而出,“林曦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那是睿王世子。”白书谨对弟弟的口无遮拦实在头疼,“外甥的满月酒上你还见过了。”虽然看起来实在有些像父子。 这么一说便想起来了。 于是兄弟俩便上前与赵元荣见礼,没办法,亲王世子就是刚出生身份也高人一等。 赵元荣装模作样地伸出手虚扶一把,看得林曦忍俊不禁。 “我们这便进去,母亲怕是等急了。” 白家老太爷入主内阁,因年纪大了,若无大事也不必日日点卯,只是被任为春闱主考官,是以并不在家中。 白家老爷白如柏乃国子监祭酒,自是跟随父亲左右。而白家大少爷年前刚出了翰林院,考评优异,如今升为了从五品太常寺少卿,正是新上任繁忙的时候,所以皆不在家。 总之,白家男子除了还未及冠的书谨书严皆是进士及第,都有官职,当然将来这俩兄弟不出意外也会如此。 一门五进士,放眼整个大夏再也找不出一家来。 如此门楣,刘氏能够替萧玉衡求娶到白氏,的确是幸运。 相比起来,屹立百年的永宁侯府也不过是靠着祖宗荫庇的二流世家罢了。 且这一路走来,亭台楼阁,皆有章法,远近风景,隐隐入画,没有大富大贵之象,却有开阔敞然之意。 林曦暗自赞叹一声,这座宅子并不大,却修地极好。 看林曦欢喜的表情,白书言凑过来说:“我家好,不如你就住在这里,咱们今后一同读书进学,也便宜的很?书谨无趣死了,我正想有个人一起说话呢,咱们住在那方水榭之后,风景更好。” 就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哥哥坏话好吗?白书谨可就在前面呢。 林曦忍着笑点了点头,“的确好,让人心胸开阔。”不过目光落到旁边的赵元荣,不言而喻。 白书言与赵元荣互相瞅了瞅,白书言不解道:“整个永宁侯府,睿王爷怎么让你带孩子?” 是呀,真是个好问题,所有人都这么问。 小世子到了白府除了牵着林曦的手不放,一句话也没说,矜持高傲的模样,似乎什么也入不了眼。 然而就对林曦看的紧,闻言便很不高兴地说:“表舅怎么就不能带我了?” 白书言也是个孩子,忍不住逗他,“他跟我一般大,将来求学读书也是忙碌的很,哪有时间照顾你呀。” 赵元荣看了看林曦,忍不住将手牵得更牢了,认真地说:“我会乖乖的,不会打搅表舅读书。” 这模样当真可怜的紧,白书言张了张嘴,有些目瞪口呆,感慨道:“林曦,你真厉害,将来娶亲生子就照这个样子养,一定不会错的。” “不许的,荣儿才不许表舅娶亲。”赵元荣紧张地反驳道,“父王也不许的……唔……”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林曦微笑着说:“我们落下啦,快跟上。” 一边说着一边剜了白书言一眼,说什么不好,非得提到娶亲这个敏感的话题,不知道他要花多少时间才哄回来吗? “王爷还管你娶不娶亲?”白书言分外不解。 林曦已经不管他了,尽自朝前走去,赵元荣被林曦牵着回头狠狠地瞪了白书言一眼,只让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家夫人和大少夫人已经恭候多时,见到萧玉衡和白氏更是亲热地不行。 “你该把孩子也抱来的,娘这都日日想着呢。”大少夫人说。 白氏倚到白夫人跟前搂着母亲笑道:“还太小呢,前日子生了病刚好,来回怕折腾了,所以没抱过来。等天气再温暖些,就抱来给娘看看。” 白夫人搂着女儿点头称是,“是这个理,小孩子最怕奔波了,等过段日子我亲自去看看他。” 萧玉衡立刻说道:“岳母什么时候想来,派人过来说一声便是,小婿定亲自来接您。然后在侯府小住几日,阿秀念叨许久了,咱家老夫人和夫人也盼着您呢。” 白氏闻言弯了眉眼,看着丈夫的目光很是温柔。 白家女眷见了纷纷捂嘴而笑。 白夫人对萧玉衡颇为满意,接着便看向林曦,“这位便是林家公子。” 白氏正要说话,大少夫人就立刻欢喜地道:“可不是,这可是有名的小神医,妹妹那日凶险可多亏了林家表弟了。” 林曦赶紧上前见礼,“夫人好,大少夫人好,林曦这厢有礼。” 赵元荣也学着他拱了拱手,“夫人好,大少夫人好,元荣这厢有礼。”说完看他表舅。 众人都愣了愣,才捂住帕子忍笑起来,白夫人立刻回礼道,“世子折煞我们了。” 真是让人心疼到骨子里去了,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林曦定要将赵元荣抱紧怀里亲两下。 见林曦的表情柔软的不行,赵元荣心里美滋滋的,很是高兴地说:“我跟着表舅呢。” 今日白书谨和白书没有早去学馆,自是为了等待林曦同去。 白家学馆里大多是白家子弟,偶尔有托了关系进来的,也是沾亲带故之辈,大多数的京都贵族之后还是选择的国子监。 是以林曦这般有但并不多,不过为了显示重视,由白家直系嫡枝引领,到了学馆也不会被人轻视。 林曦跟随白家兄弟向众人告辞之后便离开了。 赵元荣虽分外不舍,不过之前早已说好,是以只是说了句,“荣儿会乖乖等表舅回来的。”便不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林曦离开。 如此这般就是再硬的心肠也柔软了,林曦忍不住蹲下身,亲了亲赵元荣的额头,低声说:“我会尽快回来。”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功课不能忘了,静下心好好写字,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赵元荣使劲点了点头,凑上去也亲了亲林曦的脸颊,笑出两个小酒窝,“我最喜欢表舅了。” “我也最喜欢荣儿。” 白书言看得酸溜溜的,“这可真当儿子养了。” 74.白家学馆拜师 白家学馆位于西街文人巷之后,地方较偏但也安静,正适合于读书向学。 早在前朝,一位白家状元高中之后回乡便游说宗族出资集筹修建,本意让族中子弟积极向上努力进学才设立,后随着出自学馆的后辈子弟不断进士中第,又回馈族中,这才形成了规模。 在如今的白家太爷入阁,儿孙又接连高中之下,夏景帝又御笔钦赐“白家学馆”的匾额,名望终于推至最高,让众多学子推崇极致。 不过白家学馆毕竟是宗族私馆,本身与众多广开招学的封山学院不同,是以虽常常有人慕名前来,但若不与白家沾亲带故也不会私自授受。虽有名望,但并无多大势力,更不能同朝廷国子监相提并论。 这本身也是一个自我保护。 林曦运气好,白氏出嫁女正是嫂嫂。托托关系,倒也问题不大。 林曦他们三人到达学馆的时候已经开课,朗朗读书声声声入耳,在这安静清幽的环境中犹如韵律之曲涤荡心灵。 林曦忽的心上一动,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了许久。前世的学校,这种声音并不陌生,然而在这大夏十几栽却第一次听到这声音,顿时让他亲切又期待起来。 白书言看林曦脸上虽保持平静,但眼中的光芒却越发明亮,心下高兴,便拉着林曦一边走一边介绍道:“白家学馆本只收白家子弟,不过如今本家宗亲的年轻一辈并不多,是以也有少数的姻亲故友之子前来,但人数也就三十号人不到。虽然人数跟外面的学院无法相提并论,不过学馆的夫子却都是些当代大儒,还有还几位高中进士的叔伯抽空来点拨,要知道就是如副馆长这般的三元及第就有两位。” 白书言言语中颇为自豪,连沉稳的书谨也是一样引以为荣。 不过这并不为过,要知道三元及第就是接连夺得解元,会元,状元之后的荣誉之称,有时候一个朝代兴亡之中都不一定能有一位产生,其艰难程度可见一斑。 白家学馆若有两位坐镇,自是让人趋之若鹜,有此可见白家对后辈子弟的期许和投入。 “实在荣幸之至。”林曦真诚地说。 “而且因学生人数少,年岁各不相同,是以学馆讲究因材施教,有时甚至能得夫子单独指导,若是理念相同又有资质,被收为弟子带在身边也是常有的事,绝对受益匪浅。” 白书言尽可能地将学馆的好处告知与林曦,不过也告诫道:“然而夫子再好,咱们自己也当努力,若是惫懒,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有位亲族便不思进取,常常讲课瞌睡甚至扰乱他人,被劝退回家。” 书谨也说:“夫子皆忙碌,能听他们讲学的机会本就不少,你我也当珍惜。” 这是自然,林曦还准备一路科举考上去。 见林曦面露微笑细细听他们讲述,两兄弟也颇为高兴,“我们快拜见馆长。” 白家学馆的馆长是一位留有一簇山羊胡的矮个老头,一脸笑呵呵的看起来颇为慈祥。 进门前白书言已经悄悄地咬了耳朵,馆长是旁系的一个二十三年进士探花,后因直言上书得罪当时权倾朝野的阁臣,便被罢了官,于是索性留在学馆管教子弟,一直到现在。 “别看他笑眯眯的,可严厉了。” 进了堂屋,看见馆长,白书言在白书谨警告的目光下立刻收了声,三人乖乖地叩拜。 待白馆长点了点头,书谨便递上白老爷的信贴,并说明来历。 白馆长呵呵笑了一声,打量了林曦一番,便对白家兄弟吩咐道:“你兄弟二人今日已经迟了,速去听课,林家小子留下便可。” “是。”两兄弟给林曦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恭敬地退下。 白馆长于是对林曦说:“你跟我来。” 说着便朝屋子里面而去,林曦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屋后便是内院,连着抄手游廊,院内种着一小片竹子,如今正是春季,新叶翠绿,颇有生机。 “听说你医术颇为不俗,师从杏林圣手?” 白馆长在前面走着,突然放缓了脚步,转头问林曦。 林曦便道:“愧不敢当,不过闽大夫的确教导林曦多年。” “怎进妇人产屋,虽事从缓急,不过依旧颇为无礼,你可知若不是白家素有清誉,白氏女的名誉便已受损,今后或许常令人诟病。”白馆长悠悠地说,语调听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 林曦微微一怔,虽说早已做好被卫道夫质问的准备,不过还是觉得自己并无错处,便正色道:“曦以为,人命关天,其他繁文缛节皆是其次。我不求他人理解,不过看表哥与表嫂如今伉俪恩爱,表侄有母照顾,一家和乐融融而非生离死别,这便是最大的正确。若依旧遭人诟病,只能说此人心中本存龌龊之思,即便没有此事也会有他事,结果皆是相同。况且读书人本就心中坦荡,若因他人闲言碎语而亡故性命,也不配读圣贤书了。” 白馆长没想到林曦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小小年纪并无一点紧张敬畏之意,倒是另眼相看。 “少年不惧人言可畏,是好,只是做事不考虑周全即使好心也容易酿成悲剧,幸而永宁侯府开明,两家将此事已经压下。你可知闽东瓷山县王家媳因故落水,被一外姓男子所救,却被送往家庙,如今生死不知?” 林曦惊讶了一下,接着低下了眼帘。 女子性命是小,名节是大这种事他并非没有听说过,当初曾因此犹豫过,不过最终还是因为白氏命在旦夕才冒险一试。后来也听到过闲言碎语,然而立刻被太夫人和刘氏用严厉手段直接压下,便也未太当回事,只是今后能不去紫竹院便不去了,见到白氏也是恭恭敬敬不多言语。 不过这是当下的民俗陋习,他无从改变却也不认同,于是便抬起头来冲着白馆长微微一笑,“病患在前,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女子血崩而死,我做不到。我救活了她,然而她又被世俗的偏见,流言蜚语所杀死,这便于我无关了。又如落水的王家妇,那名外姓男奋不顾身下水救她上岸,便做他所能做的,他是英雄该得嘉奖,最后王家妇的下场又与他何干,明明是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却将虚名抬至头顶的王家才是罪魁祸首。白馆长,是否是这个理?” 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大门敞开的屋子之前,林曦叩首鞠躬。 白馆长惊讶地看着林曦,正不知所答,却突然从屋内传来一个爽朗开怀的笑声。 “白子皓,你这迂腐的老头儿,可还有话说?那些固步自封的繁文缛节,早该遭弃了,君子心中坦荡,便无惧于世俗之约,瞻前顾后,往往错失良机。林家小子,快进来。” 林曦惊诧地朝屋内看去,却见里面极为宽敞,梁柱高,陈设少,门口敞开正对着那小片竹林,一道骨仙风的老人家正盘坐与地上,看见他便呵呵一笑。 “你……您……”林曦对这个老人家感觉很是面熟。 白馆长被老人家一抢白,便恨恨地甩了袖子,道:“周到顾虑些有何不好,世俗规矩若无打破之力,自该遵守,真如你这般不拘小节,将来吃亏受难必不可少。算了,你徒弟我已经带到,告辞。”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人家没理白馆长,朝林曦指了指对面蒲团,“还不赶紧过来拜师。” 永宁侯府,梅景苑 梅姨娘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礼单,心里颇为不忿,婚嫁公中虽自有定数,然而谁真的成亲只靠那些蝇头小钱。大少爷成亲之时的花销如流水一般,一水儿的好东西,当初看得梅氏就眼热不已。 当然,萧玉衡作为嫡长子,娶的又是白氏嫡女,自是不一样。然而萧玉祺虽为庶子,但永宁侯不过就这么两个儿子,差别有但也不应如此之大。 梅氏忍不住向刘氏露了酸,却只得到一句不咸不淡地话,“衡儿的花销除了公中,其余大头皆是我出的,梅姨娘若有那财力,自然也可以。” 梅氏只能咬牙退了出去,她自然是有私房的,可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不然非得被刘氏抓住把柄不可。 于是向永宁侯抱怨一声,“虽不幸托身在妾身的肚子里,可终究要叫夫人一声母亲,将来侍奉也无不用心,总不好差他大哥太多。” 然而却不想一向千依百顺的侯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夫人拿自己的嫁妆填补,我能说她什么,难道让她也补贴祺儿不成,你手上不是也有不少好东西?” 永宁侯再怎么自恋也不会认为正室夫人会拿出自己嫁妆给庶子风光成亲,能不克扣就不错了。 梅氏被噎地说不出话来,想到儿媳妇虽出身大族,然而不过是个空篓子罢了,根本指望不上能扶持自己的儿子,是以这几天都是气不顺的。 “姨娘,二小姐来了。”门口传来通报声。 接着萧锦兰娉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姨娘。”萧锦兰柔柔地喊了一声,接着走到梅氏伸手,轻轻地按压着太阳穴位。 “又为了哥哥的婚事烦恼呢。” 梅氏眯起眼睛,缓了脸色道:“还是兰儿最贴心,还不是那讨债的哥哥。你瞧瞧夫人给的单子,都是次品货。” 萧锦兰接过礼单,粗粗看了一眼,心下了然了。 她的嫡母虽言语多有苛责,不过这种大事上却并不糊涂,是以礼单上的东西虽不顶好,但也不差,不过是比照着规矩来罢了。 只是梅氏处处比照着萧玉衡,自然差得太多。要知道萧玉衡即使嫡长子又是翰林院编修,前途光明坦荡,白氏又出自权柄之家,怎有可比性。 “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姨娘若无法改变就放下,倘若大礼上真有不妥当,老夫人头一个便不答应的。”萧锦兰劝道,“与其盯着这些,不如紧着哥哥读书,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秀才,举人不中,如何谈进士老爷,咱们母女两个今后日子不就指望着哥哥吗?要知道,林曦表哥过了孝也要下场了,若是一举中了秀才,我们脸上更加无光了。” 其实在萧锦兰心中,林曦出自书香门第,如今又去了白家学馆,一个秀才必定十拿九稳,今后一步步下来,走上萧玉衡的道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而萧玉祺,这么多年来她也知道并非读书的料,只是再抓一把,中了举靠着永宁侯府总能谋得一个官身的。 说到林曦,梅氏将萧锦兰拉至跟前,退了旁人,低声问:“那本书你可有找到?” 萧锦兰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我怕表哥根本未拿回来,并不在揽月轩。” 林曦的书房并不设防,吉祥这丫头好糊弄的很。 “也无线索?” “并无。” 梅氏眉头紧皱,“看不出来那小子藏的倒深,他从淮州带来的两个丫头还有小厮也套不出话来?” 萧锦兰有些挫败地点头,“那两丫头嘴巴紧的很,前些日子团团被责骂降为三等,又提拔了其他丫鬟倒是有机可乘,不过都不清楚,我的丫头没问地太深,怕露了陷。” “这不行。”梅氏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喃喃道,“祺儿暂时指靠不上,你的将来指望夫人那简直是个笑话,太夫人,呵,就看这次给你哥哥求娶的那江家小姐就知道根本不在乎我们,你父亲……唉,你父亲这种事能做什么主,看中的也不过是些一朝高中的穷酸罢了。” 说道这里,她又面露寒色,冷笑道:“萧锦馨那蠢丫头,如此好的机会都会惹怒世子遭王爷不喜,若我儿是嫡出,这样品貌早成了萧王妃!” “姨娘……”萧锦兰面露忧愁。 梅氏坐到萧锦兰面前,摸了摸女儿娇嫩的脸庞,眼中坚毅,“不怕的,那贵人已说,只要找到林曦的那本东西,自有办法将你赐给睿王爷为侧妃,凭你的样貌才情,稍施加手段还怕得不到王爷的心,瞧姨娘即使侧室那刘氏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将来生下儿子还有何人敢小瞧我们母女俩,即使你哥哥今后倚靠上王爷前途无限。” 梅氏眼睛越说越亮,看萧锦兰的目光已经是在看萧王妃了。 然而萧锦兰却并无得意,只是提醒道:“那贵人究竟是谁,姨娘可知道?表哥手中的东西如此重要,为何不直接向他拿取,反而通过姨娘?” “还能是谁,自是宫中的贵人,姨娘心里有数,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我们只需拿到其余跟我们无关。那林曦……现在不过是仗着王爷赏识,世子依赖罢了,其实只是个无名小卒。太夫人还想把你嫁给他,真是做梦!” 萧锦兰本想说一句表哥也没什么不好,最后在梅氏的目光下住了嘴。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忧色。 之前她一直想着今后定要嫁个位高权重之人,过上风光无限的生活,犹如她的嫡姐一般,让嫡妹嫉妒刘氏抓狂,可是不知怎的,最近越来越淡这个心思,反而看到梅氏在刘氏手下做小伏低的样子,心里难受。 即使成功了,她也不过是个妾而已。 而且睿王爷真的会如她们所愿? 想到那个冰冷高高在上的男人,她疑惑了。 75.白家学馆关门弟子 林曦看着面前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才从记忆的死角里将此人翻找出来,顿时有些说不出话。 未免也太巧了。 “林小子可是记起来了?”老先生笑眯眯地说,“有话便问,别杵在门口,先进来坐下。” 林曦慢吞吞地移到小几子旁边,对着老先生盘腿坐下,才问:“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 “老夫姓白,再是如松二字。” 白如松! 林曦震了一下,当是如雷贯耳。 赵靖宜派曹公公过来推荐的就是这位老先生,也是三元及第中的一人,听说还教导过当今皇上,不过在皇上登基之后便辞了官,任夏景帝如何相邀就是不肯出山,乐呵呵地坐馆于白家学馆。 才名自是不用说,威望也是极高。多少才子恳请拜倒门下,程门立雪之事常有发生,然而也感动不了这位老先生的铁石心肠,皆未收取一人。 林曦想到这里便有些不解,自己何德何能让这位老先生如此青睐,一见面就收徒? 他可不认为就酒楼里那一席犹如愤青之语便能入这老先生之眼。 似是知道他的疑惑,白老先生抚着短须道:“无需疑惑,老夫即是要收徒,自是知道你是何人,原因总是会有,安心受着便是,老夫虽无大才,但教导你考个进士却是足够了。” 那自信过头的话语,若是他人来说林曦自是嗤之以鼻,然而对面坐着的却是如此大儒,却是事实。 横竖林曦是赚到了,于是便也不多话,“是,林曦多谢老师教诲。” 白老先生似是满意,便唤小童前来,“老夫不耐烦这些礼节,你我师徒,今日喝你一杯敬茶便罢了。” 那小童诧异地看了林曦一眼,便立刻退下倒了一杯清茶交与林曦。 此时林曦已跪在蒲团上,双手接过茶杯,举过头顶恭敬地递给白老先生,“老师,请用茶。” 白老先生并未立刻接过,而是看着他郑重地问:“你一心所向是为步入官场,今日我便问你,为何为官,为官为何?” 林曦顿了顿,接着恭敬地回答道:“学生为出人头地为官,为延续我父之志为官,为造福于民为官,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官为改善家中生活,施展己之抱负,为官为国家延续,百姓安居乐业。” 此话说得如同他高举的双手一般稳当,一点也不愧疚先为己后为人为国的想法。他觉得在这看了大半辈子读书人的老先生面前,无需遮掩自己的小思小我,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光宗耀祖本就常事,他科举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地位,不似浮萍般依靠着他人罢了。 “你倒诚实。”白老先生低低地笑了一声,“罢了,望你记住今日拜师之言,只求你问心无愧。” 说着接过林曦的手中茶,喝了一口,“起,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关门弟子。” “是,多谢老师。”林曦俯身磕了三个头后,便端坐在白老先生的面前。 “你还有一位师兄,不过此时不在京城,等他回来再引荐于你,说来你也认得,正是他极力举荐,老夫才考虑收你为徒。” 林曦闻言颇为诧异,“不知师兄是何人?” 他周围难道还有这等人才?而且还不在京城,可见并非萧玉衡。 白老先生沉吟道:“等他回来你自会知晓,如今不说也罢。” 为何要搞得如此神秘?林曦即使好奇心不重也对这素未谋面的师兄颇感兴趣了。 不过白老先生说不说就是不说,也不管林曦内心如何抓耳挠腮,便吩咐道:“从明日起,早上便与其他学生一起做早课,午休之后便来此处闻道堂听为师讲学,不可迟到早退,若有急事便尽早派人告知。” “是。” “那便去,今日便与那俩小子一起即可,不必再来打搅为师。” 等林曦从闻道堂出来到了前院,正好散了早课,白家兄弟一看见林曦便凑了上来。 白书严便问:“怎的如此之久,馆长可是难为你了?不对啊,虽然他严厉还有些迂腐,不过父亲早已经通了气,不会变卦的。” 这么说着书谨也是不解。 林曦摇了摇头,此刻他还有些不可思议。只是他拜师之事本就瞒不住人,想来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于是便将此事一一道来,之后还问到:“你们可曾知道白如松老师的大弟子吗?” 白家兄弟已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你可确定是白如松白老先生?” 林曦点头,“他是如此自称的。” 书言上下打量了林曦许久,才啧啧嘴巴,带着些许妒忌和不解道:“老先生什么时候收的大弟子了?大家都没听说过哩,不过既然他老人家这么说,定然是有的。只是我真不明白,林曦,你有何独到之处能让老先生主动收为弟子?要知道想要拜在他老人家门下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才名远播,俊杰之辈。然而他老人家只是偶有指点,却并不收徒。我父亲当初也曾将我们兄弟托付给他,不过被果断拒绝了。所以……” 白书言一把抓住林曦的胳膊,亮着眼睛笑道:“看不出来你真有两下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哈哈。” 白书谨说:“有他老人家为师,你今后的科举之路便会顺当很多,可喜可贺。” 林曦赶紧致谢,“借你们吉言了,也多谢照顾。” 白书言于是一把搂住林曦的脖子,笑嘻嘻说:“谢什么,要知道你虽然是表叔,但比我们小,入门也晚,怎么着我们也是师兄,照顾林师弟应该的。今后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们。” 真是蹬鼻子上脸,林曦失笑了一声,倒也不介意这种称呼。 “我们都是早上做早课,所有的学生都一样,只是按照学问和年纪的不同,分在不同的学堂内读不同的文章,直到倒背如流,其意自现为止才更换篇目。之后便会有各夫子前来讲学,有时候会有在朝为官的大人心血来潮来此授课,是以常常能听到些当朝时政之事,我觉得颇为新鲜有趣,这必定不能错过了,有时候会有外院的学子过来听讲呢。午膳之后,学馆后方有宅院,若是离家较远可供午休。下午便无需一起上课,已拜师的便径自去找老师单独受教,没有便三五聚在一起赛诗论道,或相邀做些风雅之士,总是自由安排……” 下午白家兄弟便带着林曦认认学馆里的夫子和同窗,顺便讲讲学馆的规矩和安排。 林曦都认真地听着,也记在心里。 因有白家嫡系子孙领着,是以众多师兄弟也都客气相待,纷纷叩手互相行礼,说了几句话便结束。 有些年长的师兄还给了见面礼,第一日相处倒也融洽。 除了有空闲才来授课的大儒和朝官,学院还有几位文采斐然的常驻夫子,一一拜访之下天色也颇晚了。 林书言本提议在凤来居整一桌,敞语一番,不过林曦一想到那为小祖宗,便客气地推却的。 回到白府,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果然赵元荣还在白府等着林曦,任是萧玉衡和白氏如何哄着都不愿先行回永宁侯府,于是小夫妻也只好留了下来。 与赵元荣相处了一日,萧玉衡就对林曦极为佩服。 他之前并非没有见过赵元荣,跟着他姐姐回门的时候,那就是一个下巴抬上天,眼睛长头顶,一不如意就不让任何人好过的主。 箫锦萍所有的精力放在睿王府的中馈上,整顿妾室,管教奴仆,却没有时间陪赵元荣,所以什么都依着他,周围的奴仆哪敢管教世子爷,都小心伺候着,是以并不好相处。 然而不过与林曦相处三四个月时间,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自己动手吃饭也就罢了,如今还会乖乖自律地写字,安安静静地只要不去打搅,赵元荣也不会给人找麻烦。 就是不太爱搭理人,白氏哄了许久也没多少亲热,一门心思放在表舅身上,接近晚膳时分已问了好几次林曦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白氏才能体会到小姑子那恼怒的心态。 任谁废时废力哄了大半天也没换到几声冷热的响应,也不禁会产生无比挫败的感觉,唯一多的话语便是表舅何时回来。 当第十次询问林曦的归期之后,白氏彻底没了脾气。 然后林曦终于回来了,谢天谢地。 赵元荣一改如他爹一般严肃的小冰脸,马上春暖花开地奔向林曦的所在,那笑容真诚得让白氏及众多白家妯娌嘴角抽搐不已。 纷纷怀疑这位林家表少爷是否给睿王世子下了蛊! 晚膳之前,白阁老、白老爷以及白大少爷才回来,林曦又跟着萧玉衡向白府男主人们见礼。 白阁老已是近八十岁的高龄,身居高位,然而双目有神,威严中带着一丝亲切,与白老爷的儒雅温和有所有不同,不过都看起来平易近人。白家大少爷比萧玉衡年长几岁,都是读书人,也是带着微笑。 都是家中晚辈,白阁老与萧玉衡说了几句话,便看向林曦问起了今日学馆之行,“已去了一日,可还适应?” “是,夫子和师兄们都是极好。学馆安静,学习氛围浓郁,晚辈极为向往。”林曦恭敬地答道。 白阁老点了点头,不骄不躁,温和有礼也不枉孙女照顾他。 白书言怀揣着大消息,忍不住说:“曾祖,林表叔还被白如松老先生收为关门弟子嘞。” 闻言,众人露出惊讶的目光,萧玉衡更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林曦,真的假的,这是哪儿来的狗屎运? 林曦略微腼腆地一笑,“也是晚辈幸运,得了老师眼缘。” 这可不是一个眼缘就可以解释的,不过在场的都知道,有些话不好刨根到底。 这时白阁老和白老爷才对林曦另眼相待起来,白阁老的表情更为柔和。 “若是无才无能,也不会入了老先生的眼,今后自当勉励,方不可堕了他的名声。” “是,谨遵教诲。” 当晚,白家开了席面。 赵元荣非常自觉地坐在林曦的身边,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加一碗饭,乒乒乓乓照旧吃得分外霸气。 除了同桌吃过饭的萧玉衡和白家兄弟,其余的人忍不住停了动作看着这位吃得旁若无人的世子爷……还有旁边的对照组,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的林公子。 萧玉衡接到妻子的目光询问,很是自在地咽下口中饭菜,笑着低声说:“这有什么,之前吃得满桌子都是呢,现在不过声音大些而已。” 白氏为了照顾孩子不常到重锦堂用饭,是以没机会见到赵世子霸气侧漏的吃饭场面。 如今听丈夫这么一说,顿时惊讶地捂住嘴。 如此目光之下,还没修炼出铜墙铁壁般厚脸皮的林曦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心说这有何大惊小怪,孩子小,自己动手自会乒乓作响,慢慢地将餐具掌握熟练,动作肯定会优雅起来。 在后世小孩只要吃得饱会自己动手便乖巧听话了。 如今他已经开始教导赵元荣的餐桌礼仪,进步也是极为迅速,看,现在都不掉饭粒了。 赵元荣只要跟林曦一起吃饭胃口就不错,而且可会照顾人了,他觉得好吃的菜都会夹给表舅,然后得到林曦的回礼吃得更加高兴。 这当然仅限于他的表舅,其余的人,世子爷是不在意的。 看这两人吃饭,似乎胃口也被调动了起来,众人纷纷多吃了几口。 对于年纪大的白阁老来说,小孩子能吃又吃得开心是最让人高兴的事,难得的是这位世子爷还不挑食,一点也不难伺候。 于是目光便落在了林曦身上。 虽说是睿王爷所托,但毕竟是让一个堂堂男子带孩子,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攀附之言是少不了的。 不过这回他们倒是赞叹睿王爷的眼光,小孩子是最清楚谁好谁坏的,如此黏着林曦可见被照顾的很好。且将来睿王爷总是会再娶新王妃,年纪再小世子也当独立起来,学会能辩是非。 饭后散了席,萧玉衡便带着白氏及林曦赵元荣告辞回了永宁侯府。 白阁老招了白老爷说话,“你觉得林家小子如何?” “才学定是不错,今日看来也足够沉稳,其余却是不知,爹为何问此?” 白阁老眯着眼睛,手指轻点桌面道:“珊儿已有十三了。” 白老爷惊讶地看着父亲,“爹的意思是……” 白珊是白老爷的嫡亲侄女,他在外做官的弟弟之掌珠。 白阁老微微颔首。 白老爷皱起眉头,“是否太单薄了一些,弟弟怕是不愿意。” 白阁老笑道:“不急,横竖还在孝中,再看两年。” 76.赵世子小夫子 今日收获巨大,不仅拜了一位大儒为老师,学馆内的学习氛围也令林曦喜欢。 当他回来与太夫人讲述之后,太夫人便立刻高兴地让齐妈妈翻了库房,“我记得皇上曾赏赐了一个前朝笔洗,还有一套梅兰竹菊烟墨,你都去找出来,送到揽月轩。” 林曦也不推辞,“多谢外祖母。” “好好跟着白老先生读书,也当你自己努力方能成就。”太夫人拍着林曦的手嘱咐道。 “孙儿明白。” 这消息无需张扬,很快府里上下也都知晓了。 四舅舅萧云宣当即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外加一叠银票。 林曦也算看出来了,整个府里最富有的不是太夫人就是四舅舅,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之前的小汤山温泉也是,当然如今掌着京城五城兵马司也是油水丰厚的。 大舅舅永宁侯也是特地抽了空见了林曦一面,好生嘱咐了一翻,也是送了不少东西,最后还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林曦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对于永宁侯来说,之前太夫人的提议他已经考虑接受了。 再者睿王府,曹公公也趁着这次机会送了代表赵靖宜送了贺礼过来,见赵元荣脸上气色极好,又开朗不少,顿时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望着林曦的目光更加火热了起来,他家王爷总是对的,眼光自是独到。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从淮州跟随而来的周妈妈他们。 “少爷总算要熬出头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定是欣慰的。” 林曦站在林青和萧云菲的牌位前,高兴又难过地上了三炷香,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地上,闭上眼睛,只有在父母的面前,他才能卸下满身的疲惫,稍作休息。 如今一步步走到现在,将来的道路也慢慢清晰在眼前,他有信心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一个细碎的脚步声凑近,便听到周妈妈唤道:“世子爷。” 林曦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 “表舅。” 还有这位祖宗和这祖宗的爹,林曦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爹娘在天有灵给条明路。 “五加三得八,二加九……十一,六加八……十……五,七加八……十……五,咦,还是十五呀!” 赵元荣坐在桌前,使劲掰着手指头,不过超过十就不够用了。 林曦坐在一边,叹了口气,“荣儿,六加八是十四。” 他放下书,朝赵元荣招了招手,看孩子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道:“手指头用光了就不会了吗?圆圆,去厨房拿二十根筷子过来。” 赵元荣之前也曾启蒙过,是以数数不成问题,简单的加减只要在手指头的范围内都行,出了便有些困难了。 不过依旧哪句话,还小不急,后世的孩子都是从题海战术中练就的心算能力,赵元荣自然也可以。 圆圆很快拿来了筷子,都已经擦得干净。 林曦又写了几道题,和筷子一起交给赵元荣,“总共十道题,做完荣儿可以休息了,若是全对表舅便满足你一个愿望。” 赵元荣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就听到林曦继续。 “不过嘛……有奖励也有惩罚,错了一个今晚就早点睡,故事就没有了,错了两个以上,哼哼,我再想另外一个惩罚,时间……一炷香。” “啊?”赵元荣闻言就嘟起嘴巴,不高兴,“还要罚呀,而且只能错两个,这么严,时间还这么短。” “自然,不然等你做到天亮吗?”林曦笑道,刮了刮赵元荣的小鼻子,“放心,我也有任务的,瞧,这篇文章是我的老师要求背诵,这样,我也要在这炷香内背完,到时候荣儿来做我的老师,检查我的功课可好?” “真哒?”赵元荣抱住林曦的腿,晶亮着眼睛很不敢相信。 “骗你作甚,你做错了,我要罚,我背不出,你也可以罚我,怎样?” 闻言,赵元荣马上忽略自己做错受罚的可能陷入如何惩罚他家表舅的幻想中,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当然,我要是背出来了,荣儿也得奖励我。” “表舅想要什么奖励?” 林曦歪了歪头,想了会儿边说:“什么都行,只要荣儿愿意,我喜欢就好。如何,来不来?” “来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元荣立刻放开林曦的胳膊,拿着筷子和算题纸回了自己位置。 林曦失笑了一声,唤来圆圆将香点着。 “开始。” 一声而下,赵元荣立刻低头作业。 白老先生虽收徒收的爽快,但是该严格的依旧不放松。 第二日便考校了林曦的功课,结果自是……观点倒是新颖独特,基础却一塌糊涂。 与林曦谈天说地是一番享受,白老先生捋着胡子内心很是高兴,这关门弟子收的值得,然而一旦考问某些并非脍炙人口的文句,出处之后,林曦就难以回答了。 哪个学子不是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即使不求甚解。而林曦倒好,什么都了解一些,却什么都不精通,那怎么行? 考试考的就是基本功,连文章都背不熟,还谈其他? 是以,白老先生列了一堆的书单,都要求背诵,有的非得烂熟不可。 一炷香,不过十道题,时间很是充裕。 而赵元荣却拿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数,很是细致地数上两遍才写下答案,进度并不快。而且最后一题,林曦列了一个三连加,加在一起堪堪超过筷子的数量。 这边,林曦正快速地背诵,三百来字不算多,但之乎者并不押韵是以也不快。 香渐渐烧完,赵元荣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后,才胸有成竹地将算题纸交给林曦,小下巴微微上抬,很有自信。 林曦接过纸,一道一道看下来,对一道便打了一个勾。 赵元荣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看着那勾接连地画下去。 “不错,都对的,荣儿很聪明,第一次大获全胜,恭喜贺喜。” 赵元荣立刻笑弯了眼睛,美滋滋的犹如一块蜜糖进了嘴里。 林曦又吩咐圆圆找来三个匣子,一个精美,一个端正,最后一个简单。分别在三个匣子上写上“大获全胜”,“平分秋色”,“再接再厉”字样。又将这张算题纸细致地卷起来放进那“大获全胜”的匣子里,糊上标签写了年月日。 “今后荣儿每做一张,我都会收进相应的匣子里,这些都记录着你的成长,你的勤奋努力,以及你的失误进步,一点一滴,又包含着你和我相处的日子,等荣儿长大,一旦翻阅起来便满满都是回忆,可知是你我的珍宝和秘密。” “还有墙上挂起来的字。”赵元荣看着并排放置匣子,很是小心地摸了摸。 “没错。”林曦想到后世中的家长喜欢将孩子从小到大的物品都收藏起来,此刻也有了共鸣。 对了,还有照片,虽然此时此地还没有,或许他可以画一套成长册。 赵元荣的内心仿佛瞬间被充满,喜悦的情绪让他的嘴角扬起,他抱紧林曦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同林曦这般无所求地对待他,珍惜他了。 “表舅,荣儿将来一定会对你好的,也会对父王好的。”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父王也会对你好的。” 喃喃的话语,让林曦心下感动,但也让他无比无奈,最后一句真心不用告诉他,别总是将他与赵靖宜放在一起行吗? 林曦正想更正一下赵元荣的想法,却不想这孩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很是激动地说:“表舅,该你了,你要背书的。” 差点就让狡猾的表舅给糊弄过去了,赵元荣抓起林曦放在桌上的书充当起了小老师,闪烁着目光等待着林曦向他过关。 “好,小赵老师,请听我慢慢背来。”林曦站起来,朝着赵元荣装模作样地一拜,接着便开始背诵。 林曦本就理解这文章的意思,所以背起来不觉得为难,一边踱步,一边流畅而下,不带犹豫的。 赵元荣抓着书本,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核对着,一直到林曦背完,微微一笑问,“小赵老师,学生背完了,可否通关?” “……”赵元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抬头看看林曦,小脸皱成团,“表舅……” 林曦只需看他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凑近坏笑道:“是不是有很多字不认识?” 赵元荣点头,林曦背得太快,没跟上不说,他还认不全,整一个蚊香眼。 “行,勾出来,这两天教会你,不然老师都不认字,如何考验学生?” 小样儿,老师有这么好当的吗?恩? 拍了拍赵元荣的屁股,“天晚了,我们回去早些歇息。” 赵元荣马上放下纠结,牵住林曦的手走出书房,回卧房而去,“那荣儿的奖励呢?” 林曦替他脱下外裳,更完衣,斜眼一睨,“你要什么?” 赵元荣一溜地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脸,想了想:“想不出来。” 林曦也换完寝衣上了床,将小家伙一搂,闭上眼睛,随便糊弄道:“明晚给你下面吃?” 闻言赵元荣就满足了,“好哒,要表舅亲手做的,鸡蛋要两个。” “行。” “那表舅呢?” “荣儿觉得好就好,我都喜欢。” 这可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赵元荣扭了扭身体,更贴近林曦,心里为难了。 过了半晌…… “扭来扭去想什么呢,还不赶紧睡。”林曦拍了拍赵元荣的屁股。 赵元荣翻身搂紧林曦的脖子,问:“表舅最喜欢什么啊?” 这难道一直想到现在? 林曦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啊。” “啊?”自己怎么送啊,嘟哝了一声,“我又不是父王……” “什么?”林曦有些没听清。 “没有,荣儿要睡觉了。” 赵元荣笑眯眯地咬了咬拳头,有人说爱屋及乌嘛,心想着喜欢他也定喜欢父王的,要是父王在京城,他就可以送给表舅啦。 77.林公子的师兄 第二日晚,赵元荣心满意足地吃完林曦的汤面,便和林曦在院子溜达消食。 走着走着赵元荣便说:“表舅,明日我想回王府。” 林曦脚步微停,“有事?” “嗯哪。” 小屁孩一个能有什么事?林曦不解,低头就看赵元荣弯着眉眼笑眯眯地看自己,有些好奇。 “荣儿可愿告诉我什么事?” 赵元荣立刻摇头,大眼睛眨了眨,不说。 孩子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家长也不必穷追问,是以林曦便停止询问,反而说:“王府是你家,想回去自是可以,不过还是要跟外祖母和大舅母说一声,派了人送你回去,要去多久?” 赵元荣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日。” 时间并不长,林曦考虑了一下,“我明日向老师请个假,后日送你回去可好?” 本以为赵元荣会开开心心地答应,没想到却拒绝了,“不用,表舅读书要紧,荣儿自己回去就好。” 如此懂事?林曦惊讶,赵元荣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转。 林曦低声问:“你有小秘密?跟我有关?” 赵元荣立刻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快速地摇了摇,看林曦一副我懂了的样子,撅了撅嘴气恼了一下,“反正表舅不许去。” 黏人黏得如同牛皮糖的一般的赵小世子,如今一反常态定是有鬼。 不过赵元荣一旦决定什么跟他父王一般基本无从改变,自己有主意也是一件好事,是以林曦理解地点了点头,横竖有人跟着,又是王府,没什么危险,“这样,明日一早我送你到王府,之后再去学馆,放课后就来接你回来。” 闻言,赵元荣这下高兴了,“好。”答得清脆。 当晚林曦让欢欢跑了趟重锦堂和松涛院,告知了太夫人和刘氏此事。 赵世子想家自是没什么不答应的,于是分别派了一个稳重的妈妈过来照顾,重锦堂是齐妈妈,松涛院是卢妈妈,皆是可代替太夫人和刘氏的心腹妈妈。 赵元荣本不想要,如今自在惯了讨厌有人看着,不过林曦还是笑着请了进来,弹了弹赵元荣的额头,笑道:“即使不喜欢也不能拒绝,不然你外祖母非得亲自陪你回去,你是愿意就几个婆子照看一下,还是……” 赵元荣身份特殊,虽在揽月轩两院没有过多干涉,然而人就在侯府,眼皮底下也不怕出事。可一旦脱离了侯府,那必定有心腹照看才能放心下来。 赵元荣本就聪明,也就乖乖地带着两个妈妈回去了。 看着赵元荣的马车进了王府,林曦才转了向去了学馆。 白老先生留了不少功课,皆要背的熟练,理解也要透彻,在赵元荣面前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好在林曦记性不错,基本读上几遍便能背个大概,再注意用词用句,皆能轻松背下,再加上后世庞大的知识体系,众多专家研究解析,将这些文章理解透彻并不难。 当然,有些想法与这个时代多所出入,林曦便标注出来第二日请教白老先生,经过指点自是明了。 即使再严苛的老师,面对如此学生,也挑不出错来。 况且白老先生本就不是古板之人,有时林曦超前的观点反而让白老先生欣喜不已,是以常常不吝赞赏,“不耻下问,今日之学今日毕,难为你有这样定性,老夫倒收了个好徒弟。” “老师学识名满天下,学生可是倍感压力,若不好好学,怎对得起您的谆谆教导?” 林曦略微俏皮的语气惹得白老先生开怀,人老了,自是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可若是太彬彬有礼反而疏离,彩衣娱乐最能博得老人家欢心。 “这话为师可是记下了,为师当年三元及第,荣耀一身,作为我的关门弟子,将来没有一个状元可别回来见我。” 林曦瞬间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啊?” 状元是那么好考的吗?不是各省出两个文理,而是全国集中一起三年诞生一位好吗? 难度系数不是一个档次的。 “啊什么啊!”白老先生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佯怒道,“老夫不收徒便罢了,一旦收了徒自是要强于他人,众人皆知你是我关门弟子,难道不该给为师争口气?” 名师之徒难为…… “不是还有师兄?”林曦小声地问。 “他?”白老先生冷笑一声,似乎对这大徒弟极为不满,“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不要说静心读书,早前教得东西怕是早就还了为师,他那样还想考状元,若是下场有个同进士都是烧高香了。若不是看他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份上,为师早就将他扫地出门!” “……”这是多大的怨气,林曦对那位师兄更加好奇了。 不在京城,又为国为民,可见已是官身,没有科举,就是蒙恩荫庇,定然是豪门之后,那又会是谁将他推荐给白老先生? 难不成赵靖宜给他走了后门?林曦想想失笑了一下,但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好有可能! 当初曹公公还说赵靖宜给他物色老师来着。 林曦给白老先生倒了一杯茶,亲手递上,低声说:“若不是朝中无将可寻,朝廷又连连战败,师兄心怀天下,自是不愿坐壁观上,不然定是愿意静心向老师求学的。” 白老先生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小徒弟的殷勤侍奉,便不在意地道:“其实读书好坏皆是其次,明正心性才是根本,他能在举国危矣站出来,为师说实话也是欣慰不已。” 呵呵……林曦抽了抽嘴角。 “老师怎看这次北境之战,师兄可否再次凯旋?” “他自小喜欢兵书,对兵事颇为熟识,懂得举一反三,性子又沉稳,必不是冒进之辈,经验已有,锐气正茂,举国之力,若是输了……” 接着便听不到白老先生的回答了,林曦一抬头,就看到老先生瞪着眼睛看他,手里的茶杯捧在手里似乎不知道喝还是不喝。 “老师您喝茶。”林曦弯着眼睛笑得很是牲畜无害。 好你个赵靖宜! 似乎看出林曦的内心,白老先生忍不住暂且放下茶杯,为大徒弟说话,“曦儿,为师也并非随意收徒,心性品格才学皆要先行考察一番才可,谨之不过向为师推荐了你罢了,若是你自身才学不够,品性不端,他就是权势压人,为师也不会同意的。” 是哦,他真的应该多多感谢这位师兄啊! 林曦扯了扯嘴角,“老师不必担心,待师兄凯旋,学生定好好感谢师兄的推荐之恩。” 好好两个字真是咬地极重。 白老先生却不疑有他,很是欣慰,连连道:“自当如此,师兄弟自当手足情深。” 是啊,做了师兄弟,难道这也能下得了手? 然而一想到自己还是赵靖宜的妻舅,林曦又觉以赵靖宜的羞耻心根本不会在意。 真是让人生无可恋。 赵靖宜即使不在京城,然而他的影响也如蛛网一般细细密密,织在林曦的身边,让人无处可逃。 靠在马车内,林曦的心一时乱如麻。 哒哒的马蹄声到达王府,威严的大门敞开,林曦见到门房恭敬地将马车迎入府内。 等林曦到栖云轩的时候,曹公公正笑眯眯地等着他,“林公子总算来了,世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瞧,一个王府的掌事公公都对他恭敬有礼。 林曦点了点头,“荣儿在屋内?” “在,不过世子不太高兴,劳烦林公子多哄哄。” 什么时候哄赵小世子的活儿都落到了他的头上?而且赵元荣不高兴,他还很担心。 等林曦推开房门的时候,正看到顾妈妈跪在地上,似乎在恳求赵元荣什么,而站在边上的齐妈妈和卢妈妈也是一脸隐晦不明。 见林曦到来,神色纷纷一怔一松。 赵元荣马上跳下椅子,抱住他的大腿,很是不满地撒娇道:“表舅,你怎么才来啊!” “我可是下学的时间一到就来了,这都做什么呢?” 林曦说实话很好奇,顾妈妈可是赵元荣的奶妈妈,深得信任。然而赵靖宜不喜也不满顾妈妈太过娇宠赵元荣,是以没让她跟着到永宁侯府。 赵元荣没说,回头便跑到了桌边,这时林曦才看到桌上放了几个精美的匣子,只见赵元荣将这几个匣子一捧,便往他这边走。 齐妈妈和卢妈妈纷纷对视了一眼,犹豫着都没有动,她们猜不到这位世子爷的想法,又觉得这些东西烫手,是以有些迟疑。 晃晃悠悠对这小身板来说似乎有些重,顾妈妈起身帮忙,然而赵元荣却绕开了她。 林曦看不过去,只能自己上前接过,赵元荣见到他便很是放心,“表舅,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回来就为了带这些?”林曦不知怎的感觉手里的匣子变得有些烫手。 “是呀。” “是什么?” “给表舅的奖励哦。”赵元荣一点也不觉得怎么,脆生生的回答,很是得意地扬起小脸,还说,“表舅一定会喜欢的。” 赵元荣的话音刚落,屋内的三位妈妈齐齐变了脸色。 林曦见此心里蓦地咯噔一声,赵元荣给他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手上的匣子立刻变得滚烫起来,然而看到赵元荣翘起着嘴角带着笑,又咽回了肚子里。 曹公公还站在院子里,皱起的脸上还是笑得和蔼可亲,似乎对屋内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目光甚至没在林曦的手上停留。 只是说,“世子爷,下次若需要带什么东西,直接吩咐侍卫就好。”接着又对着林曦笑,“听说林公子已经在教世子算数了,那真是再好不过,接下来有些琐事可就得麻烦林公子了。” 什么琐事,林曦暂时不知道,但是麻烦事,却已经来了。 马车里,林曦打开这些匣子,心里虽有些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亲王世子如此厚爱! 里面是什么,赵元荣作为皇室贵胄历年来自宫中的赏赐。 金玉器件暂且不提,田庄铺子的地契就有厚厚一叠,还有些赵元荣喜爱的小玩具,只是上面镶金带玉,各种宝石玲琅便也知有价无市。 他关上匣子,感慨道:“荣儿,太贵重了。” 赵元荣可不在意这些,只问:“表舅喜欢吗?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给表舅什么奖励好,这些是荣儿最好的东西了。” 喜欢,谁不喜欢啊! 林曦心里抓狂,但他根本拿不下手啊! 一碗鸡蛋面不过多个鸡蛋,怎么能跟这些相提并论,一辈子吃一碗倒一碗也抵不上的好吗? 那一刻林曦诡异地想要教赵元荣等价换算,让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多多了解京城的物价水平。 看林曦面容扭曲,本来还高兴的赵元荣委屈了,“表舅不高兴吗?” 眼睛瞬间变红,想了一晚上才想到的! 哭了哭了,要哭了! 估计在这孩子的心里,他亲手做的鸡蛋面还真跟这些贵重的东西一样的价值。 真心换真心啊! 林曦最终一口叹息,将这可人疼的孩子抱进怀里,“荣儿,你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呀。” 父子俩都是这个德行,他该如何是好。 赵元荣却脱口而出,“表舅跟父王成亲么。” “……” 林曦瞬间有了仰天长啸的冲动。 好你个赵靖宜! 78.赵元帅的家书 赵元荣冥思苦想而出的奖励,在他眼里不过是他与表舅之间的两人约定,他喜欢,他愿意,一切都凭他高兴。 然而对林曦来说,却是个□□烦。 特别是赵世子还当着三位妈妈的面指明送给他! 赵元荣的亲近在外人眼里是林曦的荣幸,不说感恩戴德,也该尽心照顾,将来睿王府也好,永宁侯府也罢皆会承情。 但是教唆着不懂事的世子爷,仗着亲近哄骗这些价值连城的贵重之物就颇让人不耻,严重的告到宫中,直接降下罪来也是可能的。 永宁侯府,重锦堂 “你都听清了?”太夫人神色不明,眯着眼睛看向齐妈妈。 齐妈妈上前了两步,低声说:“听得一清二楚,世子爷明着就说是表少爷的奖励,亲自送到表少爷手里,顾妈妈和卢妈妈脸色整个都黑了,顾妈妈怎么劝世子都不听。” 太夫人自是知道那些锦盒里的东西价值几何,有些还是世间难寻的宝贝,特别是今年宫中的赏赐,就是几位皇子皇孙都没有的好东西。 太夫人撵着手里的佛珠,半响才淡声问:“齐妈妈,你觉得是曦儿……还是荣儿自己想的?” 齐妈妈闻言浑身一振,抬眼看了看太夫人,才稳声说:“表少爷进屋子的时候看起来很是惊讶,不像是事先知道的。而且曹公公就在院子里,表少爷捧着匣子出去,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笑眯眯地同表少爷打招,还对世子爷说……说‘今后想要取什么直接派人就好’,看起来并不在意。” 齐妈妈说到这里,便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老奴看睿王府对表少爷的态度有些……太过于恭敬了。” 那曹公公是谁,可是从小在宫里伺候着先亲王长大又伴随着出宫开府的老公公,与宫中大内总管来公公同一辈,听说往来一直不错,谁见了也得礼让个三分。 可这位公公对林曦向来就十分亲近,有时还感觉带着一丝恭敬。 人老成精的太夫人总觉得其中有些怪异,自从赵元荣住进揽月轩就更强烈了,如今被齐妈妈点破更加迷惑,只是任她如何想象也猜不到这其中关键。 想不清楚便暂时不想,只要不是林曦挑唆的,太夫人便微微放下心。 然而正在这时,刘氏来了。 太夫人眼中讽刺顿时闪过。 “妾身知道外甥是好的,□□儿年纪小,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就这么随随便便送了人,反而让外甥为难,里面不少听顾妈妈说还是御赐之物,丢了哪一件都是不得了的事。王爷还在北境,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 刘氏虽然对林曦优待,但是再怎么说林曦也是外人,赵元荣就这么随随便便将价值连城的宝贝送出去,而且单单给了林曦,连萧玉衡都没得一点半点,这让她也颇为恼怒。 怪不了赵元荣,自然只能怪到贪婪的林曦身上,孩子小不懂事,难道已是十六的林曦还不明白贪心不足吗? 太夫人哪有听不出她的意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你想让荣儿收回去,还是让曦儿自己送回来?世子虽小,但也一言九鼎,出尔反尔之事他可做的?就算曦儿交回,他可愿收?” 刘氏噎了一下,转而忿忿道:“若是知礼,怎会就此收下?让人知道,睿王世子连自己的亲舅舅都不亲近,好东西可劲地给了外人,怎看我们永宁侯府,今后都不需做人了!” 你也知道!太夫人冷笑,“这话老婆子说不出口,你倒可以试试。不尽心尽力看顾荣儿,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难怪他会有此一举,看着,就是告知了王爷,王爷也不会说什么。将荣儿救回来的是林曦,给他调理身体的是林曦,教导他的依旧是林曦,整日整夜陪伴他的还是林曦,呵,可怜我外孙儿,自己还未成家立业倒是先学会带孩子了。” 刘氏被气地说不出话来,看着太夫人强自隐忍,若不是太夫人是婆母,她要问问这都谁亲谁远,将来给她养老送终,摔盆戴孝的是姓什么了? 太夫人知道刘氏琢磨着什么,本想解释一番也淡了心思,只说了一声“乏了”,便进了内室。 最终太夫人也未对林曦多说什么,不过是“心中有数”这四字而已。 林曦知道有些事情本身便无对无错,他自是可以为了表示正直无私,将这三个锦盒送还睿王府,甚至直接交给太夫人或刘氏保管,求得一个好名声。 然而就如赵元荣所说,这都是一片心意,推了,孩子是否会难受? 看着一笔一划越来越端正的赵元荣,林曦忧愁的脸也慢慢抚平了。说来说去他不过外姓之人,太夫人对他好,他心里明白,然而其余的,他不强求也不交心。 不知什么时候,赵元荣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永宁侯府。 只是看着手中的算术题,林曦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都给了我,今后你还能拿什么再奖励呀?” 赵元荣闻言笑眯眯地抬头,接着使出杀手锏,“还有父王呀,我把他送给表舅咯。” 林曦抽了抽嘴角,默默无语,自从赵元荣说穿了他们俩父子的心思,赵靖宜人虽然不在,但他的一切正慢慢被他儿子赠送出去,等他回来估计连人也一并归自己了。 见林曦又不说话了,赵元荣甩下笔,扑进林曦怀里,追问:“我和父王都送给您,表舅要不要呀?” 要不起啊,世子爷!林曦心里哀号。 赵云容努力爬上林曦的大腿,搂住脖子,不依不饶,“要不要嘛!要不要嘛!” 林曦实在没法,仰着脖子喊道:“你父王不要,我就要你好不好?” 闻言赵元荣咯咯笑,“父王好可怜哦!” 可怜个屁!林曦心里大骂。 这几天被心上人骂得极惨的赵大元帅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帅帐中说了一半的宋将军住了嘴,与其他将两都瞪了眼睛看他。 一个老将军关心地问:“元帅,要不要叫军医?” 赵靖宜挥了挥手,“不必,有人不高兴念叨而已。”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目光深远,仿佛面前出现了他的两个大小宝贝。 将领们顿时面面相觑。 这有了心上人的就是不一样啊,瞧这都几回了。 思绪飞的不远,很快就牵了回来,赵靖宜冷下脸,挥了挥手继续。 之前禀报的宋将军继续道:“我军与胡奴几次短兵相接,胡奴皆被打退,近日胡奴大军来犯虽依旧频繁,可并不持续,稍有败绩便慌乱退逃,依末将之见,胡奴若不是失去战意便另有大谋!” 另有一位张将军说:“如今正是春季,草原正是水草丰盛牛羊放牧的季节,有吃的谁也不愿打仗,若不是达达王子被囚,我看胡奴巴不得回去放牧多生几只小羊羔。” 说的有道理,众多将领面露沉思点了点头,有人应和道:“胡奴范我大夏大多在秋末,抢了粮食回去好过冬,这个时节却有不对。” “那么他们是在萌生退意?” “可也不像,胡奴向来来去迅速,逃便是逃,若是一路攻下也便罢了,如今边境未进一城,哪有过几日就来挑衅一回,徒留下几十条性命,难不成想与我军持久相对?” 赵靖宜听着下方,手指轻点着帅椅,目光落在平铺的地图上,在边界线上来回。 “明日派出斥候查探。” 众将退出帅帐之后,赵靖宜还未准备就寝。 他没有想到,只是分开不到三个月的日子,思念便如潮水淹没他。 曾经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某人牵肠挂肚,恨不得明日便如胡奴大战一场,好速回京将人放在目光所到之处。 让他嗤之以鼻的情.爱呀,只有当求而不得,得而分离之时才分外珍惜。 京城的消息会定时送达,赵靖宜自有他的消息渠道,关于赵元荣的只字片语中,偶得的林曦的消息便倍感珍贵。 即使再想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关于林曦的一切,赵靖宜也未派人细细打听,林曦的麻烦够多了,在鞭长莫及的情况下,他也不想损坏林曦的名誉。 微弱的烛光下,那平日里冰冷的表情缓和软化,眼神中带着点点温柔,斟酌着那第一封家书。 写给赵元荣的,自然也是给林曦的。 当这份家书到达永宁侯府的时候,差不多便到了太夫人大寿之日。 前日,林曦便带着赵元荣向白老先生告了假。 因已知晓师兄的身份,林曦便堂而皇之地带着赵元荣出现于白家学馆,早晨与众多学生早读之时,赵元荣便在白老先生处读书习字。 说来便是甥舅二人一同上学,放课,再加上同住同吃同睡,感情自然更加深刻亲密。 一个当爹,一个做儿,真像那么回事。 赵靖宜的家书便被暗首恭敬地送到林曦的手上。 不需林曦招呼,赵元荣已经学会自动爬上林曦的大腿,端坐好。 打开信封,里面不过薄薄的一两张纸。 赵元荣已经将常用的字基本认全,一边看便一边小声地读,“吾儿元荣,见此信,想必为父已离京三月之久……” 赵元荣读得慢,听到林曦的耳朵里本是寻常之语也不寻常起来。 篇幅并不大,虽皆是父亲嘱咐儿子的话语,但几乎句句离不开林曦。 一是希望赵元荣身体健康,但立刻提到有林曦在身边他便放心了,顺便一提希望林曦的身体也是没病没灾,表达他的牵肠挂肚。 二是嘱咐赵元荣住在侯府特别是揽月轩,要乖巧懂事,不要给林曦找麻烦,不然他作为父王也会不悦。 三是隐晦地提出多多在林曦面前提起他,衍生为他与林曦好了,赵元荣的日子才会好过。 威逼利用过了一遍,赵元荣越读嘴巴就翘地越高,说来关心他是假,写给林曦是真。 真是有心上人没儿子的坏蛋。 直到最后才有明确的一句:睹物思人数月,不知佳人亦否? 林曦只能呵呵两声,脸颊微烫。 赵元荣也同样呵呵两声,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想想,光想象都能想到他父王的日子肯定难熬,作为儿子的真是欢喜非常。 79.太夫人贺寿之礼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四四十六,四五二十……九八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搞定! “表舅,我背完了!” 赵元荣停止转圈,拿着乘法表跑到林曦面前。 加减法本就比较简单,赵元荣又聪明,很快便能掌握,于是林曦引进了乘法表。乘法本就是相同数字相加的简便方式,林曦举了几个例子,理解了背起来也容易。 “乖。”伸手摸了一下赵元荣的脑袋,林曦又笑眯眯地将目光回到面前的盒子。 “不抽背吗?”赵元荣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看向吸引他家表舅的盒子,“这是什么?” 只见林曦从锦盒里拿出一个圆形透明的东西,边上还围了一圈的框框,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赵元荣。 “这是给外祖母的寿辰贺礼。” 赵元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还学着林曦放在眼前瞪大眼睛仔细瞧,立刻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拿开,皱起小脸,揉了揉眼睛,“好难受,什么东西呀。”说着便要放开手。 “哎哟,祖宗,小心轻放,别磕坏了。”林曦赶紧接过,放回盒子里,还盖上了一块深蓝色的锦段。 见林曦小心翼翼的模样,赵元荣颇为不解,“这个要送给曾外祖母吗?有什么用?” 林曦朝赵元荣神秘地一笑,解释道:“这个呀,叫做老花镜,人老了,看东西就会模糊,带上老花镜就可以看清楚了,你看这边上还有个扣子可以支在鼻梁上,很方便。” 说到这个,林曦还颇为得意,太夫人算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以外对他最好的人了,她的寿辰贺礼,林曦自然不能随便,总要送些合心意又实用的东西。 那日去重锦堂请安,正看见太夫人眯着眼睛看着她远嫁的闺中老姐妹的来信,顿时灵机一动。 老花镜的原理是凸透镜成像,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这玩意儿,单凭林曦一个人自然也做不出来,琉璃虽有,但杂质颇多也不能用。找了许久也没有合适的替代品,最后还是曹公公得知立刻让人送了一块水晶过来才成的。 这年头这么大且剔透的水晶可不好找,价值……不提也罢。 现在做的这个是单片镜,要一手握着架在鼻梁上看。 “真的吗?”赵元荣很是新奇地又看了看。 “到时候外祖母带上试试你就知道了。另外,给你变个戏法。” 林曦突然兴致来了,在桌上打开一本书,又取出老花镜给赵元荣,微微悬空在那小字上面,“你通过这个看看字,是不是变大了,可觉得清晰?” 赵元荣一看,顿时惊喜道:“真的!” “这个就称为放大镜了,将小东西放大,是不是很实用?小时候我还用放大镜看过蚂蚁窝来着。”林曦颇为怀念地说,这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好玩儿!”赵元荣瞪大了眼睛使劲凑上去看个究竟。 “别凑得太近,眼睛要难受的。” 赵元荣用力地点了点头,便拿着不撒手了,而且看字还不满足,就如同林曦小时候一般,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个遍。 林曦也没阻止他,支着脑袋看赵元荣转来转去,自己一个人便玩得不亦乐乎,感觉越来越活泼好动了。 用凹凸镜做的小玩意儿还有很多,林曦琢磨着回头还可以给赵元荣做个望远镜玩玩。 不过说到望远镜……林曦摸了摸下巴,想起了还在打仗的赵靖宜,军事上应该也能用? 转眼太夫人的大寿就到了。 虽是二品的侯府,但太夫人却有着正一品的诰命,相比萧玉衡嫡长子满月,这个寿辰只会更加隆重,再加上两个儿子得力,永宁侯府正蒸蒸日上,前来贺寿的人就更多了。 一大早,林曦和赵元荣便起身更衣,两人皆是孝中,自是不能打扮光鲜亮丽,不过早在三个月前,王府便已经开始准备小世子的衣裳,连带着连林曦也做了一身。 不知是否得了什么指使,两人皆是素色暗纹,远望一大一小皆是同样,再加上亲密无间,看起来形如父子,让人眼前一亮,心上一诧。 众多宾客,男宾自是由永宁侯父子和萧云宣父子招待,而女宾由白氏和萧锦馨、萧锦兰姐妹陪同。 刘氏忙得晕头转向,幸好还有单氏这个妯娌帮忙。 太夫人高坐在重锦堂正堂之上,身着一品夫人的礼服,庄重而尊贵,边上坐着自然是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夫人,看行头举止,皆是京城世家的老太君,像白夫人这样的都是年轻的小辈。 坐在太夫人身边的是一个更加年长的老夫人,头发已经花白,精神气不足,眼睛看起来有些昏暗。 太夫人摸着这位老夫人的瘦骨嶙峋的手,心疼说:“江姐姐你身子不好,合该我去探望你,来回折腾着呢,让芳丫头过来请个安就是了。” 那老夫人呵呵一笑,反手拍了拍太夫人的手,道:“不怕你笑话,我呀,就是带我家芳姐儿过来提前认个门,省得将来怯了场。” 江太夫人身后的江小姐立刻垂了面红了脸。 边上另一位张太夫人笑着说:“瞧这脸皮厚的,难道我们还不知道你俩做了亲家?孙妹妹,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这将来的新娘子我们是瞧见了,娴熟安静,妹妹是好福气,不知道这将来的新郎官如何?也别藏着掖着了,快快让我们看看。” 这位张太夫人的长子如今位居兵部尚书一职,她一说,太夫人立笑骂道:“就你猴急,过会儿就让他们来请安,不怕见不找,不过见面礼可是准备好了?” “哟,这还用说。” 说着便都笑了起来。 这时,门口的丫头报了声,“各位夫人,诚郡王妃来了。” 众位夫人都站了起来迎进了一位老郡王妃。 “就等你啦。”另一位伯太夫人说。 诚郡王妃牵过太夫人的手,问道:“刚才笑什么,老远都听到了。” “张姐姐等着发见面礼呢。”几个老夫人将刚刚笑得又说了一遍。 “幸好出门前备足了,如今可有底气了,孙姐姐有多少个小辈都不怕。”诚郡王妃说。 太夫人笑道:“那可感情好,我家的小辈不多,都不要小气才是。齐妈妈,将几位少爷小姐叫来见见人。” 说完这些老太太们便又笑闹起来。 这些都是当年太夫人闺中的好友,如今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也不多,有几个早已经没了,说起来便是一阵唏嘘。 “还有远嫁宁州的方妹妹,不知道咱们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江太夫人叹息道。 张太夫人说:“前些日子听老爷说严巡抚年满将要回京任职,不知道方姐姐可会一起来?” 太夫人道:“我可去信邀请她了,只是至今没得到回信,怕是来不了。” 话音刚落,便见任妈妈匆匆进来,手里拿了封信,“老夫人,宁州来信了。” “呀哟,正说她呢就来了,快看看。” 太夫人接过信,眯起眼睛,众位老夫人就看到任妈妈取了样圆形透明的东西给太夫人,只见太夫人手握着一端,那圆形的东西就右眼前架在鼻梁上,颇为奇怪。 “孙姐姐,这是何物?”诚郡王妃好奇地问道。 闻言太夫人立刻笑眯了眼睛,“这个呀,叫老花镜,我那外孙给老婆子的贺礼,透过这个看东西,清楚多了,不模糊。” 说着便递给了郡王妃,“一个小玩意儿罢了,孩子玩闹着琢磨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语气可听在耳朵里满满的炫耀,几位老夫人互相看了看,都望向诚郡王妃。 老人家,十个里头九个半是老花眼,郡王妃一戴上就惊叹道:“哎呀,真的看清楚了,我瞧瞧方姐姐的信,这字可真秀气,一看就不是她的。她说什么来着……哎,严巡抚回京的时候她也要跟着回来的,不过这次孙姐姐的寿辰是来不及了,改明儿再请几位老姐妹团聚。” “真的?快让我也瞧瞧,我这看东西也模糊着呢,小孙女抄的佛经,字往大了写都看得吃力。” 几位老夫人轮流着看,纷纷惊叹不已。 伯老夫人羡慕地对太夫人道:“这个贺礼可是合心意的很,孙妹妹好福气,孙子孙女出色不说,外孙也孝顺。” 太夫人谦虚道:“哎,不好好读书净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也让人烦心的很。” “呸,你就可劲地炫耀。我都听说了,你那外孙可是拜了白如松老先生为师,学问好着呢!”张太夫人一点也不给面子,酸溜溜地说,“医术好,读书好,还孝顺,啧啧,这什么……老花镜一般人可是想得到?可见是个聪明的,你就得意。” “是啊是啊,性子估计也好,那睿王世子听说还养在他那儿。” 诚郡王妃推了太夫人一把,“还藏什么藏,叫出来看看,回去我好叫家里几个不争气的猴儿学学。” 太夫人被众位老姐妹说得满脸笑容,连连告饶,“去叫啦,叫啦。” “先说好,这老花镜我是要的,孙姐姐可看着办。” “可不只你,我也要的。” “既然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自然是见者有份。” 几个白了头的老太太耍起无赖来也是让人头疼的。 太夫人自然没有不应的,她的曦儿自是千好万好,如今他争气,将来前程亦是不差,现在太夫人也存了给这些京城举足轻重的老夫人看看的意思。 萧家小辈这些京城的老夫人基本都有印象,只有林曦很少露面,再者他手上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通身气派可不是萧家孩子有的,一眼就能辨认出。 林曦自然是带着赵元荣一起,不过当他随着表兄妹向太夫人行礼的那刻总感觉有几道视线注视着他,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我家的孩子都是见过的,就那一个便是我外孙林曦了,还有他身边的睿亲王世子,如今正养在他那儿,可是形影不离。” 太夫人见几位老姐妹眼里的赞叹和喜欢,心里更加高兴,眯着眼睛欢喜地打量着林曦。 今日再这么一瞧,只觉得自家外孙越发俊秀出挑,温文尔雅。 太夫人指引着萧家兄妹们给这些老夫人一一行礼,这些老夫人们自然也是出手阔绰,见面礼丰厚。 轮到林曦更是厚重,连带着赵元荣也得了不少好东西。 “那个老花镜听你外祖母说可是你做的?”张太夫人笑眯眯地问道,笑容中说不出的深意。 林曦硬着头皮道:“小子不过琢磨了个样式,最终还是工匠手巧。” 张太夫人拍了拍林曦的手,“孝顺的孩子,可是用心了。” 林曦只能微笑以对。 赵元荣看看张太夫人,又瞄了瞄林曦的表情,面露疑惑。 他们没有多留,很快便退了出去,萧玉衡对林曦挤了挤眼,笑得颇有深意。 萧锦馨一贯的轻哼了一声。 萧玉祺还回想着匆匆一瞥的江家小姐,脸色微红。 萧锦兰纤眉微蹙,看了看林曦,欲言又止。 其他还小的孩子把玩着手里的见面礼已被自己的乳娘带走了。 而身后还依稀听到那些老太太的低语。 “已是十六了……出了孝刚好十八……” “忠良之后……亦是不错……” 林曦听得嘴角抽搐,低头看赵元荣,此刻赵元荣也在看他,虽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依稀觉得不高兴。 甥舅两个互相望着眼睛中,重锦堂院子前面又传来了动静。 “快禀告老夫人,梁王妃和蜀王妃来了。” “还有宫里,宫里也来人了。” 80.蜀王妃梁王妃立场 里面交谈甚欢的老夫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张太夫人向来爽利,讥讽地一笑,“孙妹妹这个寿辰可真热闹,向来无利不起早的那两位也来了。” 诚郡王妃起了身,由着丫鬟抚平衣裳,“行了,这谁都知道的事,出去迎迎。” 虽然两位皇子妃皆是晚辈,可架不住皇家媳妇身份高贵,太夫人便携众人出了重锦堂。 这时,众多宾客也纷纷簇拥着一群人向这边走来。 林曦跟随着萧家小辈站于一旁,老远便看到被众多丫鬟搀扶的两位华丽宫装衣裙的妇人,似亲热姐妹般手挽着手而来,笑语嫣嫣极为自然,一点也看不出你死我活的敌对状态,这便是梁王妃和蜀王妃。 见几位年老的夫人皆出来迎接,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梁王妃快走了一步笑道:“今日不请自来已是我的不是了,又劳烦老夫人们出来迎接,可不敢当。” 太夫人闻言噎了一下,永宁侯府跟两个皇子府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打算站队,皇子妃娘娘高高在上,自知之明也就未邀请,却是侯府的错误。 把握不定梁王妃什么意思,太夫人只好含糊道:“王妃娘娘是侯府请都请不到的贵客,您二位能来自是蓬荜生辉。” 蜀王妃更为年轻靓丽些,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一挑,未语先笑,极为热情地握住太夫人的手说,“老夫人太客气了,都是亲戚,抛开身份不谈,我们不过是小辈,给您本就贺寿理所应当。而且今日也是我们运气好,赶的巧,当年京中最具贤名的大家闺秀聚集一堂,正好让我们姐妹取取经,众位老夫人可不要嫌弃我们粗笨才是。” 显然蜀王妃这话更为熨帖,将自己的姿态也放得低,众位夫人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太夫人嗔看了蜀王妃一眼,“王妃娘娘要是粗笨,可还有谁担得起聪慧?” “老夫人可别夸我,王爷说我一被夸奖就容易得意出丑。” 装傻卖乖!梁王妃心中冷哼了一声,而脸上则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有话就等等再说,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使者来了,不如先听懿旨?” 这时,一个半老公公从人群中走出来对太夫人一拱手,扬起笑容说:“给永宁太夫人贺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咱家受太后娘娘之命,特送上太夫人贺礼,不如先听听杂家的礼单,好交个差事?” 这位公公很是和气,院前很快设了香案,众人纷纷而跪听旨。 林曦自然也带着赵元荣跪在萧家子弟处。 待礼单唱喏完毕,太夫人恭敬地接过懿旨,众人伏地磕头,“谢太后娘娘赏。” 太夫人接过齐妈妈的荷包放入公公的手上,“公公若是不着急回去复命,不如留下喝杯薄酒,马上就要开席了。” 除了这位公公,宫中还有几个宫女一起出来,看样子是出自皇贵妃的昭阳殿,奉上的礼单也是极为厚实的,太夫人也都邀请了。 估计出宫前便得了旨意可晚归,是以那公公和宫女们推辞了一番都留了下来。 “母妃,我要看弟弟,他在哪儿?”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定睛看去,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拉了拉蜀王妃的袖子。听着称呼,这是一位皇孙了。 而能被称为弟弟的,众人的目光便纷纷向后,准确地落在一位少年身边的孩童身上。 赵元荣正悄悄地与林曦咬耳朵,仿佛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便抬起头来,这时一个锦衣小少爷走到他的面前,高兴地喊了声“荣儿”。 赵元荣眨了眨眼睛,沉静的小脸不为所动,有种四平八稳的淡定,看起来颇有其父之风。 但林曦知道这个祖宗估计还没想起面前的是谁。 “我是你元奕哥哥呀!” 哦,赵元荣记性还不错,终于想起了这位堂哥。 他点了点头,唤了声:“元奕哥哥。” 闻言赵元奕立刻笑了起来,握住赵元荣的手,高兴的说:“荣儿,我可担心你的身体了,可是一直没机会去睿王府看你,今日求了母妃许久才同意让我来呢,不过现在看到你身子无碍,我可算放心啦。” 目光真挚,情真意切,仿佛就是一个关心堂弟的好哥哥。 接着赵元奕又看向旁边的林曦,忽然深深朝林曦掬了一躬,道:“林表舅,您医术高明,幸好有您在,荣儿才健健康康,不然元奕就再也看不见荣儿了,请受元奕一拜。” 嗓音还稚嫩,但口齿清晰,调理分明,如今观此做事还周全,很难想象这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林曦怔了怔,内心有些受到冲击。 但他及时地侧开了身,没敢受此一拜,忙拱手回礼道:“小王爷这是折煞学生了,本事分内之事,如何当得了这一声谢。” 赵元奕可是真正的龙孙,他若坦然受之,一个胆大妄为的帽子是跑不了的。 “母妃说今日不讲身份,只论辈分,您是长辈,怎么当不起?都是亲戚么,您即是荣儿的表舅,自然也是元奕的,还是说您只喜欢荣儿?”赵元荣不解地问。 这忒么还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吗?林曦半晌无语。另外他也疑惑,赵元荣亲近他自是相处中得来的,那么这位小王爷不知道又为何如此尊敬他。 而且姿态放得极低。 林曦想不透的时候,蜀王妃的笑声传来,“奕儿,说得极是,亲戚间往来不必太过忌讳,你林家表舅不仅医术高明,学问也是极好,今后若得空,不妨与荣儿一起请教一二。” 赵元奕听母妃这么说,立刻高兴地应道:“是,还请表舅不要嫌弃元奕愚钝。”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曦有些懵了,若是想拉拢赵元荣,实在不必如此放下姿态交好与他? 蜀王妃这么一说,顿时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林曦的身上,纷纷打量着这位少年。就如林曦所想,虽救了睿王世子,还能荣幸地被睿亲王选中教养世子在身边,但他终究不过是个未有功名的学生,即使有了白如松这为老师,蜀王妃也不必如此降低身价笼络,就连梁王妃也不禁皱了眉头看林曦。 对她这个妯娌梁王妃可以说是再了解不过了,绝不做无利不讨好的事情,连心爱的幼子都舍得出来亲近林曦,可见有些什么关键的事是梁王府不知道的。 顿时梁王妃眼眸一暗。 林曦不管内心再怎么迷惑,该有的表态自然要有,心里苦笑一声正要表示小王爷驾临蓬荜生辉的意思,便已听蜀王妃道:“奕儿,既然长幼有序,可还记得今日此行?” 哦,他们是来拜寿的。 “记得。”赵元奕闻言立刻仰起笑脸对着太夫人恭贺大寿。 太夫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连连道:“不敢,不敢,多谢殿下挂心。”又立刻侧身让了开,“请两位王妃娘娘进屋中坐坐。” 蜀王妃立刻从善如流地牵住太夫人的手,与梁王妃一起被众人簇拥着往正堂内而去,进门前又看了林曦一眼。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林曦总觉得蜀王妃那眼神颇有深意。 不过不管那是何意思,林曦都不想太过深究,正打算带着赵元荣回揽月轩,却看到赵元奕不跟着蜀王妃,反而凑到了他们跟前,“荣儿,表舅,不知我可否和你们一起?” 林曦还未说话,赵元荣便已经不高兴了,“元奕哥哥不跟着蜀王妃娘娘吗?我和表舅都有孝在身呢,怕是对元奕哥哥不好。” 林曦抽了抽嘴角,婉言相劝:“小王爷身份尊贵,还是不要离了王妃妥当,这里较为热闹,我那儿清冷,无甚玩乐。” 照顾一个赵元荣已经吃不消了,再来一位多心眼的小王爷,林曦觉得心力憔悴。 被这一大一小明显的嫌弃,放在平日里早就甩袖就走了,不过当下赵元奕却诡异地觉得母妃的话颇有道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奕儿,今后那位林公子你可要尊敬有加,便当做你睿堂叔来对待,呵呵。” 已经十岁的赵元奕可不再是懵懂的幼童,很快便抓住了蜀王妃中未尽之语,心里颇为震惊。 但如今看赵元荣看林曦亲近中带着儒慕的目光,似乎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只能说他那位强大的堂叔实在与众不同,不亏为大英雄。 鬼使神差地赵元奕说:“母妃早已同意,表舅,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目光灼灼,看样子就是要跟着自己了。 林曦无奈,赵元荣面露凶光,扒住林曦的腿,很是义正言辞地说:“这是我的表舅!” 赵元奕心底嗤笑了一声:可没人跟你抢。 整个寿宴之中,因为两位王妃的特意关注,林曦想要低调也是不能的,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而来,简直让他如芒在身。 再加上旁边还有那一直扒着不走的赵元奕,以及生怕失宠一直作妖的赵元荣,实在有些焦头烂额。 不过除了林曦,还有一位也颇令人关注。 永宁侯府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小姐正当适龄,今日京城中的贵妇怕是有一半到场了,正好侯府也打着让她们露露脸的意思,不过……林曦不知道的地方,萧锦兰比下了嫡妹,得了梁王妃的青睐,整个寿宴期间,她一直被梁王妃带在身边,亲密说话。 林曦根本不用想也知道萧锦馨的脸色有多难看。 只是两个表妹如何林曦其实并不关心,可他慢慢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后宅之中先行上演,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外院,以及朝中的格局。 两个王妃,两种立场。 因她们的到来,有些人便按捺不住了。 “少爷。”团团凑到林曦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曦正陪着一些姻亲世家子弟谈论,听到团团这么一说,眼神不禁暗了暗,利光一闪而逝。 团团摩拳擦掌正打算听他家少爷一句话便要拿人,却听到林曦说:“暂时先不要动,今后该做什么边做什么。 团团不解,却听林曦继续道,“回来就派人盯着她。” 于是规劝的话立刻咽了回去,郑重地说了声“是。” 等团团一回去,林曦便扭了扭赵元荣的小脸,低声感慨道:“她若期间能够说出来,我便保她。否则……” 否则什么赵元荣不清楚,不过他明白揽月轩怕是有人不妥当了。 81.圣旨宣召林公子 太夫人的寿辰便在这风光之中过去了。 两位王妃没有多留,宴后与众位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告辞。 晚上在水榭边上大了戏台板子,有了带孝之身的便宜,林曦和赵元荣都默契地没有过去凑热闹。 烛光下,林曦静静地听着暗首的禀报,良久才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表舅不处置她吗?这种可恶的奴婢留着做什么?”赵元荣正趴在桌子上自己清点今日之所得,见林曦没说一句话便不解地问。 他虽然年纪小,然而跟在母妃身边也耳濡目染一些,像这种吃里爬外的丫鬟,一旦发现,第二日王府里就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林曦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闻言便笑道:“不必了,若是处置了这个,保不定就有下一个,再找出来也麻烦,不如就留着,横竖有了防备,她做什么心里也有了底。而且有了她,那背后之人只当是我们没有察觉,只会继续暗中动作。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力量如今在那些人面前还是太渺小,若是打草惊蛇,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来。” 暗首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林曦,他这个新主人就这样直接同只有六岁的世子爷明说吗? 世子能懂吗?不怕童言无忌万一说漏嘴? “哦……”赵元荣皱起了眉,小脸凝重,看看带着淡淡微笑的林曦,接着忿忿道:“梁王妃娘娘究竟为什么要监视表舅啊?” “啊,我手里有要命的东西。”林曦感慨了一声。 两位王爷真是不遗余力地想从他这边拿到账本,只是不知道为何蜀王改变了策略,选择了怀柔,而梁王……还真是跟淮州一样,暗中慢慢地透过一颗又一颗的棋子达成目的。 林曦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真有一个上位了,这个大夏也完了。 赵元荣可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问:“父王知道吗?” 林曦点了点头。 然后赵元荣放心了,在他的想法里,他父王虽然很讨厌,但是却可靠的。只见他握住林曦的手安慰道:“表舅,你别怕哦,我会保护你的,父王说要我跟着你呢。” 那可真谢谢你了,林曦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时听到暗首低声说:“林公子,您不必顾虑,王爷临走前已吩咐过,只要有威胁您的,都可以先行铲去,后果他自会承担。” 林曦是相信的,但他不需要这样行事。 揽月轩没有秘密可言,当初住进来时,林曦便已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书房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有人进出翻找他也不过让人盯着罢了。 如意进屋看着坐于窗案前绣着帕子的吉祥,皱眉问道:“你晌午去了哪儿,一直找不到你人,圆姐姐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吉祥绣了几针,抬头笑道:“你紧张什么,今日侯府里各个忙得脚不沾地,我被管事妈妈叫去帮忙了,也不过刚得了空。” 如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去帮忙?哪位管事妈妈让你去的?你不看着书房,反而跑出去?” 吉祥放下绣活说:“少爷的书房又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哪需要时常盯着,前头慌慌张张地来请人,总不能让人觉得揽月轩托大,一点小忙都不帮?况且少爷和世子都不在,揽月轩也真没什么事,横竖也有各位姐妹看着。” 如意没有说话,看着吉祥,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装糊涂,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到吉祥身边坐下,低声说:“吉祥,我们都是揽月轩的丫鬟,将来少爷不论在哪儿,我们都要跟着的。少爷脾气好,周妈妈虽然严厉但不苛刻,将来的少夫人若也是个和气的,就是我们修来的福气,别再想着有的没的了。” 吉祥侧目看如意,只听见她淡淡地说:“你是外头买来的,可我是家生子,我的老子娘都在这里。” 于是如意没再说话。 林曦希望暗中求稳,等羽翼丰满,然而有人却等不了了。 一道圣旨驾临永宁侯府,永宁侯摔众人跪地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中张美人风寒之症久久未愈,圣心甚忧,听闻永宁侯府林曦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今日召其入宫诊治,钦此。” 永宁侯听此圣旨不禁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圣旨是给林曦的。 “侯爷,这位林公子呢,赶紧请他出来接旨啊。”宣旨公公提醒道。 “曦儿……曦儿还在白家学馆,管家,赶紧派人去将他接回来!”永宁侯吩咐完管家,又对宣旨公公陪笑道,“公公稍坐,白家学馆离侯府还有些路程。” 林曦如今正跟白老先生讨论民生之题,首当其冲便是百姓赋税。 农税逐年加重,百姓苦不堪言,减税减税,士林朝中年年都在喊,然而却总是流入表面,未得实施。 “即使如今上这般勤政为民之君,也未敢随意下旨减免,为何?” 师生二人盘坐与小几对面,一壶清茶,几叠炒米花生等小食,门窗大开,清风徐来,颇为惬意。 赵元荣则坐在这两人中间,面前放的是一碗木莲羹,正拿着勺子慢慢地喝着,听到白老先生问话便抬起头来看他表舅,只见林曦微微一笑,悠悠地喝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国家收入十之八.九来自税收,土地之税为国税之重,商税则为辅,观我朝开国到如今,人口至少翻了两翻,土地从开国丈量之初到如今也扩充不少,荒地开耕,山地种树,按理说税收只会多不会少。” 赵元荣舀了一口碗里的木莲羹,疑惑道:“那为什么?” 林曦伸出手指头摇了摇,“土地兼并,官员剥削,国银乱用,节流不开源……”还有科技不发展! 赵元荣看着林曦的四根手指,伸手抓过来摸了摸,笑眯眯地“哦”了一声。 白老先生低笑了一声,示意林曦继续。 林曦无奈,这孩子显然没听懂,他收回手,拍了一下赵元荣的脑袋,说:“土地兼并,便是将平民手中的土地或买,或抢或赏集中到一人或几人手上,当那人有功名爵位之时,他手中所有的土地便不需要交税了。就如荣儿你,你名下的所有田庄是不需交税的,因为你是亲王世子有爵位。然而天下能耕种的土地本就是这么多……” 林曦手指沾着茶水在小几上画了一个圆圈。 “当皇上赏赐越多,王爷替你买的田产越多,他人赠送的越多,那么光你名下不需要交税的土地就是很大一部分……” 林曦将圆圈的一部分用茶水涂满阴影,而这阴影随着他的说话越来越大。 “最终,能交税的土地就越少了,若国库的税银不想减少的话……那么这部分空白的百姓只能交的越来越多!再加上中间官员为己私利,私设名目胡乱收税,一年到头百姓的存粮越发减少,当连吃也吃不饱,卖儿卖女就出现了,可若碰上天灾**……” 林曦冷笑一声,当阴影占满整个圆圈,沾水的手指突然在这个圆上画了一个大叉。 农民起义,一切重头来过! 赵元荣看着那个圆圈嘴巴也瞬间张成了一个圆圈。 白老先生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慈祥和乐的面容也不禁肃然,道:“曦儿,你危言耸听了,当今圣上还算清明,不会如此。” 林曦拿出绢布,拭了那个圆,又伸手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笑道:“是,的确是学生说过头了。” 一个皇朝的灭亡自然不会是如此简单,昏君,贪官,外敌入侵……一系列的因素融合在一起才能造成这个结果。 至少这个大夏朝命数还未尽。 白老先生做了一辈子学问,估计还未碰见小小年纪就这么胆大妄为的学生,顿时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担忧了。 “那……荣儿也交税是不是就好了?”赵元荣摸了摸小心脏问。 白老先生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荣儿心善,不已私利,甚好。不过你同意,其他人未必有这个觉悟啊,一生苦读是为官,为官为何,不就是为了这些吗?问问你表舅,他想做官也不过是为自己谋求福祉罢了。” 林曦顿时一噎,被白老先生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特别还是在孩子面前,有些尴尬。 虽说前世贪心不足性命来抵,然而这世他是决心好好做人好吗? 于是林曦正色道:“学生以为不义之财不可取,正当所得以改善生活又有何妨,当官为国为民自然,为己也无可厚非,难不成非得缩衣节食才算好官吗?能让一方百姓今日比昨日过得好,笑容今天比昨天多就是好官,是也不是?” “对的,对的,表舅说的都是对的。” 赵元荣拍小手绝对支持。 白老先生也呵呵笑,“功课不好好做,歪理倒是一堆。” “哪有,表舅有好好背书的,荣儿都检查过了。”赵元荣不满道,接着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荣儿也有认真做完。” 瞧着一本正经的模样,两人纷纷失笑。 林曦扬起嘴角,脸上的笑容如冰雪消融,发自内心,只有在这里人才觉得生活充实自在。 白老先生满腹经纶,能说古今,但他并不迂腐,会包容谅解,会鼓励学生发表自己的观点,能互相辩论求真。 林曦感觉从没有这么畅快过,连赵元荣的性格也开朗活泼起来。 然而当永宁侯府的小厮匆匆跑来之时,这份温馨的喜悦也戛然而止。 “表少爷,圣旨……圣旨到了,要召您进宫……快跟小的回去接圣旨……” 那小厮气喘吁吁,显然事情紧迫。 林曦心中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白老先生。 白老先生问道:“你可知是何事?” 那小厮赶紧见礼,回道:“小的听不正切,不过似乎请表少爷进宫医个妃子,那公公还在侯府等表少爷呢。” 这是容不得任何准备了。 见白老先生皱眉沉吟,林曦便道:“老师,既然是圣上急召,学生只好先行告退,至于荣儿……” 见林曦看过来,赵元荣立刻说:“我跟表舅一起去。”说着立刻站起来,拉住林曦的袖子。 “那便去,小心行事。”白老先生点点头。 当林曦回到永宁侯府的时候,这位宣旨公公已经喝了第三杯茶,颇有些不耐烦。 “林公子,快随杂家入宫,晚了皇上怪罪下来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曦见过睿王府的曹公公,夏景帝身边的来公公,这位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回头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道:“公公稍安勿躁,曦儿刚回来,还需要做些准备才好进宫,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想来颇为棘手。曦儿,将你的药箱带上,快去快回,荣儿便在老婆子这儿待会儿。” 林曦看了看赵元荣,这位表舅的跟屁虫不需要说马上拉住袖子,林曦无法只好对那公公拱手一叩,便抱起赵元荣向揽月轩而去。 然而没走几步,齐妈妈悄悄地跟了上来,快速说:“这是方公公,贵妃所住长秋宫的首领太监,表少爷要诊治的张美人,如今就住长秋宫偏殿。张美人青春美貌宠冠后宫,表少爷此去定要谨言慎行,连太医院也是束手无策的事,表少爷定要三思后行,切不可如大少夫人分娩那日这般行事了。” 林曦顿了顿脚步,接着点点头,道了声谢。 待齐妈妈一走,就有暗卫抱过赵元荣,林曦快步回了揽月轩,一边让圆圆整理药箱,一边将事情对暗首说明。 暗首低声道:“宫中眼睛众多,公子此去最好不要单独与张美人相处,身边定要有丫鬟跟随。”接着问赵元荣,“世子是否许久未见太后娘娘?” 赵元荣闻言眼睛一亮,“对啊,这样我也可以一起进宫。” “会不会有危险?”林曦不太想把赵元荣牵扯进来。 暗首沉声道:“太后娘娘和皇上疼爱世子,无人敢对世子不利。” 林曦想想也对,他老爹还在前线打仗,这唯一的儿子皇帝定是看顾好了。 82.长秋宫问药方 这是林曦第一次进宫。 宫墙高而连绵,层层宫闱将外面完全阻隔,内在一个天地。 赵元荣被带着前去太后的凤慈宫,林曦跟随那方公公前去长秋宫。 “表舅,我过会儿来找你。” 进了宫,赵元荣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仿佛一下子懂事起来,一言一行有板有眼。 林曦点点头,看着赵元荣离开。 “这宫里不比宫外,林公子,到时面见贵妃娘娘,话可得想明白了再说,决定想好了再做,这宫里头啊,有的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就没得出去的人,林公子年轻有为,玲珑剔透,想必是清楚的,是不是?” 方公公呵呵低笑了几声,听得身后跟随的团团起了鸡皮疙瘩,偷偷看一旁的小太监,各个冷漠着脸一言不发,心里不禁担心林曦。 这话中带话的警告,林曦已经听到了不是一次。 他低眉顺眼,轻声道:“多谢方公公提醒,草民清楚了。” 夏景帝自从没了皇后,这中宫之位便一直空缺着,是以这位贵妃便是后宫之首,她又是梁王之母,登顶后位乃至太后位机会极大。 梁王因春闱舞弊之事遭到训斥,丢了礼部,贵妃自然也因此受了皇帝几天冷落,让贤妃和蜀王欢喜了一阵子。不过后宫中起起伏伏太多,当贵妃献上清纯动人的张美人,她的地位又再次稳固了。 贵妃作为后宫之首,这长秋宫也是极尽奢华,团团正要跟林曦一起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口。 “娘娘只召见了林曦一人,其余闲杂人等无召不得进入。” 林曦皱眉,便软声道:“这丫头是给我提药箱的,可否通融一二?” 门口的宫女摇头,方公公便道:“林公子不妨把药箱子给杂家。” “少爷。”团团担心地唤了一声。 宫里不比宫外,形势比人强,林曦他们想得再好,事到临头也只能便宜行事。 “你在这里等我出来,说不得世子就过来了。”林曦低声说,便接过团团的药箱,“不劳烦公公了。” 在团团担忧的目光下,林曦低头亦步亦趋地跟随方公公进了长秋宫,直到见到这位贵妃娘娘。 “草民林曦见过贵妃娘娘。”即使不愿意林曦也只能双膝跪地参拜。 接着便听到一声慵懒而淡淡的“平身”,林曦站起来却没有抬头。 “林公子,抬起头来说话。” 林曦微微抬了下巴,飞快了瞄了一眼,便将视线放在那榻前脚墩上,不敢逾越。然而就这一眼,林曦也大致瞧清楚了圣宠不衰的贵妃。 女人的容貌在后宫中不易看出,不过已经有了成年皇子,年纪也就不小了,珠翠环绕,不说多么魅力,但端的是金碧辉煌。 见林曦小心谨慎的模样,贵妃笑道:“林公子不必紧张,本宫虽在宫中,但也时常听起林公子之名。睿亲王可就留下这么一个小世子,想当初他还未回京,荣儿便养在凤慈宫,太后年迈,本宫便时常过去看看,那被毒症折磨的小模样,每每想起来还历历在目,让人心疼的紧,都是做母亲的人啊!” 一声叹息,眉间微蹙。 赵元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话题呀,林曦在心里也不禁一个轻叹,便恭维道:“贵妃娘娘一片慈母之心,世子想必也记在心里。” 贵妃点了点头,“睿亲王为国征战,荣儿却生死难熬,就是皇上那阵子也愁容满面,说来真多亏了林公子妙手回春,解了皇上之忧,救了荣儿,实在当得本宫一声谢。” 说着贵妃便要从榻上站起,一旁的宫女赶紧相扶。 林曦哪能真让这尊贵的贵妃娘娘起来,赶紧拱手一拜,“这是草民应尽之责,哪敢当娘娘之谢,真是折煞草民了!”得了,赶紧再跪。 林曦无奈,不过这一次还未弯曲膝盖,方公公已经扶住了林曦,便听到贵妃的声音,“本宫谢意未尽,却惹得林公子再三跪拜,却是本宫的不是,方公公,便请林公子坐下。” 这是要长谈的架势了,林曦心思微动,看贵妃的意思,想必那张美人病情并不紧急,那么特地传了圣旨宣他进宫也意不在此。 “多谢娘娘。” 身在宫中,身不由己,既然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曦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端正,接着便听到贵妃说:“这一路想必方公公已经说了,本宫有一事相求,还请林公子不吝赐教。” 林曦心神一震,来了! 贵妃既然未明说,林曦自然也当做不明白这话中所指。 于是便起身拱了拱手,恭敬道:“娘娘,林曦自忖医术浅薄,赐教实在不敢当,只是圣旨已下,自当全力一试,张美人的病情如何,还需要把脉查看之后才能断定。” 贵妃的眉尾倏然一挑,温和的眼眸顿时一厉,看了方公公一眼,后者脸色一慌,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贵妃冷眸注视林曦良久,忽然春风化暖,微笑道:“是本宫着急了,只是张美人的病不同寻常,太医们早已看过,皆道无法诊治,看来只有林公子才能化解了。” 林曦这才抬头看向贵妃,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接着依旧执手一叩,平静地回答,“回娘娘,太医院里皆是德高望重之辈,如王老太医医术高明,草民只能望其项背,若是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草民也实在没有把握。” 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淡,“林公子可真是妄自菲薄,不过本宫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就先行查看,想必看完之后这药方也就出来了。” 说着便在宫女的服侍下起身走向偏殿。 方公公不冷不热地说:“走,林公子,可要想仔细了。” 张美人再得宠也不过是靠年轻美貌才赢得了圣心,出身低微,别看如今圣宠正浓,然而女人的美貌在后宫之中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昙花一现最后连个痕迹都没有的大有人在。 如今住在这偏殿之中,又没有皇子傍身,是以再得宠也不敢开罪于贵妃。 还在病榻之上的美人见贵妃到来,也挣扎着起身行礼。 贵妃悠悠地走到床边,双手扶着张美人消瘦的肩膀,将人按回了床上,笑颜展开,“妹妹病着呢,可别起来,你只要好好养着,尽快痊愈伺候皇上,就是对本宫最大的心意了。” “谢娘娘。”张美人看向贵妃的脸目光小心翼翼。 “妹妹一直不见好,太医也不中用,前儿求了皇上,请了一位名医过来给妹妹看看,希望能够治好妹妹的病。”贵妃说着朝林曦笑道,“林公子,赶紧过来给张美人看看,不知是什么病症,可有医药之法?” 不过二八年华,还青春年少,张美人忍不住好奇转过头来,看到林曦,脸色顿时一红,紧接着便是一白。 年轻的公子……出现在这后宫嫔妃寝宫…… 没有太医在前,只有一个居心叵测的贵妃和她的宫侍,林曦提着药方,站在门口,目光深幽。 踏进去,百口莫辩。 张美人忍不住唤道:“娘娘……” 贵妃安慰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妹妹别担心,林公子的医术可是了不得,只要他想要,定能治好妹妹的病,就看……林公子愿不愿意了。” 眼中的笑意越发浓厚,然而林曦却越发感到寒冷。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令人不耻,但颇为有效。 林曦拎着药箱,目光直直地看向贵妃,“贵妃娘娘,张美人的病症草民才疏学浅,怕是无法医治。” “林公子都未悬丝诊脉,从何而知?” 林曦微微扬起嘴角,目光冷然,“草民怕这一诊就是两命。” 张美人那露出外头的纤纤玉手顿时握紧。 “那就看林公子愿不愿意开药方了。”贵妃缓缓地站起身,周围伺候的宫女悄悄离去,只留下方公公在林曦身边,目光紧紧盯着他,“只要林公子愿意开,美人定能痊愈,皇上也定会嘉奖林公子,本宫也自当重谢。” 张美人望向林曦的目光带着恳求。 林曦当做未看见,只是看着贵妃摇头笑,不解道:“娘娘好生奇怪,草民不知美人之症,如何开方子,若是吃出个好歹,皇上怪罪下来草民依旧掉脑袋。” “你只管开,本宫保你无事。” 林曦握着药箱的手发紧。 “本宫自是说到做到。” “草民可一点底都没有。” 贵妃看了张美人一眼,问林曦:“林公子可还有路可走?” 林曦环顾四周,这里都是贵妃的人,即将要发生的什么都可随意捏造,顿时他犹豫了,“草民实在不知如何开这方子。” 贵妃笑了一笑,肯定道:“林公子会知道的。” 林曦眼神一暗,“草民明白了。” 贵妃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拍手,“那便请林公子开方,方公公,上文房四宝。” “等等。”林曦喊了一声。 贵妃收起笑容,冷声道:“林公子莫不是后悔了?” 林曦摇头,望了眼张美人,无奈叹了一口气,“去外殿,病榻之前,人多不易养病。” 贵妃仰起下巴,深深地看了林曦一眼,抬脚便走了出去。 张美人失力倒在床上,目光冷冽而愤恨。 只是走出寝宫这几步路的时间,外间已经备好了纸笔,方公公蘸了墨将笔交给林曦,“林公子,请。” 林曦接过笔,坐于桌前,抬头看了看贵妃,只见正死死地看着他,便哂笑了一声,提笔写下。 当林曦的笔刚一收,带着玉镯的手便将药方抽走,贵妃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 看了良久,只见眉头越来越皱,突然锐利的目光刺向林曦,冷声问:“你写得是什么?” “药方。”林曦干脆地回答,又肯定而颇为深意地说,“能治张美人的药方,我只知道这一张。” 贵妃狐疑地看着他,“你最好别耍本宫,不然……” 贵妃还未说完,却忽然听到传来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接着门口呼啦跪了一圈。 这自然是不能再仔细看了,贵妃将药方赶紧交给身后的宫女,警告地看了林曦一眼,扶着方公公的手盈盈下拜。 林曦心里长吁一口气,暗道总算来了,于是下跪大拜。 一抹明黄大步而来,“都平身。” 夏景帝抬手扶起贵妃。 林曦跟着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夏景帝身边的小人,只见赵元荣正紧张地上下打量他,黑亮的眼睛正无声地问候着。在赵元荣身后却是曹公公,目光也颇为担心。 林曦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千言万语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83.一张安胎药方 “皇上,您怎么来了,前头刚来报您正忙着。”贵妃强笑着柔声说,目光不经意间撇过林曦,眼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林曦便回以淡淡的微笑。 夏景帝的目光在贵妃的脸上停留片刻,在贵妃脸上的笑容即僵时才移开,环顾了周围,不温不火地问道:“贵妃,张美人如何了?” 张美人什么病症,贵妃比任何人都清楚,闻言心中已是大定,“皇上,已是无碍了,多亏了皇上宣林公子为张美人诊治,林公子医术高明,一看便知其症。” 随着贵妃的话,众人的目光便落在林曦身上,夏景帝这才正眼看来,顿时来了兴趣,“哦?是什么病症?” 赵元荣也是好奇的很,正想说话,被曹公公按住了肩膀只得硬生生忍下。 林曦叩了叩手,沉静的目光对上贵妃眼中的警告,忍不住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接着眼帘低垂,冷静道:“回禀皇上,娘娘如此信任草民,草民心中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张美人之症,草民不过只有个猜测,方才已将药方子写下,交与了贵妃娘娘,为了张美人安危,还是请太医院的太医再代为掌眼才好。” 林曦话未说完,贵妃的脸色已是变得格外难看,然而夏景帝的目光望过来,她只能硬着头皮让方公公将药方取出。 “无妨,去张美人处将太医唤来,仔细瞧瞧这方子。”夏景帝粗粗地看了眼药方,便交给了来公公。 贵妃心中一沉,忍不住讷声道:“皇上,太医……太医瞧不出张美人的病症,臣妾颇为恼怒,皇上又宣召了林公子……是以让他们回去了……” 随着贵妃的解释,夏景帝的目光越发深幽,然后慢慢转冷,他回头看了眼林曦,后者微低着头沉静地站立,仿佛此事与他并无一丝干系。 冷静的很。 “贵妃。”夏景帝深深地最后看了贵妃一眼,便朝长秋宫侧殿而去。 贵妃盈盈而拜,脸上已看不出一丝慌乱,她的身份高贵,娘家得皇帝重用,又育有皇子,就是真做了这件事,夏景帝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最多不过是一句叱责,她并不怕,不过……贵妃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冽,冰冷地看着林曦,仿佛要吃人一般。 她倒是小瞧这个病秧子了。 然而一个小身影突然挡在了林曦的面前,瞪着眼睛看她,小小的孩子保护的意思却明显。 “荣儿……”赵元荣这一举动让林曦颇为惊讶,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心底逸散出来。 然而他很快按住赵元荣的肩膀,接着将他拉到了身后,阻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皇宫不比任何地方,林曦得罪了贵妃那也不过是他自己的事,可赵元荣即使童言当不得真,这位世子心直口快之语却很有可能被误解为睿王府的立场。 赵靖宜一直在两王之争中置身事外,林曦不能让他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 赵元荣能将夏景帝请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这已经足够了。 林曦向前几步,方公公正要阻拦,贵妃却抬了抬下巴,由着林曦走至跟前,只听到林曦低声说:“贵妃娘娘,您想要什么草民隐约也能猜测到,可这重要吗?您仔细想想,就算您得到了它,难道便真的可以瞒天过海?梁王殿下志向高远,天潢贵胄,若最终得圣心,岂会是因这小小一物失之交臂?皇上英明决断,家父留下之物,想必早已一清二楚,可皇上从未派人询问草民,定是知晓草民并不知此物何处了。” 贵妃扬了扬眉尾,问:“你当真不知?” 林曦淡淡一笑道:“草民的书房家什派人严加监管,娘娘您是最明白的。” 贵妃的表情一动,冷笑了一声扬起头进了侧殿。 赵元荣这才有空凑到林曦身边小声说:“表舅,团团一来找我,我就去请皇伯爷爷了,您没事?” “没事,你们来的太及时了,荣儿,谢谢你!”林曦真诚地致谢道。 今日他真切的感受到人为蝼蚁是何滋味,若不是赵元荣,他也不容易脱身。 不过说到这机灵的丫头,林曦朝着长秋宫门望了望,却没有看到团团。 一直沉默是金的曹公公却说:“林公子不必担心团姑娘,杂家已经将她安排妥当。” “多谢曹公公。” “林公子不必客气,也是赶的巧,今日王爷的捷报刚到,杂家受王爷所托给太后和皇上送来北境特产,刚好遇上了世子。” 林曦一怔,这也未免太巧了。 然而看曹公公笑而不语的样子,恍然间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夏景帝今日心情看着不错,对荣儿慈爱的很,连带着能救治世子的自己也没怎么为难。 侧殿内张美人寝宫中,夏景帝是如何安慰病中受惊的美人林曦不知道,然而等太医匆匆赶来的时候,林曦和太医都被宣进了寝宫。 “这药方……”刘太医看着林曦的方子有些震惊,不知道该不该说,目光忍不住看向林曦。 夏景帝坐在床边搂着柔弱不堪的张美人,分外怜惜,看得一旁的贵妃嘴角连连泛冷,闻言便问:“药方怎样,可根治美人之症?” 刘太医犹豫了,他倒并非看不懂林曦的所用方子,只是为难的是,就是因为看懂了的功效,才犹豫起来,后宫是非多,阴谋诡计也多,说错话没有好下场的更多。 然而在他左右摇摆的时候,林曦清冷的声音已响起,“这是安胎药。” 张美人的身体不禁颤了颤,贵妃蓦地僵硬了脸皮,一双厉眼瞪了她一眼,接着死死地盯着林曦。 偌大的寝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良久夏景帝神色不明地看着林曦,“你可确定?” 林曦摇了摇头,“草民不过是猜测,观美人面色,不似病症之状,寝殿之中,无药苦之味,也无太医当值……”林曦犹豫了一下,目光回望贵妃,这位想必已经彻底得罪,是以只好一路走到底了,于是接着说,“草民站于寝宫门外,观张美人坐于床前,面对贵妃,无意识抚腹多次,故心中有所猜测,此药方虽为安胎,亦为补药,于人体无害。” 这些自是胡诌的,进宫之前,暗首已经将这重要的消息告知与他,这位张美人的小日子已经延后多日了,基本可以断定,在林曦感叹睿王府的情报隐秘之外,自己也悄悄做了打算。 林曦说的信誓旦旦,也不知道夏景帝信不信,可也找不出他的错来,孩子月份很小,太医把不出脉来极为正常。 只是他这么一说,张美人没什么,柔柔弱弱的娇滴滴美人儿,如今这憔悴模样,再加上大有可能怀有龙子,只会更得圣心。 然而作为一宫主位,后宫之首的贵妃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那目光若能杀人,林曦估计已经投胎转世许久了。 “皇上……”张美人见夏景帝站起身体,不禁唤了一声。 只见夏景帝轻轻地拍了拍张美人的手,作为安抚,接着肃了面容,神色发寒,对贵妃冷声道:“若是靖铭觉得朕的处置太轻,贵妃你尽可继续。” 贵妃顿时一慌,急忙下跪,然而此刻忽然门口传来通秉,“贤妃娘娘到——” 好了,这下人可都到齐了。 林曦在心里腹诽了一下,可真热闹。 贤妃的名分虽低了贵妃一等,然而吃穿用度却几乎比照着来,作为蜀王的生母,最终的目标自然也是直指凤慈宫。能让贵妃吃瘪的事情,她是喜闻见乐的。 “臣妾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姐姐,张妹妹病了许久,今日终于得了空过来探望,没想到……是臣妾莽撞了。” 正好看到夏景帝教训贵妃,呵呵,一双美目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低头柔顺,就是没见着贵妃下跪令人颇为遗憾,还是来早了些。 贵妃自是不会在死对头面前屈服,闻言也只是站直了身体,倔强地仰起头。 这个时侯来,不就是幸灾乐祸的吗?林曦有些同情夏景帝了,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打着主意。 这不过是一场闹剧,自己的侄孙还亲眼见证一场,实在是耻辱。 “皇上,请听臣妾解释……”贵妃还想再说话,然而夏景帝已经颇为不悦及不耐,直接下旨道:“张美人即日升为张嫔,赐宜景宫,太医若确诊怀有身孕,便暂住丽正宫,由贤妃照看,其余闲杂人等,便退下。” 北境的捷报带来的好心情顷刻便消失了,夏景帝看了看赵元荣,“荣儿,朕送你回凤慈宫。” 他急需要老娘开解一下不甚愉快的心情。 赵元荣颇为同情地点了点头,同时伸手拉住林曦的手,他可不能再将表舅留给这屋子里的女人。 贤妃是欣喜地领着谢恩,“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照顾张妹妹。” 夏景帝点了点,直接忽略了咬碎了银牙的贵妃,抬脚便离开了。 赵元荣眼疾手快拉着他家表舅跟着皇伯爷爷一同跟了上去,心里万分庆幸他父王眼光独到看上了表舅,若继母如今日这般眼中藏刀,笑中带毒的样子,自己恐怕不会如此这般自在了。 想着想着,晚上的赵元荣翘着嘴角紧紧地抱住林曦满足地睡去。 84.面见陪嫁庄子的管事 林曦虽从皇宫囫囵地回来,不过在侯府休养了几日,精神才大好些。 揭了后宫阴私,让贵妃受了皇帝冷落,但也彻底得罪了梁王一派。林曦虽面上沉静如水,安定如老僧,但心里还是颇有些打鼓,没想到,平平安安过了几日,倒也未发生什么。 白老先生听了林曦说完,沉吟了许久便道:“曦儿也不必太过担心,梁王与蜀王争位,宫中贵妃和贤妃打擂众所周知,如今贵妃吃了落挂,满身麻烦事,暂时是顾不上你了。你已出现在御前,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谨之在外征战,即使为了荣儿的身体也不会让你有所闪失。况且……林大人忠良冤屈,说到底也是两位皇子造的孽,皇上圣明心中对你也不是没有愧疚。” “愧疚可看不出来,家父留下的东西,皇上是一清二楚,如今虽按住不动,保我性命,不过是因为储君未定。可一旦册封,我就是一把最好的刀子让另一位乖乖闭嘴罢了。” 林曦不客气地指出,近日可是受够了那糟心的一大家庭所带来的麻烦,人多口杂的永宁侯府不敢直说,只能到白老先生这儿直抒胸臆。 白老先生脸皮抽了抽,闻言一戒尺就拍在林曦的头上,“为师虽然看不惯那些沽名钓誉的虚伪之辈,但也受不了你胆大妄为之言,曦儿,皇上岂是你能随意议论?” 林曦“嘶——”了一声,龇着牙对赵元荣说:“荣儿给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赵元荣看得心疼,轻轻摸了摸林曦的头顶,呼了呼气,“表舅,疼吗?” “疼什么?为师又没下重手,装,使劲装!”白老先生掀了掀眼皮,手中的戒尺忍不住动了动,赵元荣立马将它抱紧了怀里,不乐意道:“白爷爷,不好老是打表舅的脑袋,会傻的。” 白老先生冷笑一声,“傻了才好,这么没轻没重,省得顶着大不敬之罪入狱,为师还得想尽办法捞出来。荣儿,你可记住了,你虽是皇亲国戚,但也是皇上之臣民,圣心难测,不要因圣眷在浓而失了敬意,嘴上漏了把柄,来日可能就因此栽了跟头,这一点,要学你父王,人前人后,万不可口出狂言。” 白老先生虽对着六岁的赵元荣说教,严厉的眼睛可是直直地看着林曦,看得林曦讪讪不已。 “也就对着老师您说,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荣儿乖巧道:“隔墙有耳嘛,我知道的。” 白老先生唔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忽然嗤笑了一声道:“当今皇上圣明,皇子满六岁皆入崇文馆授学,为的是知礼懂礼,做天下表率,来往教学的皆是大儒,不过最终教出来的却是……呵呵,也不知将来是否是天下不幸。” “……”您刚刚还说不可乱议天家之事,这又是什么? 林曦无语地看了眼白老先生,后者摇了摇空茶杯,乐道:“这不就只有你嘛,此语荣儿听听就过,不必记下。” “哦。”赵元荣眨了眨眼,与表舅互看了一眼。 林曦给白老先生倒上茶,完了,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学生这厢便先行告退。” 白老先生挥了挥手,道:“去,前些日子农税之题还未结论,今日之后作策论于为师,不管如何,课业不可荒废。” 林曦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是。” 赵元荣被林曦拉着漫步回揽月轩,忍不住便问道:“表舅,土地……兼……兼并那个貌似是不能好了,听白爷爷和表舅平日里的话,似乎大官也不是好的,那怎么办啊?” 林曦忍不住低声一笑,“荣儿长大了,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 赵元荣摇了摇与林曦相握的手,笑得开心,“荣儿好奇。” “无法节流,自是只能开源。”林曦淡淡地说,“若农税不再是国家收入之重,或者能降低占比,那么朝中也就不会只盯着百姓手中那点余粮了,百姓渺小而辛苦,只要有一丝希望,都能存活下去。” 赵元荣似懂非懂,没点头。 林曦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小,若再大一些,不妨出去走动,体察民情,眼界便不会只在一方京城之内了。” 这个好,赵元荣笑眯眯的问:“表舅一起去吗?” “好,不过在此之前,先得把你的寒症祛除,三月已过,荣儿,马上要再次施针了,可已经准备好?” 说到这个,赵元荣的小脸立刻垮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害怕。 那种痛苦,受过一次便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表舅……” 赵元荣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林曦捏了捏他的小脸道:“叫爹都没用,忍一时之痛,换得健康体魄,荣儿这么聪明,一定算的明白的。再者……是谁说要保护我的,难道是用这时不时病一场的身体?” 小世子是最受不了这种激将法的,闻言瘪了瘪嘴,“荣儿知道了。” “乖,放心,我跟你一起喝药,不怕的,同甘共苦嘛。” 回到了揽月轩,刚没坐下多久,重锦堂便来人了。 林曦便带着赵元荣去了重锦堂用晚膳。 饭后,太夫人扶着林曦的手,亲切地问道:“那日从宫中回来气色看起来便不太好,养了几日,如今是恢复了。” 林曦微微点了点头,“外祖母不必担心,只是曦儿第一次进宫心里忐忑不安,唯恐御前失礼,又……见了不该见的场面,总是怕牵连侯府,那便是曦儿不是了。” 太夫人嗔道:“在你外祖母面前还要装什么,贵妃与张美人之事早已在京城宗族之间流传,别怕,我永宁侯府这点事还是担得起的。” 林曦笑了笑不语。 有些事情可以跟百老先生说,却无法跟永宁侯府漏只字片语,可是这段时日事情一件接一件,侯府里也许已经隐约知道些什么了。 永宁侯府或许有恩怨矛盾,或许各自私心,然而不管是两个舅舅还是舅母,说来对林曦都是不错的,一个孤弱的表少爷能得如此待遇,也是林曦之幸。 只是……或许赵靖宜说的对,长住也非长久之计。 想到这里林曦正有感伤,却忽然感觉手背被拍了拍,抬头看到太夫人慈爱的笑容,安慰道:“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曦儿便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安心读书便是。不过今日找你过来用饭,还有一事要提醒你,可还记当日交由你的你母亲陪嫁文书?” 林曦一愣,忽然想起,“那些掌柜都进京了?”想想又了然道,“是了,祖母大寿,都得过来拜上一拜。” “曦儿可是准备好了?” 说到这个林曦翘起唇角,轻抬下巴,“这其他的事儿都可以不在意,可是这该到手的银子那是万万不能疏忽的。” “小财迷。”太夫人呵呵笑道,“还有一事,可还记得你送老婆子的寿礼,叫什么……眼镜,看东西真是清楚,那日前来的各家老姐妹都稀罕的不行,事后催人问了几次了。” 林曦闻言扬了扬眉,“外祖母吩咐的事情,曦儿自是立刻便交代下去了,不过剔透的水晶不好找,打磨需要时日,估计还得等些日子。” “这不打紧,我让她们都找找。”说着太夫人很是欣慰地看着林曦,心里熨帖。 早些时候太夫人还为了林曦发愁,不过没想到外孙如此争气,自己努力挣出一条前程来,寿辰日里又在各家平日不多见的老夫人面前有了孝名,不愁将来娶不到名门淑女。 是以如今的太夫人已经不着急了,横竖也该等到出孝后再议。 林曦不知道太夫人为了他的婚事九曲十八弯,转了许多念头,现在他考虑的是如何将母亲的陪嫁顺利的收归手中。 不过说起那些店铺庄子,那本是林曦名正言顺的东西,早在林管家回来之后,林曦就立刻开始整理了各种资料,虽还未见各大管事庄头,不过已经大致有了印象,该怎么做也有了决断。 三日后清晨,各地的管事庄头都纷纷进侯府请安,而重锦堂则特地开了早已不理庶务的厅堂。 作为永宁侯府的嫡出小姐,林夫人的嫁妆实在丰厚,坐在一起的管事和庄头便有近十位,还有些只是租出去的铺子不算在内。 这次林曦依旧带着赵元荣不紧不慢地前来,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这对他是一件挑战,不过对赵元荣却是一次不错的学习机会。 林曦一进厅堂,各本来忐忑不安的管事们静了声,彼此纷纷互望了一眼,在心里松了口气。 即使有太夫人身边的齐妈妈还有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撑场,也掩不住林曦脸嫩年岁小的事实,而且赵元荣更是个孩子。 太年轻的公子哥,大多不谙世事,听说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估计也好糊弄的很。 赵元荣在林曦身边坐好,严肃着小脸,只要这位祖宗不任性,即使才六岁,学他父王般冷这个脸也挺能唬人的。 林曦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一一打量面前的管家们。 齐妈妈向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今日前来想必已是知晓,太夫人已将三姑奶奶的嫁妆契书还给了表少爷,今日之后表少爷便是诸位名正言顺的主子、东家,永宁侯府不论是谁都无权再来干涉,可都清楚了吗?” 齐妈妈话必,众位管事互相再次看了看,齐齐看向林曦,再说道:“属下明白了。” 林曦闻言眉眼更弯了,看着低下那眉来眼去的模样,瞧着那眼中隐藏的轻蔑和小心思,悠悠地喝了口茶水。 齐妈妈回头问道:“表少爷,您可有吩咐?” 林曦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便说道:“诸位管事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人都不认得,可不知道该怎么吩咐了,这样,都先自我介绍一下,让我也让大家了解一番。” 自我介绍?各管事庄头闻言互相再看了看,又瞄了眼又闭上尊口的林曦,思索着都没有说话。 没人自愿开口也无妨,林曦的目光望向左手边第一位,抬了抬下巴道:“既然如此便从你开始,介绍不必麻烦,两三句话,交代清楚名字,现在管着的买卖,什么地方,生意如何便好即可。” 那管事眉毛一挑,冷静地回答,“属下夏礼,管着西街二胡巷的银楼,生意尚可。” 说完便看着林曦,后者笑了笑,点了点头,“请坐,以此类推,下一个。” 后一个便道:“小人福生,管着昌平街的长来酒楼,生意不错。” “小的曹有德,管着兴田庄子,去年干旱庄稼长势不好,所以……出息没多少,小的早已经跟侯府管家说过,所以……” 这位还没说完,林曦就打断了他,“可以了,下一个。” …… 当这几位都说完,林曦便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圆圆看了眼。 圆圆立刻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张,接着一一分发给这些管事。 这些管事们刚拿起来,便听到林曦说:“我听了个大概,具体还不甚明了,今日诸位想必也无其他安排,便不妨帮我写个详细点的经营概要。我想知道都做的是什么买卖,或种的是什么庄家,每月产出如何,盈利或亏损。若是盈利,可还有改进完善之地?若是亏损,为何而亏,如何扭转转亏为盈?明年的目标可有制定,又是如何?问题都在里面,一一写下便好。” 众人拿起面前的纸张,看着那询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下笔才好。 从并未有人问过这些问题,他们如何作答? 说好了,事实不是如此,说差了,又显得无能。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可不要欺负表少爷年幼不懂呀。 “诸位经营都有些年头了,想必这些问题也是难不倒的,是以今日就给诸位一个时辰,之后……林叔,你收齐了交给我。” 林曦轻飘飘地说完便起了身,目光落在放在最中央的账本,轻轻一笑道:“把账本都送到揽月轩,我抽空会细看的。”说完,又瞄了各管事一眼,悠悠地说,“有拿错了的,可以再检查一下,过小半个时辰我再派人搬回去也可以。” 然后便施施然地带着赵元荣走了。 众位管事目瞪口呆,抬眼看着两位妈妈,可惜这两位也搞不清林曦玩的什么,只好摇了摇头。 那位可也是祖宗啊! 85.林公子收拾各管事 林青对庶务不通,林夫人去世之后,稍大一些林曦便接手了林府事务,可惜身体不争气,时常缠绵病榻,也没那精神力气管家,是以早早地将身边伺候的团圆姐妹和小厮顾海林方都训练成如今的算账好手。 今日书房,一个报数,一个记账,一个打算盘,一个做记号,秩序井然,速度也是极快将账本核对。 林曦坐在一边,听着报账和算盘声,摇了摇手里林管家收集而来的经营概要,说:“不必一一详查了,时间紧张,做到大致心中有数即可。” 赵元荣交了算数纸,在林曦批改的时候忍不住走到团团身边,看到团团正用朱笔在一本账册的某处画了一处圆圈,旁边还注解了几个小字,他凑近一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团姐姐,这里是有错处的地方吗?” 小世子询问,团团便放下了笔看了看,“世子说的是,这里的确有疑惑。” “什么疑惑,洪涝减租,不是应当的吗?” “世子爷,去岁四月洪涝,京郊受灾严重的确不假,可受涝的地方主要在城西之郊,城东并无多大影响呀,兴田庄子可正在东边,东边的地势本就比西边高呢。” 赵元荣蓦地瞪了瞪眼睛,回头瞧林曦,“这是在作假账呀,表舅,简直是叼奴。” 林曦放下手中的纸张,笑道:“可不是,兴田庄子的土地向来肥沃,上好的水田,要不然外祖母也不会特地花了大价钱买来给娘当嫁妆,这账本嘛不论有多天衣无缝,只消看最后的收入出息还不及那涝灾的地方就知道不对了。” “表舅不生气么,这样的奴才……”赵元荣瞄了瞄林曦,将杖毙的狠话咽回了肚子,最终说,“就该赶出去!” 林曦摸摸他的脑袋,将一份经营概要递给赵元荣,“荣儿瞧瞧,可看出点什么?” 赵元荣细细地看了看,最后皱了眉,“这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呢,就觉得这个银楼的生意很不好,没人来买,然后求表舅见谅什么的。可是生意不好不会想办法嘛,求饶有什么用。” 赵元荣毕竟是王府世子,即使年幼,把握大局的能力与生俱来,一眼看出其致命的问题。 林曦欣慰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这些不知所云的纸张上顿时眼神发冷。 这些管事放在后世也算是经理级别的高管,做事的能力一般,可这看菜下碟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真被这些人给糊弄过去,他也不必读书科举了。 “荣儿,便看着,不求实干之人谁也容不得。林叔,你呈上来的名单里的人可都到了?” 林管家恭敬道:“都到了,就等少爷的意思。” 三日后,账目基本核对完毕,这次召见这些管事庄头的地方可不再是重锦堂,而是揽月轩。自然也没有齐妈妈和卢妈妈陪在身边。 该客套的人即使不愿意也要寒暄几声,可这些不过是打理母亲陪嫁的下人和奴仆,林曦可没兴趣再温声细语。 点了林方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账目中明显糊弄之处一一道来。 林方人本就机灵,于是连讽带刺地扒下这些在外颇为体面的管事脸皮,不留一丝情面。 林曦悠悠地喝着茶,扬着嘴角心情颇好地看到他们涨红了脸,恨不得冲上来的模样,然而揽月轩外的侍卫可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呢,谁也不敢妄动。 待林方意犹未尽地说完,林曦便将茶碗递给圆圆,嗤笑一声道:“要我说什么才好呢,各位可都自诩是人才呀,怎么编都不会编圆一些,如此明显的漏洞,是你们觉得本少爷太傻还是你们肚子里油水太丰堵了脑子?” 那高高在上的模样,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又觉得被个少年瞧了下去,不甘。长丰银楼的管事拱了拱手道:“表少爷,您……” 话未说话,圆圆便一声怒喝:“什么表少爷!银楼的地契和租契究竟在谁的手上!你又是谁的奴才!如此称呼分明没将少爷当成主子,试问要你何用?” 圆圆本就泼辣,如今嗔目竖眉,声音亮堂,接连反问,让这管事顿时脸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而林曦却更是眼中嘲讽,带着冷意,那管事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多话。然而圆圆却不放过他,又向前一步问道:“夏管事,你说谁才是你的主子?” 圆圆抬着圆润的下巴,那张讨喜的圆脸如今分外逼人,目光锐利,夏管事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下,抖了抖脸皮,“小丫头,你别欺人太甚!” “做奴婢便要有做奴婢的样子,怎么,我这话问错了吗?连主子都不清楚是谁,难道还有脸继续当着管事?少爷身份尊贵,不便屈尊降贵地与你说话,我要是夏管事你,早无地自容自动请辞了!” 夏管事面露怒色,忽然恍然大悟道:“我道是什么,少爷若是看不惯属下这些老人,直说便是,何必派个小丫头羞辱我等。替三小姐打理嫁妆铺子多年,虽未有出彩,但也盈利无亏损,每年送往淮州的银子亦是一分不少,即便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太夫人才将打理权交还少爷,少爷便要将我等赶走,岂是读书人该有的宽容,为人子孙的孝悌?” 团团向来不爱在人前多言,如今却也忍不住了,怒道:“宽容只对该容之人,孝悌只对长辈孝悌,夏管事你可占了哪一边?” “属下只是见少爷年幼不通人情世故,才多嘴说了两句罢了。”夏管事辩解道。 刁奴!赵元荣坐在林曦旁边,眼中冒起火来,若是放在王府,这样敢直接驳斥主子的奴才早投胎转世好几年了! 他家表舅还是太仁慈了些。 一只手按住赵元荣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抚住快要炸毛的世子,林曦掀了掀眼皮,神色淡然,“我的确是这个意思,夏礼,今日起银楼的事务你不许再插手,无能之人自当让贤。” 没想到林曦这么直接,夏管事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众人火辣辣的目光下,他顿时憋不住怒气,质问道:“属下自问打理银楼并无差错,账本之中也无错处,少爷随意将我的差事剥夺,岂能服众!就是闹到老夫人面前,属下也有话说。” 看了这么久,似乎知道今日林曦对他们并不善,余下的管事庄头也纷纷应和道:“是啊,是啊,少爷要我们滚,总该给个说法。” 一时间有些闹哄哄,林方和顾海眼疾手快地往前一站,护在林曦前面。 站在外面的侍卫正要进来,却见林曦轻轻摇了摇头,便停下了脚步,只是警戒着随时等候。 “既然非要没脸,那我也没办法。你听好了,这第一,母亲的嫁妆已经都归了我,你们也是,我要怎么处置你们本是我的事,将外祖母牵扯进来是何意思,挑拨我们祖孙的情意不成?第二,说你无能还不承认!长丰银楼地处西街最繁华的地段,装潢豪华,客源丰富,可惜这进项还不及隔了两条街,位置偏僻的泰安银楼的一半,你居然还敢毫无羞愧地跟我说劳苦功高,本少爷没怀疑你中饱私囊已是我的仁慈!第三,你究竟是谁的人不要当我不知道,这银两大多进了谁家口袋,呵,区区一个妾室插了鸡毛还真当自己是凤凰!” 赵元荣接过团团的茶碗,待林曦说完便递了过去,世子爷如此殷勤,让林曦颇为受用,赞叹道:“荣儿最贴心了。” 赵元荣笑眯眯地嗯了一声,转头便凶狠狠地威胁道:“全都叉出去!” 夏管事心虚,又看到世子不善的目光,顿时慌了起来,“少爷……小人虽不是太夫人的人,可是是侯爷举荐的,跟梅姨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从未孝敬过她银子。” 林方笑了一声,“谁不知道梅姨厉害,让侯爷安个人有什么难的,祺少爷身边的捧砚不是认了你当干爹了吗?” 这并不是秘密,夏管事吭哧吭哧了几声,突然噗通跪了下来,然而还不等他说话,赵元荣已经不耐烦了,“叉出去!” 世子的话怎能不听,两个壮实的侍卫立刻走进来捂住夏管事的嘴就快速地拖出去,一个辩解的余地都不给。 “好好查查他的住处。”林曦在后补了一句。 剃了一个刺头,后面的就好说话了,看着林曦冷冷清清眼睛一眨不眨地样子,心虚的人转了转眼珠子,便伏地请辞。 自己走人之前偷偷留下的东西便能藏下,若是如夏管事一般被拖出去搜查,可就一无所有了,过惯了奢侈的生活,被卖出去的下场谁都不想尝一尝。 只有少数的一两个留了下来,林曦挑了挑眉也未说话,这一两个人便是那经营总结做的还不错的人,想想也不能一股脑儿全踢了。 没了管事,便要提拔新的上来。 林管事之前奉林曦的命令四处查看,回来后也递上了一份名单,皆是看起来还算勤恳聪明的。 林曦手上能用的人太少,也不太想用睿王府的,是以也只能先顶用一番了,趁着今日也都进来拜见。 “本少爷对京城的商行了解不多,是以第一次只能给个粗略的目标。”林曦说着便示意林方及顾海将准备好的册子捧出来,一一对应地交给面前恭敬聆听的新任管事。 “这些都是你们同行去岁的一年总利,都经营的都不错,诸位翻一翻看看,想必应该都听说过。” 闻言,这些管事都翻开了手里的册本,见到熟悉的招牌名称,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诸位都知道我是个读书人,将来科举谋官,没那精力管铺子田庄的经营,是以怎么做我不会插手。但只有一样,我要看到进项,丰厚的进项,让我满意的进项。” 众人一愣,估计也没见过如此赤.裸.裸像钱看齐的读书人,连好些侍卫都忍不住瞄过来了。 林曦不管他们继续说:“那么怎么样才算让我满意,诸位再翻一翻册子,我根据同行的利润设了个指标,达到便算我满意了。半年一个小考核,一年一个年终考核,通过各位继续留任,不通过那么自动走人,换能者上来。当然,若是超出目标,自然也是有奖励的,超出部分的利润我直接分两成给他,可光明正大地拿,劳动所得,理所应当。这第一次嘛,便是达到同行的年利润即可。” 林曦一说完,有些想法的人眼睛便开始发亮。 这时,一个留着小山羊胡子的管事拱了拱手恭敬地问:“小人姓郑,乃是接任夏管事管着长丰银楼之人,敢问少爷,属下看这册子里的目标要超过泰安银楼五成的利润,这……是否太多了些?” “五成?这也太多了,不是说齐平就好了吗?”有人小声嘀咕道。 林曦斜眼一睨,“泰安银楼什么位置,长丰又在何处,地段好,铺子还大,怎么超个五成还嫌多?若是觉得……” 林曦还未说完,那郑管事已经低头伏地,“少爷放心,属下定能做到。” 好不容易爬了上来,若是多嘴掉下去,可就没地方哭了。 林曦挑挑眉,便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有一句话先说好,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开铺子万不可以次充好,滥竽充数,诚信二字当视为根本。而田庄,我并不想听到欺压农户,逼得人卖儿卖女,吊死在门口的害人耸听之言,诸位可都明白?” 众人齐声回答:“属下明白。” “很好,诸位也不必担心,虽我是白身,但毕竟靠着永宁侯府,京城之中想要为难之人也并不多,有事自可寻我。” “还有王府呢,表舅别忘了。”赵元荣补充道。 林曦失笑一声,“明白了,这样更没人得罪了。” 86.二次施针赵世子 娉婷摇曳的身姿驻足在门前,倾听屋内那清脆的碎瓷声响,门口的小丫鬟脸色苍白,瑟瑟地跪在地上惶恐不安。 “起来,姨娘最近心情不好,这几日手脚麻利些便是。” 雪白的裙裾下,一双精致的绣鞋停在了面前,小丫头赶紧磕头,“谢二小姐,奴婢知错了,下次……下次定会小心。”说着便擦擦眼睛,站起来一福身匆匆离去。 “兰儿,进来。”屋内传来梅姨娘的召唤声。 在心里叹了口气,萧锦兰只好走进屋内。只见梅姨娘躺在美人榻上,娇柔无力,若不是伺候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之前的歇斯底里仿佛只是个错觉。 “姨娘。” 萧锦兰走到美人榻前,缓缓坐下,抬眼看了看那小心打扇的丫鬟,后者欠了欠身便退下去了。 “一个银楼,早些年姨娘并不看在眼里,可是今年事儿多,你哥哥婚期将近,正急需用银子的时候,我算来算去,若要办得好,就差这一笔就能妥妥当当,定不叫人看轻了去。正想着太夫人寿辰,掌柜的哪有不趁此机会进京祝寿的,却没想到臭小子竟然敢直接来这么一出!” 梅姨娘柔弱的脸上厉眼一凛,怒意上心头,萧锦兰赶紧顺了顺她的心口,却被梅姨娘一把握住手,接着疑惑道:“兰儿,你说这太夫人究竟打得什么心思,这夏礼虽不是她的人,但也是侯爷指定的,林曦不打一声招呼就将夏礼送了官,不是折了永宁侯府的脸吗?难不成握了那么长时间,就为了替早死的三姑奶奶管嫁妆?可女儿是亲的,外甥却是姓林,你哥哥即使是庶出也姓萧啊!” 眼见着梅姨娘话语偏颇了,萧锦兰回手握住她,柔声劝道:“姨娘,永宁侯府家大业大,既是三姑姑的嫁妆,哪有暗自私吞的道理,若让御史知道,不是要让父亲被参上一本吗?表哥处置自己的产业,也没得让人说道的,想必祖母再是不悦也不会置喙,您看母亲第一日还派了卢妈妈帮衬立威呢。” 而且看重锦堂的意思,还真不当回事。 “哼,夫人管着偌大的侯府,自是看不上那些蝇头小利。”梅姨娘说,“若是我掌着中馈,自然也是如此,可谁叫你们兄妹不幸托在我的肚子里,为了你们我也只能一争再争。” 说到这里它忽然又嗤笑了一声道,“睿王世子如同尾巴一样跟着林曦,我们三小姐几次示好都不见效,那松涛院若非逼不得已,世子是一脚都不想踏进,嫡嫡亲的外祖母可不如一个表舅来的亲密,恐怕也是懊悔的很,装的倒是亲密,你看看可还有起初的热乎?” 萧锦兰想到嫡妹屡屡吃瘪的样子,也不禁一乐,接着又听到梅姨娘说:“之前世子回王府的时候,听说将所有的家当都送了林曦,卢妈妈回来禀告,夫人的脸可是一阵红一阵白,当场摔碎了好几个茶碗,不小心的小丫头处置了不少,我道她有多大度呢,也不过如此。” 这个并非是秘密,第二日侯府就传开了,太夫人还下令禁了口。 萧锦兰说:“世子小,不懂事,表哥不是说了吗,只是替世子保管,等王爷回来,还是会交还回去的。” 梅姨娘听了顿时一个乐,“傻丫头,王爷是什么人,世子的那些东西在我们眼中是珍贵,可在王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那小子亲力亲为地又是给世子调养身体,又是带孩子,看世子那黏糊劲,看起来林曦照顾地颇尽心尽力,世子送出去的东西,王爷岂会要回来?说不得还得再赏赐些……也是那小子运气好,哼,有了这样一笔大财,那银楼还算个什么事!说起来不过是手指缝里漏出来一星半点罢了,居然一丝情面都不给!真是刁滑!” 梅姨娘越说越生气,萧锦兰起身捏了捏她的肩膀,劝道:“事已既此,姨娘再多的愤怨也是无益,不如另外想想折,哥哥的婚事横竖还有好几个月,您不妨求求父亲,他总不会让哥哥寒酸娶亲的。至于表哥,祖母疼爱,父亲和四叔怜惜,这个侯府也没和谁真真过不去,世子又事事以他为准,我们和他对着来吃亏的还是我们,犯不着不是吗?” 梅姨娘舒服地躺在榻前,闻言点了点头,神情缓缓地舒展开,萧锦兰心中便放下了心,可是忽然便又听到梅姨娘说:“你说的对,我们是犯不着,可不表示那小子就能安枕无忧了,连宫中贵妃娘娘也敢顶撞,他不要以为沾着世子的光就能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笑一声道,“若是世子不在他身边呢。” 听此,萧锦兰的手忽然一顿,接着又轻柔地捏起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赵元荣的第二次施针林曦可有把握的多。 半月前曹公公便带人直接进了揽月轩,包揽了一切,将院子上下治地服服帖帖不说,有了这么一座大佛在,一干闲杂人等的拜访也都打发了,连刘氏的人都没让进。 林曦乐得轻松。 天气已经炎热,屋里虽不用再烧炭盆,然而也不敢用冰打扇,只是将窗子稍稍开了一面罢了。 人依旧是这些人,不过林曦总觉得还缺少些谁。 赵元荣躺在床上,光着身体,肚子上就盖了薄薄的小毯,侧脸看着林曦忙碌地收拾针线布包,那已经被他熟悉的各种银针,如今看起来还是吓人的很。 一想起第一次那痛不欲生的经历,赵元荣虚弱的小脸更加苍白了。 林曦将银针放置在床榻前,抬头看到赵元荣那惨兮兮的紧张模样,顿时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老天对你不公,让荣儿这么小就要遭遇这些,不过要我说,人一生的困苦和幸福都是一定的,将苦头吃遍,后面等你的就都是甘甜,不然怎么会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说法,荣儿说是不是?” 赵元荣看了他半响,轻轻地点了点头,小拳头握紧了松开,又立刻握紧,眼中泪珠打转,还是害怕,嗫嗫道:“表舅,我想娘亲了。” 林曦摊开布包的手一顿,接着便是一声轻叹,半饷他才轻声而又惆怅地说:“我也想她,不仅想娘亲,我还想爹呀。” 那酝酿的小泪珠终究没有掉下来,想起表舅不禁没娘还没了爹,赵元荣觉得似乎自己也没那么惨了。 “嗯,我也想父王,他要是在就好了!” 不管平日里赵元荣怎么不待见赵靖宜,这个时候他还是最想依靠父亲了。 林曦闻言却恍然大悟,说呢这么大一根定海神针不在,他总是感觉心里没个着落。 “想必快了,听说北境战况不错,连连捷报,说不得下次施针的时候他就能坐在这里了。”大马金刀地一坐,还能说一句,你尽管动手,一切有我什么的……分外可靠。 林曦想到这里心里头的失落一阵连一阵。 貌似已有半年之久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他找人改了许久的望眼镜收到了没有,对战斗有没有一丝助力?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诸葛孔明的头脑,能帮的也不过是这些小玩意儿罢了。 哦,还有当初被赵元荣硬扔给赵靖宜的荷包,里面有几颗救命的药丸,也不知道关键时刻会不会想到…… 想着想着,那思绪便飘散地没边了。 只是赵元荣的一句话罢了,林曦忽然狠狠地摇了摇脑袋,将杂乱的念头抛开,这种时刻,想什么有的没的,面前的小祖宗才是马虎不得。 “好了,不管他在不在,我们该做的一样得做,依旧这句话,忍一忍,方得海阔天空,荣儿可想要同你父王一样习武上阵杀敌?” 赵元荣眼中一样,“荣儿可以吗?” 林曦笑了笑,“怎么不可以,不过是区区寒症罢了,比我当年可轻省得多,说了三五年便好,荣儿只需配合我忍过即可。” 林曦说着便掀了赵元荣的毯子,手上的银针准确地扎了下去。 赵元荣顿时说不出话来。 眼泪顺着眼角而下,虽说忍,可还是这么痛! 北境城楼上 “元帅,胡奴已有三日未范,就是前两次的攻城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您看那坡地下那连绵的帐篷,胡奴士兵一直在增加数量,感觉就像是在酝酿一次大进攻。” 副将指着远方胡奴的营地说,“三天前还只是到那里,不过就这么长。”副将的拇指和食指张开一个口子,“如今却延伸到这里的,长了这么多!”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扩大了一倍。 最后得出结论,“若不是大进攻就是有阴谋。” 赵靖宜目光盯着远处的敌军营地许久,忽然问:“你们可曾听见胡奴援军的马蹄声,或是看到人来?” 副将们互相看了看,有些疑惑,接着有一人说:“或许他们暗中化整为零,悄悄而来,敌军营地太远,我们根本看不清楚。胡奴这次没占到便宜,还死了不少人,怕是不甘心。” “可斥候却没有消息。”有人补充道。 赵靖宜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看向远方白色的帐篷,眯起眼睛,忽然他扬起嘴角。 时刻关注主帅的众副将就看到你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奇怪的如万花筒形状的玩意儿,眼睛对着稍小的一头看,沉默着看了许久,一时间众人好奇不已。 赵靖宜看了一会儿,那只是扬起一点点弧度的嘴角又再次被拉平了,脸色颇为凝重。 他将望远镜交给旁边的将领,示意他也看一看。 那将军小心翼翼接过,瞄了赵靖宜一眼,便也学着对着一头看,突然众将领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啊了一声,便趴到城墙上,使劲瞅着。 众将领的好奇心立刻便被提了起来,一人上前,扒住那将军的肩膀问:“老张,这是什么,看得那么起敬,给兄弟几个也瞧瞧。” “去去去,还没有瞧够,他妈的,真清楚,就像在眼前一样!”张将军粗鲁地扒下肩上的手臂,“嘿,乖乖,大白天的难不成都闷在帐篷里休息?怎么没几个人?” 一只手抓住那镜筒,一把抢过来,“让我也瞧瞧。” “老宋,赶紧瞧,我们也好奇嘞,老张,看到啥了?” 张将军没理他们,只是在赵靖宜面前站直身体,报告道:“元帅,这是空帐!” 赵靖宜目光瞬间凛冽,脸上的表情愈发寒冷,一甩披风转身就走,命令道:“宋将军,望远镜交给你,给本帅紧紧盯着,有任何情况立即来报!斥候扩散出去,既然这里是空帐,主力大军定在某处,两日内,我要知道准确的地方!派出本帅使者,快骑通知它城加强戒备!最后,所有的将军听令,整军随时出发!” “是!” 87.张嫔接驾与九皇子 宜景宫 大宫女翠婉接过小宫女的食盒,小心地取出里面温热的补汤,端到张嫔的面前。 “娘娘,您都做了一晌午的针线了,如今可不比从前,一定一定不可劳累。稍作歇息,这是膳房刚做的补汤,您先喝了。” 张嫔手中的针线最后挽了一个细巧的结,凑近嘴角轻轻咬断余线,接着便交给翠婉。 翠婉接过小宫女的食盒,小心地取出里面温热的补汤,端到张嫔的面前。 “娘娘,您都做了一晌午的针线了,如今可不比从前,一定一定不可劳累了。稍作歇息,这是膳房刚做的补汤,您先喝了。” 张嫔手中的针线最后挽了一个细巧的结,凑近嘴角轻轻咬断余线,接着交给翠婉。 翠婉将补汤送到张嫔的手上,便赞叹道:“娘娘绣地真好,是将来给小皇子的小衣吗?” 张嫔舀着汤,笑了笑道:“什么皇子不皇子,可不要胡乱说话,让人听去显得我张狂,若是个公主也是好的。” 张嫔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定是小皇子,奴婢一眼就看出来了。”翠婉笃定地说,接着感慨道,“还是这儿好,都是咱们自己人,不管是长秋宫还是丽正宫,总有人监视着,时刻让人心惊胆战生怕说错话给娘娘添麻烦。” 张嫔微微颔首,想起长秋宫里的战战兢兢,被贵妃任意欺压,错扁捏圆抬不起头来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一个美人不算什么,一个嫔位自然也排不上号,但是她还年轻貌美,如今又有了孩子,总有她出人头地的一日,是以她并不着急。 握着汤碗的玉手渐渐收紧,张美人眼眸加深,愈发坚定,喃喃道:“娘娘,您说过后宫之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为何当初您就是看不透呢?” 翠婉疑惑地问:“娘娘,您说什么?” 张嫔怔了怔,“没什么。”她回过神,喝了几口汤便递还给了翠婉,似漫不经心地问:“前头有去看过吗?皇上今儿个可还过来?” 翠婉回道:“小岑已经去了,估计这会儿该回来了,这几日皇上都会来娘娘这儿坐坐,今日想必有事耽搁了。” 张嫔点了点头,正说着,太监小岑便小步进了内殿,禀告道:“娘娘,皇上刚从御书房出来,正摆驾来咱们及宜景宫,可是长秋宫的方公公来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皇上便改道去了长秋宫了。” 闻言张嫔的柳眉一挑,“可知道何事?” 小岑低头思索了一下,压低声回答:“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今日当值的刘公公说,似乎提到了崇文馆。” 崇文馆?张嫔面露疑惑,看向翠婉,那是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贵妃这是要做什么? 翠婉想了想,犹豫地说:“似乎梁王的三公子已经满六岁了。” 六岁入崇文馆,这是皇家的规矩,哪有什么好商议的? 张嫔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翠婉朝外看了看,“娘娘,该用晚膳了。” “那就开席,对了,今日皇上不过来,翠婉将靖宇叫来陪我一起吃,好久没看到这孩子了。” “是,娘娘。”小岑欣喜道,转身就离开了。 翠婉扶起张嫔走出寝宫,一边走一边说:“同样是皇子,差别可真大,自从敏妃娘娘出事,九皇子仿佛被大家所遗忘了,要不是娘娘您照顾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还能不能平安长大。” “我住到长秋宫后,他也来看过我几次,可是没说几句话便偷偷离开了。”张嫔颇为内疚。 “咱们九皇子懂事,生怕您被贵妃为难,所以不敢常常来见您,娘娘可别怪殿下,他时常向奴婢们打听娘娘呢。” 张嫔笑道:“我怎么会怪他,靖宇是个好孩子,就如敏妃娘娘一样心善。” “那可不,咱们搬到宜景宫,本以为殿下可以时常过来,可皇上这几日都会来看您,是以殿下只是在外头看看便走了,每日都来。” 张嫔心里涩然,一个本该高高在上骄傲的皇子,却落得这样的境地…… 想起还在敏妃身边做小宫女的日子里,这个当初才刚刚学步却受帝王宠爱的皇子,如今却成了后宫的透明,连崇文馆都将他遗忘。 又有谁还能想到曾经宠惯后宫的敏妃,备受瞩目的九皇子? 母凭子尊贵,也有子受母牵连的。 “娘娘,九皇子来了。” 随着小岑太监而来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不过看起来倒也整洁干净,有些瘦弱,精神气倒还挺好,眸光淡然,面色沉静。 “张姨。”见到张嫔的一瞬间,赵靖宇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终于有了一丝孩子的样子。 谁也没料到夏景帝还会来宜景宫。 门外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已经到了门口。” 张嫔蓦地站起来,有些猛,幸好九皇子眼疾手快地扶上一把才堪堪站稳。 翠婉也扶住张嫔,目光看向赵靖宇,脸上慌乱起来,“娘娘,九皇子还在这里,怎么办?” 夏景帝禁止后宫谈论敏妃的一切言语,连同九皇子也不待见众所周知。 赵靖宇的视线在里屋看了看,“张姨,我先躲起来。” 张嫔侧目看着赵靖宇冷静的小脸,怔然片刻,却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必,就跟着张姨接驾。” 随着她封了嫔,有了孩子,站了后宫一席之位,这事瞒不住的,早晚会捅到皇帝的面前。 此刻张嫔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下了一个决定。 夏景帝的到来没让任何人通传,迈进饭厅顺手扶起欠身行礼的张嫔笑道:“你正有身子,不是说过了吗,不必行礼,小心些正是。” 张嫔腼腆一笑,“礼不可废,妾身的身子妾身心里明白,不会乱来的。”又嗔道,“皇上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妾身好早些准备,如今正在用饭呢,被皇上瞧见可不雅观,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可是用过膳了?瞧我说的,贵妃娘娘向来周全,定已经服侍皇上用过了。” 说到这里,张嫔露出娇憨地醋态模样,不禁让夏景帝哈哈大笑,“还不曾,今日朕对着她可吃不下饭,摆筷。” 张嫔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忙回身吩咐翠婉让膳房加菜,殷勤地搀扶着皇帝走到饭桌前。 此时,赵靖宇再也不好当做未看见了,低头跪礼,“靖宇参见父皇。” 瞬间,夏景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四周瞬间落针可闻。 夏景帝深沉的目光看了看赵靖宇,接着回头瞅了瞅局促不安的张嫔,“爱妃这是何意?” 张嫔瞬间跪地,慌忙道:“皇上息怒,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赵靖宇抬头看了看张嫔,未语接着将头低得更低。 “哼!”夏景帝背手而立,脸上颇为不悦。 张嫔立刻匍匐两步,拉住皇帝的下摆,求道:“皇上,请听臣妾解释。臣妾还未得到皇上宠幸之前,有一次奉嬷嬷之命去清兰殿办事,时间紧迫,便抄了小路,是以走得有些偏僻,却恰好看见内侍辱骂九皇子,甚至还动了手,看那熟稔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皇上让他们好好照顾九皇子,这些可恶的奴才却趁您日理万机注意不到的时候欺负主子,简直太过分!皇上,您是知道的,臣妾早些是在罪妃敏妃身边伺候过,受过她一些恩惠,本不想管事,可回来之后翻来倒去就是于心不忍,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抽空送了金疮药给九皇子,是以这样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有空照顾一二。臣妾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是知道的。不管罪妃如何罪无可恕,九皇子还年幼总是无辜,而且他是皇上的骨肉,留着高贵的皇家血脉,便是主子,如何能置之不理!只是臣妾胆小,不敢告诉皇上,臣妾有罪。” 夏景帝被张嫔说着说着便回过了身,正好看到美人一行清泪默默留下,顿时心中一动,“这么说爱妃是因为心善报恩才替朕照顾九皇子?” “皇上还能以为什么原因呢。”张嫔吸了吸鼻子。 夏景帝未语,似在沉思,但显然已有松动。 张嫔忽然抚上小腹道,“臣妾有幸怀得皇上的孩子,更见不得皇上的骨肉过得不好,没胆子告诉您,只好暗地里偷偷照看……皇上,臣妾错了,饶了我。” 说着便哭得梨花带雨,一旁的翠婉立刻劝道:“娘娘,您还怀着身孕呢,千万别这么哭啊!” 这话似乎提醒了夏景帝,于是便叹了口气,弯腰将张嫔扶起来,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无奈道:“别哭了,仔细眼睛,怀了朕的孩子还敢哭成这样,哪里胆小,简直胆大妄为,若有什么好歹,看朕怎么收拾你。” 张嫔没听,依旧默默垂泪。 夏景帝这下没辙了,哄道:“好了好了,别再哭了,瞧着小花猫的样子,朕可是饿了,不陪朕再吃点儿?” 接着看向周围跪了的人,抬了抬手,“都起来,伺候你家主子,还有靖宇,你也别跪着,坐下来,吃饭。” 赵靖宇闻言便起身,恭敬地朝夏景帝叩手行礼后,便扶住张嫔,“张姨,我扶您坐下。” 这会儿功夫,膳房正好添了几道菜上来,三人同坐无言继续用饭,便也相安无事。 张嫔偷偷瞄了几眼夏景帝,正好被抓了个正着,“怎么,爱妃害羞了?” 张嫔腼腆地点了点头,“都是臣妾不是,皇上进来的时候,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恐怕正有烦心事呢,让您烦上加烦了。” “没什么,小事而已。” 张嫔垂了垂眼,接着笑道:“既是小事,不如说出来让臣妾听听,说不定还能给皇上出出主意呢。” 说到这个,夏景帝倒也无所谓,“咱们的兵马大元帅接连胜战,形势一片大好,估计再过不久可班师回朝。” “那是好事啊,皇上。” 夏景帝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靖宜手握重兵,军中威望更甚,奏章这便上来啦。睿亲王世子年满六岁,按例入崇文馆进学,伴皇子皇孙左右,即使施恩亦是威慑。只是荣儿体虚,朕想着等他身体好些再来不迟。” 张嫔给夏景帝斟上酒,眼神微动,说:“前日子见过睿王世子,的确是惹人怜爱,不过看起来行动正常,不像病怏怏的样子。” “确实,不然朝臣也就不会奏请了。” 张嫔歪了歪头,不解道:“臣妾不懂,听说崇文馆里讲学的都是最有学问的大儒,世子有这样的老师教着,不是件喜事吗?” 夏景帝捏了捏张嫔的脸颊,低声笑道:“就你聪明,你道贵妃今日请朕过去为何?” 张嫔握住夏景帝的手,皱了皱鼻子,摇头。 “元齐去岁入了崇文馆,身边还没有伴读。” 张嫔啊了一声,“贵妃娘娘倒是想的好主意。” 夏景帝回握张嫔的小手,揉了揉,“不只是贵妃,连贤妃也没闲着,荣儿只有一个,选任何一个都不如意,哼,这都打着什么念头,朕是一清二楚。” 张嫔柔柔地微笑。 夏景帝似有感慨地一声叹,“儿子大了,心思就活络了,朕老啦。” 闻言张嫔嗔道:“您说什么呢,您若是老了,臣妾这儿可打哪儿来的?”说着拉着夏景帝的手摸上自己的小腹。 夏景帝顿时哈哈大笑,“对,朕可不老,还是你小东西可人疼。” “皇上就是操心太多了,若是不想选任何一位娘娘的,不如找一个谁也不靠的不就好了,这样谁也别想闹您。” “说的有理。” 只是这人选,夏景帝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在至今未说一语的九皇子身上,变得深沉起来。 张嫔依旧小鸟依人般柔柔地笑,眼波流转间光芒一闪而逝。 当圣旨降临永宁侯府揽月轩宣读完毕的那一刻,林曦的心里顿时咯哒一声。 “侄孙元荣领旨谢恩。” 赵元荣伏地拜谢之后起身,沉着冷静地接过圣旨,接着目送宣旨太监离去,表现出一派亲王世子的气度。 然而一回头,便揪住林曦的袖子,皱着小脸苦恼地问:“表舅,这该怎么办啊,荣儿一点也不想进宫。” 88.圣旨宣世子入崇文 好,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总算出幺蛾子。 甥舅俩默默地看着桌上的圣旨,半晌无语。 当曹公公端着两碗补汤进屋子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大一小支着脑袋齐齐瞪着桌面,似乎要将桌上的圣旨瞪穿一般,嘿嘿地笑了两声。 “世子,林公子先喝汤。” 话音一落,赵元荣便撅起嘴,可怜道:“曹公公,怎么办呀?我不想去。” 林曦也望了过去,不过既是圣旨,自是没有商议的余地,是以他反而关心今后赵元荣将要伴读的那位皇九子,“公公,这皇九子是何人,哪位娘娘所出,为何从未听到过他的消息?” 曹公公将两碗汤分别递给林曦和赵元荣,才站于一侧道:“大夏旧例,皇子满六需入崇文馆,另择年岁相当的臣属之子伴读左右。王爷虽身份高贵,可依旧是天家臣子,世子也不例外。当今皇上共有四子,梁王、蜀王、陵王及这位皇九子,其余不是早夭便是意外身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不需多说林曦也能想出是怎么一会事儿。 “梁王和蜀王年长早就开府另居,入朝政。陵王二十,已择址建府,好风雅不涉朝务。还有一位便是世子即将伴读的皇九子,年十,是曾经宠惯后宫又畏罪自缢的敏妃之子,因母不喜于皇上,是以不现于人前,也无人将他当皇子看待,这无人理会反而安稳地活到至今。” 闻言林曦便皱了皱眉,一个不受皇帝待见如同隐身的皇子,为何忽然出现在人前? 疑惑的目光看向曹公公,后者便继续说:“王爷捷报连连,战功赫赫,世子作为睿王府的继承人,自是广受关注。梁王三子赵元齐紧今岁入崇文馆,伴读未定,李侍郎贪墨全家流放,是以蜀王次子赵元奕的伴读空缺,梁蜀两派可是卯足了劲拉拢我们王爷,对于世子更不会错过。王爷手握重兵,又向来中立,皇上既想让世子入宫亲近,又不希望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是以这位皇九子是最好的选择。”林曦顺着话头说,帝王心术,要的就是权衡制约,虽无奈,不过仔细想想,林曦觉得夏景帝对睿王府还是颇为照顾的,“荣儿身份特殊,不做伴读亦是可以,只是这样反而让两方趋之若鹜,不断争取,漩涡之中最难保持正心。而一旦做了皇子伴读,有什么事当然以皇子为先,便有了退路可走了。” 曹公公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这样想来,还算一个安慰,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小脑袋,他家的小孩骄傲又娇气,脾气又直,谁的面子都不大给,不免又有些担心。 “曹公公,你可知道这位皇九子的脾气如何,好不好相处?”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皇子能有什么脾气,曹公公颇为好笑的同时,又大感欣慰。这么长时间看下来,这位林公子是真心待他家世子的。赵元荣即将入宫,自然不能常伴他左右,少了世子直接的保护,危险总是增加几分,然而至今却一直未提他自己,反而忧心那位九皇子的脾气。 “您放心,那位殿下是个好相处的,若不是张嫔娘娘和敏妃身边几个曾经的老人照顾,怕是早就没了。虽说是伴读,但也没谁会将咱们世子当个伴读对待。天色晚了,公子和世子请早些歇息。” 曹公公说着便退了出去,然而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林曦问:“那位敏妃因何获罪,公公可知晓?” 听林曦这一问,曹公公眯起的小眼睛忽然微微张开,手扶着门平静地回答:“冷梅。” 更衣洗漱,熄灯就寝。 夏日炎炎,不过这两位却是不怕热,盖着一条薄被,也不需要打个扇子,真是非常的省心。 赵元荣依偎在林曦的怀里,闷闷地说:“表舅,要是父王在就好了。” “他在你也得进宫,圣旨不可违。”林曦闭着眼睛回答。 “那至少有人可以保护表舅的,父王临走前要我时刻跟着,这我要是进宫……怎么办?”赵元荣忽然坐起来,瞪着大眼睛道,“对了,我可以装病嘛,离开表舅就得发病,一直到父王回来为止,表舅,行不行?” 林曦心下感动地稀里哗啦,然而听这话却哭笑不得,小孩子底子好,除了定时喝药,便是三月一次的施针,赵元荣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 “你当侯府里都是瞎子吗?日日跟着我去白家学馆,走哪儿跟哪儿,什么时候发病过?难道一听说进宫就一病不起,让人怎么想?一个欺君之罪便跑不了了。” 赵元荣头一歪,便无力地扑倒在林曦的怀里,搂住表舅的脖子撒娇道,“可荣儿不想进宫,除了曾祖母和皇伯爷,里面的人都不喜欢,她们笑得好假,说话也好假,打量荣儿的眼神好不舒服。我想跟表舅去白家学馆,听白爷爷和表舅说话,荣儿能学很多呢。” 怀里的宝贝一直拱啊拱,林曦拍了拍赵元荣的屁股,垂眼细细地想,然而想了一圈儿也没想出个办法来,只能说:“不进崇文馆我是没办法了,不过能不能下了学就直接出宫回府,这个明日我与曹公公再商议一下,看能不能办到,现在早些睡。” 这样也很好,赵元荣要求不高,每日能这么搂着表舅一起睡,还能说说悄悄话就很满足了。 没了心事,孩子一会儿就能睡过去。 林曦却一直没有睡意,处在风浪之上,才能体会其中的暗藏汹涌,曾经的淮州不过是一年前的事,那无忧的日子就仿佛变成了上辈子。 而曾经许诺会护着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滚回来! 不过半年的时间,颇让人嫌弃的霸道王爷如今却让人想念了。 北境捷报连连,听了一耳朵的某人英明神武,想来也该快回来了。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赵靖宜终于在半年之后开始被某人念叨。 然而此刻,这位元帅却是黑着整张脸,冷静地听着宋将军的汇报,“西夷人?” “是,元帅,那……镜子看得很仔细,属下再三确认的确是西夷的装扮。” 宋将军低着头沉声回答。 帅帐内众位将军脸色都很不好,这意味着西夷和胡奴已经勾结在一起,也能解释为何胡奴一再战败也会有离开的原因。 他们是在牵制北伐军! “西夷一向以大夏马首是瞻,却没想到狼子野心!”张将军狠狠地拍了一下座椅。 “问题是不知镇西王府如今怎么样了,西夷安稳,向来没什么兵事,现在胡奴和西夷两相夹击,西境不知可否守住,元帅?” 赵靖宜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可有镇西王府的求救?” “……暂无。” “圣旨?” 也没,北伐军因为有这古怪的镜子才提早发现,京城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就是现在快马加鞭派人回去求旨,这一来一回也得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但若随意动军,这可是好大一个罪名,即使赵靖宜是皇帝的亲侄子,圣宠正浓,也顶不住御史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 这可怎么办? 众位将军面面相觑,抓耳挠腮,战机可不等人。 这时便听到赵靖宜淡声问:“胡奴大军的所在可有查清了?” 顿时众人精神一振,“已经查清了,就在西下!” “整军出发,追击胡奴。” “是!” 众将领立刻起身领命。 是啊,西境有没有沦陷北伐军不知道,但是胡奴西下,他们自是要追击的,若是恰好发现胡奴与西夷勾结,当然得助镇西王府一起对阵杀敌。 将在外本就便宜行事,想到这里,众位将军便纷纷出帅帐整军去了。 然而宋将军走到帐口忽然听到赵靖宜唤住他,“宋将军。” 走得慢的将军们都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家元帅,只见赵靖宜走上来,冷着脸朝宋将军伸出手,“东西还我。” 啥东西?宋将军不明所以。 赵靖宜的脸色更冷了,“望远镜。” 宋将军一愣,接着恍然大悟,支吾了一声道:“元帅,这镜子叫望远镜啊,贴切,好使,只是能不能……再借属下耍耍……” 宋将军在赵靖宜越发冰冷的目光下渐渐没了声响,宝贝地从怀中掏了出来,被赵靖宜一把抽走,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滚了。 张将军走得慢,瞧了瞧,嘿嘿嘿几声,讨好地对赵靖宜说:“元帅,这望远镜好啊,谁做出来的,厉害!”伸手一个大拇指,“老张我作为先锋官,若是有这么一个好东西在手,那何愁不知敌军动向,咱们兄弟死伤更少了。就是这次,也多亏了它,元帅,人才,可得网罗过来。” 这还用你说,赵靖宜看了他一眼,微微扬起嘴角,向来冰冷冷的目光冰雪消融。 这稀罕的模样,嘶……让人不禁大吸一口凉气。 联想到离京之时这位王爷对皇上的肺腑之言,瞬间有了一个猜想。 张将军的大拇指翘地更高了。 元帅,好眼光啊!就是不知哪家小姐如此特立独行,实在让人分外好奇。 就是不知道这望远镜能否多做几块? 89.整内宅世子面圣 今日林曦没有去白家学馆,到了侯府径直回了揽月轩。 正厅里,周妈妈带着揽月轩上下的丫鬟婆子等候着,除了团团圆圆,其余的丫鬟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厅堂下吉祥已经被五花大绑地压着跪在地上,她的嘴里还塞了一块汗巾,旁边站着两个侍卫。 林曦不紧不慢地走进去,安坐下,接过团团的茶碗,先喝了一口稍作缓气,才抬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吉祥。 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丫头即使封住了嘴说不出话来,但眼中却满是怨恨,还有一丝丝畏惧。 林曦扬了扬眉尾,未语,而是悠悠地喝着茶,托世子爷的福,贡品而得,自是回味甘甜。 整个厅堂静悄悄的,跟吉祥同一屋的如意看了看林曦,脸上露出一抹着急之色,又望了望挣扎不甘的吉祥,更加忧心忡忡,咬着唇正想说话,却忽然被前面的圆圆横了一眼,顿时心上一惊,便慌忙低下了头。 她自身都难保了,哪还能替她人求情。 周妈妈神情肃穆地站在林曦身边,一双厉眼扫过一干丫鬟婆子,看得人纷纷低头。 周围太安静,这落针可闻的安静让吉祥满身的戾气渐渐安静下来,静谧的压迫感下,不知何时鬓角留下了冷汗,一恍惚,仿佛想通了什么,怨怼的目光涣散凝成了哀求,她怔了片刻,忽然呜呜地叫了几声,似是忍受不了。 林曦看着她,忽然一笑,“既然养不熟,我便不养了,周妈妈,去重锦堂请任妈妈过来一趟。” 没打也没骂,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好似平日里的温和。 周妈妈应了一声,便出了厅堂,不一会儿就请了任妈妈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个腰膀粗圆的婆子。 任妈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地上束缚的吉祥,再看堂前的林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一个眼神过去,身后的两个婆子便走到吉祥的身后门柱般杵着,吉祥抖了抖肩膀,抬头朝着任妈妈支吾起来,其中一个婆子一伸手便牢牢地抓住她的头发按在地上。 “任妈妈,这丫头是侯府的奴婢,很是伶俐,不过我这院子太小,她怕是看不上,即使如此,也就不必强人所难了,便请任妈妈将人领回去另谋高就。” 任妈妈是认得吉祥的,她老娘管着针线房,老子管着田庄,算是比较得重用。揽月轩人口简单,林曦又好伺候,来这儿当丫鬟活清闲还远离侯府是非。当初选丫鬟的时候,她老娘说了好些好话才托了任妈妈送进了揽月轩,如今倒好,先起了歪心思。 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怪不得别人了。 任妈妈也是脸上一片火热,厉眼狠狠地瞪了吉祥一眼,便赔笑道:“表少爷太心善了,这样吃里爬外的丫头直接打死都没什么好说的。” 林曦笑了笑,没说话,反而端起了茶。 任妈妈讪笑了两声,见没有回旋余地便不再多言。 太夫人有多疼爱这个外孙,她心里清楚着呢。被林曦直接要求退回去,不管背后站着谁,太夫人恼怒下这丫头估计也就到头了。 可恨又可怜地最后看了一眼,任妈妈挥了挥手绢,两个婆子立刻抓起吉祥拖了出去,至今为止都未给她开口的机会。 天真地以为离了揽月轩便能回到侯府依旧做个无忧无虑的丫鬟,如以前一样还能有个毛头小丫头服侍,却不知一旦被主子放弃退回远处,她这一生也就结束了。 不管她的老子娘在这内宅管事之中是否有一席之地,终究她不过是一介家生子,打杀发卖由着主人。 似乎这个时候才发现即将到来的命运,吉祥顿时挣扎起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还真被她挣扎开,噗通一声跪在林曦的面前,使劲磕头,撞在地上,砰砰直响,无法言语的眼里满满的恳求。 “不必行此大礼,我一向不喜强人所难,既想去别处那便去。”林曦很是温和地说,又淡淡地扫了周围一圈,再次真诚地询问,“若还有谁也想到了好去处,不用顾忌,我便一同放她离开。” 真真是仁慈善良。 可却吓得那余下的几个丫鬟纷纷跪地求饶,连连表忠心。忠仆不事二主,有人不明白,其他人却是门儿清。 林曦挑眉,心中不无遗憾,说实话身边有团圆姐妹就够了,居心叵测带有二心的丫鬟还不如没有。 如吉祥一般,还有一两个丫头和婆子也让人请了卢妈妈过来,同样都各自带了回去。 这些人离了揽月轩后,究竟如何处置众人不知。 但只知道第二日便再也没人见过吉祥了。 连带着梅景苑里的那位也被禁了足,太夫人破天荒地派了齐妈妈过去训斥了一顿,刘氏当天多用了一碗饭。 揽月轩上下瞬间肃清了一遍,之前漏得如同筛子一般,如今不是铁桶也不是轻易什么人都能探听到消息。 再说赵元荣。 这位世子爷在老子赵靖宜面前是撅嘴哭闹撒泼打滚不给面子,而在林曦面前却是乖巧听话撒娇讨喜粘人的紧,如今进了皇宫那便是见菜下碟察言观色装巧卖乖。 也难为这个孩子如此多变了。 来公公亲自将赵元荣迎进了御书房。 “荣儿来了。” 夏景帝难得有个空闲,正练着大字。 “荣儿见过皇伯爷爷。” 赵元荣稳步跪地拜见,声音清脆响亮,抬头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如此多礼,地上凉快起来,荣儿来伯爷爷这儿。”夏景帝笑眯眯地朝赵元荣招招手,看起来和蔼可亲。 不等来公公相扶,赵元荣便已经清爽地站起来,走到夏景帝身边。 摸摸他的脑袋,夏景帝指着桌上的大字问:“荣儿可认得朕写得是什么?” “认得,天道酬勤嘛。” “可知其义?” 赵元荣很自信地点头。 “那可难得,你说说。”夏景帝接过来公公的茶杯问。 “上天只会厚泽努力勤奋之人,只有准备充分才能把握先机得到成功。” “不错,有些见地。” “皇伯爷爷过奖了。”赵元荣摸了摸后脑勺,腼腆地笑。 夏景帝哈哈大笑,将赵元荣一把抱起来,对来公公说:“去弄些小零嘴,朕记得荣儿喜欢茯苓糕。” 赵元荣搂住夏景帝的脖子,弯着眉眼,他没说他不怎么爱吃这种糕点,反而歪着脑袋凑到夏景帝的耳朵边悄声说:“皇伯爷爷不是让荣儿来给九皇子叔叔做伴读的吗?那他人呢?荣儿从来没见过。” 夏景帝低笑了两声,转头下令道:“去将九皇子唤来。” 来公公笑眯眯地退下了。 夏景帝抱着赵元荣坐回龙椅上说话。 “你父王舞刀弄枪是好手,舞文弄墨就不行了,当年崇文馆的老师傅是对他又爱又恨,就是如今都耿耿于怀。不过荣儿如此聪明好学,想必定能得师傅喜爱,学到真正的学问,朕甚欣慰。” 赵元荣撅嘴道:“只是荣儿也想像父王那样上阵杀敌,给皇伯爷爷保卫边疆呀,可父王那大坏蛋说我娇气,身体弱不好练武,就是不肯教我。” “你啊,养好身体长命百岁就让朕最大的欣慰了。” 来公公去了又来,后头的小宫女送上一叠叠精美的小点心小零嘴,夏景帝便拿了一块茯苓糕给赵元荣。 赵元荣接过,放嘴里,慢慢地吃,很是斯文优雅,倒是渐渐有了他表舅的影子。 吃完,接过宫女的手绢擦净手,赵元荣拉住夏景帝的衣袖问:“听说给皇子叔叔当伴读,做的不好,要打手板心是不是呀?” 赵靖宇走进御书房时,正好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幼童脆生生的声音,下意识脚步一顿,便听到夏景帝说:“胡说,荣儿精贵,谁敢打你手板,告诉朕非得革了他的职不可,不过是给你找个玩伴,无须当真。” “启奏陛下,九皇子求见。” 门口而立的太监高声唱喏。 赵靖宇只好走进去跪地拜访,“儿臣拜见父皇。” “起。” “谢父皇。”赵靖宇恭恭敬敬行礼之后起身,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孩子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缺少血色,可见身体有些虚弱,不过长得却是很可爱。 这位便是忽然从天而降的伴读了,然而究竟谁是谁的伴读,却未可知,赵靖宇在心里叹息。 他拱了拱手,“世子。” “靖宇叔叔,我叫荣儿。” 赵元荣笑眯眯地打招呼,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本该泯灭于皇宫又忽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九皇子。 看起来有些黑,身形比较消瘦,身上的衣裳是新做的,不过颜色不搭衬得整个人越发的黑,可见贴身的宫女是新来的,而且不会打理。 之前的生活似乎并不好,赵元荣对接下去如何相处有了主意。 赵靖宇却是有些惊讶,这个小世子居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就是皇帝都不一定记得,心下顿时微微有些异样之感。 “靖宇叔叔,我比你小,你可要多多照顾我呀。” 赵靖宇面对如此乖巧的赵元荣根本无法拒绝,不敢拒绝,只能点点头,“世子放心。” 却是不敢直接称呼赵元荣的名字,一板一眼有些无趣。 叔侄两人友好和睦,夏景帝心情畅快,看自己的儿子似乎也顺眼了一些。 临近午时,凤慈宫来了人,奉太后旨意请赵元荣去凤慈宫用午膳。 “儿子便告退了。”这个时候从来没有赵靖宇的份。 夏景帝正要挥手示意之时,赵元荣便道:“靖宇叔叔一起去嘛,陪陪荣儿。” 说着便转头看向夏景帝,后者似乎才意识这个儿子也是皇子,去太后宫中用膳也是应当。 “靖宇同去,也该给太后请安了。” “是。”赵靖宇恭敬遵旨,低下的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凤慈宫里,两宫的贵妃和贤妃都在陪着太后说笑。 两人虽都竹篮子打水,俱是一场空,不过也没便宜对方,倒也相安无事。笑语嫣嫣,妙语如珠,一派姐妹情深的场面。 等夏景帝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凤慈宫时,这两位才施施然行礼告退。 临走前纷纷看了眼这得利的渔翁,不过让她们失望又欣慰的是,这位九皇子木木讷讷并不出众,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们,和赵元荣站在一起,还没有赵世子来的有皇子派头,谁是谁的伴读未可知呢? 不屑的眼神一闪而逝,婀娜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离开。 而赵元荣看着这位九皇子握紧的拳头半晌才慢慢移开视线,给太后请安。 太后人老了,就喜欢召见子孙多来陪陪,赵元荣情况又特殊,早去的小儿子唯一的大孙子,那是疼到骨子里了,搂住不撒手。 “上次进宫匆匆来又匆匆走,都没好好陪陪我这个老太婆,荣儿,这次要多住些日子。” 赵元荣依偎在太后的怀里,乖巧地点头,“曾祖母,荣儿以后要在宫里读书呢,随时都可以来看您的。” “身体可好了?可怜见的,我看还是瘦瘦弱弱的,吩咐厨房,一定要好生补补。” 每次来都是大补,赵元荣想到表舅的话,感到有些无奈,连忙说:“好多了,表舅说再过两三年就能痊愈呢。” 太后想了想道:“那个林家小子,医术的确是高明,皇帝,得重赏才行。” 夏景帝笑说:“您放心。” 太后拉着赵元荣坐下,一抬头就看到默默杵在一边的赵靖宇,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是……” 赵靖宇向前一步行礼道:“孙儿靖宇,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看着他的面容有些迷惑,就见夏景帝解释道:“靖宇排第九,养在宫里没怎么见人。” 既然是孙子那自然是高兴的,太后招了赵靖宇到身边,看地仔细,笑问:“这孩子的母妃哪个宫的?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赵靖宇站在太后面前任由端详抚摸,身体绷得笔直,似乎不知所措,有些高兴又有些惊慌。 赵元荣看得仔细,撇了撇嘴,却听到夏景帝一声叹息后,说:“靖宇的生母便是……当年的敏妃。” 瞬间,太后满脸的欣喜如昙花一现,败落了下来,她放开了手,未在多言。 而赵靖宇那满身的雀跃也瞬间凝结,一碰全部碎裂。 这天午膳,太后再也没过问赵靖宇一句话。 90.皇宫日常 当日,赵元荣留宿凤慈宫。 太后见赵元荣坐在桌边点着灯写字,顿时不解。 “荣儿,上进是好事,可小心熬坏眼睛。” 宫女给太后拆了头饰,卸了首饰,换了舒适的寝衣。 “好了。”赵元荣写下口算纸最后一道题答案,上下检查了一遍才小心地晾了晾,一旁早有丫鬟抱着锦盒等着,敞开着口让赵元荣将口算纸放进锦盒里。接着他下了案桌,由着宫女服侍更衣洗漱。 这是林曦布置的功课,每日一练,如今加减法已经熟练,乘法表也背完,正在做除法了。 太后顿时眯着眼笑得很是慈爱,这孩子没了娘,老子又打仗在外,身体不好寄居在外家,居然让一个还没成人的表舅养着,对这个多有苦难的小曾孙,真是又疼爱又怜惜,又看到如此上进懂事,心都要化了。 想到白日里贵妃和贤妃的提议,为了孩子的将来老太后不免要更加细细考虑。 赵元荣是赵靖宜的嫡长子,睿王府的世子,将来不管睿王妃是谁,都不能越过他去。出身背景在于其次,这贤良淑德是万万不能缺的。 熄了灯,曾祖孙俩头挨着头睡在床上,太后不免问道:“荣儿将来可想要个什么样的娘亲?” 没了表舅在身边本就睡不舒服的赵元荣立刻一个激灵,睁着大眼睛注视这太后老人家,太后也看着他安慰说,“荣儿直说,不必有所顾虑。” 听皇帝说赵靖宜临走前直言已有心上之人,虽这是件好事,不过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终究比不过可亲可疼的乖巧曾孙。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枕头风的厉害太后早些年也品尝过,若不是皇帝争气估计凤慈宫还轮不到她来住。 是以太后便有了打算,她将赵元荣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你父王有中意女子,荣儿可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这选秀就要开始了,张美人有了身孕,皇帝证明了自己雄风依旧,便也不热衷于这些。此次选秀,主要的还是为了优秀的后辈子弟。 睿亲王这一块香馍馍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打听着,赵靖宜虽然露了口风,可还是让人打探不出个究竟来,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还是萧家小姐。 可太后见过,虽是大家闺秀,但嫡出小姑娘清高气傲,不像能照顾人的,另一位庶出……更是要不得了。 太后娘娘越想越是担忧,却听到赵元荣说:“父王的心上人,荣儿也喜欢的。” 娘亲的面容从赵锦萍的雍容华贵变成了林曦的浅笑自得,起初酸涩后来慢慢地便也释然了,而且表舅真的很好。 太后惊讶了,听赵元荣的声音也不是故意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倒奇了。 太后压低声音:“荣儿知道呀?” 赵元荣点了点头,也小声说:“父王早就告诉我了。” “哪家姑娘?” 赵元荣咯咯笑,“不能说的。” 太后更加好奇,劝道:“告诉曾祖母,给他俩指婚。” 赵元荣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还没有答应父王呢,不说。” 呵……还有这等事?太后更加震惊了,赵靖宜即使平日里冷冰冰的也有满京城的姑娘喜欢,这心意都表明了还有不答应的啊? “荣儿就偷偷告诉曾祖母,其他人我们都不说,连你皇伯爷爷也不说。” 这老太后也不管后宫,这最喜欢的不就是做媒了么,特别是可怜的孙子,那是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恨不得拿那……眼镜上下里外的观察,赵元荣将她的好奇心吊起来,这不知道可是要睡不着的呀。 然而赵元荣人虽小嘴巴却是牢,自个儿捂着嘴就是不说,还假装睡着了闭上眼睛。 老太后辗转反侧许久,等到赵元荣真正睡着了也没睡意,回头看这臭小子,却忽然发现虚掩的手下那翘起的嘴角,扬起一个喜悦的弧度,这连做梦都笑地出来,可见是真真喜欢那姑娘的。 心底一下子便柔软了下来,迷糊之中太后也便睡过去了。 皇子卯时进学,申时而出。 天不亮就该上课了,太后虽有心让赵元荣多睡会儿,然而礼不可废,学业为重,只能命人将这小子从床上挖起来。 迷蒙中用了早膳,还在睡眼惺忪中由着凤慈宫太监送往崇文馆,此时师傅已在,几位皇子皇孙也都坐在位置上等候,见到赵元荣眼睛纷纷一亮。 这位世子的身份说来可不比这任何一位皇孙低下,虽是九皇子的伴读,可谁又把九皇子当回事儿? 他入学的晚,和赵靖宇一起坐在了后头,小太监麻利地将课本和笔墨放置在书桌上,便赶紧出去了。 赵元荣侧脸看向赵靖宇,只见这位皇子殿下微微地朝他点头示意后,便将目光紧紧地对准前面的师傅,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听讲,还小声跟着念。 不过似乎字认得实在不多,看起来颇有些吃力。 赵元荣便不再管他,打着哈欠依旧困顿萎靡。 太早了,即使林曦第一天到白家学馆也没这么早起过,后来白老先生考虑到两个病秧子身体状况,便又延了时辰。 有了对比才知道好坏的差距。 陆师傅先给年纪小的讲些浅显的篇目,之后便让他们温习,抄写。再接着给年纪大的讲些深入的文章。 一整日下来赵元荣抄完了作业,还做了一份林曦的习题卷,接着便听了陆师傅一耳朵的讲学,总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不是说不好,能被选来给皇子皇孙讲学可都是大儒,学问上乘,赵元荣有时会跟林曦一起听来白家学馆授课的学儒讲课,也是类似。 不过他还是喜欢自家表舅和白老先生每日一谈一辩,自由开阔,不拘泥行事,激烈之处观点的碰撞会擦出绚烂的火花,让赵元荣分不出一丝心神想些别的。 而且林曦身上还没有什么功名呢,可赵元荣还是觉得天底下最聪明的就是他家表舅了。 林曦会好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就如着乘除法,乍看没甚用处,可做账算本时就知道好处多多,实用。还有时候他独到的见解就是博学的白老先生都震惊不已,哪怕为人师表也当场拿笔记了下来,书稿已有厚厚一叠,赵元荣都瞧过。 想想今后这种师生激辩的观摩之日一去不复返,赵元荣就颇为失望。 终于申时到,这一日便下学了。 赵元荣看赵靖宇小心翼翼地收好课本,意犹未尽恭送师傅离去,再看周围几个堂兄还有他们的伴读都斜眼看他,那不屑地模样,不禁心中感慨。 这位九皇子叔叔还真不被当回事儿,不过宫中这种踩高捧低之事向来寻常,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正要收拾回凤慈宫,却看到梁王家的赵元齐走了过来,“堂弟,陆师傅的讲课你可听得明白?” 赵元荣起身行礼,“元齐堂哥,还行。” “父王说堂弟比我聪明,现在看来真是这样的,我还吃力着呢。”赵元齐说,看赵元荣的目光有些灼灼,他们年岁相当,本该一同入学,即使不做伴读,做个玩伴也是好的。只是不巧赵元荣那时候正虚弱着,错过了机会。 为此,他父王和母妃还可惜着。 赵元荣学着他家表舅微笑不语。 “看这字可比你写得端正多了,元齐,你可是哥哥。” 正等着,果然蜀王府的赵元奕也走了过来,指了指赵元荣还未收拾的作业,取笑道。 “元奕哥也真是,我知道比不上,可你也不要说得这样明白嘛。” 赵元奕没理他,只是对赵元荣说:“上次给永宁侯太夫人祝寿也没来得及与荣儿多说话,如今可有时间了,对了,林表舅可好?荣儿和他分开想必不太习惯。” 说起林曦,赵元荣便给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表舅很好,多谢元奕哥哥关心。” 这位林表舅是谁?赵元齐疑惑看着这两人,直觉是个关键,正要询问,赵元荣却眼见地看到赵靖宇已经收拾好东西要离去,却急忙说:“两位哥哥,今儿弟弟下午还有些事,便失陪了。” 说着便绕过了元齐元奕小跑着赶上了赵靖宇,自有小太监替他收拾桌面。 “九叔,你不是搬进皇子邀请我去做客吗,一起走。”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赵靖宇便立刻放慢了脚步,结合之前所见,赵元荣这么说的目的他也明白,不管如何,他心里还是高兴,“好。” “哎,堂弟……走的这么急。”元齐嘟哝了一声。 元奕笑了笑,自己便走开了,听说睿亲王不是好相与的,这个世子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走动起来。 结果,赵元荣还真的跟着赵靖宇到了皇子所。 “世子稍坐,今日刚搬进来,什么都没有。” 新的院子,稍稍翻了新,地方也不算好,不过赵靖宇却很高兴。 赵元荣走的有些累,一个宫女上了茶,粗手粗脚,好好的茶叶却泡得有些涩,赵元荣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的腰间挂了一个荷包,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林曦不在身边,这药便不能停了。 赵元荣周围看了看,摆设虽都齐全了,不过皆陈旧过时,一路看来,这里什么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连宫女都不知从那些粗使的地方调过来伺候,精细的活计都不会。 “世子见笑了。”赵靖宇略有歉意地说。 皇子混成他这样也真是失败,赵元荣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院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叱责声。 “你是怎么干的活!这是就皇子晚上要睡的铺面,弄成这样你让他睡什么?赶紧去换一床来。” 接着一个唯唯诺诺地声音带着哭腔说:“公公,可这都拆洗了,浣衣局的嬷嬷说还没有干的,就这一床好的九皇子需要就送来了,怎么办?” “死丫头!哭什么哭!笨手笨脚的,要你有什么用!打死你算给九皇子赔罪!”那斥责声越发尖锐,接着便听到宫女的哭喊声,“公公饶命,奴婢下次定会小心的,求公公饶了奴婢……” “杂家饶不饶你没用,你得罪的是九皇子殿下。” 宫女顿时哭叫起来,“殿下饶命,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赵靖宇站了起来,走出去,赵元荣听到一声,“住手”抽了抽嘴角,再听到“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就别打了。”只能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了。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宫女急忙地磕头谢恩。 那公公为难道:“可您晚上该怎么办?虽说如今夏日炎热,可蚊虫不少,夜晚露重,若无被盖,也易着凉。” 赵靖宇看着落在地上染了灰的蚊帐床单及薄被之类的淡淡地说:“无事,将就一晚罢了。” 那公公笑道:“是,都听您的,殿下宽宏大量。还有一事,殿下新来可能不知,今年夏季虽比往年凉快了不少,但冰窖的冰分了几宫依旧有些不够,皇子所的其他皇子皇孙都是用惯了,是以可能……匀不出多余的给殿下了。” 赵元荣站在一旁挑眉,若是敢这样对他回话,非叉出去不可。 然而赵靖宇抿了抿唇,说:“无妨。” 那公公笑得更开心了,“杂家谢过殿下体谅。” 本以为事情便这样过去了,然而没想到还有一出,只听到“哗啦——”一声,两个抬着一个大箱子的太监忽然栽倒在地,整个大箱子倾倒,盖子没有锁,里面的东西都跑了出来。 两太监立刻跪地求饶,可还没等他们说话,便看到九皇子冲了过去,将人扒拉开,一把掀开大箱子放一旁,白着脸色拾着满地的书本。 赵元荣清晰地看着那俩太监偷偷地踩住一本书,碾了碾,书本本就脆弱,几个黑乎乎的大脚印就落在上头,再看站于一旁腌笑着的公公,顿时心中冒出一股怒气。 “公公,很好笑吗?” 冷不防地听到赵元荣的声音,那公公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低头看到赵元荣肃着小脸直直地看着他。 心道不好,这位祖宗可惹不去,便讨好道:“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太后娘娘正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谎报懿旨可是要杀头的,本世子怎么不知道如今曾祖母的懿旨由丽正宫的公公来传达了?” 这公公陪笑道:“世子您说笑了。” “本世子才不是跟你说笑。” 赵元荣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孩子,可看着步步忍让没有依靠的赵靖宇,不知怎的让他想到若是赵靖宜不是喜欢林曦,而是真的找了一个一个劲吹枕头风想要残害世子的王妃,自己的命运想必也不会比赵靖宇更好了。 怎么说自己还是这位皇叔的伴读呢,搞好关系也很重要的。 表舅说过,别看如今梁王和蜀王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之选,不过凭借这几年只为打败对方不择手段的所作所为,限了眼界格局,若是大夏朝气数将尽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上位,皇上还身体无恙,张美人刚有身孕,说不得就杀出一匹黑马来了呢? 纵观历史,有多少帝王登基前皆是名不转经之辈。 虽说最后被白老先生打了手心瞪了眼睛,不过赵元荣还是觉得他家表舅说的极有道理。 就当结个善缘。 想到这里赵元荣的脸色更加黑沉了,他父王一冷下脸来不用训斥就能吓得副将打哆嗦,他人小还达不到这个地步,但是唬唬还是可以的。 “本世子想不明白了,这几日天气晴朗无雨,浣衣局那么多人连床夏日铺面也弄不出来?” 不等这个公公狡辩,他又说,“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来人,将从凤慈宫去搬一床过来给九叔,就搬我的,反正本世子这几日陪着太后娘娘,也不需要。至于冰,本世子不怕热,就算给我也没用,便也一同送于就叔。再者……那两个太监的脚是不想要了,再踩一下试试?” 一个颤抖,这俩太监这下是真的跪地磕头不起了。 周围看热闹的瞬间呼啦跪了一片。 公公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是贤妃的人,贵妃受了训斥被拿掉了管理后宫的权力,于是自然落到了贤妃身上。 昨天午膳虽然她并不在,可也知道夏景帝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太后娘娘更是完全无视,是以跟着这两宫的思路走,稍稍欺负一下这只玉蚌出口气也无什要紧。 却没想到,赵元荣会正好过去赵靖宇还没收拾好的院子,而且这么帮他说话。 91.北伐军西下救围 毕竟是贤妃宫中得用的公公,赵元荣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之后便揭过了。 然后一个时辰之后,该有的铺面,冰敬,乃至器具文具都按照定例送了过来。 不看佛面看僧面,犯不着为了刁难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让睿亲王世子不高兴,当下甚至还送来的新鲜的时新瓜果祛暑。 一应待遇统统改变。 赵元荣支着脑袋,看着赵靖宇仔细地抚平被踩坏的书,手上小心翼翼然而表情却是淡淡的,看不到愤怒和屈辱,不禁有些疑惑。 是习惯了被欺辱便不在意还是将那股愤怨藏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已经被安放好的书上,唯独那打翻的书箱让赵靖宇失去冷静,可见对是极为珍爱。 赵元荣心下好奇,忍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起了一本。 赵靖宇似有所感立刻抬起头看着他,淡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赵元荣眨了眨眼睛在他的目光下还是将书拿过来,打开。 赵靖宇最终没有阻止,动了动唇,“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如今就剩这些了。” “这是医书?”赵元荣问。 “是,母亲未入宫前便是大夫。” 赵元荣想到敏妃的罪名,便没再说下去,而是翻着医术看起来,这段日子从林曦那里也学了不少医术相关的东西,不过毕竟时日还浅,看起来颇为吃力。 然而赵靖宇发现赵元荣看得认真,不禁感到诧异,便问:“世子懂医术?” “懂一些,表舅教我的。”赵元荣头也没抬地回答。 “那很厉害了,我还认不全里面的字,世子却已经能看懂了。”赵靖宇笑着说。 “也是表舅教我的。”赵元荣故作没听出里面的唏嘘和羡慕,与以荣焉地说。 才不过两日,“表舅”这个人出现在赵元荣的嘴里便已不下十次,赵靖宇对林曦的好奇更甚,这位世子可并不是容易相处的主,然而能让他敬爱有加,足见其才能了。 赵靖宇似是无意地说:世子想必非常喜欢那位表舅,若是有幸真想见见。” 赵元荣忽地抬头看向赵靖宇,认真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赵靖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世子可是觉得不妥?” 赵元荣歪了歪脑袋,蓦地展开笑颜,“干嘛老叫我世子,唤我荣儿就好了,下次若出宫,我便求皇伯爷爷让九叔跟我一起去见表舅,好不好?” 闻此,赵靖宇几不可见地握拢拳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点头,“荣幸之至。” 一入宫门深似海,世子一去难出来。 林曦得到宫中传出的消息,知道赵元荣在里头不会吃亏便也放下心来,只是想到自己……没了世子爷在跟前,王府的侍卫便没有理由再继续理所当然得待在侯府。 才刚肃清严实的院子怕是没过几日又会如同筛子一般,林曦这边刚打了个喷嚏,满侯府的院子下一刻就都知道了。 可是暂时又没有自立门户出去的理由,林曦正烦恼着,却没想到第二日白老先生便登门拜访来了。 敬了茶磕了头,正式跪拜的老师堪比父亲,有时甚至更重于双亲,白老先生亲自登门,侯府上下自是极为重视,永宁侯亲自作陪见了太夫人。 老先生并非拖泥带水之人,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第二日,以学业为重为缘由,老先生便亲自将关门小徒弟打包带回了自己府上,反正没有孩子需要养了,正好一门心思做学问,将来好考进士。 师傅之言,徒弟领命。 从古至今,学业都是重中之重,其余一切皆可让步。 太夫人见外孙如此受白老先生喜爱和关照,还有什么好说的,欢欢喜喜地将林曦“撵”出了侯府,还送上了一笔丰厚的束脩。 白老先生发妻早早离世,夫妻感情极深便一直未曾续弦,膝下空虚,如今一人独居城西白府。 睿王府森严的侍卫便堂而皇之地替代了普通的白府家丁守于四周,严密戒备。白老先生第二日虽发现,却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看了林曦一眼,后者心虚,只能讨好地笑笑,故作不知。 不过这让林曦烦恼了一晚上的事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实在皆大欢喜。 接下来便是等着某个消失许久的亲王殿下回京了。 西下的胡奴做梦也没想到赵靖宜的北伐军会来的这么快。 西夷和胡奴的联合军已经攻破了城门,然而胜利的喜悦还未盈上心头,铁骑才踏进城门,那苍劲有力的赵字旗便出现在视野之中,接着就是黑压压的北伐军! 北方的故布迷阵迟早是要被看破的,然而没想到却如此之迅速,原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望远镜罢了。 镇西王府一片素白,飘洒的白纸铜钱,披麻戴孝的白帽起伏,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 “所有男丁具战死,城门破的那一刻女眷一同系了白绫,元帅,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宋将军看着撕心裂肺中的场面,还有正院中放置的十几具棺椁沉痛地说。 赵靖宜肃容而立,沉默地望着素白之中的镇西王府,目光特别在那棺椁上停住,良久才问:“可还有王府之人幸存?” 宋将军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即使是看管沙场的老将也不禁一阵唏嘘,屹立西境的镇西王府几十年就这样都没了。 然而却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声。 “爹——娘——”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放眼看去,一个年轻女子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急匆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镇西王府,直奔正院里安放的十几具棺椁而去,趴在棺盖上,瞬间泣不成声。 “这不是杨家三小姐吗?”有人认出了这名女子。 有人惊讶道:“她居然还活着?” “哎,什么话,围城多日,镇西王府的男丁都上战场了,余下的老弱妇孺不堪重用,大伙儿惶惶不安,杨三小姐能抛头露面召集妇孺照顾伤患,煮粥送饭已是不易,若不是她一直未回府,怕是也……”说到后头,此人也眼红抑制不住低泣。 张将军听到这里就忍不住说:“幸好是出去了,不然也都成那样了。”他指了指棺椁,颇为感慨。 宋将军看了他一眼道:“官宦之家还有这样英勇的姑娘也是少见,整个杨家只剩下这一个小姑娘,连个支撑门户之人都没有,实在难为她了。” 镇西王府的奴仆因杨三小姐的到来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连带着周围吊唁之人也啜泣不止,场面一时轰动。 赵靖宜蹙着眉没说话,静静地站着等着,直到那哭声渐渐压下,才拾步而去。 甲锁走动之间摩擦发出阵阵响声,人群因为这寒光凛冽的盔甲缓缓分开。 北伐军的将领,大夏朝多年来唯一能够战胜胡奴之军,仿佛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安定人们的心。 三炷香,三鞠躬,全了礼数。 “节哀顺变。”即使是如此悲痛的场景,赵靖宜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杨三小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带着沉沉的哀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唤道:“靖宜哥哥。” 镇西王姓杨,因老王爷虽□□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劳,才被□□皇帝赐予王爵,命子孙后代镇守西境。 西夷贫困,大夏却越发富裕,再者有骁勇善战的镇西王坐镇,西夷便越发安分守己,年年上供求的庇护和恩赐,这样相安无事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一批浴血的老兵退伍,新的士兵锐气有余见血却不多,血性不足,安乐之下便疏于操练。如今待西夷和胡奴联手来犯,却是招架不住了。 最终以血的教训再给后人上了一课。 世上再无杨家门,只有一孤弱杨家女。 京城的急报来的太晚。 彼时满京城最大的谈资便是选秀一事,此次不过是小选,秀女从有品阶的官宦人家中出,后宫留下的不多,留下的也不过是低级官员家中的女儿。 其余的闺秀多指给了皇子皇孙,勋贵之家。赐婚的圣旨一张接一张,仿佛为北境的连连大捷增加荣光。 然而帝王年老,即使有张嫔孕育也忍不住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那急急待上的两座王宅。 而永宁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侯府里待嫁的小姐共有两位,二小姐萧锦兰前一日已经及笄。虽是永宁侯的爱女,可也是庶女,场面并不弘大,来的宾客自然尊贵不到哪里去,闺中密友也不过是庶女或低级官员的女儿,贵女圈中之人一个也无,把梅姨娘气个半死,明里暗里说刘氏不待见二小姐,不肯为她操心。 刘氏连连冷笑:“庶女就是庶女,我就算待她如亲女,难道就真能当嫡女不成,名门贵女就是愿意看在我的面子来,我也没那脸为了个庶女请去。既然来问了,我们便将话说清楚,明年馨儿及笄,她从我肚子里出来,嫡女身份当得起各家嫡小姐亲至祝贺,场面自是宏大。侯爷自己想想,别让人说咱们侯府嫡庶不分,没有规矩。” 梅氏的抱怨没得到半点好处,反而落得永宁侯数落,差点气得仰倒,念叨着什么时候非得扬眉吐气一回。 而这个机会在赐婚的圣旨到之时便来了。 92.萧锦兰入梁王侧妃 才刚搬出去不久,林曦每逢休沐之日都会回侯府向太夫人请安。 不过今日刚进门,便感觉内院之中气氛便大不相同了。 “正说起咱们表少爷呢,瞧,这便来了。” 单氏的声音依旧清脆响亮,林曦微微一笑,随着丫鬟进了屋子。 重锦堂内,单氏嘴角噙着笑,刘氏绷着脸面无表情,怂搭着眼角,太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才勉强出一个笑容来。 林曦恍若未见,“外祖母安,大舅母四舅母安。” 太夫人慈爱地笑道:“都好,可是见过你舅舅了?” 林曦回答:“见了。” 太夫人点点头,“府上一切都好,你读书辛苦,不必时常回来,舟车劳顿让老婆子心疼。” 林曦笑了笑,“白府离这儿又不远,坐车也不过两柱香的时辰,曦儿挂念外祖母,想来便来了。” 单氏闻言立刻笑说:“这离的远了更是亲近了,娘好福气,外甥真是孝顺。” 太夫人听了高兴,又嘱咐林曦道:“知道你孝顺外祖母就心满意足了,平日里对白老先生也该如此,一人在外,可不要惫懒了。” 林曦点头乖乖受教,刘氏喝着茶不说话。 单氏正要说笑几句,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通秉。 “老夫人,梅姨娘来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女人脸色纷纷淡了下来。 “请老夫人安,夫人安,四夫人安。”一婀娜身影摇曳而来,款款而拜,许久不见林曦发现梅姨娘的气色越发好了,虽三十好几的人,却仿佛二八少女般鲜嫩,眼神透着隐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没人搭理她,单氏只好问:“梅姨娘怎么来了?” 梅姨娘弯唇一笑道:“妾身寻夫人有些要事,不过松涛院的丫鬟说夫人来重锦堂了,妾身才恍然想起今日表少爷回来,这便厚着脸皮寻过来了。” 说到这里,刘氏便放下了茶碗,眼神中带着讥诮,“你有什么要事,何时不好说,非得要这个时候打搅老夫人。” 梅姨娘闻言拿着手绢捂着嘴角笑道:“还不是咱们二小姐的大事,虽说这日子还有好些,只是皇家毕竟不必寻常人家,这陪嫁的东西嘛,总是要细致些,精致些。早些给二小姐备下的东西都太寒碜了,不能用。昨日见收拾库房,妾身看到几张不错的狐皮子,那毛色纯白的,实在不错,心想着不若给二小姐做件披风,小袄,留下的边角还能做围脖,还有一座红木镶玉梅兰竹菊屏风,您知道二小姐最喜欢这诗情画意的摆件,哦,对了,旁边一对多宝珐琅掐丝的双环瓶……她的首饰也得重新打过,虽妾身准备好了些时新的,可总要有些实称不过时的东西压箱底,说起来还有衣裳,不知道现在让针线房赶着做还来不来得及,夫人,二小姐毕竟也是您的女儿,今后哪有不孝顺您的……” 林曦目瞪口呆地看着梅姨娘狮子大开口,再瞄了眼脸色铁青的刘氏,暗自不语的单氏以及沉着目光的太夫人,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故意找着他在的时间呢,刘氏也不好直接驳了回去,要不了全部,有一两件达成了也是好的。 刘氏强忍着怒气道:“不过是皇子侧妃,准备这些难道要跟正妃娘娘打擂台不成,不好好教导兰丫头恭顺静娴,净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的嫁妆不需你操心,我自会准备妥当。” 梅姨娘被训了一顿也不在意,只是笑说:“夫人可是说笑了,二小姐虽是侧妃,但也要上皇家玉碟的,今后可是皇家媳妇,说不得……还有大造化……呵呵,咱们侯府可不定靠着谁……” 话没说完只觉一双厉眼看了过来,顿时噤了声,却是太夫人。 “有些话梅姨娘不会说就不要说了。”太夫人淡淡地说,不怒自威,接着便转头吩咐刘氏,“你去将东西放进兰丫头的陪嫁单子里。” 刘氏顿时黑了脸色,拧紧了帕子,咬了咬牙应承了下来。 梅姨娘目的达到,也忘了害怕,脸上扬起了微笑。 刘氏做不下去了,立刻站起来,侧脸看了林曦一眼道:“外甥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才是。” 接着径自离了重锦堂。 单氏也觉得无趣,借着照顾儿子的名义也告了辞。 “表少爷,您便多陪陪老夫人,有些事放下就放下了。”梅姨娘笑看着林曦,眼中颇有深意,她欠了欠身便也离开了重锦堂。 看着那依旧婀娜的姿态,林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哼!” 太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不再掩藏的嘲讽。 “无知的蠢妇,却不知道这一婚事带给侯府多大的麻烦。” “外祖母。” 只有祖孙二人,林曦便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 林曦握住太夫人的手道:“圣旨已下,就无法更改了,表妹嫁于梁王为侧妃已成事实,外祖母只能放宽心,开开心心地嫁孙女。” 太夫人拍了拍林曦的手,满脸的愁绪淡了去,只得轻叹一声说:“你外祖父临去前千叮嘱万嘱咐,皇上年事渐高,切不可参与那要命之事。你大舅舅能力有限,也入不了两王的眼,倒也相安无事。如今……唉,你四舅得皇上青睐,管了五城兵马司。睿王爷大胜,又与侯府姻亲,那蠢货还沾沾自喜,却不知将侯府拉入了一个危险之地,真是……有苦难言。” 林曦扬了扬唇角,安慰道:“也幸好只是一个侧妃罢了,梁王自有正经姻亲可走,只要舅舅们守住本心也不是要紧的事。” 太夫人眯起眼睛,抚着佛珠,低声道:“正是如此,待兰丫头出门……” 后头的喃语林曦听不清楚了,不过想来梅姨娘的好日子也快到了头。 林曦出了重锦堂,便朝揽月轩而去。 虽说搬离了侯府,但揽月轩却是一直保留了给他,里面的丫鬟也都没调走。 他去白府带的东西不多,这次回来也是要再带些过去。 然而刚路过花园,却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表哥。” 柔柔的嗓音,惹人怜惜,林曦停下了脚步,执手见礼,“二表妹。” 萧锦兰今日一身素白长裙,只是在裙裾,袖口,衣领衣襟处点缀了些花草,看起来很是亭亭玉立,衬得极为清纯动人。 她欠了欠身,回礼。 林曦抬头,见萧锦兰眼眸似水地望着他并未说话,不禁有些异样之感,便笑道:“还未恭喜表妹。” 萧锦兰垂了眼,低声说:“不过是妾罢了。” 这是并不高兴? 也是,按照林曦的眼光来说,那梁王都近四十了,儿子女儿有好几个,王妃加上有名分没名分的妾室能有一打,萧锦兰水灵灵的姑娘实在可惜了。 林曦不好接下去,便转了话题,“不知表妹唤我可有要事?” 萧锦兰看着林曦,没有摇头也没点头,便只是看着他,眼眸中隐隐带着水光。 林曦即使再迟钝也渐渐感觉出来了,不过他没说话,而是等着面前的姑娘。 最终萧锦兰摇了摇头,“表妹没什么要事,只是……祝愿表哥金榜题名待可期,今后能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表嫂罢了。” 那表嫂可跟温柔贤惠扯不上半点关系,然而面对此时此刻的萧锦兰,林曦也只能点了点头。 萧锦兰仰起脸柔柔地笑,“说完了,表哥便去。” 欠了欠身,萧锦兰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一匹快马疾驰入京城,不作停留直冲皇宫而去,一路进了宫。 胡奴佯装攻打北境,实则联手西夷侵略西境之事给了大夏一个措手不及。 当下夏景帝气得掀了桌案,咆哮之声响彻整个御书房,服侍内侍匍匐余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内阁大臣匆匆进宫,当夜皆留于宫中。 第二日这则消息传遍整个京城,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乌云压城,所有人的喜乐嫁娶不约而同地暂停,生怕触了当今皇上的霉头。 “镇西王府虽镇守西境多年,颇有威势,不过镇西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位,久无战事,怕是难以抵挡。” 白府之中师徒二人席地而坐,得了这个消息正谈论着。 一个老人,一个弱书生,即使是夏季面前也不过一盏凉茶,西瓜之类的寒物不过是尝了个味道就停了。 林曦来了京城跟随白老先生之后才开始接触这些天下大事,对镇西王府不甚清楚,说实话也不大关心西境之事。不过一想到赵靖宜挂帅北征,对抗的又是胡奴,即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颇为担心。 平日里不觉得,接触多了才发现这位亲王赞誉很多,但看他不顺眼的也有不少。 “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师兄,胡奴西下,若是治他个失职之罪……听说已经有弹劾到了皇上面前了。” 白老先生摸了摸下巴的小撮胡子未做声,只是看他。 林曦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忽然展颜道:“朝中无将可用,胡奴绕着北伐军走,只能联手西夷西下,可不正是怕了师兄了么?那些弹劾皇上至今留中不发,想必还是信任师兄的。学生以为,皇上不日便要下旨令北伐军西下救援,只盼着镇西王府能多支撑几日。” 白老先生扬扬眉,呵呵笑。 过了几日,停留在京城城门口多日的北境信使这才快马加鞭进了皇宫陛见。 夏景帝将那些弹劾奏章扔到了跪在下面的官员身上。 “睿亲王有失监察,不堪为帅,那行,你们给朕找一个能打退胡奴的将军来!西境即刻沦陷,谁能力挽狂澜,朕便封他一品军侯!” 此言一出,顿时两旁的官员眼中一亮,一品军侯,太过吸引人。 然而一想到人选之上,只能摇头叹息。 朝中无才能之将,有才资历又低,不能压众,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将军也是从赵靖宜麾下而出。 夏景帝连连冷笑,只觉得下面战战兢兢跪着的官员是个笑话,伸手一挥,让人直接叉了出去。 “不必等你们商议出个结果了。拟旨,封睿亲王赵靖宜为西北统帅,统领西北三军,即刻西下救援。将在外,可便宜行事。” 西北三军那可是……有些老臣觉得似有不妥,然而面对决然毅然的夏景帝只能默默地将话咽下。 此时此刻,不必在意赵靖宜手上有多少兵力,抗击胡奴和西夷要紧。 93.千里相思于信中 进了崇文馆,赵元荣便与九皇子一起住在了皇子所,比邻而居。 册封的旨意一下,赵元荣水涨船高,作为睿王府的继承人更受瞩目。 后宫中的赏赐更甚从前,吃穿用度更为精细,连带着九皇子也颇受照顾。 赵元荣一一笑纳,这次还不等两宫贵妃和贤妃召见,便请旨出了宫。 他的身体可不好,时常需要调养,即使如今看起来已经大好,皇帝也不敢换手让太医诊治,每逢十日便派禁军护送着赵元荣去了白家。 几个皇子一个都不亲近总是不大好,恰巧九皇子对赵元荣的表舅极为向往,每次他出宫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着这个可怜的叔叔,赵元荣后来便拉着赵靖宇一同前往。 反正他年纪小,又是伴读,亲近玩伴总是不会引起非议。 就是皇帝也毫不在意。 赵元荣出宫唯一的去处便是白府,一点也不掩盖他对这位表舅的喜爱,反而外家永宁侯府跑的少了。 赵元奕和赵元齐并非没有前往白府拜访,可惜白老先生脾气颇大,对这两个学问不佳的皇孙不假言辞,考校了几次便谢了客,一点也不给皇家面子。 更别说见这位能够笼络住睿王世子的表舅,戴孝之身,不便见客,也没甚好指责。 读书人脾气大,特别是这位做过帝师的老先生,就是夏景帝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如此真性情传到夏景帝耳朵里,不仅没引起他的震怒,反而哈哈大笑,自己的两个儿子打得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如今还有人直接驳了他们的面子,颇为称赞,甚至御笔钦赐“老先生”一号。 这下暗中涌动的人纷纷老实了,皇上此举已是说明了态度。 不过这样一来二去,林曦倒是与这位不受夺嫡影响的九皇子熟识了。 赵靖宇没有一丝皇子架子不说,对白丁的林曦却极为尊敬客气,倒茶送水做起来顺手自然,似乎将林曦当做一个可敬的长辈对待。 虽说这位九皇子不受重视,但如此客气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还让林曦还是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对方可是皇子呀,就是赵元荣有时候还得闹闹世子脾气。 但除了这个,再没有不妥的地方。 不多话,总是安静地看赵元荣对他撒娇,或是听林曦对赵元荣的教导,说到一处还认真地点头。 这样实在让林曦警惕不起来,或许一个夹缝中求生存的皇子正是缺少关爱呢,说来也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孩子。 赵靖宜每隔一月皆会暗中送信给林曦。 起初言简意赅便交代了事宜,如同述职一般严谨无趣,最多在末尾问候了声大小宝贝就结束了。一张纸快马加鞭百里,让林曦感到实在浪费。 后来不知受何人指点,开始讲些趣事,文采斐然起来,接着表达思念之意,还算含蓄。几张纸,林曦看了又看,才施施然回信,厚度自然同比。 到如今事情三两句完毕,笔墨着重于日思夜想,一遍又一遍的未来前程之美,那颇为露骨的相思,实在难以将冰冷的睿亲王联系起来。 林曦回信也就艰难起来,曾经通篇的荣儿如何如何,到现在赵元荣进宫,十天半月才能见着一次,就不能拿孩子当挡箭牌了。 一张薄纸不能满足分别快大半年的赵靖宜,直接追问了两封信。 暗卫跑了十来天,好不容易将信送到林曦手上,眼见着这位林公子看完了厚厚的一封信,翘起了嘴角,红了耳朵,故作淡定地将信纸收了起来,心下大安,站直了身体等着林曦问话。 林曦默默地将茶杯握在手里,问:“胡奴西下,不知道西境如何,王爷可来得及?” 暗卫精神一震,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交代个清楚,“王爷发现的早,立刻便挥军西下,大军赶到的时候镇西王府已经全部战死,看起来实在惨烈。只是城门虽破,但西边军依旧顽强抵抗,北伐军一到正好包抄起来,将城内的胡奴和西夷联军歼灭,不过还是逃了主帅,联军伤亡并不惨重。因西境情况不明,死伤惨重,是以王爷并未追击,加之镇西王府破灭,还得先安抚,西边军和镇西王府的府军也要收编。” “镇西王府都战死了?没有遗孤?” “城破之时,镇西王府女眷纷纷自缢,只有一位三小姐还幸存。” 那可真是惨烈!林曦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但想想也够头皮发麻的。 不过还算是个好消息,林曦看了赵靖宜的信,也怕他报喜不报忧,虽同情镇西王府,不过如今听了暗卫的禀告,心下安定,便抬笔回信。 只是依旧薄薄的一个信封,暗卫想到自家王爷那欲.求不满越发冰冷的表情,顿时欲哭无泪,鼓起勇气看了林曦一眼又一眼。 林公子每次回信都不长,王爷收到信的那刹那真是春暖花开,但看完便是寒冬腊月,眼神能把这位信使给刺穿了。 没了世子爷在林公子跟前跟王爷暗通款曲,时时为王爷说好话,就目前看来,林公子心里到底有没有王爷还真不知道。 众位将军纷纷出主意,大老粗们识字不多,一个劲地撺掇王爷露骨些,直接些,王爷还真照做了! 但是……暗卫又瞄向那三言两语的信封,叹了口气。 林公子可是读书人,哪能用这种粗俗的办法,恼羞成怒可怎么办呐。 林曦起身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一个盒子交给暗卫,“这是你们王爷要的望远镜,剔透的水晶不好找,就先打磨了两只,拿去用……怎么了?” 暗卫本还以为林曦有特别的东西要交给赵靖宜,心里立刻为自家王爷高兴起来,不想却是公事,他接过盒子忍不住小声劝道:“公子要不要再写些,王爷他……嘱咐属下不需着急回去,公子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多说一些,王爷收到公子的信悔很开心。” 说着立刻行了一个礼,便匆匆地离开了。 林曦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信封,撇了撇嘴角,放在桌上的手指忍不住捻了捻,才慢吞吞地走到书桌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叠信纸,犹豫了良久才微红着脸放进了信封内。 心里乱成一团麻,想着写了就写了,他看了要是敢笑话自己,今后不再理他便是。 暗卫吃了饭洗漱完毕再来的时候,看到林曦正端坐在桌前认真看书,桌边依旧放着那个信封。 眼睛一瞄,一看便是加厚了许多,顿时放下心来,满心欢喜地取走了。 “公子,属下这便去了。” 林曦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 三月之后西边的捷报便到了。 睿亲王不愧为大夏的元帅,在镇西王府覆灭之下,顺利收编府军和西边军,共组成西北军,严守住西境边关,没让胡奴西夷联军进得一里。 战事进入到胶着阶段,不过随着时间推进,想必胜利是早晚的事。 而此时的林曦正为赵元荣准备第四次施针,不同于往次,九皇子赵靖宇这次站于一侧观摩着。 “荣儿冷不冷?” 林曦净了手,一边整理着针石布包,一边转头轻声问着赤.身躺在榻上的赵元荣。 一回生二回熟,三次之后,面对接下来的生不如死赵元荣虽早有准备,依旧是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曦,让人瞬间心软。 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侧目看了眼赵靖宇,本想将这位也请出去的,只是好歹也是位皇子,又再三保证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林曦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 每次施针,对赵元荣来说是生死考验,对林曦也是一次极大的精神气消耗,拔完最后一根针,林曦的眼前便模糊成一片,怔然片刻之后才清晰起来。 身后的团团圆圆早已经将赵元荣裹了个严实,只是孩子依旧青白着脸色,浓重着急喘,仿佛下一息就熬不过来一般,整个过程给赵靖宇带来极大的震撼。 这位在宫中集宠爱于一身的世子爷,在那一日发了一顿脾气后,宫中再无人敢怠慢与他,人小娇气又骄纵,却不想能够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赵靖宇握紧了拳头,林曦的九转九回之法他并非毫无所知……而赵元荣身中的冷梅之毒让他想起了母亲…… 这次赵元荣请了多日的假,两人便在白府暂时住了下来。 赵靖宇点着油灯,翻看着一本书,封面无字,有些陈旧,显然是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 好些字他才刚刚认识,有一些还认不全,然而这并不打紧,在他幼时他的母妃便教过他。慢慢回想起来,早在敏妃严厉地让自己的儿子未读书先学医药开始,似乎已经能够预见接下去的事情了。 赵靖宇咬着唇,眼神慢慢地坚定起来,他拿着书起身离开了客房。 敏妃其实并非字里带敏,而是姓闵。 “老夫有一孙女已逝,却不知葬在何处,你若是恰巧知道,便……” 林曦震惊地望着赵靖宇,闽大夫临走之前的话语忽然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世界可真小,他本以为找不到那位闽小姐了,却不想是进了宫,还留下了孩子。 “闽行是殿下的外祖。” 赵靖宇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清楚,母妃未说。” 然而白字黑字,那本医书的字迹林曦一眼便可以确认就是闽大夫的,旁边还有娟丽的小字做注。 他拿起来翻了翻,九转九回针,在这本书中还并不成熟,并不如自己所学的细致,可见当时闽大夫也不过是刚刚有个设想罢了。 接着后面的“冷梅”之毒更是大篇幅,似乎九转九回便是为了解“冷梅”研究的。 交好赵元荣一个劲地想要见他,饶了一大圈……林曦放下书,看着赵靖宇冷静地问:“闽大夫于曦有救命之恩,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身上并无太大的利用价值,唯一可以做文章的只有赵元荣,还有……掌握西北几十万大军的赵靖宜。 知道这个关系的人不多,但不一定无人知晓。 林曦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发紧,眼神锐利。 只要是皇子,谁没做过坐拥天下的美梦? 然而赵靖宇却忽然撩膝跪于林曦的面前,抬头坚定看着他,“我想向您学医。” 闻言林曦讶然无比。 94.九皇子请求学医 林曦幼时坎坷,一直陪在身边的除了父亲也就是闽大夫了。 这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闽大夫临走前心心念念的只有敏妃娘娘,如今敏妃不在,这唯一能让他报恩的似乎也只有面前这位九皇子。 林曦怔然片刻之后,立刻如同烫了脚般站起来。 “殿下,您实在不必如此这般。” 再怎么样,这位都是皇子呀,林曦急急忙忙地俯下身将赵靖宇扶了起来。 赵靖宇面露苦笑,“林叔,若不是荣儿恰好做了我的伴读,谁又把我当个皇子看呢?” 赵靖宇说完倒也不再坚持,站起来目光殷切地望向林曦。 这个要求实在不过分,就是为了闽大夫林曦也拒绝不了,只是皇家向来复杂,他又和赵靖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想来还需谨慎一些。 想来想起,林曦只能说:“殿下若只是闲来兴致想要知晓个一二,这倒也无妨,荣儿每隔十日来见我,届时一起探讨便是,说实话,对于医术我也并不精通。” “众人传闻林叔医术高超,已得外祖真传……” 林曦托着茶杯讪笑,“真是如此,我也不必考取功名了。” 林曦连哄带骗地将这位九殿下给送走,一转头就坐回了书桌前,抄起信纸给睿亲王写信。 那已经快马加鞭赶往西境的暗卫是追不回来了,林曦只能另起一封交代九殿下身世。 说起来林曦也算闽大夫半个徒弟,论起还是敏妃的小师叔……赵靖宇唤他林叔还小了他辈分,但是赵靖宇又是赵靖宜的堂弟,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称呼又高了他辈分。 林曦写了一半忽然停了笔墨,抽了抽嘴角,轻叹了口气,有幸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考虑到未来的另一半性别不对的问题,他蘸起浓墨将字迹掩盖,抽了张白纸重写了一次。 之后招了暗首让人送给赵靖宜。 这可是林公子第一次主动给他家王爷写信,暗首绷着的脸也不禁带上些笑意,一刻不耽搁地赶紧吩咐下去了。 这刚表明了心意,林公子的小手才不过摸了几把,也没好好亲近亲近,赵靖宜可是一到北境就憋着气卯足了劲要将胡奴尽快打回去,计划着早日回京城。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胡奴这次居然玩了心眼,战线直接拉到了西境,虽得了个西北大元帅,手上的兵力也翻了一番,然而镇西王府灭亡,他想回京的日子便遥遥无期了。 林曦一年的孝期已过,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出了孝便是十八,恐怕不需两年,永宁侯太夫人就会将他的婚事定下来。 想想就让人心焦,更何况从林曦的回信中可一点也看不出对他的情愫。 虽不期待柔情思念之语,但战场险象环生也不见担心挂念,每当收到京城来信,赵元帅的本就如同冷肃的脸色更是冰寒,将军们见了都躲着走。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这每月一日的冰冻期了,眼看着快马加鞭而来的暗卫进了帅府,大伙儿集体起身告辞,统一将屁点大的事压下,决定今日不再惊扰难得伤怀的元帅。 不过毕竟是好奇,纷纷停驻帅府院子里,翘首以待。 “张将军,你们在看什么?” 一个一身素白的女子带着丫鬟走进帅府,见此情形便好奇地问。 将军们回头,立刻讪笑地行礼,“郡主,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镇西王府的遗孤杨三小姐,镇西王府全部殉国忠心不二自然让夏景帝尤为触动,死去的人再怎么封赏也不过是多给了谥号追封罢了,却无遗脉能袭爵受祖蒙阴,杨三小姐便成了皇帝唯一能够补偿之人,是以立刻被封为郡主,给予了一片富饶的封地,请回京城,这些也跟随着赵靖宜的诏令一同前来。 杨三小姐欠了欠身回礼道:“靖宜哥哥……元帅的帅袍之前不是破了吗,我刚补好,便送来给他试试。各位将军为何站在院子里?元帅可有要事?” 张将军嘿嘿笑了两声,正要说话,便听到宋将军横了他一眼道:“我们已经禀告完毕,正要回去,郡主请便。” 杨三小姐眼中有了一丝疑惑,正想再询问些什么,就见几个将军纷纷拱了拱手离了帅府。 走出帅府,张将军便用手肘捅了捅宋将军,“你干啥不让我说,郡主人挺好的,也挺可怜。” 宋将军白了他一眼,“没说不好,只是元帅不是已经有心慕之人了吗?你我凑什么热闹。” “我看元帅一头热,这不担心嘛!” 个中滋味,元帅估计还甘之如饴呢,瞎操心,宋将军没理他自己走了。 “哎,老宋。”张将军挠了挠头,追了过去。 赵靖宜接过信封顿时一顿,狐疑地摸了摸,手感似乎与往月不一样。 “王爷,林公子写了很久。”暗卫忍不住咧开嘴,“还多问了属下几句。” 虽然林公子只不过是问了战事,但是王爷打仗,不就是表明关心王爷穑 赵靖宜微微翘起嘴角,心情立刻愉悦了起来,他小心地拆了信,一边问:“他可好?气色看起来如何?有没有瘦了?可有人为难他?荣儿呢?宫里头不比外面自在。” 暗卫一一答了,“林公子看起来气色不错,属下问过伺候林公子的丫鬟了,最近几月也没有得病,只有几日没有精神,可已经好了。世子年纪虽小,但行事稳重,太后和皇上极为看重他,每隔十日来看望林公子,一月前林公子给世子施了针,也是顺利。白老先生身子骨依旧硬朗,跟林公子师徒相得益彰,王爷可不必担心。还有这是林公子托属下给您的望远镜。” 儿子和心上人一切安好便是最好,赵靖宜虽脸上无多表情,但眼中还是带着淡淡笑意,点了点头,“将望远镜交给宋将军。” 接着便挥手让人退出去,打开信,抑制不住欢喜地看起来,一字一句尤为仔细。 林曦第一次给他些如此长的信,若不激动自是假的,特别是看到最后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关心还有想念,心中简直如咕噜噜沸腾的水般。 可怜见的,总算不是自己一头热了。 赵靖宜似乎可以想象林曦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又忍不住表露心迹的小模样,心里一阵火热,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搂进怀里狠狠地揉上几下。 这时门口传来亲兵的禀告,“王爷,郡主来了。” 赵靖宜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还是将林曦的信件整理好,准备晚上回了卧房再仔细看一遍。 杨三小姐推开门,正看见赵靖宜正襟危坐地看着自己,眼见地发现他手边放着一封信件,想必是从京城来的。 细看了看赵靖宜的脸色,似乎没什么不妥,便放下心来。 “郡主有事?” 杨三小姐笑着朝赵靖宜欠了欠身,接过身边丫鬟手里的帅袍说:“前些日子发现靖宜哥哥的帅袍破了,便自作主张地拿来修补了一下,我怕自己手艺不好漏了针脚,靖宜哥哥要不要试试看,不好地方还能再改改。” 赵靖宜闻言诧异了一下,站起来,“郡主尊贵如何亲自动手,交给下人去做就是了。” 杨三小姐连忙抖开袍子给赵靖宜披上,细心地压好边角,“这是我做惯的,爹爹哥哥杀敌卫国之时,全城戒备,我一介女流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便只能带着妇孺孩子在后面烧饭洗衣照顾伤者……” 想到父兄,空落的镇西王府,她的眼中一阵伤感落寞,不过很快振作了起来,扬起笑容道:“这手艺嘛,也就慢慢练出来了,什么郡主不郡主的,靖宜哥哥不嫌弃就好。” “挺好,多谢。”赵靖宜试了试,便脱了下来,唤了一个亲卫让他收好。 看着这么一个小姑娘,赵靖宜说不同情也是假的,便缓声道:“这里毕竟不安稳,朝廷封赏已下,太后想接郡主入宫陪伴,你若是愿意,本帅派人护送你回京。” 太后娘娘一听说杨三小姐的遭遇,怜其孤弱便下了懿旨接她进宫,说是陪伴,更是给予体面,也是恩赐,今后找了婆家便有了太后撑腰也就不敢怠慢。 杨三小姐神色一怔,手掌轻轻握了拳,摇了摇头。 想到杨三小姐从小在镇西王府长大,京城也不过去了几趟罢了,赵靖宜自然不会勉强,想着等京城来了人再说。 袍子送了,试也试过了,见杨三小姐还不理去,想着应该还有事情要说,赵靖宜便等着她开口。 然而怎么可能还有事情,连几位将军都看得出来。 可惜赵元帅一心想着他家的林公子,本就不耐烦,如今不过是看在镇西王府的面上耐着性子等着罢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杨三小姐强笑了寻着话题,目光便落在那信上,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然而每月一次,凭着杨三小姐的直觉总觉得有些异样,加上若有若无的传闻,她极为好奇。 然而不等她寻着一个好起头,门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卫甲回来了。” 亲卫话音刚落,赵靖宜的神色一凛,拿起那封心收进怀中便抬脚出了院门,回头还不忘吩咐,“送郡主回去。” 赵靖宜是意外又不意外地望着卫甲手上的密函。 既然丢了江南银库,若想压过梁王一头,怎么可能不找一个拢钱迅速的路子? 然而凭着蜀王的品性,赵靖宜一点也不指望他会寻一条正当的路径。 边防走私,再加上兵器交易,可不单单只是暴利! 赵靖宜接过信函,脸色极为平静地看起来。 卫甲喘了口气,禀告道:“王爷,张吉交代,从去岁皇上决定动江南开始,这个交易便已经开始了,他不管交易,谭元告知他只管放行便能从中抽利。谭元是蜀王家奴,面上因犯了事,被逐出蜀王府,事实上却来到了西境,跟西夷搭上关系,来往牵线捞钱。张吉刚开始不信,后来蜀王许诺三年之后升为总兵还留了手书才听命行事,手书上有蜀王私印。王爷都在这里。” 赵靖宜冷笑了一声,“张吉人呢?” “已经看押起来。” “处死。” “是。” 赵靖宜忽然说:“边防参将战死沙场本就寻常。” 这暂时是打算按兵不动了,卫甲领命,然后继续禀告:“还有一事,属下发现蜀王在永州附近有座私矿,雇佣的却是西夷人。镇西王府似知道此事,卫丁在镇西王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密折,然而还未送出去胡奴和西夷的联军就到了,然后再也没能送出去……” 这封奏折从卫甲的怀中掏出来恭敬地交给赵靖宜。 赵靖宜的眸光越发地寒冷,“仔细地查,攻城前夕,西境城内可有外矣出入。” 卫甲听得冷汗都要掉下来了,蜀王没那么大的胆子。 可是一但深入寻得蛛丝马迹却能发现,这龙子龙孙的胆量只有更大没有最大。 赵靖宜周身的寒气仿佛能够摄人一般,然而论哪个血战沙场的将士发现自己并非死在敌军的枪下,而是自己人的暗箭之中,怕也是不能瞑目的。 赵靖宜突然感觉意兴阑珊。 不过他毕竟意志坚定,在无人灯下,看着林曦略微絮叨地讲述日常,从日常说到朝政和思想,本严肃地话题再突然神来添上一句对他的怨怒,显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还有最后直白的一句“你若是在就好了”,心中的寒冷似乎马上驱逐了出去。 95.除夕新年去一年 年底萧玉祺娶了江家小姐,吹吹打打很是热闹,不过毕竟比不得萧玉衡。 而萧锦兰的日子便定在正月之前了。 虽不是正式嫁娶,但毕竟是侧妃,也能上皇家玉碟,梁王府颇为重视。 即使再不愿意,御赐之下,永宁侯府也只能欢欢喜喜地准备萧锦兰出嫁。 “二小姐,梅姨娘来了。” 前一日晚,本该由刘氏教导夫妻之礼,不过自事情定下来,梅氏诸多挑剔及挑衅,刘氏乐得不插手,也就懒得过来。 萧锦兰的视线从铺展的礼服上挪开,而梅氏也进了屋子,丫鬟欠了欠身,留下这对母女谈话。 “真是漂亮,瞧这刺绣,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王爷是多费心了,二小姐穿上一定能让王爷移不开眼睛。” 梅氏一眼就看到这吉服,眼睛闪闪发亮,洁白秀美的手抚摸那纹理清晰的绣图,满心欢喜。 萧锦兰闻言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漂亮是真的漂亮,然而却是玫红色。 梅姨娘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拉着萧锦兰在床榻上坐了下。 四下无人,梅姨娘有些话也不再忌讳。 “娘知道,你不高兴,谁不想要穿着大红喜服堂堂正正地拜堂成亲,可是娘不争气,你跟着娘也低人一等,不然凭兰儿的品貌何愁嫁不了一个好人家,做正房夫人。”说到这里,梅姨娘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不屑地说,“你爹也不是没相过,可相的不是门面好看内里空空的破落户,就是草根出生会读几个字的穷酸,难不成要你填了嫁妆供他?等他出人头地,你都成了黄脸婆了,这种人一旦高中,必定买妾买婢,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梅姨娘挖苦完,看萧锦兰默不作声无动于衷,只能握住她的手再叹一声,“你的心思,娘知道。早些时候老夫人提起,娘没同意,却没想到,那病秧子……”看萧锦兰皱了眉头,梅姨娘便换了称呼,“如今的表少爷是不错,前程是早晚的事,家有恒产,上面也没公婆要伺候,又是你爹的亲外甥,亲上加亲,再好不过的事……” “姨娘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萧锦兰忽然道。 梅姨娘噎了一下,握紧女儿的手,低声道:“女儿啊,再怎么好又怎么比得上皇家,娘虽是一介妇人,也知道将来……不是梁王便是蜀王的,宫中以贵妃为大,梁王又占长,素来名声比蜀王好,你若嫁了梁王,若再有了儿子,还愁没有将来吗?再说你四舅舅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你大姐夫可是执掌西北重兵的元帅,梁王岂会不重视你?至于表少爷……你便忘了,他对你若有情意也就罢了,如今看来不过是你一厢情愿而已。” 最后一句话让萧锦兰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 “再者你也知道他将来未必能好,与皇子作对,能得善终者又有几人?你好好想想,娘总是为了你好。” 萧锦兰再也没有话说,曾几何时,她还对太夫人当时一头热的安排心存不满,对林曦满身挑剔,总以为只有如睿亲王那般身份高贵又英武之人才配得上自己。可不知又是何时,却变得移不开视线,林曦的温文如玉,淡定从容姿态越发顺眼,期待起太夫人再一次的牵线搭桥。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曾经向往的王府生活即将开始,而且不止是亲王府,还是皇子府,说不定将来还有皇宫。 萧锦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握紧,只察觉到疼痛,才回过神缓缓地放开,仿佛在慢慢地打开心中的结。 “娘,我明白了。”她轻声地说,又坚定地说。 梅姨娘顿时喜笑颜开,“我的好女儿,就是应该这样,你放心将来你绝对不会比萧锦馨那丫头过地如意,等着,等着她们向你磕头的那一天。” 萧锦兰进了梁王府之后便是春节。 学院早就闭了学,朝廷罢朝,而侯府的马车也早早停在白府门口,等着接表少爷回去过年。 白老先生直接拒绝了林曦邀请,一人坐在廊下就看着小徒弟上了侯府的马车离去,不禁生出一种孤独感。 “这一个回不了京,一个又回了家,就留老夫孤寡,当真没良心。”白老先生望着纷纷白雪,心中酸楚简直无法言表,喝一杯热茶都暖不了心中的苦寒。 然而过了一个时辰,却不想转了一圈,林曦又转了回来,笑咪咪地朝白老先生一拱手。 “就知道您不会老老实实地去城东白府,师兄不在,学生哪能抛下您独自走呢。” 白老先生看着小徒弟站在院中,如青松挺拔,白色的披风迎着纯白的雪朝自己微笑,忽然鼻子一酸,嗫了嗫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咕噜噜地如沸水溢满。 过了良久才一撇脸道:“操心了大半年还不够,这大过年还赖着不走,哪有你这般做学生的。” 就嘴硬,侧过脸就以为看不到你眼睛红了?林曦心里腹诽了一句。 不过还是得好言相劝,老小儿嘛。 “是学生不舍得,还请老师收留我过年,可别将我赶出去才好。” 外面真冷,林曦说着便走进了廊里,周妈妈和俩丫头赶紧帮他掸了掸身上的雪,一个热乎的暖炉塞进了他的手里。 白老先生瞄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声,“一个人才自在。”便转了身进了屋内。 这小徒弟的身体还比不上他,怕冷的很,廊下雪景是不错,可也穿风,冷。 老头儿就得哄着,林曦弯着眉眼快步跟上。 “侯府那边……” “已经禀了外祖母,她老人家让我不着急回去,等到了正月里再去拜年即可。” 白老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顿时舒展开来。 白府上下也是极为高兴,往年清清冷冷,这会儿林少爷在,可就热闹起来了。 至于那位大弟子,白老先生如今万事有小徒弟,已经不指望了。 不过幸好在除夕前一日,朝廷派去犒赏的天使回来了。 当日睿王府的曹公公到了白府,跟随他过来的还有满满的几车年礼。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今日刚运送过来的,都是那边的土仪和山货,给老先生和林公子尝个鲜,过年加个菜。” 曹公公极为尊敬对白老先生行礼,歉意地说,“王爷特意交代了,久不在老先生跟前尽孝他心中实在愧疚不安,待到边境安定,回来定由老先生责罚。这次寻了两支百年老参,特地孝敬您老人家。” 说着送上赵靖宜的信。 “家国天下,忠孝不得两全,不必如此。”白老先生虽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最为挂念大徒弟,如今却是安定下来,接了信。 接下来曹公公加深了脸上的笑容,眯着小眼睛乐呵呵地望向林曦,“林公子,王爷这段日子可是高兴,您做的望远镜帮上大忙了,王爷说了,也就只有您心里挂念他,时时刻刻为他着想,又有您在老先生面前替他尽孝,他极为放心,特意吩咐了,今后您就是他,睿王府上下都听您的。” 饶是再怎么淡定,林曦也忍不住偷偷瞄了眼白老先生,见老师似无所觉才瞪了曹公公一眼,后者笑得越发没眼睛了。 只能硬着头皮说:“师兄过奖了。” 这好不容松了口,曹公公也替他家王爷高兴,“不过奖不过奖,公子若有吩咐,请直接示下便是。” 睿王府的年礼一到,这年也就到了。 至于永宁侯府那边,没了林曦和赵元荣,也不过是象征性地人情往来,派人送了礼便罢了。 晚间林曦以茶代酒陪白老先生小酌一盅,服侍了老人家就寝才回了自己屋子。 夜灯下,林曦读着赵靖宜的信,发现高高在上的王爷一旦变得情意绵绵,这说起情话来也颇为不要脸。 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他一粗人,看不懂的好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都被用烂了,能有点新意吗? …… 林曦一边腹诽,一边红着脸一字一句地看着。 两辈子了,除了父母,总算有这么一个人将他放在心尖尖上,想来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这个时候,再回想起当时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初次见面,似乎这人也没这么可恶了。 醒来的时候这信还捏在自己的手上,门口传来圆圆的声音,林曦匆忙地将信收好才换了人进来。 洗漱更衣,今日是除夕,要守岁的。 “咦,这件披风是从哪儿来的?”林曦摸着身上光滑柔软的雪白披风,不似从前的那一件,不解地问。 圆圆说:“昨日睿王府送来的,指明了送给您的呢。奴婢看了,可是上好的雪貂皮,就脖子一圈是火狐毛,还是只小狐狸的皮毛,柔软不扎人,还有一顶帽子一起配的,少爷穿上可真好看,暖和吗?” 那必须是暖和的!林曦不说话了,只是扬起嘴角,弯了眉眼。 “少爷,还有一套小的,一模一样呢,肯定是给世子的,王爷可真有心。” 连亲子装都有了呀,林曦伸手摸了摸,越发觉得柔软。 “好好收着,等荣儿回来便给他换上。” 一整日,林曦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白老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冷哼了几次,在小徒弟傻傻的笑容中也没了意思。 除夕晚上,赵元荣终究没能出宫与林曦守岁。 不过西北虽战事连连,但依旧未沦陷一寸土地,宫中大宴,赵元荣的赏赐远远多过其他皇子皇孙,连带着九皇子也受了褒奖。 第二日大年初一,林曦便回了永宁侯府拜年。 听说萧锦兰进了梁王府颇得梁王宠爱,正月初二还放她回侯府如同归省一般。 林曦给太夫人请安之时还看了她一眼,满目翠华,穿着侧妃的礼服,矜持又骄傲,那总是用柔柔的嗓子说话的姑娘终究成了千篇一律的贵妇。 晚些时候梁王还特地上门过来接她,永宁侯府的男人们作陪喝了一盅。 等萧锦兰一走,没过了几日,梅姨娘便告了病,太夫人做主送到了庄子里去静养了。 而赵元荣终于被恩准出宫来外家,这个时候九皇子没再跟过来。 林曦特地等在了宫门口犹如后世的家长站于学校门外等着放学的孩子。 本是再寻常之事,但一直在宫中小心谨慎的赵元荣见到自家表舅那辆熟悉的马车,如雏鸟归巢般瞬间红了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埋进了林曦的怀里。 甥舅两人依旧住在揽月轩里。 晚间就寝,犹如之前,许久没跟表舅一起睡的赵元荣窝在林曦怀里笑眯眯,笑眯眯地,不老实地滚来滚去。 “赶紧睡。”林曦忍无可忍,拍了他屁股才肯安分下来。 赵元荣搂紧了林曦的胳膊,轻声唤道:“表舅?” 他睁着眼睛使劲地看着林曦,即使没有烛光,林曦也能感受到那股视线,实在让他无可奈何。 “又作什?” 赵元荣小声说:“您就答应父王。” 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赵元荣紧张地放轻呼吸,可没等来林曦的回答,心情不禁慢慢地低落下来。 然而正当他闭着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响,“早答应了。” 除夕夜晚,宫里放烟花,那璀璨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如今赵元荣的心里也砰砰砰地放了起来,心花顿时怒放! 他觉得这是今年最好的新年之礼了。 96.三年孝期过 日子过得飞快,三年的孝期说长也到了。 对着林青的牌位深深地拜了拜,起身接过燃香,插在了牌位前的香炉里,林曦这便除服了。 当初瘦小病弱的少年如今变得健康俊秀,看起来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林管家等林家仆妇看着面前的林曦一时忍不住红了眼睛,“少爷这便是大人了,得支撑起林家的门楣,老爷夫人天上看着也会安心的。” 林曦郑重地点了点头。 “少爷,卢妈妈来了。” 林曦带着人走出了内室,正好看到刘氏跟前的卢妈妈领着一帮丫鬟婆子走进来。 见到林曦,顿时笑容满面,“表少爷安,今日表少爷除服,不必再穿素色衣裳了,夫人早已经准备了各色各样的衣裳摆饰,今后给表少爷出门交友各种场合穿,还有揽月轩的摆设也该换一换。” 刘氏不论何时,面上总是做的面面俱到。 “让大舅母费心了,卢妈妈辛苦。” 林曦道了谢,周妈妈便带着俩丫头迎上去送了封红,接了东西。 “表少爷可是说笑了,这是老奴应当的,若这儿还缺什么,只管找老奴,夫人早就发下话来,必不能委屈了表少爷。” 林曦颔首笑了笑,他与刘氏之间如今变得比较微妙。 三年来,在外人眼里赵元荣依旧亲近外家,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位世子爷真正信赖的却是这位表舅,反而至姻亲永宁侯府到了个尴尬的地界。 然而孩子小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一蹲西北两年多的睿王爷,完全是跟着这位风向走,林曦人在哪儿,厚礼就往哪儿送,不管是永宁侯府还是城西白府,相当不给情面。 但再怎么不满,又能如何呢?萧锦馨就是恨得扯破了帕子也改变不了圣眷在浓的亲王主意。 而对于整个永宁侯府来说,林曦的父族几乎没有了,永宁侯府是唯一的亲族,只要大方向不变,赵靖宜亲近谁都不打紧。 特别是现在萧锦兰嫁了梁王府,若不想参与夺嫡的旋涡中,太需要睿王府的支持了。 是以,永宁侯府对林曦越发的礼遇,又兼之林曦自己也争气,孝期一过便能下场了。 卢妈妈前脚刚走,后脚任妈妈就来了,也是带了一堆的东西过来。 “老夫人可是藏了好多好东西给表少爷,如今除了服,总算是能用上了,瞧,这就催着让老奴给送过来了。” 林曦拱了拱手,笑道:“外祖母总是最疼我的,等稍稍安顿,我便给她老人家请安。” “可不正是这个意思么,老夫人就盼着表少爷过去说说话。” 又叨扰了一番,任妈妈心满意足地走了。 永宁侯府晚上设家宴,给林曦作除服礼。 天色还早,林曦正陪着太夫人说话。 “年轻就应该穿亮些衣裳,看起来精神。” 太夫人看着一身蓝色绣边的林曦,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也是外祖母眼光好,选得好。”林曦笑着恭维道。 太夫人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除了服,就要更加用心读书,白老先生说今年就让你下场,可是有把握?” 林曦道:“最近老师让我做了几套前些年的卷子,都能答得上来,不敢说万无一失,不过把握总有几分。” 太夫人欣慰地柔和了眼睛,“那已是极好了,曦儿定是能中的,若是能考的秀才,外祖母必定为你择一名门淑女。” 林曦刚弯了眼睛,嘴角的笑容就僵硬了。 这要求也太低了。 只能硬着头皮说:“……不过是个秀才,京城里一块砖头砸下去都有好几个进士呢,怎么说也得等孙儿考上举人才是?” 太夫人看林曦那结舌的样子,啼笑皆非,嗔了他一眼,“放心,外祖母早已相看了几家,好些女孩儿都是不错的,对方也有那意思。你不过才认认真真地读了三年书就能考了秀才,如我们这般家世,举人进士不过是早晚的事,都是聪明人,上哪儿去找如我外孙这般品貌的人?” 您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外祖母实不必如此费心,曦儿想先立业,还……不打算成家。” “胡说!历来男子先成家后立业,难不成考不上进士你就一辈子不成亲了?林家可就只有你一根独苗了,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林曦一眼,“这事你不需管,老老实实下场就是了。”又皱了皱眉,忽然道,“难不成你当真对兰丫头……” 林曦闻言立刻惊悚了,忙摇头,“表妹都已出嫁,您可别乱说呀!” 要不是当初您老乱点鸳鸯谱,至于闹得几乎人尽皆知吗? 太夫人看了他几眼,盯着林曦无辜的眼睛良久,才放心下来,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亲事老婆子自会安排妥当,必不会委屈你。” 这是没有反驳的余地了,林曦扯了扯嘴角,想到远方的赵靖宜,前方路途阻碍重重,不知道那位神通广大的亲王殿下可有招应对? 哦,对了,最近的回信,这人似乎要班师回朝了。 家宴上,男女分席。 四舅舅萧云宣管着五城兵马司,离御前较近,消息也是极为灵通。 “皇上最近心情极好,西北大捷,打了三年,终于快要结束,估计再过不久睿王爷得凯旋了。” 萧玉衡接口道:“正是,臣下拟了不少折子,都是封赏的,说的就是这个事,也是喜事。” 林曦这个早知道了,不过赵靖宜回信中总是不写确切的消息,如今能从舅舅和表兄口中得知,心里也不禁雀跃了一番,这就是说人确实要回来了。 永宁侯说:“若是赶得早,正好回来过个年。” 而女眷这边则更多关注的是那位朝廷亲封的静安郡主。 单氏说:“早前太后便要接回京中,只是这位郡主一直不肯,才拖到至今,如今大军班师回朝,也该来了。” 刘氏抿着帕子,“也是可怜的,镇西王府一亡,即使是郡主也是个孤女,今后也不知能依靠谁。” 太夫人道:“且看着。” 林曦再次收到赵靖宜回信的时候,西北军已经开拔回朝了,算算日子,如永宁侯所说可以赶得上春节。 十一月,林曦下场,天气已经冷了。 一早白府上下便忙活开来,整理衣裳,特别是厚的棉衣,准备吃食,易藏不易坏,检查纸笔等,简直就是除了林曦所有人都忙碌着。 “不过是场小试,紧张什么,该怎么就怎么样,等进了春闱再大动干戈不迟。”白老先生坐在一旁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眼皮子跳了跳,嫌弃地对林曦挥了挥手,“走走走,尽早去尽早回。” 林曦也不恼,由着周妈妈给他披上披风,笑着朝白老先生恭敬地行了礼:“老师,学生这就去了。” 白老先生的目光将林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瞄了瞄身后小厮手里提的篮子,看是一切妥当才“嗯”了一声。 “若是进不了前五,今后就别考了,趁早熄了心思,没得丢老夫的面子。” 周妈妈等人听了脸色一变,然而林曦却依旧面色如常,还是笑眯眯地应了声,“是,定不辱没老师之名。” 看样子颇为胸有成竹。 睿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外,见林曦出来,立刻殷勤地打起帘子,马车里,里面一应用具皆有,还放着小暖炉,“今日路上挤,曹公公一早便吩咐小的等候公子,公子请。”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推辞的。 王府的马车无人没有眼色地阻挡,一路都很通畅,行到中途一队人马似很紧急地疾驰而过,风尘仆仆,似是从城外而来。 林曦面露疑惑,看衣着制式却是西北军。 “这是先头传令官,看样子王爷回朝离京城没有几天了,说不得公子出了院门就能看到王爷。” 林曦眯起眼睛,愉快地勾起唇角。 院试不过是科举漫漫长路中的起始段,说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若能有一日如萧玉衡那般高中红榜,幸得金殿才会广为关注。 来考试的普遍年纪不大,大多如林曦这般弱冠青年,神童毕竟少数,倒是见到几个白了头发的。 与林曦相熟的还有几位白家学馆一同授学的学生,年纪都比林曦小,看见了也多是打声招呼。 “把篮子给我,都回去。” 此等仗势,早在后世林曦就已经体会多次,是以并不露怯,也觉寻常。 林方将提篮和食盒交给林曦,眼巴巴地说:“夜里寒冷,少爷可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不住,可千万不能逞强了,老爹嘱咐小的就在这附近住着,一定等少爷出来。” 林曦一笑,颔首,便转身进了考场,由得搜身后,进了里面隔间。 三日后院门大开,林公子施施然地挎着篮子走出考场大门,与同窗拱手话别。 林家仆从立刻一哄而上,嘘寒问暖自是不绝。 圆圆给林曦披上厚实的披风御寒,林曦一看却是赵靖宜送的那件雪貂皮子的。 林方禀告:“少爷,王爷的兵马已经到了城外,正等着奉召入城,皇上宣旨,让文武百官城外迎接。” 林曦惊讶,“这么快?” 团团说:“可不是,全城的百姓都出动了,睿王爷这次又打了个胜仗,咱们大夏可是长脸。若不是少年您考试呢,奴婢们也要去凑个新鲜的。” 林曦也不知道这心里突然变得什么滋味,总觉得心跳快了一些,就想飞去城外好好见见那人。 走之前可是英俊挺拔分外养眼,不知三年未见是否还认得原来样貌。那张总是瘫着的脸,能否露个笑容给他?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萧玉祺下了马,拍着林曦的肩膀大笑,“表弟考得如何?” “尚可。”林曦扬起的脸上看着萧玉祺眉尾微挑。 萧玉祺解释道:“今日睿王爷回朝,皇上命百官迎接,今日便只有我得空了,表弟可别觉得怠慢。” 林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有二表哥能来迎接,我心中已是极高兴了。” “那便好,在里面待了三日可是不好受,赶紧上马车,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家中都已经备好,晚上给你庆功。” 萧玉祺一说,林曦感觉身上便有些难受,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他又向来精细爱净……只是他的目光望向城门,心中一哂,虽说迟早是要见的,却总是想着尽快。 “这个不急,表哥不想见见王爷风姿,大军入城吗?”林曦眨眨眼睛。 是个男人总是向往沙场走一遭,萧玉祺自是不例外,若不是家中男丁无人空闲,非得让他来接表弟,他早就订好了厢房占得绝佳视野了。 如今林曦如此上道,萧玉祺犹豫了一息便高兴地答应了。 “既然表弟有这闲情,表哥自是应当陪同。” 97.阁楼上的林公子 城门外,旌旗猎猎,白马嘶鸣,军队延绵望不到尾。 文武百官列丈,梁王蜀王当先,领圣旨迎接凯旋胜利之军。 帅旗之下,身披帅袍,腰侧挎剑的睿亲王带领亲兵下了骏马,单膝跪地。 梁王年长,手执圣旨,展开,宣读。 满篇赞扬之词,赵靖宜亲王的爵位从三代后递减直接变成世袭罔替,又有众多将领论功行赏齐齐升职,边陲牺牲兵将的家眷抚恤安定,一派喜气洋洋。 梁王扯着嗓子吼了半晌才读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靖宜伏地谢恩,起身后接过圣旨。 蜀王眯着眼睛看梁王清了清嗓子,便笑着上前,正想捶赵靖宜一拳,却发现沙场归来的堂弟满身摄人的气势,戾气不减,只要将抬起手顺势抵到嘴边轻咳一声道:“三年不见,靖宜看起来真是越发威武了,睿亲王的威名即使是在京也响彻朝野,让哥哥我好生羡慕呀。” 赵靖宜严肃的脸上,紧抿的唇微微扬起唇角,说:“蜀王兄的情意,弟弟一直记在心里。” 蜀王闻言哈哈大笑,“你啊,咱们兄弟有什么可分生的,应该的。” 赵靖宜未语,梁王看了蜀王和他一眼,眼神中不免露出一丝狐疑。 蜀王略为得意,正想再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父王!” 赵靖宜锐利的眼睛立刻一亮,严肃的神情顿时柔和下来。 父子三年未见,没有再打搅的道理,两王很自觉地让开了身。 一个小小的身影便跑了过来,赵靖宜矮身一捞便将赵元荣捞进怀里。 “荣儿。” 离开时儿子刚六岁,如今已是八岁,那奶香味褪去,已经有了少年的影子。 赵元荣抱着唯一的儿子,一时感到眼眶发热。 之前再怎么无理打闹,父亲回来才真正有了依靠,赵元荣依偎在宽阔的胸膛,坐在坚实的臂膀上,激动地搂紧赵靖宜的脖子,眼睛却是发亮。 年十二的赵靖宇跟着站在众位皇亲国戚之中,安静地看着那位传闻中的英勇无畏的堂兄,直到赵靖宜的目光一下子对了过来。 心跳蓦地增快了几分,强忍着慢慢而不显慌乱地移开,那眼神真是锐利,他即使想也坚持不了对视下去。 再看站于两旁微笑地哥哥们,赵靖宇心中一嘲,一时闪过谁与争锋的念头。 毕竟在百官的面前,让赵元荣亲来迎接已是皇帝开恩,若是再旁若无人地亲近便有失体统,横竖今后有的是时间,赵靖宇便将儿子放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免又是感慨,“荣儿长高了,也重了。” 脸上有肉,面色红润,跑过来的样子也有劲,可见被照顾的很好。 赵元荣立刻笑得如同春日阳光。 梁王伸了脖子看向军队的方向,见一队兵马维护着一辆马车,便问:“那里可是静安郡主?” 赵靖宜点头,“正是。” 梁王和蜀王不约而同地走向马车,就见马车掀起了前帘,里面一位少女欠了欠身,说了些话。 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天色已是不早,赵靖宜抱起儿子回了帅旗下。 大黑马打了个响鼻,抬了抬蹄子,由着赵靖宜将赵元荣放在它的背上,接着赵靖宜翻身上马。等那边一说完,便扬起手,号角声齐齐响起,浑厚悠长。 赵元荣激动地摸了摸黑马的鬃毛,接着整个队伍便开动了,缓缓地进了城门。 主道两派,五城兵马早已出动,拦住两旁拥挤围观的百姓。 出征时百姓虽充满了信心,可毕竟带着担忧,而凯旋,那洋溢的便是浓浓的喜悦和自豪,更加热情更加爱戴。 欢呼,鲜花,手绢,荷包……真如同下雨一般。 赵靖宜无论何时,即使有皇子陪伴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跃跃欲试往他身上扔东西的大有人在。 可睿王爷无论何时都是面瘫着一张脸,神情冷得周围都不敢靠近,再者身上煞气浓重,生人勿近的模样,也却是让人不敢放肆,倒是便宜了身旁的副将。 然而谁有知道目不斜视的睿王爷正一刻不停地用眼角余光观察这街道两旁的阁楼。 “你表舅今日可会来?” 终于坐在前头的赵元荣听到他酝酿了许久的话。 赵元荣脸上瞬间灿烂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学着他父王冷下脸,作严肃状。 “表舅院试要考秀才。” 话音刚落赵元荣忽然感觉他父王的挺直的身体松了松,仿佛有些泄气。 赵靖宇皱起了眉,脸上的神情更冷,那他在这里给谁看?简直浪费时间! 双腿一夹马肚,却听到赵元荣又说:“不过今日是最后一日,此刻表舅应该出来了。” 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忽然加紧,大黑马的步子蓦地慢了下来,赵元荣靠着的胸膛仿佛更加挺拔,严正以待。 赵元荣感到不解,一抬头就看到赵靖宜紧抿着唇,目光正不动声色地往两旁看去,忽然醍醐灌顶,脸上的严肃是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笑眯眯地说:“父王,表舅说他答应您了。” 答应了什么,哪还需要你这小鬼说明,每月一回的信可不是白写的。 但是赵靖宜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柔和的表情,忍不住揉了揉赵元荣的脑袋,忽然眼角一个余光,顿住了。 日思夜想的林公子呀,正施施然地坐在一座酒楼的三楼厢房里,临窗喝茶来着,旁边更有一个萧二公子趴在窗前遮挡了大半个窗户。 然而赵靖宜就是硬生生地忽视了那么大一个的萧二公子,从可怜的窗户一角瞄到了林公子,之后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三年见不着面的…… 大黑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心情,放慢了步子。 “表弟,你快看,银甲长枪,各个精神饱满,这动作齐整的,步伐可真划一,莫不是训练有素,睿王爷怎能战胜胡奴和西夷,若我有幸能够走上一遭,就好了……” 看着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的萧玉祺,林曦眯起眼睛瞧着他占据了良好了视线,放下茶杯说:“表哥,再往前趴就该掉下去了。” “哎?”萧玉祺闻言讪笑地挠了挠头,往里挪了挪。 视线更加开阔了些,林曦可光明正大地往下看。 啧啧,似乎变黑了,也变瘦了,但脸上的轮廓更加明朗,眼窝深邃,眼睛明亮,很是精神。 曾今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总觉那张面瘫的脸目中无人,行事霸道专横,让他见了就想躲着走。 如今看对眼了,便是怎么看怎么心悦满意,严肃过分的脸便觉得认真负责,霸道的行事就成了刚绝果断。 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是而已。 打仗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事,能囫囵的回来便是幸事。 林曦内心无比喜悦,既然答应了,便也不必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见心有林曦的睿王爷一眼就看见了他,自是大大方方地望了回去,两人的视线一胶着在一起便分不开了。 赵靖宜从未发现自己会如十七八的毛头小子般这样焦躁,仿佛这马背上长了跳蚤,怎么也坐不稳当,恨不得立刻下马飞奔上楼一解相思之苦。 前路漫漫通往皇宫,兵士尚可尽早休整回家,想想他还得陛见禀报,进了宫少不得要拜见太后娘娘,这东拉西扯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再来个家宴…… 赵靖宜觉得半辈子所有的定力就放在这一天了,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是表舅哦,我看到了。” 坐在赵靖宜前面的赵元荣可没有他父王那么多顾及,小脸一扬,立刻灿烂了起来,抬起手臂就朝林曦挥手,口中一边还念叨,“父王,你看见了吗?表舅就坐在那里,还朝我笑呢,可好看了。” 那可不,稚气已脱,淡然儒雅,这么玉树临风的俊俏公子放哪儿都吸引人。 赵元荣那高兴的劲儿看得赵靖宜心中酸溜,但是一瞧到林公子披着他猎的雪貂披风,儿子也是如此打扮,这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的亲子装,瞬间让睿王爷心热乎了。 豪情壮志之下,忍不住道:“不是本王的还能是谁的。” 大黑马走得再慢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路过了窗下,赵靖宜强忍着没有回头,平顺地往前而去。 后面跟着一辆宽敞精致的马车,周围由护卫守着,看马车制式,想必便是之前众所周知的镇西王府遗孤,静安郡主了。 林曦瞟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既然已是望不到人,他便准备回去了,考了三天,浑身都不舒服。 “二表哥,走了。” 林曦与萧玉祺先行一步到达侯府,这会儿百官估计还在宫门前陛见。 先去了重锦堂,太夫人拉着他的手问:“可还顺利?卷子难不难?可有把握?” 林曦道:“卷子的题几本都答过。” 那便是胸有成竹了,太夫人高兴地阿弥陀佛了一声,便打发他出去了,“赶紧回去洗洗除除尘,去去乏,你舅舅和大表哥怕是还要些时候才回来,用些点心稍稍歇息躺会儿,等他们回来便开家宴。” 林曦自然说是,考场上睡不好吃不好,只见还兴奋着,如今却是困乏的很。 揽月轩里,周妈妈早带着丫鬟们将一切都备妥了,服侍着林曦洗漱,吃食,躺下,一应舒服差点让他直哼哼。 “还是家里好啊!”感慨了一声,便翘着嘴角直接睡过去了,这一睡便到了晚宴。 98.爱之珍之惜之 夏景帝一边听着述职禀告,一边打量着赵靖宜,看侄子的眼神是欣赏加赞赏,毫不掩饰。 沉默,能干,不惹是生非,不参与夺嫡,一心为国,打着灯笼都难找,夏景帝不只一次感慨若是他的儿子……这,不说也罢。 “大善,经此一战,西北至少能有十年太平,呵呵,皆是靖宜之功,朕果然没有看错。”夏景帝拍拍赵靖宜的肩膀,心情极好,“今日想必劳累,也就不设晚宴了,待明日众将士休整之后,再为尔等庆功。” “谢陛下!”赵靖宜低头敛目行礼。 夏景帝摆了摆手,失笑道:“嫡亲伯侄,作甚如此分生,这里又没有外人,太固执了可不好。” “礼不可废。” 真是不懂变通,夏景帝无奈,又感到欣慰,“也罢,待会儿去给你皇祖母请个安,这两年天天念叨你,知道你回来,可是高兴着呢。” 提到太后,赵靖宜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是,荣儿在宫中多亏太后和陛下照顾,臣侄感激在心。” “你啊!” 老太后一见到赵靖宜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好一阵念叨,又是伤怀又是高兴。 “谢佛祖保佑,总算是囫囵回来了,若是有个万一,将来去了地下哀家可怎么跟你父王交代。”说着说着就恼怒地横了夏景帝一眼,“也是皇帝不争气,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当用的,这次回来可不能再让他去了。” 面对太后,夏景帝只能赔笑着点头答应,不过短时间内也没什么战事,倒也无妨。 太后满意了,“荣儿呢,派人叫他过来,今日你们父子就留下陪哀家用饭,王府里都没什么人,冷清。” 其实一点也不冷清! 赵靖宜正想推辞,然而话语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来,因为宫女已经回禀,晚膳准备好了。 想早些时候见到林公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永宁侯府的家宴上林曦喝了点酒,这会儿出了孝便没什么忌口,敬着两个舅舅一杯,又有萧玉衡萧玉祺逮着灌了几杯,于是这一点就变得过了点。 林曦从不喝酒,酒量自是不行,稍微多一些便上脸,好在没有说胡话的毛病,安安静静地亮着眼睛端着酒杯。 萧玉衡有些不确定,端着杯子碰了碰林曦的,小声地问:“表弟,可是还行?” 说完就见林曦乖巧地点头,自己举起酒杯就要喝起来。 好,这已经高了。 他连忙按住林曦的酒杯,小心地取出,又吩咐丫鬟倒了碗茶给他,就见林曦默默地端起小口地喝着,默不作声,才放下心来。 这个小祖宗身体好不容易调理好了,还是悠着点。 萧云宣侧头看了一眼,失笑道:“这是醉了?” 萧家兄弟点了点头。 于是永宁侯发话:“那就扶回去歇息,今日劳累,不必太晚,就散了。” “多谢大少爷。” 团团圆圆扶过林曦,周妈妈向萧玉衡致谢。 萧玉衡摆摆手道:“曦儿喝多了,你们小心服侍着,有什么事,直接过来寻我便是。” 等萧玉衡一走,周妈妈便快步地走进内室,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林曦,头疼道:“这是喝了多少呀?” 林曦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头摇了摇又摆了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少爷,洗把脸,换身衣裳睡了可好?” 团团拧了热帕子,林曦睁着眼睛点点头,由着团团给他擦脸擦手,很是配合。 圆圆铺完了床出来,“少爷,起来一下,让奴婢给您换衣裳。” 林曦闻言便站了起来,伸开手。 两个丫头闷笑地互相看了一眼,林青从不敢给林曦喝酒,怕坏了身子,后来好了些,也没甚应酬,如今这放开了喝还是第一次,却不想他家少爷喝醉了是个如此乖巧听话的模样。 麻利地整理完,两丫头便引着林曦走到床边,“少爷,这边安置。” 林曦站在床边,侧头歪了歪,不知在想什么,没动。 “少爷,睡觉了。”圆圆大着胆子轻轻推了他一下。 林曦就着力便坐到了床边,圆圆松了口气,转身抬起他的脚,然而刚放到床上,这位乖乖的林公子就不乖了,又坐直了身体,放下了脚。 圆圆抬头,就看到林曦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少爷怎么了?” 林曦没回答,就是用很乖巧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圆圆只好再抬一次脚,不过结果便是林公子再次坐在床上,发亮着眼睛一眨不眨。 “……” 三次之后,圆圆没法子了。 团团侍弄好炭盆走过来,纳闷道:“少爷不困吗?” 林曦摇摇头。 那怎么不睡? 俩丫头互相望了眼,不解。 “少爷怎么还坐着?”周妈妈走进来,见林曦只着了薄薄的寝衣,不悦地看了团团圆圆一眼,便劝林曦道:“少爷,天儿冷,别坐着了,要是冻着可怎么办,赶紧躺下。” 林曦没动,眼睛依旧睁地铮亮。 这醉鬼是最难伺候了。 三人面面相觑,周妈妈问道:“少爷可还有事儿?” 林曦又摇了摇头。 这下没辙了,周妈妈扶着额头,哭笑不得,“那少爷在等什么呢?” 林曦眼睛蓦地一亮,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一派天真地回答:“人啊。” 清晰响亮。 周妈妈和团圆姐妹惊诧不已,只听到周妈妈又问:“少爷等得是谁?” 林曦歪了歪头,想了会儿,突然笑容忽地收敛,露出怒意来,“冰块!面瘫!老混蛋!” 说完想了想又加了句,“臭流氓!” “……”这是被惊得没话说了,只听到倒吸凉气声。 她们家少爷向来温和有礼,何曾有过这样一面!这酒喝得真是……周妈妈感觉有些头晕,勉强道:“少爷说的是可是谁?” 林曦看着她们,眨了眨眼睛,过了半晌,一扭头,“不告诉你们。” 这不说又不睡的,究竟要闹哪样? 只能再哄着,“少爷告诉周妈妈,周妈妈派人去请他过来可好?” 林曦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说:“他,肯定没空的。” 周妈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话,只能耐着性子劝道:“那不如等到明天,一早周妈妈便派人去请?” 林曦眉头皱起来,忽然站起身,直直地走到窗子前打开,往外头望着,嘴里嘀咕,“没人吗?说什么想不想的,哼哼,都是鬼扯!” 周妈妈脸都黑了,今后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让林曦喝酒了,瞧这折腾的,没病都要作出病来。 “哎哟,我的少爷,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啊,赶紧给少爷披上,快快!” 至于林曦嘴里的嘟哝,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倒是暗暗记在心下了,拿眼看了两丫头一眼,后者赶紧低了头,拿起披风给林曦披上,小心劝着回床边。 这冷风一吹,渐渐地头脑也就清晰起来,默然片刻,林曦乖乖地回到床上一倒装死。 赵靖宜耐着性子陪着太后和皇帝用了晚膳,又说了会儿话,眼见着宫门下钥,便赶紧告辞。 太后瞧着孙子脸上的疲惫,心疼地说:“今日已晚还回去作甚?直接便在宫里歇下。” “外臣不宿宫中,礼不可废,孙儿更要遵守。”赵靖宜一本正紧地回答,看起来无比的守规矩。 夏景帝也是对这个侄子无语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靖宜勾起唇角,表情微缓,“陛下爱惜,臣侄心里明白,只是西北之境还有诸多事宜仓促之间未报周全,时日越久,疏漏越多,臣侄今日回去再做整理,明日朝会之时便可详细奏本。” 闻此良久,夏景帝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太后叹息道:“朕之侄可抵千军万马,乃朕之幸事,若吾朝上下皆如我侄这般,大夏何愁不繁荣,何惧四方来敌!” 太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加深,看着赵靖宜的目光怎一个慈爱可尽说。 赵元荣默默地看了看他父王,又望了望感慨万千的帝王,顿时心中不解。 父王出宫不是为了见表舅吗? “且去,不过可得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夏景帝拗不过侄子,只能让步。 太后说:“荣儿且留哀家这里。” 赵靖宜一抱拳,“谢陛下。” 等等! 赵元荣蓦地睁大眼睛,这不是要将自己扔下,独自去见表舅? 好你个父王! 赵元荣气得涨红了脸,一把跑过去抱住赵靖宜的大腿,哭喊道:“父王又要丢下荣儿了吗?呜呜……荣儿已经好久好久没见父王了!呜呜……” 怎么可以忍心丢下年幼的儿子?赵元荣纷忿忿地将手脚缠上去,别作梦了,他也要见表舅的。 赵靖宜的嘴角几步可见地抽了抽,很是欣慰地发现儿子的手脚力气挺大的,可见身体调养的不错。 “乖,明日父王便来接荣儿可好?” 想得美!赵元荣摇头,“我就要跟父王在一起!” “这父子天性可见是怎么也更改不了的,小没良心的,父王一来,咱们可就得靠边站喽!”太后笑着嗔骂道。 夏景帝哈哈大笑,“行啦,靖宜,将荣儿也一同带回去,折子明日再写也是一样的,小东西三年没见,可得好好安抚才是。” 赵靖宜尴尬地领旨谢恩,知道摆脱不了,于是便一把抄起赵元荣,离宫。 马蹄哒哒地走在街上。 赵元荣跟着赵靖宜骑马,坐在前面,便听到赵靖宜说:“天都黑了,永宁侯府恐怕已经歇息,再怎么想只能等到明日了,先回王府。” 赵元荣揪着大黑马的鬃毛,不悦地翘起了嘴巴,可是赵靖宜说的有道理,于是也就没闹腾,乖乖地回了王府。 赵靖宜离家三年,赵元荣也是同样。 睿王府上下灯火通明,等候着主人归家。 有曹公公在,大管家在,一切都如往常般井然有序,栖云轩依旧是那个模样。 顾妈妈热泪盈眶地抱过赵元荣,一遍一遍地喊着小祖宗,絮絮叨叨地让赵元荣有些怀旧,不过也不自在。 他独立惯了,事实周全的顾妈妈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赵靖宜说:“去睡,明日再说。” 等赵元荣卧房的灯火一熄,睿亲王便立刻上了马,动作之迅速,犹如夜间突袭。 他家王爷是越来越急躁了,整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赶着翻人墙头。 曹公公瞧瞧天上一轮满月,摇了摇头,夜黑月高,可真应景。 他又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样才有人味儿。” 睿亲王爬人墙头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水准,出入永宁侯府犹如无人之境。 不一会儿就摸到了揽月轩,熟门熟路地站在林曦的屋外。 林曦从来不喜欢丫鬟在他的屋里值夜,可不就方便了赵靖宜了吗? 单膝跪在林曦的床头,就着月光银霜,看清了躺床上睡得正熟的林公子。 乌黑的长发衬着白皙的脸,长长的睫下投着淡淡的影子,看着这日思夜想的面容,赵靖宜心中忽然一片宁静。 他轻轻地触碰那张俊秀的脸庞,带着薄茧的手指温柔地描绘林曦淡色的唇,此刻赵靖宜的表情称得上柔情似水,眼眸中毫不掩饰那抹爱意。 爱之珍之惜之。 他忽然不想叫醒林曦了,只是轻轻地凑上前去,唇与唇轻柔地碰了碰。 “曦儿……”轻声喟叹之后,赵靖宜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簪,轻轻地放在他的枕下。 怎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怎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99.千里喜相逢 昨日喝了酒,兼之院试结束,今日更有理由赖床不起,丫鬟们知晓自家少爷的性子,晚些时分才进来。 林曦揉了揉额头,依旧有些昏沉,不知是睡多了还是酒气未除。 团团圆圆偷偷地瞄着林曦的脸色,只见一切如常,才吁了口气。 昨天晚上的林公子,还是不提也罢。 “咦,少爷,这根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团团的惊讶声让林曦回头,只见她手里捏着一枚簪子,看起来似金似木,沉棕的色泽,泛着幽色亚光。 这并非林曦之物,然而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哪儿看到的?” 林曦垂下眼皮,接过团团的簪子,触手温润,又似暖玉,有些沉,纹路清晰似祥云,花样倒并不复杂,一看便是给男子戴冠束发所用,说来他也快及冠了。 一端磨得圆润柔和,一端尖锐如同利器,不知的材质,却见之贵重。 团团皱了皱眉,“就在您的枕头低下呢,眼生的很,少爷,奴婢不记得您有这么一根簪子。” 她管着林曦贵重的饰物,林曦有些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如此特别的簪子她绝对不会忘记,是以比较疑惑。 然而林曦握着这根簪子却沉默不语,不过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内心。 他嘟哝了一句,“果然是臭流氓。” 心情无端变得极好,便打算辞行回白府,他还未与白老先生对题,虽说院试不过是科举的最初阶段,心中也有把握,不过到底还是稳妥些好。 只是起得晚了,临到中午,还是被太夫人留了下来用了午膳才离开。 而此时的城西白府。 白老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盘腿而坐的大徒弟,忍不住哼哼两声,“真是稀客,百八十年不见人影儿,不是弃文从武去了吗,王爷?” 赵靖宜抬手执壶,斟上三杯茶,拿起其中一杯恭敬地递给白老先生,动作爽利,稳稳当当。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老师明明是赞同的,又何必总是耿耿于怀?一日为师,终身便是,怎又做这口是心非之态。” 赵靖宜的表情冷峻依旧,只是此刻微微扬了扬锋利的眉尾,目光看着白老先生,朝着手中的杯子抬了抬下巴。 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白老先生被噎了回来,顿时不高兴,然而面对如青锋出鞘般锐利的大徒弟,他还是下意识地收敛了起来,不敢太过放肆。 被自己的徒弟气势唬住,实在不是件光荣的事,然而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他还是接过了茶杯,最多暗自嘀咕了一声“孽徒”。 声音虽轻,然而近在咫尺,赵靖宜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微哂,也不管这老头儿别扭,只是另递了一杯茶给赵元荣,最后一杯留给了自己。 整个过程下来,俨然他才是此间白府的主人。 赵元荣默默地举着杯子喝茶,轻轻地晃了晃脑袋,眼珠子看看这边又望望那边,顿时发现向来道骨仙风的师公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对着表舅可不是这幅怂样的,赵元荣撇了撇嘴。 赵靖宜从小就认真严肃,长大后更加气势如虹,如今战场上来回了两遭,越发不敢让人直视,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白老先生心中叹息一声,接着便笑眯着眼睛对赵元荣哄道:“荣儿,林曦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不是想他吗,去看看可好?” 赵元荣眨了眨眼睛,立刻看向他父王,只见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等那小身板一远,白老先生便肃了面容道:“西北之事,信中诉之不详,可有不尽之言?” 自然是有的。 胡奴铁骑,西夷蛮兵,赵靖宜并不放在眼里,然而只有朝中阴私,才是让他头疼而恼怒的。 蜀王走私兵器敛财,镇西王府破灭,这其中的牵连赵靖宜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他是王族,高高在上,可俯瞰芸芸。 他明白那把椅子只得一人坐,权力的争夺必伴随鲜血和人命,阴谋权术不可或缺,你死我活。 但他也是军人,将士,外敌入侵,浴血征战,无可厚非。 可忽然间发现,因为私利才引来外敌觊觎,内鬼出,忠将亡,细想便是一股冷意,多么悲凉。 赵靖宜说的简短,然而寥寥数语却已足够,白老先生握紧的拳头缓缓分开,看着赵靖宜问:“你可启奏陛下?” 赵靖宜目光冷冽,“怎敢。” 奏章早已写好,而这件事在今日朝堂他只字未提,也从未想过提起。 虽君轻,天下为重,但说到底这国这江山是当今陛下的,今后不是梁王就是蜀王的,就算皇帝知晓难道能杀了蜀王给镇西王府偿命,给死在边境的万千将士赔罪? 赵靖宜不怕蜀王,但也不希望平白对上。 白老先生捏着茶杯,沉默许久,才问:“如此大的一个把柄,谨之,你要如何作为?” 闻言赵靖宜冷硬的脸上,那双锐利似狼的双眸忽然放光,又骤然收敛,放在膝上的手拳握后,才低沉着声音说:“怎说?” 白老先生忽然露出一抹嘲讽,“此事何须讲于老夫?” 赵靖宜闻言拳头握紧,坐直身体,浓重的压迫感油然而生,“望老师助学生一臂之力。” 白老先生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皮缓缓垂下,“此事难于上青天。” “老师可会反对?” “……”这还真难以启齿,太过大逆不道。 白老先生现在万分后悔提起此事,谈谈风花雪月多好,讲什么国家大事,他抬头望天,但心里仿佛种了种子发了芽再也无法平静自持。 低低沉沉的笑声响起,赵靖宜取过被老师差点握碎的杯子,续上茶水,又塞回了他的手上说:“老师想什么呢,皇上千秋正盛,九皇子虽小,过了几年也就大了,届时未尝没有一争之力。” 忽然听到赵靖宜略带轻松之调,老先生怔然片刻,望着手里的杯子,恍惚间忽然感觉背上一凉,却不想在这冬日严寒中出了冷汗。 他闭了闭眼睛,道:“是老夫想左了。” 赵靖宜微微勾唇。 “曦儿应该到了。”赵靖宜起身,一理身上褶皱,未理会侍从递上来的披风,便昂首举步从容而去,背影坚毅冷肃,行走间带着迫人气势。 白老先生扶额,心痒头疼又带着浓烈的罪恶之感,心道今后这念头只会如野草疯长,再难压制。 林曦的马车刚停下,便听到车外传来一声清脆雀跃的声音,“表舅。” 赵元荣总能让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待掀开车帐,便看到那一脸欢喜灿烂的小脸,唤了声,“荣儿。” 林曦走出车厢,正要踩下马车,却不想旁边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臂,微微一拉,林曦的身体便站立不稳朝着车下倒去…… 身后的两丫头顿时惊叫道:“少爷!” 伸手不及。 然而一只坚实的胳膊已经揽住了林曦的腰身,轻轻一用力,林曦真个身体便被这人抱了个满怀。 扑面而来的浓重气息让林曦几乎窒了一窒,身体蓦地僵硬,之后才缓缓地软和,忆起这熟悉的感觉。 “小心。”沉沉而磁性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唇似有若无地触碰耳尖。 这人真是…… 众目睽睽之下,林曦的脸皮还没练就铜墙铁壁,这淡淡的暧昧足够让他不自在了。 “王爷。”林曦轻轻推了推。 赵靖宜突然兴起捉弄之意,肃着一张脸,故作正经地问:“林公子可是站稳了?” 而林曦的披风底下那只胳膊依旧搂地牢牢的,宽大的手掌还贴着腰侧轻轻摩挲,极尽调戏之意。 三年未见,这心尖上的少年已从记忆中成长,青涩稚嫩褪去,俊秀的面容,满身的风雅,嘴边噙着淡淡的笑容,此刻望着赵元荣的目光温和柔软,这站于车马前的风姿足够撩拨赵靖宜了。 抱住了便舍不得放开,赵靖宜眼中的暗色加深,只觉得周围无比碍眼。 这个人还要不要脸了? 林曦咬了咬唇,低喝道:“还不赶紧放开。” 昨晚夜深人静也就算了,今日还想宣布于众不成? 见人开始羞恼,赵靖宜只得从善如流地放开胳膊,林曦正松一口气,却不想这人松开手臂却拉着他的手,嘴里还郑重其事地说话。 “杵在门口作甚,赶紧进去,老师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握住自己的手牢而有力,林曦甩了甩没有甩脱,然而一抬头看到赵靖宜深刻的面容,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渐渐地他就停止折腾了。 既然已经互明心意,又何必太过于在乎周遭,闹得分生。 “王爷亲自迎接,曦倍感荣幸,请。” 说完带着笑意,率先进了白府,赵靖宜俊冷的脸顿时冰雪融化,罕见地显示着喜悦。 只留下身后瞪着眼睛的赵元荣,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表舅和父王相亲相爱手牵手地走进白府,似乎皆忘了他的存在。 他环视一周,睿王府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作为雕塑一动不动。而林家的仆从,那两朵圆润的姐妹花则诧异又怪异地互望了一眼,疑惑丛生。直到卫甲提醒才匆匆跟着进去。 赵元荣苦恼地捧住脸,他悲哀地发现父王一回来,自己就成多余的了。 进了白府,老先生还坐在原处等着,眯着眼睛看着踏着雪地而来的师兄弟,眼露诧异。 林曦是赵靖宜推荐给他收关门弟子,可见对其看重,却不想相处一起,不可一世的睿王爷还有如此温和可亲的时候。 于是让他纠结万分的念头顿时抛在脑袋,反而颇有兴趣地观察着两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相比他人,白老先生更加了解赵靖宜,他的视线在其相牵的手上顿了顿。 林曦恭恭敬敬地给白老先生见礼之后才坐下,赵靖宜坐于一侧,顺手斟茶。 “卷子如何,可有为难之处?” 林曦笑道:“老师之徒,自是顺利应答。”接着便说了卷子题目以及自己的回答,不急不缓,悠然自在,让白老先生分外满意。 “虽尚可,但不可懈怠,院试不过只是个开始,真正有才之人从乡试之后开始分晓。” 之前被赵靖宜惊了一惊,如见面对林曦,顿时发现还是小徒弟乖巧懂事,又贴心。 赵靖宜微勾唇角,心情愉悦,可见林曦跟白老先生相处的不错。 “曦儿本就才情俱佳,不过因身体之故耽搁了,有老师教导,直入金殿指日可待。” 100.三年得一吻 皇室王族,文武百官,依次而坐,宫廷赐宴,是为北伐庆功。 大殿之中烛火辉煌,中央舞姬身着彩衣,飞扬长袖,整齐着舞姿和着丝竹之音跳舞,席宴之中觥筹交错,人声渐沸。 帝王搂着貌美的宠妃坐于丹陛之上,荣光满面,兴致正浓,那宫妃笑语嫣嫣地倚在帝王怀中,眼波流转青春动人,却是刚生了小公主荣升为淑妃的张嫔,而贵妃和贤妃则分坐于皇座左右。 其下第一位则为梁王和蜀王,宣示着这两位皇子昭然的地位,文武百官的目光也多停留,各派各系,视线交会之处暗色涌动。 两王身后坐着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陵王,带着漫不经心,似乎对这觥筹交错提不起兴趣。九皇子赵靖宇坐在他的旁边,也是第一次宫宴上有他的位置。因赵元荣之故,才渐渐现于人前,不过依旧不受重视。 再往下便是赵靖宜,这场宫宴瞩目的焦点。 不过睿亲王向来不理会这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冷峻的脸上肃然依旧,仿若未觉,又似轻蔑,遥遥置身事外。 不需言语,那隐含暗喻带着刺探的目光一旦触碰到他锐利冰冷的眼眸,纷纷生受不住慌忙移开。 三年未见,睿亲王的气势更加摄人,眼中锋芒无人能抗。周围一圈,真没有大臣敢上前交谈,只有几个随军争战的将军一同喝了几杯。 “好!” 一曲落下,舞姬敛目盈盈跪拜帝王,缓缓退下。 长条坐席上的百官起身,梁王蜀王率领朝帝王叩拜行礼,齐声恭贺:“恭祝四海平夷,扬名国威,大夏千秋万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景帝开怀畅快,今日看自己俩儿子也颇为顺眼,抬手平身。 梁王出列道:“父皇,此战大获全胜乃因三军将士奋战之勇,主帅谋略之计,父皇英明之主,更是天意所归!您不知道,儿臣封地之内忽然出现一匹白鹿,通身雪白,敏捷聪慧,此乃祥瑞之照,已由臣下小心照看送至京城,敬献父皇!” 帝王执政之期,出现白鹿巨龟锦鸟等瑞兽皆是吉兆祥和之相,是上天对帝王的认可,天命所在,众望所归。 即使是昏君也希望自己得天命,更何况一向自诩英主的夏景帝? 此时此刻祥瑞出现的太是时候了,夏景帝极为高兴,再加上百官恭贺,当场大笑三声,赞赏梁王用心,赏赐丰厚,看儿子的眼神也是分外慈爱。 贵妃的脸上出现一抹笑意,掩藏不住得意,颇为挑衅地看了眼对面的贤妃。 贤妃强忍着笑容,眼眸冰冷,看蜀王的目光带着一份焦急。 蜀王眯着眼睛心中冷笑一声,他的好哥哥献了祥瑞,得了先机,不过论了解帝王心思,他也不逞多让。 于是一掀锦袍,大步而出,高声叩首道:“父皇,此战全胜乃父皇执政清明,开创盛世功绩,既是祥瑞出,上天意,便是万世千秋之功,儿臣恳请父皇登泰封禅,祭天立碑!” 蜀王此言一出,众臣顿时哗然,梁王脸色剧变阴沉,只见夏景帝蓦地起身,额前九朝冕珠交错碰撞! 帝王鲜少如此激动,此刻却是顾不得了,又惊觉自己失态,便道:“朕虽自问勤勉为政,无一日懈怠,但……但勤政有余,进取不足,天灾**,百姓困苦,在位二十年之久今日才平定四方,实无法同圣帝明君相比,百年之后也无脸面见太祖皇帝,怎可……怎可自大封禅,荣登泰山!不妥,不妥……此话便当做未曾听到,皇儿不必多说!退下!” 夏景帝虽如是说话,但神情激动,难以自制。 蜀王当机立断伏地而拜,大喊道:“父皇,胡奴之祸素来已久,早在先皇在位期间朝中便已无人能敌,日益积弱至今,现胡奴降书已下,俯首称臣,四海来朝指日可待,正是父皇之功,百姓之福,社稷之幸啊!无外敌之乱,百姓自能修生养息,湖广、蜀地、江南粮库丰足,天灾**频频,却次次平安度过,恢复元气亦是迟早之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兵防强盛,儿臣不知还要如何才算开元盛世,但若由儿臣来说,今后定要延续父皇执政之路,恳请父皇登泰封禅以示后代!” 蜀王之声从未如此刻这般铿锵掷地,目光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充满儒慕和崇敬,还带着一丝畏惧。 视线不经意地从皇帝的脸上而过,赵靖宜端起酒杯轻抿,借此掩盖嘴角讽刺。 文武百官半晌没有反应,似乎还未从这大胆提议中清醒过来,但总有那么一个快速响应,立刻出列应和,“皇上,臣附议,老臣历经两代帝王,胡奴战败投降却是本朝才见识到,皇上圣明之君,应当登泰封禅!” 话音落下,看帝王随之微微颔首,众人才恍然大悟,不管当今皇帝是否够得上圣明,但没有谁能够抵挡此等诱惑,在蜀王提议开始,封禅之事便已经决定了。 如今的夏景帝不过只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阶梯罢了。 再不需多言,梁王咬了咬牙,立刻跪在蜀王身侧,高呼:“请父皇封禅!” “请皇上下旨封禅!”文武百官再无异言,纷纷跪地拜服。 夏景帝脸色涨红,欣喜的目光一一从大殿之下的大臣看过,直到落在睿亲王身上,“靖宜如何之说?” 说到底谁都知道最大的功臣是谁。 赵靖宜单跪在人群之中抬头起身,抱拳沉声道:“四海蛮夷皆仰望于陛下。” “好!朕便不再推却,礼部择吉日封禅。” 等宴罢出宫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赵靖宜借着接儿子的名义又再次带人到了白府,光明正大。 院中静悄,烛火微亮,只有一个人影还静静地站在门口。 赵靖宜一看便快了几步,一把抓住人,手伸进大氅里握住那双手,声音忍不住沉了下来,“怎的站在门口,下着雪,不冷?” “不冷,有暖炉子。”林曦任他握住,还带着他的手碰了碰怀抱着的小暖炉,林公子冬日必备一个,“我的身体好多了,你不必担心。” 林曦抬头望了望赵靖宜,看到他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雪已经开始下了,夜晚更冷,呼出的气白茫茫的一片。 赵靖宜并不赞成,不过看林曦一眨不眨的眼睛,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又给他裹了一层,远远望去就是一个胖圆球,只留下一张脸露在外头。 林曦有些妒忌地看着赵靖宜只穿了身单薄的亲王蟒袍,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特别霸气,而且一点也不怕冷,他还记得这人的怀抱也是热乎乎的。 说起来此刻他的头也有些晕乎乎的。 “荣儿呢?”赵靖宜站在廊下,堪堪避免雪落在身上,将寒气堵在外头。 “等你等不到,便睡着了。”林曦说,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赵靖宜,一动不动。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就寝?”赵靖宜眼露疑惑,皱了皱眉头,轻嗅了一下,讶然道:“你喝酒了?” 林曦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从一层又一层的大氅披风里伸出手指摇了摇,“一点点。” 一点点就是这模样? 赵靖宜算是见识到了,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眼林曦。 昏暗的烛火下,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意外的明亮,似乎清醒又似乎醉了,此刻的林曦看起来意外的乖巧好骗。 一种抓耳挠腮之痒从心底油然而生,赵靖宜强忍着念头,低声问:“曦儿是特地等我的吗?” 林曦动了动鼻子,接着赵靖宜欣喜地看到他点了点头。 “想我了?” 林曦还是诚实地“嗯”了一声。 赵靖宜心里顿时一片火热,全身都暖烘烘的,忍不住便将人抱在怀里,正要亲热一下,便听到暗中的暗卫传来一声轻咳,接着一串脚步声快速小跑而来,赵靖宜暗叹一声“可惜”便放开了手。 “少爷,天,您怎么在门口……王爷?”圆圆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看到他家少爷面前杵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顿时吓了一跳,再一看才发现是睿王爷,慌忙行礼。 道貌岸然的赵靖宜抬手平了平,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今日怎么喝酒了?” 圆圆说来忍不住一阵嗔怪,“白老先生似乎心情不好,道少爷既然从士,少不得应酬,便拉着少爷陪他一起喝。”说到这里也挺无奈,“少爷极少喝酒,酒量浅的很,老先生未醉,他就成这样了。” 这样挺好,可实诚了。赵靖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今后少不得要让林曦多喝几杯,好骗的很。 “给王爷添麻烦了,这儿冷,不妨先进屋。” 屋子里暖和,林曦裹了多,立刻难受地解身上的披风,圆圆正打算放下醒酒汤过去帮忙,却发现睿亲王已经伸手替林曦解开了,而且还体贴地给他理了理头发,动作极为轻柔。 林曦拿眼睛看他,仿若不认识,仔细地看了许久,“赵靖宜?” 后者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林曦忽然站起身便要将他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嘟哝,“不是该半夜偷偷来的吗?不行,要重新来过,偷偷的知道吗?门要关起来的,不能给其他人看到的……” 饶是赵靖宜再如何淡定,也绷不住脸皮了,而林曦还在认真又使劲地推他,“臭流氓,老混蛋,大冰块……让你装,装装装……” 赵靖宜看着胸膛前的双手,侧过脸,视线扫过圆圆。 此刻圆圆人如其名,瞪圆了眼睛,视线一点一点地落到赵靖宜身上,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 曦儿别闹了,要露馅了。 赵靖宜叹了口气,灭口的想法从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丢了出去。不过他毕竟见惯大场面,生死都不怕,这种小事自是不在话下,最初的惊诧之后便若无其事地朝圆圆吩咐:“这里有本王,出去将门带上。” 对心上人当然是温柔以待,一个丫鬟那就没什么好商议的。 圆圆在赵靖宜摄人的气势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头脑空白。 “管住你的嘴。” 圆圆捂住嘴杵在门口没动,毕竟衷心护住,总觉得他家少爷好吃亏,然而不等她挣扎着做些什么,卫甲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拉着她就匆匆跑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人一走,这下没什么好犹豫的,林曦的推攮对赵靖宜来说简直跟玩闹似的,直接一把搂住腰身,将人抱在怀里,抬起他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三年就这一个亲吻,实在美好的让赵靖宜感慨一声老天爷。 101.擦枪即将走火 赵靖宜活了近三十,毕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了。心尖上的人在怀,此刻又听话顺从,如何能够坐怀不乱? 憋了好几年,一肚子邪火,恨不得将人揉搓进身体里,连皮带骨拆吃干净。 周围浓郁的都是赵靖宜的气息,林曦被他亲地喘不过气来,身体又软的使不上劲,脸顿时憋的通红,眼睛迷茫又水润,看得赵靖宜心中的那把火越烧越旺,终于抱起他,进了内室。 背着柔软的床铺,林曦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清明,但不久又晕眩了起来,愣愣地看着解衣宽带的赵靖宜,毫无防范。 此等大好机会,行军作战向来懂得掌握时机的赵靖宜怎会不明白。 利落地退下衣裳,露出结实的胸膛,紧致的腰腹,薄薄的肌肉下仿佛蓄满了力量,似乎随时待发。赵靖宜此刻赤.裸了上身,只留了亵裤,上了床,低下.身整个人罩在林曦身上。 “曦儿。”喟然的叹息带着隐忍的欲.望,赵靖宜的手放在林曦的腰间,按在腰封上缓缓地摩挲,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可否?”屋内虽炭火烧的旺,但毕竟冬日寒冷,可此时的赵靖宜裸.露的肌肤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林曦晕眩但他并非毫无判断力,吃惊于当下境地,无从考究其过程,心中不安快速笼上心头,腰带的松缓让他忍不住抓住往衣内而入的手,脱口而出道,“赵靖宜,你要上我?” 若是平日里的林曦断断不会如此粗俗直白,赵靖宜不知道“上”为何意,但联想此情此景,也瞬间理会了意思。 “对。”今日来白府之前赵靖宜从未想过要了林曦,只是机会太难的了,他不得不屈从于男人的本性,征服的欲.望。 人若是成为他的,怎么也该逃不出手心了? 自负又自大的想法,可如今赵靖宜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然而…… “不行。” 林曦的拒绝的也是干脆,赵靖宜怔了怔,锋利的眉间顿时拧紧,眼中的暗火仿佛一簇就燃,他死死地盯着林曦,暗哑着声音问:“为何?” 罩在身上压迫十足的强健躯体,那仿佛要将人剥皮拆骨的眼神,让林曦忍不住心悸。 酒瞬间醒了大半,林曦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抵在面前火热的胸膛上,咬了咬唇,想着真是喝酒误事,即使喜欢赵靖宜也没想过这么快就滚到床上来! 这显然是蓄剑待发的状态,战场三年不用说一肚子欲.火,稍稍一撩拨,定是天雷勾地火燎原一片。 林曦自然明白,但是理解跟愿意那是两码事情,他可不认为他跟赵靖宜的关系可以走到这一步。 抬起眼睛回望赵靖宜,林曦轻声而又坚定地说:“王爷便当尊重我。” 此言一出,赵靖宜瞬间失了往日的风度,眸光恶狠狠地盯着林曦,恨不得将人立刻强行办了,看得林曦紧张地下意识放轻了呼气,不敢动弹。 同样是男人,但不得不承认,实力悬殊相差太大,动起手来他没任何胜算。 “啊!”脖颈上一股温热的刺痛让林曦忍不住惊叫出声,“赵靖宜!” 混蛋真敢来强的! 赵靖宜埋首在林曦的脖颈间,对着眼前那根细皮嫩肉的脖子吮吸啃咬起来,手胡乱地抚摸着身下躯体,仿佛泻气一般。喷出的热气加上细密的疼让林曦不禁蜷起了手指,抓紧了床单。 混账! 林曦正要推拒,赵靖宜却忽的停了手和嘴,撑着手臂在上头看他,危险而深沉。 林曦都没敢抬手摸摸火辣辣的脖子,只是拿湿润而抗拒的眸子看他。 僵持了良久,一声重重的叹息从赵靖宜的口中吐出,听在林曦的耳中充满了浓浓的挫败感,不过那紧绷的气氛倒是缓和了。 危机解除,清白可保,林曦不禁松懈下来,却不想头上的阴影压了下来,唇上又是一热。 “唔……” 这吻极深,但也短暂,最后再重重地啃了一遍林曦的唇,赵靖宜翻身下床,结实起伏的胸膛昭示他的不甘和无奈。 这算结束了,林曦喘着气,才慢慢转过头看赵靖宜。 他撑起上身,视线不禁往赵靖宜下面瞄了瞄,垂了垂眼皮,却忍不住扬起唇角。 赵靖宜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林曦身上离开过,眼见这小子一脸戏谑,顿时郁气于胸。 想他堂堂超品亲王,却拿不下一个文弱书生,实在是……算了,自己一往情深又有何法可解,终究不忍心。 “过来,给我更衣。”赵靖宜的口气可说不上好。 林曦想了想,还是磨磨蹭蹭下了床,手上忙碌地系着腰带,整理衣襟,包裹地严严实实,看得赵靖宜郁闷不已。 不过天儿也冷,赵靖宜也怕林曦冻着,只好自己穿上衣服,等林曦凑到跟前,只需要帮他披上蟒袍就好了。 “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荣儿便暂时跟着你,我会向皇上请旨,不必担心。” 林曦象征性地帮赵靖宜整理好衣服,点头道:“好。” 现在看起来可真温顺,赵靖宜无奈,“你酒量差,喝多了就说胡话,这次在我面前就算了,今后在外头可要当心。” “啊?”林曦惊讶,“我说了什么吗?” 看这神情,是不记得了? 赵靖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那胖丫头,你我之事,该知道的怕是都知道了。” 林曦瞬间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要灭口吗?”赵靖宜很认真地问他。 林曦拿眼睛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迟早是要知道的。” 那可不,赵靖宜立刻满意了,林曦这话已经说明他的态度。 他尊重林曦,可不代表一直愿意偷偷摸摸地来。 “我走了。”赵靖宜说。 “嗯。”林曦点头。 不过两个人谁都没迈动脚。 暧昧的气氛缓缓地流淌,林曦却又不想说出让赵靖宜离开的话。 赵靖宜想了想时间也不算紧,便拉着林曦坐下问:“听你的丫头说,老师心情不好,可知为何?” 他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茶水还算温热,便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林曦。 赵靖宜打破了沉寂,林曦松了心神,喝了一水,缓了缓道:“老师的性子,你也知道,看似淡泊,实则忧国忧民,当今两位皇子一个比一个不像样,陵王性格懦弱,九皇子年纪小,又不受宠,皇上健康长寿还好,若是有个万一,大夏朝的未来可就……” 完蛋了!林曦微笑着在心里补充,而且看这趋势,十有**出乱子。 赵靖宜握着茶杯把玩着,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林曦知晓自己的打算,届时苦读圣贤书的林公子会如何抉择? 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太危险了,他只是稍稍透露给白如松一点想法,这位临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当代大儒已经慌了心神,不然不会拉着小徒弟借酒消愁的。 “你怎么看?”赵靖宜平静地问。 林曦笑了笑,他的想法可是大逆不道。 “夜深了,还不走?” 林曦象征性地推了推,赵靖宜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入了怀里,闷声说:“走了。” 廊下的圆圆哈着热气左脚换右脚,眼露焦急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她知道自己一个小丫鬟没什么用处,可就是担心自家少爷吃亏。 卫甲要给她披上外衣也都拒绝了,此刻她宁愿冻着了也不肯受睿王府一点好处。 门开了,圆圆立刻赶了过去,差点撞上了赵靖宜,敷衍地欠了欠身。 赵靖宜自不会跟一个丫鬟见识,只是回身阻了林曦出来,“外面冷,你就在里头别出来。” 口气极为柔和,若是圆圆不知道他对自家少爷的觊觎,自是认为睿王爷平易近人,然而这会儿看赵靖宜的目光就跟看一头大尾巴狼一模一样的。 林曦留在门内,看着赵靖宜带着亲卫融入夜色中。 “少爷。” 见到全须全尾的林曦,圆圆总算松了一口气,劝着他进了屋内,关上门。 “我酒已经醒了大半,那碗汤就不必喝了,安置。” 圆圆有千言万语要问,可是面对坦荡荡的林曦她又问不出话来,而且看刚才情形,也不是睿亲王一头热,自家少爷也早有想法了。 可是作为林曦的贴身丫鬟,她却一无所知,细想起来,其实早有征兆,然而她心粗,忽略了。 圆圆心里一团麻,她毕竟年纪小,此情此景,不知如何应对。 是否该告诉周妈妈,让她劝劝少爷,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名声实在不好。可另一方面若不是今日被她撞见,林曦恐怕还要瞒着,作为他的丫鬟,少爷不发话,岂能自己胡乱传话。 圆圆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给林曦换衣裳,然而刚解下扣子,却忽然眼尖地看到林曦的脖子颈弯处满是浅浅的牙印和吻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的显然。 即使未经人事,已经十六的圆圆也知晓情.事一二了,她圆脸顿时潮红一片,她的目光落在床铺上,因之前的亲热被子床单皱在了一起,不需多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袋清成空白,只留下满脑子的“自家少爷被占便宜了”! 林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火热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上面,脸也不禁红了起来,不过丫头面前还是极为淡定,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发什么呆,赶紧的,我冷了。” 圆圆回过神,强忍着汹涌而出的眼泪替林曦换好衣裳,整理好床铺,服侍他歇下。 一切安顿好之后,她犹豫了,可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问道:“少爷,恕奴婢多嘴,可是王爷他……他……” 她实在不好说那话。 林曦知道她问什么,于是侧过头看着快要急哭了的丫头,微微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愿意的。” 102.林曦中秀才 十日之后院试放榜,虽不如春闱那般受人瞩目,不过看榜的人也是将红榜里里外外包了个严实。 林方机灵地钻出人群,带着一脸喜色回来,刚迈进白府的大门就开了大嗓门:“第二名,咱们少爷得了个第二名!” 那是很不错的成绩了,白府上下立刻喜气洋洋,轮番着向林曦恭贺,一早准备好的鞭炮也拎到了门口,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西城白府的白大儒就收了这么一个小徒弟,考上也是应当的,名次靠前,今后前途不可估量,左邻右舍也纷纷遣人过来祝贺。 林曦矜持地接收所有的夸奖之词,谦虚地应了一遍又一遍的“哪里哪里”,“过奖过奖”,脸都要笑僵了。 一转头就看见周妈妈双目含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半天,又朝着门口跪下低声念叨:“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咱们少爷终于出人头地了。” 不过是个秀才却搞了如此大的阵势,失笑的同时心里又是一股酸涩,这些从林家而来的老人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他的出人头地,振兴林家了。 在这喜悦的日子里,林曦不禁感觉肩上的担子沉重了起来。 他摸着赵元荣的脑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白老先生的书房,顿了顿,神情微沉。 自从赵靖宜拜访之后,他的老师就有些不正常,心事重重还时不时叹气,见到他总是张了张嘴就没了下文,言语之中也多有含糊。 白老先生虽淡泊名利,看起来豁达不理朝事,但每日给林曦授课讲业之时却句句不离政务实事、为官之道,两人论辩也多有涉及当今朝廷的弊端缺处,朝夕相处间林曦自是明白老师的抱负和希望。 他从未见过老先生如此忧心难安过。 他拍了拍赵元荣的肩膀,让他跟着团团圆圆玩耍,自己则提了壶茶转身敲开了老先生书房门。 门外热闹依旧,门一关里面就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曦走进内书房,目光微微一扫,就看到白老先生面前那饱蘸墨汁的笔和雪白一片的宣纸。 “成绩如何?”案桌后的白老先生问,沉着声音,有些干涩,似乎许久没说话了。 “第二。”林曦放下茶壶,掀了一个茶杯,伴随着茶水倒入杯子的声音,茶香顿时四溢。他端着茶杯走向白老先生,恍若平常地说:“这是师兄送来的普洱,听说您喜欢,便沏了一壶,闻这味道应该不差。” 说到赵靖宜,林曦眼尖地发现老先生接杯子的手顿了一顿,才若无其事地接过。 林曦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头,听到老先生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 居然没按照往日讽刺他一句,如“为师的嫡传弟子,即使是头名也是应当,屈于人下,有何可庆贺?”之类言语,可见心不在焉的厉害。 林曦忍不住便问道:“老师,师兄那日与您说了什么让您如此忐忑辗转?学生不才,可否倾听一二。” 自己的反常,林曦若是感觉不出来,那这个徒弟也是白收了。只是滋事重大,即使是活了大半辈子的白老先生也无法做出抉择。 赵靖宜那胆大妄为的念头让他热血沸腾,蠢蠢欲动,这条道路虽然荆棘艰难希望渺茫,清誉必将毁于一旦,可若是成功,大夏的未来便有了希望,他相信赵靖宜,相信自己的眼光。 然而名望名声可抛,但他身后有整个白氏宗族及姻亲故友需要考虑,一旦失败,满门清贵万劫不复,还有喜爱的小徒弟……岂能皆拖入这条危险的船中! 正想随意捏个借口打发,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徒弟聪明,他又何须欺骗。 “此事并非为师刻意隐瞒,只是曦儿,你如今还太过渺小,知道这些于你并非益事,老老实实读书用功,将来上得金殿有了一席说话之地,才是最为重要的。” 白老先生的苦口婆心,让林曦的眉间越发拧紧。 他的老师平日里何话不曾对他言明,冒犯龙威之语也是玩笑间就说了出来,可赵靖宜战场而归,第一次拜访就让老师慌了心神,实在让林曦费解。 不断回想这几日白老先生的只字片语,一个隐约的念头渐渐浮现,他正了正心神说:“老师,学生虽不知为了何事,但您的所思所想无非为了这黎民百姓,大夏江山,学生猜测想必您心中早有了决断,而此刻的矛盾愁苦,不过是得失难衡罢了。老师心有丘壑,本该出山匡扶社稷,学生早就知道您不会一直窝在白家学馆做个教书先生,既已决定,做了便是,何须顾忌太多?林曦作为您的学生,三年相处,唯有信任二字。” 白老先生神色怔然,心中振动,忍不住唤了一声:“曦儿……” 林曦淡淡一笑道:“此为林曦肺腑之言,老师不必感动。不过您已茶饭不思多日,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的,况且容学生提醒一句,您已经不年轻了,事情要做,身体也该保重才是。若是累垮了,再感天动地的想法也是白搭。” 白老先生酸涩甘甜的心房忽然被加了一股白水,瞬间冲了个干净。 他笑骂道:“臭小子。” 林曦弯了弯眼睛,浑不在意。 “今日定要庆功的,吉婶卯足了劲做了一桌好菜,非得让学生劝您好好用饭。您可得给学生个面子,多吃两口才是,下午估计永宁侯府的人就来了,学生还得赶着下一场呢。” 白老先生的感动已经没了影子,闻言便如赶蚊蝇一般挥了挥手,“滚,少喝些酒,不到半斤就不知东南西北也真够丢人的。” 说到酒量,林曦顿时讪讪不知说什么了,想到引狼入室的那晚,他发誓从今往后定要滴酒不沾,丢人是小,要是说了不该说的那才是要人命了。 “那学生告退了,您差不多也就出来。” 林曦见老先生神色已经放松,心里也踏实了下来,然而走到门口忽然听到白老先生唤住了他。 “第二的成绩,勉强还算凑合,这几日也别放松,好好温习功课,过了年后开春便准备去国子监。” 林曦惊讶地回身道:“老师不是向来看不上国子监的吗?怎么忽然……” 白老先生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恩荫纨绔众多,学风的确不够严谨,不过也有真才实学的,去见识见识也好。” 林曦的学业,百老先生自是不会随便,这么做也定有深意,是以林曦便不再多言。 只是踏出门口,还是有些失望,最终他的老师还是没有说出究竟为何。 不过林曦毕竟不是迂腐之人,白老先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还有另外一位,总能拷问出他想知道的。 只是这人这会儿忙得根本没空过来,连夜晚爬墙都不见人影,一时之间还真许久未见面了。 此刻的赵靖宜刚从京郊大营回来,身上落满了雪,还没解下披风喝口热水,羽林军统领苏扬,巡防营指挥使章毅以及五城兵马司萧云宣就联袂而来。 “让他们去书房等着,本王稍后便去。” 曹公公即刻吩咐下去,又指挥着下人给赵靖宜更衣送水,安排妥当之后便笑着说:“王爷,院试的红榜已经出来了,林公子得了第二名。” 只见赵靖宜紧绷的脸顷刻间就缓和了下来,堪比春风化雪。 他温和了声音,显得愉悦,“这是喜事正该庆贺一番,你立即去翻翻库房,记得这次皇上赏了不少好物,挑些稀罕的先送过去。”说到这里赵靖宜的脸又冷了,“本王应当亲自前去,只是……暂时抽不开身,你亲自告之于他,让他不要多心。” 回归的西北军安置在了京郊大营,兵马操练离不开他,圣旨未下,巡防营依旧受他节制。 本就忙碌,再加上此次蜀王天马行空的一个神来马屁,赵靖宜再也没有空闲时间了。 禁军、五城兵马司加上巡防营为了天子封禅之事,只是出个宫,离开京城一事就商议了一次又一次,今日想必终究有了结果,赵靖宜位高权重,他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实在搁不下手。 曹公公连连点头,“王爷放心,林公子并非一般小女子,定能体谅王爷的辛苦。” 是啊,太体谅了,这么长时间没去找他也不见来问候一声。 赵靖宜想起那日被直截了当地踹下了床,一下子黑了脸。 这中了秀才就是有了功名,传言道鞭炮声一响,媒婆齐上门,鞭炮声一落,双喜就临门。虽夸张了些,可林曦这样的品貌,赵靖宜顿时感觉很不放心。 他叫住曹公公,“贺礼照送,不过你去跟他说晚些时候我就去找他。” 曹公公看着他家王爷下意识地原地来回跺了几步,一副担心焦躁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笑:“王爷,您这夜会佳人的本事也是越来越高了。” 赵靖宜顿了下脚步,侧眼看了这老公公一眼,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出去了。 这患得患失的心情,一个公公怎么能够理解。 然而赵靖宜终究食言了。 皇帝出宫本就是头等大事,想当初一个元宵佳节的微服私访就让四方兵马紧张地人仰马翻,最终还出了事。 这会儿不仅出宫,还要出京城,简直是要人命了。 京兆府尹倒是好,这次封禅声势浩大他反而管不着,直接由禁军,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负责安防。 禁军最为倒霉必须是从始至终跟到尾,京城里还好些,出了城门才让人提心吊胆,况且皇帝还是大张旗鼓地出行。大夏朝如今虽大致国泰民安,可作乱反贼依旧不少,再加上周边敌国小国的探子,明晃晃的一个大靶子。 禁军五万兵马根本不够,要知道除了夏景帝自己还有后妃皇子,一干朝臣和皇亲国戚,都是出不了一丁点的乱子。而禁军常年在京,养尊处优惯了,战斗力并非想象中的那样顶用。 是以苏扬即使面子不挂,也只能可怜兮兮地求助于赵靖宜,北伐军如今整合为西北军,那可是战胜过胡奴的,足够彪悍。 而五城兵马司当负责皇城守卫,只需保证皇帝顺利出城门之前和进城门之后的安危即可,相对轻松,不过谁叫如今的指挥使是萧云宣呢,赵靖宜的妻族,自然不会不给睿王爷面子,也是听从指挥,说去哪儿那就去哪儿。 而巡防营就更不必说了。 赵靖宜说一不二,又是沙场统帅,布防这种事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只是听他们各自言说,也知晓了分工。因谁也不敢马虎,是以各自职责很快有了结果。 天色已暗,赵靖宜心急见他的林公子,就不留三人用饭。 然而刚等他跨上那匹大黑马出了王府,就听到身后一声尖细的呼唤:“王爷,皇上有旨,宣您进宫。” 闻言,大黑马抬了抬前蹄,喷了个响鼻,而赵靖宜的脸瞬间同他胯.下的黑马一个色,黑如锅底。 103.养心殿奏对 传旨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弓着身子快速地走在前面,一眼也不敢看身后的睿亲王,可那背后的越发寒冷的气势却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谁得罪了这位王爷,让他受了池鱼之灾。 养心殿外早有眼尖的一看到人影便进去禀报,赵靖宜便畅通无阻地进了内殿。 “臣赵靖宜叩见皇上。”干脆利落地敛目叩首一拜,省去了冗余的万万岁。 夏景帝最喜欢这个侄子的便是这一点,不废话,不拍马,干实事,于是呵呵笑道:“这么晚宣靖宜进宫,朕有些过意不去,可用过晚膳了?” 赵靖宜摇了摇头,“未曾。” 为了见他的林公子,他连晚饭都省了。 “哦,何事如此紧急,连晚膳都耽搁了?这天儿可不早了。”夏景帝看了眼来公公,后者会意,悄悄地退出了内殿。 赵靖宜回道:“禀皇上,臣与禁军统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及巡防营指挥使商议来年开春封禅大典来路安防之事。虽说还有几月时日,不过春节在即,臣认为还是尽早做好准备为宜,封禅大典乃重中之重,万不可有任何闪失。臣与三位已商议多次,今日刚明确了各自职责,沿路人手布置,随驾人员保护也已大致确定,这两日整理后便可呈报皇上。” 夏景帝点了点头,眼露满意之色,瞧了自家侄子两眼,佯装不满道:“所以闹到了这么晚?不会一边吃一边谈吗?” 赵靖宜淡淡地说:“臣没觉得天已经黑了。” 夏景帝噎了一下,抬手指指赵靖宜,“瞧瞧,这就是没人照顾的结果,连吃饭都不准时。还是你皇祖母说的对,该是早日给你指个王妃才是……” 要是皇帝今日不特地宣召,他这会儿已经有人陪着吃饭了,而且秀色可餐,能下好几碗。 赵靖宜眼见着夏景帝拐到他的婚事上去,也不顾得冒犯之嫌,插嘴道:“皇上今日宣臣所为何事?” 这种小把戏夏景帝怎会看不出来,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也就略过不提了。 这时,来公公领着几个宫女进来,宫女手里捧着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安静有序地放在小几上,之后便躬身退下。 来公公笑呵呵地说:“王爷没用过晚膳,就先用些点心垫垫饥,御膳房已经在做了,稍后就好。” “多谢。”赵靖宜抱拳致意。 夏景帝摆了摆手,“赶紧去催催,这些哪能管饱,不拘什么,快些便是。” 然后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赵靖宜也不管礼仪直接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着小几吃起来。 人高马大的睿亲王,那碗一两口便见了底,足足吃了个七八碗才放下筷子。 “臣失礼了。” 夏景帝对着那空碗抬抬下巴,戏谑道:“饱了?” “有七八分。”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夏景帝失笑,“行了,吃饱了就该说正事了。” 夏景帝收起笑容,肃了面容,背手来回跺了几步,缓缓道:“胡奴投降,西夷臣服,靖宜威名远扬,至少十年内是不会有战事了。不过朕的定海神针总不能一直待在西北,这次封禅,一是昭告天下,二是宣扬国威,三则检验禁军战力。朕之前一直以为胡奴不可战胜,然而朕的睿亲王告诉朕胡奴并不可怕,亦可制于马下,如今的西北军可谓是大夏最强的军队,可离天子最近的守护之军羽林军不知战力又是如何?靖宜,朕的大夏,如今还有将来,这和平强大不能只由你一人带来,朕需要优秀的将领,源源不断的后备军替朕看守国门。” 赵靖宜心上微微一震,忍住没有抬头看皇帝,只是沉默着安静地站在原地。 夏景帝似乎颇为烦躁地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沉默寡言的侄子身上,最终嗤笑了一声,“宫外的流言朕未尝没有听说,不过……哼,只是些言过其实的危言耸听罢了。当初国难当头也未见他们赤胆忠心,如今没事找事的本事却是一个比一个行。你回京后,镇守西境和北境的大将人选在朝上吵了一次又一次,朕的头如今还疼着。西北你熟悉,你便推荐两个。” 赵靖宜回朝之前便知道西北的兵权肯定要被收回,不过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又整合后辛苦操练了三年才有如今威名的军队,不管他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总是不情愿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夏景帝如此信任他! 心底顿时一片火热,然而赵靖宜毕竟曾是一方主帅,愈是如此愈是冷静,心念转动,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他抬手再次叩拜,沉声道:“皇上信任臣,臣感激不禁,不过臣向来只顾着打仗,倒是不清楚何人更适合些,如今没有战事,让百姓安居生活总是最重要的。” 夏景帝颔首,算是认同。 赵靖宜又说:“不过毕竟是边疆重地,面临着蛮敌,修建工事,筑建围墙也刻不容缓。一年前臣已经命人动工,若是选定了将领,臣认为还需继续下去,是以人选上臣以为熟悉西北为上。再者虽说胡奴已经写了降书,西夷俯首称臣,但毕竟蛮夷不可信,难保不会寻机生事,是以这位大将最好能镇的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赵靖宜看了夏景帝一眼,“这只是臣的愚见,皇上听过便罢。” 闻此,夏景帝长叹一声,回想今日梁王和蜀王前后脚地推荐自己交好的官员,那冠冕堂皇之语实在让他恨不得踢两脚。 “还是朕的侄子向着朕呐,不必多说了,你的副将宋淮州如何?” “宋将军原为北境守将,臣第一次北伐,见他对胡奴所知较为详细,行军守备皆言之有物,是以提为副将,因作战风格沉稳为中军将领。家住柳州陈平,妻儿侍奉老母在下乡,托左邻右舍照顾。” “倒是不错的人选,还有那个……张虎,如何?” “张将军性子较急,打仗极为勇猛彪悍,为先锋官。家中已无人,听闻闹饥荒,都没留下来。此人嫉恶如仇,快人快语,却比较憨直,容易得罪人。若皇上选用他,需得另派一位温和思虑周全之人相辅才行。” 夏景帝思量着没有说话,良久才问:“可还有良将可推?” 于是赵靖宜又说了几个,皆是他手下的将领。 “皇上,臣所接触的无非是一直跟随臣的几位将军,虽品性可保,但皆是行伍打仗之人,臣认为不太合适。” 夏景帝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啊,就是太小心了,朕心中有数,不过老三老五没找过你吗?” 当然找过!不过两个人的面子如何给?还不如不给! “两位皇兄推荐之人自是有其可取之处,不过臣皆未接触过,也不认识。” 这是夏景帝听到的最为满意的一句话了。 林曦安静地坐在书房里,就着灯火一边批改着赵元荣的作业,一边等待着赵靖宜。 自从那日与老师一方剖白之后,白老先生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对林曦更加严格,而一向喝茶坐中间的赵元荣,则开始水深火热之中了。 林曦有幸听过他的老师给赵元荣的讲课,那其中的内容隐含出来的深意,让他忍不住将那个猜想深入坐实。 赵靖宜究竟想要做什么?是不是他所猜想的? “少爷,夜深了,您早些休息,王爷……王爷今日想必不会来了。” 圆圆剪了剪烛芯,让烛光更加明亮些。自从知道睿亲王跟自家少爷的关系,圆圆的圆脸便以眼睛可见的速度快速消退。整日整日的忧愁让周妈妈和团团也疑惑了起来,不过她依旧强忍着没说。 这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让周妈妈一度往歪处想,毕竟林曦十八了,大户人家的公子这个年纪早就有了屋里人。 圆圆回想起当周妈妈问及她愿不愿意的时候,赵靖宜那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强行映入脑海里,连带那摄人的气势光想想都压迫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圆圆哪敢跟睿王爷抢人啊,恐怕刚有了那念头,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了。 只是她真看不得林曦未此相思若苦,今日曹公公明明说睿亲王会过来的,可如今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若困了,便先去休息。” 林曦批改完赵元荣的作业,又从旁边取来一本书看起来,似乎极为耐心。 圆圆哪能睡得着,便伸手摸了摸林曦茶杯,“少爷,茶水凉了,奴婢为您再换一杯热乎的。” 说着圆圆便出了书房,然而冷不丁地差点撞上一个人影,不过那人身手敏捷,一把将圆圆扶正了。 “圆姑娘。” 那人影抱拳见礼道。 圆圆站直身体,抬头看清了人影,却是赵靖宜身边的卫甲,惊讶道:“是你啊,你们王爷呢?” 卫甲看了看书房的灯火,小声带着歉意说:“王爷本在路上了,可宫里来了圣旨,宣王爷进宫,至今还没回来呢,曹公公派我来给林公子报个信,请他见谅。” 圆圆嘟了嘟嘴巴,“我们少爷都等到现在了。” 说着便转身进了书房通报去了。 卫甲硬着头皮讲完缘由,看着林曦的面容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心里有些没底。 当初王爷后院的那些若是不如意,可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摔东西或扮伤心哀愁都有。 而这位可是心尖尖上的,更加不得了。 然而林曦却挑眼看他,“说完了?” “是……” “我要歇息了,你回。” 林曦合上书本,出了书房,招呼着圆圆给他更衣洗漱。 卫甲讷讷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悄悄地离开。 他觉得林公子一定是生气了,他家王爷之后不太好办。 不过苦逼的睿亲王还在养心殿陪着他的皇帝伯父谈公事,出宫时辰暂时遥遥无期。 要不容易提心吊胆地说完,心里火热,带着一点点感动,准备离宫,却忽然见夏景帝犹豫中带着兴奋说:“朕在位已愈二十余载,却从未出过京城一步。朕坐拥万里河山,却从未真真见识过。靖宜,朕有意封禅之后南巡,你以为如何?” 夏景帝暗暗地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家侄子。 赵靖宜沉默着,真想学他家林曦呵呵两声。 104.半夜私会佳人时 赵靖宜沉默地等待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南巡愿景,一路从泰山而下向南游山玩水,不,体验民情。 也就是说还想微服私访! 这打哪儿来的歪念头?赵靖宜忍不住看了来公公一眼。 来公公真是有苦说不出,他是想劝,但也得听得进去才行啊! 脸皱成一团苦兮兮地摊了摊手,偷偷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转眼又若无其事地扶着拂尘盯着自己的脚面。 自从胡奴战败之后,夏景帝的行事已不像曾经那般小心谨慎,封禅一事敲定之后,自信更是极具暴涨。在别有用心之人稍加撺掇之下,这事儿基本算定了。 如今夏景帝虽询问赵靖宜的意思,但不过是要一向靠谱的侄子支持罢了。 “靖宜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不妥?”夏景帝皱着眉看他。 说了这么多,一点反应也无,赞同或不赞同从那张冷肃的脸上看也看不出来,哪像自己的儿子,刚提个醒头就能识趣地接下去,只剩下满脸兴奋和儒慕之情。 不过夏景帝也知道蜀王和梁王的德行,算不得真,若是这靠谱的侄子也赞同甚至只是不反对,他都觉得明日面对朝臣更有底气一些。 既然劝阻无用,他又何必扫兴呢? 赵靖宜说:“皇上既然要南巡,沿路各级官员少不得要接驾,路线要如何安排,便尤为重要,所有一切皆以皇上安危为先。另有随驾后妃及官员需得另派送回京城,人手如何分配也得细细考量。不过这些倒是不急,等皇上拟定巡查地方,再做打算不迟。麻烦的则是……” 一听这话,夏景帝便眉目舒展了,和颜悦色地问:“麻烦什么?” “谁留守京城。” 赵靖宜丢下一个炸雷之后,便留着夏景帝思索,踏着月色出了宫。 来公公送他出了养心殿,脸上愁苦地说:“王爷倒是走的干脆,皇上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赵靖宜停了脚步,转头看着这位老公公,此时月光下隐晦处,他的表情看不大清,只听到一个异于平常的温和声音。 “本王不过就事论事,公公伴驾多年,当知定有这么一日,皇上若执意南巡,朝臣们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些提出来,也让伯父心里有个底罢了。” 闻言来公公缓了脸色,“王爷的用心,皇上定能明白的。” 赵靖宜一笑,嗓音低沉,“本王也有私心。”说着抬高了响声,“公公不必送了,进殿服侍皇上。” 来公公微微弯了弯腰恭送道:“王爷慢走。” 赵靖宜看了他一眼便大步离去,不过还未走两步又转身说:“来公公似乎与曹公公同乡,年岁也相仿?” 来公公不明就里,不过还是停了脚步回答,“是,咱们都从陈州吴家村出来的,曹公公还大杂家一岁。” 赵靖宜点了点头,似漫不经心地说:“曹公公曾跟本王提过,他年岁大了,也没有子侄,便在陈州阳山下盖了个院子,种些果树蔬菜,养些鸡鸭,将来用作养老,不过一个人终究寂寞,不知道将来公公愿不愿意与他做个伴?” 闻言,来公公的心跳顿时快了些,伴驾到如今他已到了极处,皇帝在慢慢变老,皇子们一个个年岁渐长,那一日的改天换地终究不会太远,若能平安度过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在来公公看来,睿王爷如今圣眷正浓,与两位皇子也相处融洽,还不让人有左右逢源之感,当然凭赵靖宜的功绩和地位,也无需这般,自是最最可靠的人了。 如过将来赵靖宜能拉他一把,他能寿终就寝的希望就更大了。 想到这里,来公公立刻笑如雏菊,脊背下意识地弯了弯,玩笑道:“那感情好,老奴与曹公公可是三十年的交情,当初一同在太后娘娘面前当差的。那老货倒是打得好主意,连养老的地儿都找好了,亏得王爷这般体恤的主子,今后老奴少不得舔着脸劳烦王爷了。” 连自称都换了。 赵靖宜微微地勾唇道:“好说。” 一路沿着宫道朝宫门走去,赵靖宜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次夜探白府,就听到一人唤他。 “王爷。”卫甲从白府出来就等在宫门口了,却没想到自家王爷这么晚才出来。 赵靖宜翻身上马,一牵缰绳,侧目看他。 卫甲看他家王爷那大黑马的朝向就知道去往何处,不过他今晚刚被圆圆那丫头不客气地请出来,便硬着头皮提醒道:“王爷,林公子说,夜深让您不必再去见他,他已经歇下了。” 这话经过卫甲的修饰显得不那么不客气,而原话还是不提为好。 赵靖宜停下马,目光朝城西白府的方向望了几眼,忽的失笑道:“这个时辰他的确睡了,也罢,本王看上几眼便走。” 今日本该向林曦庆贺,只是皇帝兴致大发,一聊就到了深夜,连今日的绿头牌都没见呈上来。 赵靖宜心里有预感,春节之前怕是没有空闲时间两头跑了。既然无法对他的伯父大不敬,想着便先看两眼解解相思苦。 “王爷……”卫甲讪笑,“公子在气头上。” 赵靖宜微微一顿,“怎说?” 卫甲想起灯下的林公子冰冷着嘴角,含着讥讽的模样,虽温和着声音,但却硬生生地让他憋出一身冷汗。 “每次来都得摸黑爬墙,什么时候堂堂睿王爷有这癖好?还是我林曦见不得人,非得偷偷摸摸地往来,不配开门迎接亲王贵客?” 说完就把他请出来了。 卫甲暗暗叫苦,这总不能直接说? 从小便跟随着赵靖宜,卫甲从未欺瞒过,是以只能支支吾吾没个所以然来。 不说赵靖宜也已猜了个大概,思索一会儿便问:“曦儿等了许久?” 卫甲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赵靖宜于是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骏马,便朝着城西而去。 他虽对这情.情.爱.爱之事并不精通,这回也是头一遭,不过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知道,今日若真不去见见林曦,今后想要那人的日子就更茫然无期了。 果不其然,白府内院依旧空静,只有外院被睿王府暗中的人手所牢牢警戒着。 赵靖宜轻轻松松地摸到林曦的厢房,里面自然还是无人守夜,甚至连门也是轻轻一推就能推开的。 卫甲佩服地看着自家王爷旁若无人般摸了进去,自己则颇有眼色地站于门外放风。然而一转头,就看到耳房的窗子微微开了一道缝。 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了抱拳,拱了拱带着讨好的意味。 他虽然为睿王爷亲卫之首,然而对林公子身边的小丫头却不敢给脸色。 那道缝迅速地被合上,接着圆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没甚好气地白了卫甲一眼,便朝后面走去。 不一会儿人就回来了,手里除了灯笼还有一个食盒。 卫甲赶紧过去伸手接过灯笼,圆圆瘪了瘪嘴没有说话,又看了他一眼,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姜汤递给他,还顺手塞了他两个白馒头,接着便默不作声地走进林曦的卧房。 只留下胳肢窝夹着灯笼把柄,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姜汤笑得有些傻兮兮的卫甲。 赵靖宜走到林曦床前,床上的人立刻转了个身背朝他。 “曦儿,没睡?” 黑暗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睡着了。” 赵靖宜低低地笑了两声,顺势坐到床头,裹着被子的人朝里滚了滚,留下个漆黑的头顶。 “别憋着气,钻出来陪我说说话。” 一只手摸上他的头顶,林曦往里头缩了缩。 黑暗中赵靖宜笑了笑,过了半响,他突然翻身上了床,一把将裹成长条的人搂过来,拉下快没了头顶的被子,掐着林曦的下巴便亲了下去。 呼吸不畅,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掠夺周围,抢占林曦的感官。 这颇为霸道的举动之下,林曦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随他去了。 一声喟然轻叹唤了林曦的名字,赵靖宜亲了亲那湿润的唇,便凑到耳边喷了满耳的热气,“别气,今日实在不由我,我恨不得直接飞过来找你,想与你这般亲热,曦儿,十日未见可曾想念?” 林曦忍不住羞赧,黑暗下也看不清脸上的红潮,不过那热度却是节节攀升。 有些热,他稍稍松了松被子,手摸到赵靖宜的脸和脖颈,下意识地抚摸了两下,应了一声。 谢天谢地,可真不容易。 赵靖宜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说:“今日先得恭贺你喜过院试,等抽了空,再好好为你庆贺。” 林曦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不过是院试罢了,等我过了乡试,考上进士再贺不迟。” “好大的口气。”赵靖宜笑道,“不过我的曦儿,自有其本事。” 那是一定的,他俩虽是这个关系,不过他还是想靠自己的实力成就的地位。 林曦想到今日纠结的疑惑,赵靖宜就在身边,他正可以问问,于是思索着如何问话才会显得不刻意时,门口想起了圆圆的声音。 “少爷,奴婢进来了。” 话音刚落,林曦下意识地推了赵靖宜一把,毫不犹豫地将他撵下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靖宜抽了抽嘴角,颇为不满,可也未说什么,只是跨了两步坐在桌边。 圆圆在外等了一会才进来,拿着火折子点了油灯,瞬间房间里便亮堂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自家少爷一眼,寝衣完好,睿亲王坐在一边,一脸冷色,甚好。 “王爷,外面天儿冷,喝碗姜汤用些点心去去寒。” 她一一地摆放好碗筷,便转身服侍林曦下了床,披上衣裳。 “裹厚些,别着凉了。”赵靖宜嘱咐了一句。 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曦坐在赵靖宜的身边,看着他吃完桌上的东西,圆圆收了碗筷便出去了。走之前还依依不舍,戒备地瞄了赵靖宜好几眼。 赵靖宜戏谑道:“你这丫头还真忠心护主。” 林曦感慨地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虽为丫鬟,却也当是妹妹了。” 若不是有这两丫头,周妈妈,林叔等旧仆在身边,自己不一定能熬到如今。 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赵靖宜本不在意,可见林曦嘴角含笑的模样忽然心里酸了一把,还漫了开来。 一般的世家公子在林曦这么大的时候,屋里人早就有了。 他强忍住那股陌生的酸意,似漫不经心地问:“这俩胖丫头有十六了?” 林曦点头,“是啊,转眼变大姑娘了。” 是不是该给找个婆家嫁出去,难道还是想留一辈子? 赵靖宜很想这么问问,不过他是王爷,不能如此小心眼,嘴里转了一圈道:“若是不舍的,便多留些日子,其他人服侍你,也不让人放心。” 真是不能再善解人意且宽容大度了。 林曦斜睨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揭穿,“行了,别拐弯抹角地遮掩你的小心思,酸不酸啊?” 他失笑地看赵靖宜尴尬地倒了杯水,于是安抚道:“我既然将她俩当做妹妹,自是要好好替她们筹划,非得寻个好去处才行,将来穿着大红喜服风光嫁人。” 赵靖宜这才放下心来,心里又转悠着手下有谁到了适婚年纪,将林曦的左右臂膀娶回去,将来关键时刻好常常胳膊肘往外拐。 “今日怎么这么晚,可有什么要事吗?” 林曦接过赵靖宜的茶杯,虽知道有些逾越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此刻赵靖宜终于体会到夫妻两人感情笃深后无话不谈的感觉,即使林曦不问,平日里守口如瓶的他都想将今晚皇帝天马行空的想法告知于他。 这很危险却也甜蜜。 赵靖宜言简意赅地说完南巡之事,就见林曦沉默了下来。 林曦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肯定地说:“皇上走不了的。” 赵靖宜挑眉,“何解?” 林曦笑了笑,然后敛了神色,淡淡地道:“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远离王都,皇上想南巡,必得立下储君。” 赵靖宜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光。 林曦便继续道:“而这储君,如今是立不下的,皇上观望多年,想必梁王和蜀王都不令他满意。年岁愈老,就愈不服老,淑妃诞下小公主,显示他雄风依旧,怎可轻易让朝臣得逞,确定太子?” “他不会。”赵靖宜肯定,又说,“但他想要南巡。” 林曦惊讶,“不会是两王监国?” 赵靖宜摸了摸林曦的脸,看着乖乖巧巧的样子,却是什么话都敢说。 而赵靖宜却又不自禁地顺着林曦的想法往下,“就看明日群臣之力能否压过君王的一意孤行了。” 林曦看他,忍不住道:“难为你了。” 至关重要的睿亲王肯定会被拉去打偏架的。 林曦有些心疼,便开始出馊主意,“要不,明日的朝会你称病?” 真是亏想得出来,赵靖宜哭笑不得,便起身撵他去休息。 “我先回去了,估计还得忙阵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林曦点点头,忽然对赵靖宜说:“过来。” 赵靖宜不解,但还是走进了他,接着他睁大了眼睛,感觉唇上一热。 漆黑的眸子顿时一片幽暗,心里燃起了火焰,还想趁此机会深入一下,却冷不防地被推出了门外。 只见林公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内说:“走,别老想着爬墙,半夜私会可并不好。” 赵靖宜哭笑不得,只能乖乖从命。 转身正要离去,却听到林曦的话语传来,“赵靖宜,若是能当家作主,便不会这么辛苦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关门,赵靖宜回头看去,驻足了良久。 心跳地极为欢快,冰雪的天气里,周身却是极为温暖,仿佛心底被种下了一弯温泉,源源不断冒着沸水。 他的林曦啊! 105.朝堂争论不休 春节将至,这样的大朝会也没几次了。 按照往年那是有事没事都不当回事,能拖就拖拖到来年再说,面上那是和乐融融天下太平。 不过今日,不管是准备装米勒笑佛的文官还是平日里靠着柱子打瞌睡的武官,仿佛都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眼中隐含着一丝丝兴奋和期待,又或者坐壁观上的看戏之意。 因蜀王上奏封禅一事而引得皇帝龙颜大悦起,不管是宫闱还是朝廷,都不太平。 这几日两王频频入宫,长谈之后皆带着满足而自得的笑容离去。到昨日皇上宣召睿亲王夜谈深夜,嗅觉灵敏的朝臣就着宫中偷漏的只字片语,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接着浮现一个念头,这是机会。 眼神中的讯息无声地来回,笏板捏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百官们安静以待。 赵靖宜是带着愉悦的心情上早朝的。 他位高权重,只在梁王蜀王之下,列于武官之首。 赵靖宜一到,半数的目光便看了过来,昨夜皇帝最后召见的便是他。 不过就因为是睿亲王,所以也熄了打探的心思,满朝皆知最难撬开的便是这位王爷的嘴巴,而唯一能让他自主张嘴的却不在此列。 梁王蜀王也有此意,不过因着对方,都没有行动。然而眼神倒是时不时瞄了过去,只是赵靖宜一概无视。 他昨日一夜未睡,辗转反侧之下,满脑子都是林曦亲了他一口,之后倚在门上笑眯眯地看他模样,越想越勾地心底发痒。 大雪的天,身着单衣练了伴宿的长.枪才缓了那股燥热。 难得的是今天还能神采奕奕地站在这里。 赵靖宜摸了摸唇,总觉得昨晚太窝囊了些,就该死皮赖脸地挤进门板深入一下才好。 那抹荡漾在嘴角的笑意让人怎么都觉得是股盎然春意,似乎……这位亲王的心情不错,可否认为昨日的君臣奏对是往好的方面发展? 忽然乐起,一声高昂尖细的长唱:“皇上驾到——” 大殿之中呼啦齐齐下跪,高喊万万岁。 和赵靖宜一般,夏景帝此刻的心情也是不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紫金流珠九朝冠,气度雍容坐于皇座之上,一声“平身”极为威严。 朝臣纷纷起身,赵靖宜一抬头正看到夏景帝看过来,伯侄两人心照不宣。 高坐在丹陛之上,透过九朝观前的流珠,帝王将朝臣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包括他的两个儿子,这目光停留地长了一些。 与赵靖宜相同,他也一宿未睡,有些事情可以拖着延着,但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并非昏聩之君,没想过真的能万万岁。 拜他纵容所赐,下方朝臣清楚地分成两派。谁是谁的,夏景帝心里门儿清。 不过幸好,赵靖宜连胜两仗将重兵归拢,皆掌于天子之手。 皇帝讽刺地一笑,微微侧目。 立谁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来公公在皇帝示意之下上前一步,打开圣旨高声宣读镇守西境北境将领一职。 夏景帝对这个侄子是真好,两境的驻军之将皆是赵靖宜一手提拔的将军,宋淮州领从一品大将军之职镇北境,张虎领正二品总兵一职镇西境,另选督办协同,副职也多是北伐中记了大功的。当然为了不一家独大,皇帝也另派了文官州牧以牵制,不过这人选却与两王的关涉不大。 可见夏景帝是铁了心不让两个儿子插手西北事宜了。 若是平日里,这样的圣旨一宣读完毕,朝官免不了要启奏反对。 特别是这个关键的兵权所属,之前在朝上已经吵了多次,次次闹得面红耳赤,甚至到撩袖子打群架的地步。 几位重臣所举荐的人选没有让人满意的,不是文弱书生临阵脱逃不堪重任,就是武夫只知兵事不知庶务,总是每选一个便被群起而攻之。 瘦弱风一吹就倒的文官还能抄起笏板互殴的,让一干从来只站着瞌睡的武官着实看了好大一场戏。 夏景帝之前一声不吭,任由着朝堂做菜市场,却没想到早已经暗中打定了注意。 可是怎么能让睿亲王一系再掌控西北呢?要知道那可是大夏朝最强大的军队! 赵靖宜虽然交回了兵权,但如今戍边的依旧是睿亲王一系,这又有何区别?虽有文官牵制,但这人选定然压不住的,为避免功高盖主之嫌,正该另选将领接手才是。 不过今日不同往日,朝臣们的关注点已并不在此,虽心中大为不满,但毕竟国之将来才是重中之重。皇帝直接宣旨,没有经过内阁,可见是一定要做的,再者若是另换守将,谁又合适呢?免不了又是一顿争论,朝会的时间有限,实没必要浪费在这上头。 是以居然诡异地沉默了下来,一个小御史正要出列,却被上峰暗中拉扯了一把,刚往外迈出的一小步也缩了回来。 于是本该能引起激烈争论,磨上三四个早朝的事儿就这么在沉默中定了! 只能说皇帝开了一手好棋面。 几个将军纷纷互相看了一眼,着实意外,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的元帅。 只是赵靖宜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一动未动。 于是只能出列领旨谢恩。 夏景帝笑着抬了抬手。 此事尘埃落定,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内阁重臣秉住呼吸,严肃面容,仿佛即将要背水一战。 皇帝稳坐钓鱼台,并不作甚,君臣之间的暗战似乎已经开始了。 梁王和蜀王分列于文官队伍之首,时不时抬头望着高坐的夏景帝,神情隐晦不明。 皇子中,陵王不堪重用,九皇子难成气候,除了他俩夏景帝根本没有选择。 又梁王居长,生母是后宫位份最高的皇贵妃,东宫之位本该十拿九稳才是,却被弟弟紧追其后,有时候蜀王甚至更得圣心一些。 此时不免更加焦虑一些,头下意识地往身后一侧。 一位礼部的官员犹豫了一下,便出了队伍,“启禀皇上,臣有启奏。” 夏景帝抬了抬下巴,微微晃动九朝冕冠,来公公道:“准奏。” “皇上登泰一事,臣下已拟定章程,所合礼仪,所用器皿,所依规制已列入奏章之中,请皇上过目,若无大碍,开春之后便可赶制。” 夏景帝点了点头,“不急,过两日朕再细看。” 来公公下了丹陛取走了奏章,之后便安静了下来,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梁王面色沉静,却有些怒那官员不会说话,遮遮掩掩,说不到那点子上。 夏景帝笑道:“今日怎的如此安静,爱卿们若是无事,便退朝。” 来公公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蜀王忽然高声说道:“父皇,这礼制的确不急,不过吉日还得早日选定才是。” 此话有理,夏景帝便问:“钦天监可选出日子来了?” 话音刚落,钦天监监正便出列回话:“禀皇上,臣下等经过多日推演,明年四月十五及六月初一乃是吉日,最宜祭祀昭天,请皇上定夺。” 夏景帝于是笑问,“唔,爱卿们可有建议?” 蜀王毫不犹豫地回答,“父皇,儿臣以为四月十五最好,天气不太冷也不太热,正适宜出行,儿臣斗胆建议封禅之后不妨南巡,考察地方,看看我大夏在父皇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之象,亦可查看地方官可有欺上瞒下之为。” 说完他不屑地看了梁王一眼。这个哥哥最喜礼贤下士姿态,与文官读书人走得极尽,还传有贤明。这种迎合馋上之意就是他先提出也不敢在百官面袒露,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 蜀王可不在意这种面子,只要他父皇高兴,自己递上一把舒适的梯子,不愁皇帝不向着他。 年长又如何,不过是运气好早出生罢了。不是嫡出,都是庶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果然夏景帝面露兴趣,虽面带犹豫,但看蜀王的目光极为温和,“这怕是不妥?” 蜀王道:“父皇,太祖平定四海之后还巡视四方,一路斩杀贪官污吏无数,至今为人称道。” 得,连理由都准备好了,夏景帝高兴了,连连点头。 “甚好,朕愿效仿太祖!” 话音刚落,内阁大臣便出列道:“皇上,万金之躯不坐危墙之下,西北刚刚平定,还并未稳当,请皇上三司。” “请皇上三思。”百官齐声道。 蜀王转身,指着百官不满道:“怕什么,这大夏境内皆是父皇江山,父皇想去哪里,岂有不让之礼?如今军队强盛,怎会惧怕区区流贼奸细?这整日说着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地方业绩莫不是优异,难不成皆是欺骗父皇的?” 朝堂之下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想顶着欺君之罪。 夏景帝忽然问道:“靖宜,你怎么看,可否保朕安危?” 至始至终除了万万岁没说过一句话的赵靖宜冷静地回答:“但凭皇上吩咐,万死不辞。” 睿亲王一句话说的极为平静淡然,却仿佛沉着千斤重量,一下就定了基调,而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接下来将奏章已经捂得发热的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内阁大臣一一大步出列,“皇上,南巡之事臣等反对无益,但君王长时不在京中,臣下不能同意,请陛下确立储君,在南巡之时代为监国!” 不等夏景帝黑下脸色,另一位跪拜将奏章呈于头顶道:“臣附议,太子乃国之正统,太子立,社稷长,皇室延绵才为社稷之福,请皇上三思。” 这两位一跪,两派官员立刻纷纷行动,“皇上,梁王殿下乃长子,素来贤明远扬,行事章法有度,犹肖皇上,当为储君。” “皇上,梁王虽长,但并非嫡,三年前春闱之事历历在目,实非传闻中那般贤明。蜀王大胆进取,为皇上分忧解难为先,掌管兵部从未差错,可为太子。” “笑话,四年前江南贪污一案可还历历在目,天下谁人不知巡抚乃蜀王之人,这样闭眼说瞎话,可见圣贤书是白读了。” “巡抚当为巡抚,怎能归于蜀王之过。况且天下谁人不犯错,改之即可,怎能抓住不放,岂是臣下作为?” “说得倒好听,春闱之事梁王何其无辜,蔡大学士畏罪自缢也并非梁王所为,又怎么归结于梁王?” …… 张将军暗中捅了捅宋将军,低声说:“老宋,咱们回来不到一个月,这好戏倒是看了好几场了,你说谁能当太子?” “谁当也轮不到咱们说,老老实实守边就是了,跟咱们没关系。” 张将军嘿嘿嘿笑道:“元帅真够意思……” 一个冰冷的眼神忽然看过来,赵将军一个激灵正看到赵靖宜的目光,头皮顿时发麻。 宋将军赶紧提醒道:“别称元帅了,今后得叫将军。” …… 朝堂之上顿时混作一团,武将集团纷纷往后退了一步,由着文官互相攻讦。 蜀王和梁王虽想到了这个地步,却不曾想自己的阴私也被拔了出来,脸色可以跟夏景帝一个模样了。 赵靖宜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又漠不关心,这个结果本就在意料之中。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不要脸面,这俩人谁也不比谁干净。以为掌握了对方的弱点,却不知自己也被挖了个干净。 他忽然有些同情夏景帝了,这两个儿子,立了谁都将社稷不稳。 眼看着夏景帝的脸色越发黑沉,怒意直接上涨,“朕还活得好好的,太子之事今后再议!” 他本想择长先立,后再查看,却忽然没那心思了。 虽谁也不服气谁,可不立太子,他们之前忙活了什么? 于是枪口一转,齐齐喊道:“皇上万万不可!” 南巡一事,没有太子怎么可以,不然您要不也不别南巡了,老老实实回宫便罢了。 那也不行,夏景帝怎么答应? 那么继续吵! 自从得知了赵靖宜那点心思,林曦对赵元荣更加不敢马虎了。 今日罕见的没有下雪,于是林曦便牵着赵元荣出去压大街,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倒不觉得冷。 “京城的地图可是都背熟悉了?” 赵元荣好奇地瞄了瞄街道两旁,特别是那冒着热气在水里翻滚的丸子,闻言目光不移地点了点头,“背熟了。表舅,我想吃那个。” “已经到晌午了,吃了午饭再吃可好?” 一看就是很香,不过街边的食物还是小心为好,林曦不敢给赵元荣吃这个。 “好。”赵元荣也不强求,只是朝着那丸子又看了几眼。 林曦摸摸他的脑袋,这还是个孩子呢,于是便道:“凤来居的东西味道一直挺好,我们便去那里吃,y也吃这个丸子,你想想,这路线该怎么走?” 那地图还是赵靖宜私下弄来的,十分详细,大街小巷,主要的建筑都写得明明白白,赵元荣想了想便牵起林曦的手往一个方向走去。 后头马车和护卫紧紧跟随着。 106.太子国之重矣 帝王者,除了帝王权衡之术,庶务也定不能落下了。 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了解。 自古民生为基础,柴米油盐大学问,说到底百姓吃饱穿暖,国家才能富强起来,而粮价菜价等最基础之物最能反映一国的经济水平,货币的兑换情况显示通货膨胀的程度。 这个问题较为复杂,林曦还不打算让赵元荣深入,只是让他先了解起整个京城的布局,今后再扩大到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真是任重而道远,林曦面色复杂地看着戳着碗里圆白丸子的赵元荣。 凤来居并不远,隔壁一条街就是,晌午时分,人并不少,不过睿王府的小世子一个雅间还是轻松能办到的。 赵元荣吃了小半碗,抬头唤道:“表舅,你不吃吗?” “味道如何?” “好吃,表舅尝尝。”说着赵元荣就将小碗推到林曦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林曦舀了一个。 他们坐在靠窗的厢房,视野极好,从上往下看去,正好看到隔壁那条街上那卖热汤丸子的小贩。 林曦放下汤匙,拭了嘴角,看赵元荣一直瞧着窗外,便问:“怎么了?” “表舅,这么冷的天,我看他一直搓手跺脚,好像冷得很,为什么他自己不吃上一碗暖暖身子?” 赵元荣指着那小贩不解地问,“他能卖出好多碗呢,又不贵,少一碗也没什么打紧。” 顺着赵元荣的手指,林曦看到冒着热气的一个锅子,以及站在后面的小贩,来往吆喝,麻利地给尝鲜的客人舀上一碗,人走之后才搓着手等待,只有冷得受不了,才会时不时地将手捂在锅子上。 林曦看不真切那小贩的面容,不过劳动百姓的脸大多一致。 贫穷而坚韧。 “荣儿以为那丸子多少钱一碗?” “素丸子五文,肉丸子十文。”赵元荣回答的很快,在林曦惊讶的目光下,抬了抬胸脯,笑道,“之前我听到那人吆喝了。” 观察倒是挺敏锐的,林曦点了点头,“若他每日卖出五十碗,素丸子和肉丸子各占一半,每日他能赚得几文钱?” 这个算术题并不能难倒每日一练的赵元荣,脑海里一转,答案便出来了,“三百七十五文……唔,还没一两银子,好少啊!” 对世家来说自是微末,不过能真将所赚的钱全部归于自己,对贫穷百姓来说也是不少了。 “可惜,每日进城需得上交二十文进城税,街边摆摊需得交上五十文占地税,还有城中的地痞流氓,这保护费也是少不得的,算五十文,最后减去面粉、肉、汤、柴的本钱,一百文,荣儿算算手上还剩多少?” 赵元荣愣了愣,“……一百五十五文,说不定连一百文都没有。” 林曦隐去笑容,淡了神色,看着赵元荣的眼睛再问:“是啊,这要全卖出去,若卖不出去呢?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车马打翻了呢?” 这种事不多,但只要碰上一日,这天不仅赚不了钱还得赔本,说不得再被殴打一顿床上躺几天都有的。 看赵元荣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林曦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他家中一定还有老小,想必有一位需要照顾的老人,一个贤惠的妻子,再加上孩子,这些皆要吃要穿,荣儿想想,猴年马月才能小有积蓄,他敢随意吃掉那五文,十文吗?” 苦,百姓真苦,而且年复一年难以改变。 赵元荣默默地吃饭,小眉头皱地紧紧的,可见还在思考着那怎么算也算不出的底层百姓生活。 林曦曾经也是这样人家的孩子,贫穷而无奈,生娃用来种地,种地为了生娃,跳不出的怪圈,直到他的父母倾尽全力供他读书才改变了生活轨迹。 然而这个时代,思想被控制,读书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根本是奢望,他们的命运便被牢牢地掌握在那极为少数的人手中,特别是那位高高在上帝王。 君王更替,其结果最有可能造成一个强大的帝国或即将倾塌的腐朽王朝。 所以谁坐那把交椅至关重要。 赵靖宜的赌注……林曦不知道自己押的对不对,却意外的没有犹豫。 说到底他虽是土生土长的林家公子,但也是从一个相对自由民主开放的时代而来的灵魂。他并不在乎皇室正统,不相信受命于天,不认可昏庸无道还能理所当然统治世界的无能之辈。 谁更能给人民带来幸福,谁更能引领这个国家走向强盛,谁最利国利民,他便支持谁,仅此而已。 “别想了,你只需明白百姓是最脆弱又最坚强的,只要有希望他们便会好好地活下去,荣儿如今还小,不必想得太深,今后若位高权重,便多为百姓做些善事。” 林曦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那眉间的小褶皱,轻快道:“明日便要回崇文馆,荣儿可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 赵元荣犹豫了一下便说:“我想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 孩子的眼神认真,并不只是好奇。 林曦不禁认真起来,赵元荣和他的父亲不一样,这个孩子生性纯良,过早地接触这些却没有相应的能力解决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林曦说:“今日是来不及了,过些日子,我可以带你去田庄看看。” 赵元荣于是便高兴地朝林曦笑。 两人用了餐,下楼,正不知道去何处闲逛,忽然便听到赵元荣问:“表舅,你是不是很久没看到父王了,你不想他吗?” 昨天晚上天黑月高,刚刚见过面,有什么好想的。 林曦正要摇头,不过见到赵小世子不悦的眼神,便含蓄道:“还好。”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还好算什么? 赵元荣不满道:“表舅骗人,你都没提到过他,父王回来后你就从来没去过。” 他去干什么?看赵靖宜忙得不见人影吗? “王爷日理万机,林曦不好随便打搅。”若是赵靖宜有空,总是挤时间来幽会的。那翻墙的本事,来去无踪,堪称好手。 而且他有什么理由上王府去?难道说小世子想家了,所以送回去?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林曦正想着可行性,就听见赵元荣脆生生地说:“荣儿也很久没见他了,表舅,我们去王府看看父王。” 心有灵犀真是一点通,林曦微微挑了挑眉,拉平嘴角,“好是好,就怕王爷还没回府呢。” 而此时的赵靖宜的确还没离宫,甚至还在朝堂之上,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的朝臣。 心存私心或是为了国家社稷都希望早日立下太子。只要有了储君,那么该表衷心的表忠心,该歇心思的歇心思,总是今后国家何去何从总能在太子的身上看到些影子,如何行事也就有了主意。 不管是头发花白的还是年轻气盛的都是紧紧盯着丹陛之上的皇帝,生怕一转眼人就跑了。 只是你说这又是何必呢,一早估计就垫了些馒头糕饼之后就来上早朝了,如今晌午已过,难道都不饿吗? 武将们还好些,站得住也经得起饿。不过文官……有的头发可已经花白了,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去了,居然也直挺挺得跪在地上,稳稳当当。 武官一向看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最喜欢嘲笑这风一吹就倒堪比娘们的身板,可如今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看戏的心态也淡了去。 睿亲王及梁王蜀王站于第一排,位置格外显眼。 两个皇子不好让他们回答,朝臣便将目标对准了赵靖宜,“王爷,您怎么看?” 各种各样的目光一下子便汇聚在他的身上,特别是那两位处在风口浪尖的堂兄,简直恨不得看穿了他。 夏景帝也看了过来,忽然道:“不错,你可有见解?” 赵靖宜心说自己真该如林曦建议那般抱病算了,这如芒在身的感觉可不太好。 他细想了一下,便抱拳沉声道:“皇上,臣认为,太子乃国事,重中之重,是该考虑,以早日确立安抚天下。” 闻言夏景帝沉下了脸,眯起了眼睛,却听到赵靖宜继续说:“不过,正因为重中之重,就不能草率行事,诸位大人今日非得让皇上下个明确的旨意,却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还未缓和,便有朝下大臣反问道:“敢问睿王爷,您的意思便是不了了之?皇上南巡,谁能主持朝政?您吗?”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寂静,夏景帝的表情简直能滴墨汁,而赵靖宜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更不回话。 那轻蔑之意让那大臣恼羞成怒,似要再说却是蜀王率先反映了过来,笑骂道:“行大人,父皇南巡,靖宜自是要跟着去保护父皇安全,你这话偏颇了。” 梁王立刻冷笑说:“可见某些人打这念头已经很久了。” 行大人偏向蜀王众所周知,梁王意有所指之语让蜀王愤怒,正要说话便夏景帝问:“既如此,梁王和蜀王便说说如何想的,要朕宣布太子吗?尔等可有此想法?” 这会儿可不兴毛遂自荐之说,也不能演讲拉选票。 即使再怎么在心内呼唤“选我选我”也无法宣于口,最良好的谦虚品德便是推荐对方。 但是凭什么?心里恨不得咬死对方,嘴上怎么可能开地了口,万一皇帝顺水推舟就这么办了,难道造反吗? 两王吭哧了半天,最后齐齐下跪伏地,低喊道:“父皇赎罪……” 赵靖宜不好独自站着,便也一掀下摆单膝跪地,低头不语。 夏景帝冷笑了几声,来公公高喊:“退朝——” 这会儿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了。 满殿的寂静恭送皇帝离去。 赵靖宜松了口气,不等梁王蜀王凑上来,便看了眼宋将军和张将军,之后便大步离去,后者立即便跟上了上来。 对于他们来说谁是太子关系不大,然而今日朝堂上刚刚掉下来的馅饼倒是需要跟老上峰好好商议如何吃下去。 107.睿王爷的后院 睿王府作为超品亲王府邸,修葺的自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林曦虽不止一次到此拜访,不过走动的范围也就前院和栖云轩,那时候恨不得尽早离开,哪里有那闲情雅致好好观赏。 今日一回府,赵靖宜果然还没回来,闲来无事,两人便逛起了王府。 赵元荣虽然贵为世子,可惜年岁忒小,后来又是住永宁侯府,又是宫里,估计他自己也不清楚王府究竟有多大,布局如何了。 既然如今他在记路线图,林曦便向大管家要了王府的布局图,让赵元荣一边看图一边带他参观。 这个任务对赵元荣来说有些难度,可也有趣,顿时让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整个人跃跃欲试,催着管家要图。 王爷的两块心头肉要,即使王府的布局图再重要再不可泄露,大管家也没办法推却,只能亲自取来交由世子爷。又另外派来两名管事跟着。不过赵元荣嫌碍眼,这俩管事生怕怠慢,没走几步就啰里八嗦地说了一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于是被不耐烦的世子给赶走了。 最后还是曹公公笑呵呵地跟在这一大一小身后,惬意地眯着小眼睛。 这王府啊,太大了,王爷不在就空荡荡地没什么生气,就该有个小主人能上房揭瓦,有个女主人能治得住他,呃,虽后者有些出入,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 有这么一个人就好。 后院是女眷活动的地方,特别是在亲王正院和世子院后方,隐隐约约坐落在水榭之后的楼阁,林曦看着赵元荣手中的图纸,上面的名字特别有诗情画意,料想是何人居住了。 如今走进了,视线里有时隐约看到些衣角裙裾,婉约不似侍女单调,心里顿时有些异样起来,直觉令人不舒服。 曹公公一直兜着袖子跟在叽叽咕咕的两人身后,除了需要才插上几句话,眼看着即将走到垂花门,便笑着提议道:“林公子,世子,后头女眷往来较多,不若往水榭去,虽风景不如春夏那般宜人,不过两旁的红梅有些已经开了,还算入得了眼,碧波池里养了不少鲤鱼,也可一观。” 林曦闻言便也笑道:“还是公公想得周到。” 赵元荣看看曹公公又看看林曦,敏锐地感觉此刻气氛有些微妙,再联想这里头住着的,于是立刻拉起林曦的手道:“表舅,我们去湖边,荣儿想钓鱼。” 大冬天的钓什么鱼? 赵靖宜刚踏进王府,就听到下人禀告:“王爷,世子和林公子回来了。” 这一刻,跟在赵靖宜身后进府的两位将军,突然感觉他周身常年累月的冷冽气势消失不见了,还隐隐有春暖花开之象,简直是一大奇观。 似乎不像疼爱幼子的喜悦之情,这两人还在纳闷着,就见睿亲王步子立马加快,似有迫不及待之意,转眼就远去了。 “老宋……”张将军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戳了戳宋将军,坏笑道,“咱俩都被忘了,你说是不是那位?” “你乱想什么!”宋将军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肘,“听清楚了,是世子跟……林公子,公子!” 闻言张将军垮了脸,不过还是不死心地嘟哝道:“那王爷着急什么?莫不是跟着林公子来的还有一位林小姐?” 这倒是有可能,宋将军想到在西北之时那每月一封的书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家书,那殷切的期盼,即使赵靖宜不说明眼人都看到清楚。 要不然静安郡主这样一个美人的示好,怎么会连一眼也不多瞧? 心上人,那必定是有的。 张将军搓了搓手,“咱们离京前总要讨杯喜酒喝喝才是。” 宋将军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多话,走。” 最终林曦怀揣着暖炉子坐在水榭里看着赵元荣喂鲤鱼。 碧波池连着内湖,湖边假山林立,形状各异,错落有致,假山之间凿着洞连着一条小道,可供同行。湖中央有个湖心亭,或是坐船,或是走栈道方能上去。若是春夏,池中睡莲荷花开放,坐于亭中赏景想必极美。 湖的对面便是梅林,虽还未完全盛开,不过看那红色白色的骨朵,远远望去也是成片的红和白,极为赏心悦目。 若来个春泥红酒,捧着话本,赏冬景,林曦想想也真是惬意。 不过红酒没有,热茶倒是管够,林曦喝着茶顺着赵元荣的目光看池子里的红鲤。似乎被人喂惯了,只要有人趴着边上,便都聚集过来,张着嘴等待喂食。 赵元荣喂了一会儿,这鱼越聚越多,便忍不住转头问道:“曹公公,这池子里有多少鱼啊?” 曹公公正站在他的后头看着他,防止他趴太外面掉下去,闻言便被难住了,“这怕是有上千条了,具体多少,老奴也不知道,养了好几年了,得让人捞上一遍才能分晓。” 这也太大动干戈了! 赵元荣于是盯着下面游来游去的鲤鱼,开始嘀嘀咕咕地数数,不过一会儿就眼花了。 林曦忍不住失笑道:“鱼是活的,眼睛数怎么数得过来,水底下的你算不算?” “那怎么数,真派人都捞起来啊?这池子可不小。”赵元荣疑惑道。 林曦起身,看着远处快步而来的男人,笑道:“想具体几条那是没办法,不过粗粗估个大概还是办得到的……王爷。” 待赵靖宜走近,他便低头拱手行礼。 赵靖宜冷峻了一早上的面容顿时温和有了笑意,“不知道要让我提醒多少次才改的过来,谨之。” 林曦微红了脸,淡笑不语。 “父王。” 赵元荣见到父亲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仰着小脸请安。 三年不见父子间总是相对亲近,特别是在他不在的日子,牢牢牵制在林曦的身边,这尤其是大功一件。 又见儿子不似从前那边娇气哭闹,落落大方又开怀笑容,更是心中喜爱。 便忍不住抚摸他的脑袋,温声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赵元荣便讲述了一边,说道方才又问林曦,“表舅,你说的是什么办法,真的不需要捞上来吗?” 赵靖宜也感兴趣地看向林曦,目光灼灼,昨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这就亲自登门了,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可见林公子心里还是有他的。 忍不住捻了捻手指,若不是这里视野开阔,还有旁人,赵靖宜定要将人搂怀里好好亲热一番才是。 那难以忽视的火热目光,林曦不禁微微撇开视线,却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捞还是要捞的,不过就一百条便好,在这一百条鱼上做个记号,做的记号别掉了也别将鱼弄坏了不会游就行,之后放回池子里,待到明日再捞起一百条,数数有记号的有几条,相除便能算出个大概了,荣儿可明白?” 父子俩一起皱眉。 林曦瞧了这相似的动作和面容,不禁一乐。总算有了一次穿越人士的优越感了。 “这是何法?”赵靖宜问。 林曦道:“标记重补法。” 赵靖宜不说话了,只是眉头皱得更加深了一些。 林曦悠哉游哉喝茶,不过他很快就喝不下去了。 从身后的小道上,忽然转出两个身着浅色袄裙披着一红一白披风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面容姣好,装束精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赵靖宜背对着她们还未有所觉,倒是站于稍远处的曹公公看到了,一派安然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凌厉,转瞬间又消失不见,只是低咳了一声,闪烁着目光朝他的王爷提醒了一下。 距离太近,这个时候让人过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林曦侧眼看了曹公公一下,没有说话。 这种场景只要她们还在王府里,总是会碰到的。 赵靖宜回头便立刻冷下了脸,刚才的温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飞快地瞟了林曦一眼,后者垂着眼睛,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不见表情。 不过肯定不会是高兴。 赵靖宜懊恼地拧起了眉,伸手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这个时候父子间的默契便体现出了,赵元荣朝走进的两个女子努了努嘴,便跑到他的表舅身边搂住了他的胳膊,唤道:“表舅。” 林曦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问:“想明白了?” 赵元荣摇了摇头,凑近林曦说:“表舅教我嘛。” 于是林曦就沾着茶水就着桌面轻声给赵元荣讲解原理,似局外人般对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赵靖宜感觉到他俩的感情好不容易升了温,估计又该降了,想要哄回来怕是还得花些功夫,顿时有些恼怒。 背手而立,周身气息也越发冰寒。 “妾身参见王爷,参见世子。” 一个艳丽一个清纯,皆楚楚动人,哪怕身着厚厚的冬袄,盈盈下拜的姿态也是极为优美,再听声音,黄莺出谷,让人颇为心动。 林曦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哪怕见过二表妹的美艳,也不禁再次惊艳了一把,在心里感慨一声,尤物。 再看赵靖宜,脸色发冷,看她们的目光并不膳,锋利的眉一皱,更加让人害怕。 他一句话也没说,更不会当着林曦的面问你俩为何出现再此,他只知道这府里的下人又该整治整治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这俩,自从睿王妃逝世后,赵靖宜就不再踏入后院,当世子被送到永宁侯府后,就更加遥遥无期,好不容易盼望着得胜归朝,却依旧见不到人。 女人的花期有限,等了五六年,最好的年华就要过去了,若是不想空老在这深宅之中,只能重新赢回宠爱。 她们在赵靖宜打仗之前便是最得宠的,今日好不容易探听到世子回了王府,还进了后院,就等王爷回来了。如此好的机会,怎么会错过。 于是便顶着压力,那美艳的秋姨娘颤声跪了下来道:“妾身恭贺王爷大胜,姐妹们听到都极为高兴,盼望着能见王爷一面道一声贺。王爷赎罪,今日是妾身与妹妹实在想念的紧才忍不住问了管事妈妈,大着胆子来只求见您一面……”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羞涩地垂下了面容,侧过一段雪白的颈项,让人看得不由怦然心动。 她没说偶遇,只是直言她的思念爱慕之情,理所当然让人无法怪罪,因为她们是赵靖宜的姬妾,名正言顺。 然而赵靖宜没有让她把话在说下去,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安分地呆回自己的院子,不必出来。” 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命令且不留情面,留下那女子呆愣地跪在地上。 另一个长相清纯的青姨娘立刻跟着跪了下来,急道:“王爷,是青儿,妾身做错了什么吗?您已经许久不见妾身了,是不喜欢了吗……” 那娇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哀怨和诉求。 林曦突然蹙眉,感觉赵元荣正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一时间难以动弹。 “表舅,不要生气。”赵元荣低声安慰,他的记忆里他的母亲这个时候定是要发怒的,然后他父王就气得一甩袖子走了,徒留下她伤心难过。 当然林曦不是萧锦萍,萧锦萍再怎么伤心也是世子妃,这辈子也不会离开睿王府。 而林曦……他家表舅估计就直接抛弃他们父子了! 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 瞧着一个比一个漂亮的,哪一个他见了都动心,赵靖宜什么眼光会放弃满院的美人看上他的? 而他也居然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得吊死在这个见不得光的树上? 林曦此刻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奇怪。 “王爷,您不想见我们无妨,我们等着便是,只是妾身和妹妹一起做了几件衣裳,正好冬日里穿,请您别嫌弃。” 带着哭腔的祈求,但眼泪已经不落了。跟了赵靖宜那么多年,她们自是了解他的性格,最是不耐烦应付女人的哭诉,所以便齐齐起身,接过身后的丫鬟递来的包袱,一抖开,便是一件贵而不华的大氅,正准备给赵靖宜披上。 真是安分守己又贤惠巧手的美人! 林曦的目光刷地看向赵靖宜,慢慢地眯起来。赵元荣直接便瞪圆了眼睛,一副父王你要是穿了儿子就是整个人缠在表舅身上都没用的表情。 赵靖宜很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接着又是两个字,“回去。” 直接让两个酝酿许久,又是诉情又是奉献心意的女人僵了表情。 “王爷……”两人哀求了一声,不过效果甚微。 在儿子和心上人面前,不要说赵靖宜本就无意,就是有也不会安然受之。 不等赵靖宜示意,曹公公已经命人上前将阻止了两人靠近,并好言劝退她们离去。 “两位姨娘,请回。” “这衣裳……王爷他……” “交给奴婢。” 在赵靖宜发冷的目光下,终于她们依依不舍地看了又看,才缓缓离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曹公公笑着对赵元荣说:“世子,咱们先派人捞鱼可好?” 赵元荣看看他表舅又看看他父王,总觉得周围有些难以言说的怪异,又见他父王横了他一眼,于是便乖乖地跟着曹公公走了。 回头还很不放心地对林曦说:“表舅,晚饭我们要一起吃的。” 林曦微笑不语。 108.林公子表心迹 炉子上依旧温着茶壶,周围没有人,林曦只有自己执起茶壶柄缓缓地倒入白玉的杯中,接着垂下眼皮,轻轻拿起玉杯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涩,但至始至终都没有掀起眼皮看看赵靖宜一眼,自然也没好心替他斟上一杯。 不过此时赵靖宜也没心思喝茶,只是皱眉默默地站在林曦的面前看着他。 最终他一掀衣摆,坐在林曦的对面,轻叹了声:“曦儿。” 林曦眼睫一动,接着抬头看着他微微浅笑道:“王爷有何指教?” 语气轻柔,但却危险。 明明身份天差地别,然而赵靖宜却被林曦那根本不严厉甚至还有些温柔的目光看得脊背稍稍发凉,下意识地绷直,如一杆标枪,仿佛如临大敌。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个反应叫做惧内。 “你在生气。”赵靖宜说。 林曦微微侧了侧头,想了想缓声道:“我想不出不生气的理由。” 这诚实的让赵靖宜噎了一下,口是心非的女人常常便是“我不生气”却已经恼怒地恨不得抓花你的脸。 “我保证过她们今后只是摆设,不会干涉你我,这并非虚言。”赵靖宜沉声道。 这个林曦相信,不过这是两码事,他的视线落在对岸的梅花,红白点缀,煞是好看。 忽然林曦回过头平静地说:“外祖母为我择选一名门淑女,依礼完婚,只需诞下子嗣,我便不再碰她,我保证这也并非虚言。” 即使这不过是个假设,但他看到赵靖宜放在膝上的手还是忽然紧握,脸上的表情简直冷得能掉冰渣子,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可是至始至终没有吐出那个“不许”二字。 子嗣传承,没有谁能反驳,即使贵为睿亲王。 可是若真到了那天,哪还有他们的可能?赵靖宜嘴里阵阵发苦,突然之间感觉所做的任何事都变得毫无意义。 林曦微哂,他看着面前有些失魂落魄的男人,目光忽然深幽而沉静。 “谨之,你能为了我视美人如白骨,可愿不愿就此将她们解散?”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那隐约可见的一排楼阁院落上,赵靖宜将他藏的很好,整个睿王府知道他俩这关系的没有几个,不然今日这两个女人便不会视他为无物了。 他的话让赵靖宜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可他并不想喝茶。 他愿意,可是他不能。 “曦儿,她们身后的背景太过错综复杂。” 一旦放回去,且不论这些女子将来的命运如何,现在由她们所维系的家族关系便要发生改变。赵靖宜可以不碰,但不能退回,退回意味着对这个家族不满,极容易造成慌乱而关系破裂。 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刻,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林曦虽心里一酸但也能理解,只是他想再次确认一件事。 “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是知道的。” 赵靖宜毫不犹豫地点头,郑重道:“一直铭记于心。” 林曦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神微微一深,直直地看着赵靖宜轻声说:“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不会成亲,也不留子嗣。” 声音温和,但是却如一声闷雷炸响在心上,赵靖宜怔了怔,望着林曦坚定的目光忽然心中酸涩无比,接着又被无边的喜悦所充盈。 他忍不住握住林曦的手唤道,“曦儿……” 灼灼的目光再也无需任何掩饰,握住的手被轻柔捏着,林曦见这个男人畅快地展开笑颜,那时时刻刻萦绕的迫人气势顿时消散,仿若大男孩一般笑得开怀,一时之间有些怔然,又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道:“你若越雷池一步,你我今后不必相见。” 这个警告一点也不严厉,更多地如同嗔怒,可赵靖宜收了笑容,眼睛坚定,“绝不。” 林曦为赵靖宜斟了一杯茶,低头浅笑。 对于赵靖宜,林曦知道他没有实在约束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少喜欢他一些。 他不是女人,并不需要依附男人,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也有天大地大来收留。 “王爷,宋将军和张将军正在书房等候,您看……”画面太好,大管家是真的不想打搅,只能硬着头皮小心说话。 这会儿赵靖宜才想起自己的两个老部下,便对林曦说:“曦儿一同去看看,你的望远镜,可让他们好一顿念叨。” 接着又对大管家吩咐道:“都没用午膳,你备桌酒菜。” 军中的兵痞,行军打仗滴酒不沾,一旦无兵事,大鱼大肉不必,只要酒管够就行。 今日朝廷的诏书,让宋淮州和张虎着实对赵靖宜心存感激,这辈子能混到一方镇边大将可算是武官莫大的荣光,等将来回京,就这些功勋一个爵位总是跑不了的,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今日别的不说,把条儿捋直了,该表的衷心那必须得敞亮,就今日两个皇子,跟谁都前途无光。 正想畅所欲言呢,就见他们的王爷来了。 “王爷。” 两位将军赶紧行礼。 赵靖宜点了点头,便侧过身领进一个穿着雪貂披风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似乎怕冷的很。 几个丫鬟迅速有秩地捧着炭盆进了花厅,放在四个角落里,于是这花厅顿时温暖了起来。 之后一个丫鬟接过赵靖宜替那人脱去的披风,另一个丫鬟递上小暖炉,接着齐齐欠了欠身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这会儿看清楚容貌了,却是一个俊秀的书生! “这就是林公子?”张将军悄声地说,“瞧咱们王爷这照顾人的手法,这也太熟练了。” 说话间赵靖宜先将那书生领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自己才坐到主位上,这细致体贴的模样,宋将军无从反驳。 两个人愣了片刻才听到赵靖宜说:“坐罢,这是林曦林公子。” 两人赶紧抱拳见礼。 乖乖,连王爷都礼遇有加,他们哪敢随便怠慢。 林曦起身叩手还礼。 四人坐定,有林曦在,自然不会畅快饮酒,只是随便抿了些。 张将军的目光时不时地瞄向林曦,武人特别是如张虎这般粗人,向来对书生敬而远之,大腿没他胳膊粗,似乎稍微用些力就能将他们拆成散架,这也就算了,而且说起话来之乎者还绕的人晕乎乎,半天都不知道说些啥。 而这个……一看就知道柔弱的很。 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赵靖宜带这书生来见他们做什么? 宋将军观察的就仔细了些,他不看林曦,而是默默地瞧着赵靖宜,那目光半天都移不开的样子,还没有一丝冷意,仿佛瞧见了就能心情愉悦。 赵靖宜可不是神色外露之人,今日如此不加掩饰,实在难以让人不往歪处想。 林曦在张虎再一次瞄过来的时候,好笑地问:“张将军,望远镜可还用的方便?” “啊?你怎么知道?”张虎一愣,忽然惊讶地张大嘴巴,“是你做的!” 林曦含笑道:“偶然间想到的小东西罢了。” 张虎一拍大腿,竖起一个拇指,“好用,特别好用,要不这小东西,咱们可就没那么快知道胡奴动向,也就不能及时赶到西境救下城池,可立了大功了。我和老宋还在猜想是什么人呢,嘿嘿,原来是你啊,林公子,佩服。老张敬你一杯!” 林曦失笑,“我这拎不动刀,砍不了人的,也就只有这点小聪明能帮到你们了。沙场征战,男儿挥洒热血,当得豪情壮志,不过也惨痛惨烈,只是那样的场景我是没机会看到了,所以对于军人,我一向崇敬,便以茶代酒。” 这话当兵的都爱听,张虎和宋淮州当即举杯相碰。 这有一又有二,拘谨立刻便放了开,眼看着当家王爷也没有避嫌的意思,于是几人便说开了。 林曦局外看着,说的最多的便是任上西境北境,两位将军如今已并非赵靖宜麾下,却也如副将一般请示接下来的安置牵制以及练兵等事宜,姿态极低。 而赵靖宜却是理所当然地吩咐着,即使手中已无兵权,如今看来依旧牢牢地掌握西北。 两位将军言语之中缺少对皇室的恭敬,张将军更直言“双王皆不是什么好鸟”这种大不敬的话,赵靖宜也不过挑挑眉,眼神之中却颇为认同。 这些林曦看在眼里,越发肯定赵靖宜的心思,或许这两个将军也有所察觉,不过肯定不会大逆不道地想到某人会自立门户,最多将来做个权势滔天的王爷架空皇帝罢了。 两位将军没有坐太久便告辞了。 张将军有些不满:“你做什么那么着急拉我出来,我还没问王爷何时成亲。” “我劝你还是不问的好。” “这话怎么说的,我还打算喝完喜酒再走呀。” 宋将军横了他一眼,“缺心眼了你,今日王爷已经引见给我们了。” “啥?” “王爷看上的就是这位林公子。”今天这就是在认当家主母啊! 张将军长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上,良久才问:“那林小姐呢?” “林公子独子,哪来的林小姐?”宋将军神色淡然地说,“世子的命便是林公子救的,王爷不在京城之时,世子依旧由他照顾,已是十分明了。” 张将军挠了挠头,“我还是不明白,这不是个男……王爷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宋将军没理他,赵靖宜喜欢什么样的谁又能置喙呢? 109.知王爷胸怀大志 当晚林曦被留了下来,以赵元荣不舍之名。 “我已派人告知老师,不必担心。”赵靖宜神色坦然对林曦说,接着看向赵元荣。 赵元荣已是八岁,过了年便是九岁,这个年纪虽不太懂情.爱之事,但依稀已经明白夜晚的意义,于是颇有眼色表示自己已经独立不需要表舅讲故事陪睡觉了。 林曦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出了房门,赵靖宜便道:“林公子,可愿于我秉烛夜谈?”表情极为端正。 打着什么主意,林曦瞧了他一眼,径自往东厢房而去,“夜已深,王爷不累吗?早些歇息。” “明日无需早朝。” 赵靖宜杵在东厢房门口,不离开。 林曦进不得房门,顿时对赵靖宜的厚脸皮有了更新的认识,白日里才刚刚见到了他的后院娇花,不会认为就这么过去了? “王爷若是睡不着便往后头去,学生可是累了。” 林曦朝后院那一排朦胧小楼扬了扬下巴。 赵靖宜顿时泄气,“曦儿……” “王爷有何指教?” 然后林曦便被抱住了,温暖而可靠的气息笼罩过来。 就听到赵靖宜说:“曦儿,会有那么一天的,总有一日你我之间再无她人,只要……”只要这个天下尽掌于他之手,那时无人再能置喙。 “等我可好。” 林曦的手从厚实的披风中抽出来,环住那宽阔的肩膀,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 “今夜无雪,无风,谨之陪我走走。” 没有拿暖炉子,赵靖宜的手心温暖,林曦的微凉的手被握住也暖和的起来。 院子中的人早已经被驱散开去,安静的灯光下,只有这两人缓步而走。 “等到开春,老师便让我去国子监。” 赵靖宜的脚步几不可见的顿了顿,因林曦步子小,倒也看不出来,不过两人手牵手,林曦却能发现他的异样,笑道:“可是意外?” “不。”赵靖宜摇头,“老师说了什么?” “他说国子监虽风气略为浮夸,但每届春闱上榜之人亦是最多,进去于我有益,其内真才实学之辈会让我受益匪浅。” 这点赵靖宜认同,国子监为天下太学之地,师资最是雄厚,另外里面有不少学生来自官宦世家,同窗皆是人脉,林曦若要入仕,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白家学馆不过小众而已。 赵靖宜正要为林曦详说,却听到后者道:“老师若是要入仕,这的确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法子。” 这次赵靖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以他对白老先生的了解,是不会对林曦明说的。 林曦似没有看到赵靖宜严峻的表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深幽如不见底的湖水,“纠结了半个多月,憔悴地老了好几岁,最终他做出了选择……他选择助你。” 赵靖宜瞬间明白林曦知道了! 一瞬僵直的身体内,那股忐忑顿时如风浪般翻涌澎湃,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 他的野心实属大逆不道,若被他人发现必将众笔伐诛,万死不辞。他可以对白老先生袒露,却不敢告诉林曦一分一毫,生怕林曦以逆贼的目光看他。 如今他自是能够装傻,然而心中总是带着希望,若是林曦接受了呢,甚至愿意支持他? 一个念头闪过,赵靖宜终究不是逃避之辈,他往前了一步,轻轻地又坚定地握住林曦的肩膀,哑声道:“你如何作想?可觉得我大逆不道其心当诛?” 昏暗的灯光一跳,一隐一亮,林曦的神情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清澈的目光回望他,声音低低却清晰地回答:“你比那两个更合适。” 瞬间,赵靖宜的眼角发红,感觉从四肢百骸中生出了无穷的力量,注入到内心那翻涌的波涛,卷起更高的海浪,让他产生一股仰天长啸的冲动。 不过夜深人静,终究不合时宜,赵靖宜最终还是将这股澎湃凝成一声叹息,“林曦……” 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情深意切,林曦微微轻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往前走,决定了便不要回头,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只需不辜负助你盼你之人,将来自有后世评判功过。” 这一句话堪比千军万马,让赵靖宜最后的一点顾虑消失,只留下那坚毅的决心。 那晚两人终究什么也没做,赵靖宜觉得只要看着林曦便能心满意足,其余的一切皆淡去。 再次站在东厢房门前,林曦忽然转身对赵靖宜说:“谨之,你心悦于我,我亦然。人生在世,韶华白首,不过百年,总会有珍惜和不愿错过之人,是以虽前路渺茫,充满变数,我也愿意为之一试,争取你的一世陪伴,偷得这浮生欢愉。可是没有谁能无怨无悔漫漫等待下去,你的承诺,我放在心上,我不要求你给予兑现期限,只是你要明白,你的期限越久,被我抛下的人伦礼仪,它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枷锁就越沉重,你若解不开,终有一日……林曦只能自请剪断这牵绊,向这世间低头。” 林曦最后看了看赵靖宜,浓重的黑暗,那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回去,这便歇下了。” 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离不开谁,时间皆能冲淡一切的至死不渝。 他转身便进了屋子,服侍的丫鬟迎了上来,替他脱下披风,换上寝衣,洗漱整理。 站在厢房门口的丫鬟左右为难,王爷一直站在门口又不好当着面关上门,这实在太大不敬了。可是一直敞开着又如何让林公子好好歇息? 丫鬟正斟酌着询问,却听到赵靖宜沉着声音说:“你们好好服侍,夜里冷,仔细别让他着凉。” 这个丫鬟也在王府待了几年,第一次听到睿王爷如此周到地吩咐照顾一个人,一时间有些惊讶。 然而当她慌忙领命行礼时,却发现睿王爷已经转身离去,那背影依旧坚毅果决。 “喝兵血,刮民脂,夺国利,这怕是来钱最快的三种途径。只是重兵镇压在西北,由师兄一手掌控,北伐期间皇上又极为关注,粮草充足是以战事才会顺利,没人敢伸手盘剥。而三年前江南贪污案风波还未过去,如今两位皇子倒也不敢大肆敛财谋求税银,能打注意的也只有赈灾银两,只是钦差会换,就这几年来看外遣的钦差皆非两王之人,显然皇上已不太信任这两位,能暗中操作的并不多,不仅并非长久之计,而且极容易被抓住把柄,丢了手中权力。是以两位皇子若是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来扩充人脉,定然得寻其他之法,国之利之大,此等诱惑难以抵挡。” 林曦坐在白老先生的对面,接过纸笔,着墨在纸上写着分析道,“观之蜀王丢了江南银库,那一年似乎有些拮据,可这两年又开始大方起来,并不像缺银钱的样子。再看梁王,因账本未明,江南势力已有所收敛,可依旧手头宽松,可见还有另外的银库。不过凭这两位的心性,想必绝对不会是什么正经行当。” 林曦写得飞快,写到疑惑之处微皱着眉似在思考,不一会儿又舒展开来,白老先生面露复杂之色,心情一时之间难以言表。 他的小徒弟不过一晚也上了贼船了吗? “曦儿。” 林曦抬起头看着白老先生,“老师?” 却见老先生肃容敛目,正色道:“你先放下,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老师以为学生还能置身之外?”林曦吹了吹纸上的墨,然后放在白老先生的面前,“请老师指教。” 他还真没什么好指教的,这不说得头头是道的么,而且自己都难以保持正心,如何告诫学生需立身方端? 赵靖宜虽是武将,可在士林中一向口碑极好,这功高盖主一说在他再次交还兵权之后便销声匿迹。皇上与太后多次想要指婚名门,却一直以守孝之名推却,如此知礼懂礼,说实话白老先生还挺惊讶,也极为赞成。在这忠孝节义重于天的世间,这两个举措无疑为他赢得了世人赞誉,要知道各种礼仪在皇室这里就容易变成权宜行事。 而林曦年轻,若是被忽悠也是有可能的。 白老先生下意识不想猜测自己的大徒弟会为了逼他选择而将小徒弟拉上贼船,可是他还是要问清楚。 “你如何得知此事?可是那日你师兄他对你说了什么?不许隐瞒,一一道来。” 那日就纠结感情的事情去了,这件事不过被证实了而已,林曦哪能直言,说不得白老先生直接改了主意,找赵靖宜拼命去了。之前的知礼懂礼立马能变成荒唐下流。 于是他摇了摇头说:“老师一直隐瞒于我,可毕竟你我师徒相处三年,您的心思即使学生猜不到全部,也能料个七七八八,师兄什么也没说,不过听我试探露了心思罢了。” 白老先生颓然,用难过而又自责的目光看着林曦,后者安慰道:“老师何必如此,自古鸟择良木而栖,人则明君而臣,师兄胸怀开阔,行事章法有度,威望极高,若有幸大夏交与他,太祖辉煌之期便可指日可待,试想若是最终由蜀王或梁王登得大宝,老师可有想过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得,这是反过来自己被劝说了? 白老先生看着神采飞扬,一个劲为赵靖宜游说的林曦,一时间无话可说。 目光落在林曦房子啊他面前的纸上,最终他说:“铁、马、盐、茶,如是而已。” 110.宜景宫兄友妹恭 夏景帝在位二十余年,从未出过京城半步,最多夏日里到避暑山庄纳纳凉罢了,兢兢业业到如今才有的现在繁华昌盛的大夏朝。 他不过想外出半年看看这在他治理下的大好河山而已,朝臣居然一个个都反对! 更甚至还敢趁机提议皇太子! 哼!皇太子! “朕可还活得好好的,这一个个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效忠新主子,可真是朕的大忠臣呐!”夏景帝慢走在后宫里,身后跟着长长的御驾步辇,来公公于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手里捧着厚厚的大氅,默默无言。 皇帝不过是因为那日大朝会之后,朝臣坚持不懈,日日请封册立皇太子的事而心怀不满罢了。 “哼,也不看看这两个哪有什么储君风范,什么公正公允,什么礼贤下士,什么爱国亲民……呵呵,还真敢写,也不怕折了腰骨,他们是什么德行,朕难道不知?” 夏景帝忽然站住,转身朝来公公摊摊手臂,脸上尽是不满和嘲讽,“十本奏章九本盯着太子之位,全国上下满朝文武就没其他什么事可做了,嗯?” 来公公赶紧朝身后挥挥手,让步輦及随行宫女太监离得远些,然后小心地笑道:“皇上您说笑了,两位殿下哪有您说的这样不堪呢?您啊,就是太严格了,殿下是皇子,天下表率,所以您才觉得做的还是不够,再学学,过个几年就像模像样了。” 夏景帝闻言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是啊,他们是学的太好了,连朕的后妃都听着风声说好话呢。” 在这冬日里,夏景帝的这一句让来公公却吓得浑身冷汗遍湿,赶紧弯腰低头,求饶道:“皇上赎罪,是老奴说错话了!” 他怎么就忘了,皇帝刚从玉翠宫败兴而出,可见玉昭仪娘娘说了什么不适当的话惹了他龙颜不悦,甩了袖子满脸阴沉地出来,连步辇都不坐了,才最终溜达到了御花园散心。 来公公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扑通通跳的没个章法,只能暗暗苦笑。 最近皇帝被这事吵得心烦意乱,贵妃和贤妃就不必说了,连不相干的后妃都牵扯进来,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太子之事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来公公伺候多年,心里明白如今的皇上早已不似当年的年轻力壮,越发老态如今看成年的皇子总是不是鼻子不是眼睛,而两位皇子也的确不太像话。 心想着今日怕得吃到苦头的时候,夏景帝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那颗心快速地安定下来,不禁庆幸圣宠依旧,来公公连忙跟上去,小声建议道:“皇上,不如去宜景宫坐坐?小公主如今是一日一个变化,前些日子淑妃娘娘还教小公主认字呢,听说已经学会了好几个,可是聪明伶俐,若是见到您笑得肯定格外开心。” 说着这个老来得女,那是真的宠到天上去。再不高兴夏景帝闻言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个笑容,“那就去。” 来公公忍不住松了口气,赶紧给他披上大氅,再走下去若是着了凉他可就万死不辞了。 说来还是睿王爷聪明,表了态迎合了皇上,太子之事一字不漏,直接以继续守孝之名避回王府去了。 宜景宫,顾名思义,自是景色分外迷人的。 一路走来,白雪皑皑挂枝头,又凝成冰晶,有棱有角,剔透晶莹,又点缀着朵朵寒梅,别为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来公公正要唱名便见夏景帝挥了挥手,于是默默住了嘴,随着走进宫内。 宫门口有两个宫人正扫着雪,见到皇帝脸上闪过一道惊喜,正要高喊便被来公公喝住了,只能匍匐跪于地上。 夏景帝没有管这些,只是熟门熟路地走进正殿内宫。 “人之初——” “棱子粗——” “性本善——” “性本散——” “十七妹,舌头要翘起来才能读得准,人,人,人……你再试试看。” “棱,棱,棱,咯咯……九哥,会了会了。” 夏景帝都能感觉赵靖宇扶着脑袋无可奈何的样子,顿时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靖宇,你妹妹还小呢,闹着玩罢了,坐一会儿就没了耐心,你且放放,来,尝尝这碗莲子羹润润嗓子。” 这是淑妃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那么柔顺。 “娘,棱子粗,娘。”小家伙还不乐意了,歪缠着母亲,便听到淑妃哄到:“知道啦,就你的棱子最粗了,快吃。” “九哥,九哥。” “别闹你九哥。” 等夏景帝从外殿走进来,正好看到他的两岁幼女正扒着小儿子的手臂。只见九皇子放下碗,将妹妹抱起来置于膝上,再一口一口地喂她,还耐心地接过宫女的卷帕擦拭她的嘴角,动作之熟练,可见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夏景帝却是第一见到如此手足情深的画面,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皇上,您怎么来了?”淑妃回头就被夏景帝吓了一跳,连忙将玉碗交给宫女,赶紧迎了上去,心里不禁恼怒在外伺候的宫人。 里面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九皇子抱着十七公主有些不便,夏景帝摆手阻止了他的行礼,“朕没让通传,不必行此大礼。” 说着伸手接过了有了父皇就不要九哥的十七公主,“琰儿刚才做什么呢?” “三字经,三字经。”十七公主说话还不利索,一直两个字两个字地蹦,如今好不容易会了三个字,如同献宝一样开始背那每一句准确的三字经。 “棱子粗——性,性子……散——”背完眼巴巴地看着她父皇。 六个字只对了一个,赵靖宇将头低得低低的。 不过夏景帝还是开怀道:“好,吾儿聪慧,父皇该赏,奖励些什么呢?”说着看向当个透明人的来公公。 来公公嘿嘿几声笑道:“皇上,前些日子北疆的礼单里不是有匣宝石吗?虽平常了些,不过胜在个头大,晶莹剔透,打磨的也光滑,五光十色公主定会喜欢的,把玩的时候也不怕割手或吞了。” 宝石在宫里头真不算什么,然而那匣子里可不算小,眼色鲜艳各种各样放在一起,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价值可算连城。 “唔……朕记得贤妃还向朕讨要过,好,还是先给朕的琰儿。” 这下淑妃不能平常了,急忙推却道:“皇上,这太贵重了,琰儿还小,也玩不了什么,贤妃姐姐既然想要,定是有用处了。对琰儿而来说,一盒宝石还不如一盒核桃酥呢,也不怕皇上笑话,自从上次在您的养心殿里吃过一次,这丫头就念念不忘了。” 提到核桃酥,十七公主立刻发亮了眼睛,喊道:“父皇,核桃酥,核桃酥。” 夏景帝顿时哈哈大笑,“小贪吃鬼,一盒核桃酥能干什么,你又不能多吃,那匣宝石可就值钱了,给你今后当嫁妆不好吗?” 不过这话太深奥了,十七公主只抓了关键,“核桃酥。” 夏景帝顿时哭笑不得,“罢罢罢,那天的核桃酥是谁做的,吩咐下去,十七公主想吃就送过来。” 来公公立刻领命,却又听到夏景帝道:“把那匣宝石也命人找出来,送到宜景宫,今后给朕的琰儿压箱底。” 淑妃正要再说什么,便见夏景帝瞪了她一眼,“朕给自己的女儿攒嫁妆,你不许插手。” 淑妃只好笑着谢恩,又道:“皇上,莲子羹还热着,可要来一碗,外面冷,稍稍暖暖肚子。” 说着便从宫女的手里接过一碗,服侍夏景帝用些。 夏景帝也没放开十七公主,抱着坐在一边,与女儿逗趣。 边上可还站着九皇子,夏景帝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是不如平日淡然,难得赞了一声:“你也极好,做兄长的就该多多照看弟妹,这几日功课如何?” 九皇子恭敬地行礼回话,“儿臣每日按时读书习字。” 夏景帝点了点头,忽然道:“过了年也该十三了?” 九皇子惊讶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眼皇帝的表情,又迅速地低了下去,“是。” “大了,过几年也该学着些政务。” 闻言淑妃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过手上还是极稳地托着茶盅,给夏景帝漱口,眼神忍不住看向赵靖宇。 九皇子犹豫了一下,答道:“儿臣学问还不到家。” 听了这个答案,夏景帝便笑了,“要什么学问,难不成还要考个状元?” 九皇子便不说话了。 夏景帝侧眼看着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儿子,温和恭敬,从未因自己的忽视而心生怨怼,更不求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又想到那两个倾注了心血却贪婪有余才能不足的老三和老五,又有些自嘲。 于是对赵靖宇招了招手,“靖宇,过来,离朕近些。” 九皇子怔然,眼中有着明显的不知所措,一时间没动。 淑妃在旁边看着着急,拼命地给赵靖宇使眼色。 还是十七公主朝赵靖宇伸出了手,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哥哥喊道:“九哥,九哥。” 于是九皇子便慢慢地向夏景帝走进了几步,“父皇。” 夏景帝问,“朕一直忽略你,可觉得委屈?” 赵靖宇摇了摇头。 一声叹息自夏景帝的口中而出,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觉这个年纪略有些消瘦,连着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感慨道:“好,很好。荣辱不惊,本该如此。你还小不急,你两个皇兄也是十六开府之后才参与政务,朕自然也不会亏待与你。” 看小儿子这纯粹惊讶的眼神,夏景帝忽然有了主意,便笑着说:“你睿王兄回朝,荣儿便甚少来崇文馆,朕看那小东西对其他皇孙不甚在意,对你倒还亲近些,可见你们情分不坏,趁春节未至,不妨多去睿王府走走。你们啊,如果能学到你们睿王兄半点气度,朕也就欣慰了。” 一个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直接砸在赵靖宇的头上。 欣喜自他的眼中慢慢溢出来,赵靖宇连忙拜谢道:“谢父皇!” 111.白府急流勇退 林曦既出了孝,自是没有再住永宁侯府的道理。而城西白府,也是有诸多不便。 赵靖宜不回便罢,如今常驻京城总不能天天跑向白府引人怀疑。 于是自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替林曦寻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处在睿王府和城西白府之间,位置还稍稍偏向睿王府一些,地段极好,里面还是新的,收拾极为干净整齐,直接可住人。 对于只有一个主子的林家来说大小极为合适,况且又打着感谢照顾世子的名义,林曦只好收下了。 如今年关将近,正好方便林曦接见各个管事,合账对账。 林曦手上的产业多是母亲当初的一些陪嫁,后续置办的并不多。 三年前从外祖母手里接过,又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地确立后世投资公司认命经理人的规则,大体上的出息是一年高于一年,即使不再扩大,也是极为富足的。 几个掌柜坐于东厅,各自手上端着一杯上好的冬茶,神态各异,有些胸有成竹静心品茗,有的神色间有些魂不守舍,还有的紧张望向厅堂之后,里面是时不时地传出算盘珠子敲击的清脆声。 今日轮到他们了。 终于有一个稍显年轻的管事起了身,向另一位老神在在的管事求教道:“郑管事,您是老人了,可知里边何时能出个结果?” 那郑管事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新上任的?” 年轻的管事谦逊道:“是,去岁张管事已经请辞了。” 那郑管事点了点说:“不急,少爷手下的几位姑娘和小子算账对账俱是一把好手,就是在下银楼中的账房先生也要甘拜下风,你的账本若是干净,出息达到少爷的要求,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年轻管事闻言放下了心,叩了叩手便回了位上坐下。 不一会儿,便有丫鬟出来,“几位掌柜,少爷要见你们,请跟奴婢来。” 看着那几个管事一脸放松,有的还带着欣喜的表情离去,团团忍不住感慨道:“还是少爷的法子好,如今都是老老实实的,账面也干干净净,同样的铺子进项可比其他家的多多了。” 林方和顾海正将账本一一分类收起来,便笑嘻嘻地说:“跟着咱家少爷有肉吃嘛,小的好好学,以后也能做一方管事。” 林曦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就这点出息。” 两小厮嘿嘿笑了几声捧起厚厚的账本便出去了。 周妈妈泡了茶进来,看到团团圆圆麻利地收拾好桌面的算盘纸笔,说笑着欠身离去,不禁叹了口气道:“少爷,丫头片子账本会看便好,何必学得精通呢,心思野了可怎么办?” 周妈妈是一直存着将团圆姐妹给林曦当屋里人的打算,林曦小时候拿丫鬟顶事也就罢了,如今大了接管了产业,还让俩丫头出面,将来少夫人进门,这便是一个忌讳。 林曦接过周妈妈的茶,轻抿了一口,笑道:“怎么用不上?以后她们自己当家作主,正好活学现用,不叫人糊弄过去,若是不爱管内宅,也有她们的去处,我的丫头,自是不一样的。” 周妈妈顿时哭笑不得,他家少爷于女色上是真不上心,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时一个白府的小厮进来见林曦,“公子,老爷明日要去城东白府拜访,请公子明日早些到府一同前去。” 林曦颔首示意知道了,又吩咐林管家道:“林叔,庄子上不是送来了一些暖房里的新鲜蔬菜吗?着人送些到白府去。” “少爷,早就备下了。” 林曦能够独立开府,最高兴的莫过于林管家,管理起这府上井井有条,根本不需林曦操心。他手里端着一盘蜜橘,递了一个给周妈妈,“还有这南边送来的蜜橘,味甜无子,不多但也够分分,是否让人送些到永宁侯府、睿王府?” 林曦接过周妈妈剥好的橘子,尝了尝,点头,“果然好,外祖母和老师年纪大嗜甜,荣儿小也喜欢。” 第二日一早,林曦便坐车到了城西白府,跟随着老师去了城东拜访白阁老。 百老先生若要出仕,国子监再合适不过,而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正是白阁老的长子白如柏,听这名字便知关系匪浅。 马车上闭目养神的白老先生忽然说:“白阁老年岁已高,已上书请辞,皇上留中不发。” 林曦侧目看向老先生,“老师是要顶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吗?” 白老先生睁开眼,看着噙着浅笑的小徒弟,呵呵一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白家嫡系如今在朝为官就有三人,外放一人,今天的春闱书言书谨定要下场的,凭这俩兄弟才华,高中只是名次的问题。白阁老若是不退,如何为子孙腾位置?白如柏伯父也总不能一直坐在祭酒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白老先生未否认,而是颇为赞赏地说:“开春便要再升上一升。” 白如松是白家的怪胎,三元及第,做了帝师又辞官离去,潇洒地让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如柏虽与他同辈堂兄弟,但年岁差了许多,可以说是听着这位堂兄的传奇长大的。 今日白如柏带着孙子特地站于门口相迎。 林曦扶着白老先生下了马车,白如柏便迎上来相扶。 接着林曦与白家书言书谨分别见礼,书谨依旧严肃方端,书言活泼好动还与林曦挤眉弄眼,口称“林师弟。” 林曦哭笑不得。 到了前厅上了茶,白如柏笑着说:“大哥今日前来,想必是应予了。” 白老先生也不作高姿态,颔首道:“老夫孤家寡人多年,好不容易得了小徒弟,总要为他打算一二。” 林曦谦逊地一笑,“林曦不才,让老师费心了。” 白如柏眯着眼细看了林家少年郎,呵呵笑道:“有这般徒弟,也是大哥的福气。” 白老先生摆摆手,“别夸他,淘气的很,今后还得要你多多照看才行。” “这是自然,他们兄弟几个正好互相帮衬。”白如柏说着,话锋一转,叹息道,“只是以大哥的威望,一个区区国子监祭酒实在有些大材小用,皇上前些日子还在感慨您为何不出山。” “老夫脱离朝堂许久,总得一步一个脚印走,皇上念旧,说起来若是能成已是皇恩浩荡了。” 说到这里已是极为明朗之事,白老先生这国子监祭酒十拿九稳。 话题一转,白老先生问:“阁老今日可在?” 白如柏摇了摇头,“六部上书请求皇上立太子,至今未有消息,朝臣心中惶惶,这几日父亲皆在内阁。” 林曦心中一动,大朝会又开了一次,不过赵靖宜却没有去,狡猾地拿着守孝之名躲在王府里,任外面君臣相争。 然而消息却是一五一十地传进来,皇上南巡坚定,太子是坚决不立。 只是朝臣之前声势浩大,僵持到现在已经有些失控,若是皇上不低头,之前的功夫便付之东流,今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白阁老经历三朝,心里清楚,最终总会有一方先低头。 然而赵靖宜两场胜仗让夏景帝信心膨胀,帝王决心更胜从前,这低头一方其实已经确定了。 自古圣心难改,而他也一样并不看好梁王和蜀王。 “急流勇退在所难免。”白老先生叹道。 两个老人家在里面说话,小辈自是坐不久便出来了。 “你家的小世子呢,怎不跟在你身后?”书言的年纪虽大于林曦,不过这跳脱的性子依旧是改不了的。 说起赵元荣,林曦神情立刻柔和了起来,“我不过代王爷照顾一二罢了,如今王爷回京,自是在王府里。” 书言歪了歪头,“也是。”接着他露出一抹坏笑道:“我二叔公回京述职,估计马上就到了。” 林曦疑惑地看向书言,不知道与他又有何干系。 而书言只是笑,什么也没说,让林曦摸不着头脑。 白老先生惊愕地看着白如柏,“林曦?” 白如柏笑道:“怎么,白家的姑娘配不上?” 白老先生赶紧摆了摆手,“你知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阁老可知道?既是如涛的孙女,也要他的同意才行。” “我既然这么说,父亲自是赞成的,如涛那里,已去了信,他并不反对。” 白老先生皱眉,沉思道:“曦儿虽为老夫之徒,如今只是个秀才,而永宁侯府不过是外家,助力有限,根基薄弱。” 白如松哈哈大笑,“白家枝繁叶茂,何须锦上添花。” 闻言白老先生松了眉,“此事还得永宁侯府同意才行。” 这婚事对太夫人来说绝对是惊喜。 林曦出了孝,太夫人便开始带着老花镜四处相看了。 等林曦考上秀才之后,太夫人已经不满足那几个庶出姑奶奶婆家的人选了。 她交好了闺中姐妹,之前便有见林曦的,倒有些递上话来,她都一一留下等着相看。 满府上下皆知。 而这边白老先生一同意,第二日白氏便被请回了娘家,一听便欢喜了,急匆匆地回了侯府便禀了太夫人。 “哎呀,若是能成这真是极好,白家的姑娘没有不放心的。” 太夫人高兴地满脸红光,单氏极有眼色地夸奖道:“咱这外甥可不是夸大的,最是稳妥的孩子,上进,又洁身自好,白家亲家母好眼光,白姑娘一进门可就当家作主了,也没什么通房丫鬟淘气,将来小夫妻琴瑟和谐,老夫人就等着抱重外孙子。” 太夫人连连颔首。 白氏笑道:“是不是要表弟知道?” 单氏捂嘴笑说:“外甥知道了只会欢喜。” “也好,你表弟自来有主见,总该问问他的意思。” 于是这事儿便定下来了。 112.好姻缘不好 “白家小姐?” 林曦的惊愕简直不能用言语说明,他刚跟赵靖宜保证不娶妻,这会儿外祖母就给了他一位候选人。 听太夫人的语气,可是半点不满都没有,再结合那日白书言吊人胃口的坏笑,这事若是他同意估计就成了。 “白家门楣就不必说了,虽不是你嫂子的亲妹子,可也是白家二房的嫡小姐,教养定是坏不了的。” 太夫人笑眯眯地瞧着外孙,越看越喜欢,如今再看,已是没有初到京城时的病弱单薄了,极好。 齐妈妈说:“表少爷先苦后甜,这福气可不就来了嘛。” 林曦却是哭笑不得,“外祖母,曦儿不过秀才,还没考上进士,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所作为才是,这娶亲实在不急。” 太夫人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又说胡话了,过了年就十八了,谁家公子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的?这事儿,就听老婆子的,你不要管。” 林曦顿时急了,脑海里一瞬间滑过赵靖宜冷峻的脸,心道完了完了,他林曦要失言了。 “外祖母,这白姑娘我都没有见过,若是不喜欢……” 林曦还没说完,齐妈妈就笑了,“我的表少爷,白家二老爷不是要回京了嘛,届时请白家二夫人过府做客,您若想见见也不是不行的。” 太夫人斜睨了林曦一眼,佯怒道:“自古婚姻谁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你事儿多,外祖母岂会害了你?” 林曦苦笑,“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太夫人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同意了就定了?人家白二夫人也是要相看的,若是不满意,就是你想娶也娶不着,白家的姑娘可不愁嫁。” 林曦讪笑讷讷难言,就是知道这位白姑娘顶顶好,所以才更加不能娶了。 只是这话实在不能跟太夫人明说,林曦只能暗自发愁。 “行了,今日就只是告诉你一声,心里有个准备就成,不小的年纪,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你外祖母才放心。到时候自会有人去唤你,直接来便是。” 太夫人慈爱地拍了拍林曦的手,“去。” 待林曦的身影离开,太夫人满脸愁绪,扶着齐妈妈的手坐下说:“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生来讨债。” 齐妈妈蹲下身给太夫人敲着腿,闻言便笑道:奴婢可不这么认为,表少爷年少腼腆,这头一遭,心里难免会有些慌乱,忧思多想,生怕白姑娘不合心意,让老夫人白忙活一场,其实期待着呢!” 太夫人回想一下,倒是认同了。 “表少爷稳重自持,就是欢喜也要推却一番不是?” 这话太夫人爱听,脸上的褶皱慢慢地便舒展了,“曦儿打小就让人怜惜,老婆子可不就要替他多想想?” 齐妈妈道:“老夫人慈爱,表少爷心里明白着呢。” 太夫人含笑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沉下了脸说:“有人吃了一堑还长不了一智,嫌老婆子多事,那就随她去。” 齐妈妈自是知道太夫人说的是谁,闻言忍不住叹息道:“老夫人总爱说气话,夫人和三小姐只是暂时转不过弯来,将来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太夫人摇了摇头,“将来就晚了,萍丫头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嘛,馨丫头何苦再搭进去。过了年就十六了,女子花期本就短,不过是些谣言,等又能等到什么结果。睿王爷回京如此之久,可见他登门过?” 齐妈妈停下手,换了个边,“老夫人不如跟侯爷再说说?” “侯爷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然三个丫头怎会到如此境地……罢了,横竖也就开春之后的事,只要睿王妃一定,总该死心了。好在不止我们家,其他家也在观望,倒也不显眼。” 太夫人这儿是说不通了,林曦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重锦堂,脑海里各种馊主意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被否决,实在苦恼的很。 没注意拐角处差点撞上萧玉衡,后者扶住他,瞧了瞧打趣道:“曦儿,这是听到好事儿高兴地魂不守舍了?要不要哥哥帮你打听打听白小姐,听说秀美惠中,素有才名。” 您就别来添乱了行吗? 林曦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给他,懒得说话便错身离开。 他现在思绪有些混乱,这事儿还是得想个法子回绝了才行。 回到林府,天色尚早,不过睿王府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林公子,世子说想您了,请您过府说说话。” 世子想了,表示他爹也想了,说到赵靖宜,林曦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很想不理睬。 于是便道:“今日劳累不想多动,待得空再过府,请世子见谅。” 见谅的结果便是世子他爹夜晚翻墙而入。 林曦本就辗转难眠,听着声响,立刻便知是谁,心里正烦着,于是闭着眼睛当睡熟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探上他的额头,小心地试了试。 “曦儿,身体可有不适?” 赵靖宜低沉的嗓子在头上响起,林曦免不了纳闷,“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身体绷得那么紧,故意放着呼吸,怎会是一个熟睡之人?” 英俊的睿王爷弯唇而笑,林曦便有些心生不悦,下意识口出讥言:“王爷,您这半夜入墙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就是梁上君子也自愧不如,不知道夜探敌军的本事是不是这样练成的?” 这是不高兴?谁惹着他了? 赵靖宜免不了有些莫名,想了想便问:“今日回永宁侯府可是有人惹你不快?” 这林府里外总是逃不过睿王爷的眼睛,更何况是林公子的行踪,时时刻刻都有人上报。 林曦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此时拿眼睛看了赵靖宜一眼,没说话。 “和我有关?” 林曦垂下眼睛,缩的更里面了。 能让林曦这般模样的,除了两个舅舅便只有太夫人了,而太夫人一向疼这个外孙,如今想来有所分歧的只有一件事情。 赵靖宜想到此处,心上骤然缩紧,脸上渐渐地泛起寒潮,强忍住那股烦躁冷静地问:“谁家姑娘?”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出来,“白家。” 赵靖宜讶然,接着便紧紧地盯着露在被子外头的黑发,心鼓擂动,千股万股的酸水齐齐涌入心底冒泡,与周身的寒气酝酿发酵。 白家,就是赵靖宜再挑剔也不得不称赞一个好字。 这是一棵百年参天大树,门楣清流,享誉百年,而林曦孤弱,正可以依靠这棵白家大树仕途一帆风顺。 千万念头在心中涌现,赵靖宜口中含苦,眉间紧皱,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言语。 为了林曦好,自是娶了白家姑娘。可是他又如何潇洒地起来,林曦可是他的,霸道如赵靖宜怎会相让。 沉默之中,林曦掀开了被子,抬起了脑袋,看着赵靖宜拧成死结的眉,冷肃地让人心生胆寒,忍不住撇了撇嘴道,“不冷吗?上来。” 虽是冬日,不过林曦的屋子一直是温暖的,赵靖宜并不觉得冷,但也从善如流地脱了鞋袜,解了外衣上了床。 林曦往里头钻了钻,给他腾出一片地儿。 瞬间赵靖宜冬日严寒便成了春.光旭日,手自觉地摸进被窝里,搂住林曦的肩膀,让人转了过来,进了自己的怀抱。 顿时心猿意马起来,赵靖宜深吸一口气,觉得很有必要讨论一下这个严峻的事儿,便按下心底的旖旎,唤道:“曦儿……” “不许说。”却不想林曦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神坚定,不容置喙,“这件事你不需要说任何话,不管是为我着想的故作体贴之语,还是自私霸道专横地让我拒绝之词,我都不会高兴。总之你不许插手,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这还是林曦第一次如何强悍地让赵靖宜靠边站,让后者的话语顿时噎了回去。 赵靖宜看着瞪着眼睛的林曦,真的就默默地不再说话,哪怕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打算如何解决。 最后赵靖宜只能无奈地说:“你说了算。” 林曦挑了挑眉,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那骄傲的小模样,简直是对着赵靖宜的心脏挠了挠痒。 血气方刚的男人,哪里忍得住,搂着林曦的身体一转便将人压在了身.下,接着掐住林曦的下巴便深深吻下去……一时间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凝重呼吸声,还有令人羞耻的水色。 林曦在心底呵呵了两声,当赵靖宜粗糙的手摸进他了里衣,揉上胸上两点,又不由自主地往裤子里钻的时候,林曦抬起了脚对着赵靖宜的下面比划了两下。 “王爷,得寸进尺了啊!” 此刻衣裳凌乱露着洁白的肌肤,青丝纠缠一处,那眼眸中带着水润,微张的唇轻喘着……赵靖宜看着这样的林曦简直难以自持。 皇天在上,这实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他的目光柔情密润,与白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睿王爷大相径庭,他忽视下面的威胁,沉着声音对着林曦的耳朵请求道,“曦儿,从了我。” 真是男色要人命,林曦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忍不住红了脸,不过他有自己的底线,虽不知道在哪儿,不过现在肯定还不到时候。 于是便推了推身上的男人,“我渴了,能否劳烦王爷替我倒一杯茶?” 闻言赵靖宜顿时泄气,林曦的脾气一旦认准了,想要他改变几乎不可能。 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林曦拢了拢衣领,侧脸看赵靖宜翻身下了床,便道:“王爷记得把衣服穿上,路上冷,可别着凉了。” 赵靖宜倒着水的手一顿,惊诧地回头,这是连夜都不准备留他过了? “曦儿,我发现你真是铁石心肠。” 林曦笑了笑接过水,喝完又递了回去,毫不在意地说:“如今发现,王爷是否后悔了?” 赵靖宜含笑着摇头,凑近他亲了亲,“我等你成绕指柔的那一天。” 嗤笑了一声,林曦看了他一眼,“那可有的等了,王爷,便请回,这会儿,我真要歇息了。” 男人与女人不同,女人口是心非,说走绝不能走;而男人说一不二,让你走,你只能走。 赵靖宜穿好衣服,又是挺拔英俊带点冷气的睿王爷,与之前的色中急鬼简直判若两人。 “曦儿,你决定之事我不会插手,只是毕竟我手中握权,有时候更能便宜行事,你我之间,实不必分得太过清楚,若是为难,我自会帮你。明天若得空,便来王府一趟。” 林曦点头,“好。” 然后身手了得睿王爷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113.世子练武王爷放权 林曦掀起帘子,瞧了眼睿王府威严的大门,此刻大石狮子边已经有车马停着了。 林府的马车朴素无华,不过车夫却是王府用惯的老把式,门房见此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因时常出入王府,林方早已经与门房混了个脸熟,于是好奇地问:“老庄,这谁啊一大早就求见王爷。” “嗨,都是些大人,这几日时常有人求见王爷,今日这位还是内阁大臣哩。林公子,请。” 赵靖宜位高权重,即使不上朝,这一直得不到皇上回应的朝臣也免不了朝他使使劲。 林曦想了想便直接去了栖云轩,几日不见赵元荣,还真有些怪想的。 只是不想却扑了一空。 “林公子,世子爷正在小校场呢,请随小的来。” 林曦惊讶,“校场?” 说是校场,不过是在栖云轩边上的林子里寻了块空地开辟出来罢了。 这林子……林曦记得还是赵靖宜练枪之处,如今修缮了一下,夯实了土地,添了些器具,倒成了一个小小的练功之所。 此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地挺着小身板蹲马步,林曦细瞧之下,那两条弯曲的小腿正小幅颤抖,连着身体也不禁微微晃了晃。于是他瞟了一眼边上,一炷香正袅袅着细烟,如今快要到结尾了。 校场周围站着四个亲卫,如他们的主子一般肃脸冷然,卫乙站于赵元荣身后,背着手,听到身后动响,回身看到林曦,便沉默地抱了抱拳,视为行礼。 林曦放缓了脚步又走进了些,便静静地站于一边等待。 蹲马步练下盘,这是习武之人的基本功,赵靖宜这次回来,看来是打算好好培养儿子了。 没过多久赵元荣的身体便晃荡地更加厉害了,冬日里,身着单薄的赵小世子此刻脸上沁着细密的汗水,有的汇在一起顺着鬓角滴落了下来。 那柔弱又坚强的模样让林曦心疼不已。 终于一声呻吟自赵元荣口中而出,那身体仿佛被抽了支撑,抖得似乎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卫乙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了声,“时间到。”然后伸手向前,刚好接住往后栽倒的赵元荣。 这一刻是最难受的,各种酸疼齐齐并发,特别是腿酸地简直受不住,饶是在外人面前向来咬牙好面子的赵小世子也忍不住吭出声。 然而卫乙却淡淡地说:“世子,林公子来了。” 哼唧哼唧立刻一顿,接着立刻放大声响,可怜兮兮地一声唤:“表舅……” 赵靖宜端茶送客,至始至终未有明说,内阁大臣忍不住心中一叹,行了礼便摇头离开。 曹公公走进来接过他的茶杯道:“马上便要封朝,诸位大人这是急了。” 赵靖宜掸了掸衣摆,起身,神色冷然,“太子之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与其将所有的精力放于此处,四处游说,不如想想今冬格外寒冷,百姓如何过冬才是正理,这样才能为他们的主子增些筹码。” 曹公公笑道:“若是两位殿下能够想到这些,便是万民之福了。” 赵靖宜不置可否,如此好的机会,他的两位堂兄互相攻讦,生生丢了皇帝的信任,任朝臣有再多的人为他们美言,说的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 “本王去瞧瞧荣儿,该结束了。” 赵靖宜此次回京,便存着让赵元荣开始习武的念头,八岁,说晚也不晚,正是时候。 他想和林曦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这唯一的继承人便至关重要,不消说文武双全,至少言之有物身强体魄,要知道他可没有第二个儿子供选择了。 幸好三年的时间,林曦果真调理好赵元荣的身体,自然他便可以更进一步。 “王爷,林公子来了,带着世子回栖云轩去了。” 曹公公眼尖地瞅到他家王爷嘴角顿时小小地弯了弯,眼神柔了起来,脚下生风立刻没了跟他继续说话的心思。 当赵靖宜回到栖云轩,走进卧房的时候,正好听到他的儿子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表舅,荣儿腿酸得很,难受死了,您帮我揉揉……” 赵靖宜挑了眉又接着听到林曦温和的声音,“这个力度可好?揉开了再下床走动走动,明日便不会这么酸痛了。今日是第几日?” “还是表舅最好了,父王一身蛮力,还没耐心,下手重死了,您看腿上都有淤青!表舅,您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才第二天呢,若是一个月下来,荣儿身上就没完好的了!” 赵靖宜听到这里不禁冷笑,心说本王亲自给你揉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吗?你家表舅一来,搁他这儿就成了蛮力不知轻重。 这死小子! 林曦小心地摸了摸,他给赵元荣食补药补,亲力亲为驱寒施针,三年里将小东西养了白白嫩嫩,稍微重一些,身上就会留印子,真是娇气的有一比。 虽然知道赵靖宜为荣儿好,然而看在林曦眼里还是心疼。 “每日多少时辰?” 赵靖宜听林曦这话就知道自己被埋怨了,小东西真是一手好挑拨! 没等赵元荣回答,他便走了过去,淡淡地说:“这么点时间也要找你说事,不过一炷香罢了,娇气如同女娃一般,我看明日起得再加一炷,早晚一次,没能坚持半个时辰便重头来过。我赵靖宜的儿子,想必不只会哇哇哭?” 赵靖宜看了一眼赵元荣,后者被当场抓包说坏话,嘟了嘟嘴巴朝林曦的怀里拱了拱。 “会累死的,表舅。”他凑到林曦的耳边叽咕道,“父王在报复我。” 林曦自己便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练武之事一窍不通,有的也不过会是后世电视电影上看到的,算不得数。 所以自是没有什么意见,便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好言相劝,“听你父王的,做不到武艺超群,强身健体总是好的。表舅也想学呢,只是已过了合适的年纪,练不好,将来就等荣儿保护我了。” 这话赵元荣爱听,“好,荣儿会好好学的。” 这时门口来报,“王爷,人都到了。” 赵靖宜于是将赵元荣从林曦的怀里拎出来,丢回床上,吩咐侍女道:“照顾好世子。” 然后便拉起林曦的手出去了。 赵靖宜带着林曦大刀阔马地坐于主位,余下之人纷纷行礼待命。 “这是林曦林公子,今后外院所得包括十三家商行账目皆有林公子过目,田庄地产商铺所出亦然,封地所收也在其中,本王事多,世子还小,林公子便辛苦些。” 在座的都是睿王府在外掌事,各分管一处,昨日便到了京城求见王爷年终汇报结银。不过赵靖宜推后了一日,今日就直接带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出现,甚至让他们今后听从这位林公子吩咐。 众人纷纷感到意外,看着林曦太过年轻俊秀的模样,只觉得荒诞。 一位年纪稍大的掌事正要说话,然而刚起了个头便见到赵靖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经过深思熟虑,不必再提,下去。” 赵靖宜向来说一不二,看了曹公公一眼,后者便笑呵呵地一同朝这些掌事离去。 虽王爷这么说,不过林曦毕竟年轻,这些掌事并不会将他当回事,曹公公有必要去提点一下。 赵靖宜拉着他的手坐下,“曦儿手下能人辈出,连身边的丫鬟都比得上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正好一并用上。” 林曦一句话也未说,只是皱眉看着赵靖宜。 “你不高兴?” 林曦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只是你实不必如此,刚刚听了一些,睿王府光这些明面上的进项就是个庞大数字,所设产业多而繁杂,所得名目各种各样,与林府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我不一定能管得过来,很有可能会乱七八糟,你还是谨慎些好。” 赵靖宜闻言哈哈大笑,“曦儿,你这样想已经在为此打算了。” 这人毫不在意,林曦也是无奈:“我是认真的,谨之,你是做大事的人,千万别这么情意用事,今日瞧见你这片心意就足够了。” 赵靖宜此刻的表现特别像新婚的丈夫将工资卡上交给妻子,深情而专一,林曦想到这里内心就无比复杂。 不过赵靖宜做事向来果决,既然皆交给林曦就断然不会再收回去的道理。 他说:“这可不是什么情意用事,曦儿的经济才能就是老师都佩服,如何做不来,不过是时间罢了,本也没指望你立刻上手,只是想叫你知道,我的都是你的,包括这整个王府。你若愿意,这里另一位主人就是你,我的一切皆为你所知。” 这是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了,林曦觉得脸热,还烫手。 “曦儿,我思考了良久,那日你问我可否遣散后院,那期限我给不了,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你安心,我不想给你离开的理由,如此作为,也是我的一片私心,你可否愿意接下?” 林曦站了起来,然而赵靖宜步步紧逼,“王妃该有的权力,我都想给你,甚至更多。” 赵靖宜身处这个位置,他有他的无奈,能做到这些,林曦已经看到了诚意。 心已经偏了,将来只会越来越偏,林曦忽然伸手抱住赵靖宜,闷声道:“好,我尽力而为。” 114.九皇子拜访睿王府 九皇子一直淡出在众人视线之外,哪怕那时夏景帝神来一笔让睿王世子做了其伴读,于朝臣而言也不过是个玩笑罢了,就后续观之,果真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 却不想一直避免皇子与睿亲王太过接触的皇帝忽然之间却让九皇子登睿王府之门走动,这个信号着实让朝臣迷惑起来。 夏景帝在宜景宫的话并未避着人,不需着人打听,后宫朝堂一日就能传了个遍。 太子之事僵持未动,这微妙的时刻推出了九皇子,算什么事? 九皇子有什么?罪妃之子? 朝臣纳闷,睿王府也一样不解。 听着下人来报,赵靖宜虽神色未变,不过林曦知道这人已经嫌麻烦了。 只是林曦对其他皇子没有任何好感,可对这位九皇子却是不一样的,想了想他凑到赵靖宜耳边轻声地交代了缘由。 赵靖宜闻言有些惊讶,不过事情凑巧倒也无话可说。 赵靖宇今年十三,过了年便十四,这个年纪的皇子,如梁王和蜀王,早就开始议亲了,甚至皇帝有意让他们接触朝政,朝臣的目光也是使劲地往他们身上瞄。 赵靖宇当然也不差,就这三年书读得也是像模像样,而且待人更加平和一些,是个不错的孩子。 不过差就差在出身上,他娘敏妃曾经也是宠惯一时,刚生下他的那段日子,就是老牌的贵妃和贤妃都得靠边站。 然而敏妃娘娘却忽然牵扯进被明令禁止的前朝“冷梅”之毒里,听说一个刚得皇帝宠爱的美人就因此凄惨死去,还搭上另一位小皇子。 至此,失了皇帝宠爱又没有后台的敏妃一落千丈,最终一条白绫让其香消玉殒,而九皇子赵靖宇的位子就变得尴尬无比。 幸得从小默默无闻,夹缝中生存才有了今日。 这是赵靖宜第一次正眼看九皇子,即使赵元荣做了他的伴读,也没把他当回事。若不是皇帝神来一笔,赵靖宜不会注意到他的。 “见过睿王兄。” 皇帝既是让他过来走动走动,赵靖宇自是以兄弟之礼相见。 抽条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消瘦,只有一双眼睛极亮,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倒是让赵靖宜另眼相看。 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赵靖宇直接走到了林曦跟前,恭敬地唤道:“林叔。” 林曦含笑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荣儿回王府后,你出宫的日子就少了,不知道功课可有拉下,之前探讨的方子可是辨认出来了?” 赵靖宇回道:“今日就带在身上,还请林叔过目。” 赵靖宜面无表情地看向林曦,除了九皇子的身世,他发现似乎还有其他未尽之事林曦没有交代。 “待会儿给我看看,有些草药我也辩不出来,或许我们可以请教王老大人,医术之事,你我皆是初学者。”林曦说着便看向赵靖宜,忽略后者眼中疑问,直接道,“王爷若有要事,不妨先去忙。” 如今赵靖宜可没什么要紧事忙,倒是这俩人的关系,他很感兴趣。 只是他毕竟身份不同,一言一行意义深重,不管夏景帝让九皇子登门是何意思,赵靖宜不多接触总是无错。 所以他便从善如流地起身,“也好,军中还有些事需要安排,九弟若有需要,直接找你……”说到这里,赵靖宜发现有些不对,他是兄长,林曦怎么成了叔叔,平白长了自己一辈。不过他毕竟冷静自持,皱了些许眉,又若无其事继续道,“找林曦即可,王府之中不必拘礼。” 林曦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不禁带着一丝揶揄之笑。 赵靖宜暗中挠了挠手心,抚平心中被勾起的一簇火苗,接着大步而去。 虽九皇子在赵靖宜面前一直举止得体,张弛有度,可这位堂兄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对待。 当赵靖宜一走,他整个人明显就松懈下来。 这不禁让林曦想到自己最初见到赵靖宜的时候,也是这般能不见就不见,一见就得绷紧神经的模样。 于是很感同身受拍了拍他的脑袋,“走,荣儿这会儿刚扎完马步,怕是摊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们就不劳世子爷大动干戈,直接过去便是。” 赵靖宇很是享受林曦这般亲切,于是便点了头。 赵靖宇比荣儿大了五岁,然而在宫中却一向由荣儿护着他,是以叔侄两人倒是极为亲密。 林曦带着赵靖宇到栖云轩的时候,赵元荣正好在丫鬟的按摩下解了酸疼,沐浴更衣后,坐在书案前作业。 “虽在王府,不过我们三也同往常一样,靖宇随我学医,荣儿照旧功课。” 这自是没什么意见,两个半大的孩子都不是贪玩的人,为了安全横竖也出不了王府上不了街。 对于九皇子来说,能跟着林曦学医已是一件放松的事了,宫里毕竟都是眼睛。 荣儿年纪不大,但因身份使然,身上的课业却是极重。 武艺先不说,现阶段是早晚半个时辰。接下来便是文学经史,崇文馆的师傅不太敢给睿亲王世子压力,然而到了林曦这边,赵元荣便体会到了唯一继承人的辛苦。 家庭作业每日一练那是基础,平日讲课涉猎广泛不说,还时不时来一篇时事整治的个人见解,国情民生、国际关系、经济建设……之前还有顾虑,待某一日赵元荣发现他父王与表舅似乎心有灵犀,无声胜有声之后,林曦便再无顾虑,连边防商贸,海运交易都零零碎碎地告知与他。 有时候他父王坐于一旁陪同,听到开海禁,设边关,降农税,提商税之时,也不禁大吃一惊。 有些话犯了忌讳,然而前程却似锦。 赵元荣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望向他表舅的目光,隐隐中带着崇拜和敬意,那些超现代的知识虽不容易理解,然而潜意识中明白这是未来大势所趋。 他父王说:“终有一日,这个愿景定会实现,若是我来不及办到,那就由荣儿继续完成。” 再看九皇子,龙子之尊,草芥之身。 他读书如何,无人关心,因从未有人对他有所期待。 学医,更无人置喙,因众人漠不关心。 林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疼。想起闽大夫对他的关怀,舍命对他的救助,他觉得该做些什么。 用了午膳,午休后赵靖宇便回了宫。 “谨之,你若是想要争上一争,这便是一个机会。”待赵靖宜回了王府,林曦冷静地提议道。 如今夏景帝身体康泰,即使再坐十年的帝位想必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两位皇子的智慧和气度却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而增加,反而越发焦躁而显平庸,按此以往得到圣心的机会不大。 而这个时候赵靖宇已经长大了,一匹黑马若是有伯乐相中才能杀出重围。 “蜀王和梁王根基深厚,必定发难,那么你才有可能。”此刻林曦的表情极为平静,俊秀的眉眼温和之中透着一股凌厉,淡然的声音酝酿着杀伐。 赵靖宜突然之间感觉此刻不温不火中带着犀利的林曦才是他自己,忍不住正襟危坐,低声询问:“你让我扶持九皇子?” 林曦闻言,弯唇低低一笑,“睿王府一向中立,说什么扶持,岂不违背你的初衷?” 赵靖宜隐约中似乎知道林曦要说什么,于是他沉默地等着。 “九皇子较那两位什么都不差,只差在母亲上,只是敏妃真的有罪吗?” 后宫之中的碾压本就无情,只论结果不看过程。敏妃在宫中除了皇帝宠爱什么都没有,前朝之毒何从而来,本就是个疑问。 赵靖宜较林曦更懂得这些,于是他说:“敏妃死后,贵妃和贤妃重获帝宠,梁王蜀王分得户部吏部之权。” 林曦闻言便冰冷地笑了,“以结果推论过程,这便显而易见的事,不过就是谁都不愿招惹是非罢了,看看如今的太子之争,真是报应。” 赵靖宜皱眉,“你想为敏妃正名?” 林曦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后者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只听到林曦说:“敏妃正名,九皇子出身便无可挑剔,因无外家支持,皇上会更怜惜一些,对于皇子来说,任何外在的势力都不及帝心来的重要。当经皇上还算圣明,他是看不上现在的两位的。” 最终的结果便是三兄弟之间的混战,而谁胜出,看睿王府。 赵靖宜已经知道林曦所想,不过他还是要提醒一句,“这罪名是由皇上亲自定夺,若要推翻并不容易” 林曦横了他一眼道:“谨之,你我相遇因为荣儿之毒,这毒源你该早就寻到了,那么睿王府适时要个公道总是无人怪罪?” 赵靖宜自然只能点头,看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林曦足足有半晌,接着忽然散开惊讶的神色,锋利的眉微动,他低声地笑了。 “那日之语显然是我错了,曦儿,王妃可不适合你。” 林曦闻言嗤笑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凉凉地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管你后院的莺莺燕燕,不过是看在你识相地上交金库的面上才答应罢了。现在想想,可不皆是煽情之语,做不的真。” 赵靖宜只能无奈道:“且看以后。” 林曦哼了一声,男人的话当面听感动,转眼一想不过是糖衣炮弹,“言归正传,既然你我一条船上,那么我便明说了。闽大夫与我有恩,如今敏妃已逝,我自是要照顾到靖宇。” 闻言赵靖宜不满道:“就算九弟得势,你不怕将来我与他相争?” 说到这里林曦好笑地睨了赵靖宜一眼,缓缓凑近,低声说:“那便各凭本事了,与国而言,你们谁得势都有益处。不过我喜欢你,自是看好你,最后且留他一命。” 就目前夏景帝的作为,赵靖宇即使没有睿王府暗中帮助,他依旧会推到众人之前,只是过程太艰苦。 林曦觉得赵靖宜,这个老谋深算又沉着冷静的男人,根本早就已经想到,不然那冷梅之事不会一直藏着掖着到现在。 且蜀王梁王皆不是良善之辈,夏景帝越是关注九皇子,他们的屠刀亮地越快。 皇子间的厮杀越激烈于赵靖宜才越有利,所以林曦一点也不担心他会不同意。 赵靖宜顺手搂住林曦,借此机会亲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也罢,曦儿的要求,我怎会不同意。” 林曦直接踹了他一脚。 115.太后乱点鸳鸯谱 离新年罢朝已没了几日,夏景帝不退不允不理睬姿态,让朝臣看到了他的决心。 只是年后再议,那么南巡就真成了定局,他们再如何反对又有何意义? 今年最后一次的大朝会,争论的尤为激烈,朝臣一改往次谦逊迂回姿态,纷纷神情激昂出列请求皇上册立太子监国,不然坚决反对皇上南巡,言辞之犀利,饶是向来以明君自称的夏景帝也不禁恼羞成怒。 然而剑拔弩张之时,内阁之首白阁老突然摘冠伏地请辞,夏景帝没有作任何挽留,一句“准奏”瞬间让如菜市场般的朝堂鸦雀无声。 自奏请以来,夏景帝一直未有罢官定罪等过激之举,这仿佛给朝臣一个信号,让他们无所顾忌逼迫君主,然而一旦开了先例,文官之首摘下朝冠,再看当今皇上九朝冕珠之后那冰冷的眼睛,过热的头脑似瞬间被冰冻了一下,齐齐噤了声。 掂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如何比得上三朝元老? 最终来公公的长唱 “退朝——”画下了今年大朝的终止。 君臣较量,君权为上。 凤慈宫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夏景帝明黄的身影已经进了内殿。 “母后唤儿臣前来,可是有要事?” 夏景帝今日心情不坏,白老头识相地自动请辞,直接震慑了一帮下臣,叽歪了半个多月终于都闭上了嘴巴。 太后瞧了瞧皇帝的脸色,多日阴雨终于放了晴,可见事情顺利,于是便放下了心,侧目看了身后的女子一眼。 那女子端庄而出,身着素雅,朝皇帝道了万福,“静安拜见皇上。” 夏景帝愣了愣,忽然想起来,笑道:“是镇西王家的姑娘啊,免礼。” 太后嗔了皇帝一眼,“皇帝也该数数,已有几日不曾踏入这凤慈宫一步了?多亏了有静安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 夏景帝顿时面上微红,神情讪讪,他一向孝顺,此次被臣下吵得心烦意乱,便懒得进后宫面对莺莺燕燕,多数歇在养心殿之中。 于是便对静安郡主道:“好孩子,多亏了有你,如何,宫中住得可还顺心?” 静安垂目微笑,“能与太后娘娘相伴,哪有不顺心的,是太后心疼怕臣女想家,才时常找臣女说话,比臣女的祖母还亲切呢。” 太后笑着拍了拍静安郡主的手,满脸疼爱,“你这孩子,哀家是越看越喜欢。好孩子,去,哀家和皇帝说说话。” 静安郡主于是便矮身福了福,离去。 宫女和内侍也静静避了出去。 夏景帝坐于太后身边,抬手执起一杯茶试了试温度后,便恭敬地递于太后,歉意道:“是儿臣不孝,多日不曾探望,请母后莫生气。只是贵妃和贤妃她们呢,也没有陪您说说吗?” “她们?”太后接过茶,轻轻喝了一口,表情便有些索然无味,淡了神色,“朝上的事哀家不懂,也不想知道。不过今日这个来,明日那个来,句句不离的,哀家也听了一耳朵,索性一并让她们都不要来了,也落个清净。” 太后的话让夏景帝的脸色也淡漠了起来,“还是儿子的不是,后宫未加以管束,惹母后心烦了。” 轻叹了一声,太后安慰道:“这哪能怪于皇帝,这后宫之中,贵妃居长,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早先哀家还劝皇帝将她册为皇后,以约束后宫秩序,如今看来,还是皇帝英明。人总有私心,无非是能否顾全大局遵循本分罢了,后宫不得干政,皇帝且记住。” “母后说到儿臣的心坎里去了。”夏景帝握住太后的手,感慨道,“儿臣虽为皇帝,但也为人父,皇子们是否成气候,朕心里有数。朕并非昏聩之君,想着万岁万万岁,这江山迟早交到他们手里,可也要他们有那能力接才行,说句不好听的话,朕兢兢业业几十年,若败子嗣之手,到了地下也无脸面见赵家列祖列宗。” 见皇帝面露忧愁,太后心里也不好受,“皇帝正值壮年,孩子们慢慢教就好,别急。” 夏景帝笑了笑,不欲再谈论,便岔过话题,“儿子许久不曾陪母后用饭,母后当行行好,赏儿子陪你用午膳。” 太后闻言立刻眉开眼笑,满心欢喜,“不打搅皇帝正事就好。” “今日便罢朝了,哪还有什么正事,况且陪母后用膳可不就是正事?” 皇帝这么一说,早些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太后立刻唤来女官,“去,吩咐厨房,都做皇帝爱吃的,那道……香酥鸡还有银鱼羹,一定摆上。人老了,不然哀家亲手做给皇帝吃才好,小时候你们兄弟两个总是缠着,非得哀家亲自下厨才行……” 说到小儿子,太后不禁心上悲来,“唉……” 皇帝闻言心道坏了,老睿亲王可是太后心里一道无法跨过的伤,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她难过,于是连忙道:“靖宜那小子自从半月前上了次朝,之后朕再也没见过他。朕这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倒好天天不是窝在王府就是去北郊营,逮都逮不找,小九前日子去拜访,说不上两句话就去军营了,最后还是荣儿招待的。” 赵靖宜可真是安抚太后的法宝,说到他太后就收了眼泪,还笑骂了皇帝一句:“他也是为君分忧,知道自己的身份,谨记自己的本分,远远的避开,朝中大臣一个不理会,不然他一个王爷参与进来,有你头疼的了。这样实诚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帝无话可驳,连连应是,“朕这一辈子还真没输弟弟什么,就这儿子,唉,差了一些,所以朕总不免偏疼靖宜几分。” 伯侄亲近又不分生,小儿孩子又得倚重,太后心里极为高兴,“就应该这样。” 这时,女官矮身进来禀告,“太后,皇上,午膳已准备好了。” 说着便要来扶太后,却见皇帝已上前了一步,搀扶住太后的胳膊,便自觉地错身后退了一步。 夏景帝向来节俭,太后凤慈宫也一样并不奢华,两人一桌也不过八道凉菜,十六道热菜,统共二十四道罢了,已有试菜内侍一一尝试过。 两道香酥鸡和银鱼羹便被摆在了娘儿俩面前。 夏景帝尝了两口,便放下,看旁边的太后便道:“这味儿还是母后做的好,不过这次也不坏。” 太后高兴地说:“那是你记忆里的味儿,哀家再做一次,必比不得御厨。” 夏景帝连连恭维,目光一扫又指着另一道菜问:“这个倒是不常见。” “这个啊,是西边的吃食,静安那丫头特地给哀家做了一次,味道倒是独特,也请皇帝尝尝。” 太后说着便有内侍呈了上来,夏景帝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笑道:“看来镇西王这一点遗孤很得母后喜欢。” 太后拿了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地说:“文文静静的丫头,不多话安安分分,父兄母亲皆亡,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她人前露愁见苦过,俱是笑颜迎人,可服侍的宫婢倒是见她暗地里默默地掉过许多次眼泪,怪让人心疼的。” 夏景帝说:“姑娘不错,家族忠心,母后多为她打算一分,总不叫人说朝廷怠慢忠良之后。” “这还用皇帝说,一个姑娘家,也就是一个好夫婿了。”太后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周围一眼,待人都出去方道,“说来春节已到,各家都忙碌,前几年靖宜在外头自不必说,那今年睿王府里谁能主持中馈?” 作为皇帝自不会管侄子的内院事情,不过太后这意思他明白。 “倒是没有听说,与往年一致,曹公公还算妥当。” 太后说:“萧家丫头去世之后,他就未曾踏入后院姬妾一步。” 夏景帝不在意道:“靖宜在外征战三年,哪有这闲情功夫。” “就是这次回来也没有。”太后身处后宫之中,对这小儿子家的格外关注,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心气,便问:“三年前哀家问他,他说心里有人,如今回来了,哀家又问他是哪家姑娘,不论出身只要他喜欢便赐婚,可这臭小子依旧守口如瓶。皇帝你说说,若是真有这么个人,有何不可说?难不成见不得人?” 被太后这么一说,本不当回事的夏景帝也不禁疑惑,“母后的意思……” 太后冷笑一声道:“见不得人的,不是烟花女子便是在室之妇。” 夏景帝顿时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反驳道:“不会,靖宜看着可不是这样的人,平日里也不像。” 太后横了他一眼,“皇帝也说了,看着不像,藏地再好,也是有迹可循的,可有谁听说他去过烟花之地或在外养了宅子?” 别说花街野巷,就是街头也不常看到,去的最多的还是军营,军营里有什么,都是一帮粗野的男人! 说实话,夏景帝不是这么八卦之人,只是这侄子实在太一本正经,无趣的很,就是御史想抓住他的一些把柄,也是极难的。 这种**,挖出来其实很让人兴奋。 夏景帝都想好了,只要赵靖宜喜欢,收入王府内他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请母后高见。” 太后面露薄怒,一拍桌面恨恨道:“只怕哀家和皇帝叫这小子欺瞒了,哪有什么心上之人,无非是推诿指婚罢了,他的心里怕是还想着萧氏,不然问起荣儿,怎不见这孩子一点异样也无?” 是啊,哪个孩子不喜父亲只守着自己的母亲不娶继室? 夏景帝忽然觉得太后说得极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斟酌了一下说:“曾听贵妃之语,萧氏与靖宜相处可并不愉快。” 男人长情一些正常,可没见过能这么长的,而且活着的时候夫妻关系还不好。 “男人啊,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太后道,“可还记得先祖武帝时的孝敏皇后?” 夏景帝点了点头。 “孝敏皇后在的时候,帝后不少争吵,甚至还闹得武帝废后,可孝敏皇后真走了,武帝还不是空守到最后,缅怀后悔。靖宜这孩子,骨子里便有武帝这份痴情。” 说到这里,太后怒其不争,又无限慨然,“这便是哀家的不是了,当初见这萧氏容貌端正,举止有度,虽有一份活泼才气,却是侯府嫡长女,便想着靖宜面冷不拘言笑,正好相配,却是指了个冤家。谁家不是妻妾俱全,靖宜又并非这宠妾灭妻之人,却还能闹得妾毒杀嫡长,正妻杖毙庶子这种骇人听闻之事,哀家听说差点背过去。” 哪怕过了三年,如今提当年闹得满城风云之事,夏景帝的脸色还是极为难看。 “母后不必再说,若有决断,我们做长辈的总要帮衬一把。” “你看静安这丫头如何?” 绕了这么个圈子,终究说到点子上了。 夏景帝闻言惊讶道:“静安?杨家可是没人了。” 太后看皇帝的表情,顿时心上满意,可见儿子是真心为了侄子的,便道:“睿亲王府还需要怎么样的妻族帮衬不成?只要妻贤,今后夫妻和美就足够了。静安身后没了娘家,自然对睿王府一心一意,且她是御赐郡主,无人看轻了去,出入应酬身份也得当。如今荣儿已有八岁,等静安有了孩子,即使是个儿子,荣儿也大了,无人撼动他的地位。” “静安愿意吗?” 虽是亲王妃,可依旧是个继室,先头元妃已经有了儿子,世袭爵位轮不上,说实话并不是非适当。 太后淡然道:“哀家自是问过她了。”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就怕靖宜不愿意。”夏景帝还是向着侄子的。 “说来萧家也存了这个心思,他家三丫头至今未有婚配。”太后因着萧锦萍并不喜萧家,只是平心而论,若是赵靖宜娶了小萧氏,却是对赵元荣最好不过了。 “母后还是再看看,总要合心意才行。” 赵靖宜骑着马当先朝城外小汤山而去,身后紧紧跟随着十八卫骑,马蹄翻起厚厚积雪,徒留下一长痕迹,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大雪掩盖。 小汤山顾名思义,里面有大大小小温泉眼,京城冬日严寒大雪,能在里面泡一泡那是极为舒适的。 早先的世家门阀纷纷占据了一处,修了温泉庄子,用来避寒。 睿王府自然也是有的,而且是老大的一块风水宝地,不过赵靖宜这次去的却不是王府地界。 林曦手上也有一个小庄子,还是当初第一次进永宁侯府之时,四舅舅萧云宣所赠。冬日泡温泉,最是养生,他得了地契的第二年便让人过来修缮了一番,地方虽小,倒也别致。 116.温泉旖旎之画 等赵靖宜抖落满身风雪,在团圆姐妹的引领下,到了庄子后那口散着氤氲热气的泉子时,就看到一大一小顶着一条素白的汗巾靠在汤口两边,闭着眼睛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脸惬意舒适的样子。 目光一扫,磨得圆润的青石小几上还摆放着暖房里出来的时令鲜果和两盏温汤,赵元荣泡得滋润的手瞎摸到果盘里,捏出一颗红润草莓塞进嘴里,摇头晃脑发出啧啧响声,这好不享受的模样让赵靖宜心里蓦地不平衡起来。 老子在外头冒着风雪奔波,这小子倒是如同大爷般享受,真是世日风下。 这么大动静,林曦和赵元荣自是早已察觉,不过赵世子心眼坏,就是故意的现眼,成心气气他老子。 赵靖宜不与他一般见识。 林曦笑着对赵靖宜说,“看王爷肩上的雪,外面下地可是不小。” 虽进来之前抖了抖,不过还有残雪留在肩上和发梢,赵靖宜看着林曦被热气蒸的红红的脸,以及一段露在水上的雪白颈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不过没有移开目光,沉着声音道:“积雪怕有一尺厚了,今冬格外寒冷,倒是这庄子却暖和。” 于是林曦含笑地邀请道:“王爷不如也下来暖暖,地方不大,三人应该还算适宜。” 赵元荣默默地瞅着眼睛,就看到他父王这一本正经的脸上,那嘴角忍不住小小地扬了扬,灼灼的目光就直勾勾地盯着他家表舅的脖子,还装模作样地沉思一下,最后绷着个脸君子般说:“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简直是一匹大尾巴狼!赵元荣撇了撇嘴,转过脸,不过没敢拆台。 汤泉子的后面便是休闲更衣的地方,摆着屏风,放着家具物什,连同地面一起皆是成年老竹所制,踩上去温暖不烫,又清新不闷,若是无事,在这里坐着下棋谈天倒是不错。 “少爷让人将泉子里的热水通过脚下的竹排,水的热度自然上涌,这样便不需要烧碳生烟了。” 圆圆在前面带路,挺着脊背,嘴里说着,眼神的余光还时不时地瞄向身后。 那戒备的模样就差在赵靖宜的脸上写着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几个字。 一个小丫头片子,赵靖宜瞧都没瞧,直接到了地方。 “浴袍就在暖榻上,王爷可需奴婢服侍更衣?” 赵靖宜大手一挥,圆圆闭上嘴转身便出去了,她还真不乐意服侍。 林曦打眼看去,洁白又宽大的浴袍套在身上,赵靖宜穿得宽松,腰间只系了一条白色浴带。他身材高大,胸前便敞了一大片,古铜结实的肌肤看起来分外野性。 林曦自是摸过那手感,心里不免异样了起来。 赵靖宜踩着木屐,咯吱咯吱地走回汤泉边上,只听到窸窣声响,浴袍便落了地,林曦忍不住斜了眼睛,将目光撇向了另一边。 赵靖宜平日里穿着衣服倒看不出来,这一脱就什么料都有了。 赵元荣瞧了瞧他父王结实的腹肌,比划了下整整齐齐的八块,又瞄了瞄手臂,微微隆起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大腿修长健硕,倒三角的高大身材,简直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细瘦不说,还软趴趴的,再摸了摸自己的腰,全身唯一软肥的地方,顿时一阵泄气。 啥时候他能练到他父王这般身材呀? “早晚多加一个时辰,过个一年半载就能去掉你一身软肉,今后坚持不懈,迟早就能跟本王一样了。” 赵靖宜戏谑地声音后,便是一阵入水声,水波荡漾起伏,打乱了一池平静。 赵元荣不服气地哼唧哼唧了几声,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给握住,接着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一声尖叫自赵元荣的口中而出,然后四肢扑腾翻起雪白水花,尖叫道:“表舅!表舅!救命!咕噜噜……”最后泉水沉没头顶,只有一串串水泡上升。 林曦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靖宜!”你要谋杀亲子吗? 只听到畅快的一阵笑声,赵靖宜放开了手,赵元荣四肢并爬狗刨般攀附在岸上,大喘粗气,顿时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大混蛋!大混蛋!大混蛋!”赵元荣恨恨地瞪着赵靖宜,眼红鼻子红,若不是强撑着估计要哭鼻子了。 真是娇气!想他大冬天在河里凫水也没事儿。 赵靖宜拍了拍儿子的屁股,惹得赵元荣又是一顿尖叫。 头顶的白巾不知道在刚才折腾中飘到哪儿去了,赵元荣顾不得便直接爬了起来,光着屁股朝赵靖宜大喊一声:“我最讨厌父王了!”说完连浴袍也不裹啪嗒啪嗒一溜烟地跑了。 似乎忘了他家表舅还在池子里…… 林曦还愣在三人泡温泉却变成孤男寡男的当下,等反应过来正想说我去看看,就见赵靖宜忽然靠了过来,顿时以静制动不敢动弹了。 一个硕大的太阳就这样被赵靖宜给折腾走了,只见睿亲王背靠在岸边,手臂一伸展就能搂到他的林公子,热气蒸着,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慵懒之意。 站在岸边还顶得住,这一入了水压迫感便随着水纹扩散了开来,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一杯温茶送到林曦的嘴边,他抬头,看到赵靖宜嘴边噙着一抹笑意,眼中带着一丝丝温柔。 林曦顿时莞尔,凑上去就着茶杯喝了两口,消了渴意。 见林曦不再需要,赵靖宜便直接喝干了最后一些,之后不再掩饰,伸臂一伸就将林曦搂了过来,低头就吻了上去…… 目光相视,缱绻缠绵。 水波荡漾不绝,软语低喃着水泽连声,水珠顺着隆起的古铜色漂亮的琵琶骨汇入水面,一双瓷白的手臂从腋下伸出搂住后背,忽而一声闷哼,修长的手指瞬间在上面留下几道指痕。 几声沉沉而戏谑的笑,被闹羞成怒地抓了几把,眼眸顿时转暗,簇着火苗,在这水面上撩起一片…… 林曦恹恹地坐在烘暖的竹排上,倚着软靠,手中抱着一个汤婆子,腰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垂着眼睛,说不出的慵懒倦怠。不过细看他的神色,脸上却还带着一抹绯红,眼角湿润,嘴唇微微有些红肿,一股说不出的春色盎然。 再看小几对面的睿亲王,依旧是一身浴袍,袒着胸膛,不顾上面张牙舞爪的痕迹,大刀阔马席地而坐,俊朗匪悍的面容此时说不出的餍足之意,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带着薄薄笑意,温柔地望着即将缩成一团的林曦。 林曦的眸光微微一瞥,瞄到自己的杰作,顿时缩了缩脖子,神色不自然地撇过了头。 又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东西,就这么坦荡荡地遮也不遮一下,也太随便了。 赵靖宜低头望了望胸前的纵横,又想到林公子身上自己留下的更多痕迹,笑意顿时扩大,本想调笑几句,不过一想到林公子脸皮薄,最终只是低笑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西边来了消息,西夷王闻皇上封禅之事,想要派使团观礼。” 林曦终于掀起了眼皮,动了动身体,哑着嗓子说:“西边有了动静,北边的应该也快了。” 总算肯正眼看自己了,赵靖宜柔声说:“身上可还有不适?一时没把持住,曦儿可别恼。” 这种话能不能不要说了,赤.裸.裸地炫耀好吗? 林曦瞪了他一眼,示意闭嘴。 这时圆圆端着药汤走进来,放在林曦的面前,一张圆脸满满的是不高兴,“少爷,先把药喝了。” 说着嘟着嘴巴又忍不住朝赵靖宜瞪了一眼,那么大的动静,她们作为贴身侍女哪能不晓得。 不是太好闻的味道,赵靖宜见着这药汤忍不住皱起眉,“不是好了吗?怎还要喝药?” 圆圆立刻说:“少爷的身子虽无大碍,可底子终究薄了,想要养回来闽大夫说没有十年二十年是不可能的,冬日里最能养人,汤药自是断不了。王爷也当体恤一下咱们少爷,少折腾他了……” 后面的话在林曦横了她一眼后,终究没有说出来。 林曦从怀里伸出一只手端起药碗大口大口吞咽了下去,苦的整张脸皱成一团。赵靖宜立刻取了蜜饯递到他的嘴边,林曦咬了一个便摇了头,“谨之别跟这丫头一般见识,平日里被我宠坏了,口无遮拦的。” 赵靖宜今日心情无比愉悦,更是不会与一个小丫头计较,便摆了摆手道:“无妨,也是忠心为主。” 林曦看了看圆圆,沉声道:“你先下去,今后不许乱说话,没了尊卑。” 卫甲蹲在走廊里,见圆圆气鼓鼓地整理了药碗出来,顿时拉过她低声说:“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亏得是林公子身边的人,若在王府里早被罚了。” 他家王爷这念头打了多久了,从出征开始到现在,足足三年,老天爷哦,回来之后天天爬墙能忍这两个月已经是奇迹了。 作为两个主子身边人,早该有这个认知了。 圆圆没好气地看了卫甲一眼,挣开了他的手,“与王爷一起,吃亏的永远是咱们少爷,林家就少爷一根独苗苗,哪像王爷还有小世子,今后少爷可怎么办?若是王爷不喜欢了,又怎么办?” 这个卫甲无法回答,圆圆的小圆脸顿时黑成一团,推开他尽自离去了。 既是你情我愿,林曦实在没什么好矫情的。 放下那份难为情,他坐直身体,正对着赵靖宜说:“皇上封禅,本就是昭告天下顺应天命,西夷能派使团前来,正表示臣服之意,皇上定会应许,只是不知道北边的胡奴会派谁前来?” 赵靖宜说:“曦儿,达达还被关在京城。” 林曦惊讶道:“他居然还活着?” 这位胡奴的大王子,在萨木勒刺杀未成南下犯境之时,依照惯例就该血祭旌旗了,没想到还好好地关在京城里。 赵靖宜锋利的眉尾微扬,点了点头,“杀不杀他对这场仗影响不大,可若是留着他,却大有用处。” 闻言林曦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抬眼瞧了赵靖宜一眼,“你早有此打算?” 赵靖宜颔首。 真是老谋深算,林曦嘟哝了一声,接着眼眸微微一动,说:“那便干脆封达达为胡奴驻大夏特使,大夏一应事务皆与他对接,待到合适时机,再放他回去。” 林曦的眼睛发亮,带着锐利的光芒,“听说胡奴氏族混乱,不论是否为大王妃所出,只要是王子皆能争夺胡奴王的位置。萨木勒野心勃勃,当初刺杀达达未成,如今主战又败给了你,想必指望着他得好处的部族都栽了跟头,对他定然有怨言,即使是胡奴王也会心生不满。达达既是大王妃所出,定然有部族支持,再加上胡奴王喜欢他,背后若有我们大夏支持,总能与萨木勒有一争之力。虽然说来卑鄙,不过胡奴越是混乱对大夏越是有利。” 说到这里,林曦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对一个战俘封官,朝中反对的人怕是不少?” 赵靖宜望着神采奕奕的林曦,心里的喜悦如同冒泡的温泉,如何也抑制不住眼中的笑意,“虽打了胜仗,不过当今皇上对胡奴的忌惮一如往昔,若是胡奴内部能混乱,他比谁都愿意看到,更何况不过是一个区区官职,能封自然能撤。观此次南巡及太子之事可知,皇上若是有所决断,无人能撼。” 林曦想想也是,忽然他笑道:“除了西夷和胡奴,其他小国如照目国,南山国等自然也会过来,这样看来皇上力压群臣争执了半月之久的南巡怕是得取消了。” 那狡黠的坏笑,衬着红润的脸,弯起的眉眼闹得赵靖宜心里发痒起来,回想起温泉里的一番情.事,那旖旎之念却是难以压制,或许他可以更进一步,更久一些? 观之林公子也不是讨厌此事。 林曦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赵靖宜的回话,于是一抬头就收到那灼烫的目光,眼眸的欲念之火烧地热烈,直接烫到了他的心底…… “这是个好地方,曦儿。”暗哑的声音意有所指。 林曦好不容易回下去的温度又上了脸,想起之前种种羞耻的画面,身体顿时僵了一僵,再来一次自己岂不是要散架了? 最终他站起了身,低头对蠢蠢.欲.动的睿王爷说:“温泉的旁边还有一个冷池,王爷若是觉得热,不妨泡泡去去火。世子爷也不知道在作甚,林曦作为主人家,还是去看看比较好,王爷请便。” 说着也不顾后头有些目瞪口呆的赵靖宜,尽自推了门出去了。 看着林曦的身影,赵靖宜轻叹了口气,心说今日已经是进了好大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他喜欢看林曦这个模样,随着他的思绪,他的野心,助他一步步成就一番事业。 共进退,如是而已。 117.礼单可看多久 顶着风雪的信使快马进了京城,直冲皇宫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皇帝宣召内阁大臣进宫觐见,同时传旨官也到了睿王府。 周边各国派使臣觐见,请求观景帝封禅大典,这种事想想都很兴奋,体现国威之举,俯瞰四海升平,众臣自是极为赞同,再者夏景帝南巡之事自然也只能作罢了。 “哼,可见是如了这些大臣之意了。”待大臣离去,夏景帝却独独留了赵靖宜,见沉默的侄子,忍不住叹道,“幸好有朕的睿亲王啊,在此之前何曾见过四海之国争相朝拜之事,怕也只有□□在位之时方可比拟了。” “皇上,请将功劳皆放于众将之上,臣愧不敢当。”赵靖宜抱拳沉声回答,“因有陛下,才有如今赵靖宜之成就,臣时刻不敢忘却。” 这话可真动听,夏景帝哈哈大笑,“朕每次夸夸你,你就这样回答,也太无趣了,今后也别怪朕不放心上。” “本就如此。” 夏景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背手转了一圈,忽然笑道:“行,这便不说公事了,如今正是春沐之时,咱们伯侄俩便说说心里话。” 赵靖宜沉默,他其实真想随着那群大臣一同离开,与皇帝能说心里话吗? “昨日太后问朕今春宴席可看得到睿王府女眷?” “……”果然不该留下来的。 夏景帝扬了一边眉毛,撇着眼睛看见侄子的脸色貌似黑了一些,便感叹道:“朕还记得那日就是在这宫门前送北伐军远征,时间过得飞快,不想三年已过,不知靖宜可还记得当初情形?” 赵靖宜眼睛也不眨地脱口而出,“记得。那日皇上龙威俱盛,将士壮志凌云。” 这拍马屁的本事是越发厉害了,不过这次可讨好不了皇帝。 “临出征前,朕说过待大军凯旋,必为你赐婚一名门淑女,你可还记得?” 您实不必记得如此清楚! 赵靖宜沉了沉心,低头抱拳道:“皇上也曾说过臣娶谁只要臣……” 话没说完,就见夏景帝扬了扬手,“朕说过你若有心仪之人尽管说来,朕为你们赐婚,可是这满京城的贵女,你有中意的吗?” 贵女自然是没有,但是他有林公子啊! 赵靖宜摇了摇头,就见夏景帝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忽然冷下了脸,“朕可清楚地记得,出征前你亲口说有心仪之人,只是那女子羞涩还未答应,如今如何了?你虽为朕之侄,可不代表就能欺君!” 赵靖宜惊讶道:“皇伯父!” 现在知道喊伯父了?夏景帝心里暗爽,可对赵靖宜依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骂道,“没有就没有,扯什么子虚乌有的谎话,你皇祖母满京城的淑女都猜了个遍,就等着待你回来好成亲,这倒好,原来只是敷衍她老人家的,空欢喜一场,可是晚辈的孝道?” 赵靖宜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跪下来。 “起来!跪什么跪!”夏景帝看侄子这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为了个已经不在的女子难道你要守一辈子?你是亲王,满朝上下谁还能越过你去,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纳不到?萧氏何德何能让你能记她至今!你莫不是要在这可枯木上吊死?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父王和母妃?” “……” 赵靖宜简直被骂地莫名其妙,他实不明白为何忽然会扯进萧氏,难不成他到现在不娶亲众人以为是为了替她守节? 他不着急撇清关系,默默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忽然间觉得也怪不了他们胡思乱想。 见赵靖宜低头越发沉默,夏景帝越发肯定这个猜测,顿时恨铁不成钢,“男人有情有义是好事,做个情种就不必了,萧氏已去,荣儿已立为世子,若是记在心里便多多帮衬永宁侯府,将来也好给荣儿一个助力,这就算仁至义尽了。日子还得向前看,王妃必定是要的,不然谁替你管理内院,谁与其他各家女眷走动?身边没个知冷知热之人,总是不像话。” 这个可不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不过真因为真心喜爱这个侄子,他才多话了几句,其中情真意切,赵靖宜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能答应,王妃的人选他早已经有了,除了名分,他什么都愿意给林公子,然而恰恰是这个名分,让他终不能光明正大地与林公子并肩而立。 这个愧疚,他会背负一辈子,直到世人皆知而无所畏惧。 于是他挺直了脊背,缓缓地抬头,冷峻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恳求,缓音沉声道:“伯父,您的任何吩咐臣侄都愿意做,上刀山下油锅皆不过一句话而已,然而就只有这一点……靖宜恳请伯父,请由着臣侄,便当做您对我最大的慈爱了!” 说完俯身额头触地大拜。 凤慈宫内 皇太后急道:“皇帝就这么由着他?” 夏景帝无奈,“这还能怎么办,靖宜都这么说了,作为伯父,朕实在不忍心逼迫与他。” “这死心眼的孩子啊,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就这样单过着?”太后焦虑地推开身后给她按肩的女官,忽然起身道:“那孩子呢,立刻宣他过来,哀家亲自开解他。” “这会儿睿王爷已经出宫多时了。”来公公小声地提醒太后。 太后立刻说:“那哀家亲自去王府找他!” 夏景帝心上一惊,接着立刻劝道:“母后怎能亲自去?天寒地冻,王府虽不远,可这路上时辰也不短,母后千金之躯,若是有了什么大碍,这让儿子如何是好?您就在这凤慈宫等着,儿子立刻宣这小子进宫!” 说着夏景帝站了起来,太后拉住了他,“不必,哀家亲自去,宣他进宫说了一通放出去还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有何意义?” 太后娘娘作为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而且还是个老太太,一旦打定了注意,谁也无法改变,就是皇帝也得听从。 是以凤慈宫都忙碌了起来,贵妃和贤妃共掌后宫大权,自是第一时间就安排地井井有条。 然而这时静安郡主忽然出现在面前,双膝跪地恳求道:“太后娘娘,请让臣女服侍您一同前往,说来臣女小时候还同母亲一起去探望过姨母,后在西境又多得王爷照顾……”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微红,轻轻侧了侧,咬唇道,“臣女心中感激,请太后恩准。” 看着跪地的女子,柔顺中带着倔强,害羞又大胆,话中意思昭然若是,本该少了女儿家矜持,不过太后却觉得静安郡主难得可贵,勇气可嘉。 她的孙子她知道,赵靖宜面冷周身寒气重,一般人万万不敢接近。 静安品貌端正,身份尊贵,若是愿意争取一把,太后自是乐意推上一推。 “啊,哀家记起来了,静安的母亲镇西王妃还与先睿王妃是嫡亲表姐妹,两家还有亲。” “是,太后娘娘的记性真好。” “既如此,亲戚间倒也不需见外。” 睿王府外院书房内 林曦看着呈上来放于桌上的一份份礼单,面无表情地看向书桌后的赵靖宜。 后者悠悠一口茶,笑道:“怎如此神情,可有不妥?” 林曦袖手,“这是何意?” “新年将至,各府之间人情往来总是必不可少,他们还算有眼色交由你定夺,曦儿,这偌大的王府如今可是你说了算。” 睿王爷一掸衣袖站起来,踱步到林曦的身边,随手拿了桌上一本递到林曦的面前。 林曦掀了掀眼皮,动也未动,只是淡淡地说:“去年不知何人所定?” “回事处拟定,只是我不在,便由曹公公定夺。” 林曦道:“那便按此行事就是了,谨之,你不会真让我管这些繁琐之事?” 难不成今后王府里头柴米油盐、衣食住行都让他管?他一个大男人,别开玩笑了! 赵靖宜闻言哈哈大笑,“曦儿,我并非此意,只是想让府里知道你重于我,只要你认同了,我不会有任何异议罢了。不过这人情往来,你还是看上一看,心里存个底便是了。” 这倒还像回事,林曦点点头。 他对夺取睿王府重要地位兴趣不大,这一切不过是因赵靖宜的喜爱而来,自然也可以因他的厌倦而离去,把持王府这种事于他根本没有吸引力,还不如多看几本书,来年乡试考个好名次。 “我陪你一起看?” 赵靖宜随手扒拉了几本礼单,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曦的手坐到了一旁的暖榻上,将礼单往边上一扔,就将林曦搂在怀里,下巴垫着林曦的肩窝处,一侧头就可以看到那白皙的脖子。 感情如此积极为了就是亲热,林曦无语任赵靖宜亲了几口,目光落在散落的礼单上,拿起了一本。 待搂在腰上的手不规矩地往下探的时候,林曦心中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拿硬实的本子拍在那只手上。 “王爷,白日宣淫可并非君子所为。” 这会儿就看到睿王爷的脸皮有多厚了,他毫不在意地缩回了手,规矩地放在林曦的腰间,一本正经地说:“曦儿,将礼单打开,我们一起看。” …… 林曦可算是知道一本并不长的礼单从头看到尾需要多长的时间和毅力。 赵靖宜的自制力,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而自己的自制力,似乎也在不断地后退。 当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告知太后娘娘驾到的时候,赵靖宜和林曦差点滚作一团。 “别急,从大门到这里还有不少的路程,慢慢来便好。” 赵靖宜替林曦整理的衣裳,居然还有功夫趁着空挡偷香,林曦简直哭笑不得。 如今这位王爷的形象实在跟第一面相去太远,现在简直就是一头色中饿狼,逮着机会就弄他。 118.太后千岁望成全 “孙儿见过皇祖母,”赵靖宜低头叩手行礼。 林曦跟随在赵靖宜身后,随着他一起参拜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礼毕,错开赵靖宜的肩膀,悄悄地望了一眼。 太后娘娘年纪看起来与永宁侯太夫人相仿,穿着一袭暗色绣福禄锦纹的宫装,不算华丽,林曦没有看清面容,然而似乎是周围簇拥的宫人内侍所带来的安静有秩,自有一股天家威严,让人忐忑不敢懈怠。 赵靖宜从武,京中亲兵数百,皆养在睿王府,他又不接触文官,一大群的糙汉子,林曦这样清俊的后生可不多见,而且能被赵靖宜带来见驾,可见不是普通的幕僚或下人,太后于是不免多看了一眼。 “学生林曦,见过太后娘娘。” 林曦落落大方地再次执手弯腰行礼。 赵靖宜不等太后发问便说:“皇祖母,想必您也听说过林曦便是荣儿的救命之人了。” 太后恍然大悟,“哦,哀家知道,有人说过了,没想到如此年轻,你是永宁侯的外甥?” 林曦面带浅笑,“正是学生。” “极好,荣儿多亏有你。”太后面露高兴,又瞧了林曦几眼,对赵靖宜说,“靖宜可别亏待了。” 赵靖宜望了望林曦,眼中柔光一闪,微微勾唇似笑,接着道:“皇祖母放心,孙儿绝不亏待。” 林曦不由地移了眼睛。 接着赵靖宜皱起了眉,坚毅的脸上露些不赞成和不解,问道:“今日严寒,皇祖母怎亲自过来了?您若有要事,直接派人唤孙儿便是了。” 这下太后想起正事了。 “哀家早该来了。”只见太后在静安郡主和女官的搀扶下环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靖宜的脸上,沉声道,“年节到了,本该是阖府最忙碌的时候,可哀家一路过来,王府里尽显萧条,冷冷清清的,丫鬟也看不见几个,哀家都不相信这是个亲王府,靖宜,这哪里像个家啊!还不若你在外征战呢!” 说道这里太后更加伤感了,她放开女官的手,赵靖宜上前一步扶住她,这时才发现太后另一手边的静安郡主。 因搀扶着太后,静安郡主只是颔首见礼,赵靖宜同样回礼。 静安郡主一双美目只是羞怯地看了赵靖宜一眼便侧开了去,红晕微微浮现在脸上。 不过赵靖宜没有留意,因为太后正拉着他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心痛地继续道:“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府里就没人管了,你还记不记得这湖里,当初沿着湖岸开满了荷花,白的粉的,煞是好看……” “皇祖母,现在是冬天。”赵靖宜已经明白太后的来意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瞟了一眼身后默然的林曦,随即便打断了太后的荷花的回忆,“您想看,夏天过来就有了。” 太后皱了眉,不高兴地横了赵靖宜一眼,继续说:“还有鱼,哀家记得养了一大群,红鲤扔了鱼食便会凑上来,热热闹闹的……” 赵靖宜依旧面无表情地拆了太后的台,指了指碧波池边的水榭,“鱼都在,皇祖母想看孙儿扶您过去,让人准备鱼食一扔还是会游上来的。荣儿几天前才刚算过湖里的鱼,大致有一万八千条。” 她是为了看鱼才大冬天地出宫吗?太后停了脚步,沉着脸色看赵靖宜。 赵靖宜叹了口气,苦笑道:“皇祖母孙儿心中有数。” 见太后不悦的目光,又赶紧说:“这儿冷,皇祖母不如进屋说话。” 太后冷哼了一声,未动。 正在这时,忽然旁边一个清亮的声音说:“太后娘娘,您看,下雪了,王爷身强体壮不打紧,臣女却是比不过呢,只能求您怜惜了。” 静安郡主瑟缩了一下脖子,可怜着小脸,眨着眼睛乞求道。 赵靖宜感谢地望了静安郡主一眼,“屋里暖和,郡主偶尔前来可不要得了风寒才好,皇祖母。” 左右两边都看着自己,太后沉着的脸色不觉缓和了下来,眼中笑意一闪,又正色抬了抬下巴勉为其难道:“也好。” 赵靖宜和静安郡主一路扶着太后进了栖云轩正堂。 林曦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那着赵靖宜和静安郡主一左一右地扶着太后离去的身影,下意识皱了眉,心口微滞,带酸而涩。 细细的雪花忽然落在鼻尖,接着融了变凉。 忽然前面高大的背影转过了头,对着他张了张嘴,那向来英气逼人的俊脸带着无可奈何之态,还有满满的歉意。 林曦怔了怔,杵在原地。 赵靖宜皱眉,不动声色地瞟了瞟太后,接着转头再明显地朝林曦做了口型。 这时林曦才回过了神,领会了意思,点了点头。 他一转身便见一个丫鬟抱着暖炉匆忙地跑过来,“天儿太冷,公子快拿着,可别着了凉。”那丫鬟想了想又说,“王爷刚刚吩咐的呢,是奴婢疏忽了,请公子恕罪。” 林曦将暖炉缩近了披风里,感觉雪天的冷意忽然离了去。 “世子在何处?” 进了屋里,将太后安抚在榻上,静安郡主便说:“太后娘娘怕是习惯了臣女泡的茶味儿,劳烦王爷派人领我去茶房。” “郡主辛苦。” 一个丫鬟走进来朝静安郡主行礼,“请郡主随奴婢来。” 等两个身影离去,太后抬眼便说:“你胡闹,皇帝也由着你胡闹!偌大的王府,没有人来主持中馈像什么样子!笑话皇家娶不到媳妇吗?今后女眷之间往来走动也不要了?往小里说,没有女主人你的内院如何安稳?大大小小的事情难不成都让曹公公替你办了,他操劳了一辈子,总该歇歇了?” 赵靖宜垂手站在太后面前,面色沉静,“替父王母妃守孝六年,这是孙儿当众许下了,也定要做到。再者四年前之事孙儿还历历在目,至今无法忘怀。虽人人皆说姚氏心毒,萧氏疯狂,可说到底是孙儿之过,孙儿给了姚氏妄想,冷落了萧氏寒她的心,经此一次对于这些娇柔美好的女子孙儿已是再无期待。” 说到给小儿子小儿媳守孝,太后颇为安慰心疼,还点了点头。可一说到四年前那骇人听闻,至今为人饭后谈资的事,这简直是戳了太后的心窝子。 而且瞧赵靖宜的意思,他不是对萧锦萍念念不忘,而是怕了这些外柔内毒的女人。 这怎么行! 太后简直惊呆了,“靖宜,你这是何意?莫不是厌恶了女子?” 赵靖宜点头,似不再掩饰,眼中的厌恶浮现,锋利的眉皱在一起带着一抹寒意,“孙儿在外征战,回家却是死死伤伤,当时便狠下心上下一番审讯,却发现平日里越是天真烂漫娇弱如菟丝花的女子,越是心狠手辣,这心机这手段孙儿一想起来便是不寒而栗,是想战场上的暗箭也比这些内宅阴私光明磊落,孙儿是……怕了。” 最后两个字饱含太多的心酸和无奈,仿佛蕴含了千斤重担。 太后捂住胸口,难受地简直要窒息,原因竟是如此简单。 可是这不对,她站起来,紧紧地握住赵靖宜的手说:“靖宜,世上女子千千万,绝不是都如同这般。当初是哀家和皇帝看走了眼,选了这两个女子给你,这次哀家绝不会草率,定会考校人品德行才行。” “皇祖母……” “你看静安如何,哀家冷眼看她两月,言行举止无一不妥,刚刚你也瞧见了,识大体懂得为你分忧,身份也妥当,又仰慕与你,今后若嫁了你定会为你着想。在西境,你们也相处了两年,她的品性你也应当心里有数。” 怪不得静安郡主会陪着太后过来,赵靖宜不是木头,他自然清楚静安郡主对自己的心思,所以在西境他从未对静安郡主有任何亲近之意,甚至甚少单独相见。 他的林公子啊占得满满的,心里的地方哪还有她人的落脚处。 “皇祖母,静安郡主很好,可我不喜欢她,只要是女子孙儿都不喜欢。一想到当初荣儿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我就决不会娶任何女子。” 这是赵靖宜第一次如此决绝地在太后面前说出拒绝之语,且无一丝商议的意思。 只要是女子,他都不娶! 还能娶男人不成? 这可笑的念头一闪便被抛到脑后,太后满心里只剩下对儿子孙子的愧疚,不禁红了眼睛,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赵靖宜顿时一怔,接着直直地跪了下来。 哑声道:“孙儿不孝。” 太后顿时泪如雨下,“你可怎么办啊,荣儿还小,难不成这辈子你就这么一个儿子……” “一个就够了,好好教导,比什么都强,父王也不过只有我一个儿子。”说完,赵靖宜俯身大拜,“请皇祖母成全!” 太后顿时抽噎着哭起来。 林曦带着赵元荣过来的时候,便看到静安郡主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目光深幽,纤眉微蹙,带着一抹忧思,也不知站了多久。 等林曦走进的时候,她的目光也随之而来,接着在林曦与赵元荣相牵的手上顿了顿。 林曦放开赵元荣的手,拱手见礼,“郡主。” 静安郡主优雅地欠了欠身,“世子,林公子,王爷正与太后说话,世子若是不介意,不若于我在这边稍等片刻。” 林曦低头看看赵元荣,后者点了点头。 林曦对静安郡主道:“那便叨扰郡主了。” 119.公子郡主互戴帽 正堂的门依旧闭着,既无传唤,自是无人进去打搅。 睿王府的侍女本想请静安郡主进一旁的耳房避避寒风,不过静安郡主执意站于廊下于是便罢。 然而世子和林公子一来,这就不能马虎了。 栖云轩的下人都知道,林公子是冻不得的。 “郡主,王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不如将茶盘交与奴婢,一直端着手会酸的。”一个丫鬟笑着朝静安郡主行了礼,接过静安郡主的茶盘,又道:“茶水一直热着呢,郡主不必担心,廊下穿风,不如坐下烤烤火。” 此时丫鬟们纷纷捧了炭盆搁置在了四角,又布置了茶几圆墩,有一个备了一件两件厚毛大氅站于隐蔽之处,一长一短可见是给谁的。 一切安置完毕,林曦便做了邀请姿势,“郡主,请。” 在赵元荣毫无异议地挨着林曦坐下后,立刻便反客为主。 “看来林公子是睿王府的常客。”静安郡主目光微闪,移步坐于林曦的对面,见赵元荣一脸开心地接过林曦倒得茶水,心下稍诧。 在宫中住了些时日,静安郡主就是不出凤慈宫也听了不少睿王府的事,其中赵世子骄纵的脾气也是其中之一,因皇上和太后对他的宠爱更甚于其他皇孙,是以宫中无人敢惹,就是九皇子也因为赵世子日子好过了不少,如见渐渐进入皇帝的视线里。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林曦一手托着袖口,一手执起一杯茶送于静安郡主的面前,请了请。 静安郡主笑道:“我来京城不久,便听到公子的医术高强,连太医院积年老臣都自叹不如,甚至连皇上亲自封赏的御医也推辞了,就这份气度便能让人折服。又听说公子有意科举,才能远播让德高望重的白如松老先生收为弟子,京城大家公子也不过如此,静安得见公子风姿真是三生有幸。” 这高帽一顶一顶地往自己头上戴,还是从一位尊贵的郡主口中而出,林曦没有感到飘飘然而是心中疑惑,宫里的人谁没事会谈论他呀。 赵元荣就直接撇了撇嘴,不客气地说:“查得可真清楚。” 静安郡主的笑容顿时一僵,她总算是体会到赵世子的不留情面了。 林曦伸手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后者被顺了毛乖乖地喝茶。 “郡主,世子还小又向来心直口快,若有冒犯之意,还请海涵。只是林曦之事,本就无足挂齿,要学生说,还是郡主女中豪杰令人钦佩,听闻胡奴西夷联军攻打西境之时,郡主不顾尊贵身份,亲自爱抚百姓,组织民妇照顾伤兵,这等胸怀令林曦惭愧不如。” 戴高帽么,谁不会啊,林曦笑眯眯地信口捏来。 男人脸皮厚些没什么,女儿家还是要些矜持的。静安郡主连连摆手,“林公子快别说了,也是静安考虑不周的缘故,若是家慈在世,定会训斥静安不顾女儿家名声。只是京中知道者了了,不知公子从何得知?” “王爷与学生曾谈起一二。” 事实上赵靖宜哪会无聊到与林曦谈论一个姑娘家的事,更何况这个女子还对自己有意,说了纯粹自己添堵。不过赵靖宜身边的卫甲却与圆圆套近乎的时候多了个嘴,于是一心向主子的圆圆自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静安郡主愣了愣,“王爷他……” 林曦这才意识不妥,连忙道:“王爷颇为敬重郡主,绝无一丝轻视之意。” 林曦说地斩钉截铁,让静安郡主不得不信,然而一想到睿王爷并不讨厌自己,相反还带着欣赏,静安郡主不得不多想了。 “不知道王爷可还说过什么?” 轻咬着唇,低垂下眼帘,一丝红晕爬上了脸颊,虽穿着一身素白,然而依旧难掩娇艳的颜色,娇羞的姿态。 林曦心里忽然咯哒一声,想到太后的来意,这位郡主的到来,赵靖宜回身的歉意和无奈,再看那紧闭的门……酸涩之感再难忽略。 尊贵的身份,美好的颜色,女子柔情,不知睿王爷可否抵挡得住? “这学生便不知了。” 暂短的沉默让赵元荣抬起了头,他看向嘴角噙着微笑的静安郡主,那神情姿态这位世子爷在不同的女子处看的太多了。 他拉了拉林曦的袖子,凑到林曦的耳边小声说:“表舅,父王说不会就是不会,他不骗人的。” 赵元荣几乎要趴进林曦的怀里,黑色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林曦忽然笑了笑说:“我知道。” 赵元荣离了自己的位置,自觉地坐在林曦的怀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林曦腰间唯一悬挂的荷包,因隐约知道他父王与太祖母说着什么,是以安静地等待着里面的召唤。 静安郡主也是安静地端坐,时不时地望向那扇关紧的门,不过一直没有打开,她也不敢冒然端茶进去。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色,白雪纷纷再漂亮也无欣赏之意,倒是心中总是被着急和期待交织着,有些难熬。 目光忍不住落在林曦怀里的赵元荣,这位世子爷可真喜欢林公子,表舅之称不绝于口不说,至始至终都乖乖巧巧耐得住性子,林曦的一个荷包都可以玩很久。 静安郡主笑了笑,可见只要讨了世子的欢心这个孩子就并不难教养。 只是再看这个荷包……静安郡主忽然轻蹙纤眉,这图案、走线和针脚总觉得有些熟悉,她不禁多望了两眼。 林曦自然也是关注着这位郡主,见她总是朝自己看,也忍不住问道:“郡主有何赐教?” 静安郡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林公子,庶我冒昧,你的荷包我总觉得在哪处见过。” 林曦一愣,“荷包?” “是,看着颇为精致新奇,不知可否告知出处?” 林曦顿时哭笑不得,“我的丫鬟闲来无事,瞎琢磨的。” 静安郡主惊讶道:“林公子的丫鬟可真心灵手巧,这图案惟妙惟肖,颇为有趣。” 荷包面上是一只捧腹大笑的大耳老鼠,赵元荣最钟爱的猫和老鼠画上而来,团团手巧便依着样子秀了上去。 因样子实在可爱,赵元荣看见后便爱不释手,所以林曦后来佩戴的药包都是这样的漫画风格,也算独树一帜。 “林公子,能否借我一观?” 静安郡主开了口,不过一个荷包,林曦也没推辞,便解了下来。 “郡主似乎在别处见过,不只是谁英雄所见略同?” 林曦随后一问,静安郡主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一时想不起来。” 说着接过荷包道了谢,小心地看了看,“里面……” 林曦说:“不过是些平日里吃的药丸,不碍的。” “实在冒昧。”静安郡主接着打了开来,看到里面的各式各样的药丸,手下意识地一顿。 林曦看她的神情微变,心下不禁一动,“可有什么不妥?” 静安郡主摇了摇头,将荷包扎好,双手递还给林曦,“多谢林公子。” 林曦点点头,给了赵元荣。 这时,里面终于结束了谈心,睿亲王低沉的声音传来。 “来人,上茶。” 静安郡主闻言立刻起身,丫鬟迅速地备好了茶盘递给了她。 赵元荣从林曦的怀里站起来,看着静安郡主的身影撅了撅嘴巴,随后扯扯林曦。 “荣儿也去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太后伤心难过了许久,好容易才在赵靖宜劝慰下止了眼泪,看着面前气宇轩昂的孙子,内疚心疼一点也不少。 “皇伯父若是看到皇祖母这幅伤心模样,定要怪罪孙儿不孝了。” 赵靖宜递了素白手绢给太后,因不常哄人,动作稍显笨拙。 太后抽了手绢,压了压眼角,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了心绪,再看又是一位端庄慈爱的老夫人。 “胡说什么,若是皇帝知道,不定怎么愧疚与你。” 赵靖宜摇了摇头,“孙儿这样挺好,且自在。” 这是他的实话,只要这两位不再关注他的婚事,做什么都行。 不过在太后眼里可并不是这样,他的孙子向来要强坚韧,有什么委屈都放在心里,这样更让人心疼。 然而已是这般,若真指了一个女子,再作一对怨偶,太后实在没什么脸去见小儿子。 当静安郡主端着茶盘端庄而来之时,祖孙二人已是收了所有情绪。 “睿王府的好茶太多,臣女都挑花眼了。” 静安郡主笑着捧了一盏递给太后,太后看了她一眼,暗道可惜了。 静安郡主接着又端着一杯送到赵靖宜的面前,后者接过,道了一声:“多谢郡主。” “王爷客气了。” 赵世子踩着厚实的小羊皮靴进来,老远一声便是清脆的“太祖母。” 那小嗓子顿时让太后笑得如同绽放的菊花,凑近了搂着心肝宝贝地叫,可不是嘛,这很有可能就是独苗苗了。 赵元荣握着太后的手搓了搓,“太祖母冷不冷,外面下雪了,荣儿给您暖暖。” 孩子的手温暖干燥,太后不禁心头一热,还早些时候一到冬日赵元荣的手脚便是冰冷,如今总算是一个健康的男孩子。 “荣儿身子大好了?” 赵元荣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表舅一直有给我调养呢,父王已经开始教我练武了。” 太后欣慰地点头,又嘱咐赵靖宜道:“极好,极好,只是靖宜,练武不可太狠了,荣儿的身子要紧,慢慢来,不着急的。” 这小子蹲了一会儿马步就得在林曦面前撒娇要按摩的,哪有什么打紧。 不过老太后嘛,赵靖宜应了一声,“您放心,孙儿心中有数。”又对赵元荣说,“太祖母好不容易出趟宫,荣儿就陪着多说说话,我还有些事需要安排,皇祖母见谅。” “去,去,正事要紧。”太后爽快地答应了。 赵元荣小撇了嘴角,心道“正事”可是在外面一直等着呢。 赵靖宜远看着林曦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雪景,那清俊挺拔的身姿,如竹如松,披着雪白的披风,似与周围的雪景融在一起成了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曦转过了身体,微微侧了侧颈项,低声问道:“虽有些矫情,但还是想问一问,这位老太太,谨之是如何应对?可不必我家的那位简单呀。” 林曦的眼眸清澈清晰,可依稀露着一抹焦虑,虽带着俏皮的话语,赵靖宜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安。 很想就这么搂进怀里温存安抚,赵靖宜克制着那股冲动,压低了声响道:“再难以应对,也总会有办法的,如今该是一劳永逸了,曦儿不必担心。” 林曦微微蹙眉,迷惑地望着赵靖宜。 后者老神在在,轻轻抬了抬下巴,林曦怎么看都一种等着赞赏快点表扬的姿态。 林曦有些好奇,“你说了什么?” 赵靖宜凑近了些,低下头,对着林曦的耳朵呼了口气道:“晚上留下来,我告诉你。” 忒么是耍流氓! 林曦震惊地看着厚脸皮的睿亲王,红着脸,接着头一扭,“我没兴趣了。” 赵靖宜哈哈一笑。 一方屋内的静安郡主望着远处的两人,疑惑不解,那抹奇怪的异样之感吃从心底破土发芽。 120.林公子呈情拒婚 那晚林曦终究没有留下来,白老先生一召唤便在太后回宫之后去了白府。 赵靖宜虽然遗憾,但也没阻拦,说实话看着太后如此伤心模样,赵靖宜愧疚不已,晚上正好反思。 只是那关在屋子里的一席话祖孙两个都各自藏在了心里,未曾对人言语。 然而太后常年不出宫,这带着静安郡主驾临睿王府的一趟,不需一日,满京城都传闻睿王府的王妃终于要定下来了。 永宁侯府,芳菲馆 “夫人。” 守门的小丫鬟欠了欠身。 “小姐呢,可午歇了?” “还没有。”小丫鬟推开了房门,“夫人请进。” 此时萧锦馨捏着一只罗钗对着铜镜怔怔出神,待听到了身后声响,眼睛才微微动了动,正要起身,肩膀被永宁侯夫人按了下来。 “午膳也没见你用多少,我让厨房备了一碗莲子羹,稍微用些。” 刘氏将盅碗隔在一边,见萧锦馨动也没动,只得叹了口气。 “我记得这枚钗是当年睿王爷送你的生辰之礼,有些年头了。” 萧锦馨素白的手摸了摸钗尾的东珠,点了点头,轻声说:“是我不懂事,见姐姐头上戴得好看,硬向姐夫要的,说来那时不过十岁,头发都还疏着呢,这钗戴不住。” 这东西一留便留了六年,如今是物是人非,“也没见你戴过几次。” 刘氏睹物思人,心里隐隐作痛,大女儿是块永不愈合的伤痕,而这小女儿婚事也是这般坎坷,简直让她操碎心了。 十六了,再不说人家就真成老姑娘了。 昨日咋闻这个满京城乱飞的消息,刘氏失望的同时也有尘埃落定的轻松,“这次十有八.九便定了,我儿与王爷无缘,便放下。” 萧锦馨透过铜镜隐隐看到身后的母亲按了按眼角,便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静安郡主虽是郡主,可她除了这封号什么都没有,怎配得上姐夫?荣儿还小,娘想想若是被苛待了怎么办,外家手再长也伸不到王府里面去,今后我们有什么脸面见姐姐?” 萧锦馨说的冷静,可作为母亲哪有听不出的意思,这丫头将心思都放在睿王爷身上,想了又想,推了一个又一个好人家,如今这般结局,她不甘心。 然而不甘心又能如何? 刘氏劝道:“馨儿,有些事身不由己,便只能认命,万不可钻了死胡同里去。” 闻言萧锦馨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哽咽道:“姐姐明明说过让我替她照顾荣儿的,祖母为什么不同王爷说?” 听女儿言语中的怪罪之意,刘氏只能苦笑地摇摇头,先不说太夫人,就是她也在这几年的试探中明白,赵靖宜压根没想过要娶萧锦馨,恐怕早在那事之后就生了怨,若不是赵元荣的身体离不开林曦,不然不再来往都有可能。只是赵靖宜一直不说,她们也都抱着希望罢了。 太夫人劝了孙女几回,也明里暗里说了永宁侯夫妇几次,然而随着赵靖宜军功赫赫不断攀升,这样的女婿太诱惑,她们也一直等待着。 现在美梦初醒,也该放弃了。 “王爷的婚事毕竟不是你姐姐能做主的,宫中有太后和皇上,王爷炙手可热,王妃自是挑上又挑,就是你祖母也说不上话。” 萧锦馨紧咬着唇才没让哭声发出来,然而眼泪却是流的凶,刘氏赶紧拿着帕子小心替她拭泪。 “娘,萧锦兰嫁的可是梁王,虽说是侧妃,可你看她每次回来的样子,哪次不是如同正妃一般的排场。梅姨娘虽然被送到了庄里,可萧锦兰跟爹撺掇了几次,爹已经开始心软了,若不是祖母没有松口,怕是早就回来了。您被梅姨娘气了那么多年,难道今后还要看她嚣张吗?我若是嫁得低了,被她压了一头,娘今后岂不是低了梅姨娘一等?” 刘氏和梅姨娘斗了大半辈子,两人各育有子女,萧玉衡自是强过萧玉祺,可如今看萧锦兰大受梁王宠爱,梁王又是皇位炙手可热之人,今后如何还真说不准。 满京城算算只有蜀王和睿王比得上的,可蜀王的王妃正在,哪能委屈萧锦馨? 道理谁都明白,可皇家之事又不是由侯府做主,想得再美也是白费。 “把羹喝了,歇下好好睡一觉。” 萧锦馨还想再说,便看到刘氏眼睛一正,淡淡地说:“梁王若真有前程,即使你嫁到睿王府,也于事无补,不过我侯府家风清正,就是皇上也管不到这里,你就不必再想了。” 刘氏好不容易将女儿劝下,嘱咐丫鬟小心伺候,才出了芳菲馆便看见太夫人身边的齐妈妈。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呢。” 刘氏按下满心酸楚,惊讶道:“这个时侯?老夫人还没午歇吗?” 齐妈妈笑眯眯地回答,“白家二夫人已经回京了。” 白家二老爷是先行一步回京,赶在春沐之前陛前述了职,这事赵靖宜清楚,不过按兵不动,派人时刻关注白家女眷的行踪。 白家二夫人的车马前脚刚刚踏进京城的城门,后脚赵靖宜已经知道了。 “永宁侯府有何动静?” 凭赵靖宜的性子,若不是搁着林曦一层,他早就先下手为强,进宫请太后娘娘给白家小姐另择一门婚事了。不过林曦要自己解决,他也答应了,还真不好暗中做手脚。 只能外表淡定内心干着急,每每看得赵元荣牙疼不已,一转身就跑不离他父王。 来人回报:“禀王爷,侯府大少奶奶派人传了话到白府,明日午后回去。” 曹公公看赵靖宜脸色黑了黑,便挥了挥让人出去了,对赵靖宜说:“王爷,白府即使有意也不会如此之赶,二夫人没见过林公子,就是说定也要相看之后,总得过了年。” 还需要相看吗?他家林曦这般品貌看了就立刻定了。 赵靖宜没说话,但神情就是如此。 曹公公顿时哭笑不得。林公子虽然好,但白府的门楣也不低,说来还是林曦高攀了。白二夫人若是挑剔讲究一些,完全是应当的。 不是谁都像他家王爷那般觉得林曦炙手可热随时会被抢走的。 “王爷,往年您在外便不必说,今年是头一次在京中过年,不知这除夕夜该怎么过?” 赵靖宜不解,“本王与荣儿必定入宫,这府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依例就是。” 曹公公低头应是。 赵靖宜皱眉看了他一眼,忽然神色一动,问道:“林府那边怎么过?” 曹公公于是呵呵了两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赵靖宜。 看上面的俊秀的字迹,赵靖宜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拆开一看,顿时犹如大冷天喝下一碗热姜汤,全身上下舒爽了起来,强压着嘴角吩咐道:“就说我知道了,必不失约。” 到了除夕那日,林曦早早地去了白府给老先生请安。 白老先生也才刚起来,打完一套养身拳,见到小徒弟来还惊讶了一下,“你不是一向最喜懒觉,冬日里也得等出了太阳才睁眼睛,今日无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曦笑着掬了一躬,“瞧老师说的,起早给您问安还得被说一顿,学生可真不好做。” 白老先生瞧也没瞧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子,等洗漱完毕,林曦已经坐在餐桌前等他了,还接过丫鬟手里的白粥放在他的面前。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殷勤定是心里有鬼,说,又有什么事为难为师。” 闻言林曦不满道:“学生服侍您应该的,怎么叫殷勤了,心中坦荡荡,哪有什么鬼,况且学生如此恭顺听话,何曾为难过老师?” 白老先生一口白粥还含在嘴里,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为了不失礼只能咽了下去,摆摆手道:“别说话,先吃。” 林曦乖乖地端碗喝粥,心里转悠着怎么开口。 昨日永宁侯府来了人,已经告知白家二夫人回来了。以太夫人对他婚事的关心,想必恨不得立刻砸实了此事,好了却一番心愿。 然而林曦既然对娶白家女毫无意愿,那么就应该立刻打消两家的念头才行。 白老先生用早膳地同时看了看林曦,瞧这小子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疑惑了起来。回想了一边最近发生之事,忽然灵光一闪,接着暗自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平日里再怎么从容淡定,临到头时还不是抓耳挠腮变成了猴子。 放下了碗,因林曦这破落身体,白老先生带他去了暖室而坐,戏谑道:“今日为师答应去东城白府一同守岁,有什么话想说的尽快说,想知道也尽早问,过不了多久那边也该来人了。” 老先生一把年纪,当初也曾做过愣头青小子,心里知道着呢。 林曦愣一下,转眼便明白了意思,顿时哭笑不得。不过看老师这样子,也是觉得这事儿好,于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酝酿了半日在老先生即将没了耐心的时候问:“老师也觉得这门亲事好?” “自然,简直就便宜你这小子了。” 于是林曦便问:“即使明知咱们师徒上了睿王爷那条船?” 话毕,白老先生敛了松容,静肃看他。 林曦坚定地回望了过去,“老师,您当初再三犹豫没有答应王爷,不就是怕将白家牵扯进来吗?百年清誉一朝一夕间便能毁于一旦,这个包袱太过沉重。若王爷成事还好,若是失败,你我自不必说,黄泉路上咱们师徒同伴。而白家……总是不知情的,门亲故友遍地,保个性命将来东山再起未可知。可若学生娶了白氏女,谁还会相信白家被蒙在鼓里这一说?” 白老先生放在嘴边的茶杯忽然一抖,茶水撒了出来,林曦眼疾手快地接过放置一边,又扯了帕子擦拭茶渍,歉意道:“学生无礼。” 白老先生摆了摆手,“不必弄了,等下换一身便是。” 等林曦坐回原处,便听到白老先生一声叹息道,“此事为师未曾考虑过,曦儿能这样想为师甚感欣慰,只是为师的身份,白家已无法置身事外,娶与不娶区别不大。” 他慈爱地看着林曦,宽慰说:“你不必担心,若为师无从把握,也不会答应赵靖宜。白家姑娘,你将来好好待她就是了。” 正说着,门口就听到下人来报,“老爷,城东白家的人来请老爷过府。” “好。”白老先生回了一声,又问林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曦起身,郑重掬了一躬道:“白家小姐若是嫁给他人,将来也株连不到出嫁女身上,林曦实在不忍心。” 白老先生默然,接着看了看林曦,点点头,“明白了,你压根不想娶任何人。” 林曦心里一跳,抬头望他,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是,学生不想牵连任何一个无辜的女子。” 如此决绝的模样却是让白老先生惊诧不已。 只是白老先生生性豁达,看林曦模样无从妥协,对娶亲之念很是排斥,顿时心就软了。 忍不住低头思虑,接着道:“此事为师可做不了主,两家已经通了气,冒然毁约,若是生隙可不好了。” 林曦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上前扶着老师的手,慢慢往外走道:“学生既如此说,自然已经想好了,必不会让白家生怨,只是您今日一去,切莫多说才好。” 看样子早有成算,白老先生拍拍小徒弟的手,“为师明白,只是媒人酒喝不成总有遗憾。” 虽如此说,但心里终究疑惑,然而此时不便多问,暂且先不提了。 白老先生换了一身衣裳后便准备出门,城东白府的人看了看拱手立在一旁的林曦,便说:“老先生,老爷说若是林公子得空,不妨送您一同过去。” 白老先生回头望了一眼林曦,摇了摇头,“不必,他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给你家老爷请安。” 看马车哒哒离去,林曦舒了一口气,没有他家老师做媒人,事情总能稍微缓一缓。 只是白老先生好说话,他的祖母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了,想想赵靖宜的皇祖母一路追到王府里来的彪悍之色,太夫人也得好好想想折才行。 121.除夕夜兄友弟恭 林曦午睡而醒,圆圆打起帘帐扶他起来。 “少爷,永宁侯府的管事妈妈已经到了,周妈妈正陪坐着。” 团团端了洗漱盆巾进来,打湿了热水给林曦擦脸,“与往年相同,太夫人请少爷一同过去守岁呢。” 林曦站得笔直如同衣架子般张开双手任两丫头更衣,叹道:“今年可没有往年轻松了。” 圆圆与团团互相望了一眼,一同低下头不说话了。 “哎哟,表少爷可终于来了,老夫人已等了许久。” 重锦堂前的任妈妈远看着那施施而来的白色身影,顿时笑颜而开前去迎接。 “这雪下得可真大,表少爷可觉得冷?快进屋子暖暖。” 林曦穿着银狐披风,脖子上又戴着雪白的狐绒围脖,双手藏在披风里抱着暖炉,严严实实地还真不觉得冷。 林曦微笑着颔首道:“劳任妈妈挂心。”接着目光往重锦堂里面瞧了瞧,身后的圆圆往前一步朝任妈妈手里塞了大红包,胖姑娘笑眯眯握着她的手,“妈妈这一年劳苦功高,少爷一点心意留着过年吃酒买果子。” “那老奴谢过表少爷了。”任妈妈笑逐颜开,朝里面努了努嘴道,“大夫人正忙着里外还不曾来请安,四夫人、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小姐已经在里面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在前院与老爷四爷一起,其他的少爷小姐还小怕是要等到开席才来。” 林曦了然了,抬脚进了重锦堂。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给四舅母请安。” 林曦恭敬地朝上座的太夫人和她下手边的单氏行礼,又与两个表嫂见礼,最后拱手对萧锦馨。 见礼之后二表嫂江氏便与萧锦馨一同退出去了,只留下白氏站于太夫人身后,微笑地看着林曦。 等人一走,太夫人便瞪了他一眼,嗔道:“老婆子不派人去叫,就一步也不踏进来了?都不是外人,还当自己是客?” 林曦闻言顿时讪笑不已,自从赵靖宜回来之后,他连去白府的时间都减少了,大多时候不是在睿王府陪王爷腻歪,就是王爷翻墙入林府温存,因两府距离不远,还挺方便,是以到永宁侯府的日子就更少了。 如今回想起来真让林曦内疚不已。 单氏看了林曦一眼,笑道:“咱们老夫人也真是,这人不来总是念着盼着,这外甥一来,就开始责怪起来了,可别把人吓跑了最后只能对着我们念叨。” “就你多嘴。”太夫人笑骂了一声。 这么一说,林曦真是愧疚泛滥了,赶紧长鞠一躬,“是孙儿的不是,忽视了外祖母,今后孙儿定时常过来陪您说话。” 老太太也好哄,本就不真生气,因这句软话立刻和蔼了起来,“知道你忙,听白老先生说开了春便要入国子监了?” 林曦答道:“是,老师说国子监内能人辈出,文采出众者数不胜数,孙儿如今的眼界有限,正需要与其他才士相互交流增长见识才好。” “老先生想得总是长远周到,曦儿可得多多听从才是,切莫淘气惹他烦忧。” 林曦赶紧应了一声。 太夫人连连颔首,笑容慈爱。 单氏转了转眼睛,满声赞叹,“入了国子监,离进士可就进一步了,如今的国子监祭酒又是白家大老爷,想必对外甥总能多照看一二,只是不知……白二夫人是如何考量的,咱外甥还能入的了法眼吗?” 话虽这样说着,但眼神已经瞟向了站于太夫人身后的白氏。 只听到白氏一声笑,“四婶只管问就是了,侄媳难不成还能藏着掖着?我二婶是个爽快人,祖父和父亲都同意了,表弟的前程应当是不错的,所以她说就看人和家里,只是这个还需要担心吗?” 太夫人拍拍白氏的手说:“好孩子,辛苦你了,若是成了,祖母包个大大的媒人红包给你。” 白氏笑倚着太夫人道:“老夫人的红包定要收的,届时表弟的谢媒礼也不能少了,然后孙媳回趟娘家,还能搂一圈回来,明年的香粉钱就有了。” “哎哟,瞧瞧咱大少奶奶,这精打细算的模样,大嫂是上哪儿找的钱篓子,以后呀,就照这个模子给我们六少爷也找一个,自个儿就能赚香粉钱,爷们的担子可真是轻了不少。莫不是白家二小姐也是如此?那外甥可是有福了。” 单氏捂着帕子直打趣,顿时满屋子都是高中低女人的娇笑声。 林曦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小小地后退了一步,这个时候他真想化成女子躲羞跑出去。 此时太夫人这会儿兴致高,实在不是败兴的时候,林曦想了想还是告了退,“外祖母,孙儿先去给两位舅舅请安,之后再来陪您说话。” 惹不起只能躲开,除夕夜若是让老太太不痛快,这一年谁也不会好过的。 也似乎看到林曦的窘迫,太夫人宽宏大量地挥挥手准许他离开了。 赵靖宜在外过了三个除夕夜,今年终于可以在京城过了。 而你这次赵元荣总算能坐在他父王身边,心情好得弯着眼睛见谁都笑眯眯的,看着中间轻盈整齐的歌舞,他凑到赵靖宜的耳边说:“要是表舅也在就好了。” 这样一家三口若能一起,赵元荣双手相握于胸前,一脸此生足矣的表情。 赵靖宜喝了一口清酒,差点喷了出来,他将杯子放在一边,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低头恭敬询问:“王爷?” “本王还在孝中,不宜饮酒,换茶。” “是。”小太监赶紧撤了酒杯和酒壶,不一会儿便换好了茶水上来,“请王爷恕罪。” 赵靖宜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夏景帝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看着微微点了点头,“这小子也太实诚了。” 淑妃执了一壶酒满了一杯,送到夏景帝的嘴边,“臣妾听说睿王爷要为老王爷和王妃守满孝期,看来是真的,王爷可真有孝心。” 夏景帝接过,呵呵笑道:“朕这个侄儿,就跟他父王一般性子,认准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今日若不是朕令他进宫,八成就窝在王府里不出来了。” 淑妃侧目望向睿亲王,接着垂了眼皮,给夏景帝捏着肩膀一同看下面的歌舞。 又有贤妃说道:“满朝上下能比得上睿王爷的就没有,就是蜀王,臣妾也总是劝他多多学学睿王爷,少说话多做实事,为皇上分忧解难,不要总端着长幼架子,该虚心求教时就别犹豫,总要学几分样子才行。” “你这话说得还像回事,不错,老五要能这么想就有长进了。”夏景帝心情不错,便多说了几句,“别把其他人当傻子,低头做事谁都看得见,朕也看得清楚。” 贤妃看了蜀王一眼,蜀王端着酒杯立刻起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今日除夕,儿臣敬父皇一杯。” 说着一口喝下,接着他又命人满上,便朝着对面赵靖宜而去。 “靖宜,知道你喝茶,哥哥便不为难你,以茶代酒咱兄弟俩敬一杯,今后哥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尽管提,说上一点就是咱们兄弟情意增了一分,请。” 赵靖宜自是立即起身,双手执茶杯,恭敬道:“蜀王兄既知咱们是兄弟,便不需说这些话,愚弟在外三年,宫中有两位娘娘照顾荣儿,在外又有兄长们看顾,这个情意愚弟记在心上。今日不便,待出了孝期,再陪王兄痛快饮酒,请。” “兄弟之间本该如此。”夏景帝开怀而笑,不经意间看了蠢蠢欲动的梁王一眼。 贵妃立刻对梁王轻嗔道:“你居长,凡是该一应身先,难不成让两个弟弟等你?还不多去亲近亲近。” 梁王一整衣袖,缓缓起身便走了过去,“儿子正无地自容呢,看两位弟弟感情交好,实在羡慕,舔着脸可别将哥哥我推了开去才好。也不一一敬了,咱们哥三满饮此杯便是。 梁王刚举了举杯子,又停了下来,只见他忽然侧过脸朝一边的席宴招了招手,“差点忘了,小九,你也过来。” 赵靖宇从前被人忽视向来不参加宴席,这几年入了崇文馆才慢慢像个皇子,有了待遇也就出现在宴会上了,与众星拱月的两个皇兄不同,他不过是一直默默地坐在一边罢了。 今日忽然被梁王指明,一时间有些发愣。 “傻愣着做什么,过来,你也是皇子,是本王的弟弟,要喝咱们一起喝,今后皇兄多多照顾你。” 底下宗室看得分明,一张张的脸上带着各异的神情,又有丹陛之上帝王的视线,第一次赵靖宇收到如此注视。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慢慢地起身,走到大殿之中,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而手却稳稳地接过梁王白玉酒杯,与众位兄长一同饮尽。 “极好。”夏景帝抚掌而笑,颇为赞赏一一看过,特别是瞧梁王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满意,“有了长兄风范,就该这样,兄友弟恭,也让朕少操些心。” “众位皇子和乐融融,是社稷之福,皇上之福。”宗室极有眼色地纷纷赞叹道。 贵妃翘起了唇角,暗自垂下了眼,她也不需要看对面的贤妃略带阴沉的脸色。 酒过三巡,新年逼近,宫中赐菜一道道送出去,等待着钟响。 这时舞乐退罢,夏景帝道:“还记的三年前的元宵佳节,朕本想与民同乐,结果却碰上了胡奴刺客,虽朕不如意,不过百姓应当是欢喜的。今年是真正大胜一年,也该大肆操办,这次睿亲王进言,今夜宵禁取消,宫门前设燃烟花,诸位便与朕望仙楼同赏!” 夏景帝话音刚落,下方便齐声传来一声万万岁。 仿佛有所感应赵元荣立刻转头看他父王,伸手一拽便拽紧了赵靖宜蟒袍,后者摸了摸他的脑袋,“荣儿乖,父王可得去安排守卫,让曹公公陪你看烟花可好?” 这个理由正当,赵元荣实在没有不放的道理,可是他家父王会建议皇上燃烟花? 别逗了! 赵元荣狐疑地看向赵靖宜,只见后者一脸严肃认真,似在让他别闹。他瘪了瘪嘴,忽然福临心至,“父王,把我送到表舅那儿。” “你表舅正在永宁侯府陪着太夫人等一起守岁,你冒然前去不是打搅了?”赵靖宜皱眉。 又有什么关系? 赵元荣不满,不过作为王府世子的确不适合在这个日子半夜打搅人家,于是只好一点一点放开蟒服,低下头,耸搭了小肩膀,就是看脑后勺都觉得委屈极了。 赵靖宜心软了一下,便柔声道:“元宵节那日我们便带着林曦去逛庙会好不好?” 赵元荣没说话。 离开三年本就没怎么相处过的父子间还真达不到心有灵犀,不过赵靖宜总有一丝愧疚,于是耐着性子继续哄道:“再给你做个猫和老鼠的花灯。” “要西游记的!”赵元荣突然抬头喊道。 隐约有点印象,赵靖宜松了口气,“好。”他点了点头便招了曹公公过来将这个小祖宗带走。 赵元荣达到目的,顿时一扭头,不客气说:“骗三岁小孩呢,肯定是去偷偷见表舅的,又不想带人家,哼!我才不稀罕呢!别忘了庙会和花灯!”接着抬起下巴牵着曹公公的手走了。 曹公公噗嗤一声,低下头捂住嘴,跟随着雄赳赳气昂昂的世子爷赶紧溜,徒下来睿王爷无言以对。 人说心里有人就会变傻,似乎真是这样的。 122.净山寺登梯许终生 “曦儿怎了,身子不适?” 林曦闻言摇了摇头,不过脸色却是不好,咳了几声。 圆圆低头抽了抽嘴角,然后抬起头略带着急地说:“老夫人,少爷这几日就有些着凉,一直没好,白日里到没什么,夜里总是咳嗽,大夫说要多歇息少劳累的……” 林曦横了圆圆一眼,胖丫头慢慢噤了声。 单氏闻言立刻道:“哎呀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老夫人要不让他赶紧回去躺下。” 众人关切地看过来,林曦心里小小歉疚了一下,抬起脸虚弱地扯动嘴角,“不打紧,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冬日里总会有这么一两日的。” 太夫人握了握林曦的手,这孩子的手总是冰凉凉的,暖炉子也温不热,不免有些担心。 刘氏看了看,建议道:“不如拿着侯爷的名帖请职守太医过来瞧瞧。” 太夫人正要点头林曦就见摇了摇头,面露愧疚道:“今日除夕就别麻烦太医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今日劳累所致,多休息吃些药就好了。” 说着便小小地咳了几声,太夫人立刻吩咐团团圆圆,“两个丫头,赶紧扶你们家少爷下去歇着,小心服侍。” 俩丫头欠了欠身,“是。” 而林曦犹豫了起来,“外祖母,舅舅舅母,这……” “身体要紧。”太夫人又看向刘氏,“揽月轩可收拾了?” 刘氏起身道:“母亲放心,屋子是日日打扫,被褥前几日也刚晒过。” 这个时候任妈妈已经打起了帘子,于是林曦也不再推辞,起身行了一礼。 林曦出了屋子便朝大门而去,回头对圆圆吩咐道:“我的药落在了林府,你去向老夫人禀一声,今夜便不留宿了,明日一早再过来拜年。” 今夜与往年不同,本该寂静的时刻,街上却还有不少人,纷纷朝一个方向而去。 林曦掀起车帘,“现在什么时辰了?” 团团说:“亥时了,听说今夜不宵禁,宫门前会放烟花,少爷,这看来这是真的,大家都朝皇宫去了。” 团团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林曦没说什么,只是朝着宫门的方向弯了弯眼睛,接着放下车帘,耐心地听着哒哒的马蹄声。 侯府离林府并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圆圆先下了马车。 林曦走出车厢,踩着车沿伸手让她扶着正要下车,忽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并不像丫鬟的,宽大有力还带着厚厚的茧子,于是蓦地一抬头,就看到一身黑的睿亲王站在马车下笑着看自己,而圆圆正气鼓鼓地站在一边。 “林公子,请。” 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上微微使劲便让林曦失了重心往下,接着上前一步便抱了个满怀。 高大的身影拢住相对瘦弱的身体,林曦还未接触到寒冷便被温暖包围,让人流连不想离开。 不过虽是半夜,然而丫鬟侍卫还在,即使侍卫皆来自睿王府亲卫,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林曦还是没有那厚脸皮大胆亲昵。 缓了缓跳动的心脏,然后轻轻推了推坚硬的胸膛,于是赵靖宜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但牢牢地牵了林曦一只手。 林曦翘起了嘴角,却也没放开。 一匹大黑马从黑暗中走过来,马蹄如他的主人一般踩着高傲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到赵靖宜身边,伸长脖子,俊美的马脸便对着林曦。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大黑马歪了歪头,甩了甩尾巴,原地踩了几脚,喷了几个鼻息。 赵靖宜利落地翻身上马,拉着林曦将他放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只手臂顺势搂到了林曦的腰上,便见他俯下身对林曦说:“曦儿,冷了就紧紧地抱紧我。” 林曦不由地想起那几次糟糕的共乘一骑,不由地戏谑道:“那可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王爷的霸道和不讲理可是深入人心。” 赵靖宜拉过身上的黑色大氅,将林曦裹得严实,无奈道:“林公子宽宏大量,这些不愉快还请尽早忘了才好。” 说着看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带着林公子走了。 “少爷。”团团圆圆在身后喊了一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匹大黑马融入夜色。 瞪大了眼睛彼此互看了一眼,团团担忧地望了望不远处的林府大门说:“这怎么跟周妈妈交代呢,少爷跟王爷……这,周妈妈非得打死我们不可。” 俩丫头随身伺候,林曦不可能瞒住她们,圆圆知晓,同屋的团团哪怕不说也慢慢清楚了,不过今日三更半夜,林曦如此大胆的离经叛逆之举还是震惊了她们。 这若是回府,周妈妈问起来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过去呢! 她们看了周围一眼,车夫和侍卫都是睿王府送过来的,周妈妈管不到他们头上,只剩她俩了。 “两位姑娘,有王爷在就不必担心少爷了,今夜既然不让你们伺候,就当放个假,宫门口放烟花,老成送你们过去看看?” 马车夫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名唤成忠,人如其名看起来忠厚老实又其貌不扬,不过驾车向来稳当,平日里沉默寡言随叫随到,今日见俩胖丫头六神无主的样子,便笑呵呵地问道。 “圆姑娘,王爷吩咐了,让我们照顾好两位姑娘,你们放心,在王爷和公子回来之前我们定将两位姑娘送回来。” 卫甲也没走,这会儿替团团圆圆打开了车门,而这话中的意思便是还要继续瞒着林府下上。 犹豫了一下,圆圆拉住团团的手走向马车,没好气地白了卫甲一眼,“我是怕我们少爷吃亏!”说着便借着卫甲的手上了马车。 卫甲哎了一声,“怎么会,王爷一颗心全扑在林公子身上,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以后小的还需圆姑娘在林公子面前美言几句哩。” 圆圆哼哼了两声没说话。 团团捂住嘴笑了一下,斜眼打量了这个一直跟在睿王爷身后的男子。 卫甲被看得挠了挠头,陪笑道:“团姑娘请。” 团团说:“圆圆脾气急,还请大人多担当些。” 卫甲赶紧摇了摇手,“没,挺好的,她这样挺好。你们坐稳了,老成,走了。” 净山寺与净佛寺相对,只是净佛寺是国寺,庙宇宏伟,平日里达官贵人往来频繁,**闻道解禅意,弟子众多香火旺盛,深入俗世。 而净山寺在净山之上,更有修道自省之意,除了真正修行悟性之人百姓甚少参拜。不过又一个日子却是除外,每到七夕乞巧节,若想要个好姻缘,年轻未婚男女却是必定要到这里来了。 净山寺又名月老庙。 林曦站在山脚下,就着星光抬头望着那长长的隐在黑暗之中的蜿蜒山阶,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大晚上来这黑漆漆的山上,又冷又暗,周围还没人,林曦心里有些发毛,若不是身后栓马绳的男人武力过硬,他真想立刻离开这里。 赵靖宜点亮了一盏灯笼,走到林曦的身边,“走。” “上山?”林曦不可思议地问。 昏暗的灯光下,林公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如此明显且生动的表情让赵靖宜忍俊不禁。 “是,上山。” 赵靖宜牵着他的手,走上石阶,周围黑暗一片,树隐隐绰绰,静谧之下灯笼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圈住了两个人。 林曦本该紧张和害怕,却神奇般平静了下来,从相握的手上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他的不安,再抬头,沉静的赵靖宜抿着唇,却无法忽略那扬起的一抹温柔弧度,这个男人英俊深刻却一直冷面不近人情,唯独对待林曦对了几分温情和耐心。 忍不住握紧粗糙的大手,林曦嘀咕了一声,“一同守岁哪儿都行,为何来这山上,若有危险怎么办?而且这么高,我可爬不上去。” 赵靖宜听了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快了。” 山路一拐,林曦便停下了脚步,面前便是净山寺最大的一个特点,长长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没有一丝缓冲之地,一口作气直冲而上。 此刻石阶两旁已间隔地挂上了灯笼,往远处望去仿佛天上的星辰排列到了地上,点点星火,遥相呼应。 此情此景,林曦忽然想到一个传闻。 一同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的男女,今后的婚姻也会如同这行走的过程一般,今生今世相互扶持,相互鼓励,不会因贫穷富贵而抛弃,不会因病痛灾祸而放弃,艰难艰苦却能坚定地走到最后。 只是这个时代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定亲之后也为了避嫌难以单独相见,未婚男女一同走台阶打眼又不庄重,是以上香祈愿的孤男寡女多,而他们另有一条康庄之路直接可由马车至净山寺。 拾级而上多是婚后夫妻和谐举案齐眉者,如萧玉衡便曾许诺白氏上净山寺还愿,不过盲婚哑嫁幸福的毕竟少。 林曦望着这条被拾辍过的台阶,看着安静悬挂的灯笼,万般滋味顿时浮上心头。 赵靖宜与他并排而立,侧过脸,温柔且深情地问:“曦儿可愿于我一同上山?” 愿意吗?自然是愿意的。 旁边的男人根本不懂浪漫为何物,能做到这些可见用了心。 “赵靖宜,今后你真的要同我一起吗?”林曦歪了歪头,忍不住再次求证。 换来的是赵靖宜更加紧握林曦的手,坚定地点头,“是。” “那走。”林曦弯起眼睛和唇角,率先走向台阶,他林曦可不是扭捏之人,既已相知相许,自是向着相扶相随而去。 然而赵靖宜却拉住了他,“曦儿,等等。” 林曦回过头,不解。 只见赵靖宜走到他的面前,将灯笼递给他,接着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林曦身上,顺势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笑道:“我虽感动曦儿能与我同心,可惜你的身子怕是吃不消。” 说完他转过身在林曦的面前蹲下,手向后招了招,“上来。” 林曦吃了一惊,顿时有些无措,还有些动容,尊贵的睿王爷想必除了世子还没有背过谁?而且这么长的台阶……万一半路上趴下了怎么办? “我很重。”憋了半天,林曦才说了一句话。 一个书生,能有几两肉?还没他一杆长.枪来的有分量。 赵靖宜哭笑不得,回头道:“我心里有数,曦儿,赶紧上来,若是快些,怕还能赶上烟花。” 这么自信? 林曦于是也不犹豫了,立刻爬上了赵靖宜的背,一手搂紧他的脖子,一手抬着灯笼在前面给他照明,边乐边说:“这可是你一定要背的,到后面走不动可别怪我。” 赵靖宜没有再说话,双手托了托着林曦的屁.股调整了姿势,接着便眼神一暗,快步走上了台阶。 事实证明久经沙场的睿亲王还真不是吹牛的,脚下健步如飞不至于,但是呼吸平稳,一步一步走得极有韵律,神态放松,犹如平地而走。 而林曦不禁随着他的脚步数起了数,静谧的四周,冬日里连虫鸣声响都绝了迹,只余下赵靖宜的呼吸声和林曦的数数声,你一下我一下,仿佛就这样静止了时间,到了永远。 此刻林曦觉得若是将来他们不幸走不到一起,就光这条路也能回忆许久。 他知道未来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肯心甘情愿地背着他走过这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他也不会再与任何人走这条路。 赵靖宜或许不够体贴太多霸道,或许思想古板过于守旧,差距了上千年的灵魂总会碰撞摩擦,可只要心在一处,总能闯出未来的。 赵靖宜的呼吸渐渐浓厚变粗,但脚步依旧没有放慢,托着林曦的手也同样稳当,林曦的数数声下意识地越来越响,似在鼓励。 他没有回头看山下的过去,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灯笼的光似乎拉得极远,远到了天边,仿佛预示着他们就要走这么一辈子,没有尽头。 终于净山寺的门匾到了眼前,赵靖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脚步停留在了最后一级台阶前,他矮下身将林曦放了下来。 “曦儿,最后一步我们一起走上去。” 两人都没有往后看,却牵着手一同低下头让步子一致地迈上去。 净山寺似乎早就被打过了招呼,没有一个僧侣出来招待,只留下沿路的灯笼照明。 赵靖宜带着林曦走到一棵庞大的连理树前,这棵连理树似有上百年,枝叶早就缠在一起紧紧分不开,是净山寺作为月老庙不可或缺之物。 不约而同地两人对着大树拜了拜。 接着赵靖宜走近连理树,然而忽然从树上忽然扯下一根红绳。 林曦心跳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看着赵靖宜拉起他的手在小手指上绑了一个圈,接着将红绳的另一端递给了林曦。 林曦摸了摸小手指,然后伸手接过了红绳,在赵靖宜的小手指上也打了个圈。 两人的手十指瞬间相交在面前,互相望着对方,慢慢地靠近,直到缠绕了彼此的呼吸。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一声巨响,漫天璀璨的烟花一同盛开在天空,将黑夜瞬间染成了五光十色的白昼。 伴随着烟花,沉重悠远的钟声也回荡在这京城之上。 旧岁已过,新年来临。 123.瓜田李下被误解 一根红绳,各执一段。 林曦悄悄地将它绑在了那块玉佩上,贴身佩戴在胸前,润白之色,雕琢着鸣凤,系一段红绳,此间意义不语自现。 而赵靖宜则将他藏进了荷包内,宝贝地连赵元荣都不给看。 自那日之后,两人似乎已被那小小的一根红绳所牵绊,冥冥之中已非孑然一身。 那晚相拥坐看烟花散漫,牵手同走长阶而下,灯火照耀,胜于互诉衷肠,缠绵悱恻。 两人的圈子自是不同,大年初一便是各走各的亲戚。 初二,出嫁女回门,林曦的母亲早逝,萧家姻亲正往来,他自是要代替母亲回府拜年。 而萧锦萍去世,与妻族关系并不亲近,又有传闻即将迎娶静安郡主,赵靖宜贵为亲王来不来自是无人说话,永宁侯府也并不指望。 倒是萧锦兰,去年因病没来,今年依旧乘着梁王府规制的车马,摆足了场面到了永宁侯府,只是今年梁王并没有陪同过来。 一个很有可能荣登大宝的皇子侧妃,还十分得宠,侯府自是不能怠慢这位姑奶奶,便簇拥着进了重锦堂。 不一会儿,林曦便来请安了。 只是今日他颇有些尴尬。 虽没有大肆宣扬,但他与白家的婚事已经不是秘密,太夫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两家长辈已经通了气,只要没出什么意外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往年般他一一见了礼,只是这次落在身上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之意,让林曦恨不得匆匆全了礼数便退了出去。 只是见到萧锦兰时,他忍不住微微愣了一愣。 十八岁的萧锦兰衣着华美,姿容靓丽,即使是安静地坐着,美目侧盼时刹那间便是风情,进梁王府三年,这姑娘快速地清纯稚嫩褪去,美艳尤物已成初现,林曦都有些认不住来了。 好又不好。 林曦看了一眼便赶紧告了退,看起来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双美目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后就有位姑奶奶问道:“早些年看到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三妹妹家的公子并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果真如此,只是不知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讨杯喜酒喝?” 太夫人笑着含蓄道:“乱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没的影响人姑娘家的名声。” 虽这么说着,不过太夫人满面的笑容却是怎么也不像嗔恼的样子,众人心里顿时有了底,于是便起哄道:“太夫人也太谦虚了,诸位可都听说了,哪还有假?前些日子清平侯老夫人做寿,白家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去了,刚好问起来,二夫人虽没说什么,可也没恼意,大夫人更是夸奖了咱们林少爷!” “能求娶到白家小姐自是曦儿的福气,不过究竟能不能成,还得看白家能不能看上他,这孩子腼腆不爱说话,还真让老婆子担心。” 单氏向来最会说话,挽着太夫人的胳膊笑道:“您啊,就少操心,等着喝外孙媳妇就是了,媳妇这里可已经准备好了见面礼,捂得都快都兜不住了,也想尽早给出去呢。” 单氏向来大方,嘴甜又不斤斤计较,太夫人也最喜欢她这点,搂着笑骂道:“也亏的老四不说你,哪有这般散财的。” “母亲这样说,媳妇可就不依了,要怪就怪外甥惹人疼,这手面控制不住啊。”单氏佯装委屈着。 一个姑奶奶恭维道:“难怪老夫人疼四夫人,这么贴心的媳妇放眼整个京城可是难找了。” 刘氏顿时笑得勉强起来,小儿子儿媳不需养家,吃住公中,虽有俸禄银子,但私下的哪有上交的,当官本就俸禄少,多是暗中来往,五城兵马司天子近臣更是不知多少倍,手面自然宽裕。 而且这明明是她媳妇的功劳,不然林曦一个没爹没娘哪有机会认识白老先生,受白家赏识,进而娶到白小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说:“衡儿陪着他媳妇回娘家,也不知道亲家二婶是个什么意思,等她回来,也当尽早定章程才是。” 屋子里顿时消了声响,单氏道:“也是,这也多亏了大少奶奶,不然也不知道白家对曦儿这么看中。” 太夫人看了刘氏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萧锦兰忽然起身,“祖母,孙女儿想回品兰院看看,一同见见三妹妹。” 一屋子的中年妇人,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的确是坐不住,太夫人痛快地便答应了,“你的院子一直都在,姐妹俩一年到头也见不找几面,说说话也好。” 萧锦兰欠了欠身便退出去了。 “小姐!您别走这么快。” 萧锦兰一出重锦堂便提着裙子匆匆而去,身后的丫鬟婆子不明就里立刻跟了上去,就见萧锦兰朝她的贴身丫鬟道:“请两位妈妈去喝茶,在侯府里,不需要跟着。” 一个妈妈立刻陪笑道:“侧妃娘娘,王妃娘娘吩咐老奴定要跟着服侍您,有什么要事老奴也好给您出出主意。” 萧锦兰艳丽的脸上柳眉顿时一竖,吊起的眼角带着一分凌厉,冷冷地说:“妈妈,这是永宁侯府,在我的娘家还能出什么事?让你去喝茶喝就是了,也别说侯府待客无道。我要去找三妹妹说说心里话,难道你们也要听吗?” 说着朝她的丫鬟看了一眼,俩丫鬟便伸手拦住了两位妈妈,笑道:“妈妈也知道我们侧妃娘娘最不喜人跟着了,只是王妃娘娘好意我们侧妃娘娘心里清楚,所以便没有推辞,不然曲解了意思,到了王爷那里,让王爷王妃难堪便不好了,您说是?” 萧锦兰若不是庶出,凭家世如今的梁王妃根本就压不住她,当初贵妃看中的便也是这一点,再加上萧锦兰青春貌美,梁王的宠爱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 枕头风一吹,就是梁王妃也是挡不住的。 萧锦兰不再废话,抬脚便走,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觉得呆在那屋内,听着众人言语能让人透不过气来。 今冬虽冷,但今日罕见地出了太阳,照在人身上似乎能带来些暖意,只是萧锦兰出来的匆忙,一身锦服华衣,哪怕衣上刺绣再怎么活灵活现,也御不了寒冷。 “小姐且等等,奴婢去找件衣裳来,前面有个亭子,荔枝,你陪着小姐去那儿坐坐。” 只是在那个亭子里,立着一个身影。 “表哥!” “二表妹。”林曦吃惊地回过头。 萧锦兰站在亭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出来,面对林曦,内心复杂难以言语。 林曦也不知道怎么会遇到萧锦兰,女眷不是都应该在重锦堂吗? 只是这位姑娘穿得单薄,林曦只好道:“二表妹进来,外面冷,这里可以挡些风。” 本就是不期而遇,两边的丫鬟俱在,也犯不着刻意回避,林曦站在这里实属想一个人静静,他的婚事太夫人是一百个满意,差不多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如何取消,真是一件头疼的问题。 萧锦兰握紧了手,扶着丫鬟进了亭子,坐在另一边,而目光下意识地往林曦身上看去。 再过一年便能及冠了,才华横溢,清俊沉稳,没有一处不好的。 想到那些话语,心顿时揪了一下,越是年长,她越是能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梁王府光鲜亮丽,但内里的肮脏相比侯府只多不少,掐尖好强下梁王的宠爱如昙花一现,失宠便什么都不是了,如何比地上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两人。 萧锦兰忽然问:“表哥见过白家二小姐吗?” 林曦顿了顿,摇头。 萧锦兰目光落在远处的秃枝,一笑,“我见过,那日在清平侯老夫人的寿宴上,我跟着王妃前去贺寿,襄平郡王家的小姐弄脏了裙子,她不动声色地脱了披风给那小姐挡住污处,寻了个由子一同换了身衣裳。看大嫂就知道了,白家的姑娘总是秀外慧中,进退有度,表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林曦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是或不是他也不想跟这不熟悉的表妹谈论这个问题。 然而在林曦沉默的时候萧锦兰的眼泪却顿时流了下来,“我知道的……没可能了,可总是要最后确认一下才好死了心……” “小姐!”梨枝差点要叫了起来,转头看向林曦。 他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 林曦赶紧叩了叩手,转身便走,然而却突然听到一声嘲讽尖锐的笑。 “二姐姐,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与你有何相干,表哥也是,若真是喜欢二姐姐,也该在二姐姐未嫁时便求娶啊!” 萧锦馨从亭子的后面站了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笑容中说不出的不怀好意,“听说二姐姐要来与妹妹叙旧,妹妹不知道有多欢喜,早备了茶水瓜果等着二姐姐,却不想……原来不过是二姐姐的一句借口罢了,害的妹妹左等不来又等不到,怕二姐姐出事便找了过来,若早知二姐姐是来见表哥,也应当告诉妹妹一声,省得如今这般……” 跟随在萧锦馨身后的还有几个丫鬟和妈妈,其中有卢妈妈,还有重锦堂的一位管事妈妈,以及从梁王府跟随过来的妈妈。 萧锦兰的丫鬟桔叶正手捧着一件绒毛披风焦急地看着这里。 梁王府的妈妈嘴角往下撇,深刻的法令纹下带着讥讽,“侧妃娘娘……” 然而她还未说出一个完整的话,圆圆便站了出来,高声反驳道:“三小姐这话可真好笑,咱们少爷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离二姑奶奶的距离还没跟三小姐来的近呢,怎么在三小姐的嘴里就成了对二姑奶奶有意了呢?今日太阳亮堂着呢,就是编成戏文也演不出呀!咱们奴婢虽身份卑微,但好歹也算是个能说话能看的玩意儿,杵在这里莫不是都眼盲耳瞎了?永宁侯府家的小姐若是这样连偶然见个面也能瓜田李下,这门啊怪不得没人登呢!” 萧锦馨一口气忽然憋了上来,还没说话团团却接口道:“是啊,姑奶奶都出嫁了还能被这样误解,可见若还在阁中,咱们少爷就跳河也洗不清了,三小姐……”团团突然一笑,“您可要小心了,千万别跟少爷离那么近,少爷可没那意思呀。” 林曦身边的两丫鬟,向来不是唯唯诺诺的,当初林曦身子弱时尚且不让人,如今更不用说,噼里啪啦非得将对方踩下去不可。 而且是逮着痛脚使劲踩。 随着团团的意有所指,众人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萧锦馨。 那目光本没什么,可是如今敏感的她顿时觉得如芒在身,她大声说:“胡说!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 卢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立刻伸手杵了萧锦馨一把让她不要说话。 卢妈妈是想极力阻止萧锦馨过来的。 她是刘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也是从小看着萧锦馨长大,身份情分非比寻常,她的话萧锦馨也是听的。 可是自从睿王爷亲事将定,永宁侯要将萧锦馨另嫁之后便越发乖戾了,今日不过听了一个嘴碎小丫头的话,便二话不说带着人立刻跑来,这便也就算了,居然将梁王府的两个妈妈也找了来! 即使二姑奶奶与表少爷真有什么,家丑也不可外扬啊! 萧锦兰坏了名声,萧锦馨还能得的了好?当初萧锦萍杖杀庶子之事还在前头,今日再闹出什么来,永宁侯府家的姑娘都别嫁了! 萧锦馨被卢妈妈拦住,自己又被个丫鬟抢白,梁王府的妈妈立刻沉了脸色,“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论到丫鬟吵嚷了,这位公子,这就是你府上的规矩?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也算让人见识了。” 从这大帮人忽然出现,林曦便没有再说话,此时也不过掀了掀眼皮,看也没看那两个妈妈一眼,勾了唇角漫不经心地问,“主子?二表妹,恕我孤陋寡闻,这两位在梁王府是什么身份?” 萧锦兰悠然地抖了抖裙摆,目光从萧锦馨的身上移到那两个妈妈脸上,接着面无表情地问桔叶,“两位=个妈妈不是在喝茶吗?什么时候侯府里可以随意让下人走动了?” 顿时,那妈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侧妃娘娘,即使是王妃娘娘也会给老奴几个薄面。” 萧锦兰看了看自己鲜红的指甲,不经意道:“这话我会原原本本地问王爷和王妃的,他们说给几分,我自当遵从。” 这时远处匆匆走来了刘氏,太夫人跟前的齐妈妈也一同来了,神色严肃。 “怎么回事?” 萧锦兰侧眼看了刘氏一眼,毫不理会,反而讥诮地对萧锦馨说:“三妹妹,我不过是个妾,即使将我踩到泥地里,又能怎么样呢?反而落的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睿王府的大门早就关了,白日做梦也该醒醒了,女儿家的名声你不要,其他的妹妹们还想嫁个好前程呢。” 话音刚落,萧锦馨便哭着扑进刘氏的怀里。 事情的经过刘氏已经在路上听说了,萧锦馨是自己的女儿,纵然有什么不是,也不想归了过错,而萧锦兰那傲慢的态度也是让她不悦。 于是她沉下脸训斥道:“你们两姐妹之间有什么口角,何必闹得人尽皆知落了个笑话,打断骨还连着筋呢,谁都不许闹了!馨儿,你二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纵然再怎么想念,也不必自己急冲冲地过来,派个丫鬟请就是了!见了不高兴也不许胡乱说话,都多大的人了,还当是玩笑不成,快去向你姐姐赔不是。” 萧锦兰受梁王喜爱,眼见着萧锦馨没了前程,还真怕那丫头吹个枕头风,让女儿所嫁非人。 萧锦馨在刘氏使劲掐之下不情不愿地向萧锦兰道歉:“妹妹口不择言惹恼了二姐姐,是妹妹不是,二姐姐别生气。” 林曦侧脸望向一边,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那丫头片子想让他们俩身败名裂却是真的,萧锦兰失宠,他林曦也别想娶白家小姐了。只是她忘了,这种桃色绯闻,对女子的杀伤力尤其巨大,特别是还未出阁的。 刘氏怎会让此事闹大,于是立刻定了姐妹口角的性质。 然而萧锦兰只是冷笑了一声,不语。 刘氏顿时表情阴沉,齐妈妈知要不好,便说:“席面要开了,也别杵在这儿吹冷风,夫人,二姑奶奶,三小姐不如回重锦堂,不然老夫人要担心了,表少爷……” “我正要寻舅舅去。” 齐妈妈笑道:“那好,大少爷和二少爷陪少奶奶们回了娘家,表少爷不是外人,也该陪侯爷和四爷待客了。” 这时,重锦堂的一个下人忽然跑了过来,喊道:“夫人,梁王爷和睿王爷来了。” 林曦正要去前院呢,这会儿也不必去了,两个舅舅也一定都陪了过来。 只是梁王和赵靖宜,这个组合还真是有点意思。 刘氏说:“这就都过去,卢妈妈,你送三小姐回房去。” “娘!”萧锦馨亮起的眼睛顿时着急了起来,然而刘氏一个厉色过去,她便不甘地闭上了嘴,神色间是无尽的委屈。 刘氏的脸顿时黑如锅底,若不是有其他人在,想必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送小姐回去!”刘氏又说了一边,语气甚是严厉,卢妈妈立刻拉着萧锦馨往芳菲馆走,小声劝道:“我的好小姐,您还没定亲的,听夫人的话,我们回去。” 见大局已定,萧锦馨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着跑了。 这场闹剧,不知道得利了谁。 124.真假姑爷两个态 赵靖宜忙,林曦也不清闲,这心意相通后一日不见那真是如隔三秋,算来算去,也只有初二这日才能有些交集。 哪怕对永宁侯府不喜,那也只能来了。 即是外家,又有表舅,赵世子一早乖乖地练完功就眼巴巴地瞅着他父王,小眼神里催促了一百遍呀一百遍。 然后算了时间,端够了架子,睿亲王拎起儿子上了大黑马带着卫骑潇洒地赶往了永宁侯府。 却没想到这父子俩刚下了马,地上还没踩稳,这后头梁王的车驾就到了。 “哟,靖宜,真是赶得早不如赶的巧,刚好让哥哥碰上了。” 梁王头戴华冠,身着亲王蟒袍,一身油光水滑的棕色毛皮大氅,看起来尊贵逼人,他踩着小凳从华美的车驾上走下来,一脸高兴的模样。 赵靖宜将儿子扶稳,抱拳行礼道:“梁王兄。” 赵元荣也学着父王的模样问好,“荣儿见过梁王伯伯。” “好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梁王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紫檀手珠来,朝赵元荣招了招手,“来,荣儿,拿着,净佛寺的主持念了三年才开光,可保你消灾去难,平安长大。” 梁王给的自然是好物,赵元荣看了看赵靖宜,后者点了点头,他才欢喜地接过,“谢谢梁王伯伯。” 梁王摸了摸他的脑袋,连连夸奖。 赵靖宜摸不准梁王的意思,便道:“梁王兄过奖了,这小子娇气的很,可别惯着他。” 梁王顿时不高兴了,对赵靖宜说:“你我可不只是兄弟,还是连襟,情意该更胜从前,荣儿这孩子,又实在让人心疼,为兄可是当儿子看的。” 赵靖宜总算明白了过来,感情今日也是冲他过来的,只是不知梁王妃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 拿着妾室当妻子对待,简直是一大笑话。 永宁侯府的大门开了,永宁侯和萧四爷从里面大步走出来,边拱手行礼边致歉道:“两位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臣下来晚了,有失远迎,里边请。” “侯爷不必多礼,本该同兰儿一起过来,无奈府中耽搁些,莫怪。” 梁王如此客气,反倒让永宁侯惊诧不已,连连摇头,“王爷今日能让二丫头回府已是莫大的恩宠,怎敢怪罪,实在让臣下惶恐。” 梁王以前也来,可从来没有这么平易近人过,好像正经姑爷一般,萧云宣看得无趣,便与赵靖宜见礼道:“睿王爷,世子,请。” 凉亭之事,在众人还没到重锦堂前,太夫人已经知道了清清楚楚,刘氏进门之时便感受到了婆母那冷淡的眼神,心里忐忑。 “老婆子佛前许愿,至今还有一本经书未抄誉,馨丫头字迹秀气,便让她表个孝心。” 这是变相禁足了,刘氏心下替女儿难过,可面上还得扬起笑脸感激涕零,“这么好的事轮也轮不到呢,还是老夫人疼她。” 太夫人没有理睬她,而是看向了萧锦兰,带着一丝厌倦道:“你是出嫁的姑奶奶,娘家之事就少参与,尽心服侍王爷和王妃方是本分,其余的念头尽早熄了。” 萧锦兰垂了眼睛,隐了嘴角的讥诮,没声没响。 如此局面又怪得了谁?太夫人意兴阑珊,虽不想与她多说,可有些烂摊子还是得收拾。 “那两个妈妈……” 太夫人还没说完,萧锦兰便淡淡地说:“孙女自会处理,您放心,梁王府是不会有人乱说的。” “那便好,若是你不便行事,侯府也不会坐视不管。”说着太夫人忍不住又嘱咐了刘氏一声,“今日之事,老婆子不想听到有任何人谈论此事。” 刘氏欠身道:“是。” 至于最后一个当事人,林曦抬起头微微笑了笑,讨好道:“外祖母放心,我的人也不会说的。”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老婆子是在说这个吗?都定亲的人了,即使你没有那心思,避嫌二字还不懂吗?今日若不是你,怎会出这样的事?” 林曦抽了抽嘴角,他是当真冤枉,不管是谁他都没有兴趣好吗?好好地站在亭子里也能受无妄之灾,以后都不敢走动了。 不过他也知道,太夫人当众臭骂一顿这事也就揭过了,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是,孙儿谨记。”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梁王爷,睿王爷,侯爷和四爷来了。” 太夫人从暖榻上起了身,丫鬟便已经掀起了帘子,贵客便已经在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身见过两位王爷。” 梁王立刻快走了一步,伸手扶住太夫人,笑道:“您真是折煞本王了,这年节走亲,本就不论身份论亲戚,您是兰儿的祖母,本王可是要给您拜年的。” 萧锦兰自觉地上前了一步,感激娇羞地望了梁王一眼,带着腼腆的微笑随着梁王盈盈下拜。 看起来还真像一对恩爱的老夫少妻,可事实却是可笑至极,太夫人的神色便僵了一僵,然后快快扶起了二人,“王爷能真心待兰儿,老婆子就放心了,这是她的福气。” 梁王还未弯曲的腰杆顿时伸了个笔直,还体贴地扶了萧锦兰一把,“是太夫人教导有方,兰儿知情懂礼,温柔大方,本王再没有不满意的,您觉得本王说这话有些假,不过的确是有了她王府里才有滋有味,自然要多疼爱几分。” “王爷!”萧锦兰伸手不禁捶了梁王一下,面色却是一片绯红,微微侧目,低头间无限风情。 有一件事梁王说的没错,年轻美貌的少女这的确是滋味非常,眼睛都看直了。 刘氏的脸色简直如同锅底一般,萧锦兰这做派也委实不像大家闺秀,倒是梅姨娘的风格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永宁侯和萧云宣向来少关注与内院,此时也不禁皱起了眉。 然而作为妾室,萧锦兰又能如何选择,有梁王的宠爱才能在娘家有地位可言,同时在侯府有了一席之地才能更受梁王的宠爱和看重。 女子孤弱本就不易。 尴尬的气氛酝酿在周围,然而却影响不了两个人。 赵靖宜一来便放出了小宝贝,都不需要刻意寻找,赵元荣便如同归朝的小鸟一溜烟就奔向了他的表舅。于是赵靖宜则带着无奈而宠溺的笑容,看似慢悠悠实则大步快走自然而然地到了他的大宝贝的身边,趁着无人关注之际,借着宽厚的袍子握住林曦的手。 目光所触之间,顿时温情脉脉,无声胜有声。 赵元荣撅着嘴,万分不高兴,这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分点目光给他呀? “表舅。” 赵元荣的一声唤,外加使劲扒拉着林曦的袖子,这人才回过了神,低头看到一双幽怨的眼睛和能吊二两肉的嘴巴,顿时心里一虚,赶紧歉意地将他抱起来。 赵元荣伸出滑溜溜的小白脸蛋,凑到林曦的嘴边,得偿所愿地印了个香吻,于是笑眯眯地搂着林曦的脖子转头送了他父王一个挑衅的眼神。 赵靖宜的目光立刻深幽了下来,心下一个冷笑,抬头看向他的梁王兄,这般模样就差将萧锦兰抬举到正妃的位置,也不怕将侯府上下吓着? 只是这种礼贤下士,柔中带着逼迫的手段梁王最常用,对付那些寒门新进更是有效,这贤王之名也就这么来的。 而百年侯府虽不容易用个怀柔,抬举个侧妃就能争取过来,不过在这个皇子很有可能夺得大宝,女儿或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动摇也是迟早的事。 赵靖宜看不上梁王这种手段,然而他更不希望侯府倒向梁王,不仅因为林曦,更者萧云宣手里的五城兵马司。 “荣儿,你可曾拜年了?”赵靖宜的声音低沉,不过在此刻安静之下却是清晰。 只需这一句话,赵元荣就不得不乖乖地林曦的怀中下来。 他跑到太夫人的跟前,鞠躬大拜,“荣儿给曾外祖母请安拜年,祝您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清脆的童音瞬间打消了这个僵局,太夫人立刻缓了神色,慈爱地牵过赵元荣的手,高兴地连连道好,“荣儿乖,曾外祖母今最高兴的就是看到你了,嗯,这小手也是暖和的,不像你表舅常年就没个热乎的时候,小脸红彤彤,很好很好,来来来,压岁钱收下。告诉曾外祖母,最近可还有生病?” 齐妈妈立刻奉上了一个金丝绣线的大红吉祥如意荷包,太夫人笑眯眯地塞进了赵元荣的小手里,“拿着,我的乖乖。” “谢谢曾外祖母,荣儿已经好了,父王都教我练武的呢。”说得太夫人连连点头。 接着赵元荣又给永宁侯和刘氏拜年,这唯一的外孙,刘氏再阴沉的脸也放晴了,压岁钱自是给地鼓鼓的。只是看到赵元荣,总是不免想到薄命的长女,若是还在就再没什么可求的。 刘氏的目光忍不住朝赵靖宜看去,这样女婿终是缘分浅,小女儿不争气呀。 在赵元荣吸引了注意了时候,赵靖宜忍不住捏了捏林曦的胳膊,低声说:“这小子很沉。” 林曦点了点头,的确沉,去了冷梅之毒后,赵小世子马上长了肉,这段日子又被他父王强压着练武,身体结实,饭量见长,体重和身高顿时蹭蹭蹭往上涨,简直每日一个样。 刚刚不过抱了一小会儿,他的手便酸了,不过不打紧,林曦由着赵靖宜按捏着胳膊一会儿,便抽了胳膊,只是低声感慨道:“梁王也太着急了。” “他和蜀王手上都没兵权,想要成大事怎么少得了兵,只是禁军统领绝对不站队,巡防营在我手上,唯一能争取的就是五城兵马司,于是娶了萧锦兰。” 林曦嘀咕了一声,“我四舅舅可没那么容易打动的。” “不需为他所用,关键时刻能向着他就足够了。” 赵元荣这一圈拜下来,立刻成了大地主。 赵靖宜在儿子之后也对太夫人抱了抱拳,道了声恭贺新年,这正经的女婿看起来还不如梁王来的热络。 125.永宁侯夫人训女 不管是不是,两个亲王姑爷亲自来拜年,总是颇有面子,也算是京城独一份了。 开了席面,因成了亲的少爷陪着妻子去了丈人家,林曦有幸陪着坐上主桌,赵靖宜挨着梁王坐下,正好对着林曦。 而赵元荣只能陪着太夫人坐在女眷里,不是很高兴地盯着那边,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幼儿,就没有哭闹开来。 赵靖宜因在除夕皇宫家宴中以茶代酒坚持守孝,是以也没有人勉强他,只是微皱着眉地看着对面林曦的酒杯。 他家林公子的酒量他是见识过的,在他面前喝自是情趣,这里便算了。 “本王一人喝茶未免无趣,林公子身子弱,这酒嘛,不喝也罢,不如陪本王喝茶?” 哪怕是询问语气,这下人便已经麻利地撤了林曦面前的酒杯,换上了青瓷茶碗。 林曦惋惜地望了那离去的酒杯一眼,只能默默地端着茶杯喝茶,想着他酒量是不好,但有那么差吗? “靖宜,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在孝期不喝便罢了,怎么还管着人家喝不喝?”梁王指了指赵靖宜的小心眼,佯装不满道。 “本王年长几岁,又多亏了林公子才有荣儿今天,拿他当弟弟看待就不免多说了几句,林公子,不会介意?” 您都这么说了,他能说啥?况且弟弟? 林曦内心唾弃了赵靖宜一本正经地睁眼瞎说,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荣幸之至的样子,“学生谢王爷关心,这便敬王爷一杯茶。” 赵靖宜嘴角微扬,“好说。” 酒过三巡,便扯开了话语,在坐的可是朝中重臣王爷,国事自是一概不论,而说起家事又不熟悉,也没热络到那般程度。 “林公子。”梁王忽然转头看向林曦,“听说近日好事将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曦一直埋头苦吃,赵靖宜也安安分分地看着他吃,怕就怕有人提起这个糟心的婚事。于是对面冷然下温情脉脉的目光瞬间如冰芒落身,他都不敢抬头看回去。 只是梁王的话他不敢不回,只能硬着头皮说:“回王爷,这还没个准信。” “诶。”梁王一扬手,不赞同道,“这消息都传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变故?日子什么时候定,定了可得派人告知本王,本王包你个厚厚的红包,放心,只要有空,一定过来给你捧场。” 您真是太热情了,林曦心里呵呵一笑,感觉对面的睿亲王都要变成冰块,这冷的都能媲美外面的刺骨北风了。 林曦实在不知如何推脱,便听到那带着凉意的低沉声音道:“梁王兄日理万机,身份尊贵,林公子虽是俊杰人物,也当不得梁王兄亲自到场祝贺,况且……听说林公子正准备乡试,温柔乡不免使人分心,本王看也无需着急。” 林曦应和了两声,“睿王爷说的在理,多谢梁王爷赏脸。” “诶,我说你们两个,还真是做了兄弟不成,这一唱一和的,靖宜,你可从未对我这般过。”梁王不满道。 赵靖宜端茶一口,淡淡地说:“梁王兄多虑了。” 永宁侯哈哈一笑道:“梁王爷,这感情不是挺好的嘛。” 赵靖宜微微侧目,平静道:“侯爷也说笑了。” 顿时梁王脸上露出了笑容。 午宴之后,梁王便携萧锦兰回王府,只是少了那两个妈妈。 也不知道萧锦兰与梁王说了什么,在红了眼睛倚在梁王怀里啜泣了一会儿,转身补了个妆容的时间那两个妈妈就被梁王的侍卫拖了出去,连一声申辩都没有给。 临走前梁王还歉意地对太夫人道:“是府里的下人惊扰了老夫人,本王已经处置了,还请老夫人不要介怀。” 萧锦兰嘴角沁着淡淡的笑姿态优雅地站在梁王身后欠了欠身。 正室手段不过,实在怨不得侧室昂首挺胸。 太夫人心里叹了口气,萧锦兰再不得她喜爱,能在梁王府站稳脚跟也总算让她松了口气,自己的孙女,没人盼着不好。 然而另一个,却依旧让人头疼。 梁王走了,赵世子可不愿意走,他能见林曦一面可不容易。 赵世子黏着人,赵世子他爹自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黏上来,而且借着扶儿子的空挡趁机握一握手,搂一把肩什么的实在太正常。 朝中大臣谁都知道睿王爷不会私自结交大臣,更没耐心与文官多做交流,一切行动指听从皇上安排,是以林曦能够陪小玩耍陪大说话,避免招待不周,实在是个为舅舅分忧的好外甥。 今日有太阳,午后更加温暖,这三人便也没在屋子里烤炉火,而是坐于揽月轩的院子里晒太阳。 赵元荣平日里练功练得辛苦,赵靖宜刚教了一套拳法给他,于是便兴致勃勃地打拳给林曦看。 那拳头软绵绵的如同弹棉花,拳路还不连贯,在加上下盘有些不稳当,对于会武艺的人来说实在没什么看头。 看那十八骑的目光,就感觉他们正不忍直视中,卫乙作为监督官,心里真是叹了又叹,或许世子殿下的训练要更重一些了。 他回头看了看坐于躺椅上的赵靖宜,嘴角不禁抽了一抽,王爷可真是不加掩饰直勾勾地望着林公子的背影。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世子殿下的拳路更加重要吗?林公子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啊,回去抱.上床都没人说的。 只是赵小世子的拳法再怎么软绵无力,不过忽悠忽悠林曦这个门外汉是足够了。 赵元荣打完了一套,稳了稳呼吸,然后转头看向林曦,林公子立刻赏脸地啪啪啪拍起手来,一根大拇指翘了老高,赵元荣可高兴了,立刻接下去一套拳法。 这甥舅俩一个展现,一个吹捧,足足来回了半个时辰,特别是林曦实战没有,理论一堆,各种看似有理实则说不通的评价两人讨论的还挺高兴,像那么回事,直到小世子没有新鲜招式可以比划才罢休。 然后林曦回头看了看一直沉默无言的赵靖宜,却发现后者已经躺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王爷向来浅眠,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行军打仗更是随时准备上马而走,今日能在这陌生的地方睡着,着实罕见。” 卫乙的话让林曦惊讶,不过心下又觉得高兴,忍不住仔细打量了睿王爷,撇开性别不谈,这样又高大又英俊还位高权重的对象的确挺让人自豪的,林曦笑眯眯地从头看到脚,心下越来越满意,然后余光瞥见踮着脚偷偷地往他父王身边凑的赵小世子。 小家伙睁着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抿着唇翘着嘴角一脸干坏事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将即将作怪的孩子拉了回来。 “我们去屋里坐坐,很久没画画了,元宵节荣儿想做什么样的灯?” 作弄老爹的机会可不常有,而且有林曦在赵靖宜也不敢揍他,不过事后秋算账就难以保证了。 赵元荣瞧瞧睡得安稳的赵靖宜,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地跟着表舅走了,一边走一边说:“要做西游记的灯,而且父王还答应荣儿那天要逛庙会……表舅一起来吗?” 等赵靖宜睁开眼睛,院子里静悄悄的,“本王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王爷,您这一觉睡得很实。”卫乙说。 赵靖宜眯起眼睛,目光一扫,似知道他所想卫乙再次禀告,“世子在屋里作画,林公子……在厨房,世子想要吃面。” 赵靖宜闻言惊讶道:“曦儿还会厨艺?” 卫乙点了点头,“听暗首说,林公子的厨艺还不错,世子很是喜欢。”这君子远庖厨,自古名言,林曦会这个手艺说实话惊掉了一群侍卫的下巴,比林曦中了状元还令人诧异。 于是睿亲王二话不说掸了掸衣袖抬了抬下巴,卫乙立刻在前面带路,十八卫骑跟着赵靖宜东奔西走,也想知道风光月霁的林公子在厨房是什么光景。 只是还未走了几步,忽然从走廊的拐角处跑出来一个丫鬟,卫乙一声喝道:“谁!” 那丫鬟被惊喝了一声,顿时手脚紧张,神色慌张起来,强自镇定地道了个万福,才小心翼翼说:“奴婢是伺候三小姐的丫鬟。” 卫乙皱了皱眉,“何事?” 那丫鬟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赵靖宜一眼,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冰冷的目光下,她抖着手和心犹豫了起来,只是想起她家小姐的嘱咐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赵靖的宜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封素色信绢,头也不敢抬地呈到他的眼前说,“我家小姐吩咐奴婢定要将这份信交与王爷。” 侯府里的三小姐只有萧锦馨,卫乙的眉间褶皱加深。 赵靖宜的神色动也未动,更没有接过,而是忽视她继续往前走。 那丫鬟顿时失望了,却不想走了几步的卫乙忽然转了回来,虽无话语却拿走了她手上的信。 丫鬟的眼睛立刻发亮,脸上扬起了笑容,激动地一跺脚便跑开了。 “王爷。”卫乙将信绢呈给赵靖宜,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要拿过来,难不成还真看上了那位三小姐? 然而赵靖宜瞧也没瞧,只是冷声吩咐道:“交给永宁侯夫人。” 书桌上摊着一本佛经,抄誉的册子还是一片空白,萧锦馨听到丫鬟说睿亲王收了信绢便立刻放下笔,高兴地在自己屋里转圈,接着吩咐丫鬟道:“夏荷,快,将姐夫送我的罗钗找出来,我要戴上它。” 夏荷笑着打开萧锦馨的梳妆盒,找到了那枚罗钗,小心地插到萧锦馨的发髻上,倚着镜子比了比。 “小姐,虽然王爷看着冷淡,但心里还是有小姐的。” 萧锦馨扬着嘴角,摸了摸头上的罗钗,眼中带着欢喜,“嗯,姐夫他只是碍于颜面罢了。” 夏荷赞扬着,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小姐真漂亮,只是您说王爷真的会去吗?” “他连信都收了,一定会来的。我告诉他,他若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我可不信他的心会这么冷硬。”萧锦馨起身坐在床上,抱着暖靠嘟着嘴,一脸怀春少女的娇羞,接着又对夏荷说,“晚些时候别忘了支开看门的婆子,哼。” 夏荷正要点点头,却忽然听到一个压抑着怒气极为冰冷的声音,“支开婆子是打算去哪儿?” 夏荷一听,顿时软倒在地。 萧锦馨呆呆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暖靠掉到了地上,“娘……” “啪——”那清脆的一巴掌如同一个闷雷炸在萧锦馨的面前,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见刘氏是多么的不留情面。 “孽障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一张素色的细绢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萧锦馨的脚下,一抬头便是刘氏黑云压城的脸,压抑着尖叫的愤怒,眼神厉的如同刀子一般,她指着萧锦馨破口而骂,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一个大家小姐,私相授受,礼义廉耻四个字都被喂了狗!永宁侯府的脸面简直都被你丢尽了!” “夫人……”卢妈妈抚着刘氏起伏的胸口,相劝又不知道说什么,望着萧锦馨的眼神尽是失望和不解。 萧锦馨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喃喃地问:“为什么会在娘这里,明明姐夫他收了……” “住嘴!”刘氏尖叫着,红着眼睛手指直直地指着萧锦馨,“这就是他给我的!让我知道我的好女儿赶上着给人做妾!!侯府嫡女,呵呵,如此没有廉耻之心,早知道你生下来之后就该掐死在水盆里,好过将来抬不起头做人!冤孽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刘氏双手捂面,泪如雨下,卢妈妈陪着刘氏一起哭泣。 萧锦馨跪了下来,拉住刘氏的裙摆,哭道:“娘,不是的,我不会给姐夫做妾,我想让他娶我,你们都不帮我,我只能自己……” “自己什么?”刘氏放下手,低头看着萧锦馨,“明媒正娶为妻,私相授受只为妾,娘说了多少次,你都没有听进去,他没打算娶你,也永远不会要你。这世间好男儿多得是,你们两姐妹非得吊死在这棵树上,为何?为何啊!” 萧锦馨哭着摇头,忽然头上一轻,一抬头看到刘氏拔了那枚罗钗,“娘!”她赶紧扑上去抓住刘氏的手,恳求道,“不要……” 刘氏狠狠地掰开她的手,双手握住罗钗两端,使劲地将钗拗弯,再砸到了地上,又抬脚凶狠地踩着,上面的珠翠顿时跌碎散落下来。 “留着还干什么!丢人现眼还不够吗?” “娘,娘……”萧锦馨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卢妈妈撑着刘氏也将软倒的身体,泣道:“夫人,三小姐是鬼迷了心窍,一时转不过弯来,别气坏了身子啊!好好说说,她会听的。” 又对萧锦馨劝道:“三小姐,向夫人认个错,说您不会再做了,以后听夫人的话。” 萧锦馨拉扯着刘氏的裙子,抱住刘氏的腿,喊道:“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母女俩顿时抱头痛哭。 126.男子间如何相处 赵靖宜送了颗雷给刘氏,后续如何他便不关心了。 揽月轩的主人不常来,小厨房就有些荒废,今日林曦忽然要下厨,大厨房的灶上娘子匆匆地带了食材过来,又命人出去搬了柴,才勉强赶上林曦的时间。 接着便由圆圆打下手,倒也不需要她了。 身后传来动向,林曦和着面粉,头也不回地问:“会烧火吗?” “会。”卫乙挺胸往前一站。 圆圆切着葱花,听着这响亮的声音顿时一乐,接着便听到林曦说:“不是问你,而是问你身后的那一个。” 他身后还有谁?圆圆一回头,透过有些尴尬的卫乙看到了赵靖宜,顿时这丫头瞪大了眼睛,对着林曦使眼色——王爷! 林曦扬眉看了她一眼。 好,她明白了。 卫乙侧过身,让开道,赵靖宜走过他,站于林曦身后说:“会。” 顿时圆圆噗嗤一声,赶紧低下头飞快地将葱花装进小碟子,一溜烟地跑了,然而跑到门口,又想想将愣头青般的卫乙给拉了出来,两人站在门边望风。 圆圆问:“你们头儿呢?” 林曦身边的贴身丫鬟可是能媲美赵靖宜的副将,千万不能得罪,想到卫甲的谆谆教导,卫乙便老实交代:“被王爷派出去了。” 圆圆有些同情道:“那岂不是正月初一就走了?” 卫乙点了点头,他们这些人只要主子有任务,就要立即完成,年节与他们而言并无区别。 圆圆不禁嘀咕了一声,亏她还给他准备了东西,早知道就不晚上挑灯弄针线了,还戳了好几下手指头。 卫乙看了看这丫头,感觉挺有意思的,然而说起卫甲,他忽然记起来了,“圆姑娘,头儿有东西给你,我晚些时候带给你。” “啊?”圆圆张了张嘴巴,接着便红了脸。 再说小厨房里的两人。 赵靖宜卷起袖子,绕到了灶后,目光一扫便知其构造,正要动手,便听到林曦说:“等等,你先过来。” 于是赵靖宜便走到林曦的身边,林曦端了一盆清水给他,“洗下手。” 赵靖宜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言伸手入盆子。 “哎哎,这么冷,都不要热水吗?”林曦舀来一勺热水正要加进盆子里,就见赵靖宜已经拎起了手看他,问:“做什么?” 林曦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子,“练武之人手劲一定很大,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弱书生,还请王爷帮忙。” 闻言赵靖宜皱眉,瞪着那团白面,没有动。 赵大元帅野外生存能行,点个火还有依据可言,这揉面就为难远庖厨的他了。 “不会?没事,我教你。”要不是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弱,手劲还不如个姑娘家,林曦哪需要他来动手,曾经的穷苦农村来的孩子什么不会? 赵靖宜忽然说:“曦儿,你实不必做这些,荣儿不懂事,我会说他。” 林曦顿时笑了,抓住赵靖宜的手放在那面团上,“这跟荣儿没关系,我乐意,我喜欢看他津津有味地吃我做的东西,这种兴趣跟君子与否也无关,你喜欢,我若有空就会做,不好吃,你也别嫌弃,这是情趣。” 林曦想了想,体面的男人不进厨房是这个时代的思想准则,也不好要求赵靖宜认同他,便放开了手,“转不过弯来也无事,你去外面等着,我过会儿就好。” 赵靖宜看林曦笑眯眯的,并未有所不悦,然而他却没有走出去,手下不知怎的就听话地揉起面团来。 他单手执长.枪走一路也不会累,这个面团自是不再话下,不一会儿便成了型,均匀且韧性十足。 林曦满意地接过手,催着他,“可以烧火去了。” 说完用擀面杖擀成大薄圆片,开头动作稍有不顺,之后便熟练了起来,将圆片往里面卷,一边卷还一边撒面粉,对到一起后,用刀切成细长条,稍微一甩就好了。 这些动作一连串下来简直让赵靖宜分外震惊,“你这是怎么学会的?” 没有长时间的联系根本做不到。 前世的记忆啊,林曦没有回答,反而问:“我都要下锅了,火呢?” 这个他还是会的,赵靖宜立刻寻了火折子,点着了引柴便扔进了灶头下,再往里头添柴,过程有些曲折,但至少火是起来了。 听着锅中的声响,林曦等着水烧开。 “谨之,吃完面你便带着荣儿回去。” “为何?”话一出后,赵靖宜便明白了。 林曦打开锅盖,就着翻滚的水放下了面条,冷静地说:“今日说者高兴,听者贺喜,可我知道你心中定是难受,只是如此场景我说不出反驳之语。本不该如此,是我优柔寡断造成今日局面,现在不能再拖了。” 赵靖宜说不高兴是假的,可是他也替林曦设想过,如今这局面,若无正当理由就这样推了两家定会结仇,永宁侯府对林曦照顾有加,他不会让此陷入这样病诟之中。 “你准备如何退了这门婚事?” 林曦微微一笑,放入葱花,打下鸡蛋,“只要付得起代价,总能成功的。” “不妥!”赵靖宜立刻反驳道,“曦儿,别犟着,白家的这门婚事我替你……” “没了白家,会有李家,王家,总会有一个姑娘适合我的。”林曦打断他的话道,“谨之,一个成年又理。智的男人懂得取舍敢于下决定,你我的日子有限,既然彼此心意相通为何要将时间浪费在这无尽的理由和拒绝之中?我的生命是挣扎又挣扎才能延续到今日,我分外珍惜它,有些世俗之见于我无关痛痒便不在意。你愿意今后一心一意对我,那么我就相信,同样的,我也会回你一颗真心。若将来彼此不合适,说清楚,分开便是。我不是女人,需要攀附你生活,我可以自己承担今日之举相应的后果,这一切不过是我愿意罢了。” 话音刚落,林曦起锅。 “圆圆,进来。” 早就等在门口的圆圆听了召唤便提着食盒走进来,“好香啊!少爷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世子一定会喜欢的。”取了碗盛了三碗面条,圆圆小心地看了看赵靖宜便在林曦的点头示意下,轻轻地福了福身便拎着食盒出去了。 赵靖宜紧紧地皱着眉看着林曦,冷峻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不解,然而更多的是震惊后的深思。 两个男子的结合该如何相处,赵靖宜因情不自禁且霸道的性格便忽视其本身的不合常理,他只知道认定了这个人,一心一意对他便是。所以自以为是地给出王府中馈的权力,告知收入和支出的账目,告诫王府中所有心腹,见林公子如见他。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赵靖宜还喜欢林曦。 然而如今林曦总能告诉他,他也是一个男人,也可以顶天立地,自己做下决定,且无人置喙,因为他愿意为自己负责任,不需要谁帮他代替他。 所以林曦不屑于基于赵靖宜宠爱而来的王府权力,他自能凭自身的能力争得地位,赵靖宜也永远没有办法将他金屋藏娇。 尊重是两人相处的唯一准绳。 想到这里,赵靖宜只能妥协,表情也软化了下来。 “罢了,便听你的。” 林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弯了起来,“走,我们也陪荣儿尝尝我们一起做的东西,味道应该不错。” 事实上赵元荣是高兴坏了,林曦之前也下过厨,不过可没这么讲究,如今有了很有力气的睿亲王加入,这充满舅爱和父爱的结合之作,他要都将舌头吞下去了。 本还有丝不自在的赵靖宜也忍不住露出了点笑容,一脚踹翻了君子远庖厨这一句古言。 过后赵靖宜便带着儿子告辞离去。 林曦送到了门口,看着赵靖宜将赵元荣放上马背,又极为潇洒地上了马,牵着缰绳望着他踱了几步,说了声,“有事便让暗卫来找我,我自会过来。” 见林曦点了头才掉头远去。 那黑色的十八骑身影渐渐消失,林曦才缩着手往回走,一路走向重锦堂。 他不能等,过了这个年,便会成定局了。 “少爷。”团团递给他一张纸,发黄发皱有些年头了。 林曦接过,揣进怀里,待会儿有用。 团团想说一句,最终还是咽了回来,默默地和圆圆跟在身后。 重锦堂内,刘氏已经擦干了眼泪,又补了妆容,才稍稍掩盖了那些心力交瘁。 “母亲,今日下午馨儿抄着佛经累了,于是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与我说梦见了父亲慈颜,心有怀念,便突然想去净佛寺给父亲祈福,又说之前做错了许多事,很是愧疚,愿意去佛前赎罪给侯府每个人祈愿。” 刘氏小心翼翼地说着,看了看太夫人的表情,接着说:“媳妇想着这也是好事,便答应了明日送她去净佛寺,祈福先不说,养养性子练几分安静也是好的,您看……” “你看着办,派妥当的人过去照顾就是了。” 太夫人没有一点挽留,让刘氏心里越发难过,于是胡乱地点头,说,“睿王爷的婚事马上就定下来了,我想馨儿也不能再耽搁,我与侯爷商议了一下就请母亲帮忙一起看看有哪家合适的,尽早定下来。” 太夫人听此也是叹了一口气,“也好,你只要不糊涂就好。” 刘氏忍着心里酸楚应着,这时门口有人说,表少爷来了。 于是她便退了出去。 127.林曦诉苦难娶妻 林曦走进屋内,正看到刘氏从里屋退了出来,于是恭敬地行礼道:“大舅母。” 刘氏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女儿,心里酸楚了不能自己,也就无心与林曦寒暄,点点头便走了。 齐妈妈掀起了帘子,对着林曦笑着招招手,“表少爷来了,快进来。” 林曦走进屋内,太夫人正倚靠在暖靠上闭目养神,神情有些疲倦。 她年纪大了,今日的人又来来往往,有的还不能得罪,心神耗费对于老人家来说的确有些吃不消。 林曦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王爷和世子走了吗?”太夫人睁开眼睛,换了个姿势,手支着鬓角看着林曦问道。 林曦正了正身,走近了来,“是,刚走。” “本该是你舅舅们和表哥的事,如今他们倒清闲,却是累得你了。还来这里做什么,直接回去歇息就是了。”太夫人脸上露着笑纹,另一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暖榻。 林曦乖顺地过去坐下,“表哥们不在,曦儿自是要替舅舅分忧,何来劳累一说,外祖母的意思,曦儿是外人了?” “就你嘴甜。”太夫人笑眯了眼睛,显得心情愉悦,“去把温上的燕窝粥端过来给表少爷。” 齐妈妈应了一声,瞧了瞧便放下帘子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听亲家说,白老先生开春便要任国子监祭酒,这闲云野鹤的半辈子,临到老了出仕当官也是诸多不易,怕只怕也是为了你。” 太夫人虽为宅中妇人,不过这朝堂的消息却是灵通的。 林曦握住太夫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低头轻声说:“老师视我为己出,将来我当以父待之。” “正该如此。” 太夫人保养得当,手依旧干燥柔软,只是六十多年的岁月已过还是留下了痕迹,显示出老人斑纹。 林曦摩挲着,忽然鼻子一酸,便有些说不出话来。 林曦刚来的时候常常请安还会陪着老人家嗑唠,这再大了些便有了要紧的事情做,就少来了。太夫人知道今日若无重要之事,林曦是不会这么晚来找她的。 “怎么,与外祖母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说,老婆子闲来无事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太夫人的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曦的手背,打趣道。 林曦闻言抬头看着太夫人,鼻子的酸意越发浓厚,他再次低下头,酝酿了许久才问道:“与白家的婚事可否作罢?” 太夫人诧了一诧,手上一顿,立刻严肃了脸问:“可是有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 林曦摇了摇头,手上加了力握紧了太夫人的手。 “那是为何?”太夫人不解。 两家已通了气,虽说白二夫人还要相看相看,不过谁都知道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白家小姐老婆子没见过,但是去通州打探的人回来说没有什么不好的。曦儿,你的婚姻大事,外祖母比任何人都上心,放心,必不会胡来的。” 就因为太过上心,选的太好,林曦才更加愧疚。 “外祖母,是孙儿配不上白家小姐。” 他叹了口气,起身,掀起衣袍跪在太夫人的面前,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看起来陈旧的纸,双手呈给太夫人。 太夫人看着那张纸,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看了眼低头跪地端正的林曦,她接过,缓缓地打开。 里面的字迹略微潦草,可仔细分辨也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寥寥数语,一切皆已道明。 太夫人看着看着脸色难看起来,瞧到最后,血色顿时全失,握着纸的手隐隐抖动,最后已经是明显地控制不住了。 重重地呼吸几声,她哑着嗓子问:“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会如此……啊……” 那张泛黄陈旧的纸终于从太夫人的手上掉了下来,从林曦的眼前落到了地上,那字迹,刺眼。 林曦听着太夫人的哽咽,只觉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给紧紧地扼住,一阵阵地泛疼,他咬了咬唇,道:“娘胎里带出的不治之症,见到闽大夫之前,各位大夫皆道孙儿挺不过当年冬季,如今我能活下去,已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怎可再要求其他。” 林曦的声音平稳无波,似在讲述他人之事,可越是如此听在太夫人耳朵里更是不忍难受,悲从心中来,抽噎之声再难止住。 她俯下身搂着林曦哭喊道:“曦儿,我的曦儿啊,可叫外祖母如何是好……怎对得起你爹你娘啊……” 林曦的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伸手回搂住太夫人已是瘦小的身体。 其实他也不算说谎,他的底子薄,从小到大那跗骨的寒症让他身子损伤地极重,即使成亲,也很难让女子受孕,套用后世说法,便是精子活性低。而且欲.望也浅,与赵靖宜温存之时,亲昵的拥抱和交流比肉.体交缠更让他接受些。 然而这再多的解释和理由皆不过是因为他想和赵靖宜在一起罢了,无边的内疚渐渐地拢上心头,罪恶感还是紧紧地占据心灵一处耀武扬威。 然而任凭负疚之感如何张牙舞爪,痛彻心扉,林曦依旧冷淡地不作回应,认定之事不后退不更改。 “外祖母……听天由命,便……算了。” 太夫人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怎么能算了?这如何能算了?白家姑娘娶不娶不重要,可你的身子……林家的将来……你可是独苗苗了!” 林家,林青,他的父亲,那狱中最后一面,恍惚中闪过眼前。 他自私,自利,家族传承终究断送在他的手上,亲手。 后悔吗? 林曦不知道,一阵阵的疲倦涌上心头。 哭了一阵子,林曦抹了一把脸,缓缓地将虚软的太夫人扶起来,这个向来冷静骄傲的尊贵老太君如今似一寻常为儿孙伤心悲痛的老妪,一下子佝偻了,失了精神气,连分量也轻了不少。 林曦握紧了拳,忍住心中的酸楚,待太夫人坐上暖榻,才缓缓地再次跪在面前。 然而他的膝盖还未落地,太夫人便一把抓紧了他的胳膊,眼中带着希望说:“事无绝对,你调养了那么久,说不定就已经好了……想当初刚来京城,你那么瘦小,柔弱,动不动就病地躺床上,如今不是也与常人无异嘛!对……虽说希望渺茫但闽大夫并未说绝无可能……京中那么多太医,总有一两个擅长此道……” 太夫人越说越觉得有理,正要起身喊人,便见林曦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喊道:“外祖母,孙儿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此言一出,太夫人怔了怔缓缓地坐回了榻上,看着林曦还带着惊惧的脸,才意识到这种病症若是不小心传扬出去对外孙的伤害会有多大! 太医院人多嘴杂,不可靠啊! 太夫人的眼泪忍不住再次流了下来,“曦儿……” 一碗燕窝粥端了许久,齐妈妈站在门口挥手喝退了所有丫鬟。 林曦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外祖母再次伤心,他便起身坐到太夫人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一边替太夫人拭泪,一边轻声说:“外祖母,孙儿是个知足的人,只要我活得好好的,这便没什么要求了,我想爹娘于我之心也是相同的……您说的对,我的身体不是在慢慢便好吗?说不得哪日就能痊愈了,只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一两年,三五年不行,十年总是会有些起色的。” 见太夫人冷静了下来,林曦继续说, “白家的婚事,我本想沉默地听从安排,只是夜深人静摸着良心想想,人好好的姑娘,嫁什么人嫁不得,为何要跟着我受罪,将来遭人非议呢?我若不知还罢了,可我心里清楚,怎能辜负一个好姑娘,这个时代,世人对女子总是苛刻的。” 太夫人摇了摇头,“我们不亏待她便是了,若是她无出,你也准不纳妾不留通房,守着她还不成吗?” 这有些无理取闹了,林曦心下失笑,不过对于一心向着自己的老夫人,林曦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只能缓缓地劝道:“外祖母疼我,我都知道,只是此事若两家对换,外祖母可愿意?” 太夫人便不说话了。 林曦除了一个秀才身份,有个大儒老师,最多还有个侯府外家便什么也没有了,白家若真心疼女儿,怎么可能在知道女儿嫁过去后一辈子没有孩子的情况下还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林曦又不是头上多长了个角。 “天下父母之心都是一样的,外祖母,说实话,曦儿也不着急成亲,我说过大丈夫当有所作为,待我上了金銮殿再议家事也不迟!”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乍然放光,豪情壮志之语瞬间打散了之前了阴霾。 太夫人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好好的孩子,从小就吃了那么多的苦,却不想还留有这个隐疾,实在是老天不公。 想来想去,太夫人还是不想放手,“婚事由白家提起,曦儿心善,不欲耽误于她,也罢,说清楚嫁于不嫁就让白家自己选!” 此言一出,林曦只能是哭笑不得。 白家家风严谨,名誉极佳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若是因此嫌弃林曦而退亲,虽情有可原但毕竟会落下不好的名声,况且这等缘由又岂能宣诛于口,毁了林曦前程不说,两家的仇是结定了。 白家绝对不会这么做,最终的结果白家小姐还是得嫁过来,而且是不甚愉快为了面子而嫁,终成一对怨偶。 “外祖母,做了就得做的漂亮,总不能一边结亲一边结怨,八字不合,还是由我们退。” 林曦缓缓地走出房门,齐妈妈正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小丫鬟们已经被打发的远远的,只有团团圆圆还在不远处焦急地等着。 “齐妈妈,我这便回去了,老夫人这里还请你多费心。” 齐妈妈福了福身,神色依旧地回道:“表少爷放心,本是老奴分内之事。” 林曦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两丫头沉默地跟上。 “少爷,白家小姐不会进门了吗?” 马车里,圆圆憋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林曦双手缩进袖口靠在软靠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不会了。” 闻言,俩丫头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些还是难过些。没有少夫人进门,她们照顾林曦自然更自由些,可另一方面林府就真的没有女主人和小主人了,做为忠仆,总是为林家难过。 林曦一瞟这俩丫头沉重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道:“你们便将睿王爷当做少夫人。” “啊?” 再没机会难过了,两人惊吓地张大了嘴巴。 这么大一只的少夫人呀,谁敢啊! 林曦挑了挑眉,“有我给你们撑腰怕什么,就这么办。” 俩丫头迅速低头,各自做事,对自家少爷的异想天开沉默不语。 林曦顿时气岔了,半夜赵靖宜爬墙之时也没给个好脸色看,面也没见直接就轰了出去。 一个对女人心生恐惧,一个体虚终难有子嗣,从某个程度上来说,这两人倒是选了同一条路子。 128.净佛寺相看 白老先生背着手围着这淡定的小徒弟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个稀罕物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再一番,实在想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整日想些什么,这种烂借口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与白家的婚事他是不插手了,可是没想到的是,解除婚约会以这样的理由。 “今后还打算出门吗?你就不怕传扬出去?” 只要是个男人,身有隐疾这种事便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的,林曦倒好,直接大大方方地告诉白家,他不行了? 不行了? 白老先生觉得自己真是收了个当世大奇葩,永宁侯太夫人能挺过来实在心智坚强。 “白家不会乱说的,为了白小姐的名声,也为了两家的交情。况且一未下定,二没过聘,三无信物,说来不过只是有意向罢了,就算更换了名帖,八字不合也一样可以作罢。” 林曦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拾起宣纸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呈给白老先生,“恭请老师点评。” 白老先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策论又忍不住说道:“连梁王都知道,这婚事还有假的吗?忽然间又解除了,有心人总会打听一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不小心流传出去,曦儿,不是为师玩笑,与你今后前途有碍。” 闻言林曦失笑,“谁会如此无聊打听这些?” “今后难道你就不娶妻了?” “老师,不是说好了吗?大业未成,何以家为?没得牵连无辜。” 如此心大,白老先生实在不知如何训诫,大徒弟说不上话,小徒弟也桀骜不驯,真是操碎了一颗恩师的心。 于是只能低头看策论,林曦的策论就如平日里的论辩,总是立意新颖,举例务实,看起来极为有说服力。白老先生点着头,勉强将刚才的糟心事给放到一边。 只是如今心情欠佳,看什么都不顺眼,即使这篇策论出自状元郎也能挑出毛病来。 “其他的都还算过得去,就是文采稍有欠缺,若是碰上喜好华文美语的主考官,这亏也就吃定了。另外……”他眉头一皱,“是不是平日里为师太迁就你了,这用词酌句怎就不知道避讳?如此直言,即便是当今皇上不在意,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也不是件小事。” 这完全是怒气未消,林曦不好如平日般论辩,只能训诫什么都拱手虚心受教。 维持着这幅模样,白老先生挑了几个刺便没了意思,甩了袖子便道:“罢了,你自己有主意,为师也不再多言。太夫人亲自去了白家退亲,虽情有可原,但毕竟于两家脸上无光。永宁侯府亲自放出的消息,总不能自掌嘴巴,婚事作罢总要另寻正当缘由。正月十五,白家会去净佛寺上香,本该相看的依旧继续。” 说到这里,白老先生看到林曦脸上的不情愿便冷笑了一声道:“当断不断,闹得人尽皆知,如今你就厚着脸皮去给白二夫人看看,八字不合这种理由糊弄谁去,白家看不上才算是一回事。哼,不行了?哼!” 正月十五,林曦本答应了赵元荣陪他逛庙会,如今也只能先去净佛寺了。 按照原先约定,林曦借着某个机会给白二夫人请个安,自然而然地看上一眼,只消没什么大错,便能定了婚事。 如今只能借着相不中之名取消,给白家留存颜面,虽两家心里有数,但毕竟知道的也就这么一两个,没有传言开去。 天色一亮,林曦便到了永宁侯府,陪同侯府的女眷一同上净佛寺,刘氏因主持中馈,让了儿媳白氏过来了。 白氏作为两府的中间人,她虽不知道两家的家长已经达成了共识取消婚事,可是太夫人消退的热情还是让她敏锐地感到其中的蹊跷,只是一直不清楚其中关键罢了。 萧玉衡今日休沐,自是陪着家中女眷一同上山,见着林曦便抓住不放了。 “一个春节也见不着你几面,用功也不必在几日,难得今日看的到人……”他上下打量了林曦几眼,“啧啧,怎穿得如此朴素,就不怕入不了白二夫人的眼?” 林曦讪笑地呵呵两声,“大表哥说笑了。” “别紧张,头一次都是如此。”萧玉衡拍了拍林曦的肩膀打气。 今日上山礼佛之人较多,不过官家女眷自是早有人提前打点,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住持派了沙弥前面引路到了清净的院落。 稍作休整,安置了女眷,萧玉衡便邀请林曦一同游寺,“净佛寺后山的碑林堪称一绝,上次你我不过看了外围一圈,这次不若往里走走。” 时间还早,林曦欣然同往,便告了太夫人。 “去,不过不要走太远。” 待他们离去,隔壁院子里的一个穿着暗色袄衣的妈妈便在小丫头引领下走了进来,对太夫人、单氏及白氏她们福了福:“请老夫人安,请夫人安,我家乃东城白府,今日我家夫人正好也在净佛寺上香,见到贵府马车,道既是有缘又是有亲,若是老夫人、夫人方便,我家夫人过会儿便来拜会。” 单氏笑道:“这可真是有缘呢,白家姐姐们可都是和善人,盼都盼不了,方便。” 太夫人也点了点头。 白氏看了看太夫人,已不见当初那般热络了,心里的疑虑越发大了,待那妈妈告退,便问道:“祖母,是不是请表弟回来?” 太夫人撵着手里的佛珠说:“派人去。” 不一会儿门口得了一声报,便见白大夫人领着一位面色素净,举止安雅的夫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白家大少奶奶还有一位穿着鹅黄袄裙的娇俏姑娘。 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位陌生的夫人和姑娘上。 “老夫人安,看您的面色真是越来越好了,可见身体硬朗。”白大夫人笑着给太夫人请安,又介绍道,“这位便是我的妯娌,来自江东顾家,之前跟着二叔在任上,年前才赶着回来。” 顾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朝老夫人福了福道了声安。 单氏与白家大夫人见礼,与她见礼。 接着白二夫人回身唤道,“珊儿。” 这姑娘捻着裙摆,脸上带着浅笑,垂着眸子盈盈屈膝行礼,“珊儿请太夫人安,夫人们安,姐姐安。” 说到最后抬头朝白氏笑了笑,一派安娴雅致。 白氏立刻上前搂着她,朝大家笑道:“闺中我就与这珊妹妹最要好,她性子静,不仅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拿得出手,从九岁起就帮着二婶管家了,谁见了不夸奖一句,我这每日盼着盼着,总算是将人盼过来了。祖母婶婶见了珊妹妹,心里喜欢可别将我比下去就好。” “姐姐就爱说笑,妹妹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白珊微红了脸颊,嗔了白氏一声。 单氏立刻就喜欢了,对白二夫人道:“就看白小姐这般出众的人物,可见姐姐平日里教养的极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赞美了,只盼着以后多来往,让我家那顽皮的丫头多学学。” 又对太夫人赞道:“这对姐妹花,我是爱的不行,一朵是落我们家了,另一朵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家臭小子。” 话音刚落,白家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便有些复杂了。 太夫人在白珊进门的时候便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心里叹了一声又一声,招手道:“来,到老婆子这边来。” 白珊含笑地走上前,缓缓蹲下在太夫人面前,微微仰起头。 太夫人心里酸楚,这么好的孩子若是能配给林曦该多好。 齐妈妈端来一个锦盒,太夫人回过神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玉镯,套到白珊的手上,纯净晶莹,衬着白珊的肤色更加莹润白皙,“这东西还是年轻姑娘家戴着好看,你家姐姐老婆子都不舍的给。” 白珊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洁白无暇犹如凝脂,回头瞧了瞧白二夫人。 只听到二夫人道:“这太贵重了。” 上好的羊脂白玉镯,毫无瑕疵,若是白珊与林曦的婚事能成,自然受之无愧,可是…… 太夫人拍了拍白珊的手,眼中的惋惜之情一闪而逝,慈爱地笑说:“无妨,配着珊儿正好。” 白二夫人眉间微皱,最终只得道:“多谢老夫人。” 这时只听到门口来禀,“大少爷和表少爷给老夫人请安。” 闻言白珊起身,走回母亲身后,袖子放下遮住那段白玉。 单氏眼睛一亮,高声道:“快进来。” 接着萧玉衡便与林曦一同而入。 萧玉衡身量高些,年岁长,因都是熟识之人,少了几分拘谨,见了自家祖母和四婶,就拜见了岳母白大夫人及二婶白二夫人。 林曦则跟随在萧玉衡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大方地见礼后便安静地站于一侧。 “外面落雪了?”太夫人看到他们肩头的残雪关切的问道。 萧玉衡回答:“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些,我们回来的时候又下了。” 白大夫人说:“今年冬季格外冷,在外行走也当小心。” “谨遵岳母教诲。” 林曦随着萧玉衡应是,又感觉到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除了白二夫人和白小姐,其他人他都见过,是以虽心中有些别扭但还是状若未闻。 突然白二夫人淡淡地问:“来年乡试,不知林公子有何打算?” 林曦脑袋一醒答道:“当试上一试。” 林曦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白二夫人这一问究竟为何,转眼便抛到了脑后,横竖没有看中就是了。 而那厢白家夫人与太夫人告退后回了自己的院子,白大夫人只是轻叹一声,“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白二夫人动了动唇角,眼底一片清明,便带着女儿回了厢房。 关了门,白珊便将腕上的羊脂白玉镯退了下来,放在桌上。 白二夫人神情一冷,吩咐身边的妈妈,“找个匣子,送还给萧家太夫人。” 那妈妈应了一声,便过来拿玉,然而只听到白珊说:“等等。” 白二夫人掀起眼皮,皱眉,“珊儿?” 白珊犹豫道:“娘,这样退回去有些伤情面……不若另寻一物……” 白二夫人冷笑,“既然说开了,寻常对待便是,又何必送这等贵重之物?萧家太夫人难道还存着希望我会将你嫁过去?真是可笑。” 也是一番慈爱长辈的心愿。 白珊知道她的母亲已经恼了,这婚事是太爷提起的,父亲不好反驳便同意,白二夫人虽心中不愿,也只得勉强答应。 却不想还有这么一出!只是萧家太夫人亲自上门说明缘由,也只能庆幸婚事还未敲定,为了两家名声也就顺着做做样子。 可今日太夫人此举显然还未罢休,就让白二夫人不满了。 白珊想想便劝道:“娘莫生气,同不同意在于我们。” “你大伯娘还想让我考虑考虑,这有何可想?”白二夫人喝了口水,见着女儿面露愁绪,顿时知道自己多言了,叹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我同你说什么,珊儿累了,便去歇歇,娘心中有数。” 129.白小姐三问林公子 白珊出了门,望着隔壁的萧家院子,心里顿时有些复杂。 她不是第一次听说林曦了,她与堂姐白秀自幼感情极好,几乎无话不谈,后白秀嫁了永宁侯府,她随父去了通州,两姐妹才分开,不过一直都有通信,节日生辰都是不落的。 林曦是在白秀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时才出现在写给白珊的信中,虽有些难以启齿,救命的过程白秀也写得含糊,不过心里的感激却还是流泻在纸上。 于是一个体弱多病又身世坎坷,视世俗流言为无物的医术高明小大夫就这么进入了白珊的眼。 白秀长嫂如母,小叔子萧玉祺不需她管,于是对这个表弟就不同了,虽不常见面,可通过萧玉衡还是对他照顾有加,揽月轩的吃穿用度有一部分是她的手笔。 这些自然而然地就一同告知在了信中,身体逐渐好转,给睿王府照顾小世子,一些琐碎之事却极为温馨。 在只字片语中白珊拼凑出了林曦,她想这世间应该少有这般的男子了。 年岁见长,来提亲的络绎不绝,白二夫人挑了又挑,也没有个令人满意的。 白珊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和林曦还会有交集。 白二夫人是不同意的,林家实在太单薄,怕委屈了女儿。白珊考虑到林曦的门第是有些忐忑的,然而又想到是这个少年,心里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她想被姐姐夸了又夸的人总不会错待她的。 可是……世事无常,有缘无分。 她今日本不该来的,可还是求了母亲,见到了人……跟想象中的一样。 “小姐?”丫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不知何时白珊停下了脚步,她抿了抿唇,忽然垂眸吩咐道:“去看看姐姐是否得空,我想与她说说话。” 事情结束,林曦的心就放下了,明天便会传出白二夫人没相中的意思,虽有些丢面子,不过白家的姑娘难娶却是事实。 只要没有人想到他的隐疾上去就可以了。 林曦比较满意,此事一过,他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科考,顺便跟睿王爷加深一下感情,挺好。 答应了赵元荣陪他逛庙会,林曦便派了人前去知会一声。 萧玉衡迈进林曦的屋子,见到他这一派轻松的模样,怔上了一怔。 “这是胸有成竹还是怎么了,就不打听打听白二夫人同不同意?” 想当初自己可是如同身上长满了虱子,一刻也是坐不住的,生怕未来丈母娘不够满意,托了母亲明里暗里地打听,直到两家交换了庚帖才定下了神。 这位表哥可比自己还上心,林曦有些内疚,便请他坐下倒了杯水,“横竖也就这样了,成不成也不是我说了算,就顺其自然。” 萧玉衡听了有些不满,“这会儿正要表现的时候,哪能等天意,我让你嫂子去探消息了。” 这时萧玉衡的小厮走进来说:“少爷,夫人说三小姐还在寺里祈福,便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让您去看看小姐。” 萧玉衡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说着又看向林曦,“看看,为了你我连嫡亲妹子都顾不上,走,大老爷们别总是闷在屋子里,陪我去看看馨儿去。” 幸好今年的皇帝不折腾了,窝在宫里头带着皇亲国戚办灯会,自己热闹。 于是赵靖宜早早地请命带领巡防营维持京城治安。 听此皇帝是一声叹息,眼含动容,正打算劝说侄子不必如此辛苦的时候,就见赵靖宜老老实实地交代他答应了儿子要陪他逛庙会闹花灯去,顺带着命人维持秩序。 夏景帝看了赵靖宜半晌,才哈哈大笑地点头应予了,还拨了内库五百两给侄孙买花灯玩儿。 一直表现地鞠躬尽瘁大公无私也会让皇帝觉得是在刻意为之,而赵靖宜无奈地私心回答,却打消了皇帝的疑虑,反而觉得他真性情。 太后没说什么,这几日心里为了这个孙子难受的紧,皇帝前脚着人送了银子,后脚太后就补了体己。 一早宣旨太监就来了,赵元荣接过旨意,等宣旨太监一走,便看向赵靖宜,后者挥了挥手,曹公公便收入了世子私房。 赵元荣顿时眉开眼笑地跟在父王身后,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妥当,可以随时出发。 然而等他陪着赵靖宜练了会儿枪,又跟着见了府僚说了大半日子的公事,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昨日快马来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赵元荣虽有意发发小性子,不过还是忍住了。 可等用了午饭,他父王还是一点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赵元荣终于忍不住了,“父王,您可是答应儿子要去庙会的,还要和表舅一起,如今表舅在净佛寺呢,您不着急吗?要是表舅被人抢走怎么办呀?” 赵靖宜斜眼睨了儿子一眼,悠悠地放下公文,端起边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训斥道:“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从哪儿打听到这些事?” 赵元荣立刻端正了姿态,很有世子范地呛了回去,“儿子自有儿子的办法,毕竟儿子在表舅身边已经四年了,只要您别食言就好。” 赵靖宜锋利的眉峰一挑,嘴角一冷,“管好你自己便罢,庙会还早得很,曦儿布置的作业可完成了?” 那必须都做完了,赵元荣下巴一抬,骄傲上天,为了这一天他做了多少准备,接着又一嘟嘴巴,“您可别又丢下儿子带着表舅跑了。” 看那委屈的大眼睛,赵靖宜忽然觉得他的儿子如今很会装模作样,撒泼打浑一早就会,讨巧卖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绕来绕去就怕被丢下了。 “行了,答应你的事父王自会遵守,等我看完这些,就出发。” 赵元荣瞧了瞧没几本的折报,心里偷偷乐一下,立刻乖巧地安静下来。 赵靖宜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到林曦从不在意赵元荣年幼,平日里的教导也不多避讳什么,心里一动就对儿子勾了勾手,“过来,陪父王一起看。” 曹公公笑眯眯地缩着手站在门口看着王府里的下人来回忙碌,今日元宵佳节,主子们虽然都会出去,不过府里头也都装扮了起来,大红灯笼挂不了,可是一些有意思的花灯还是挂了几盏。 “公公,您看,这是世子最喜欢的猫和老鼠灯,特意名人做的,您说挂那棵树上可好,世子一眼就能看到。” 曹公公抬眼看着那棵越发高大的树,回想起三年前王爷替世子挂着的那盏灯笼,立刻摇了摇头,“不好,另寻一处。” 那盏西游记的灯笼还搁在赵靖宜的书房里,林公子画的图案,润的笔,他家王爷做的灯架子,糊的罩子,模样是一等一的好,世子简直爱不释手,没有什么比那盏灯笼更值得挂上去了。 “公公,净佛寺来人了。” 曹公公一眯眼睛,转身进了书房。 萧锦馨虽美其名曰为祖父祈愿,为家人祈福,但知内情的都知道是被看管起来了,出不了净佛寺。 林曦站在不远处,看着萧玉衡跟萧锦馨嘱咐完,又保证了一二三,将东西递给她的丫鬟才轻吁了口气,折回了他旁边,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三妹妹被娘惯坏了,现在还打听睿王爷的事,哎,这性子将来可怎么办?” 林曦对萧锦馨无感,这姑娘脑袋有坑,之前陷害他的事他虽不计较,但并不表示就原谅了。 于是幽幽地回答:“将来该担心的不是你,而是娶了她的那位,那才真可怜。” 萧玉衡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了林曦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也是,看来我将来得对这妹夫好一些。” 这位也是心大的。林曦无语半晌,与萧玉衡一同往回走。 既然事情已经了结,他正打算辞行,然而走到半路,却看到白氏身边的丫鬟,似就等着他俩,一看见便迎了上来,“大爷,表少爷,大少奶奶请二位过去呢。” 林曦诧然,“也请我过去?” 那丫鬟笑着点了点头,“是,请大爷和表少爷一同前去。” 萧玉衡于是便抓着林曦的胳膊说:“你嫂子这么说那定然有事,说不定还跟你婚事有关,等什么,走。” 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林曦有些忐忑。 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是一处凉亭,四面透着风,幸好里头烧着炭火才觉得不冷。 然而走近之后,林曦才发现除了白氏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色裙子身披白袄的少女。之前不过是匆匆一瞥,没有打量,他认不得这姑娘,却认出了那身衣裳,白珊。 林曦的脚步有些沉重,他不想将事情弄的复杂,可如今看来他的嫂子和表哥似乎极力想促成这门婚事。 白珊给萧玉衡见礼后便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白氏瞥了一眼林曦,又无奈地看着白珊,“你自幼主意就正,罢了,我与你姐夫就在那边,你看得到的,有什么话就尽快说。” “多谢姐姐姐夫。” 白氏起身便拉过萧玉衡去了另一头,路过林曦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萧玉衡很听话地跟着妻子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林曦的肩膀,挤挤眼睛,低声道:“把握住,哥哥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一副你懂的模样,弄得林曦哭笑不得。 待那两人站了远处,白珊便道:“林公子,恕白珊冒昧,请进亭一叙。” 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林曦自然也不扭捏,进了凉亭离白珊五步之远站定,便执手见礼道,“见过白小姐。” 白珊宛然一笑,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清莹明媚,不过这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敛了神色,垂眸淡声道:“虽知婚约难续,但白珊心绪难平,藏有疑问,便厚颜请姐姐相邀,望林公子解惑?” 林曦肃了面容,恭敬回道:“白小姐请讲。” 白珊问:“林公子可曾真心求娶?” 林曦微微一怔,大家小姐无不是羞答答地旁敲侧击,如白珊这般这么直白地询问还真不多见,然而恰恰是这样让林曦难以回答,说不是可真伤人姑娘的心,说是又违背本心。 在林曦犹豫之时,白珊又问:“若是白珊愿意陪林公子……不在乎那……” 林曦蓦地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白珊,后者微微侧过脸,脸颊上染了一丝红,但还是坚定地问,“林公子可愿?” 林曦可以肯定他从未见过白珊,更不知道这位姑娘何时倾心与他,难不成就早上那匆匆一面?说出去实在荒诞,他并不自大地认为自己英俊地能让人一见倾心,甚至可以忽略他的难言之隐。 对,白珊一定知道退亲的真正原因,但是为什么呢? 林曦觉得他一定不能刨根问底,他说:“白姑娘,学生很意外,深感荣幸之时又无比惶恐。” 白珊的看向他,脸上慢慢地褪去了红晕,染了白色。 林曦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快便领会了意思,于是便忍着心中的酸涩,“林公子有意中人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想知道的答案她都得到了,是或不是和她又有何相干。 然而忽然却听到林曦的回答,“有。” 白珊苦笑了一声,然而心却因此放下了,不是她不好,只是心被他人拿走的如何能够要回来。 想到此她释然了,清眸浅笑,欠身道:“多谢林公子相答,白珊便告辞了。” 林曦弯膝回礼,又郑重说:“今日之事,出自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 白珊转身便离去了。 此等果决干脆的女子,林曦在这世间第一次见到,虽无爱慕却也欣赏,若没有赵靖宜,或许……他摇了摇头,没有或许。 之后,那枚羊脂白玉镯白家交给了白氏,太夫人看着那匣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老婆子强求了。” 又命齐妈妈送了一个八宝如意金项圈作为见礼,只当做晚辈。 白家收下了未再退回。 至此,林曦的婚事终于作罢。 130.元宵佳节闹元宵 林曦拜别了永宁侯府已是傍晚时分,女眷们暂住净佛寺一宿。 他一下山便看到赵靖宜牵着大黑马站在路边,难得今日一身朴素便服,倒是少了那分睥睨气势,只是身居高位已久,平易近人这四个字还是相去甚远。 他的身旁有一个□□岁的男孩正百无聊赖地扯着山边光秃树枝,目光不时地望向来路,待看到林曦的身影,便立刻离开放开了被□□地枝桠,哒哒哒地跑了过去,老远便是一声清脆的“表舅”! 林曦复杂的心情顿时便疏朗了起来。 赵元荣很高兴,黑溜溜的眼睛放着光,左手一个父王,右手一个表舅,行走在拥挤的花灯长街上,跟随着人流一路往夫子庙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到街上闹元宵,从前只能在酒楼上望着下方人流和如同星河蜿蜒的花灯。 赵元荣很兴奋,眼睛不够用似地左右使劲看着,糖人、玩偶、木雕,汤圆、馄饨、瓜子,每样他都想玩,也都想吃。 看着看着便被某个小玩意儿吸引了,情不自禁地往摊边走去。 前世的林曦从小也是这么过来的,小孩子好奇心重,他很谅解,便也不拘着赵元荣。说来惭愧,林曦自己也挺喜欢这些虽然简陋但新颖有趣的小东西,便随着赵元荣一同玩耍,两人甚至还能做心得交流。 “表舅,这个,这个好玩,拧一下它居然真的会呱呱叫,还往前跳诶,是书中所说的蛙吗?” 这是个木质的简易机巧机关,画得虽不精致,可是的确是林曦在这世间见到了较为新奇的玩具了。 “荣儿聪明。”林曦拿着这个青蛙探究着。 赵元荣马上就开心了,“荣儿喜欢,要一个,也给表舅一个。” 说着他的目光便看向赵靖宜,一声长唤,“爹——” 那谄媚的童声让后者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唇角,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买。” 只是赵靖宜的手上已经有了一盏白兔等,一盏桃子灯,两根依着赵元荣和林曦模样的糖人,一包桂花糖,一对不倒玩偶还有其他小玩意儿。 一路上赵靖宜手上的东西不断增加,又不舍的打搅童心未泯的林曦与儿子愉快玩耍,只能捧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得使出了浑身解数护着盯着这俩,生怕一个不小心,大小宝贝就离了视线。 如今是真没第三只手掏钱袋子,而云淡风轻的林少爷只是缩着袖子压根没带那玩意儿,他出门身后一定有团圆姐妹或者林方顾海跟着,只是这次……睿亲王大手一挥,直接留下了那四人。 “曦儿,过来。”赵靖宜对林曦召唤了一声。 林曦走过去,瞧了瞧王爷这一代乃父形象,不厚道地扬唇一笑,“我来拿一些。” 赵靖宜摇了摇头,“不必,你替我拿下银子。” 赵靖宜的钱袋可是在腰间荷包里,林曦伸手解下却发现里面空了,“没有了。” “哦,花完了。”赵靖宜不甚在意地说,然后低了低头,示意道,“还有银票放这里了。” 顺着目光,林曦瞄道了赵靖宜的胸膛,他眨了眨眼睛,接着没什犹豫地将手伸进了赵靖宜的胸前,从里面掏出一叠银票,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林曦朝赵靖宜扬了扬手上的银票同时还略带着得意地挑了挑眉,“多谢王爷赏赐。” 曾经稍稍亲近还会脸红,这会儿都如浮云了。 赵靖宜笑着,忽然眼神一暗低头便亲了一下林曦的脸,速度之快,根本不给林曦反应时间。 然后他顺利地看到林公子红了耳朵,外加收获气急败坏的怒视一枚。 “外头,你老实些!” 似嗔非嗔,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挠了一下赵靖宜的心。 小摊前,赵元荣抱着那只木蛙拧地呱呱直叫毫无所觉,一心想着他父王真是好不要脸,好不要脸,好不要脸! 付了钱,赵元荣将那两只木蛙也扔给了赵靖宜,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糖一边走一边吃。 走着走着,待他再回头时,却发现赵靖宜手上已经空空如也,唯一的东西便是一只手上提着的一盏桃子灯,而另一只手……正牵着他家表舅,林曦的披风遮住了相牵的两只手,而他另一只手却提着一盏白兔灯。 两人各提一盏相得益彰。 他的父王难得的冷面悄融,春风拂面,而他的表舅,嘴角含笑,眼眸如水。 赵元荣瘪了瘪嘴,感觉自个儿跟那不远处,正抖着一个大包袱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的暗卫一致的…… 多余! 人流越发拥挤,已经到了夫子庙。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穿着鲜艳衣裙的舞者挥着彩带踩着高跷而来,又有舞龙舞狮穿梭缠绕,唢呐咿呀,鼓声咚咚,大锣铿锵,在各色灯火照耀下,将热闹推向□□。 林曦从未如此接近过人群,这挤来挤去的,瘦弱的书生哪挤得过热情的老百姓,幸好赵靖宜护着他,才平安地从里面退了出来,寻了一处稍微空闲的地方。 而赵元荣人小腿短,就是垫着脚尖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一个角落,被赵靖宜一拉就带出了拥挤的圈子,这下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只听到鼓声唢呐,一声大锣的铿锵传来一阵叫好,抓耳挠腮就是看不到里头。 林曦看着撅嘴锁眉的赵元荣,忍不住心上一乐,这样的表演是养在王府和宫中的世子爷没瞧过的,就是偶尔出来也不过远远地一看,哪有身临其境那么受感染。 不过像赵元荣这样的小孩可不少,林曦拉了拉赵靖宜指了指远处的一对父子。 赵靖宜见此微微皱眉,林曦对他眨了眨眼睛,又朝赵元荣努了努嘴,低声对他说,“我爹爹也做过,我能记一辈子。” 此刻赵小世子也正望着那对父子,眼中流露出无比的羡慕。 赵靖宜满脸不悦,神情严肃,最终还是弯下了腰。 赵靖宜忽然感觉到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腰侧,接着微微一使劲,他的视线便立刻拔高了起来,通过攒动的人群,终于那舞动的彩衣舞者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使人群包围下,可他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然后屁股一沉,赵元荣便稳稳地坐在他人高马大的父王那宽厚的肩膀上,他低下头,正看到林曦朝着他微笑。 赵元荣顿时眉开眼笑,朝林曦伸出手,“表舅!” 他知道凭他父王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就是想到也不会同意。 “坐稳,别乱动。” 低沉的声音自下方而来,赵靖宜托着儿子的腰拧眉警告道。 虽然他也疼赵元荣,可是让儿子骑到头上那是赵靖宜从未想过的,虽今日有不少父子这么做,可这些不过是不懂礼数的庶民,没有规矩。 然而林曦觉得无所谓,父子之间本就应该亲密无间,何必弄得如此疏离。想当初的林青疼他疼到骨子里,抱他哄他背他只要林曦想要,想也不想就做了。 瞧着这对别扭的父子,林曦忽然坏心眼地对赵元荣撺掇道:“荣儿,坐不稳就抱住你爹的脑袋就是了。” 赵靖宜顿时朝他瞪了瞪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声道:“荣儿,不许乱来。” 谁理你啊,赵元荣有他表舅的意思就够了,立刻屁股一掘身体就往前倾,赵靖宜握着他腰上的手顿时一紧,接着就感觉头被抱住了。 “臭小子,给本王坐好!放手!” 只要他的手一放松,赵元荣一定掉下来,可是这小子就喜欢歪着身体搂他脑袋,还胆大包天地一边甩着脚,一边咯咯咯地笑,简直岂有此理。 “父王,表舅,荣儿喜欢这样!” 坐在老子头上的感觉,绝对让赵元荣此生难忘,每日想起来都能乐上半天。 “信不信我把你丢下来,安静地给我看前面,不想看就回去。” 在赵靖宜作势要拎起的时候,忽然感觉腰上一暖,低头就看见林曦正靠着他,只见林曦抬头对他笑了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不要那么严肃嘛。” 顿时赵靖宜犹如一杆标枪站得笔直。 庙会没有结束,他们便打道回府,中途赵小世子抵不过睡意趴在他父王的肩膀上睡着了。 “今日可是生气了?” 回来的路上,林曦忍不住问。 “怎会。”赵靖宜一手搂住儿子,一手牵着林曦,“荣儿是我第一个孩子,也会是最后一个,我对他总是严格一些,不过亲近不足,也不知如何亲近。” 四年前就看出来了,对孩子一点耐心也没有,一哭就用威吓。 “孩子从来不是因为亲近才变坏的,犯了错不纵容,做得好就赞扬,处罚到位,奖励别落,多关心他,听听他的想法。荣儿虽然年纪小,可他自有一套为人处世之法,别总是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耐心为他讲解的话,说不定他理解的比长者还透彻,见识多了,今后有了新鲜事物才不会沉迷进去,失了本心。” 渐渐远离喧嚣,林曦望着前方,缓缓地说。 他想到曾经的自己,一入繁华遮望眼,从此不知为何人。 赵靖宜注视着林曦的侧脸,渐暗的灯火下,他的眼眸深沉不似未及弱冠的年轻人所有,仿佛眼底深深地埋藏着沧桑,连他也所不及。 赵靖宜忽然并不想看见这样的林曦,说:“曦儿,你的想法总是与常人不同。” 林曦眼眉微动,转过脸,轻轻地笑了笑,“平日所思所想的多,便有些荒诞了,谨之不必在意。” “不。”赵靖宜摇头,“这并不荒诞。” 他的表情很认真,林曦顿时心情愉悦了起来,看了看天色,一片漆黑,更夫的三响刚过,他问:“回府吗?” 王府的马车正停在前方,几个亲卫坐在马上等着,见他们到来,纷纷下了马行礼。 “曦儿可是困乏了?”赵靖宜将儿子交给亲卫。 林曦今日了却心中一大事,浑身正轻松着,倒也不困,“谨之还有安排?” 赵靖宜点了点头,“若是不困,便陪我去见一个人,今日刚得的消息,明日便是大朝,怕会掀起一阵风波。”说着又吩咐亲卫,“你们速护送世子回府。” 只听到一声应和,赵靖宜便翻身上了马,将林曦放在身前马背,替他裹紧披风,又单手搂住他的腰,低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吻住林曦的唇,浅尝之后再行深入……天知道今日从山脚下见到林曦的那刻起他就想这么做了。 林曦埋首在赵靖宜怀里,搂住他劲瘦的腰,抵御寒风冷却脸上的滚烫。 赵靖宜舒眉含笑,双腿夹了马腹,只听到一声马响鼻,哒哒往前而去。 131.夜探胡奴大王子 林曦站在这熟悉的别院门口,微扬起头,看了许久。 赵靖宜栓好缰绳,拍了拍大黑马走到林曦身边,“想什么?” “我在想……王爷单骑走马,执剑横扫四方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即使带着一病弱累赘也不减其一丝骁悍的气势,让学生这一介书生不仅见识了刀剑凶险,还大开了眼界。” 林曦含笑侧目,颇为感慨地说。 赵靖宜顿时神情一僵,虚握拳抵在嘴边掩饰其心虚,那时的那时,如今想来真是一段让人恨不得抹去的过去。 他挫败地唤道:“曦儿……这些都早点忘了。” 林曦眯着眼睛弯眉而笑,“好,我尽量。” 赵靖宜摸了摸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然后牵起他的手,“走。” 似乎是因为提前做了准备,赵靖宜带着林曦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别院,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侍卫。 这里可是软禁着胡奴大王子!四年前的元宵节,林曦还能回想起被杀死的众多侍卫,以及奄奄一息的达达,惨状历历在目。 “都是你的人?” “皇上信重,自该为君分忧。” 这冠冕堂皇的话,信手捏来不需草稿,睿王爷已经玩得炉火纯青,林曦抽了抽嘴角,自叹不如。 那个时候林曦也在,当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何北山抓补刺客自顾不暇,萨木勒逃出京城之后便直接问罪罢黜,禁军统领苏扬严密守着皇宫又选择明哲保身,而及时发现刺客意图,带伤击退胡奴人的赵靖宜便得了皇帝的信任,最终领命看押捡回一条命的达达。 说来达达能活到现在也多亏了赵靖宜,不然已经人头落地祭了军旗。 “想必胡奴的使者已经出发了,不日就到京城,只是不知有何打算?” 林曦觉得今日元宵全城涌动,兵马皆去了夫子庙街,这里倒是鲜少有人经过,也更不会关注,赵靖宜选择这个时候倒是个好时机。 赵靖宜神色淡淡地回答:“二王子萨木勒率使团观看皇上泰山封禅仪典,并献国书修两国之好,结为盟友。” “只是这些?” “自然不是。”赵靖宜想起北境传来的消息,脸上顿时浮现嘲讽之色,“既为盟友,就不存在俘虏之说,要求归还达达及其他胡奴士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上定不会同意。”林曦很肯定地说。 当初夏景帝开口便是十万骏马的赎金,胡奴不允便两国交战,如今大夏成了战胜国,更加不可能轻易放回达达。 “不知胡奴愿给出什么条件?” 赵靖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胡奴王有个女儿,今年应该有十五了。” “以女儿换儿子?”林曦惊讶,但是转念一想,却又有些不对,“皇上年老未立储君,这个公主嫁给谁去?” 赵靖宜没有说话。 低头思索的林曦被牵着手往前走,过了一拐角,忽然恍然大悟,抬头看着故作云淡风轻的赵靖宜,不冷不热地问道:“王爷,若您是胡奴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说嫁给谁好?” “……”心上人太聪明真是说实话不对,说假话也不行。 林曦冷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说:“平白矮了胡奴王一节,皇上不会娶。梁王蜀王都有正妃,做侧室人胡奴公主也不愿意,九皇子年龄还小,身份不够,整个宗室只有王爷您,正室虚待,怎么看怎么合适,您说是不是?” 谁说他家林公子不吃醋的,这么阴阳怪气的调子不是在陈年老醋里泡了许久是酝酿不出来的。 赵靖宜又是好笑又是甜蜜,握紧了他的手只道:“曦儿,只要皇上还需要我领兵,他是不会让我娶胡奴女人的。” 林曦闻言便是凉飕飕地觑了他一眼,撇嘴不屑道:“自古以来都是我大夏公主北嫁和亲,这次换做胡奴出公主,可见扬眉吐气尽显国威,皇上近年好大喜功,即使觉得不妥,可要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家侄子必不会胳膊肘往外拐,也说不定,毕竟放眼整个京城没有谁比你更合适的了。” 林曦想想就觉得整个人不好,“达达,关着也是关着,若是公主的嫁妆丰厚放回也未尝不可,最多为了平衡,再塞给你几个漂亮又有些身份的女人作为牵制。” 林曦没入朝堂,这些弯弯道道的事情倒懂得不少,赵靖宜稀奇道:“曦儿觉得如何是好?” “留下达达,拒绝公主!” 随着林曦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赵靖宜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接着被林曦狠狠地踩了一脚,消了音。 门口没有守卫,赵靖宜推开门,待林曦走进后又轻轻地合上。 动静虽轻,但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何人?” 穿着紧袖窄衣的胡奴服饰的魁梧大汉走了出来,见到赵靖宜顿时一瞪眼,“怎么是你!” 赵靖宜冰冷地侧了他一眼,在达达不善的目光下,转身便替林曦解下厚实的披风,若无其事地领他进了内室。 反而是林曦笑着朝达达拱了拱手,“大王子,可还记得学生?” 达达摸了摸后脑勺,看着林曦莫名有些熟悉,皱着眉思索之时却听到赵靖宜冷冷的声音:“四年的囚禁,草原的野狼不仅磨平了利爪,还失了记忆。” “你放屁,长生天在上,达达的恩人一辈子记在这里。”达达握紧了铁拳捶了捶胸口,接着如狼的目光又射向赵靖宜,狠然厉声道,“草原最凶狠的狼即使断了利爪,也会用锋利的牙齿咬碎敌人的咽喉!” 那目光危险地在赵靖宜的脖子上停留。 赵靖宜冰凉的眸子顿时淡了颜色,冷峻的面容印刻出坚毅的轮廓,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囚禁的家犬罢了。” 霎那间林曦的心跳到了喉咙口,达达乍然狰狞了表情,红了眼睛,若不是克制似要随时扑向赵靖宜。 然而赵靖宜混不在意,依旧毫不留情地往他的伤口裂缝上撕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嘲讽之色,视线扫过这屋内陈设,勾唇不屑道:“难道不是?” 霎时那魁梧庞大的身影便扑了过来,铁拳如风直朝赵靖宜的脸上而去—— 一件雪白的貂皮披风被抛向林曦,林曦下意识地接过,瞪着眼睛只见赵靖宜沉下目光,抬手扣住达达的手腕朝外一翻,接着迅然矮身一个闷拳直击达达的小腹。虽声音轻响,但达达的那一声闷哼林曦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看到赵靖宜的眼眸转厉,周身散发着一股骁悍戾气,林曦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这一闪神,几声重响之后,再定睛看去,达达已仰头被他扣住咽喉,达达的手看起来比赵靖宜的更大更有力,但却丝毫撼动不了脖子上的那只手,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脖子和脸憋得通红,眼中是深深的不甘…… 僵持之下,四周安静,打斗之声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渐渐地赵靖宜收起满身骇人气势,锐利逼人的眸光也逐渐转深,那蕴含在紧绷肌肉之下的力量忽然一松,他放开了达达。 “四年前,你我交手,难分胜败,四年之后,不过三招。” 那淡然的声音,却说出了睥睨的气势,也狠狠地击碎了达达的信心。他捂着喉咙的手缓缓地放下,再看赵靖宜,他仿佛觉得该以仰望而视之,这太可怕了! 依旧紧实的胸膛起伏难平,然而不得不承认四年的囚禁,消磨了他的力量和野心。 不甘和屈辱化为了挫败,接着转为茫然,这身长九尺的大汉就这样怔怔地站于原地。 赵靖宜走到林曦身边,眼中有些担忧,柔着声音问:“可吓着你了?” 林曦摇了摇头,他不是深闺的姑娘,惊吓倒是不至于,就是感到震撼,那几下的肉搏,迅速凶悍而充满致死的力量,赵靖宜仿佛到了战场化为杀神一般,血气杀意顿起,与平日里练武弄枪根本是两个境界。 林曦吁了口气,又看看达达,“他……” 赵靖宜瞥了达达一眼,“不用担心,若是这样就一蹶不振,今日便白来一趟。” 话音刚落,便看到达达握紧了拳放开又合了起来,再看那一瞬的迷茫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寻了椅子坐下,“今日睿王爷大驾光临应不是只找我打上一架?你们来做什么?” 赵靖宜没有说话,林曦微微一笑道:“给王子一个机会。” “我一个囚禁之人……” 达达还没自嘲完,林曦打断了他的话,他不耐烦地说:“王子只需说想不想要即可,你的处境显而易见,既定的事实不说也罢。” 达达顿时噎了一下,看赵靖宜和林曦深夜到访定然是有事需要他合作,他虽什么都没有,但也要拿腔作势一下,却没想到林曦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呛了回来。 这是来商量的态度?若不是林曦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旁边还有个赵靖宜,他早就将人轰出去了。 “我要是不呢?” 林曦笑了笑,优雅地理了理衣角,清清淡淡地说:“那便打搅王子休息了。”又侧头询问赵靖宜,“走吗?” 赵靖宜冷冷地看了达达一眼,从林曦手里拿过披风给他披上,接着毫不犹豫将地抬脚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 达达呆了一呆,还没弄清楚状况,他已经开口挽留了,“等等!” 林曦停下脚步,赵靖宜跟着也收回了步子,林曦微微侧过脸,没说话。 达达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学生已经说了,给王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林曦依旧没回身,只问:“王子可是想要?” 达达瞬间眉头拧在一起,他最讨厌这些大夏的书生说话弯弯绕绕,略微烦躁道:“你先说清楚是什么!不然我如何答应?” 林曦这才施施然地转过身,清亮的眸子浮现笑意,牲畜无害地说:“自然是给王子一个回归草原成为头狼的机会。” 话音刚落,达达的眼睛骤然缩了缩,瞳孔里印着成竹在胸的林曦。 132.胡奴求和嫁公主 烛火努力地烧完最后一段,熄灭的那一刻余火点燃了另外一根,继续燃烧照亮。 林曦手握着蜡烛,看了看窗外的月落星起,轻轻地抿唇,水光映着烛光浮现在眼底,他听到达达粗犷的声音。 “赵靖宜,你不怕我转头向大夏皇帝高密你的狼子野心?说来,你若死了,于我胡奴真是天大的好事。” 林曦心平气和地将烛火放入烛台,赵靖宜看着林曦的动作,施舍般地瞥瞥达达,风凉地说:“每年弹劾本王通敌叛国的奏折能有两人高,图谋不轨的也能烧两顿饭。” 闻言林曦弯了嘴角,达达噎地干瞪眼睛。 林曦转身坐回赵靖宜身边,掀了掀眼皮,冷然道:“话已说尽,王子便早下决定,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便抓住了,错过了你这辈子就没有第二次。整个天下,谁也不在乎你那条命,唯一一直惦记的怕是只有二王子了,他恐怕做梦都想要你的命。大王子,当王爷娶了公主,就没你什么事了。” “今日卯时之后,你我约定作罢。”赵靖宜一锤定音。 当赵靖宜带着林曦离了别院,天空正高悬的启明星。 “困了?” 赵靖宜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怀里人,下巴抵了抵林曦的额头。 林曦缩在赵靖宜的怀里,双手搂住劲瘦的腰杆子,贴着那温热坚实的胸膛懒洋洋地说:“有点,你说达达会同意吗?” 刚才不是说的振振有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吗?这先声夺人占得先机,之后该强势便强势,该安抚就安抚,一步步牵着达达的鼻子往下走,赵靖宜都不需要如何说话,事情便已经按照预期地走下去了。 贤内助也不过如此! 赵靖宜心上一暖,便道:“他一定会的。想回草原容易,可这四年的时间里,足够萨木勒将拥戴他的氏族,他的勇士全部收归己用,宁死不屈的也杀的差不多了。孤零零地回去能有什么?萨木勒能留他一命便是仁慈。” 林曦嗯了一声,挪了挪身体,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一些,“他心里很清楚,他不甘心。” “做了那么多年的大王子,怎么可能拱手将王位让给小妃生的弟弟?” 夜寒深重,这回去的路上赵靖宜不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还走的慢,林曦一点也没感觉到冷意,马蹄声一哒一哒踩着拍子,温暖之下他便忍不住犯困。 赵靖宜低下头看见垂着垂着差不多眯起眼皮的林曦,想到之前的伶牙俐齿,如今又慵懒乖顺的模样,心里顿时柔软的不行,恨不得就这么抱着走一辈子。 他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能够让他魂牵梦萦,一刻都不愿放开的人呢? 赵靖宜不再送他回林府,直接一路抱回了栖云轩。 也不经过他人之手,他亲自哄着林曦换了寝衣,洗脸擦面,然后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床上,散了他的青丝。 林曦的头发如同身下的锦被一般柔软,早些瘦弱时的发黄枯发如今变得黑亮顺滑,细细韧韧,赵靖宜抽手的时候纷纷从他的指尖滑落,铺散开来,衬得眉目越发清俊招人。 迷迷糊糊之间,进了温暖的被窝,林曦睁开眼皮,朦胧着眼睛抓住赵靖宜的衣角,“你不休息?” “快到早朝的时辰了,你睡。” 嘴唇忽然传来一阵湿热温软,耳边犹听到醉人的低醇,浑厚地振得耳朵发麻,林曦紧了眉,密实的睫毛颤了颤。 在赵靖宜离开的时候,林曦拉住了他。 “怎么?” 林曦撑起上身,看着赵靖宜忽然问道:“你呢,你保卫的国家,也不愿意让给自私自利的兄弟?” 赵靖宜坐回了床边,回望林曦的眼睛,伸手温柔地抚着他的脸,良久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对。” 暗沉的目光中不再掩饰他的野心。 对白老先生所说的为国为民,江山社稷是赵靖宜的旗帜,而真正促使他走上这条路的只有这一个野心罢了。 若是皇子之中有贤有德呢? 林曦坐了半晌,又慢慢地躺下缩回了被窝里,闭上了眼睛,“谨之,轻举妄动易出错,待时势造英雄,方能黄袍加身。” 凡是造反,定要天时地利人和,被臣下拥戴而上,不得不坐上宝座才能立足稳定。 其余……皆是功亏一篑。 这点赵靖宜比谁都清楚,“为了你和荣儿,我不会冒然行事,为了天下苍生,必挥剑指向正义。” 何为正义?辅佐圣主便是,可若无圣主……林曦迷糊中想了想,这老奸巨猾的家伙。 赵靖宜等林曦熟睡后才出了房门,浓重的黑夜渐渐褪去,天色正发亮,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曹公公向来起大早,赵靖宜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他。 见赵靖宜的衣裳还是昨日出门时候的,诧然道:“王爷昨日一夜未歇?” 赵靖宜手里提着那盏西游记的灯笼,闻言点了点,接着走向那棵已经光秃的大杏树,树下的梯子已经搭好,他拾级而上,后面攀着树枝轻巧地将花灯挂在了最顶上。 赵元荣今日一睁眼睛就能看到了。 “今早回来的晚,曦儿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轻响些,莫吵醒了他,炉上备些好克化的东西,待他醒来立马就能用。” 赵靖宜挺直站立,四肢展开,由着下人给他换上朝服头冠。 曹公公连连应是,“王爷放心,老奴省得。” 晨曦微光,清晨还带着冷峭寒意,街道两旁的商贩已经支起了棚架,新年第一天的生意开始了。 通往皇宫的大道上一顶顶青色小轿匆匆而过,紧赶慢赶地朝会而去。 赵靖宜骑着马,冷峻的面容直视前方,直到左道之上出现一匹枣红马跟随到他的身后,马上黑色玄衣的亲卫上前,低声道:“王爷,达达答应了,随身信物和信件正在属下身上。” 赵靖宜点了点头,“交给林公子。” 今日大朝,百官齐聚,皇帝戴着九朝冕珠王冠,气势威严。 来公公高声传唱,“宣胡奴使臣觐见——” 周边诸小国年前便已派人前来,如今最桀骜不驯的胡奴终于低下头颅,百官面面相觑,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新年新气象,果然是好兆头。 三年前那鼻孔朝天的使臣现如今不知在何处,今日前来的这个倒是谦逊了一些,走到中庭便朝夏景帝执礼致敬。 “伟大的大夏皇帝,小臣特木尔代表我大汗向您表示最真挚的问候,祝愿胡奴与大夏永修万年友谊,祝愿皇帝陛下永享万岁。” 瞧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谁说只有文人书生玩得溜,这看起来不懂礼数的胡蛮也挺会拍马。 夏景帝隐在九朝冕珠之后的面容看不清,但语气平和隐含笑意,“汗王有心,不知汗王身体可好?” 有没有被气死?接连两次败在向来软弱的大夏军手里,如今夏景帝笑得多开怀,胡奴王就该多郁闷。 特木尔说:“谢大夏皇帝关心,我大汗身体还好,就是挂念大王子殿下。” 梁王笑道:“贵使可请汗王放心,大夏乃礼仪之国,大王子在京城,住的是皇家别院,穿的是锦衣华袍,用的是贡品贡茶,一应用度堪比我国皇子,不会怠慢他的。” 蜀王冷笑一声,“只要贵国安分,不必担心大王子半夜被刺杀身亡。” 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如今倒是配合的挺好,胡奴挥军南下时可是恨不得活剐了达达。 话不客气,不过作为战败国,特木尔只得忍着,还得赔笑道:“之前两国有些误会才会兵戎相见,如今大汗已惩罚了挑拨离间的巴特,愿重修两国之好,请皇帝陛下体恤大汗父子情深,恳请允许大王子回归草原。 兜兜转转又再次回到了原地,有个老臣感慨道:“犹记三年前也是这般情景,敢问特使这次有何指教?” 虽说的含蓄,可其中意思谁都懂,老臣所说皆是众人所想,想要人可以,代价总得付。 这次特木尔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随从躬身上前送上一卷文书。特木尔接过双手高举向前迈了两步,朗声道:“自古我草原的大汗都曾迎娶贵国的公主,公主不仅带来了两国的和平还有大夏丰富的物产,草原人民无不拥戴,至今还流传着美丽的故事……” 随着特木尔的话语,朝中的百官纷纷噤了声,不敢望丹陛上的夏景帝一眼。 这些说的都是屁话,胡奴,向来是公主照娶,边境照犯,该抢的从来不曾看在公主的面上少拿一丝一毫。 夏景帝是大夏多年来唯一一个主张以战止战的帝王,在他登基之后再无公主和亲北嫁,结束了公主埋骨异乡血泪的屈辱。 在夏景帝的面前说和亲公主,站在最外围的武将们已经将目光瞟向了沉默当壁柱的睿亲王,这次王爷打算点谁出征?能不能给帝都的将士们一次机会? 武将们眼睛很亮,文官们集体沉默,但皆是以看死人的目光望着这个大放厥词的胡奴使臣,这种场景实在罕见,可以计入史册。 “尊敬的皇帝陛下,小臣所言并无任何侮辱大夏之意,而是说明两国联姻自古就有。我国的金珠公主已有十五,是草原最美丽的精灵,她美妙的歌声和动人的容貌征服了草原所有的勇士,大汗喜爱她更甚于两位王子,公主自小向往大夏的文明和生活,愿意带着草原友好来到大夏,大汗尊重公主,特命小臣传达此意,以再续两国秦晋之好。” 特木尔话音一落,众臣惊诧乃至面面相觑,梁王蜀王面有喜色,可很快皱眉思索。 威严的帝王面前的九朝冕冠不禁晃了晃,那高高在上挺立的身姿下意识地往前一倾。 胡奴向来霸道地娶别家公主,何曾低下头颅将自己的公主出嫁他国! 特木尔看到众人反映,脸上的笑容更盛,举着国书再向前一步,高声道:“我大汗早已经放话,金珠公主出嫁,我国愿意陪嫁十万牛羊和五万骏马!” 此言一处,顿时哗然。 这明摆着用公主换取王子,赎金便是公主的嫁妆。 三年前皇帝虽狮子大开口要求十万骏马,可那不过一个下马威,胡奴若能静下来商谈,缩个五成不成问题。 然而现在……苍天在上,有些老臣几乎要热泪盈眶,何曾,何曾大夏有如此国威令谈之色变的胡奴靠和亲来求和。 况且那嫁妆……此时不应更待何时! “皇上——” 那臣下一声长唤,接着立刻出列,神情激动地正要说话,然而夏景帝蓦地一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语。 晃动的朝珠之下,那握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夏景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贵国汗王的诚意朕知晓了,只是迎娶公主并非小事,朕还需多加考虑,不知汗王还有何要事?” 来公公从丹陛上而下,取走了特木尔手里的国书,转身交给夏景帝。 特木尔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失望,他以为此等条件而出,大夏必会当场应予,今日便可将大王子回国之事谈妥。 然而帝王终究是帝王,即使再有喜色也不会现于脸上,更不会头脑一热下了决定。 特木尔只能躬身道:“皇帝陛下封禅一事,听说乃百年大事,作为友好之国我胡奴必会来使庆贺观礼,二王子萨木勒自告奋勇且已得到大汗应许,届时率领使团来京。一是护送金珠公主出嫁,二是迎回大王子。” 夏景帝看着国书,所言非差,便合拢交给来公公说:“甚好,朕会甚重考虑。” 特木尔拜谢,“小臣还有一事请求,请皇帝陛下应予。” “说。” “恳请陛下准许小臣探望大王子,传达大汗之思。” 这个要求并不出格,夏景帝思索了一下便准了。 “多谢皇帝陛下,小臣告退。” 待特木尔离去,朝臣顿时再也压抑不住,激烈地出列倡议。 “皇上,胡奴有此诚意,可见已见识了我国强威,怕了!迎娶金珠公主之事,百利而无一害,请陛下恩准。” “十万匹牛羊先不说,那五万匹骏马……皇上,胡奴之强在于何,马匹也,说出来虽让人笑话,但我国的马的确无法与胡奴马相提并论,军中好马也多从边境配种而来,良将可得,好马难求,有此五万匹骏马,我国的军队定能更上一层楼!请陛下三思!” 梁王道:“父皇,儿臣复议!” 蜀王道:“儿臣也复议!” 朝中大半皆是请求同意。 而从始至终未说一语的赵靖宜却沉下了脸色。 133.睿亲王的身价几何 开年一朝,夏景帝的心情极好,朝会之后,便留下了几位重臣商议此时。 就如林曦所说,众臣一致认为胡奴的公主该娶,那美其名曰的嫁妆必须纳入大夏国库,至于一个丢了权力的达达,实在无关紧要,关着不产银子,放回去是死是活与大夏也无关系。 况且,就如历代的和亲公主,根本左右不了当朝局政,该开战的时候是绝不会多犹豫片刻的。 只是一个问题来了,胡奴的公主谁来娶? 金珠公主年芳十五,已停了秀女入后宫的夏景帝再怎么贪恋美色也没有这个脸皮封为妃子。 而太子未立,蜀王和梁王也无资格让公主作为侧室,即使胡奴那方肯,夏景帝也不愿意让两个儿子牵扯其中。 而留下的九皇子却还未建府,年岁并不得当。 这事便这么耽搁下来了。 赵靖宜回到王府正是午时,林曦和赵元荣正等着他一同用膳。 饭后,赵元荣被带下去午休,林曦随着他去了书房。 “这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若是事情不急,不如先歇一歇?”林曦捧着一碗养生茶,慢慢地喝着,今日日上三高而起,精神头已经十足,再看赵靖宜的脸色,似乎朝中之事并不顺利。 回到了家,赵靖宜才吐出了一口气,看看林曦抱着碗若无其事地小酌几口,悠闲自在的模样,那微末的些许不快也就消了。 于是便说起今日早朝之事,“十万牛羊、五万匹马外加一位公主这就满足了,恨不得当场就同意下来。” 林曦手里的碗一顿,嘴角讥诮,抬头却是惊讶地说:“这么多!胡奴也太实诚了!他们不再考虑考虑收回一半吗?其实一万牛羊加一万匹马已经可以打发我们这些忠君爱国的大臣了,真的。” 赵靖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曦儿。” 林曦撇了撇嘴,继续小口他的茶,喝完放到一边的茶几上,接着将袖子拢拢,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道:“难道不是?大夏可是礼仪之邦,名为富有四海,向来做好了恩惠诸国,礼仪万方的准备,哪怕困难一时,也要勒紧裤腰带不能在不懂礼数的诸国面前失了脸面不是?你想这么多年何时接受过如此巨额的赎金啊?哎呀,赎金太庸俗了,上贡或许听起来更优雅些,不仅如此而且还送公主过来和亲,天哪,只要不将我国的公主送出去已经是上天恩慈!要,必须要!” 林曦可是一点也不藏私地赞美,这俏皮的语调包含着浓浓的讽刺,赵靖宜想到今日朝堂之上那随着使臣话语起落的大臣,在最后众口一致恭请陛下圣谕的场景,竟无言以对。 “胡奴积威已久……”他说了半句,突然感觉啼笑皆非。 他们怕什么呢?上阵杀敌的将士都不怕,这些稳居京中朝堂的大臣又能担忧什么? 边境的鲜血换来如今大好的局面,难道不值得多加思索,为弥留在那片土地的亡魂多争取一份安慰,为孤苦伶仃的父母妻儿多要一份抚恤? 林曦垂下眼,他想到前世那累累历史中,无比相似的轨迹,实在心有不忍又恨铁不成钢,“我闲来无事,托老师找了几本历年四海朝贡的册子,便发现了一个规律。帝王登基,千秋之节,各国皆是争相来朝庆贺,其中贡品各样,奇花异草、奇珍异兽、香料皮制、金银首饰、还有美女歌舞等,皆是当地土产,说来不算少。不过……再瞧瞧另外一边,我泱泱大国,人家千里迢迢而来,自然不能让其空手而归,必然给予赏赐,这赏赐么……丰厚的可让各国眉开眼笑,祈祷着什么时候再给他们一次朝拜的机会,办一次亏一次,从来没赚过一分银子,面子是有了,却是冤大头的面子,要知道打归打,这样的好事胡奴历年都是不落的。” 这个奇怪的圈子明明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可就是这样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这都为了什么?国家只要兵强马壮,无人敢惹,即使露出强盗面孔,又有何人敢说个不字? 最终林曦一声叹道:“其实若是胡奴姿态放低些,谦卑一些,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唯唯诺诺再哭穷几句,说不定这赎金都免了。” 大国的面子,哼,打肿脸充胖子。 林曦从书房出来,独留赵靖宜在里面沉思。 年已过,官员的人事调动也快下来了,白老先生任职国子监祭酒一事,虽十拿九稳,不过毕竟需要皇帝圣裁。 等白老先生的任免一下,他也该进国子监。 王府不便久留,只是没想到待他与赵元荣交代了几句,既要告辞的时候这人还没出来。 赵靖宜虽行军打仗之时也有几天几夜不合眼的,不过终究这样对身体不好,林曦看不过去便将他轰去歇息了。 “没睡够两个时辰别起来,真以为自己铁打的呢!” 宗人府呈上的折报,夏景帝随意翻了翻便带着去了凤慈宫,准备同太后一起参详。 此时诸位妃子也都在,见到皇帝纷纷行礼退了去。 “贵妃娘娘不知提了谁?”贤妃走到贵妃的身边,笑盈盈地问。 贵妃优雅端庄地抚了抚鬓角发髻,斜眼看了贤妃一眼,“横竖轮不到皇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妹妹可真会操心。” 贤妃轻笑了两声,“也是,此等大事,并非我等宫妃能够干预的,我呀,还是安安分分的回丽正宫,年纪也不轻了,就不做那等熬汤夜送的事。” 贵妃优雅的面容顿时扭了扭,暗恨咬牙地看着贤妃悠然远去,转头对淑妃邀请道:“妹妹若是无事,不若到长秋宫坐坐,咱们姐妹很久没说话了。” 淑妃瞧了瞧自己新做的鲜红指甲,在贵妃看过来的时候,无辜地推却了,“十七公主一看不见臣妾就会哭闹,今日还是趁她熟睡的时候抽空跑出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呢,这会儿估计醒了,臣妾就不打搅贵妃娘娘了。” 也不等贵妃说话,便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贵妃愤恨地瞪着淑妃的身影,暗恼养虎为患,早该在长秋宫的时候就该结果了她! 如今的皇帝已经不好新鲜色了,可也不喜她,只能庆幸的是贤妃也不得宠,只有新晋的淑妃还能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 虽说胡奴公主皇子们都没资格娶,可究竟挑了宗室哪一个可是大有操作的余地。 宗人府的呈报里头列着所有年龄适当又还未婚配的宗室子弟人选,虽有不少,然而身份得当的却寥寥无几,能配上胡奴公主的就更少了。 “靖宜倒是合适,只是他不能娶。” 夏景帝下意识地排除了首列的赵靖宜,倒不是说信不过侄子,只是娶了公主难免就会有嫌疑,能不牵扯就不要牵扯了。 太后自从那日从睿王府回来,就完全打消了给孙子做媒的心思,只求的他安安稳稳地将心伤养好,等某一天开窍了再说不迟。 而胡奴公主,说的倒是好听,在太后看来不过是个没驯化的野丫头,哪里配得上她的宝贝孙子,闻言很是认同,她没好意思跟皇帝说出实情,便搁着继续往下看。 然而一本一本看过来,夏景帝是越看越来气,最终“啪”一声摔在了案桌之上,用力过猛,几本折子滑下了桌面。 来公公守在外头提了提心,轻轻地上前一步问:“皇上?” “无事。” 来公公又站了回去。 太后将折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看夏景帝隐晦不明的表情,劝道:“皇帝,这人选呢得慢慢看,急不来的。” 提起这个夏景帝更来气,回头指了指那桌上一摞折子道:“朕忙于国事,倒一直没注意到,如今正要用人之际才发现,宗室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娶什么公主,谁来娶?” 其实这个也不能怪宗室,赵氏一族,除了正坐皇帝宝座的那一支,谁希望宗室还能出个能文能武的杰出人才,一辈子碌碌无为少被帝王惦记才是保命之道。 如赵靖宜这般,亲爹是皇帝的亲弟弟,亲祖母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能做百官不能之事,能退诸将不能之敌才有这般地位。甚至若不是老亲王老王妃去的恰是时候,妻死子亡让人同情,估计也轮不到他二次领兵,如此受皇帝恩宠了。 皇帝不好在凤慈宫发脾气,说了一通在太后的目光只能再耐着性子找寻一两个。 最终先帝的兄弟缜亲王的小孙子赵靖章勉强入了选。 然而大夏这边想的好,胡奴那边可就不买账了。 “皇帝陛下,我国的金珠公主是大汗最疼爱的女儿,就是王子也不及她的尊贵,大汗愿意让公主嫁到贵国,本着友谊共存的美好心愿,也相信贵国定会善待我们的公主,给予她同样尊贵的体面。如今这位既无才能有无高爵,从未听说,如何配得上我们草原明珠?” 说到最后,特木尔面含忿忿,显得极为屈辱,“贵国若不是真心迎娶,直说便是!” 然而夏景帝并不吃这一套,“本朝适龄皇子皆已成亲,且育有子嗣,这位已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特使若是不满意,也无妨。只要公主不介意身居侧位,倒也未尝不可,朕会下令给予公主正妃的待遇,特使觉得如何?” 特木尔顿时不满道:“尊贵的陛下,虽小臣初来大夏,但为了公主的幸福也曾了解一二,那位公子怎会是唯一的人选呢?据小臣所知,贵国的睿亲王还未婚配!” 此言一出,朝臣顿时窃窃私语,目光下意识地往赵靖宜身上看去,后者冷冷的一眼,又惊得缩了回来。 说来当初传言静安郡主会入睿王府,可如今也没有旨意下来。 夏景帝心中恼怒,面上发冷,心道原来就冲着这来的。 “特使怕是误会了,朕的睿亲王已有婚约,不过圣旨未下罢了,况且他已有原配发妻,育有嫡子,配不上公主。” 特木尔笑道:“草原儿女,不拘小节,就是有婚约,只要未成亲也可反悔,说来也是件羞愧之事,公主倾慕睿亲王许久,知道亲王殿下发妻已逝,便求了大汗同意,只待皇帝陛下准许。” 特木尔话音刚落,夏景帝便哈哈大笑,接着凌厉的目光冷然而视。 蜀王立刻出列质问道:“怎么,若不是靖宜,这联姻就作罢了?” 特木尔行了一礼,“梁王殿下,小臣说了,我国是抱着和平永存的愿望将公主嫁过来的,贵国的人选若是也同样尊贵配得上我们公主,小臣自是无话可说。说来睿亲王曾娶妻生子,按照贵国的礼节,公主若嫁给睿亲王便是继室矮了原配一节,王府又已有继承人,也并非好的人选,若不是公主仰慕,大汗也是不会应予的。” 这冠冕堂皇的话谁能信,梁王冷笑一声说:“特使的大夏礼仪倒是学得深透。” 特木尔咧嘴一笑,“小臣与公主一样,也喜爱大夏文化。” 话题进入僵持,两方皆不让。 夏景帝突然朝着一处询问:“靖宜,你可愿娶?” “不愿!” 蜀王一摊手道:“贵使听到了,打算如何呢?” 特木尔无法,只得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对于人选实在无法相让,这关系到金珠公主未来的幸福。”他顿了顿,忽然高声道,“说句透底的话,除了大汗愿意陪嫁十万牛羊和五万骏马给公主,公主出生尊贵,自身便有至少五万骏马的嫁妆!” 134.太后动之以情 赵靖宜被单独留了下来,夏景帝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急躁烦心。 他安静地站得挺直,不多一语,直到夏景帝叹了一声,驻足在他的面前,“这个公主,谁都可以娶,就是你朕实在不愿。” 赵靖宜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夏景帝一眼,接着垂下。 “可是那十万匹马太吸引了,还记得朕三年前开口的赎金也是这个数,然而不过是当时随口一说罢了,从不觉得胡奴会同意。可是今日,他们却自己送上来了,靖宜,你打过仗,战场上好马意味着什么你比朕清楚,你说朕该如何做?” 胡奴并不在乎达达是否能回去,那位金珠公主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赵靖宜,可他们愿意用十万牛羊和十万骏马换得他永不上战场,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可是大夏,上从皇帝下至朝臣,似乎都觉得这是个合算的买卖。或许他们认为,或者更倾向于让睿亲王永留京城,交出兵权。 赵靖宜暗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皇上当真相信胡奴愿与大夏和平共处?” 夏景帝摇了摇头,“胡蛮狼子野心,不可信。可是至少五年内,他们并不敢再侵犯北境,况且,朕有朕的睿亲王,朕相信,也坚信,即使娶了公主你也是忠心耿耿不二心。” 夏景帝拍了拍赵靖宜的肩膀,笑道:“不过是一介女流,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你若实在不喜欢她,朕再赐几个美人儿给你就是。靖宜,朕还许多地方需要你啊!” 还真被林曦一语中的,赵靖宜心下自嘲,不知何种滋味出了皇宫。 回头便淡淡地吩咐道:“派人去趟白府。” 夏景帝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不过是个公主,到了大夏的地界关在王府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哪有那种本事让他们君臣猜忌。不然,历代和亲公主的不懈努力之下,怎么还能由着胡奴肆虐起来? 自我开解之后,心底就敞亮了起来。 来公公瞧了瞧皇帝的心情不错,便问:“皇上,此事是不是该与太后娘娘说说?” “母后?”夏景帝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也是,母后为靖宜这小子的婚事操碎了心,胡奴公主可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朕也该去开解开解,为了国家大义,做点牺牲也是应该的,不如让母后多挑几个温柔美貌的良家女子,待大婚之后一并赐给他作为补偿。” “是。”来公公领命出去备驾。 然而刚出去,他又回来了,躬身道:“启禀陛下,吏部尚书沈博文求见。” 夏景帝眉头一皱,后又舒展了开,笑道:“定是官员调配的终案出来了,罢了,太后那儿先等等,宣。” 沈博文是个机敏的,朝堂之后睿亲王被留了下来便知道结果如何,待赵靖宜出了宫这便怀揣着调配文书进宫面圣。 果然,夏景帝的脸色不差,心情还堪称愉悦。 夏景帝细细看了看文案,突然咦了一声,“白如松师傅怎会出现在此,国子监祭酒?” 谁都知道这位大儒曾教导皇帝一段时日,后皇帝登基便潇洒地辞官而去,任如何劝说都不曾出仕,只窝在白家学馆教书。夏景帝无法,最终便只能随他去了。却不想事隔多年,还能见老先生出任为官,哪怕不过是国子监祭酒也足够让他欣喜了。 沈尚书道:“不仅皇上吃惊,连臣下初次看到也是极为惊讶,不过臣亲自确认此事,白老先生的确愿意出山。” 既是如此,夏景帝没有不应的道理,再看了看其他,便勾了朱笔,之后摆驾凤慈宫。 太后早得到了消息,正等着皇帝过来。 一见到皇帝的面,就吩咐随身宫人内侍都退下去,还不等皇帝说话,便开门见山道:“哀家不同意。” 夏景帝惊愕了一下,接着扶着太后坐下,“母后不同意何事?” 太后瞪了他一眼,“靖宜的婚事,他不能娶胡奴公主。” 夏景帝并不意外太后能知晓此事,今日朝堂之后消息便传开了,他疑惑的是太后为何如此反对。 “可是有谁在母后的面前说了什么?”夏景帝的神色转淡,在心中已是过了一遍人选,他的后宫总有人并不安分。 不过这回夏景帝却是冤枉人了,只见太后没好气地嗔怪道:“没人在哀家跟前乱说,靖宜的婚事,哀家早有决断,也跟皇帝说过,他暂时还是不要婚配的好。前头不是商量的好好的吗,缜亲王家的孙子,也是个上进的孩子,若是胡奴不满意,封爵便是。” 夏景帝顿时哭笑不得,胡奴的口气,可是非亲王之下不嫁,可这超品亲王哪里是想封就能封的。 于是只能哄着老太太说,“他自己也没反对,况且胡奴公主活泼貌美,靖宜又是冷冰冰的性子,说不得这两人还挺相配,之前的萧氏便是大家闺秀就是与他合不来。” 太后冷眉一拧,“少糊弄哀家,那种胡蛮女,是能居家过日子的吗?他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一颗心就忠于皇帝忠于朝廷,心里有再大的苦楚也往自己肚里咽,你一说他能不领旨谢恩?他是个嘴笨的,抱怨都不会,只会蒙头做事,你这个伯父就从不知道体谅体谅他。” 说到这里,太后又想起那日赵靖宜跪在他面前求她恩典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眼睛一红,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可惊得皇帝差点跳起来跪下请罪,忙寻了帕子给太后擦眼泪,“母后,这是……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门婚事,靖宜若是不喜欢就晾在一边便是,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满朝上下随他挑选。” 这可直接戳太后的心窝子,她一把扯过帕子,吼道:“他要是想要女人,哀家还需要如此发愁吗!” 这是何意? 夏景帝一脸不解,太后擦着眼角细细地将那日情景说了一遍,“这都是作孽啊,好好的孩子,就被硬生生逼着亲近不了女人,足足六年了,过着苦行僧的日子,若不是还有荣儿,这都要绝后了呀!哀家一想到这是你弟弟的唯一血脉,这心就痛地睡不着觉。” 夏景帝简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平日里不是好好的吗,怎就添了这么个毛病,朕即刻派御医给他好好看看。” “看什么看!”太后回头怒道,“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吗?你让靖宜今后怎么做人,啊?当初就是你指的好婚,你那贵妃给的美妾,我一想到心里就呕的不行。让他好好地过日子行吗,别再塞乱七八糟的人给他。” 夏景帝被太后骂得不做声,他其实并不相信赵靖宜真的因此有了隐疾,说实话,身世悲惨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各个刺激的得了厌女症。 只是世事难料,那小子闷葫芦似的,也难说。 不过让夏景帝因此放弃联姻失了那笔丰厚的陪嫁他也是不愿的,“朕也不舍的,只是母后,机会难得,朕不得不从大局考虑。” 看皇帝的神色,太后知道她动之以情的话是白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这事原本就不是单单一门婚事那么简单,于是起身淡淡地说:“哀家话已至此,皇帝若是一意孤行也无法拦着你,只是你们伯侄一场,他撑着给你看好了西北门户,本该君臣相得益彰,你好好思量这是否值当,莫让亲者痛仇者快。哀家累了,皇帝自行请便。” 夏景帝神色讪讪,太后虽是一介女流,然而当初能在激烈的皇位之争中将长子送上龙椅,幼子安稳亲王之位可见其智慧,只是一直不愿多说罢了。 看着太后已经伛偻的身影,那满头的华发,满脸的褶皱,夏景帝心里一酸便道:“母后放心,朕定会再三斟酌。不管结果如何,朕信任靖宜总是不会变的。” 能做到这些,已是不易,太后点了点头唤了女官进来,搀扶着进了寝宫歇息,她老了,已是力不从心。 要说夏景帝有多么迫切地想要促成这门联姻那是不可能的,丰厚的利益下,必然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而这个代价他也并不舍得,即使他已经差不多拿定了主意。 太后之言虽未打消此念,但毕竟动摇了他的决心,过了几日圣旨也没下达,可见帝王之心依旧矛盾。 “皇上,莫要给琰儿再喂吃的了,再吃脾胃受不住,晚上躺床上得遭罪。”淑妃端过夏景帝手边的绿豆糕,转身让宫人带下去。 夏景帝也不恼,抱着十七公主亲热,看着小女儿撅嘴不高兴地扯自己串珠,一个劲地撒娇喊爹爹,那满腹愁虑尽散而去。 转头看到淑妃捻着一张名册看,便问:“爱妃这是看什么?” 淑妃闻言便坐到夏景帝身边凑上去笑着说:“琰儿快三岁了,臣妾想着也该给她启蒙教导礼仪,只是臣妾乡野出身,学识浅薄怕教不好她,正思量着寻一个教养嬷嬷呢。” “当是什么事。”夏景帝说:“琰儿还小呢,让她的奶嬷嬷先教着就是。” 淑妃闻言便嗔了他一眼道:“琰儿的奶嬷嬷自幼疼宠她,怕是什么都依着,将来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吃亏的还是她。更何况琰儿是皇家公主,代表是天家颜面,一言一行更需谨慎,师傅从小就要选对,好好教导,今后有什么事还能不偏不倚地提醒她,也就错不了。” 夏景帝就喜欢淑妃这细心周到,柔顺温和的性子,而且谨言慎行,从不恃宠而骄,不管是受宠还是冷落,都能自持本心从不开口要求什么,皇帝能不疼爱她吗? 不过淑妃的话也提醒了夏景帝,他顿时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爱妃可真是朕的贤内助。” 将女儿放下,夏景帝便在淑妃一头雾水下扬长而去。 待御驾远去,淑妃回身问道:“这么说可是使得?” 苏扬一接到信儿就立刻整了一队人马准备护着皇帝出宫,然而这人还没站齐呢,夏景帝的旨意就到了,微服私访。 那一众英姿飒爽的禁军被留了下来,夏景帝只带了他和几个侍卫换了便服出宫。这哪儿够,于是那一整的禁军们纷纷换了便衣,一溜水儿散布在周围路上,时刻注视着皇帝陛下的安全。 白老先生常年寡居,一个人过日子自是不讲究,活几日算几日的,可这有了小徒弟就不一样了。 林曦不及弱冠,刚要成家又搅了黄,细想来还真跟他有莫大的关系,婚事被退的时候白老先生心里其实很不好受,林曦开解了半晌才让这近七十的老头儿舒眉展目。 心里有了牵挂,白老先生就开始为林曦打算,这任国子监祭酒便是其一,他得为小徒弟开好门,找好晋身的途径才行。 这其二自是要活得长久些,至少要看着林曦成家立业有了后方能安心闭目。 这年头老人活过六十算是高寿了,他这个高龄若想再活个十年八栽的那必定得好好调养才行,不然他突然撒手而去,留下林曦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毕竟永宁侯家的老夫人也不比他年轻。 至于赵靖宜,白老先生在时还能看着照顾一二,等他一走,王府门槛林曦可不定能踏过去,再深想一些,皇宫的大门就更难进了。 是以近两年白老先生对自己的身体可极上心。就是早些年不讲究,如今身上总有这痛那痒的,百老先生真担心他挺不长久。 林曦自然是时常为他请脉,调养的方子开了好几张,药膳也列了一长串,一股脑儿下去这身体慢慢有了些起色,不过老年病,想要彻底好还真不容易,说来还是靠自己保养。 前些日子会见老友交流感情,那老货八十高龄,如今身体还倍儿棒,硬朗地还能下地锄两根草,那后花园都改成了菜园子,就被白老先生记在了心里。 一回家,就折腾下人也要学闲农种菜,急得老仆赶紧请了林曦过来劝劝。不成想,林少爷转了一圈白府里的小花园,横看竖看之后便画了一块菜地出来给他老师折腾,美其名曰经常动动身体,对身体有好处,别太劳累就是。 得,这位少爷还陪着一起挽袖子干。 等夏景帝走进白府的时候,就看见那多年不见的老师傅正穿着青布短打扛着一把锄头慢悠悠地翻地儿,另外还有一位少年人也是一同的打扮弯着腰顺着往坑里撒种子,一前一后,两人还有说有笑的……顿时,夏景帝有种出去看看门匾确认一下的冲动。 “咳咳。”苏扬跟在夏景帝身后,见那两位神情专注的模样,不禁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下。 老管家赶紧禀道:“老爷,少爷,有客人来了。” 白老先生和林曦一同抬头,于是见到一位远看气宇轩昂,近看约莫花甲的老爷背手而立姿态高傲地站在菜地边上,虽衣着朴素,可细看起颇为贵气威严,再加上身后高大肃穆的护卫……师徒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然而相比起二十多年未曾面圣的白老先生,林曦毕竟三年前有幸见过一回,瞧了一会儿,记忆往回一拉,顿时瞪大了眼睛朝白老先生做口型,“老师,是皇上!” 135.雪庐奏对解惑 白老先生看着林曦的嘴型,立刻惊了惊,“皇上怎么来了?” 说着赶紧放下锄头,拉过林曦走出菜地,便要下跪行礼,夏景帝却已经上前一步搀扶住他,“白师傅快请起,您是朕的师傅,何须如此大礼,倒叫朕过意不去。” 白老先生有皇帝扶起不用跪礼,可林曦还得乖乖地双膝着地五体投地,只是手里还捏着一把菜种,还没来得及种下去,只能尽数洒在地上。 这都叫什么事啊! “平身。” 夏景帝不甚在意地说,“您这是在做什么?” 青布短衣,鞋低一层厚厚的泥,那把锄头还横卧在菜田上。 “老朽闲来无事,学着老农下地种菜,待过些日子还能收获两茬青菜,尝个新鲜。” 夏景帝顿时苦笑不得,一扫周围恨不得将脑袋低到地低下的下人,摇了摇头,“您都多大岁数了,这可折腾不起。” 握着白老先生已经不再年轻光滑的手,夏景帝不禁打眼仔细瞧着多年不见的老师。 当年那如松如柏的身姿弯曲如老辕,记忆中的黑发被覆雪霜,细看桐油木簪已是绾不住日渐稀疏的白发,深壑布满那本该风流雅然的容颜,时间流失,那让人为之倾倒的俊雅名士如今不过是一个安平乐道的老人。 然而视线交汇,尤得庆幸那睿智的眼神依旧如往昔。 “白师傅,多年未见,让朕甚为想念,犹记朕登基之初,曾多次请您入宫陪伴,您都拒而不见,实在让朕无可奈何。” 白老先生顿时朗声笑道:“皇上龙威已现,朝中能臣俱多,老朽在与不在皆是一样,又不耐烦整日站班轮岗便请皇上开恩赎罪。”白老先生望了望帝王面色,“皇上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夏景帝环顾周围,并不多言。 这时只听到林曦说话,“皇上,学生已命人在雪庐备好茶水,那里风景较好,是个说话的地方,不如移驾前去稍作歇息,也请老师换身衣裳再来伴驾。” 夏景帝闻言抬眼看向林曦,这只不过淡淡的一眼,也颇有审视之意,林曦安静地垂下面容,静候吩咐。 四年前不过匆匆一面,想必夏景帝日理万机早已将他给忘了。 “也好。” 林曦微微一笑,侧身弯腰执手示意,“便请皇上随学生来。” 等白老先生换了一身长衫儒服到雪庐的时候,夏景帝已经考校到为官去了,侧身看着林曦似乎颇有兴致的模样。 而林曦端坐于圆蒲之上,双手放于膝上,轻声慢语缓缓道来,“学生以为,为官不是凭着说几句圣人之语,喊几声造福与民,凭着满腔热血一片善心便能成就乌纱。皇上设立百官,各司其职,官有各种各样,通庄稼之事,入司农;明理法,入刑部大理;知水利造价,入工部;懂财税预算,入户部;晓仪典,入礼部;善兵防布,入兵部……全才少矣,各有所长,管分内之事,便是于天下于百姓有益,若有洞察之眼,不畏强权之心,御史也!” “学生谬论,若有不当之处,请皇上赎罪。”林曦拜谢之后便起身将白老先生扶进雪庐,执起炉上沸腾的茶壶,为两人各添一盅,之后便退下去了。 林曦平静地回走去,路过一个其貌不扬的扫撒下人身边,淡声道:“去通知他。” 等林曦一走,夏景帝蹙眉一思,接着笑道:“这小家伙倒有意思,年纪不大,性子沉稳,对大夏官职却是清楚,白师傅从哪儿找来?” 说起林曦,白老先生的脸上便是一片慈和,“偶尔去个酒楼碰到的,那时候曦儿年纪更小,坐在一堆赶着春闱的考生边上,清清冷冷地瞧着,老朽没地儿坐,厚颜与他拼了一桌,倒是记在心上了。后来如柏荐了他来白家学馆读书,老朽瞧着还算是个苗子便收下留在身边。” “师傅之名天下闻名,多少才子程门立雪想要拜您为师,您都未同意,怎忽然间便有此意?” 当初夏景帝可不是没想过请白老先生教导皇子们,可惜这老头儿不愿意,如今倒好说收徒弟就收徒弟,感情之前是不把他当回事。 白老先生感慨道:“人老了才知道,总得有个人能送终呀。” 夏景帝这边没什么好说的了,可转眼想到吏部尚书的官员变动折子,再考量面前的老师傅都快七十了,实在费解,顿时没好气地说:“朕瞧了沈博文的折子,朕之前怎么请都请不动您老人家,这倒好,这次您倒自己出山了。” 白老先生理直气壮,“老朽就这么一个小徒弟,年纪还轻,今后要进官场,总得多为他打算打算。” “如今可有功名?” “去岁刚考了秀才,来年正准备乡试,若是顺当的话后年便可参加春闱了,届时还请皇上多多照看。” 这是多么自信才能说出来的大话,等到帝王照看的时候那得是殿试了,秀才好考,举人难中,天下人才济济,进士便如千人过独木,看林曦不及弱冠的年纪…… 夏景帝没打算说打击白老先生的话,只得点头答应,“既是白师傅的弟子,也算与朕同门,朕理应照顾。” 白老先生顿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自然是有这自信,“多谢皇上。” 炉中茶水沸腾,冒着丝丝热气,两人饮茶观景。 夏景帝抚着杯沿,沉思。 便听到白老先生道:“老朽在街坊,听市井传言,胡奴有意与大夏联姻,开春便会送公主入京,若是真的这倒是一件极好的事,是皇上圣明所至。” 夏景帝闻言谦逊道:“是有此事,乃是边防将领浴血之功。” “那便恭喜皇上了,封禅之事老朽本觉有所过为,如今看来是大势所趋,顺应之礼。” 这让夏景帝面上喜色,笑道:“若是他人所说,朕或觉有奉须拍马之嫌,而出自白师傅之言,朕便心下安定了。” 白老先生微微颔首,便听到夏景帝略有踌躇道:“有一事,朕一直举棋不定,还望师傅指点明路。” “指点说不得,若老朽知晓定是知无不言,皇上但说便是。” 夏景帝正色道:“联姻不假,换回达达也是真,可胡奴公主指明要嫁于睿亲王,甚至愿陪送十万骏马,十万牛羊,否则联姻作罢,若是他人也倒无妨,可睿亲王……朕实在不舍,然而十万骏马朕又不愿放弃。” 白老先生早知此时,待看夏景帝这犹豫姿态,心里又不禁再次失望。 他问:“敢问皇上,睿亲王胜在大夏,败于胡奴,杀了无数胡奴勇士,作为胡奴的公主,焉何非他不嫁?” 夏景帝苦笑一声,“朕怎会不知,胡奴以为大夏之胜只在于赵靖宜,满朝上下,无人入他们之眼。若是公主一嫁,他们以为朕比不会让靖宜回北境,朕会猜忌与他,真是可笑,朕……” 白老先生不等夏景帝说完便问:“皇上扪心自问可会生疑?” 夏景帝拧眉望向白老先生,冷然道:“白师傅也不信朕信任他,那可是朕的亲侄子,朕的定海神针!” 百老先生执起内里翻滚的茶壶,倒入夏景帝面前的茶盅内,再搁在茶几上,抬手做了一个请字。 夏景帝看了看,最终抬手执起茶盅凑近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听到白老先生说:“皇上,胡奴这是阳谋,他们在赌,赌睿亲王在您心目中的分量,十万匹马也好,十万牛羊也罢,乃至一个公主,只要能让君臣猜疑,他们都愿付出这个代价,就如您所说,他们只惧于睿亲王。” “公主一入睿王府,哪怕亲王殿下冷落她,可只要她是亲王妃,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代表睿王府行走与后宫内帷,结交权贵,甚至接受胡奴时不时送来的年节之礼,乃至回礼。您相信的了一时,可相信不了一世,几人之言,模棱两可之信,睿亲王再小心,也消磨不了疑心,当失了兵权困在京中的时候,他便犹如失了利爪的猛虎终究再无威胁,届时……皇上可有应对的人选?今后蜀王梁王其中可有一人能有皇上当初之魄力?” 夏景帝没有说话,脸色阴沉,放在膝前的手慢慢地握紧。 “朕不信除了赵靖宜,朝中再无良将!” 听此肺腑一言,白老先生垂下头,掩去眼中悲凉。 “天才难奇遇,良将可培养。皇上之幸遇睿王平西北,良将培养十年尤不够,皇上,待有良将可替之,方是动手之时。” 十年,夏景帝有几个十年,将来的梁王和蜀王怎能治得住睿王。 白老先生不是不明白夏景帝的担忧,可是那两位皇子,实在让他失望。 他定了定神,将手缩进袖袍之中,忽然叹道:“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换过来讲,没有外敌侵扰,朝内安顿起来便也更顺当些,皇上不如换了方式想想。” 夏景帝不解,“白师傅请讲。” 白老先生说:“胡奴大汗年岁较之皇上还要长上许多,听说最近精力不济,已露出疲态之相,指日可待了。只是大汗之位只有一个,然而王子却有三个,曾经大汗妃所出的大王子达达是有力竞争者之一,也是众望所归的一位,可惜被关在大夏为俘。第三个女奴所生无足轻重,现如今只有二王子萨木勒最有可能。不出意外,他便是下任汗王,可是他为何要同意换回达达呢?” “达达回不回去本不在意,而是……”夏景帝没有说完,便看到白老先生摇了摇头,“不,他一定会带达达回去。” 夏景帝顿时眯起眼。 “原因有二,其一达达如今虽无兵无权,但他毕竟是大汗妃而出,多年威望依旧存在,且更得汗王喜爱,只要汗王不死,他还是有机会反败为胜;其二萨木勒怕……怕大夏暗中支持达达!只要能带回去,达达孤身一人,性命便不由己了。” 夏景帝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突然睁开,眼中精光乍现,帝王冷静的头脑,立刻算计出另一条出路。 他看着白老先生隐晦不明的神情,顿时心中一片敞亮,面露欣喜,一拍几案道:“朕,为何要让这些胡蛮搅乱朝中平衡,何不先行一步让其陷入混乱之中,达达无兵无权,正好,大夏给他便是!萨木勒凶残暴行,可不信胡奴人都心向于他!一个汗王之争,兄弟兵戎操戈,至少能保大夏五年安稳!怎是区区十万骂起牛羊能够相比!” “好,好,白师傅,朕这一趟出宫是来对了。”夏景帝说着便起身,又感慨道,“白师傅之才,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太委屈了,若是您愿意,内阁之臣朕便为您留上一席。” 白老先生也缓缓地起身,朝夏景帝拱手行礼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老朽的福分,只是老朽年纪大了,可真没有那精力操劳,若不是为了我那徒儿,国子监也不想去。若皇上有心,将来曦儿入仕便……” 夏景帝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这还用您说,朕的师弟朕自会留意。” 如今变成了同门师兄弟了…… 当林曦回来的时候正巧老先生和夏景帝出了雪庐,这会儿夏景帝看林曦的目光很是慈爱顺眼。 “好好用功读书,两年后朕在金殿上等你。” 林曦侧目看向老师,白老先生朝他点了点头,于是敛目恭敬行礼道:“谨遵皇上之命。” 137.林公子入国子监 白老先生的任命诏书很快便下来了,夏景帝为了显示对老师的尊敬,又赐了大学士的荣誉,自然对林曦也不错,文房四宝笔洗画筒皆有赏赐,可以说非常有体面去国子监上学。 三元及第入翰林,细心教导太子为帝师,扶持新帝登位后又极为潇洒豁达地罢官而去,将一切荣华富贵抛于脑后,反哺本家教育白家下一代,学馆一坐便是二十多年,这近乎传奇的一生,让无数学子分外追捧。 国子监作为大夏最具权威的最高学府,祭酒便是后世的校长人物,夏景帝能慧眼识炬任命白如松为祭酒确实让整个国子监犹如注入一股兴奋药剂。 不过是第一日便有教习学生慕名而来。 只是就林曦所了解,他的老师学问是好,人品更没的说,但绝对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能封上圣坛,无非是这视名誉地位为粪土,率性而为的名士姿态让人仰慕罢了。 白如松的名气极大,国子监更是人才济济,其中不乏曾经在白府前程门立雪的佼佼者,在学子中属于领头人物。 而林曦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一直以来在士林中便是默默无闻的存在,没有一首诗词流传于外,没有一篇振聋发聩的文章受人追捧,唯一出彩的便是考了个秀才,有个第二的名次,可这又算得了什么?能进国子监的至少是个秀才! 这如何会让他们服气?这小子哪里比他们优秀? 就是来自白家的学子,也有诸多不服的。怎的,自家子弟不愿意收,一个外人便细心教导,还为他出士为官打开仕途局面? 太厚此薄彼,胳膊肘往外了? 只是他们不敢对着祭酒大人出言质问,对于同为学子的林曦就另当别论了。 晚些时候赵靖宜翻了墙头轻车熟驾地摸进了林曦的卧房,却没找到人,逮了捧着燕窝羹的圆圆,才随着在书房看到了他。 林公子抿唇垂眸,正低头认真看书,烛火柔光下,画面朦胧如玉,立刻软了睿王爷面对军营大汉练就的一颗坚硬之心。 林公子头也未抬,“皇上登泰在即,不是忙吗,怎还有空过来?” 头上出现一个阴影,遮挡了光线,林曦不得不将书放下,抬起头来,看到也赵靖宜正低头看着自己,他还穿着轻甲,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的。 “这么晚还不歇息,烛光昏暗,看书伤眼睛。”赵靖宜的口气并不赞同,蹙着眉将一碗燕窝羹放在林曦的面前,肃着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那胖丫鬟说你这几日皆是如此,看书看得极晚。” 嘿,这都懂告状了?谁每次见到赵靖宜就胆大包天没好脸色的? 林曦端着碗,嘟哝着,“翻了天了,究竟谁才是主子。” 赵靖宜横了他一眼,之后收了书搁在一旁,显然是不许再看了。 林曦乖乖地低头喝羹,不再反驳。 赵靖宜的面色这才柔和了起来,缓了神情,只是细看带上了些许疲惫,林曦瞧着便有些心疼。 虽京城上下传言睿亲王圣眷浓厚,连年赏赐都是头一份,似乎最受皇上信重,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如履薄冰。 功高必定盖主,当胡奴西夷周边各国不断给抬高赵靖宜的威望,甚至说出“你们大夏,大汗只佩服一人”的言语,赵靖宜便被慢慢地架上火堆。 而之前胡奴便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君臣之间虽未点破但也彼此心知肚明。 君主,在赵靖宜无法自己当家作主的时候,他只能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着。 这次封禅,虽内有禁军护驾,但夏景帝的安危最终还是要落在从西北回归的京郊营大军上,赵靖宜不得不打气十二万分精神安排好一切。 林曦喝了半碗燕窝羹,然后推到了赵靖宜面前,“喝不下了。” 二话没说赵靖宜端起碗一口喝下。 林曦支着脑袋忍不住说:“既然来了就不必再来回折腾,这里衣服都有,将软甲换下,洗漱歇息。” 说着便唤了圆圆来,吩咐下去备水。 赵靖宜自是没有任何不愿意,眼里浮现笑意,立刻十分皮厚地留了下来。 散了头发,身着寝衣,两人同卧于床上,赵靖宜自然地将林曦搂紧怀里温存,不一会儿两人解了衣裳,好一番折腾。 这会儿哪还有疲惫之态,林曦趴在赵靖宜的胸膛前瘪瘪嘴绕着他的头发玩儿。 吃饱喝足,赵靖宜慵懒地抚着林曦的肩头问:“这几日可还顺利,有没有人为难你?” “谁为难我?” “那姓文的书生是怎么回事?” 林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掀了掀眼皮,哦了一声,“无事,不过是文人之间挑衅罢了,总邀我斗诗斗词接对联,无趣的很我没应。” “老师当初不知拒了多少人,曦儿,不必在意。” 林曦晃了晃脑袋,下巴支在赵靖宜的胸膛上,弯着眼睛笑道:“我当然不会在意,不过是嫉妒我的好运罢了,诗词歌赋这些我不拿手,傻子才跟他们比这些,就不玩,气死他们。” 林曦带着稚气的话语让赵靖宜宛然,接着又听到他说:“除了这些,还有比琴棋书画的呢,可是本少爷之前不仅体弱多病,还懒症复发,这些也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闹着玩,不精通,陪荣儿画画漫画还凑合,拿出去比斗就贻笑大方了,可是那些人真执着,拗不过他们,只能画了三只猪头算交差了,他们气性可真不一般大,鼻子都气歪了,幸好溜得快。” 赵靖宜一阵闷笑,胸膛振动,握在肩头的手顺着滑腻的脊背慢慢往下,林曦脸颊发烫,眼睛里浮出水意,还没起来便被赵靖宜搂着翻身压在了床上。 “曦儿。”一阵叹息后便是四唇相对,交织相缠。 圆圆红着脸,跺着脚站于门口,心说不是累了吗,怎么还有力气折腾,水还要不要了? “圆姑娘,要不你先去休息,这儿我等着就好。” 卫甲回来了,依旧是王爷身边形影不离的好亲卫一个,瞄了一眼屋子里头,讨好道,“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 这之前忍着也就忍着,一旦开了荤,咳咳,男人嘛,都懂的,更何况这快憋出毛病的王爷。 圆圆闻言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忿忿地低声道:“也不怜惜怜惜少爷,这身子才刚好。” 这不正在里头怜惜吗? 卫甲想着没敢真说出来,拉着她离门边远了些,等会儿一个忍不住踹了门板,有林公子在,这丫头估计受的责罚不重,但他必定是要玩完了。 “瞧,天上星星,一眨一眨的像你的眼睛,很漂亮……” 卫甲指着天空,陪着圆圆坐在石凳上,一本正经的说。 圆圆气鼓鼓的脸蛋顿时惊讶了一下,然后真的眨了眨眼睛,看着卫甲。 卫甲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一声,“明天一定是个晴天。”说着往圆圆身边靠近了一些。 圆圆没动,只是眨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似乎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呆傻起来。 于是,跟他主子一般胆大包天的卫甲偷偷咽了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圆圆的手指。 仿佛触了电般,圆圆立刻收回了手,却不想后者脸皮厚,深得主子精髓,一把握了上来,不顾圆圆的挣扎说:“那啥,我,我会求王爷与林公子说的,给咱俩做主,今后一定不委屈你。” 圆圆挣扎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也没说话,仿佛在思考,安静的黑暗中,让卫甲紧张地快要跳出心脏来,过了良久,却才传来一个低低声音,“嗯”。 卫甲的心顿时敞亮了起来,嘿嘿嘿一顿傻笑后,正要学着他家王爷往前再凑凑,贴近些,然而圆圆却立刻站了起来,垂着头,也不看他,嗫声说:“少爷怕是好了,我去看看。” 说着一溜烟就跑没了,仿佛后头有个猛兽追赶。 卫甲心情好,吹了吹口哨也跟着去了。 林曦的目标很明确,他入国子监只为了一件事,仕途。 明年乡试已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与他人比斗之中。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他人多优秀一点,也不会为自己某方面的无知而妄自菲薄,至于那以文姓书生为首的一群人,林曦只有一句话,“于尔何干!” 睿王府,针线房 “哎哟,顾妈妈,今个儿吹了什么风您亲自过来,有什么需要打发小丫头来就是了。” 管着针线房的张妈妈亲切地拉过顾妈妈到一边坐下,遣了丫鬟上茶。 顾妈妈扶了扶头上巾帕,神色淡淡,不甚热络地坐了下来说,“近日准备给世子做几件里衣,便来张妹妹这里寻些软和素色的线,还请帮忙找找。” “这有什么难的,吩咐一声的事儿。”张妈妈笑着吩咐了丫鬟去找丝线去了,趁着空闲磕聊道:“世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半年前做的衣裳转眼就见短了,前儿阵子刚赶出春裳来,这不得开始做夏衣了。最近量身量,又长高了不少,很快就能跟王爷一般大了。” 顾妈妈本就是一心一意照看赵元荣,张妈妈这么一说,倒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忍不住感慨道:“可不是,王妃刚生下他的时候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转眼人就大了,如今又进了宫,身子弱,身边也没有好好照顾他的人,可不让人担心。” 张妈妈握了握顾妈妈的手,安慰道:“幸好世子身边还有顾姐姐您,除了王爷,也只有您真心疼他了,放心,今后世子定不会忘了您的。” 顾妈妈勉强一笑,暗了神色。 今日不同往昔,赵元荣已经不需要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了。 “张妈妈,我们姨娘让我来问问世子的身量尺寸,她正准备给世子做件外裳呢。” 一个穿着青色坎肩的丫鬟笑吟吟地走进来,朝张妈妈福了福。 张妈妈瞧了一眼,稀罕道:“哟,是玲珑姑娘呀,青姨娘怎么忽然想起给世子做衣裳了,前些日子不是给王爷做吗?” 顾妈妈抬眼看了一眼,讽刺的嘴角往下撇。 除了曾经的姚氏,赵靖宜的后院就属青姨娘和秋姨娘最为闹腾。 这次王爷打仗刚回来不久,这俩妖精就按捺不住,又是偶遇又是做衣裳体贴的,让人分外看不惯。 幸好王爷英明,没被迷惑住。 然而玲珑笑容依旧,丝毫不减道:“王爷让姨娘多给世子做做,王爷的话,姨娘哪有不听的,这不他立刻打发婢子来张妈妈这儿讨人嫌了,张妈妈,您可得帮帮玲珑呀!” 十三四岁正俏丽的丫头,撒起娇来也是可爱不惹人厌,张妈妈指了指她的脑门,正要答应忽然看到顾妈妈,于是眼珠子一转,笑道:“这世子一天一个样,我呀,还真估摸不着。你是拜错菩萨了,喏,正主儿在这里,服侍世子的顾妈妈最清楚不过了。” 玲珑一听,顿时顺杆子往上爬,也不管顾妈妈嫌弃的表情,带着更加灿烂的笑容求道:“好妈妈,您是世子跟前的大红人,最慈悲不过了,还请您帮帮奴婢才好。” 138.顾妈妈的心思 顾妈妈的日子并不如意。 在萧王妃去世之后,她所有的依仗便只有赵元荣。 赵元荣身陷冷梅之毒她焦心难过,无日无夜地照顾,恨不得以身代之,这份疼爱是真,掏心掏肺也发自内心。 赵靖宜总会续弦的,也会有其他的孩子,她以为他们主仆二人今后相依为命会更加亲厚,然而没想到的是,一个林曦改变了她的世子。 赵元荣独立了,不过六岁的孩子,居然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哪怕是普通大户人家也没有让幼小的少爷亲自动手的道理! 不再需要她的贴身照顾了,不让她随意进入书房伺候,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她的唠叨世子嫌烦了,不愿听她的了。 顾妈妈觉得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在远离她,这让她无比难过且无法忍受。 然而她只是个乳母妈妈,她只能忍。 林曦不过是死了爹娘上京投亲的一个外姓之子,若不是太夫人怜惜,侯爷怜悯,这会儿还在乡下地方做个乡绅罢了。有什么资格对尊贵的世子指手画脚! 然而可气的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信服他,单纯的世子更是喜欢他,整日的表舅表舅不离口,居然把私房都送了过去! 太可怕了,他将世子哄得团团转,而王爷居然也不管他! 现如今世子怕是连王妃娘娘的音容笑貌都忘了!顾妈妈每每想起都是一身冷汗。 她之前还排斥新王妃的到来,如今倒想有位王妃能够在王爷面前吹吹枕头风,毕竟教导世子是王妃的责任,林曦越俎代庖必受新王妃排斥。 当然若是萧锦馨能够入睿王府,就更好了。不过可惜的是,王爷并不愿意,对永宁侯府并不热络。后来的静安郡主也还凑合,毕竟已经没有母族可倚仗,想必会善待世子。 然而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可自是至今宫中还没有指婚的旨意下来,这让顾妈妈无比的失望。 今日青姨娘打着请教针线的名义请她喝茶却是始料未及的,她对当初分得赵靖宜宠爱乃至让萧锦萍整日以泪洗面的后院莺燕没有任何好感。 萧锦萍在时对姬妾并不好,极为苛责,其中自是少不了顾妈妈的一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罢了,若是往日,顾妈妈绝对不会过去,然而今日细想,她还是去了。 后院的女人,又并非女主人,在这一宅三寸之地,出不去,他人又进不来,存活的意义只在于男主人零星的一点恩宠,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也只有上天垂青的一丝血脉留存。 人易老,花期易逝,女人都知道,只有趁着青春年华用尽一切的手段抓住男主人每次逗留后院的机会。 赵靖宜的后院相比其他公侯爵府,以及他两个堂兄算是少的,然而各种配置也都有。 按理说在王妃去世,只有孤独一个世子留存的时候,这应该是后院其他姬妾的最好机会,可惜他却再也没有踏进一步。 当这唯一的期盼都渺茫的时候,女人们要么认命,要么搏上一搏。 毕竟那让人胆战心惊的雷霆一怒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青姨娘还年轻,进王府的时候不过十五,她长得娇小清纯,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容易引起男人的保护之欲,六年时间花朵绽放,这抹清纯依旧,又有了女人妩媚之态,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任自己在这寂寞的王府后院凋零花落。 这时候,她倒是念起萧锦萍的好了,至少还有机会去给王妃请安的时候见到王爷。 而如今这整个栖云轩的女眷,怕是只有顾妈妈最大的了,服侍世子的老人了,总有那么几分体面。 王府的管家顾着前院,后院则多依仗曹公公。 不过曹公公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若不是王府里一直没有女主人,他倒是乐得养花弄草不管事。 “就是前些日子青芷阁的那位忽然要给世子做衣裳,请了顾妈妈过去指导,顾妈妈本来不愿意去,只是那边一直请着,推脱不了,后来也就去了。世子进宫读书,顾妈妈清闲下来,这一来二去,就走动的更多了,现在连带着秋霜阁的那位也加入了进来。” 顾妈妈是萧王妃留给世子的老人,曹公公一直都是能照顾便照顾着。想着世子不在眼前,顾妈妈也是无事可做,难免会心生寂寞。而后院的那群女人,在王爷对林公子还有情意的时候,连摆设都嫌碍眼的,若都能安分下来,他也并不如此不近人情。 “杂家知道了,给世子的东西必定要多检查几遍,不得有任何闪失,至于顾妈妈……她想去哪儿随她去,不过记住一点,不许后院的人出现在栖云轩。” “是。”那婢女退了下去。 赵元荣开年之后依制进宫入崇文馆继续读书,若无要事每过十日方回府一趟。 他与九皇子赵靖宇交好,宫中又有多人照顾,倒是早已经习惯。 龙子龙孙的课业可不轻,若是想要成绩出色,不下点苦功夫还真不行。 九皇子无什背景,在皇帝想起来给他差事之前,唯一能博得帝王青眼的只有这一个途径,师傅在皇帝面前的夸奖和偶然巡视时的抽考。 他已经渐渐地引起父皇的注意,所以更加地刻苦,常常到了深夜。 然而对比伴读赵世子,后者学习方面却轻松了许多,不只是他有疼爱的父王和表舅,还因为赵元荣的学习方式。 赵元荣虽不过十岁,但他却非常的自律,在师傅上课之前总能先做了预习,用一种炭笔轻轻地在课本上画了重点难解之处。 赵靖宇发现他并非如其他学生那般提前倒背如流,而是只不过先做了解,花不了一刻钟的时间熟悉了接下去师傅要讲解的内容。 于是他上课会很认真,崇文馆的师傅毕竟是朝中最富学识的人,其实讲课并不沉闷无趣,细细听一下也能找从前没有听到过的言论,没有听到过的典籍故事。 刚来的时候赵元荣还小,乍然把他从林曦身边剥离,小孩子心性的确有诸多不满,对师傅也并不那么恭敬,当然以他的身份也没有哪位敢严厉对待他。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眼界逐渐开阔,林曦虽然方式新颖、见解独特有趣,但毕竟少了一份历史沉淀和当世文化积累,对皇家权威更少了一份由衷的尊重。 这其实是很危险的,幸好崇文馆的师傅却弥补了这一缺陷,当将来赵元荣可以独当一面,俯瞰天下的时候,他敬爱林曦却更感谢崇文馆的师傅们。 课后师傅会留作业,这个时候赵靖宇就会发现赵元荣的稀奇之处了,他习惯点香。 不是熏香,就是干干净净没有气味的最普通的香,用来……限制作业的时间。 无人督促,非常自觉,而且做完作业的速度极快,在他还在苦读的时候,赵元荣已经能够拿出林曦的每日一练做卷子了。只是到后来,他点香的次数慢慢变少了。 有次赵靖宇还问过他,只见赵元荣不甚在意地说:“表舅说我年纪小,没有定性,所以需要燃香让我有紧迫感,以至于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拖拉。等到我适应了,形成了……快、速、处、理、事、件的能力,自然不需要用这些外物来控制了。” 说这话的时候,赵元荣还有些拗口,不过赵靖宇是听明白了,所以跟着赵元荣他也用了这个办法,却是越发佩服这个侄子的自律能力。 两人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关系就越发好了。 昨日赵元荣回了王府,今日就带着大包小包进了宫,弯着眉眼带着遗憾,很高兴地回味着昨日一家三口的家庭生活,那幸福感让赵靖宇心里发酸。 “九叔,这是表舅让我带给你的。” 赵元荣很大方地送了一个小瓷瓶,一本书,另一封信给赵靖宇。 赵靖宇接过书和药瓶放在一边,接着拆了信细读了起来,待看到最后眼睛忽然一亮,很是高兴地向赵元荣道了谢。 “表舅送了九叔是什么?”赵元荣好奇地问。 “还记得一月前我托你带给林叔的信吗?我在母亲的书中看到了一道难题,便问了林叔,今日他回信告知已经解开了,还制了瓶药丸给我。”赵靖宇亲自收进了内室里将药瓶和书安放好。 对于医术,赵元荣的兴趣远远不及赵靖宇,他学的最多的还是用来防身辨毒解毒这类的。 发现自家表舅没有背着他偷偷给别家孩子好东西,赵元荣便放下心来,然而冷不防地又听赵靖宇压抑着兴奋说:“林叔还说他决定将九转九回传授于我,他已经让人去制作银针去了,过不久,我可以拥有和他一样的完整一套银针。” “……”赵元荣顿时瘪了嘴,那套银针可以说是林曦的宝贝,他都没想过林曦会将这套针法传给他。 感觉表舅的爱似乎被人分走了一部分,真让人不开心。 看着失落下来的赵元荣,赵靖宇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幼稚,便道:“荣儿,你志不在此,想必林叔也考虑到了,其实我真羡慕他能常常指点你的功课,有些东西我知道就是崇文馆的师傅都是不知道的。” 赵元荣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过他的心眼也不少,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宜景宫的一个宫女来了,带了两个匣子,笑着说:“淑妃娘娘念叨着世子今日回来,特地命奴婢送来两匣点心,都是殿下和世子爱吃的。” 赵元荣笑着说:“多谢娘娘。” 有内侍上前领走了那两匣点心,那宫女又道:“九殿下,十七公主说许久不见殿下了,闹着要来找您呢,娘娘好说歹说才劝下了,不过若您得空便去看看公主,她念着您呢。” 说到这位及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赵靖宇脸上化开了宠溺的笑容,转头便对赵元荣说:“说起来的确很久没去看琰儿了,荣儿是否有空,不如现在过去,十七妹乖巧又听话,你会喜欢她的。” 赵元荣考虑了一下,就听到那宫女开心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奴婢立刻回去告诉娘娘和公主,顺当在宜景宫用晚膳,娘娘念叨了好多次了。” 说着这宫女便转身跑了。 “我都没答应呢。”赵元荣不满地说。 “这有什么,淑妃娘娘最和蔼可亲了,我小时候要不是有她暗中照顾着,都不知道我会在哪儿。”言语里充满了感激。 赵元荣眨了眨眼睛,当淑妃生了女儿之后,宜景宫的指望就完全落在了九皇子身上,这种关系就目前来看牢不可破。他侧眼看了看赵靖宇,琢磨着这位九叔。 十七公主张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视线从从她的九哥哥脸上滑到了大侄子的脸上,来回看了多遍,才害羞地扑进赵靖宇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扭搭扭搭屁股终于抬起脑袋,转过头再好奇地看向陌生的大侄子。 赵靖宇抱着赵琰,玩笑道:“说起来,荣儿你得叫琰儿姑姑。” 这么个小屁孩,可真胖!赵元荣用眼角瞄了瞄,不屑地撇了撇嘴。 赵靖宇失笑,低头凑到赵琰的耳朵里说了几句话,赵琰便咯咯咯地笑起来,“四子,四子……” 世子啦,别乱叫! 他很想翻一个白眼,话都讲不清楚的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不过赵琰却歪着脑袋朝他伸出了手。 “荣儿,琰儿要你抱抱,要不要试试?” 赵靖宇抱着赵琰朝赵元荣走近了一步,赵元荣赶紧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小孩子最麻烦了,他才不要接触嘞! 然而忽然面前一个身影扑了过来,赵元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直着身体僵着胳膊架住突然扑来的十九公主。 赵琰瞪圆了眼睛看着赵元荣,赵元荣又瞪着眼睛望着赵琰,那表情仿佛在看着一个大怪物。 赵琰伸了伸小胖腿,忽然大眼睛朦胧起水雾,哼唧哼唧出了哭腔。 这是要哭了? 赵元荣顿时淡定地慌乱了,淡定指着脸上学着他父王的面无表情,慌乱自于内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放手将这姑奶奶扔下。 赵靖宇正要过去接手,只闻一阵清香,淑妃走了过来,伸手握住赵琰的腰侧,柔声道:“小孩子要托住后臀,再搂住后背,这样她就不会难受了,世子要不要试试?” 淑妃的声音轻柔舒适,没有任何责备之意,还微笑地朝赵元荣点点头。 这还真不好拒绝,于是赵元荣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一手臂绕过赵琰托出她的后屁股,另一手搂着她的后背,等淑妃一放手,整一个秤砣压在了手上。 幸好赵元荣有习武,最近身体强健了不少,不然还真有些吃力。 “嘿,还真有模有样。”赵靖宇夸奖道。 淑妃抿嘴而笑,“琰儿沉,世子若抱不动就放下她,她能自己走。” 那再好不过了,可惜这位公主还不肯下来,赵元荣龇了龇牙,心想幸好他家表舅不会生,不然再来一个这样的弟弟妹妹,可怎么办哟! 孩子似乎都这样,你越嫌弃她,她越黏你,赵靖宇都有些吃醋了。 “娘娘……”赵元荣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向淑妃求助。 淑妃失笑了一声,便伸手过来,“来,琰儿,到母亲这儿来。” 赵琰回了淑妃怀里,赵元荣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却忽然感到腰上一紧,低头就看到赵琰正握着他腰上唯一垂挂的荷包,上面神通广大的猴头正手拿金箍棒脚踩筋斗云,活灵活现。 这是他最喜欢的荷包了! 赵元荣瞪着赵琰,赵琰撅嘴又反瞪回赵元荣,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这荷包样式极为独特,又见边角有些陈旧,可见是赵元荣的喜爱之物,于是淑妃便哄道:“琰儿乖,母亲给你找一个更好看的,这个还给世子好不好?” 赵琰摇头,拽地更紧,场面略有尴尬。 赵靖宇是知道这个荷包的,于是便解下自己的给赵琰,“琰儿,九哥的给你。” 赵琰看了一眼,便又盯回了原来的这个。 淑妃眉间蹙了起来,对女儿的不听话有些生气,赵元荣没法,只能解了下来,给了赵琰。 “娘娘,荷包里还有些药丸,您掏出来再给公主玩。” 淑妃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只能愧疚地道了谢,“琰儿不懂事,世子且等等,小孩子没定性,等她不关心了我再派人送过去。” 哪有送出去了再要回来的道理,赵元荣笑着说:“公主若喜欢便留着,就是有些陈旧。” “多谢世子。”淑妃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冒昧多问一句,那荷包的样子少见,图案新颖色彩绚丽,不知道可否告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一位敬爱的长辈所赠。” 闻言淑妃有些失望,女人对于荷包之物总是分外喜爱,只是赵元荣这么一说,倒不好再多问什么了。 这时宫女来禀,“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 “那就不要杵着了,靖宇,世子,请移步。” 139.出巡名单 若说时间,过地飞快。 转眼四月就在眼前了,而封禅也指日可待,最近赵靖宜忙得更是见不找人影,索性林曦也不管他。 白府里种的小青菜长了一茬,白老先生特地将小徒弟叫了过来一起忙活着收菜。 “趁着春季还未过,收了这些,正好再种一茬。”白老先生拔出青菜带着泥,摸着绿油油的,心里可美了,忙招呼徒弟,“嘿,曦儿,你看这长得多好,那老货可没为师种的好,连一个虫洞子都没有,哪天京里呆不下去,为师还可以找个乡下做个种田翁去。” 林曦瞄了一眼摇头叹息而过的管家,没点破夜晚辛苦捉虫的人,恭维道:“那是,老师之才就是菜青虫见了也得恭敬行礼,怎敢大逆不道咬下嘴。” 一个菜叶帮子扔到了林曦的头上,“就你贫嘴,赶紧的,你这二十的小伙子还不如为师七十呢!” “您老当益壮嘛。” 再晚些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睿亲王终于也来了。 “各国观礼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能到达,等他们一到就可以出发了。” 赵靖宜拿出一本名册交给了白老先生,“四月出行的人选已经确定,除了辅国大臣留下,众位朝臣都会跟随而去,五万禁军,五万京郊营随护。宗室之中,七十以下有爵位者只要能动都去。所有年长的皇子皇孙皆有这个恩典,荣儿太小,便留下,就请老师多为照看了。而公主中只有十七公主有此荣幸,相对的后宫诸妃,便只点了淑妃伴驾。” 白老先生粗粗翻看,忍不住叹道:“贵妃和贤妃皆未伴驾,可见梁王和蜀王……皇上依旧没有决断,倒是九皇子……” 赵靖宜抬起了眼睛,林曦斟茶的手一顿,便听到白老先生感慨,“还差了一些呀。” 茶水顺利地注入杯中,逸散出满室清香。 “淑妃不会去的。” 赵靖宜送林曦回林府的路上,他说。 林曦心里一跳,掀起眼皮,“我知道了。” 马车直接进了林府,赵靖宜将他扶下了车,送入了院子里,然后看着他进了屋子。 然而却林曦倚在门边,双手抱臂,挑着眉眼问:“今日不留下来了吗?” 赵靖宜正依依不舍来着,听此一声颇为挑衅的话,忍不住心里一动,目光火热地看了过去。 林公子显然已经没了曾经那股低头害羞劲,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过来,如此公然大胆。 赵靖宜内心□□了一声,他现在很想就这么顺势地留下来将人扔床上去,其实时辰还早,或许……他低声故作清高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曦儿既然如此好客,不如再稍作片刻……” “还是算了,现在军营路远,赶过去可得天亮了。” 林曦抬起手在面前小小地摇了摇作告别。 这将人勾起了魂又丢出外面实在不太厚道,赵靖宜失笑了一声,接着肃了容,“此去一别,估计又要好几个月见不找了,看好荣儿和这个家就等我回来。” “好。”林曦答应了,目光闪了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今日老师所言,便是如今的情形,等将来九皇子更加名正言顺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会更少了,你要想清楚。” “皇室正统,本该如此。” 这点赵靖宜早就考虑过,所以并不难回答。 林曦的眼中流露出难过来,赵靖宜心里偎贴,于是安慰道:“我不会做任何逆势而为之事,你说过时势造英雄,我也相信,机会总会有的。” “我可以不改朝换代,但必须拥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知我者曦也。”赵靖宜笑了,对林曦招了招手,“过来。” 林曦歪了歪头,后来他还是走了过去,于是便被搂紧宽厚的胸膛,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一个汹涌澎湃的吻。 “先记在账上,等我回来那天,便乖乖地洗干净等着。” 在林曦耳朵上咬了一口,赵靖宜低沉如鼓地在红彤彤的他耳畔边说。 瞬间林曦整张脸烫了起来,与赵靖宜比不要脸,他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滚。” 林曦怒斥一声,赵靖宜朗声大笑,接着熟练地翻了墙头跑了。 要说为了这出行的名单,其他人还好,这最难受的莫过于长秋宫和丽正宫了。 作为育有成年皇子又是一宫主位的皇妃,贵妃和贤妃可从来没想到还有被落下的一天。 况且淑妃曾经还蜗居在长秋宫一角呢! 贵妃乒乒乓乓地直接摔了满室的摆设,整个长秋宫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管出一下,生怕遭受了无妄之灾。 直到砸得不能再砸了,贴身大宫女才扶着发泄了一通没了力气的贵妃去了别殿,方公公指挥着内侍宫女打扫,重新布置。 “娘娘,您别生气,宜景宫的那位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温柔小意皇上才宠她罢了,况且十七公主再受宠也不过是一个公主,不会对您有任何威胁的,您虽然没去,可丽正宫的那位不是也没去吗?” 贵妃冷笑了一声,“本宫都没去,她有什么资格!” “是啊,其实娘娘您去也不方便,不然后宫谁来打理呢?总不能请太后娘娘老人家出面?想必皇上考虑到了这点才没点您的。” 说到这个贵妃倒是有些心平了,只是终究还是有些遗憾,“本宫虽打理着宫务,可毕竟皇上还吩咐让那贱人辅佐于我,说得好听是辅佐,其实不过是监视罢了,什么时候能够摸到凤印才能让我放下心来。” “娘娘放心,梁王殿下那么争气,这只是迟早的事。” 贵妃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丽正宫的贤妃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失态,当然如果能够忽略掉那几乎嵌进掌心的鲜红指甲。 “本宫倒是小瞧了那位,原本不过是敏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罢了。” 大宫女凝露听到那阴冷的笑,忍不住心上一惊,却还是小心地解开她的手,吹了吹。 贤妃淡淡地说:“怕什么,九皇子又不是她亲生的,成不了气候,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玩物,还能当真不成。” 凝露顿时放下心来,笑道:“娘娘英明,长秋宫那位也去不成呢,听说气得砸了寝宫,好一阵折腾。” 贤妃嗤笑,掀了掀眼皮子极为不屑,“她还当自己是宠冠后宫的贵妃,人老了,就安分一些,越是折腾越不受人待见。” 凝露微笑地退下了。 不过她们再怎么不平,日子还是到了,然而前天晚上,宜景宫突然宣了太医。 “风寒了?这个时候?” 贵妃简直惊愕地看着跪在地上淑妃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俯身而拜,“贵妃娘娘,若不是我们娘娘身子实在受不住,也不敢深夜打搅您,实在是这几天天气忽冷忽热,我们娘娘便有些不适,因明日要早起动身,今日娘娘用了晚膳便早早睡了,可半夜里忽然发起了烧来,还请您准许宣太医。” “那,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宣,可别耽误淑妃的病。” 贵妃是几乎强忍着笑意才说的,等那宫女一走,脸上实在忍不住了,幸灾乐祸道:“瞧,这恩宠也不是什么人都受的住的,这不,意外来了。” 她笑了自然丽正宫的也笑了。 夏景帝闻得声响也深夜过来看了看,只见淑妃正躺在床上额头冒汗,脸色却是苍白,强撑着给他行礼,“皇上……” 那模样是当真可怜,夏景帝心疼地制止了她,握着她的手,“爱妃,之前你怎么就不说呢。” 淑妃虚弱地一笑,“臣妾以为忍忍就可以过去了,没那么娇气……没想到,却是耽误了皇上……” 说到这里的确是可惜了,这么大的行程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妃子就延误了,夏景帝点了点头,安慰道:“也好,爱妃和琰儿身子娇弱,少了来回奔波折腾也少让朕担心,就在宫里好好养病,等着朕回来与你细话。” 淑妃面露遗憾,但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夏景帝将淑妃的手放进了被中,拍了拍,然后起身,吩咐太医道:“好生诊治娘娘的病。” “臣遵旨。” 最终夏景帝临时点了另一位年轻的宫妃伴驾出行。 第二日宫门大开,皇帝出巡游泰山封禅。 长长的队伍,前后京郊营压阵,中有禁军护卫,内有帝王仪仗,还有皇亲国戚及朝臣车架跟随,再往后便是各国使臣的队伍。 达达自从被封了驻大夏特使,关押他的皇家别院立刻更换了门匾成了胡奴大使别馆,这还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出那别院的大门,感觉是兴奋和新鲜。 目光看到帝王辇驾边上骑着大黑马的赵靖宜,后者连瞄都没瞄他一眼,直接无视之。 他摸了摸下巴,实在难以想象这人还有这些念头。 巡防营开道,五城兵马司随时待命,这天是万人空巷主道两旁百姓都热切地围观着。 林曦带着赵元荣以及坐在酒楼厢房里头,赵靖宜路过熟悉的地方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的大小宝贝,穿着同样款式的衣裳朝他笑眯眯的摇手。 冷峻的面容顿时柔和了起来,望着城门的方向,真是万般的而不舍。 140.赵世子可记得母亲 皇帝离京,皇亲国戚跟随,赵元荣因着年纪小不易奔波便留了下来,不过崇文馆暂时休了学,是以也不必进宫了。 帝王辇驾离去的第二天,早起练功完毕,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去沐浴洗漱,准备出门见他的表舅去,林曦答应今日会带他去田庄上住几天,这个季节正是插秧之时。 顾妈妈进来的时候,赵元荣正换好内衫出来,一个丫鬟手捧着外衣准备给他换上,于是便快走上去。 “世子,正好,来试试这件春衫,看看合不合身。” 说着便抖开了自己手里的宝蓝色的衣服披到了赵元荣身上。 赵元荣伸开手,由着顾妈妈给他系好衣带,抬手看到袖口镶了银色云锦纹,低头看到衣领和衣摆也有,翻动间有暗纹流动而出,一件春衫复杂而华丽。 若不进宫,平日里赵元荣跟着他父王和表舅,料子虽好但穿着都是较为低调的,一时间这六岁以前精细的打扮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忍不住说道:“妈妈,你怎么又做这等费眼睛的事,熬坏了可怎么办?我如今都不爱穿这样的,出去不方便。” 顾妈妈看着已有少年模样的赵元荣,眉宇间聚着英气,举手投足尊贵体得体,越看越喜欢。 “世子就应该穿成这样,瞧瞧,多好看,多尊贵,王妃若是见了肯定更加欢喜。王府里不少吃的不少穿的,怎就如此委屈自己?” 赵元荣摇了摇头,失笑,又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一派小大人的模样,“谁敢委屈本世子呀,况且说,身份高不高贵,本就不在于穿着有多华丽,出行有多少人跟着,而在于自己的内心是否强大,能力是否足以支撑起自己的身份,否则即使他人当面低头叩拜,背后也不见得多尊敬。我觉得表舅说的没错,妈妈你看父王,平日里就是一身漆黑的便服,出门谁敢小瞧他呀!” “王爷本就气势凛然,可世子还小呢,这些慢慢培养就是,奴婢只知道让世子穿好吃好睡好,便对得起王妃所托了。”顾妈妈嗔了赵元荣一声,然而看赵元荣正解衣裳,不解道,“这穿得挺好,为何要换下来?” 赵元荣自顾自地解了,脱下,身后的丫鬟给他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腰间粗布腰带一系,活脱脱一个农家小孩,比王府的下人都不如。 “今日我要田庄,看农家人插秧弄庄稼,说不定还得下地,穿成这样便方便多了。” 顾妈妈一听,顿时吓了一跳,“什么,您怎么想去那种地方,又脏又远,昨日晚上刚下过雨,路都不好走,更何况是泥地,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说到最后,眉毛一竖,怒道,“哪个奴才那么大胆,敢撺掇您,非得让他好看不可!” 赵元荣不高兴了,拉住顾妈妈,“什么叫撺掇我,我老早想去了,表舅一直说我太小,不懂,好不容易崇文馆放了学,有了空闲他才答应我的。” 又是那个林曦,顾妈妈强忍着没有问出来,他究竟给世子您吃了什么**药了! 忍着忍着便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不在,世子您更要当心,若是出了差池,可教奴婢怎么办,到了九泉之下如何见王妃啊?世子,您读书习武,可不是去做那庄稼之事的。” 赵元荣不耐烦听这个,“这件事情父王是同意的,这几年都是表舅在教育我,父王没什么不满的。况且连皇伯爷都要识得种稼,每年都要亲自示稼,我为什么不可以?难不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才是好的?” “世子……” 赵元荣忽然一举手,制止了顾妈妈的话,冷然了脸色,“不用说了,这事就这样定了。”又吩咐门口小厮,“去,准备好马车,本世子要出门。” 赵元荣说着便往门口走去,临走前一回头,却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转了回去抬手拭掉顾妈妈脸上的眼泪,“妈妈,我知道你为我好,从小我的生活你能照顾地无微不至,可是我已经大了,外面的事,你不懂,所以你不能管,为了我们主仆情分,你不能做我的主。” 顾妈妈心里一酸,立刻就要跪下来,却被赵元荣一把扶住,只听到他继续说:“我这么说,是希望顾妈妈能在我身边一直陪我。” 顾妈妈泪眼婆娑,抽泣起来,扶着赵元荣的胳膊,哽咽的难以自持,“奴婢……奴婢知道了……今后一定克尽本分……” “嗯。”赵元荣看了一眼被换下的宝蓝衣裳,“衣服很好,收起来,只是这种精细的活计,妈妈也别做了,针线房里那么多人,养着白吃饭吗!” 说到这里赵元荣的语气便冷了下来。 顾妈妈心里一暖,便说:“这倒不是奴婢做的,是青芷阁的青姨娘献给您的,奴婢的眼睛可受不了这些,还有一些是秋霜阁的秋姨娘,奴婢看着也挺好,比针线房里头的针脚细密,那刺绣也不是一般秀娘比得上的,世子正好穿着。” 赵元荣闻言便是一怔,才想起来这些姨娘是他父王的小妾,不过人是记不住了,只知道有不少,后来父王是一步也没再踏进后院了。 晃神之中听到顾妈妈一声叹,“王爷重情,王妃走后这些人也就当摆设了,可是如今又有什么意思,王妃又看不到。” 顾妈妈若有似无的话让赵元荣忽然没了滋味,他父王因何不踏进后院,他是知道的,可并不是为了……他的母亲。 “世子,您可还记得王妃?” 顾妈妈最后一问,掀起了赵元荣无边的愧疚。 看着赵元荣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去,连新换上的荷包也忘了带,顾妈妈抹了一把眼泪,眼里带出愤恨的光芒。 她在王府这么多年,王府里对林曦这种过分的尊敬怎会感觉不到,就连萧锦萍在世时都得礼让几分的曹公公,也对林曦照顾有加,亲昵带着恭敬。曹公公为何要这么做,无非是因为王爷。 她不是傻子,王府上下虽三缄其口,也能瞧出几分端倪来,撇开那可笑的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谈,就是救了世子的性命,高高在上的王府也没有这么放下身段的。 一旦有了疑惑,加上一些恶意的揣测,很快这常常夜宿王府便有了理由,顾妈妈简直是憎恶地吃不下饭。 她的世子,怎能接近这种人呢! 刚下了一场小雨,马车的车轮撵在青石板上,溅起摊摊水花。 林曦倚在软靠之上,手里捧着一本《农林杂记》有一页每一页地翻着,目光透过书面看向发呆许久的赵元荣,微有不解。 若是平日里早就挨着他兴奋地问东问西了,这会儿倒是静的有些蹊跷,而且居然还偷偷地瞄自己…… 林曦合上书本,卷起来,对着赵元荣当头一下,“我脸上有花吗?” 挨了一记,赵元荣抬手摸着额头,摇了摇头。 林曦将书放在一边,起身端坐起来,看着赵元荣,“有心事了?说,趁着还没到地方,看看我能不能开解你。” 赵元荣觉得自己不对,可内心就有这么一个别扭,他真不好说,于是看了林曦一眼又一眼,最后一句,“没事。荣儿在想表舅不是一直说农户辛苦吗?究竟有多辛苦,稻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林曦眉间一挑,低声笑了笑,对赵元荣说:“荣儿,想撒谎的时候找个靠谱点的借口,这光靠想就能想出来的?” 赵元荣讪笑了一下。 林曦点了点头忽然扬声对外道:“调转马头,我们回去。” 赵元荣一惊,“表舅!”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传来林方的声音,“少爷?” “打道回府。” “等等。”赵元荣有些不知所措,“表舅,您不是答应我要去田庄的吗?” 林曦一边颔首一边微笑,“没错。” 赵元荣有些委屈,那怎么就忽然变卦了? “荣儿,我既然答应了你,这次出行自然是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你出行的安全,到了田庄之后的行程安排。需要你了解什么,是否下地,见识什么样的庄稼,请哪些庄稼人为你讲解,在那儿是否住宿,等等。虽然不指望你彻底了解农事,体验民间疾苦,但总希望你有更深入的体验,感想,今后若大权在握,高高在上,所做的决策并非只根据于官员呈现给你的奏章,而忽略最基本的民生。随着你的成长,这样深入民情的事情我会安排更多,然而我的付出我希望你能用认真的态度来回报,如果心不在焉,与其浪费我的良苦用心,还不如不去。” 赵元荣愣愣地看着林曦严肃的面容,那淡漠的口吻,平静的眼神,虽无一丝叱责,但让他感到无比的羞愧难耐。 “表舅,荣儿错了,荣儿想去,一定认真观察。” 林曦侧过头看他,“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多思多想的时候,我也是从这个年纪来的,别人说了什么总会很在意,所以我不怪你。你觉得今日你能自己调整好吗?能以平日的心情待我吗?” 话音刚落,赵元荣便惊讶地问:“您怎么知道……” 不等赵元荣蹦出后面的字,林曦便冷哼一声,“就坐了多久的车,你的眼睛偷偷瞟了我几眼了?不跟我有关,你看我作甚?” 这道行跟聪明与否关系不大,跟阅历极有关联,显然世子爷修行的还不够。 赵元荣嗫了嗫嘴,低头忏悔。 这刚一见面的时候林公子对着世子可是极为恭敬有加,这四年过去,便彻底掉了个位置。 不过位高权重孩子他爹都拿下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赵元荣想了想,便将今日之事说了。 “顾妈妈一辈子在王府里,见识有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虽后面隐了话语,但林曦还是猜得出来,回想之前赵元荣怔然发呆的样子,可见他还是介意的。 “表舅,您想做我母亲吗?” 赵元荣忽然鼓起勇气发问,但林曦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想。” “为什么?” 林曦斩钉截铁的拒绝让赵元荣没办法胡思乱想,只剩下难过和惊诧。 他以为林曦跟他父王有这样的关系,为了巩固这份感情和牵绊林曦自然要将他这个唯一的世子笼络住,接管了他的生活,是最好的途径,这是睿王妃的权利。他的父王已经非常明确地认同和给予,若不是林曦的性别不对,这会儿肯定已经是他的继母了。 然而林曦告诉他不想?赵元荣迷惑了。 一双手穿过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子,林曦的气息环绕在赵元荣的身边,只听到那淡淡一个叹息,“母亲,这个责任太过于重大,我……胜任不了。这世界上唯一能成为你母亲的人,只有生下你的那位,别人做的再好也无法替代。” 赵元荣不说话了,然而眼眶却红了起来。 “你记住她,别忘了她的模样。” 眼里的湿润滑出了眼眶,赵元荣伸手抹了一下,“我没忘记她,真的,晚上做梦的时候还记得母妃给我做的衣裳……我一直留着,穿不着也留着……” 林曦轻轻地抚摸他的脑袋,安慰,“那就够了,任何做母亲的永远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关心保护她的孩子,做父亲也是一样。” 赵元荣狠狠地点头。 “你父王与你母妃的感情我不予评价,至于我跟赵靖宜之间,我只能说我比较自私。喜欢他才愿意在一起,可他若负了我,我会一刀两断一走了之,今后各过各的生活,永不相见,其中……也包括你。” 赵元荣蓦地抬头看有些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表舅!” 然而林曦却只是温柔而残忍地笑,温和且决绝地说:“我只给他一次机会来伤害我,不会像你母妃那般委曲求全。所以你连老师都不必叫我,表舅最好。” 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断了也就断了。 赵元荣算彻底明白了他们父子以为林曦在意的东西,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且随时随地都保留着那条退路,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得好听,因为抓不住才不给离开的理由,赵元荣突然间仿佛明白他父王如此迷恋的原因,不过患得患失。 141.王爷心藏林公子 孩子毕竟是孩子,林曦这仿佛下一刻就能挥一挥衣袖把他们父子俩扔下乘风而去的洒脱姿态,让赵元荣瞬间危机感十足。 之前的别扭烟消云散不说,这会儿黏人也越发黏得紧。 说来说去还是他父王太没用了,唉! 青姨娘和秋姨娘盈盈一拜,“顾妈妈,请慢走。” 顾妈妈看着她们,笑道:“刚刚不过是我一时口误,两位姨娘是明白人,可不要乱说。” 青姨娘愣了愣,瞧向秋姨娘,有些不知所措。 秋姨娘艳丽的面容隐去闪烁目光,接着安抚地看了青姨娘一眼,便道:“顾妈妈您放心,不过是玩笑话,转眼我们姐妹就忘了。” 闻言顾妈妈软和了面容,塌陷的法令纹线条都柔软了起来,一声叹息,“唉,栖云轩里都是小厮,平日里也没人陪我说说话,两位姨娘能看得起我,所以才嘴碎多说了几句,做不得真的,让王爷和世子知道,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两位姨娘连连称是。 待顾妈妈的身影离去,各自的丫鬟才扶起她们。 玲珑忿忿道:“不过是世子爷身边的乳娘,架子摆的都比世子爷还大,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青姨娘瞪了她一眼,玲珑才鼓着腮帮子没有说下去。 “就你乱说话,顾妈妈可是世子身边的老人,自然比我们体面,连世子爷都要敬着,更何况我们呢,秋姐姐,你说是不是?” 秋姨娘点了点头,望着门口对着栖云轩的方向纤眉微蹙,显然有些心神不宁。 青姨娘有些不解,“秋姐姐,你怎么了?” 秋姨娘回过神,望着青姨娘担忧的目光,忍不住问:“妹妹,你觉得顾妈妈的话可信吗?” 青姨娘立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那位林公子不过是救了世子爷的命,王爷才亲近他,世子才喜欢他的,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嘛。” 玲珑小声地插嘴,“可世子已经好了许久了……” 青姨娘有些尴尬,眼见的秋姨娘的神色又暗了下来,便安慰道:“那林公子听说还很有才华,王爷爱才之人,又有救命之恩,所以让世子也亲近亲近,这没什么的。” 玲珑又说:“王爷不在京的日子,世子直接由林公子照顾呢,连永宁侯夫人都不让。” “哎,你这丫头,是不是我平日里太宠你了!无法无天了!” 青姨娘的柳眉竖了起来,转身抬起手就要打玲珑,秋姨娘连忙拉住她,“妹妹这是做什么,她也没说错。” “小姐……”玲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可怜地望着青姨娘,乞求道,“奴婢不敢了。” 这闺阁里的叫法立刻让青姨娘软了心肠,她们主仆相依为命到现在,实在不忍责罚她,只得没好气地呵斥一声,“去泡壶茶来,没看见茶水都干了吗?越来越没眼色了。” “是,小姐。”玲珑提着裙子一溜烟地跑了。 “秋姐姐,玲珑这丫头没什么见识,说风就是雨的,她的话千万不要相信了。”青姨娘扶着秋姨娘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说,“姐姐想想,这种荒唐的事王爷之前可曾有过,王爷当初多么宠爱姐姐啊,这儿的人都有目共睹,若不是姚侧妃进门的早,也轮不到她威胁王妃了。” 秋姨娘美艳的脸上顿时黯然失望,“都是过去的事了,妹妹提这个做什么?这些年王爷已经一步都不踏进秋霜阁了。” “大家都一样嘛,幸好王爷也没召见其她姨娘不是?王妃和二公子逝世,王爷缓不过来也是正常的,再等等,说不定就好了。” 这都已经等了六年了!若不是王爷心里没人,谁会六年不曾踏进内院也没有新人进门? 秋姨娘抿唇,眼底是一片不甘。 这个时侯玲珑端着一壶茶进来,这会儿学乖了,安安静静地倒了茶便站在青姨娘的身后。 “姐姐,尝尝这白茶,虽说见不到王爷,不过这些好东西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今后哪怕是世子当家,我们的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青姨娘没心没肺地端起茶杯递到秋姨娘的手中,她爱白茶,自己也端起一杯闻了闻,满眼都是满足之色。 秋姨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世子当家和王爷当家能一样吗?将来世子也会有自己的姬妾,她们这些没有生育的老一辈怕是只能进庙里去了。 秋姨娘离开的时候带着满肚子心事走的,玲珑等人走了便说:“姨娘,那顾妈妈的话能信吗?王爷真的是……” 说起来真有些难以启齿。 青姨娘笑了笑,清纯之色依旧,懒洋洋地回答,“谁知道呢,不过既然这么说,定然有些不同寻常罢了。” 玲珑不解道:“为什么顾妈妈要告诉咱们,那老妖婆以前可没少为难您。” 青姨娘毫不在意地扶了扶鬓发上的簪子,幽幽地问:“对啊,你说为什么呢?” 她笑了笑,明媚的眼睛里放出光芒,“且不管王爷与那位公子是否真有不清不楚,不过对顾妈妈在世子面前说一不二的地位确实有威胁,可见那位公子对世子的影响力……不对,是对王爷的影响确让她感到害怕了,所以才需要我们想尽办法分得王爷的宠爱或者……” 青姨娘摇头失笑,没有再说下去。 玲珑立刻呸了一声,“果然,那老妖婆没安好心,姨娘,您可不能上她的当,若被王爷知道了……天哪,太可怕了!” 想到赵靖宜清理后院的那种手段,玲珑现在想想还会害怕地抖一抖。 青姨娘垂下了眼睛,“是啊,我本来就不怎么受宠,就算王爷跟曾经一样又能如何呢?” 可是,秋霜阁的那位就不一样了,那位对王爷一心一意的呢。 赵元荣一直呆在王城内,根本没机会见到稻田庄稼,这会儿大开眼界。 林曦选的是他名下京郊外的一处田庄,收成还算不错,没到穷苦的地步。这是第一次带赵元荣出来,不是让他见识穷苦百姓有一顿没一顿的样子,只让他长个见识,知道百姓如何种地插秧,日日吃的米饭怎么产出来的罢了。 林曦与赵元荣一样都是青布短衣,显然是要下地的。 庄头劝不住,只能给了各人一把秧苗插着玩。 赵元荣瞧得新鲜,下了水田深一脚浅一脚,似乎颇觉有趣。 庄头道:“京城靠北,不像南边一年两熟还有三熟的,这里就靠秋天这么一季收割了,所以近日里大家都赶忙着将秧插下,不管男女老幼都得帮忙。” “为什么要间隔那么大,插密一些不好吗?” 庄头笑说:“小少爷说笑了,插密了,稻子长得就瘦小,谷子扁还奄。” “一家耕作只养活一个孩子跟养活十个孩子,哪一个白胖一些?” 赵元荣闻言笑呵呵地跟着他表舅淌着水往前走,庄头着人送了几块秧苗过来,就见林曦打散了抓起两把沿着前面人种下去的轨迹继续后退式地插秧,背一弯一抬,颇有规律。 虽说是上辈子的事,手法生疏,只是终究是农家的孩子,感觉一上来便熟悉了。 林曦这不甚熟练的动作简直惊呆了所有人,就连田里忙活的妇人都抬头朝这边看过来,哪个田庄的东家少爷会下地?还做的有模有样的。 “这……” 不是练过了就是太聪明,看林曦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也不像下过地的,可见天资聪明一学就会,将来当官老爷也是十拿九稳的。 记忆虽有,这体力是完全跟不上,林曦插了几根腰背就受不了,赵元荣眼尖地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林曦笑了笑,递给他一把秧苗,“荣儿,试试。” 种地的辛苦只有当亲自体验之后才能感同身受,赵元荣从小听了一耳朵的百姓生活不易,可究竟如何不易,也不过是在书本中或周围话语里知道一二。 如今应该是明白了。 “嘶……”甥舅两个趴在榻上,团团圆圆站于各自身后,手法娴熟地给这一大一小按压腰背。 林曦压不住声响吭了一声。 圆圆抱怨道:“少爷也真是,身子虽已经好了,但也不能做体力活啊,您得好好养着才行,瞧,世子也累了。” 赵元荣闻言便是一个龇牙咧嘴,瞧着林曦面容扭曲的模样有些心疼,“圆姐姐,能轻一些吗?” 圆圆朝他做了个鬼脸,“轻了没用,不然第二日少爷必定得腰酸背痛,下不了床。” 赵元荣于是不说话了,其实他还好,毕竟练功练了有一阵子,今日虽累,但也是他贪玩儿,什么都想试试,自然林曦只得陪着他一道。 于是赵元荣抿唇笑着,想起父王说的林公子比姑娘家还娇弱,琢磨着赵靖宜若是看到林曦这个模样估计他就得被好一顿敲。 林曦皱了个脸,侧过身,“明日可还要继续?” 赵元荣赶紧点了点头,不过又迟疑了一下,“表舅吃得消?” 林曦还没回答,圆圆的大手劲就下了来,林曦一声闷哼下便停止了动弹。 赵靖宜拆了睿王府的信件,从里面掉出一根压扁烘干的草枝。 “王爷,皇上及众位大臣已经全部安置,末将已派兵严守各院门口,请王爷一同巡视。” 门口传来禁军统领苏扬的声音。 赵靖宜就着烛光左看右察,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何物,索性便拿着出去了。 “王爷请。”苏扬低头抱拳,侧身相请。 赵靖宜也抬手一拱,苏扬狐疑地望了一眼他的手。 “敢问苏统领,可识得此物?” 睿王爷一脸正经地相询,苏扬凑过来仔细瞧了瞧,然后摇头,“末将才疏学浅,王爷不如问一问其他大人?” 就知道你也不知道,赵靖宜心满意足地抬脚便往外走。 御驾亲至浔阳城,知府大人早已准备好院落接驾。 禁军守帝侧,京郊营巡外围,保证一只图谋不轨的苍蝇也飞不进来。 苏扬虽是禁军统领,不过还是以赵靖宜为主,内里排兵守卫还需他过目,以防万一。 皇帝出京,京城也有辅国大臣,不过重要的奏折依旧快马加鞭地来回相送,其实也并不轻松。 知府知趣,刚进城并没有排宴歌舞,夏景帝与众臣商议了国事后出门,正看见赵靖宜和苏扬带着各自亲兵走来。 “皇上。” “可是布置妥当了?” “是,请皇上放心。” 这一路相安无事,夏景帝没什么不放心的,抬眼看过赵靖宜,便笑了笑,“听说睿王府来信了,可是荣儿后悔没跟着过来?” 赵靖宜抱拳恭敬地回答:“谢皇上挂念,这小子过的极好,臣等一出京城便去了田庄玩耍。” 夏景帝闻言哈哈大笑,“平日里你太拘着他了,听说身子刚好就练武习文,他才多大的孩子,正是该玩闹的时候。” 赵靖宜虚心听教,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草枝,跟高大英俊的睿王爷形象一点也不适宜,夏景帝纳闷地瞧了一眼,“靖宜,你手上的是何物?” “随着荣儿的信件一同寄来,怕是在田庄里随手折的。” 赵靖宜呈了上去,夏景帝接过左右翻转地看了看,这草叶子已经被烘干,压成扁平状,脉络清晰。 “荣儿与臣打赌,若臣知晓,往后他每日练功便多半个时辰,若是臣不知,臣得给他讲一个月的睡前故事。臣是个粗人,五谷不分,认不住来。只是且不说那睡前故事怎么讲,就是在这小子面前输了,难免失了为父的面子,还请皇上帮忙。” 苏扬简直震惊了,这父子俩的赌注居然还能让皇上出主意的,而且睿王爷说的光明正大,偷偷瞄了夏景帝一眼,似乎还颇感兴趣,不恼不说,还凝眉细想。 “诸位爱卿,可有谁认得此物?让睿王爷不至于在世子面前失了面子?” 虽然不过是个玩笑,可夏景帝开口便不能平常心对待了,众位大臣争相观察,捋着胡子互相探讨。 “若能赢了那臭小子,本王定当重谢。” 夏景帝失笑,指着赵靖宜笑骂道:“这全天下也就只有靖宜你这么宠儿子了。” 赵靖宜理直气壮,“臣就这么一个。” 甥舅俩的关系可见非比寻常,感情依旧好得很。 说笑间,终于讨论了许久的大臣得出了结论,“启禀皇上,睿王爷,据臣等观察,应当为稻秧,此时正是芒种之时。” “多谢诸位大人。” 142.秋姨娘请愿 “小姐,您真的要……” “不是我要,而是那位想要,做妹妹的岂能不给呢?” “要去青慈庵上香?” 曹公公细长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 紫红战战兢兢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垂下头说:“望请公公开恩。姨娘的父兄皆死在流放路上,幸好王爷可怜不忍她流落教坊接近府中,三年前姨娘的母亲故去也有王府出面安置在青慈庵中,还给了香火点了长明灯,姨娘一直感恩戴德。如今王爷不在府内,姨娘说本该安分守己,只是……姨娘已有两年不曾见母亲,前些日子又梦到老太太,实在……实在想念的紧,所以才恳请公公允许姨娘在老太太祭日的时候去青慈庵上香……请公公开恩!” 那紫红眼睛一红,深深地俯身叩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曹公公细想了一下,面容稍显缓和,然而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既知道王爷不在府里,万事更要小心,不然出了意外谁也担当不起。只是秋姨娘感念母亲,杂家也不能不近人情,三日后杂家会派人前去青慈庵添些香火,不会让老太太在地下拮据。” 大概没想到曹公公会这么说,紫红带着通红的额头愣了愣,“可是公公……姨娘只是去青慈庵,不去其他地方,哪怕只是上柱香呆个片刻也是好的。” “杂家说了,需得请示王爷,待王爷回府,姨娘若还想去,禀了王爷就是,杂家以为老太太也不会等不了两三个月?” 曹公公一双冷然而危险的眸子看过去,紫红便嗫嗫地说不出话来。 秋霜阁 “不让我去?” 秋姨娘惊愕地看着紫红,瞬间涨红了脸,一张刺绣惠美的帕子眨眼拧成了一团。 “是,奴婢苦苦哀求,可曹公公就是不许,说等王爷回来请示了才行。”紫红的额头还红着,她摸了摸咧了咧嘴,“怕是奴婢磕破了头曹公公也不会答应。” 秋姨娘瞧眼紫红的额头,忍不住也红了眼,气苦,“王爷常年不在府里,哪一件事不是曹公公做主,就如此一件小事不过来回不到两个时辰,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咬了咬唇,愤恨道:“若是六年前,那老货怎敢……” “秋姐姐!” 一旁喝茶的青姨娘赶紧放下茶盅,站起来搂住她的胳膊,“姐姐怎又提起六年前,那时候的风光怕是一辈子也回不来了,如今王府里能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们,也不算太坏,想得越多就越难过了。” 青姨娘强颜欢笑让秋姨娘险些落了泪,“你我都还年轻,难道就这么孤老一身吗?” “那能怎么样呢,我们都是弱女子,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只要王府还肯收留我们,就怕……” 青姨娘睁圆了眼睛,捂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紫红惊慌地跑去关上了门。 那位林公子。 秋姨娘保养良好的秀美手指,那粉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掌之中。 如今的后院谁都知道不过是一个摆设而已,对她们这些弱女子来说是容身之所,可也是他人眼中之刺。 青姨娘睁着清澈的眼眸,带着希翼的目光看着秋姨娘,“王爷不会如此的,对不对?至少我们吃穿用度皆没有克扣,只是出不去,家中爹娘也不便来探望,不过哪家小妾能随意探望呢,你我姐妹连个侧妃也不是,本就不过是玩物罢了。” 说到这里又极为伤感,“想来也碍不着谁的。” 只是真的碍不着谁吗? 秋姨娘有时候真的羡慕青姨娘的无知单纯,她面露微苦,明媚艳丽的面容带着浅笑抚了抚青姨娘的青丝长发,轻声说:“妹妹说的没错,是姐姐想左了,天色不早,妹妹也该回去了。” 青姨娘犹豫了一下,却也还是乖巧地欠了欠身,“那姐姐早些休息,若有什么想说了,尽管来找妹妹。” 秋姨娘颔首。 玲珑扶着青姨娘,两人走了几步,只见青姨娘又回过了头,“姐姐,恕妹妹说句不好听的话,王爷喜欢谁宠着谁这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横竖王府已有了世子,王爷便更没了责任开枝散叶了,男人女人又有何区别。” 说着青姨娘主仆的身影便离去了。 紫红扶着秋姨娘到了镜台前,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只是看着秋姨娘怔怔地望着镜子发呆,便有些担心,“小姐……” “紫红,你说……若爹爹没有犯事被定罪流放,此时此刻我是不是应该坐在高床暖床之上,等着她人服侍伺候,辖制妾室,教导子女,笼络夫婿?” 本是官宦之家的小姐,曾经也与京城名媛手帕相交,姐妹相称,然而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男丁为奴,女子为妓,犹如做梦一般。 紫红拿着梳子小心地梳着秋姨娘如瀑的黑发,踌躇了一下,劝道:“小姐,又何必再想这些,现在总比进那种地方要好的多。” 那种地方,秋姨娘微笑了一下,眼眸中带着浓浓情意,“是啊,多亏了王爷能够收留我。” 又有一段温柔缱绻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可是他变了,姚氏有罪,王妃不当,出了那种事,我也分外心痛,可是我卑微渺小无法阻止,我希望能陪伴他,抚平他的伤痛,就如曾经王妃伤了他的心,我可以弹琴给他听,慢慢地总能走出来的……可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了呢,那个林公子有什么好,我曾远远地看了一眼,不过是个瘦弱的书生,长得也并非多好看。” 秋姨娘眼角带着湿意,心中愁苦不已,忽然忍不住趴伏在镜台上痛哭,“我不过是要祭奠我的母亲,连这个也不准,为什么啊!” 紫红捏着帕子,默默流泪。 只能说造化弄人,当初越是骄傲的千金小姐,沦落到这个境地越难以让人接受。 只是她忘了,曾经前路黑暗的时候,咋闻入王府为妾便说过,为奴为婢只要有个收容之所不落入风尘便心满意足之语。 赵元荣写完最后一句,上下端看了一遍,没了缺漏便吹了吹墨将答卷放入锦盒之中,准备明日送往林府批阅。 顾妈妈一见他搁下笔,便赶紧地催促着他回了卧房,又命丫鬟们送了茶水手巾进来,伺候着赵元荣更衣洗漱。 “世子,今后可别这么晚了,仔细伤着眼睛。” 她麻利地给赵元荣擦了手,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赵元荣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从田庄回来,感触颇多,表舅说趁着这股新鲜,该记的便要尽快记下来,明日的一篇感想是不能少的。” 顾妈妈便不说话了,只催着赵元荣赶紧整理完毕。 然而却在这时,一个服侍顾妈妈的小丫鬟朝里头看了看。 “顾妈妈若有事便去忙,我这就歇息了。”赵元荣很是体谅地说。 顾妈妈眉头一皱,“奴婢去去就来,世子可不许看书了。” 赵元荣摸了摸鼻子,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就听到顾妈妈的声音,“好,看在姨娘心诚的份上,我便问上一问,至于成与不成便看世子的,莫要强求。” 然后便传来感恩戴德的言语。 赵元荣有些莫名,便等着顾妈妈进来。 顾妈妈一进来一看,顿时不悦道:“世子,您怎还不上.床歇息?” “顾妈妈,门外谁在找你?” 赵元荣拉开了被子,被撵上了床。 顾妈妈替他拉下了帷帐,说:“是秋姨娘。” 他父王的小妾,赵元荣顿时没了兴趣,乖乖地躺下。 顾妈妈的手一顿,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赵元荣良久。 赵元荣睁开一只眼睛,瞧了瞧,接着撇了撇嘴,“她是来找本世子的?” “她也是可怜之人。”顾妈妈替赵元荣掖了掖薄被,“明日是秋姨娘之母的祭日,她想去青慈庵上香,只是曹公公不许,所以才出此下策来寻奴婢请求世子。” 赵元荣虽为世子,可他父王好好的呢,他哪里敢管到老子的头上,只是为母祭奠…… “曹公公为了王府安危自是无话可说,只是法力不外人情,奴婢觉得不过是件小事,想想不若让她早去早回,多派些人手看着罢了,可怜天下子女之心啊。” 这最后一句便说到了赵元荣的心坎里去了,他也每年都要祭拜母亲以慰思念,将心比心,便有所意动。 只是虽说赵靖宜不在,他便是唯一的主子,不过他向来不管内院之事,总不能落了曹公公的面子,便道:“明日我便问问曹公公。” 顾妈妈闻言大喜,忙笑逐颜开,“谢世子体谅,奴婢这边去告知她。” 顾妈妈出去之后不久,便听到一声谢恩,赵元荣失笑地转了个身,不甚在意。 世子亲自打招呼,曹公公颇为意外,抬眼便朝顾妈妈看去,只是后者难得低眉顺眼地站在赵元荣身后不作声响。 “曹公公若是没什么为难之事,便通融一下,令她早去早回便是。” 既然世子来说,曹公公自是没有不许的道理,便应了。 世子的卷子被送往了林府,来人见了林曦便说了此事。 林曦取出赵元荣的答卷,细看起来,听完禀报扬了扬唇角,赏了银子打发了回去。 留下无奈之中带着欣慰的叹曰:“这孩子终究是善良的。” “东西给她了?” “是的,师太亲手交付了。” “前车之鉴还在眼前,这便按捺不住了,果然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样,不认命。那便赌一把,说不得就成功了呢?” 143.凤慈宫两妃争执 算着日子,御驾已经到了泰山。 快马加鞭的信使带来泰山的消息进了皇宫。 宫妃的日子无聊,皇帝不在连邀宠的机会都没有,是以都安分守己的很,不过这消息一来,大家便聚集到了凤慈宫。 贵妃作为品级最高的妃子,便由她亲自给太后朗读。 “……日正晴朗,封禅于泰山之顶,一应顺利,不日回归……” 太后笑眯眯地坐于暖榻之上,闻言笑容更加欣慰,“顺利就好。” 贤妃贺喜道:“本就是顺应天意之事,怎会有所波折,皇上是天子呢,昭告天下之后,便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咱们也是沾了光了。” “贤妃妹妹说的是,臣妾现在只盼着皇上能早日回归,这么长时间未见,可真让人想念。” 太后连连点头,便问:“皇帝可说什么时候能回京?” 贵妃再次翻了翻信件,“呀,找到了,太后您看,这儿写着呢,封禅之后三日起程回京,算算这日子,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就能到了。” 那葱葱玉指指着某处的字迹给太后观看着。 “泰山里京城也不过两个月的路程,妾身总算有盼头了。”贤妃也凑上来瞧了瞧,又奉承地绕到太后身后给她垂了垂背。 太后老眼昏花,瞧不仔细,不过这也不能打搅她老人家的好心情,便拍了拍贤妃的手,“你们都是好的。” 说说笑笑间,便听到有个妃子问:“咦,怎么不见静安郡主?” 静安郡主一直养在太后跟前,之前倒是有消息传闻会嫁入睿王府,可是至今也没有太后懿旨或者圣旨下来,也是让人不解。 “她呀,淑妃不是病了吗,平日里走的近,便去瞧瞧了。”说到这个,太后忍不住便问贵妃,“淑妃这是病了多久了,怎么连皇帝都快要回来了还不见好?太医是怎么医治的?” “这……”贵妃面露为难,只好请罪道,“太后,淑妃妹妹的身子皇上临走前再三嘱咐要好好医治,臣妾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每次宜景宫有什么病痛,即使大半夜臣妾也是派遣太医过去诊治,生怕反复还让太医隔三差五去请脉。可是也不知怎么的,说是好了,痊愈了,还能在御花园里碰到妹妹聊聊天,可没过几天又倒下了。” 贤妃闲闲地说:“那可真是奇怪了,臣妾前几日去探望贤妃妹妹,听说不过是得了风寒罢了,吃几服药就能见效。妹妹之前身体也是健康的很,却不知近日柔弱了?” 贵妃狠狠地瞪了贤妃一眼,“贤妃妹妹这话本宫是不明白了,皇上将后宫托付于本宫,本宫自然是尽心尽力,淑妃妹妹生完十七公主太医便说过身子虚弱,春日乍暖还寒,最是得小心得病。为了防止庸医延误妹妹病情,还特地另宣了两个一同查看。” 说着她看向太后,一撩裙子直接跪下,委屈道:“如果这还是臣妾的错,那便是臣妾的无能了,还请太后娘娘夺了臣妾的后宫的权力,让与贤妃妹妹。” “贵妃姐姐这是何意,妹妹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贵妃没有看她,只说:“公道自在人心,妹妹觉得自己能做的更好,那便请。” “太后娘娘……”贤妃也跪了下来。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冷淡的眼神一一看过,直到两个妃子安静地低下头才缓缓开口道:“皇帝将权力给了谁,哀家不管,有什么话便等皇帝回来自己说去。皇帝不在宫里,你们姐妹不能齐心,还闹到哀家的面前,就是梁王和蜀王面上也不好看,他们兄弟怎能和睦相处?如今谁当管,便谁管,吵得哀家脑仁疼,都回去。” 贵妃是真心冤枉,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给淑妃下绊子! 不过太后面前,她也不能放肆,只能虚心听教,“是臣妾的不是,扰了太后安宁,臣妾这便去看看淑妃妹妹。” “那臣妾陪姐姐一同前去,之前是我偏颇了。” 贤妃也恭敬地行礼。 太后摆了摆手,所有的宫妃都安静地退去。 宜景宫 淑妃躺在床上,静安郡主坐在床边,十七公主则坐在一旁的榻上玩耍,旁边便是她的百宝箱,里头都是鲜艳的小玩意儿。 刚刚静安郡主又送来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玩偶,很得十七公主的喜爱。 淑妃靠着大软枕,“郡主实在不必如此费心,小孩子没什么定性,今日喜欢明日就不玩了。” 静安郡主端过旁边的一盘水果,宫女已经削了皮切成了小块,很适合入口,便送到了淑妃的面前,“我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也是喜欢公主,才无事的时候做的。” 淑妃跟静安郡主不熟,也拿不定这位郡主是什么意思,只是生为女子,诸多不易,又在这宫里,心思也能猜到几分。 “那就多谢郡主了。”淑妃柔柔一笑,心说将来给这位郡主说亲的时候,多打听打听便是了。 静安郡主道了谢,看着淑妃脸色苍白的模样,实在不解,“太医是怎么说的,怎一直不见好,就是小病,来来回回也够折腾人的。” 翠婉端着药进来,闻言边说:“奴婢也是心里焦急,问了好几个太医了都说风寒,吃了药也能退烧,就是怕又反复了。娘娘,来,该喝药了。” 淑妃支起身,静安郡主搭了把手。 药苦,淑妃勉强一口喝下,翠婉赶紧给她家娘娘塞了块蜜饯去去苦。 淑妃躺了回去,正看到女儿整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便笑了笑朝十七公主招了招手。 “娘。”小公主扑到了床上,抱着她的母亲蹭了蹭。 “乖。” 十七公主抬起头,在淑妃的怀里拱了拱,接着捏着一个荷包放到淑妃的手里,“病病去。” 这个有些陈旧的荷包,静安郡主打眼看了看。 淑妃摸了摸十七公主的脑袋,笑道:“娘拿走了,琰儿就没有了。” “给娘,给娘,病病去。”眼神急切,让淑妃心里极为偎贴。 “乖孩子,娘好了,你留着。” 手里握着这个荷包,十七公主看了看母亲,不确定地问:“好了?” “好了。”淑妃斩钉截铁地回答。 闻言十七公主便笑了,开开心心地拿着荷包放回了自己百宝箱。 见静安郡主看得疑惑,淑妃解释道:“九皇子送了些安心宁神的草药过来塞在里面,她不知从谁处听说了可以祛病,便信以为真,这宜景宫里头谁生病了都要给他放在身上,不过病好了又要眼巴巴地让人还回来。” 静安郡主顿时恍然,夸奖道:“公主真是心善,怪不得人见人爱呢。” 淑妃心里高兴,不过还是嗔怪了一声,“刁蛮的很,那荷包本是世子珍爱之物,硬让她抢过来的。” “世子?” “恩,睿王府的世子,落落大方的孩子。” 静安的眼神微动,目光再次落在了十七公主的百宝箱内。 “娘娘,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来了,还带着太医。” 话说着,翠婉便示意奶嬷嬷抱着十七公主退了出去,静安郡主起身等见到了两个娘娘行礼。 “郡主与淑妃妹妹倒是投缘,可别多礼了。” 静安郡主欠了欠身便站在了一旁,正好看到贤妃,又行礼了一次。 贤妃紧着扶了扶,笑道:“年纪相仿,本就聊得来,可不像我们这些年纪大了,没了话可说。” 接着便走近了淑妃的床前,贵妃关切地问:“前日不是好好的吗,怎又病倒了,实在让姐姐挂心。”说着又朝着等候的太医吩咐道,“太医,赶紧过来再看看,瞧仔细了。” 贵妃显然是没什么耐心,太后虽没明说,可后宫既然是她管的,淑妃一直不见好,就是她的责任,皇上回宫更没处说去了。 难不成是故意装柔弱等圣驾回宫不成? 贵妃眯着眼睛瞧着垂眸不语任太医探脉的淑妃,心里千转百回。 贤妃看着好戏一般站于一边,眼中虽露着关切,可心里却也纳闷:淑妃可不是刚入宫的小姑娘,还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邀宠。就算不忿本该能随驾的机会被她人顶替,可这也是她自己不争气,就是皇上那边也告不了状,还是说就凭这样一个失察之罪就能够扳倒贵妃? 别可笑了! 太医在两宫妃子灼灼的目光下也是颇感压力,仔细探了一次又一次,皱眉沉思除了这不严重的风寒还能是什么? “怎么样?” 贵妃不耐地问。 “这……实在有些奇怪。”他起了身,让与另外三个太医。 待一一查脉之后,四人凑在一起,详细地探讨。 淑妃垂眸收回了手,翠婉替她掖了掖薄被,拿走了软靠,扶她躺下。 贤妃问:“妹妹可有其它不适?” 淑妃摇了摇头,显得楚楚可怜。 “那便好好休息,我们去外面看看,希望太医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贵妃说着出了门,贤妃回头看了静安郡主一眼,“郡主不如也一同回去,让妹妹好好休息。” “是。” “翠婉,你去送送两位娘娘和郡主。”淑妃吩咐道。 “如何?” 贵妃坐在偏殿,侧眼看着手里的药方,在宫中呆久了,为了以防万一,总是了解一些药理,这些却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治风寒高热的。 “回禀贵妃娘娘,春日天气冷热变幻,还请娘娘多加小心,风寒也是容易反复的。”为首的太医说道。 贵妃问:“你看得仔细?” “是。” 贤妃起身,理了理衣裙,“既然不过小病,那就不多打搅了,姐姐,我便先走一步了。” 出了宜景宫,太医也便告辞了。 “张太医,为何您不让我说?” 小王太医也是一同来诊治的,回去的路上便十分不解。 张太医问:“你可有万分的把握?” 小王太医摇头,“只是猜测罢了,毕竟与那时的睿王府不同,病情也不严重。” “那便是了,太医不好当啊,小王。” 张太医摇了摇头往前走,小王太医皱着眉在后跟着。 144.林公子探望世子 贤妃回了丽正宫,凝露便退下了所有的宫侍。 “你发现了什么?” 贤妃面露凝重,看着凝露。 “娘娘,奴婢左右思量,淑妃娘娘这病……”凝露迟疑了一下,还是凑到贤妃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贤妃的眼睛顿时严厉了起来,声音冷若寒霜:“怎么可能?” “奴婢只是看着像,毕竟太过久远,或许是猜错了。” 贤妃忽的转头看向她,用力过猛,头上的凤钗衔着的垂珠差点甩到凝露的脸上,“猜错?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奴婢会再让人细探,只是娘娘,究竟会是何人下手的呢?那东西宫中早已经不剩了。” 贤妃眯着眼睛往前跺了两步,忽然冷笑道:“你有的,保不定别人也有,这内宫之中,多的是心机多得是手段,面前对你阿谀奉承的人冷不丁背后就会咬你一口,越是无辜之人越不无辜。” 听到这声阴冷的笑,凝露头皮有些发麻,“娘娘,先得弄清楚究竟是冲着何人来的,毕竟皇上还有一个月就回宫了。” 听此贤妃忽然化开了笑容,转身微笑道:“你说的对,这件事情若是被揭露,就凭淑妃受宠的程度,咱们的贵妃娘娘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怕是难以逃脱罪责了。看样子不能执掌宫务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娘娘英明,看贵妃的样子可不像是知道的。” “那就有的她哭了,平日太过目中无人跌倒了也没人会扶上一把的。” “顾妈妈,秋霜阁的秋姨娘来了。” 门口的小丫鬟禀报了一声。 “这个时候?”顾妈妈看了看天色,已经晚了。 “是。” 秋姨娘在栖云轩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见顾妈妈走了出来,于是欠了欠身,“顾妈妈,妾身是来道谢的。” “这倒不必,举手之劳而已。”顾妈妈袖手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秋姨娘接过紫红手里的篮子,“那日从青慈庵回来,正好看见茉莉花开得正好,便摘了些做了香露,我也不会其它的手艺,望妈妈不要嫌弃。”说着上前将篮子递给了顾妈妈。 顾妈妈撇着嘴低头看了一眼,见上面还盖着一层软布,便掀了开来,看到里头那亮闪闪的物件,顿时有些犹豫。 “顾妈妈,听说沫儿要出嫁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权当我的一点心意,可别推辞了。” 沫儿是顾妈妈的女儿,已定了人家。因这名字,不管是香露也好还是那金灿灿的首饰也罢,都是沫儿极为喜欢的茉莉花。 顾妈妈的表情顿时柔和了起来,“那便多姨娘赏了。” 秋姨娘笑了笑,“不知道世子可在,那日若不是世子在曹公公面前多做通融,我怕是还无法出去给母亲上香。” 顾妈妈下意识地不希望后院的姨娘与赵元荣扯上关系,正要回绝,便见栖云轩的书房灯熄了,接着赵元荣在小厮提灯带领下走了过来。 赵元荣看到院子里的人有些疑惑,这个时侯秋姨娘已经上前行礼了。 成熟美艳又动人的女人,赵元荣不敢多看,转眼看顾妈妈手里提着的篮子,便有些了然了。 “世子……” 赵元荣摆了摆手,对秋姨娘冷声道:“姨娘的确是要谢顾妈妈,不过没有下一次了,且回去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今后若有事便奏请父王,父王不在,直接找曹公公,不许通过顾妈妈再来找本世子。” 秋姨娘低头躬身地等赵元荣回了屋子,顾妈妈看着便叹了口气,“秋姨娘,回去。” “是。” 那细弱柔软的一声却也冷然坚韧,秋姨娘看着栖云轩的灯火,眼里不禁也烧起了火苗,这是世子所属的院子。 “她还没有动手?” “还没呢,听说圣驾已经回朝了,很快王爷就会回京了呢。” “等王爷回京,可就没有机会了,本以为是个有血性的,没想到也退缩了。亏得我这么为她着想,送了东西给她。” “您别着急,奴婢看也快了。” 林府里,与皇帝信使不一路的睿王府暗中联络的人也将赵靖宜的信件带回。 林曦拆开,除了信以外,还掏出了一小撮谷子,顿时失笑,又不是他打得赌,答对了也没有奖励。 暗卫走了进来,将王府中之事说了。 “继续监视,也不必瞒着世子,他也该知晓些事情了。不过若有动静,直接拿下便是。” “是。” 林曦支着下巴看着手中的信,赵靖宜信如其人,就是情书也是短短的含蓄的,哦,最多文的最后写上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外想念之类的。 看起来可真没诚意,不过虽然嫌弃着,林公子还是仔仔细细地瞄了好几眼,才不舍地放进了锦盒里,连同那打仗的三年信件都放在了一处。 比较不开心地发现之前三年也没觉得有多漫长,如今不过消失三四个月,就有些度日如年了。 不过人已经在回城的路上,而这边也已经准备好大戏等着开锣,只是不知道谁会得意又有谁倒霉。 “病了?” 林曦诧异地看着睿王府的侍卫。 “是,听说是世子昨日晚上受了凉。”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居然也会让世子受凉,林曦紧眉不悦,“可宣了太医?” “一早派了人去请了,属下是前来禀报公子,世子今日怕是出不来了。” 林曦摆了摆手,“无妨,我这就去看他。” “顾妈妈,我没什么事,就是多打了几个喷嚏而已,不需要卧床休息。” 赵元荣很是无奈地被按在床上,最近天气转热,屋子里便有些闷。 可是在这点上顾妈妈非常坚持,“喷嚏流涕,您就是受凉了,不好好休息养好身子,等严重了可怎么办呀?太医刚刚看过,留了方子,待会儿可得吃药。” 太医都是大惊小怪的,小病放大,大病慢治,才好凸显他们的本事。 不过今日也没什么打紧的事,就是林曦那儿本来要去做功课的,只能放到以后了,赵元荣有些无奈拎起被子盖住脸。 算了,顾妈妈也是担心他,便依着。 这时曹公公走了进来,“院子里跪了一排的丫鬟,顾妈妈,杂家看差不多便算了。” “还跪着呀?”赵元荣拉下被子,看向顾妈妈,“我晚上休息屋里都不放人,说来也怪不到她们。” 说起这个顾妈妈便来气,“世子是好心让她们多歇会儿,可这群小妮子却当真敢睡得跟死猪一般,看都不来看一眼,究竟谁才是主子!惯得她们!” 说着又嗔了赵元荣一眼,“您贵为世子,本来屋里就应该留个丫头守夜,不然渴了谁给您倒水,起夜谁服侍您,瞧瞧,这都闹出了病,这大户人家的规矩本来就不是无缘无故的,世子独立是好事,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这话里话外的,赵元荣不想听,就吃饭睡觉穿衣出行这些小事,顾妈妈已经不仅一次在他耳边念叨了。 赵元荣装作没听见,问曹公公:“表舅那儿可派人去说了?” 曹公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闻言便笑呵呵地说:“林公子待会儿便来看您。” 赵元荣眼睛顿时一亮,高兴了,“公公,昨日写的论策就在书房去拿过来,等表舅来了好一同探讨。对了,表舅喜欢吃鱼头豆腐,中午让厨房不要忘了。” 曹公公自然是连连答应,临走前看了顾妈妈一眼便抬脚出去了。 “顾妈妈,让她们都起来,没得为她们生气,我也休息不好。” 赵元荣闭着眼睛淡淡地说,这话可不是商量,顾妈妈一听,只得应道:“是。” 顾妈妈挥了挥手,院子里跪了一排的丫鬟顿时东倒西歪,强忍着膝盖的不是站了起来。 “以后心里放敞亮一些,主子仁慈,可不是给你们偷懒的借口,再有下次,不必当差了。” 众丫鬟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才散了开去。 林曦到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林公子放心,世子只是稍有不适罢了。” 曹公公走在前头,领着进了栖云轩,正看到顾妈妈从屋子里出来。 “世子正睡着,怕是不好打搅。” 林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无妨。”便径直走了进去。 虽然对这么一个老妈子不好太过计较,也该给几分颜面,不过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奴仆想给也给不了。 “林公子……”顾妈妈冷了眼色,然而还未伸手阻住斜边便上来一个胖丫鬟,抱住她的手臂便往外拖,“顾妈妈,您可不要太客气了,都是经常来往的,少爷认得地方,我们奴婢啊,只要等着主子召唤再进去伺候就行了。话说栖云轩的茶不错,少爷喝了几回都赞好,这放哪儿了,劳烦您领我过去,我去泡一壶过来。大家都不是客人,我自己来就好了,多谢您了。” 圆圆的力气跟她圆润的体格颇为相似,这一拖一拉地就直接将顾妈妈拖出了屋外,朝着茶水房去了。 直到了茶水房外,顾妈妈才狠狠地打开她的手,冷声道:“丫头,不要太放肆,这里是王府,别没规没矩的丢人现眼。” 嘿,圆圆一瞪眼过去,哼笑了一声,“王府的规矩是好,都能倚老卖老当主子的主了,不就是吃定世子心软吗?也就您运气好,我们周妈妈可是事事以少爷为先,小心谨慎的,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了不守奴婢本分的直接撵出去!” “你——”顾妈妈眼神一厉,胸口起伏,“野丫头,真当自己是什么了,若不是王爷肯看一眼,你们连门都进不了,不就是扒着永宁侯府的破落户吗?林府,少笑死人了!” 圆圆闻言弯了眼睛,整张脸顿时神采奕奕的,对着顾妈妈一边笑道:“这王府的门啊,说实话我们少爷是想进就进,不想来就不来,就看他的心情,今日若不是听说世子病了,他才懒得动呢。” 看顾妈妈一脸不屑的模样,圆圆眉毛一挑,抬了抬下巴,“我就想不明白了,您老是针对咱们少爷做什么呀,看世子爷对少爷言听计从的,心里不舒服了?别傻了,整日不是鸡毛就是蒜皮,大字识得几个,还处处跟我家少爷作对,天哪,别埋汰我们少爷了好吗?您真的没事吗,吃不消尽早看大夫,没的连累世子不舒坦,就那点情分,看您也差不了几日就消磨光了。” 圆圆嘴皮子利索,顾妈妈气得发抖,眼神仿佛吃人一般,然而她忽然嘴角往下撇,法令纹越发深刻,接着一声嗤笑,眼含讥讽,“少爷?呵呵,好好的不读书,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也算见识到了,攀龙附凤的人不少,舍了脸皮放得下身段还真只见了这么一个,平日里瞧得是人模人样,其实不过跟后院的那些一样货色,呸——” 圆圆顿时眯起了眼睛,心道这老货知道了? “若是我宣扬出去,林家小子别说考什么功名,能不能在京城立足还是问题,主仆都一样不要脸,自甘下贱,跟城南的教馆里有什么区别,王爷不过新鲜,劲头一过有的是哭求的时候。” 混蛋,什么王爷,连一个老婆子都瞒不住,就知道每日翻墙半夜私会! 圆圆生气极了,想到明明是那混蛋王爷先来招惹的,骂名却归林曦了,直为自家少爷委屈,恨不得上前撕烂她的嘴。 “死老太婆,嘴巴给姑奶奶放干净点,说不过我就污蔑我家少爷,世子是瞎了眼才信你,少爷是太善良了,还让你在世子身边恶毒,就该打出去自身自灭。听着,缺德事情少做,小心没了下半辈子,死全家。” 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圆圆下意识地抬手抓住,恶从胆边生回手便送了一巴掌过去。 “啪——”一声清脆响亮。 “死丫头你竟敢打我!”似乎真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顾妈妈一时间真有些蒙,直到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出传来,才大喊起来,“来人呐!杀人啦!给我拿下那丫头!” 圆圆一动手就知道事情闹大了,不过打一下是一下,仗着年轻力壮又踹了一脚,然后在丫鬟婆子涌上来之前拎起裙子跑了。 145.顾妈妈圆圆的官司 林曦正和赵元荣在分析策论,点名例题,外面闹哄哄的传来,只得出去看看。 才刚起身,一个胖丫头便跑了进来,飞快地噗通一声跪在了面前,噼里啪啦将事情说了一遍之后低垂着脑袋一副等待惩罚的模样。 林曦抽了抽嘴角,看了目瞪口呆的赵元荣一眼,问道:“真上手了?” “上了,她说的太过分,奴婢气不过。”圆圆认得极为干脆。 林曦无语了半晌,“毕竟年纪大了。” “嗯,奴婢认罚。” 话音刚落,哭天喊地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世子,您得为奴婢做主啊!” 顾妈妈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也是重重地噗通一声跪在了赵元荣面前,扯着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世子啊,顾妈妈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被个丫头如此欺辱过,大庭广众之下,就是奴婢有言语不当,可也轮不到这丫头教训我啊!这是生生地在打世子的脸,王妃的脸啊!” 圆圆斜眼偷偷瞄了一下,然后咧了咧嘴挪挪膝盖往外几寸,心说这老货还要意思说嘞,明明是她先动的手。然而一抬头正看到林曦瞪着她,于是只能乖乖地跪好,默默地缩着脖子待审。 赵元荣简直是莫名其妙,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向拾辍的干净清爽,头发梳地一丝不乱的顾妈妈,如今脸颊红肿,头发散乱,衣服也是凌乱,哭得伤心不已的模样,顿时心疼不行,赶紧矮身扶起来,“顾妈妈先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圆圆再次看了他家少爷一眼,林曦朝她摇了摇头。 然而顾妈妈却坚持地跪在地上,抽噎道:“奴婢,奴婢想着世子正在歇息,旁人不便打搅,就对林公子多嘴了几句,结果便被这丫头拖了出来,还冷嘲热讽的说奴婢就该打出去自身自灭……” 林曦抬了抬眼睛,便见赵元荣沉下了脸色。 “奴婢气不过,便说了几句重话,于是就被打成了这样……世子,顾妈妈好歹是照顾您的,这丫头说打就打,根本就没将您放在眼里,您瞧瞧,您可舍得。” 脸真肿了,说的声泪俱下,赵元荣强行将顾妈妈扶了起来,十岁的孩子力气已经不小了。 赵元荣脸色难看地看着林曦,“表舅,你觉得该怎么做?” 顾妈妈捏着帕子拭着嘴角,偷偷看了林曦一眼,后者却朝她笑了笑,不愠不火,看得她心里一跳。 “这里是王府,便由世子来断。” 林曦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圆圆的肩膀抖了抖,心里哀叹了一声,估计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了。 然而赵元荣那股怒气看到林曦沉静如水的面容顿时犹如火星进了水潭灭了。 断,怎么断? 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若是普通的丫鬟,一顿乱棍就打死了事,可是圆圆是林曦的贴身丫头,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伤害到他和林曦之间的情意,赵元荣有些为难。 耳边传来顾妈妈的抽噎声,“世子……顾妈妈不敢仗您的势,林公子是王爷的贵客,打狗看主人,若是让您为难,便……便算了……” 这以退为进地让林曦笑了。 “那可不行,若是查明真相真是我这丫头蛮不讲理仗势欺人,也该好好教训了。”林曦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赵元荣看着林曦,后者微微一笑,接着袖手看向窗外,“修身齐家平天下,世子不妨先齐齐家,是非公断,总有个道理可寻。” 对啊,就这么点小事动手,那她每日什么都不做就打架好了,圆圆瘪瘪嘴。 赵元荣问:“圆圆,你为何动手,顾妈妈所说的,你可有反驳?” “有。” 圆圆正了正身子,说:“禀世子,奴婢其实并不想动手的,顾妈妈先抬手打奴婢,奴婢措手不及来不及细想,便已经回了过去,事后奴婢也挺内疚的,虽说是顾妈妈先动的手,不过她年纪大了,我不应该反回去,请世子责罚。” 说着俯身而拜,态度真是良好。 赵元荣皱眉,回问:“顾妈妈为何要打圆圆?” 顾妈妈说:“世子,奴婢说过了,因她出言不逊,才气不过,可是不成想这丫头力气大,身手灵活,反而……唉,奴婢真是无颜面活下去了……” 说着顾妈妈又默默地流泪起来,林曦失笑地摇了摇头。 圆圆道:“世子,奴婢还有话说。” “讲。” “奴婢要向顾妈妈致歉,不管她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奴婢不该口不择言说让她自身自灭,因周妈妈时常对奴婢们说不守本分便打出去自身自灭这话,于是奴婢顺口也说出去了。” 圆圆满脸内疚地望向赵元荣,这张圆脸也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奴婢这张嘴,有时候就是关不住,可就是气不过。” 圆圆是什么样的姑娘,跟林曦粘了那么长时间,赵元荣也是知道的,心直口快,常常因为那张嘴被周妈妈数落,还死不悔改,有时候连林曦都没办法,可是没什么坏心。 赵元荣看她强忍的模样,细想了一下,便说:“不管顾妈妈说了什么,她总是年长些,就是本世子也要敬重她,你怎可出言辱骂?” 圆圆咬咬牙,委屈道:“奴婢怎敢辱骂啊,就那两句已是最重的了……” 林曦看了她一眼,“错了便是错了,不必狡辩。” “是,奴婢错了,请世子责罚。”林曦这么一说,圆圆不再辩驳,俯身认罚。 赵元荣看了看林曦,后者点了点头,于是便肃了面容,“既如此便杖责三十,再有下次,严惩不贷,表舅,你看如何?” 林曦起身,淡声道:“挺好,就这么办,回去之后你也不必再跟在我的身边。” 圆圆蓦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眼泪刷地流下来,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少爷不要赶我走!奴婢是气不过才这么做的,少爷,顾妈妈说奴婢什么难听的话奴婢都能忍,可就是不能说您啊……她不能这么说您啊……呜呜……” 林曦回过身,面无表情,“那又如何?这里是王府,不是您我说的算的。” 那森冷的声音,让赵元荣的心顿时咯哒一声。 圆圆泪流满面,匍匐了几步,扯住林曦,“少爷,别再来王府了,断了,断了……” “圆圆,顾妈妈说了什么,说了表舅什么?”赵元荣已是意识到不对,上前拉着了林曦,回头盯着圆圆,眼中带着一丝丝恐慌。 “世子……”顾妈妈心里顿时慌了,正要拉住赵元荣,却见后者指着她,“顾妈妈别说话,让圆圆说。” “没什么好说的,这本就是早晚的事。”林曦抬手轻轻地放在赵元荣的头上,摸了摸,“事情就到此为止。” “圆圆!”赵元荣大喊了一声,“我命令你,说!” “自甘下贱,与城南教馆一样,不过是王爷图个新鲜。”圆圆说完便跪伏在地。 等曹公公闻讯赶来,事情已经停息了。 林曦坐着喝茶,面色沉静,若不是圆圆的眼睛红肿着,还抽噎地站在他的身后,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小心地换了一声,“林公子。” 林曦抬了抬眼睛,淡淡一笑,“曹公公,劳烦您进去劝劝,已经关了有半个时辰。闹了一上午,有些饿了。” 曹公公顿时哭笑不得,正主都还什么没说呢,他家世子倒是先难过起来。 顾妈妈的事情,的确也是他的疏忽,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而瞧林曦的模样,可不认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等王爷回来,怕是日子难捱了。 “请您稍等片刻,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林曦点了点头,曹公公便进了里屋。 圆圆叹了一声,忍不住劝道:“少爷,您还是要跟王爷继续吗?奴婢实在担心……” 林曦抚摸着杯沿,目光清冷,“我说过,只要他不负我,我自然不会离他而去。” 曹公公进去不久,赵元荣便带着顾妈妈出来了。 顾妈妈跪在林曦的面前,低声致歉道:“林公子,奴婢言辞不当,令您难堪,令王府蒙羞,实在罪该万死,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世子的份上,便饶过我这一回,下次定然不敢了,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世子,做好本分。”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赵元荣一眼,后者面露恳求,“表舅,您就原谅顾妈妈,我已经说过她了,不会有下次,再有,我也不饶她。” 十年的相处,这深厚的感情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便可磨灭的。 圆圆面露讥诮,又为他家少爷难过,于是便转过脸去。 林曦似有所感,微微侧脸唇角扬起了一个自嘲的小小弧度,然后才点了点头,“顾妈妈起来,这事就不必再提了。荣儿,吃饭去。” “去去去。”赵元荣看林曦没有生气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欢天喜地地拉着林曦去花厅。 曹公公看着慢慢起身的顾妈妈,本想多嘴提醒一句,突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人陆陆续续地离去,顾妈妈的头发依旧散乱着,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她理了理衣裳,望着林曦离去的背影,慢慢地眯起了眼,掩去了那抹愈发浓郁的愤然之色,转身朝后院走去。 146.阴谋败露世子咆哮 当一个人失去理智的时候,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显得愚蠢而可笑。 林曦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就能看着她一步步自己往死里跳。 望着面前的那盘核桃酥,林曦哑然失笑。 而赵元荣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接着他慢慢地伸手朝那盘糕点,却被顾妈妈眼疾手快地端到了林曦的面前,“之前奴婢做了错事惹恼了林公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听说您爱吃王府的核桃酥,特意让厨娘做的,不知味道好不好,您尝尝。” “我也想吃。”赵元荣盯着那盘核桃酥说。 顾妈妈嗔笑了一声,“奴婢怎不知道世子忽然也喜欢吃核桃酥了,喏,顾妈妈也准备了您爱吃的茯苓糕。” 茯苓糕看起来依旧如平时那般香甜诱人,可今日赵元荣不知怎么了,就盯上平日里连碰都不碰的核桃酥,“我就要吃这个。” 顾妈妈有些尴尬,眼中的焦急一闪而逝,讪笑道:“世子真是,也当让林公子先尝尝才是。” “无妨,荣儿想吃便吃。”林曦说着拿起了一块递给赵元荣。 “林公子!”顾妈妈提了嗓子喊了一声,眼中的愤怒让林曦笑了出来。 他收回了手,将这块核桃酥放在眼前,侧脸问:“顾妈妈是希望我吃了它?” 顾妈妈笑道:“这……本是为林公子做的,林公子不计前嫌,没问奴婢的罪,奴婢心里感激。” 赵元荣放在膝上的手忽然紧了紧,垂下了眸子。 “既然是顾妈妈的好意,林曦不吃便不识抬举了,那就多谢。”林曦看了赵元荣一眼,便轻轻地咬了一口,眉眼一弯,极为满足的样子,赞叹道:“味道真好,等王爷回来向他讨要这个厨娘不知道能不能成?” 赵元荣抬起头,面露悲凉,强忍着没有失态,“无需等父王回来,荣儿这便命她去林府,天天给表舅做。” 林曦将这块余下的吃完,转头问顾妈妈:“怕是有这顿就没下顿了,是不是,顾妈妈?” 顾妈妈看着林曦吃下核桃酥,犹如一块石头落了地,完全放下心来。然而当看到赵元荣的神情,听到那说话的语调便觉得有些异样,如今林曦这么一说,那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强自镇定,扭曲出一个笑容,“林公子说笑了,奴婢可听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林曦捡起一块茯苓糕,递给赵元荣,“荣儿,这是你喜欢的,吃吗?” “不吃。” 说完赵元荣忽然站起来,伸手握住那盘茯苓糕,狠狠地摔在地上,精致的青花瓷盘顿时四分五裂,那巨大的声响让顾妈妈下意识地跪下来,抬起头便看到赵元荣阴沉愤怒犹如挣扎的凶兽,心忽然停止了。 一个念头打来,赵元荣知道了。 顾妈妈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低喃,“世子……” “顾妈妈!顾氏!”赵元荣再也忍不住咆哮,“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仿佛背后被狠狠刺了一刀的幼兽,赵元荣悲哀,不解,愤怒,这背叛的感觉让他从心底发出怒吼。 顾妈妈是他最亲近的人啊! “你可曾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的信任!” 抽泣的声音传来,顾妈妈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抱住赵元荣的腿,哽咽道:“奴婢……奴婢都是为了世子,为了您啊……那样的人,那样下贱的人怎么配教导您……您知道吗,他勾引王爷,引诱王爷走上歧途,又装模作样地接近您,您贵为世子,王府的继承人,顾妈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您被他欺骗,耍的团团转啊!” 林曦掰着核桃酥的手一顿,无声地嗤笑,然后放进嘴里,美味的糕点吃着却味同嚼蜡。 赵元荣抬头望了望屋顶,忽然平静了下来,低头面无表情看着顾妈妈,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所以你自作主张,自以为为我好,给表舅下毒?”说完又自嘲地呵呵一笑,仿若不可思议地又说了一句,“下、毒。” 顾妈妈赶紧摇头,“没有,奴婢没有下毒,奴婢怎么会下毒?” “有什么区别?”林曦忽然道,他拍了拍手,将核桃酥的碎末拍去,起身走到顾妈妈的跟前,居高临下,“还不如你自己下呢,顾妈妈,你怎么就那么肯定秋姨娘会按照你的期望下在这盘核桃酥里?” 顾妈妈对林曦是恨到了骨子里,她抹了一把泪,冷笑了一声,“后院的姨娘,以王爷为天为地,你勾引了王爷,断了她们的念想,自然恨不得你去死,奴婢只是冷眼看着罢了,只要不伤害世子为何不睁眼闭眼。” “不伤害世子?”林曦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元荣挣开了顾妈妈,指着那摔碎在地上的茯苓糕,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毒就下在了茯苓糕里,冷梅,我差点死在这上面,顾妈妈是打算让我再死一回。” 寺杪栉叛远偈钡赏沽搜劬Γ刈范11蚰桥誊蜍吒猓匝宰杂锏溃骸安豢赡埽荒苷饷醋觯椿沟靡锌渴雷樱涣耸雷印趺纯赡堋 顾妈妈说着说着,忽然身体一僵,神情顿然。 “没了世子,她们才有机会。” 弄死林曦,还会有张曦,王曦,可要是没了赵元荣,偌大的王府总要有继承人的,届时不管赵靖宜愿不愿意,孩子必然要生。而赵靖宜对林曦越宠爱,越不太可能娶正妃名正言顺地压林曦一头,极有可能在后院挑一个,只要踏进后院那一切便有了希望。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然而顾妈妈只是仇恨着林曦分夺了在赵元荣心中的分量,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 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头,这孩子虽然没声响,但已经泪流满面,不过强撑着罢了。 “不是的,奴婢从来没想过伤害世子,奴婢……奴婢是被人蒙蔽的,世子!世子……”顾妈妈忽然大喊一声,匍匐着到了赵元荣的脚跟前,使劲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世子,看来往日尽心尽力的份上求世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看在王妃的份上再给奴婢一次改过正心的机会……奴婢绝对不敢了,不敢了!” 顾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眼里充满了绝望,一会儿额头便磕地红肿,她也没什么感觉,直到一抹鲜红流下,然而赵元荣却背过身去,冷硬地说:“晚了,在表舅吃下那块核桃酥的时候就晚了。” 顾妈妈呆了一呆,接着忽然福临心智,掉了个方向对着林曦磕头,“林公子!您大人大量,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就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道了,您一切都为了世子好,是奴婢想左了,奴婢不该记恨您,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推波助澜,穿针引线,一个借她人之手一心想要毒死自己的人,求情? 很不好意思,林公子也十分希望这位顾妈妈彻底消失。 赵元荣抬手擦干脸颊,硬下心肠,“不用再求任何人,曹公公。” 一直站在门口的曹公公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进来,一向乐呵呵的脸上没了笑容,只有恭敬。 “老奴在。” “拖出去,将顾妈妈一家都拿下,所有涉事人等全部看押,等父王回来再做定夺,如有顽抗不羁……杖、毙。” 赵元荣的眼睛此刻锐利刺目,那张分外稚气的脸忽然有了令人跪伏的威严,林曦恍然之间似见到了赵靖宜的影子。 这个善良心软的孩子,似乎在这一夕之间被催生成长,独当一面,有了王府世子真正的果决心狠的样子。 林曦忽然有些难过。 “是。”曹公公扬了扬手,侍卫立刻走向顾妈妈。 “世子……世子!”顾妈妈摇着头忽然尖叫起来,然而那叫声却戛然而止。 赵元荣冷静地看着顾妈妈被塞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被拖了下去,不管她眼中含着热泪,深深浓烈的恳求及后悔之情。 脚步声远去,曹公公看了看林曦,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也轻手轻脚地下去了,后面的事情还有许多要做。 赵元荣望着门神情怔然,林曦默默地等待着,那通红的眼睛渐渐地看向他,终于哇的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林曦抚摸着他的脑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言相劝。 他忽然非常希望赵靖宜能够出现在这里。 紫红急匆匆地跑回了秋霜阁,扶着门框气喘如牛,然而却也掩饰不了她惊惧的神色,“姨娘,侍卫……曹公公往咱们这里来了!” 手里的娟帕顿时飘落而下,秋姨娘望着紫红,怔然的神色忽然浅浅的一笑,暗淡的娇艳容色忽然明亮了起来,她缓缓地坐回梳妆镜前,取出最珍贵华丽的首饰,“那件红色的裙子,你帮我找出来,我想穿一次。” 紫红顿时红了眼睛,抖着声音,“是,小姐,你穿红色最好看了。” “秋霜阁被围了?”青姨娘看着大口喘气的玲珑问道。 “是,小姐,秋姨娘失败了,顾妈妈也被抓起来了,世子和那个林公子都好好的呢。” 青姨娘清纯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真是没用的东西,白白费了我一番心思。” “我们该怎么办,会不会……会不会查到青芷阁?” 青姨娘冷冷地看了玲珑一眼,“慌什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青姨娘的淡然让玲珑火热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风雨欲来,可最终青芷阁还是好好地安于睿王府一角,而风光无限的姚侧妃被直接赐死,悬于头顶的王妃也郁郁而终。 “玲珑,你去通知师太,让她立刻出去躲躲,这事儿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是。” 玲珑顾不上喝口水一转身便跑了出去,然而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期期艾艾地唤道:“姨娘……” 然后青姨娘便看着出现在门口的曹公公和侍卫,目光落在那锋利的刀剑上,再镇定的心也加快跳动了起来。 147.旧日秘密缓缓道来 赵元荣好不容易才熟睡过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浅浅的泪痕,秀气的眉拧巴着,即使是睡着了也不安稳。 可见是真伤心透了。 林曦坐在床边,下意识都伸手想抚平那抹褶皱,最终悬在赵元荣的脸颊上还是收了回来,他朝圆圆点了点头,便起身出去了。 门外曹公公正安静地等候他。 “林公子。” 林曦微微颔首,往屋里瞧了瞧,便走进了旁边赵元荣的小书房,“辛苦公公了,请坐。” “林公子见外了,王爷临走前便吩咐,府里的一切都听您的,杂家不过是跑了几趟腿罢了。” 曹公公笑呵呵地坐了下来,接着笑容一收便叹了一声气,面露愧疚,“今日之事,实在是杂家失职疏忽导致,让林公子委屈了。顾妈妈胡言乱语还请莫放在心上,王爷一心一意皆在公子,您若伤心迁怒王爷,不仅老奴罪该万死,也让坐壁观上之人有机可趁。” 一声老奴的自称让林曦不由地挑起了眉毛,心说这是承认他也是主子了吗? 整个王府除了赵靖宜,也只有赵元荣有这殊荣,如此明显的示弱,可见曹公公是真心怕他与赵靖宜闹翻,林曦颇为玩味地瞧了瞧他,原本郁闷的心情忽然间明朗了起来。 原来自己在赵靖宜心里的地位这么高了? 林曦将笑意隐去,垂下眸子淡淡地说:“公公放心,我总是信他的。将来若真分开,也不过是因为合不到一起去,没谁对错。” 林曦想得清楚,看得明白,曹公公觉得是自己多操心了,可是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担忧,如此理智,寻了退路仿佛随时可走,想来他家王爷的深情也并非如此牢靠。 这好不容易才喜欢上这么一个,冰山融化了一大片,一家子其乐融融快快活活的模样,曹公公一点也不希望俩人今后形同陌路,彼此伤害。 曹公公或喜或忧的神情看在林曦眼里,不免感叹赵靖宜的幸运,于是道:“公公不必挂心,我俩现在感情挺好,只要互不辜负,总能走长远的。” 曹公公闻言眯起了眼睛,点头,语重心长道:“感情要好啊,王爷从小内敛不爱说话,从世子到王爷顺顺当当,总有些自负霸道的脾气,公子便多担当些,您的话,王爷会听的。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两位皆不是抓住不放之人,没的让这误会影响了感情。” 这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怪异,林曦哭笑不得,只能点头,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公公的用心,是真心实意为赵靖宜着想的。 曹公公放心了,又变乐呵呵,笑眯着眼睛等林曦问话。 “人呢,怎么样?” “秋姨娘没有辩解,她已承认是她派人下的毒,顾妈妈给她行的方便让她能够接近小厨房。只是顾妈妈是想除去您,而秋姨娘至始至终的目标却一直是世子,所以她阳奉阴违下在那盘茯苓糕里。” 呵,林曦冷笑了一声,浓浓的讥讽。 这深宅大院的阴私手段啊,赵靖宜倒是养了一个不错的后院,层出不断的幺蛾子。只是这两人各自打着算盘,不遗余力地算计,却不知都是她人手里的刀罢了。 林曦本不愿接触赵靖宜的后院,那各色各样的美人,看着便让他心烦,只是最终还是放心不下罢了。 “青姨娘又是什么背景?” 曹公公说:“青姨娘曾是储秀宫的宫女,七年前大选,她与另一位红阮姑娘被一同赐给王爷为婢,那位红阮姑娘不仅是个美人还有些心高,王妃很不待见她,后来红颜薄命便早早没了。青姨娘因为年纪小,一直安分守己,性格又单纯,就没人把她当回事,便留到了现在。” “如今看来可不是单纯,而是掩藏至深。”林曦凉凉地说,那神色暗地让曹公公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才好继续说下去。 “公子说的极是。这宫里,若身后没个靠山,可不是容易存活的。红阮姑娘和青姨娘能被选中进了睿王府,后头自然也是有人的。王爷本不喜背景复杂的女子,所以对她们也是不冷不热,全由王妃做主。王妃见王爷不热衷她们,便将精力都放在与姚侧妃争斗上。王妃好强,不得王爷喜爱,姚侧妃温柔小意,又有二少爷,只比世子小了一岁半,便存了些要不得的心思,被人一撺掇,便做了错事。” “这人是青姨娘?” “是。姚侧妃是贵妃娘娘求了皇上指给王爷为妾的,而青姨娘却是贤妃的人。贵妃和贤妃自梁王和蜀王开府便开始打擂台,皇上就先王爷这么一个胞弟,先王爷又只有王爷一个儿子,谁都想要争取。先王爷和先王妃相继逝世,青姨娘便撺掇姚侧妃毒杀世子。世子若是出事,王爷六年守孝下来,二公子已经长大,就是王妃再能生出嫡子年龄也差太多了,那时候庶长子早已得了王爷青睐,况且王爷本就对二少爷较为喜爱。” 曹公公回忆起那腥风血雨的日子,也是心如刀绞,他受先后两位王爷倚重,可却没有看顾好王府,酿成这无可挽回的结局,心里的愧疚怕是要存一辈子,如今提起此事便晦涩阴郁。 林曦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刚来京城林曦便听说过市井的无数版本,对赵靖宜深表同情,可惜却无法感同身受。 女人太多本身就是个麻烦,自找的。 曹公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面对林曦清清冷冷的目光,有种掀了自家王爷老底的窘迫感,便正了正神色继续道: “不过姚侧妃却被幻想蒙蔽了眼睛,没想过这事根本瞒不住,等王爷回来一查便能一清二楚,不管王爷对二少爷多喜爱,对她有多怜惜,凭王爷的性情做下如此恶事她是难逃一死的,杀子之仇连带着宫中的贵妃也会遭到王爷的憎厌,于是睿王府自然会倒想蜀王和贤妃。不过也是同样,王妃的决绝令所有人意外,而王爷的隐忍也超了众人想象。” 曹公公一边缓缓道来,一边观察林曦的表情,见林曦一会儿讥嘲,一会儿冷笑,又面无表情仿佛听一个不相关的陈年旧事,只觉得王爷给的差事不太好办,心有忐忑。 赵靖宜在林曦的面前恨不得将后院的乌七八糟藏的严严实实,只过二人日子,可这本就是与林曦一同商议的计划,自然得原原本本地将陈年糟心事说出来。 他自己难开口,跟着皇帝去了泰山风光封禅,却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曹公公,侥幸地猜测等他回来林曦的气也该消了。 林曦自然是知道赵靖宜的小算盘,在曹公公说之前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本就没打算找赵靖宜秋后算账,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所以他也不会为难曹公公,只是淡声道:“公公请继续说。” “这冷梅之毒来自前朝,具体不可考证,说起来杂家有所耳闻却是九皇子生母敏妃。敏妃来自民间,如今发现却是圣手闽行之孙女,善医术制药,性格温婉,姿容美丽,很得皇上宠爱,比当初的贵妃不逞多让。后来因用冷梅毒杀怀了皇子的两位宫妃才被皇上赐死,至此不得提起。敏妃死后,九皇子失宠,再无任何人威胁贵妃和贤妃。然而事实上,这毒却是两宫联合起来派人下在了两位怀孕宫妃的补汤中,因敏妃懂医理且痴迷其中,这每日的药汤便是敏妃所制。且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此毒,每日研习解毒之法,所以她的宫中便有她揣摩的□□方子,当日事发后这些变成了直接的铁证。” “四年前睿王府的惨案,王爷震怒,彻底调查了冷梅之毒,才知晓的。” 曹公公说完才轻吁了口气。 这深宅大院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林曦听着便觉得肮脏不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颗美人恶毒的心脏。那错综复杂的背景,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身心疲惫。 “所以知道谁才是真是血海深仇,赵靖宜四年来却将秘密握在手里,连青姨娘也没有动,只是杀了姚侧妃让当年之事暂时结束。” “是。这次青姨娘按捺不住,故技重施,却不是贤妃所授,正好可以让她措手不及,贤妃已经起疑淑妃的病,然而到现在还等着看贵妃的笑话,等青姨娘一暴露,她也就失了翻身机会。” 这都是事先商议好的,就等帝王辇驾回宫。 “我很好奇,贤妃的冷梅从哪儿来的?” “贤妃的母族,安平侯府曾救了一个前朝的老嬷嬷,听说也是安平侯府送的终。” 原来如此,林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些辛密听着的人都涔地慌。 书房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之后圆圆推开了书房的门,“少爷,世子醒了,正找您呢。” 圆圆的到来仿佛注入一股鲜活气,林曦心情一松,便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他说着便看向曹公公,“公公便再受累些,看着青姨娘几日便松了监视,总得让她想个办法给宫里的那位送个信才好。” 曹公公立刻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必会办好。” 青姨娘不像秋姨娘,连人也被关押了起来,被关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她不过只是被软禁在青芷阁里,虽无法出去,但也没有被苛待,一日三餐如往常一般。 曹公公倒是过来问过两次话,不外乎询问是否知道秋姨娘胆大包天之事,以及□□的来源。 青姨娘哪里敢承认,只哭天抹泪地说不知道,问了几次后便没了下文,可人还是出不去,似乎等王爷回来发落。 青姨娘即城府再深,也不过二十的姑娘,眼界格局终日在后院里,这禁足的时间一长慢慢地就想起赵靖宜的手段,便有些害怕。 人一旦无助起来,便会想尽办法求救,而能救她自然是她的主子。 玲珑自有办法联络丽正宫。 凝露收了消息,再也按捺不住,匆匆进了贤妃寝宫,屏退了所有人,跪下禀报了此事。 贤妃当场便摔碎了她最喜爱的汝窑白瓷牡丹攒花的茶盅,那茶盅在凝露的身边摔碎,溅了凝露一身茶水,手背上还有碎瓷飞溅的划痕。 “救她?本宫怎么救她?她倒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私自动手,居然还敢私藏冷梅!” 凝露深深地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到地面,恳求道:“请娘娘息怒。” “息怒,息什么怒!恨不得她立刻去死才好!”贤妃坐不住了,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想着,“赵靖宜不是好糊弄的主,她这招借刀杀人绝对不管用!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凝露抬起头,恳切地说:“娘娘,幸好这次跟您没有关系,她的死活娘娘不管便是了,也好消一消睿王爷的怒气,横竖是睿王府的事,娘娘本就不知道的。” “只是冷梅……” “她的家人都捏在您的手里,她不敢乱说的。” 贤妃看了她一眼,凝露虽然担心但还算镇定,便慢慢地消了怒意,这个棋子是废了那是肯定了,只是不要牵连上身才好。 蜀王跟着皇帝去了泰山,她不希望自己有所差池,算算日子,御驾还有大约三日便能回宫,而这件事是决不能惊动皇帝的。 “也罢,你去告诉她胆敢抖落一个字,她们全家都去阴曹地府团聚。” 凝露心里总算舒了口气,颤颤地站了起来,又倒了杯茶给贤妃,然而她还没有站定,一个宫女已经快步的走来,欠身道:“娘娘,宜景宫又宣太医了。” “啪——”另一个茶盅再次破碎,茶水的水渍在那华丽的宫裙上蔓延开来。 贤妃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凝露和那小宫女吓得一跳,宫女脸色一百跪地俯身,而凝露则慌忙地上前查看贤妃的手,“娘娘……” 贤妃此刻的面容又惊又惧,看凝露担忧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却是隐晦不明,一簇簇暗火从眼里烧过,她沉吟了一会儿便命令道:“你速去,派人去通知安平侯府,明日让我娘进宫来看本宫,一定要来。” 148.冷梅卷土重来 天色未亮,鸡鸣未起。 青慈庵的后面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悄悄地走出一个头戴汗巾,长相平庸的女子,乍眼看看起跟山脚下的穷苦农女没什么两样。 皆在沉睡的时辰,她左右看顾了一阵,才低着头,挎着小跨篮如寻常在青慈庵礼佛的良家女子一般离开了。 然而还没走两步,她忽然停了下来,低垂的眼里出现惊慌之色,紧紧抿着唇看着突然出现的几个黑衣男子。 “善安师太,业障还没取干净佛祖怎么会同意你还俗呢?” 领头的黑衣男人嘲讽地说,手下已经包抄了这名女子。 丽正宫的动作绝对瞒不过长秋宫。 贵妃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听着内侍的禀告,冷冷地一笑,“平日里看着跟个半仙似的,真难得慌张成这样,不知道背地里又做了什么,下去好好监视着,本宫要知道贤妃跟安平侯夫人说了什么?” 那内侍赶紧领命而去。 方公公伺候在一边,细想着约莫有些不对,便对贵妃说:“娘娘,这宜景宫又宣了太医,眼看着皇上便要回宫了,这可如何是好?” 说起宜景宫的那位,贵妃又是厌恶又是无奈,“本宫能有什么办法,她病了,这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几乎都给她派去,还不见好,简直见了鬼了。” 可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风寒罢了。 “奴婢总觉得不对,若是小风寒不可能拖如此长的时间。娘娘,淑妃可不是蠢人啊,一直不好,就是皇上回来也会不喜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贵妃皱眉一想,越发觉得蹊跷,联合今日丽正宫之举,总觉得自己被隐瞒了什么。 “公公觉得呢?” 方公公于是凑到贵妃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贵妃震惊看向方公公,“你确定?” “看着相似。” 方公公说着便搀扶贵妃起身。 贵妃凝重着脸色往前走着,边说:“那时能成,是因为敏妃太没戒心,居然在宫里头研习解毒之法,皇上就是再宠爱她,两个有孕宫妃一死所有的情意也灰飞烟灭了。可如今……淑妃那贱人将宜景宫上下看得跟铁桶似的,居然也会让人得手,丽正宫恐怕早就知道了,可她要做什么呢?” “嘶……”方公公疑惑地摇头,“这个怕暂时不清楚。” “不管她做什么,我们只要盯着她就好了。”淑妃弯起唇角,眼中带笑。 若是能够抓到什么把柄,那就再好不过。 方公公恭维道:“娘娘说的是,只是淑妃那边是不是……” “做什么?”贵妃斜斜地睨了方公公一眼,轻笑道,“横竖本宫不是太医,既然太医说是风寒那就是风寒,就是后头被查出来本宫也有话说,最多不过是一个掌管不利罢了,不痛不痒算什么呢?若是淑妃那贱人因此出了事,呵呵,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 安平侯夫人第二日一早便匆匆入宫。 凝露将人立刻迎进了丽正宫,侯夫人正要说话,便见贤妃眼色一闪,淡声道:“都出去,本宫与夫人有话要说,任何人皆不许靠近。” 接着又吩咐凝露,“你去将内务府送来两匹江南平纹素纱取出来,送于夫人,给本宫的外甥女做两件新衣裳。” 安平侯夫人顿时笑道:“娘娘自己留着就好,总惦记着她作甚。” “文儿是本宫唯一的嫡亲外甥女,不疼她疼谁,年轻的姑娘,就是该穿着的时候,去。” 凝露恭敬地领命而去,“是。” 宫门一关,安平侯夫人便疑惑道:“昨日那么晚还急匆匆地宣我进宫,刚刚又把凝露支出去,娘娘这是怎么了?” 贤妃握住她的手,“母亲,出事了。” 安平侯夫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凝露带着小宫女在库房里寻着那两匹素纱,因时日许久,被搁在了里头,一时间不好拿出来,只能将挡在前头的物品一一挪开,才能拿得到。 因天气炎热,里头又闷,不一会儿两人便已经汗流浃背了。 小宫女问:“凝露姐姐,娘娘说是要送给史大小姐吗?” “是啊,娘娘亲口吩咐的。” 凝露随口说着,眼睛还在各种贡品的织物上找寻。 小宫女目光落在被她们挪开的几匹锦纱上,眼露不解,“史大小姐要出阁了,为何不送这些锦纱,难道不该穿得鲜亮些吗?素纱也太素了。” 凝露抬起头来,不经意见看到那几匹姹紫嫣红的锦纱,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回想起曾经贤妃说的话,心中忽然有些异样。 贤妃早说过要将锦纱送于史大小姐做外裳,夏日穿着明亮好看。 这会儿为何又要她找出素纱来呢? “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母亲,本宫敢肯定这定是冲着本宫来的。您回去,立刻照着刚才说的办,必不能让他们再开口说话,相干的人都不能再留了。” 贤妃眼中迸射出一道暗沉的光,狠厉之色一闪而逝,她紧紧地拉着安平侯夫人,郑重地说:“一定要在圣驾回来之前弄干净,女儿和您外甥的前程可就靠您了。” “娘娘放心,我省的,只是凝露那丫头在你身边,我担心……” “本宫会知会她的。” 门口响起凝露的声音,“娘娘,奴婢将素纱找来了。” 里面传来淡淡地应声,凝露带着宫女走了进去,朝贤妃和安平侯夫人行礼。 “母亲这便回去,女儿就不留您用饭了,夏日炎热,请注意身子。” “也请娘娘保重,事情会办妥的。” 除了两匹素纱,自然还有其他的礼物一同送出去,待安平侯夫人的身影一离开,贤妃便叫住了凝露。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从小陪伴安安静静的侍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本宫刚刚把你支了出去,你定然心存疑虑。” 凝露惊讶了一下,赶紧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别跪,起来。”贤妃的脸色稍缓,温和道,“本宫本不需要跟你多说什么,只是你从小服侍我,又陪我蹉跎在这宫里,耗费了大好年华,虽为主仆,其实也如姐妹一般了,本宫离不开你,总得除去你的疑问。淑妃这一病,那八年前的事情本宫有预感定然会掀开来,虽暂时毫无动静,可惜睿王府的那枚棋子不乖惹了大祸,再加上淑妃病得蹊跷,布局之人一直没有跳出来,怕是不能善了了。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身边只有你一个……” 凝露惊骇地心脏砰砰砰直跳,手脚顿时冰冷,一个激灵打来俯身便磕头,“娘娘,奴婢对您的衷心天地可鉴,奴婢这一辈子只愿跟随娘娘,绝不敢有二心,况且奴婢的家人也都在尽心尽力为娘娘办事,请娘娘放心。” 凝露的磕头声砰砰传来,不一会儿就磕地通红,贤妃冷眼看着,终于笑了一笑,屈尊降贵地扶起她,“本宫自然知道你的衷心,所以才跟你说了这件事。不过正因为你的家人替本宫办事,这就让本宫为难了,青芷那贱人若是供出来,睿王府定然捅到皇上面前,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凝露闻此眼中露出绝望,服侍那前朝宫中嬷嬷的就是她的爹娘,联系青芷的又是她的娘,暗中行事的还是她的家人……还有她的弟弟,媳妇又有了……一家子正和美着…… “请娘娘饶命啊!” 凝露哭求地再次磕头。 “唉,你啊!”贤妃伸出手戳了戳凝露的头顶,仿佛恨铁不成钢道,“本宫既然这么说了,自然另寻了法子,怎会伤了你我主仆情分?” 闻言凝露欣喜地睁着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期望地看着贤妃,“娘娘……” 只听到贤妃慢慢地说:“你的家人本宫也是信任的,只是这事不好了却,本宫已与母亲商议,便暂时送你家人去乡下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再接回来,你觉得呢?” 凝露怎么敢说个不字,即使心中忐忑也只得谢恩,“多谢娘娘饶命,您放心,我的家人定会守口如瓶的。” 贤妃笑着点头。 “公子,安平侯夫人回府了。” 坐在茶楼之上,视野极佳,林曦远远看去那云纹帐八抬轿子匆匆而来,显得颇为急切。手中捏着赵靖宜的消息,圣驾还有两日方可进京,算算应在后日回宫了。 林曦微微眯起眼睛,抬手优雅地抿了口茶,忽而冷声道:“时间紧迫,今晚他们定会将尾受理干净,盯紧了,人一定给我带回来。” “公子放心。” 眼看着那轿子拐了一个弯,不停门地直进了安平侯府,林曦看了半晌,视线落在那白银灰色的石狮子处,弯唇而笑,随后起身。 “这里的茶叶不错,找掌柜的包上两包,我们回去。” 三更敲响,子时已过,不知何时安平侯府的隐巷侧门处悄悄停了一辆简陋饿马车,黑布遮盖,融于夜色,若不是马蹄搭了个响鼻,实难发觉。 不一会儿,那侧门轻轻地被打开,几个人影抹黑而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不安地说:“郑管事,夫人何须如此匆忙,这……这东西也没收拾。” 那管事模样地淡淡看了这几人一眼,随手抛了一个包袱给那男人,不冷不热地说道:“那些破烂还收拾什么,值钱的可都在你们兜里。不过算了,不管有没有,夫人都给你们备好了,可拿紧了。” 跟在那男人身后的两个老头和老婆子顿时缩了缩脖子,男人讪笑了一下,搂紧了那包袱,“多谢夫人体恤,可我那婆娘和孩子……” 郑管事打眼稀罕地看过去,啧啧两声,嗤笑道:“这七个月大的孕妇,你是想一起带走?废话少说,夫人说的极清楚,让你们即刻去乡下躲一阵子,过了风声再回来。凝露姑娘是娘娘面前的大红人,放心,不会亏待你们的,你老婆孩子夫人已经交代,我们会好好照看,赶紧走。” “是是是。” 那几人赶紧应和着,然后匆匆上了马车,虽心里依旧忐忑,可怀里带着银子和票子,又有在宫中服侍贤妃的姑娘,想来也不会有问题。 黑色的布帘一拉,车夫上了马车,郑管事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随后鞭子一抽,马车便往前跑去。 黑沉的眼睛盯着那马车前行,“头儿,人数不对。” “对方留了一手。不过公子吩咐,所有的人都要带过去。” 贵妃坐于宜景宫前,面色沉肃。 看太医从淑妃寝内出来,便道:“皇上明日便回宫了,太医,你们是打算让淑妃拖着病体接驾吗?” 以太医院正张太医为首的齐齐下跪,张太医似下了重大决心,说:“回禀娘娘,淑妃娘娘的病实在过于蹊跷,看似风寒,可反反复复不见好,而情况也一次比一次加重,娘娘,臣等商议多日,以为淑妃娘娘非病而是中毒。” “什么毒!”贵妃蓦地起身,华贵的金步摇剧烈晃动,反射着光映照着人的眼睛,如同她锐利的目光让人难以直视。 贵妃心中早有猜想,只等皇帝回宫揭露此事,却不想这太医忒不识趣,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娘娘,四年前我等为睿王世子诊治,便见此等情形颇为相似,只是淑妃娘娘的病情不若睿王世子严重,是以才不敢确认,如今见淑妃娘娘风寒加剧,便有了七八分把握,方是冷梅之毒。” 贵妃的神色顿时隐晦不明,她冷冷地问:“说了这么多,本宫只问你们可能医治?” “这……”张太医犹豫了,回头看向其他几位太医,特别是其中的小王太医,面露催促。 小王太医只好道:“冷梅之毒,如蛆附骨,一旦入体,便极难用药物祛除,它蛰伏于体内引伤寒上身,使人愈发畏寒,直至冻伤致死。早些未有痊愈之例,直到四年前圣手闽行传人施展针灸之法,救得睿王世子,如今已成健康之态才得有解毒之法,不过臣无能,还无此等医术。” “你们的意思是,太医院无能,需得请在野医师来解?” “是……” 说这话的时候可真憋屈,四年前在这少年面前丢了脸面,四年后还得被抽一次,实在是太医院之屈辱。 不过如今也是无法,再拖下去等皇上回宫,引起帝王震怒,那才是无可挽回。 贵妃气笑了,她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开宜景宫,朝凤慈宫而去。 今日之事根本瞒不过宫中任何人,她需要太后首肯,才好将人召进宫来。 只是想起那名少年,她的心里充满了不愉,虽说林家账本四年来都未公布于世,可终究对梁王是一大威胁。伴君如伴虎,若是要紧关头出现,实在大大的不利。 太后捻着菩提手串,听了贵妃忐忑的禀告,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便去,将人召进来看看也好,托了这么久,不要有事才好。” 贵妃正要放下心来,便听到太后又说了一句,“传哀家懿旨,各宫上下不得外出走动,违令者,杖毙。” 太后说完,她身边的女官便应了声“遵旨。” 贵妃的心头顿时被泼了一盆冰水,大热天生生冒出了冷汗。 她掌管后宫的权力顿时被收了回去,还被禁了足。 “该看管的看管,看押的看押,等皇帝回来再做打算。” 太后最后吩咐了一句,便回了内宫寝殿,看也未看贵妃一眼。 149.御驾归来淑妃失宜 在太后的懿旨到达林府的时候,却被告知林曦恰恰不在府内,三天前便跟随着白老先生出了京城,拜访一位友人。 得,可真是不凑巧。 宣旨太监只能命一人回宫禀告,自己带队继续寻着追出城外,天色已是不早,想想这路程,估摸着已是赶不上御驾回宫了。 不过林曦可不是故意避开,他的确有正事要做。 闽大夫的那套银针可并非普通工匠能制,托了睿王府帮忙寻找巧手匠人,三月前便定了下去,前些日子传来消息已经接近完毕,林曦有意过去看看。想着那地方正好是白老先生友人所在,这老头儿念叨了许久想去探望,正好便一起同去。 拜访了老师老友,当夜林曦便坐车去了作坊。闽大夫的银针有些特殊,不易过软也不易过硬,他虽不懂制作手法,但常年摸针,手感大体错不了的。 说来他并非闽行真正传人,当日也未曾拜师,心里则记挂着给闽行找个真正传人,看到九皇子的那一刻,他便有了这个念头。 不管最终谁能上位,传给闽家人想必九泉之下的闽大夫也能够瞑目了。 几百根长短粗细不一的细小银针,制作殊为不易,林曦便在作坊连住了三日。 御驾领百官回朝,京城城门大开,泰山封禅顺利归来,似天命之所在,夏景帝更加意气风发,荣光更胜,引起百姓声声呼喊着万万岁。 飒飒长队在驻足围观的百姓面前更显英姿勃发,特别是那黑马黑袍,俊挺朗逸的睿亲王,在帝王辇驾之畔,绣着银色巨蟒的黑袍随风鼓动,引人瞩目。 因知道今日不会有那人坐于茶楼观看,是以全程一副冷毅的面容,肃穆英武,未曾理会周围的欢呼和热切的目光。 看得辇驾中的帝王摇头叹息,如此不解风情者也就这么一个人了。 长长的队伍直指宫门,这一日,太后法外开恩,容许宫妃及公主们整装接驾。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淑妃也盛装打扮,在宫女的搀扶下出现在凤慈宫内。看面容颇为憔悴,眉宇间带着一丝病弱,即使涂了脂粉,也掩饰不了她的苍白,不过眼睛格外明亮,显得神情头还算不错。 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太后也忍不住劝道:“淑妃身子不适,卧床休息便可,哀家会与皇帝说明。” 淑妃缓缓欠身,垂目低声,“臣妾不过感了风寒不见好,稍显体虚罢了,只是心里记挂着想早些见到皇上,还望太后娘娘成全。” 冷梅之毒是慢性药物,一阵好一阵坏,慢慢地越来越坏,太后瞧了瞧她的面色,心里叹了一声,便默认了。 她知道淑妃并非不晓得自己的病情,心里怕是委屈着,想见着皇帝惹怜爱。这是宫里妃嫔常用的手段,若在平日,太后少不得要叱责一声,不过今日倒也觉得情理之中。再加上淑妃向来不惹是生非,也从不插手朝前之事,争风吃醋攀高踩低的也没有,本本分分,太后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的贤妃,微微冷了冷。太后虽不掌宫务,但有些事情她并非瞧不出端倪,这几日贤妃动作频频,又匆匆忙地召了安平侯夫人进宫,请安之时虽依旧怡然自若,但眉宇间却多一抹焦虑之色。 结合淑妃的病情,容不得让人多想。 恰恰是贵妃,既然已被剥夺了掌管后宫的权力,便打定了主意向皇帝自请谢罪,是以心态平和。 应付了朝堂,夏景帝带着儿子们和侄子回了后宫。 满目琳琅珠翠,莺莺燕燕,端的是好热闹,让夏景帝的心情更为愉悦。 太后面容慈祥满含欣慰,疼惜地望着儿子及孙子们,“出去四个多月,瞧瞧,都瘦了,黑了,可见辛苦。” 夏景帝扶着太后坐于正中,眼中抑制不住的高兴,“儿子不觉得辛苦,母后坐镇于京中,才是辛苦。” 蜀王凑趣道:“都是想皇祖母想的,瞧,孙儿的肚子都小了,您可得给我多看几眼补回来才是。”四十好几的人,拍了拍肚腩作着怪模怪样,惹得太后大笑,“多大的年纪还作妖,快别做了,惹人笑话。” 梁王笑了笑,不多话,只是规规矩矩带领弟弟们跪于太后跟前,恭恭敬敬地磕头,“孙儿们在外,惹皇祖母担忧,甚为不孝,心中致歉,祝皇祖母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一一看过去,慈爱温和,让人亲近,“好好好,都起来,一个个平安归来就好。” 赵靖宜随着梁王起身而起,目光不经意间看到淑妃,后者站于人后,脸色却是煞白,扶着宫女的手似摇摇欲坠。 他平静无波地视线缓缓划过,耳边听到皇帝对太后说:“有靖宜在,朕还需操心什么,光听到他的名,宵小之辈也无人敢惹,一路顺遂。” 夏景帝的赞美,赵靖宜只能谦虚应对,道了声“不敢”和“谬赞”。 气氛正是热烈,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娘娘——”,热闹顿时戛然而止。 待众人循着声响看去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经蹿到了跟前,却是一直默默无闻的九皇子。 贵妃离得近,正看到淑妃昏倒在宫女身上,如今九皇子正面露担忧地呼唤她。只见她死咬着牙关,面白如纸,闭眼不省人事,于是惊叫了一声,“淑妃妹妹!” 她正要凑上去,然而却被一股大力扯了开来,若不是梁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怕是要摔倒了。稳住身形一看,却是一抹明黄已经抱起了淑妃,只听到夏景帝吼道:“太医——传太医——” 蜀王面露震惊及疑惑,然而转头看到自己母妃的脸色,顿时心里又是一惊,再低头看到贤妃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关泛白,似隐忍着什么,心上顿时不安起来。 众妃皆不敢多言,惴惴不安的模样,无人开口也不敢擅自离去,倒是太后冷静,“皇帝,淑妃暂不易移动,送入凤慈宫偏殿,其余人等皆回去,照旧禁足于各宫,不得走动。” 赵靖宜静静地看着这场混乱,太后一说,便尽自离去。之后各宫各妃也带着随侍宫人离开凤慈宫,有儿女自然带着儿女走了。 只有九皇子似不曾听到懿旨,怔怔地留在原地,场面混乱,倒也无人管他。 宫里已经多年不曾听到冷梅二字,夏景帝登泰之兴在太医禀告的时候消失殆尽,眼底是一片阴沉。 四年前睿王府之事随着赵靖宜赐死姚侧妃被按下不提,如今出现在宫中,夏景帝不得不重视起来,淑妃是枕边的人哪,那幕后之人用心恶毒,早在出京前的那晚甚至更早便已经对淑妃下手了。 里里外外,忙忙进进,太后捻着佛珠坐在外殿,直到夏景帝带着凝重和暗怒走出来,方睁开眼睛问:“如何了?” 夏景帝眉间深深褶皱,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将嘴边凌厉的质问咽了下去,只是疲倦道:“母后,为何不早些派人告知于朕,淑妃这毒本不深……” 太后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哀家不问后宫之事多年,也是昨日才得贵妃禀告,就不知她们何时知晓,又知道了多少,扮演的什么角色,如何告知?” 太后的意思极为明白,已是定性为暗地里的宫妃争端手段,夏景帝不置可否,神色间极为不愉。 “这后宫争宠本是常事,只是如此阴毒的手段,皇帝,哀家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你可还记得敏妃之事?” 敏妃之名是一禁忌,极少有人敢当面在夏景帝面前提起,自然太后是不惧的。她这一说,夏景帝的脸色顿时一片阴郁,“这已经结束了。” 太后颔首:“但愿与此事无关。” 只是真的无关吗? 心里都有答案的。 殿中一时沉默。 良久,太后问道:“皇帝准备如何行事?” 夏景帝回过神,“不管如何,淑妃无妄之灾,必得救她,太医院这帮废物,只能暂时保她毒性不扩,病情不恶而已,还需四年前救了荣儿那……小子来。此事,朕定要追查到底,那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她在宫中,朕便寝食难安,宜景宫朕时常过去,这次是淑妃,下次保不定便是朕!如此险恶之人,朕留她不得!” 太后点了点头,便道:“昨日哀家便派人去林府寻人,只是不巧他人随着白如松先生去了城外访友,还需寻些时日,皇帝便耐心等一等。” “白师傅?林曦?” 夏景帝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小子有些眼熟,依稀记起在白府时考校的模样,夏景帝对林曦的印象不错,听到他的名字便暗暗地松了口气。 “既然荣儿的毒他能解,想必淑妃也不在话下。” 这边在白老先生友人的宅子里没找到林曦,宣旨太监不敢耽搁时辰,立刻带人又寻去了作坊。 而林曦盯了几日,银针的最终成品出来了,他仔细地瞧了瞧,还算满意。林方将银针收拾好,交了尾金,便随着林曦出了作坊,正好碰到了那宣旨太监。 “哎哟,林公子,杂家总算是找到您了,快快快,太后懿旨,宣您即刻进宫。” 那一刻,林曦似心有所感,淡淡地浮现一丝笑容,御驾已经回宫了,想隐瞒的也隐瞒不住。 那公公高兴之余又满是心焦,自然顾不上林曦那一瞬而逝的笑意,也顾不得他高高的姿态,直接抬手拉住林曦便往边上停着的马车走去。 太后的旨意是即刻进宫,如今已是晚了一日,他恨不得立刻将林曦送进宫去。 林曦被这位公公拉着步子有些不稳,林方想上前来制止,却被林曦一个眼神看了回去,又轻声地问:“公公,不知太后有何要事急着见学生,学生是否要备些什么?” “林公子,您去了就知道了,十万火急的事儿,做好了前程就有了,做不好杂家也不好说。只是……听说您医术高明,治好了睿王世子,想必此事也是难不倒您的。” 这话已经非常清楚了,林曦淡淡地一笑,谢道:“多谢公公点拨,学生明白了。林方,将我的药箱带上。” “杂家已跟百老先生禀过,接了林公子便往京城去,是以不必再去通知了。”不问东问西,一点就透,宣旨公公又不免多看了林曦一眼,对他的印象不坏,便亲自送林曦上了马车,道:“听闻林公子身子不大好,想必也骑不了马,因事情紧急,马车里简陋,还请公子多多担当,路上若有不适,告知杂家即可。” “多谢公公。” 林曦一坐稳,马鞭声之后伴随着马嘶长鸣,马车便往前行进。 御驾回京,自然赵靖宜也回来了,只是可惜暂时不能见面。 林曦望了眼林方抱在怀里的银针包袱,垂眸思虑。 150.睿王爷回府 赵靖宜回到王府,一眼看见站在前头迎接自己的赵元荣,离开不过几个月,这小子个儿没怎么抽条,但神情气度却大不相同了。 稚气消了大半,眼里带了沉重。 赵靖宜收了儿子的见礼,打发了其他人。 晚饭后,散了服侍的人,赵靖宜问:“人是本王替你处理,还是你自己来?” 顾妈妈一家一直都被关着,林曦没有动,曹公公自然也不会私自做主,一直等到赵靖宜回府。 这个问题赵元荣想了许久,他不舍的,顾妈妈照顾了他十年,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顾妈妈会对林曦下毒手,甚至祸殃及到自己,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若是由赵靖宜处置,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直接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可是…… 看出了儿子的矛盾,赵靖宜并没有不耐烦,而是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淡声道:“本王与你表舅一处,自是不会再有旁人,今后你便是稳稳当当的睿亲王。不说感情,单说利害,此事与你再有利不过,顾氏又为何如此作为,荣儿可曾想过?” 赵元荣闻言苦笑了一声,“儿子……明白。” 赵靖宜放下茶盅,手指轻点了桌面,“宫里如今混乱,为免节外生枝,明日我便处理了。”说着挥了挥手,赵元荣退了出去。 赵元荣退出书房,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其实他是想求情的,可是他的父王与林曦不同,日理万机之下根本没有多余的耐心来开解他心中的苦闷和矛盾,与众多严父一般独断独行,儿子只要听从便罢了。 如今告知他还有一晚的考虑时间已是最大的照顾。 “世子。” 赵元荣一抬头看到曹公公站于他的面前,同往日一般笑眯眯且慈爱地看着他。 “曹公公是要见父王吗?” “是,老奴有要事禀告。” 赵元荣点了点头,便让开了房门,曹公公恭敬地拱了拱手,不过在抬脚进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说:“世子,王爷位高权重又时常在外,府中之事总是难以顾虑周全,人多嘴杂稍有大事便能传遍京城。不过这段日子王府里多亏有了世子决断才未出乱子,王爷想必也是极欣慰的。” 说到这里,赵元荣心有愧疚,“是多亏了曹公公。” “世子多虑,老奴之势,皆来自于主子,为主分忧,老奴之本分,越了界的奴才,便存了二心,本就背离了主子,又何谈主仆情分二字?这几日老奴收集了些东西,放在了世子的书房里,您做功课的时候不妨看上一看。” 曹公公说着便再次对赵元荣行了礼,才推开了赵靖宜的书房走进去。 “你话有些多了,若是连这些也做不好,他也不配做这个世子,感情用事,优柔寡断,怎能当得起家主。” 赵靖宜冷冷的话语传来,曹公公呵呵一笑,“世子还小又心善,老奴瞧着哪儿都好,就这点小毛病,林公子说慢慢教就好了,王爷不必太逼迫与他。” 说起林曦,赵靖宜冷峻的表情顿时放柔了下来,他揉揉眉间,“曦儿回京了。” “是,明日一早便能进宫。” “通知宫里,好生照顾,曦儿体弱,奔波一日一夜,怕是会烙下病根。” 说到这里,赵靖宜的脸色便有些不好,思忖着明日是否也要进宫一趟,没看到人心里总是放不下。 “王爷放心。只是后院还看押的……两位姨娘想要见见您。” 赵靖宜手一顿,狐疑地望向曹公公。 曹公公垂首道:“青姨娘说她愿意在皇上面前指正贤妃娘娘。”这样睿王府彻底成了苦主了。 愿意的背后那定然是需要条件的,于这个女人而言,为今最重要的是保命,而这对睿王府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关在一角不让任何人接触,等众人淡忘,病死也不过是一句话。 “不,她留不得。”赵靖宜没有一丝犹豫,冷然地看了曹公公一眼,“那些人带回来就足够了。” 曹公公心里叹了口气,“是。” 他的王爷啊,只要有一丝不利于林曦的事哪怕只是一点可能都不愿意做了。 赵元荣一眼就看到那放在桌案中间的一本折子,没有犹豫,他翻了开来。 有些东西,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想说罢了,因为他的偏爱偏信,对母亲的思念,给了顾妈妈极大的依仗,而这仪仗,增了她的野心,给了她权柄,不过是世子身边的奶妈妈,其富贵的程度让人心惊肉跳。 他忽然记起曾经几个的贴身侍女,被安了罪名不是杖毙或被发卖,有一个叫什么还哭喊地求过他,他心软,便央了顾妈妈放过她,可最终那个侍女还是消失不见。 那时候的不在意,再看这本罪证便都记起来了。 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难,得到的权力分出去难,膨胀的欲.望导致不择手段。 赵元荣合上册子,哪怕没有毒杀林曦的念头,光靠这些也够顾妈妈坟头长草了。 顾妈妈对赵元荣好吗?自然好,可是作为奴婢,这不是应该的吗? 赵元荣沉下脸,唤了人。 帝王归京,本该是件高兴的事,然而因后宫淑妃中毒之事,当日的晚宴也罢免了。后宫是缩小的朝堂,千丝万缕的关系,有女儿或姐妹在宫中为妃的家族不免有些担心,夫人递牌子也被一律退了回去,就连成年的皇子,梁王和蜀王也在当日被撵了出去,不得进宫探望。 丽正宫的凝露跪在贵妃面前,恳切地说:“贵妃娘娘,我们娘娘深知多年来多有得罪之处,若不是宫禁之严,今日定亲自向您谢罪。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淑妃之事极有可能牵扯出八年前敏妃罪责,丽正宫和长秋宫都担有干系,虽两宫这几年来彼此有所争端,可在此事之上需得共进退啊,贵妃娘娘!我们娘娘说若贵妃娘娘愿意记得姐妹恩情,等事情平息之后,丽正宫愿以长秋宫马首是瞻!” “马首?”贵妃闲闲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本宫贵为贵妃,区区一个贤妃本应该以本宫马首,什么叫事情平息之后?她还想跟本宫讲条件?” 凝露听着贵妃的奚落,心里苦笑一声,只得俯身磕头,“奴婢说错了,我们娘娘说梁王殿下贵为长子,蜀王当以兄长敬之,贵妃娘娘凤姿章宜,她心悦臣服。” 贵妃大笑,花枝乱窜,似乎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凝露忍不住握紧拳头继续说道,“淑妃的毒解开不难,若我们娘娘失势,皇上心怀愧疚之下淑妃定能踩高一节,接着托起九皇子,也不是没有与梁王一争高下的可能,请贵妃娘娘三司。” 贵妃笑过一阵,慢慢平息,但眼里的讥诮却越发浓郁,“贤妃看样子是病急乱投医了,她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也罢,你快回去,本宫自会考量。” 凝露抬头望了望贵妃,不免失望,只好道了一声“是”,慢慢退了出去,即使去了外殿,还能听见贵妃的高声笑语,她心里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贵妃的样子只要不落井下石就好的。 等凝露一走,方公公便踱步到贵妃跟前,笑问:“娘娘,您可要帮助贤妃娘娘?” “帮她?为何要帮她?”贵妃明媚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灼光芒,恨声道,“本宫与她斗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踩她下去,这么好的机会为何放过?” “娘娘说的是。”方公公弯腰扶着贵妃的手,想了想又说,“只是娘娘,八年前您虽不曾动手,可人毕竟是您安排进去的,贤妃若狗急跳墙会不会牵扯到您?” 说到这里,贵妃的脸上闪过一道不安,接着又抬起下巴冷笑道:“那又如何,谁知到那宫女是她的人,本宫不过没有查清楚,让人钻了空子罢了,最多一个失职之罪。只是只要能将那贱人踩下去,就是没了这皇贵妃的称号降一等本宫也愿意!若不是他们母子,梁王早就是太子了,哼!” “那淑妃娘娘和九皇子那边……” “再好也不是亲母子,一个还未成年的皇子算什么呢?相比于贤妃,不足为惧。” 凝露寻着宫墙跟角,避着巡视的侍卫和内监,一路匆匆赶回长秋宫,还未松了口气喝口茶便被叫到了贤妃跟前。 “如何?” 凝露只能摇了摇头。 贤妃被禁足,又怀着心事,担惊受怕下,人不免消瘦,也没心思梳妆打扮,是以难得的素面朝天。 凝露看着心里便有些难过,便劝道:“娘娘,贵妃娘娘虽然不同意,只是八年前的事情毕竟与她也有关系,她不会告诉皇上的。只要我们掩藏的好,也无人知晓。” 贤妃讥嘲地哼笑一声,望着掩耳盗铃的凝露,垂下眼睛淡淡地说:“青慈庵的善安师太不知所踪了。” 凝露顿时抬起头,怔然。 “睿王府定然捅到皇上跟前去,本宫逃脱不了干系。”贤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凝露,忽然逼近,然后一字一句说,“可是八年前之事与本宫无关,敏妃当众训斥你,辱你,你怀恨在心,所以让你母亲偷偷带了冷梅进宫,以本宫的名义命人下在那怀孕的宫妃的安胎药里,是不是?” “娘娘,您说什么?”凝露的手脚顿时冰冷,而心脏却砰砰砰似乎能蹦出来,她睁大的眼睛里带着迷茫和无错。 “你的老子娘安平侯府已经送去了乡下,过的不错,只是那里盗贼比较猖狂,稍不注意就会送命。你那怀孕的弟妹和外甥们不好劳碌奔波,母亲心善,便另寻的地方安置,只是你也知道怀孕的妇人带着孩子,没人照顾总是容易发生意外……” “娘娘!”凝露难以置信望着跟随多年的主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奴婢为您做了那么多,您怎么舍得舍弃奴婢!” 从妙龄到中年,青春蹉跎,放弃了出宫,只愿一直陪伴。阴狠毒辣的事情,只要贤妃下令,她一声不吭都去做,却没想到如今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拿她顶罪。 “本宫不舍的。”贤妃眼中流露出不舍,眼睛一红,不禁留下泪来,她对着凝露也跪下来,“可是本宫没有办法,我儿大业未成,我不能拖他后腿,我不甘心啊!凝露,我的好凝露!你不是说过愿意为了我刀山火海都可以吗?那再帮我一次,就这最后一次,好不好?你的家人我会善待的,你的弟弟我会让母亲放他奴籍,对了,你不是说你的外甥读书好吗?我会让母亲给他请个好师傅,今后读书入仕,有蜀王在,何愁高官厚禄,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啊!” 那无助的低声嘶吼,让主仆二人顿时抱头痛哭。 贤妃的真情流露让凝露动摇了,幼时的相伴,此时此刻仿佛回到了未进宫的时候。 只是宫中这个大染缸,这么多年下来,凝露也深知她的主子什么性情,然而为了家人,她的弟弟,既然都是一个死字,也该死得其所。 “娘娘,让奴婢好好想想,可好?” 听到凝露话中的松动,贤妃拭了拭眼泪,又替凝露擦了擦眼睛,立刻点头,“好,好,这里不用你伺候,你歇息去,我让小宫女伺候你,想要什么尽可能跟我开口。” 凝露无声地点了点头,任由贤妃将她拉起来。 “其实事情也没到那个程度,说不定是我多想了,白担心一场罢了,不过我答应的事情定会做到,你放心。”贤妃勉强地安慰道。 凝露却是转身出了殿门。 151.谁解冷梅之毒 天亮之时,林曦总算到了宫门前,未有停顿直接进了皇宫,一路被带往了宜景宫,而赵靖宜终究因为宫禁没有赶来。 此时夏景帝正背手而站,林曦下跪行礼,摆了摆手免了礼节,林曦跟随着夏景帝进了淑妃寝殿。 里头几个太医正轮流把脉,见到夏景帝匆匆行礼,然后便看到了林曦。 四年前在睿王府被这个小子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如今还得再来一次,或许心里有了底,这群太医心里酸溜了一下,倒也将淑妃这几个月的病理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林曦点了点头,便凑近淑妃把脉。 “皇上,九皇子来了。” 夏景帝皱了眉,“这里正乱着,让他回去,知道他记挂着淑妃,等好些他再来探望。” 林曦摸了脉象,心里有了底,闻言便道:“皇上,九皇子跟着学生学过几年医,对冷梅之毒也知之甚详,若是无碍,可否请他相助?” 对于这个儿子,夏景帝关注不多,近几年因对蜀王梁王不甚满意才稍微重视起来,赵靖宇时常跟着赵元荣出宫拜访林曦倒也有所耳闻。又想到赵靖宇对淑妃不是母亲似母亲的儒慕之情,淑妃中了毒想必他比任何人都着急,心里一软,“让他进来。” 不到两日,赵靖宇已呈憔悴之态,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跪拜在夏景帝面前使劲地磕了一头,“多谢父皇。”那嘴角的一串燎泡让夏景帝分外动容。 “去。” 淑妃中的毒其实不深,与赵元荣当初生死一线还差的远,就是时日有些长,日积月累之下损耗了身子,然后便爆发了。 赵靖宇学医可比林曦认真的多,两人探讨了一番便有了决断。 只是淑妃不仅是个妇人,还是夏景帝的妃子,林曦作为成年男子,实在不好对着淑妃的胴.体做什么,若是闲言碎语出来,引起帝王震怒可就遭殃了。 而赵靖宇,已经十四,即将可以娶亲的小子,也该是避嫌的时候。 这依礼守礼,名节大于天的时代,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赵靖宇看到林曦取出一包银针,光泽闪亮,显然是新制,他忽然想到几月前林曦信件中所提到的,却没想到这副他朝思暮想已久的银针会以这种方式赠送给自己。 林曦知道自己很是卑鄙,这种趋利避害的行为极令人不耻,在赵靖宇的惊讶又了然的目光下,他老脸一红,顿时一收手,便道:“你在边上看着,若有不明之处,再问不迟。” 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他无法置身不理,硬着头皮想着如何让皇帝同意,哪怕身着单衣也行,当然更有可能在震怒之下直接将自己拉出去砍了脑袋。 然而他忽然感觉到手上一轻,回过神赵靖宇已经取走了银针,大步朝夏景帝走去。 林曦曾与赵靖宜合计,淑妃若是九皇子自成一脉,共进退,于他们也是一大威胁……如何分化,还是他想出来的,让赵靖宇走进帝王的眼前,又因庶妃庶子提醒夏景帝不易太过接近,增加戒备。 夏景帝虽不满不愿,可跟淑妃的身体比起来,倒也退了一步,只是必须要他在场,且淑妃定要着衣,林曦和赵靖宇互望了一眼,答应了。 医治方案已定,他们便着手调理淑妃的身体,以便施针,一心一意放在病情上,不管夏景帝重怒之下,后宫如何鸡犬不宁。 越是年老的帝王越害怕死亡,夏景帝下定决心要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是以后宫之权回归太后,所有的宫妃一律禁足,伺候的宫人随时会被带走问话,有的能回来有的便直接消失,顿时后宫上下人心惶惶。 一宫一宫排查下来,即使是长秋宫和丽正宫都不能幸免。 “贤妃娘娘,杂家奉太后之命请凝露姑姑及几个宫女内侍前去问话,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一个头发半百的太监挽着拂尘弯着腰恭敬又不谄媚地朝贤妃笑着,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粗壮的内监和嬷嬷,再后面便是多名禁军侍卫跨刀而立,面容肃穆,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冷意。 这个太监姓崔极少出现在人前,他常常出现在癖冷一角刑问逼供一些无法宣于诸口的后宫密案相关之人,笑眯眯和蔼的表情背后是冰冷满目的冤孽鲜血,被他带走的人很少有活着回来的。 贤妃的心砰砰直跳,捏着帕子的手扭得泛白,她强忍着笑道:“有劳崔公公亲自跑一趟,只是凝露受了风寒,卧床不起,您知道实在与那事不相干,公公可否通融一下,等她病好本宫亲自送她过去?不仅本宫就是蜀王也定记得公公的好。” 贤妃说完一个宫女便上前挽住这个崔太监,亲昵道:“公公,娘娘并非不配合,实在是不巧,凝露姑姑知道的几个宫女都清楚,您不妨将她们带走。” 她说着便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轻轻地递到了催太监的手上。 催太监笑地越发亲切,略有深意地在贤妃的脸上转了一圈,拿起荷包掂了掂,露出一个满意之色,贤妃的心里顿时落了一块大石,她也笑得更加感激。 然而没想到那掂了两下的手忽然一顿,一把扔回到那宫女的手上,拂尘一摆,崔公公拱了拱手,“贤妃娘娘,您可不要让杂家难做,贵妃娘娘跟前的方公公和梅香姑娘也照样走了一圈,在您这儿可不好坏了规矩。您放心,既然凝露姑姑与此事无关,只是例行问话罢了,回来之后延医问药依旧来得及。来人,去请凝露姑姑出来,将相关的宫女内侍带走,时间不早,可耽搁不起。” 崔公公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内侍和嬷嬷立刻沉声应答,推开宫女径直进了偏殿。这不经允许,直接闯入的行径让贤妃的脸色顿时气得发白,若不是旁边的贴身宫女紧紧地扶着她的手,怕是当场就发作了。 不一会儿,两个嬷嬷带着凝露走了出来,凝露穿着半新不旧的裙子,脸上脂粉未沾,眼神无光,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憔悴,倒是应了病重之语。 看人都抓齐了,崔公公便道:“多谢娘娘见谅,这就走。” 凝露一声未吭便跟着要走,贤妃心里焦急,连忙喊住了她,“凝露!” 凝露停下脚步,回过头,贤妃看着崔公公道:“请公公通融,本宫与凝露姐妹情深,还有些话要说。” 崔公公啧啧嘴巴,来回瞧了一眼,忽然意味不明地一笑,“杂家省得,您说。”在贤妃再看过来的时候他哼笑着带着人出去了。 贤妃握着她的手,极为真诚,“凝露,那日说过的话我不会食言的。” “娘娘,我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凝露苦笑一声,让贤妃顿时噎住了,不过凝露忽然淡淡一笑,“不过您放心,若是撑不住了,奴婢会招供的,也请您记住您的话,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 说着她放开贤妃的手,转身便离开了。 长长的宫道,越走越偏,凝露身后轻轻传来啜泣声,却是一同来的宫女害怕地哭了,那种地方一旦进去就是有命出来人也废了。 凝露轻轻地叹气了一声,不知为何会走到今日地步。 “先看押起来,容后再审。” 凝露是被单独看押的,被关在了最里头,黑暗的小室,只有墙上方一扇小窗透着气,昏暗的光,阴森而又可怕,想起那些传闻,她不禁抱紧了双腿。 其实,不需要审讯,就在这种地方关上两日也够折磨了。 到了晚间,便有太监过来送饭。 她不饿,但不能不吃,然而才刚勉强地扒了两口,却忽然顿住了。 她吐出饭菜,从里面找出了一个硬物,捡起来,就着微弱的光,顿时她瞪大了眼睛。 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忽然翻涌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扑上那扇门,使劲拍打,寂静的周围,发出框框框的响声。 她焦虑,害怕,惊惧,难以置信……在众多情绪交织在一起之后,长时间的拍打不仅红了手掌,更红了眼睛,终于变成啜泣和无助,扒着门缓缓地跪倒下。 不过门还是开了。 “凝露姑姑。” 一个陌生的太监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凝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问:“这是我娘的耳坠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手里抓着是那单只的翡翠耳坠,因是夫人赏得,难得的上品,她娘极喜欢,又生性炫耀每日戴着。 “小的以为凝露姑姑是认不得了,幸好,也免了一番口舌。”那太监走进来,关上门,不紧不慢地说,“凝露姑姑如此忠心为主,不惜顶罪她指,置身死度外,令人感动不已。只是不知姑姑可知安平侯府送往乡下的马车不受控制摔下了悬崖,里头的二老一男子身亡之事?” “你说什么?”凝露懵了,然后抓住那太监的下摆,尖叫道,“你说清楚!” “姑姑已经猜想到了,您在深宫只要过了这几日,如何还有机会知晓此事呢?您跟随贤妃娘娘那么久,她的秉性还不了解吗?” “不会的,娘娘答应我的,我服侍了她那么多年……”她死死地抓着太监的衣摆,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我弟妹,她还怀着身孕,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娘娘她……” 这太监笑眯眯地任由凝露抓着他的衣服,轻声道:“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您觉得呢?” 凝露瞪大了眼睛,缓缓地放开了手,苍白的手指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这份绝望和悲痛撕扯掉,然而越扯越痛,越痛越扯,终于一声尖锐的嘶喊传来,“左韶涵,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 太监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冰凉的目光带着一抹快意,忽然他伸出脚狠狠地踢向凝露,将这女人踢得顿时蜷缩在一起,“少喊冤,你冤吗?为虎作伥的东西,这一天你早该想到了!” 一口恶气而出,他又冷静地站直了身体,凉凉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主子派人救下你的弟媳妇还有两个小子,如今好好的被看押在某处。呵,至于你的老子娘和弟弟,那两个老的一辈子只能瘫床上了,你弟弟嘛……能不能活,他们能不能团聚就看你的了。” 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凝露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她蜷缩的身体缓缓地摊开,抬起头看向这太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杂家曾是敏琉宫的洒扫太监。” 凝露脱口而出,“你是敏妃的人!” “八年了,杂家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两个贱人合谋害死娘娘!”他的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又无限怀念过往,“娘娘多么善良温柔的人,尊贵美好,在这后宫之中,从不打骂伺候的下人,还屈尊降贵地给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看病用药,只有她将我们当人看,整个敏琉宫其乐融融,像乐土一般,每个人都高兴侍奉她。要不是娘娘,杂家早死在贵妃的棍棒之下!可是贤妃!贵妃!两个贱人,她们竟敢……竟敢!都不得好死!早晚会有报应的!” 这种是最可怕的,凝露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也想起来了,那个向来和声细语说话的女子,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跟在她身边的宫女每个都笑盈盈的,就是最后问罪的时候,也没有一个愿意指认,最后她不得不收买了一个外殿扫撒的宫女。 八年前本以为模糊的事情慢慢地清晰起来,凝露无话可说,然而人都是自私,若是再选择一次,只要她是贤妃的贴身侍女,想必还会再重复下去。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奢望自己的性命,然而她的家人,她必须想尽办法保全。 “我知道该怎么做。”凝露说,她抬起头,注视着这个太监,“你又如何让我相信我的家人好好的在你们手里,当我招供之后,可以放了他们。” 这太监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甩出一张纸,“这是你那读书不错的大外甥的字迹,想必你是清楚的,其余的,杂家没有,信不信由你。杂家背后的主子,谁也不知道,你的家人自然也不清楚,将来也不会有人清楚,他们活不活命与主子无关紧要,放与不放皆可,就看凝露姑姑如何选择了。说来若是凝露姑姑不配合也无妨,主子无非废力些,总会找到人愿意的。” “您再好好想想。”这太监说完便出去了,只听到脚步声渐渐离去。 凝露放声大哭。 152.睿王爷呈罪证 “王爷,秋姨娘自禁了。” 烛光微闪,赵靖宜笔尖未顿,只是冷声吩咐道,“备一口棺,送往青慈庵。” “是。” 过了一会儿,赵靖宜忽然问:“她可有留下什么?” 门被推开,卫甲轻轻走进来,将一封素色拈花的信贴递给他。 事发之后,秋姨娘便盛装等待赵靖宜的回来,为的只是再看这人一眼,然而郎心如铁,她的王爷至始至终未曾踏入一步,最终绝望红颜,秋花凋零,尘成尘。 毕竟是曾经的女人,卫甲看着赵靖宜拿过信件,取出信封,知道虽然自家王爷什么也没说,心里终究是不痛快的。 信并不长,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能看完,看完之后赵靖宜又将信折好,放进了信封,搁在手边,抬眼看着卫甲,“青芷阁可是招供了?” “招了。”卫甲从怀中取出口供,恭敬地交给赵靖宜,“王爷,紫红顶不住,已经断了气,她的口供在这里,来回审了五遍,招的东西反复求证,应当没有什么隐瞒了。至于青姨娘,用了同样的手段,她怕是撑不过今晚。” 对于这个女人,赵靖宜的眉宇间闪过深深的厌恶,收了口供,和秋姨娘的信一起放置。 他挥了挥手,让卫甲退下。 卫甲犹豫了一下,没动。 “还有事?” “顾妈妈一家……” 赵靖宜看着他,卫甲道:“世子命人送了顾妈妈和他家的一杯毒酒,发卖了他们的女儿茉莉一家,又将相干人等贬到庄子上去了。” 赵靖宜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一句“就这么办,明日进宫。” 宫门紧闭,里外不通,消息总是延迟地递出来。 当清晨从睿王府后门送出几具尸体的时候,蜀王再也按捺不住,骑上马匆匆赶往睿王府。 相比与自己和梁王,这个冷冷清清不与人接触的堂弟更受皇帝器重,是以跟其他宗室不同根本无须买他们的帐,百般拉拢,只是效果甚微。 当然赵靖宜也从不怠慢或是阻挠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井水不犯河水罢了,自然也就不会看他们的情面行事。 四年前那轰动整个京城的毒杀嫡子,杖毙庶子的骇闻依旧是睿王府头顶挥不去的阴影。如今撇开林曦这个小角色不谈,秋姨娘在青姨娘撺掇之下再次想要谋害世子,任是圣人都忍不下这口气。 两件事的背后是后宫的纷争,证据直指贤妃,蜀王一想到赵靖宜不留情面地完全摊在夏景帝面前,他的母妃究竟会是什么下场,便心慌不已,同理他离那把椅子也就更远了。 蜀王沉着脸快马到了睿王府的门口,一下马便朝里走去。 “本王要见你们王爷。” 门房一愣,回道:“殿下,王爷进宫去了。” 什么! 蜀王的脸色顿时阴沉的可怕,脑袋一懵之后才怒问:“走了多久?” 门房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小声回道:“有一炷香的时辰了……” 不晚! 蜀王顿时转身,那马还未栓上,现在快马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在宫门前拦下。 然而他才刚摸到缰绳,梁王骑马迎面而来,面带微笑,“五弟,哥哥正有要事寻你商议,可让我找着你了。” 那看起来一派文雅的脸,蜀王握紧鞭子恨不得甩过去。 夏景帝正整顿后宫,崔公公呈上来的各种口供让他的心情越发糟糕,连内阁大臣都不怎么见,自然也不想见到赵靖宜。 不过来公公趁机说了一句,“皇上,王爷正跪在养心殿外,说有要事不敢欺瞒皇上。奴婢看那脸色哟,可真是沉的很,人站其方圆五里也得冻僵。” 赵靖宜很少这么固执地不听旨意,夏景帝皱了皱眉,问:“你可知关于何事?” “嘶……王爷没说,不过奴婢依稀听说与小世子有关。” 夏景帝现在并不想听任何求情或落井下石的话,来公公这么一说,倒觉得见见也未尝不可,便点了头。 赵靖宜跟着来公公进了大殿,跪下,“臣侄拜见皇伯父,一早打搅,请皇伯父赎罪,皇上万岁万万岁。” 夏景帝眯了眯眼睛,望着低头跪地笔直的侄子,不禁有些异样。向来直板,连私底下都恭敬地喊皇上的赵靖宜今日一见却是口称“皇伯父”,可见所奏之事与朝堂无关,多是“家事”。 他摆了摆手,让赵靖宜平身,口气温和地说:“一大早就进宫见朕,可见是要紧事,你我伯侄不必拐弯抹角,朕总是偏袒你的,说,荣儿是出了什么事?” 赵靖宜起身,看了眼来公公。 来公公又望了望夏景帝,后者扬了扬眉,狐疑地又瞅了赵靖宜一眼,最后点点头。 来公公便一扫拂尘,退去了殿中伺候的宫女和内侍,自己则站于门边把着。 现在可以说了?夏景帝抬了抬下巴示意。 赵靖宜从袖中掏出一叠白纸和一个信封,双手呈上,“荣儿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臣侄命人严加拷问,便得到了这些,事关重大,不敢隐瞒,又牵扯众多,难以决断,想来想去,还需禀明伯父。” 白纸不仅是青姨娘和紫红的口供,还有暗中往来搭线的奴仆,那青慈庵中的尼姑善安也撑不住招了供。夏景帝只需看到这些,心中的怒火已经浇了油烧得熊熊,再看到那封秋姨娘情真意切却也老实交代如何被撺掇的信件,六分的相信马上变成了九分。 额头青筋跳动,“啪——”一声,夏景帝将信和纸拍在了按桌上,声音之大,吓得门边的来公公立刻下跪,唤道:“皇上息怒。” 赵靖宜还未站多久自然也跟着跪了下来,接着平静地禀告:“秋氏自缢,青氏和相关人等招供之后已被臣侄处死,只有那尼姑看押起来,请皇伯父示意。” 夏景帝有些意外地看着赵靖宜,这些贱人死不死他不关心,只是赵靖宜处理了知情之人,又提交了口供,连秋氏死前的信函都没留下,是打算息事宁人,不讨回个公道了? 四年前的悲痛往事还历历在目,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发现有人从中作梗造成此等悲剧,妻死子亡,这谁能忍住?更何况四年之后又伸出了毒爪,若不是赵元荣自己机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夏景帝的无边怒火不仅因为后妃胆敢背着他将手伸进重臣家宅,又用阴毒的手段干预其家事,阴谋揭露出来简直给皇家脸面抹黑,多么大的一个亏欠啊!该要如何才能安抚住国之栋梁! 赵靖宜可是手握重兵,朝中举足轻重的超品亲王,睿王府在储君之位上有了任何的倾向,后果简直难以控制。 想到这里,夏景帝又翻起奔腾的怒气,他勉强按压下来,露出痛惜之情,“靖宜,朕会给你和荣儿一个交代!好孩子,快起来。”不管如何,睿王府他必须安抚住。 赵靖宜没动,就连脊背都未曾弯曲一下,依旧跪于地,淡淡地说:“谢伯父,只是荣儿没事,又何必让伯父再费心思?相关人等已经处置,该出的气臣侄已经出了,本不应该打搅伯父,只是听说宫中冷梅再次兴风作浪,想着或许于此有关,才进宫细禀。” 不管赵靖宜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如此,就这番话便让夏景帝无比熨帖,忙俯身将贴心的侄子给扶起来,“你体谅朕,朕心里明白,只是朕的皇侄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就是朕同意,你皇祖母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说到这里,夏景帝又要对着早死的弟弟嫉妒一番,拍了拍赵靖宜的肩膀,“回去,好好替朕安抚荣儿,不过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大的罪,唉!来福,将南边进贡的那套白玉棋找出来送往睿王府,另外的你看着办。” 赵靖宜没有意义,谢恩便退下了。 来公公送到了门口,几无声响地说:“王爷,贤妃娘娘怕是不成了。” 贤妃看着夏景帝背着光慢慢地走进来,看不清的表情,明黄的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仿佛下一刻便能冲过来扼住她的喉咙,随着那一步一步缓慢的步调那股窒息感越发浓郁,压迫着她的心难以跳动。 终于——“啪!”无比清脆的一个耳光响彻丽正宫。 贤妃顿时被大力掀翻在地,甚至头上松垮的簪子也随之甩落在地上,滑出老远。 脸上一片火辣辣,她顾不得迅速红肿的脸颊和磕撞疼痛之处,急忙跪伏在地,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臣妾有罪……” “你好大的胆子!五十万大军在外征战,你居然敢算计他家眷子嗣,谁借你的胆!你就不怕朝廷不稳,家国不稳,边疆失利吗?如此低劣的手段,如此阴狠的计谋,你怎当得了一个“贤”字?”夏景帝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怒不可遏,一巴掌下直接怒吼道,“更可笑的是,你以为他不知道,时隔四年,居然故技重施,更甚者动到了淑妃的头上,你是真不把朕放在眼里啊!你觉得朕也是如此蠢不可及,随意糊弄的了吗?” 贤妃蓦地抬起头,惊惧地望着夏景帝危险的目光,狠狠地摇头,“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 那张属于青姨娘及善安师太的供词被甩在贤妃的面前,她瞪大眼睛,慌忙地拿过来看,之后哭喊着匍匐到夏景帝的脚下,扯住他的衣摆,“皇上,臣妾知罪,青芷的确是臣妾暗示送进睿王府伺候王爷的,贵妃指了姚氏,所以臣妾存了私心,可是臣妾不知道她如此胆大包天敢暗害世子啊!边疆之事,王爷极为重要,臣妾虽一介女流,也知道皇上心系边疆恨不得为您分忧,怎敢暗中做此等叛国之事。只是事发之后,臣妾有所耳闻,隐隐不安,可实在不知道实情却是如此,臣妾是真的不敢欺瞒皇上啊!这次臣妾更是冤枉,真不知道那贱人还敢兴风作浪,令王爷误会,臣妾实在有苦难言,淑妃的毒,更是无从得之,皇上圣明!” 夏景帝抽了抽身,却被贤妃紧紧地抱住,皱着眉头冷声问:“你不知?那这口供中冷梅如何而来?” 贤妃一愣,紧握了拳头,咬唇,摇了摇头,“青芷那贱人,临死前的攀咬如何能信,臣妾再神通广大,也弄不来前朝之毒,请皇上明察。” 夏景帝冷冷一笑,眼中的危险如同实质,低下头紧紧地盯住贤妃的眼睛,“爱妃,说实话,朕或许还能饶你。不然,你自己保不住,连同蜀王也逃不掉。” 贤妃的心顿时绞紧,脸色如同鬼魅般雪白,披头散发之下,有种凄然的美感,她放开夏景帝,俯身在地,坚定缓慢地说:“皇上!臣妾不敢欺瞒!” “好!很好!”夏景帝一边点头,一边笑了,“朕的爱妃,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安平侯府里的那个前朝老宫人,可还记得?” 顿时贤妃无言以对,再狡辩下去牵扯出来的便不是这一点半点的了。 于是哭求道:“皇上,臣妾知错了……知错了,看在蜀王的份上,蜀王的份上……” “饶了你,朕无法给睿王府交代,无法给太后交代,更无颜面对边疆战士。” 夏景帝低头看着凄楚的女人,眼中流露出的绝望让他忽然心生不忍,跟了二十多年,这一朝一夕的怒气一去,留下的却是不舍。 “即日起,去妃位,降为美人……看在蜀王的份上,暂住丽正宫,禁足一年,不准探视,以观后效。” 夏景帝一说完,再看了她一眼,“望你好自为之。” 贤妃,不,如今的左美人,泪眼婆娑,抖着身子跪谢,“臣妾谢主隆恩。” 夏景帝忽然变得索然无味,正要离去,然而却见一个内侍匆匆地跑进来,跪地,双手高举头顶呈上一封白色宣纸,“皇上,这是崔掌事命奴婢即刻呈于陛下观阅。” 崔公公…… 左美人忽然心悸地盯着那张纸,看着夏景帝接过,打开,她动了动唇,却全身动弹不能。 接着她看到夏景帝的脸色顿时一变,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陌生地让她全身冰凉,如同坠下十八层地狱。 忽然眼前殷红一片,温热的液体贱在脸上,她再看去,夏景帝身体一晃,缓缓地正往后倒去。 “皇上——”尖叫声从胸腔里而出,左美人慌乱地起身奔向皇帝,来公公惊吓地丢了拂尘,堪堪扶住倒下的帝王,随后涌进禁军。 153.敏妃之罪何其冤 夏景帝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漫步在开放烂漫的桃花林,抬眼望去,春日明媚下一片的怡然粉色,花瓣无风而飞扬,桃花林却望不到尽头。忽然传来风铃般清脆的笑声,似在耳畔又仿佛空灵悠远,不仅不可怕反而令人向往。 这个声音让他熟悉又陌生,一股急切的渴望驱使着他的脚步往清铃声响而去,而神奇的是,原本无穷无尽的桃花树只是走了几步却到了尽头。 视野开阔之处是一张圆盘石桌,而夏景帝的目光却牢牢地被一位身着浅粉色百褶宫裙的女子所吸引,轻施粉黛,巧笑顾盼,衬着烂漫桃花,如神仙妃子一般。 她正手握精致药杵,细细地捣着各种草药,晶莹细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似感于一股火热的视线,她抬起头对着夏景帝的方向一愣,然后放下手中的药杵,亭亭站于原处,盛开一抹灿烂甜美的笑容,唤道:“皇上。” 夏景帝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喜悦,他急忙往前走去,正要应声,忽然他站住了脚步,疑惑。 她是谁?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朕想不起来?夏景帝变得心慌了起来。 见夏景帝踌躇,那女子甜美无忧的笑容顿时苦涩而又幽怨,“皇上是忘了臣妾了吗?” 不不不,他没有忘记,他应该知道的,就在嘴边,只差……夏景帝张开嘴,可依旧唤不出来那个名字。 周围盛开的桃花林顿时远处,明媚的春光暗下似被黑幕所遮住,一片漆黑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对面的女子,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桃花瓣依旧飘零飞扬,连绵不断。 女子的眼中缓缓留下眼泪,划过脸颊,滴落了下来,似一块块重石砸在夏景帝的心上。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那轻柔悲哀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凄凉无奈之感,“我家世代行医,只为救人,何曾想过毒害她人,那恶毒之毒不知从何而来,我愿亲自尝试寻解,让人不再受其折磨之苦、无药可医的绝望,然而何曾想到会成为攻讦之证……皇上,您为何不信我,不信我啊!” 女子眼中露出伤心绝望,痛彻心扉之下掩面转身而泣。 夏景帝压抑的心绞紧随之难过。他信她的,以她善良的心性怎会使用“冷梅”害人。 脑海里的疑惑忽然越发深刻,为何他会知道是“冷梅”,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不,赵烨!你知道不是我做的,是那个贱人!她陷害我,是她害了你的孩子!你的妃子!不是我!” 一个凄厉而尖锐的声音传来,那双掩面的白玉般的手突然放下,抬起头来之时,那柔美凄然的面容上此刻是一双血红的眼睛,艳红刺目的血顺着泪的痕迹而下,流过弯起的鲜红唇角,丝丝黑气缠聚在她的身上,顿时化为狰狞扭曲的森森鬼面。飘然素雅的浅粉衣裙乍然染上点点血迹…… “你杀了我!你居然杀了我!” 夏景帝骇然,血液回流,周身冰冷,抖着唇转身逃命,步伐慌乱边跑边喊:“来人!来福,来人!救驾,救驾——” 他忽然发现怎么跑都跑不出这个黑暗,任他声嘶力竭也无他人而来,一回头就看到女鬼歪着脑袋嘲讽地望着惊慌失措的自己,她的手瘦骨嶙峋,骨节分外突出,指甲又长又尖锐,漆黑的指尖闪着幽光,直直地朝夏景帝扑了过来。 “赵烨,给我陪葬!” 眼看着那范黑带绿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脖子,夏景帝吓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他忽然福临心智,喊道:“不要,敏敏——” 顿时一切都如镜面破碎飘散而去…… “皇帝,皇帝!” 蓦地,夏景帝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模糊渐渐清晰起来,才看清头顶是一片明黄的帷帐,接着急急地转过脸,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太后。 太后的手里拿着一块巾帕,似要为他擦拭,如今顿住了。 僵持了片刻,那巾帕才落到夏景帝的脸上,温柔地擦拭起来,“皇帝,你做噩梦了,脸上都是汗。” 一句话,让还惊惧地屏住呼吸的夏景帝顿时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硬的心脏才快速地跳动了起来,“母后,朕……朕梦到敏妃了……她恨朕……”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温柔地擦拭掉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也没有急切地召太医进来诊治。 那日之事,又怎么逃得过太后的耳朵。 后宫冤案重重,冤魂无数,只有一声阿弥陀佛。 “母后,朕昏迷了几日?” “两日。” 见太后没有一丝急切焦虑的样子,显然皇宫内外一切安好,夏景帝便也放下心来。 帝王威仪渐渐恢复,夏景帝招了来公公进来,冷声道:“贵妃失责,夺贵妃位,降为妃,赐封号良,收后宫监管之权,由淑妃暂管。贤妃……” 夏景帝的声音顿时冷若冰霜,“打入冷宫,终身不赦。” “是。”来公公立刻跪伏在地,也不管贤妃还是左美人,总之,今后再也没有丽正宫的娘娘了。 太后唤了一声,“皇帝……” 夏景帝说完却仿佛已经耗尽了心里,只是摆了摆手,“母后,这已是看在老五的面上了,不然一条白绫可了事。” “只当你不要后悔才好。”一句轻声之语却让夏景帝差点迸出泪来,八年前被愤怒和惊惧蒙住眼睛的自己也是同样的情景,一样的不听劝告一意孤行。 最终却发现最愚蠢的还是自己。 “敏敏……” 夏景帝气得吐血昏迷,着实吓了众人好大一跳,后宫中幸好有太后娘娘坐镇,又有禁军把守,才没有出大乱子。 而京城,赵靖宜坐于睿王府,未见任何人,他虽一动未动,但锐利的目光盯着人,自然也无人敢动。 终于两日后,皇帝醒了过来,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第一件事却是处置了后宫最高分位的妃子,曾经炙手可热的贵妃降级,而贤妃直接进了冷宫,永无出头之日,连带着两位皇子的地位也明显有了变化。 梁王几乎未动,而蜀王连母妃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他跪于养心殿外求了两日,猎猎夏日下失水中暑而晕厥过去也没有见到他的父皇,而是直接被送回了蜀王府,接着一道禁足三个月的旨意封锁了所有可能。 等他醒来,安平侯府已经大厦倾倒都下了大狱,等他出得了王府的时候,菜市口的地却已新刷了一层,一一朝一夕之间都变了。 淑妃的毒本就不重,由林曦和九皇子一起调理渐渐地便痊愈了。 也是因祸得福,大病刚好这后宫的掌事之权便到了手,转眼间,这位出身不高因皇帝一时兴起而临幸的女人,一步步成为除了太后,这后宫最为尊贵的女人。 宜景宫上下顿时扬眉吐气,成为被巴结的对象,连扫撒的宫人都似乎高人一等。 而林曦的任务也完成了,该是离宫的时候。 赵靖宇送他回去,离着宫门十步远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林叔。” 赵靖宇叫住了林曦,忽然道:“我母妃是冤枉的。” 八年前的冤案知晓的人不少,后宫又是耳听八方的地儿,第二日便能传遍每个角落,直至传出皇宫成为京城茶馆中的谈资。 赵靖宇虽不再风波口,却免不了要被波及。 他从小便顶着罪妃之后的名挣扎在后宫之中,已习惯了各种明里的鄙夷和讥讽,暗中的欺辱和打骂,默默地忍受谁叫他是罪妃的儿子!可是,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冤枉的,没有罪,那这八年来他所受的屈辱又算什么呢? 夏景帝怒气攻心,吐血晕厥之后,没过几天便招了他到跟前,美其名曰侍疾,而事实上却是展现帝王的父爱情深。 那忽然间苍老许多的面容,望着赵靖宇送上的药碗慈爱地让他惶恐。向来无视他的冷然目光如今温情许许,似回忆似深情地与他讲述敏妃的种种善良美好,温柔体贴,这一切都让赵靖宇尴尬不安,又忍不住心生怨怼。 敏妃畏罪自禁的时候赵靖宇六岁,已经记事,若真觉得他的母妃温柔善良,那为何不相信她,直接赐了死罪呢?这一往情深的姿态在人死后又做给谁看?他八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任他挣扎求生如今这慈父般的疼爱又算什么? 赵靖宇想问,想喊,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听着帝王絮絮叨叨地反复回忆,安静地接受任何的赏赐,乖顺地扮演病床前的孝子。 只是这憋屈无人诉说,在林曦出宫的今日,终于他向夏景帝求旨,“林叔今日离宫,儿子想要送送他。” “林曦?”夏景帝想了想,仿佛回忆起了这个人,接着他笑了,“也好,这小子入仕可为官,离朝能就医,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接触接触不是坏事,特别是他的老师,白如松师傅,有空定要多去拜访,若是能的他的教诲,再好不过了。” “是,儿子知道了。”赵靖宇低顺着眉眼,恭敬地退下。 “等等。”夏景帝忽然叫住他,赵靖宇不解地抬头,便见夏景帝唤了来公公进来,吩咐道:“你去内务府替小九寻些好物,另外朕再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文房四宝一套,一同赠与林曦。” 赵靖宇带着赏赐离开养心殿,接了林曦,送到了宫门,离别前再也忍不住对林曦诉说。 “那你恨吗?” 林曦回身,静静地看着赵靖宇,眼神中连他也不知道带着悲悯。 恨谁呢?贤妃吗? 可如今她已经被关进了冷宫,永远出不来,那冷宫的日子,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他忘不了小时候为了逃避内侍宫女的欺辱溜进那片冷宫的时候,瞧到里面关押的女人那无望无采的目光,死寂地如同行尸走肉。暗无天日,遥遥无期,孤苦丁零,慢慢蹉跎而死,简直是折磨。 生不如死,他还能恨什么?相关的宫人奴婢已经杀了一批又一批,人死如灯灭,他不知道该恨哪个。 或许只要那执着裁决圣令的皇帝…… 赵靖宇瞳孔一缩。 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林曦走上前,面对已经跟他一样,高显露出青年的轮廓的少年,淡淡地说:“若真有愧疚,皇上会给敏妃娘娘一个沉冤昭雪吗?” 轻轻地,几步可见地,赵靖宇摇了摇头。 最是无情为帝王。 林曦回头望着皇宫中最巍峨的宫殿,再问:“丽正宫那位的罪名是什么?” 干扰朝政,暗害后妃。 这个后妃可不是八年前遭殃的两个怀有身孕的宫妃,也不是做了替死鬼的敏妃,而是身中冷梅的淑妃。 显而易见,夏景帝做了历代帝王都会做的事情,弥补却不翻案。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敏妃冤枉,可皇帝永远不会错。 赵靖宇笑了笑,却是比哭还难看,“母妃自缢不是畏罪自尽,她是以死明志。” 林曦忽然心揪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想为她平冤吗?” “想!”赵靖宇斩钉截铁地说。 林曦望着这个信任自己的少年,隐下心里的难过,强压下心里的愧疚,冷静而郑重说:“那就先做好一个孝子,在敏妃娘娘的恩泽下,将皇上的愧疚和疼惜之情无限放大,尽可能地汲取权力和地位,丰满自己的羽翼,只要记住不要触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底线,其余的都没有关系,如今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宠爱和宽容。蜀王已下,梁王不能独大,皇上定会托你起来与梁王相平衡。只要这样,你才有无尽的可能。” 赵靖宇怔怔地看着林曦清俊的面容,黑沉的眼眸仿若暗星辰光,他只是袖手而立,语调清寒,却如冬雷声声炸在赵靖宇的脑中。 “林叔,你觉得我能……”赵靖宇也忘了眼那最高的殿堂,强自按压下的那股躁动,努力维持的镇定表情便显得有些扭曲。 林曦垂目看了赵靖宇暗自紧握的拳头,依旧冷然地说:“虽有得罪,不过我还是要说如今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一张张地底牌给你,把握住便能拥有所有。敏妃娘娘是皇上心里永远的痛,不经意的一刺,他能给你所不敢想的东西,再有淑妃的枕边风吹,那不敢想的东西你便能牢牢的握住。” “可是除了后宫,朝堂之上的官员我一个都不认识,不像两位王兄还有母族和妻族在外帮衬,一出宫我便两眼一抹黑。” 闻此,林曦忽然轻轻地一笑,“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到你能出宫开府的时候,吾皇陛下总会都为你准备好的,再此基础上发展不是更名正言顺吗?如今你缺的只有时间。” 赵靖宇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望着林曦兴高采烈地问:“林叔,你可愿帮我?” 154.相见解相思 宫门口早有林府的马车等待,林曦一出宫门,团团圆圆俩丫头便飞奔了过来,搀起自家少爷就上了马车,两眼泪汪汪的,只差抱头痛哭一番,看得林曦哭笑不得。 “少爷,刚做的点心先垫垫肚子,等回了府,就有好吃的了,周妈妈一早就吩咐了厨房大娘。”圆圆从车厢的隔间端出一盘云片糕,团团倒了杯菊花茶,纷纷端到了林曦的面前。 “这才不到一月的时间,您都瘦了。”俩丫头很是心疼。 林曦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和下巴,的确没多少肉,不过瞧这俩丫头眼巴巴的模样,只得拣了一块吃,安慰道:“苦夏,本就是消瘦的时候,别担心,宫里没什么事,也没人难为我。” 能不担心吗?想想上次进宫的时候……俩丫头瘪瘪嘴,倒也不说扫兴的话,不管怎么能平安回家就好。 皇宫本就离林府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林曦在门口下了马车,就看到林管家和周妈妈已经带着人翘首以盼,还没迈进石阶,便纷纷迎了过来行礼问安。 “都不必多礼,进去说话。”林曦笑着摆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家中一切安好?” 林管家说:“少爷放心,一切都好,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天永宁侯府来人了,说是侯府的三小姐定了亲,只是少爷不在,他们放下东西便回去了。” 永宁侯府里,林曦对这姑娘的印象是最不好,如今能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也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了,下午便过去一趟。” 然而林管家却压低了声音道:“少爷,王爷正在书房里等着您。” 赵靖宜? 林曦回头看了俩丫头一眼,“什么时候来的?” “和您前后跟的事情。” 时间掐的倒好,林曦撇撇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便明日一早再去,车后还有各宫赏赐,林叔你安排收进库房,再拣些能用的出来,明日一同送到侯府去。” “是,少爷。” 林曦回了卧房,换了身衣裳,让团团解开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梳得整齐,稍稍捯饬后才不紧不慢地移到书房。 然而手刚碰到书房门,就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便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就将他拉了进来,然后听到一声“砰!”响,门被大力关上。 “唔……”林曦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声惊呼被封在了唇中,只溢出一丝轻微而惹人遐想的呻.吟。似乎就是这一声,却惹来更加凶猛的索求,唇舌不断侵入汲取更多的甜蜜,如狂风暴雨般给不了他一丝思考的时间,便立刻沉沦了进去。 推拒的手改为了抓紧和环绕,赵靖宜看着呆呆而顺从的林曦,笑意一闪而逝,接着海浪开始暗涌翻腾,鼻息间的气息越发浓郁,压抑不住的思念和欲.望使他更加疯狂地亲吻林曦的唇。 渴望太久,便要的更多。 “够……够了……” 当赵靖宜的手顺着腰线抚上他的臀,又探下下方的时候,被吻得差点呼吸不过来的林曦终于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拎到了跟前,喘着粗气侧过脸,“这是书房。” 眼睫轻扇,嘴唇湿润,遍着红霞的脸颊,赵靖宜心里一荡,目光灼灼地望着林曦,忍不住掰过他的头,再一次低下深深地亲吻,才缓缓地放开。 地点不对,赵靖宜有些挫败,只能紧紧地抱住林曦体会到这人就在自己的怀里的真实感。 “五个月,实在想念的紧,这一歇下来满脑子都是你,曦儿,你是否也是这般念着我?” 那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麻地林曦心口一烫,本想口是心非一下,矫情一下,也最终依着本心老老实实地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便感受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胸膛的震动,无比愉悦地叹道:“真好。” 一瞬间,林曦的心便涨满了,这段日子的担心彷徨仿佛有了着落,变得无比安心。 书房里的茶已经凉了,林曦正要唤人却见赵靖宜一口而尽,“正好下火。” 灼热的目光下,林曦没那厚脸皮只得败下阵来。 赵靖宜没有带任何人过来,连那匹大黑马也没骑,自然不只是为了与林曦互诉衷肠。 “虽然凝露指认了贤妃,可皇上似乎并不打算为敏妃平冤,九皇子心有怨气,更有不甘,我便多嘴说了两句,想必就算没那心思如今也有了。” 林曦想到赵靖宇全然信任自己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愧疚。 赵靖宜并不意外,微沉着眼睛露了个淡淡的讽刺表情,“都是龙子,谁不想要那把椅子。” 林曦看了他一眼,回想宫门前赵靖宇期待地等着自己的回答,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转身离去,显得高深莫测而云淡风轻,其实不过是无法回答罢了。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总是愧疚他的。 似看出了林曦的想法,赵靖宜说:“在这宫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因为他人的怜悯,赵靖宇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曦儿,你担心的太早了。” 赵靖宜的心思掩藏的极好,也就只有睿王府旧部,林曦知道地深一些,连白老先生都矛盾在他为了黎民百姓之大义甘愿舍弃不忠不孝的小义之中,其他人更是迷惑于他忠君爱国不偏不倚的表象里。 特别是夏景帝,即使心有猜忌也不得不诚恳地说一声这个侄子大义无私,忠于他这个帝王。 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赵靖宜把握的极好,放弃了念头依旧能做一代贤王,让林曦简直佩服不已。 “贤妃虽入了冷宫,不过只要蜀王还在,总有出来的机会,只是再要夺嫡,希望就渺茫了,他与梁王胜败已经可知。如今梁王一方独大,可并不是皇上希望看到的局面,然而九皇子扶持起来还需时间,在这留白之期,若无人牵制梁王,待朝官倒向于他,之后若再想扳倒就不容易了,届时就是皇上再不愿意,众望所归之下也得立储。” 林曦冷静地分析道。他们的希望自是越混乱越好,早些两王相争,朝臣摇摆不定尚且逼迫皇帝立储,如今蜀王失势,九皇子尚年轻,为了社稷稳定,定会要求再次立储。 而太子一定,便能名正言顺收拢人心,拉拢人脉,之后再拨正反乱就太过困难。 “不能立储,定要想个法子让皇上有理由压下来。” 林曦的眼睛顿时无比明亮而坚定,闪烁的自信犹如一道曙光让赵靖宜心里敞亮。 他起身走到林曦的身边,伸手搂住他,轻声道:“曦儿,有一个办法。” “什么?” 赵靖宜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账本。” 林曦身体顿时一振,惊讶地睁了睁眼睛,然后凑近赵靖宜压低声响疑惑道:“你想怎么做?” 赵靖宜微微一笑,顺势一把将林曦拉进怀里,抬起他的手亲吻了他的手背,“交给我便是了,为己私利他如何当得起太子之位,你放心,将来在岳父大人的灵前我总会给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林曦正被这位王爷运筹帷幄的姿态所着迷,听到最后却只剩下羞恼,“什么乱七八糟,这也能随便称呼。” “难道我叫错了?曦儿,你我关系,林大人当得起我这一声岳父啊。” 去你的! 林曦瞪了他一眼,从赵靖宜的怀里起身,抬着下巴冷笑道:“学生也不介意王爷喊声公公!” 反了你! 赵靖宜瞧着林曦这眼神高傲的小模样,心里一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搂了腰翻身压到椅子上,眼里带着坏笑,强势不容抗拒地吻下去,“这便让你看看该叫什么。” 赵靖宜从一杯凉茶下肚到现在,说了那么多的话,那股邪火依旧未灭,如今被林曦眼神一勾,蹭一声就烧起来了,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先将人吃下解个馋才好。 林曦被赵靖宜又重有沉的身体压下,根本推拒不开。 “等,等等……嗯……”刚一张嘴说话便被吻个正着,赵靖宜灵活的舌一伸便进了那片柔软湿润,林曦无处躲藏之下只能承受着他的索取,渐渐地便也迷失在这股甜蜜之中。 男人的欲.望总是诚实的,林曦自然也是不例外,坦诚了感情,性.事也就水到渠成。 只是这里真不是温存的地方。 “周妈妈,您怎么来了?” 门口忽然传来圆圆略微提高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沉浸在浓情亲热之中的两人。 林曦半眯的眼睛立刻睁开,推了恨不得将他揉进骨头里的男人一把。赵靖宜的神情懊恼不已,缠缠绵绵还不打算放开。 林曦侧过脸,用手抵住赵靖宜的嘴,怒道:“赶紧放开我,把手拿出来!” 不知何时,腰带被这男人解了开,衣衫敞开,伸进了一只手,火热的手掌揉搓着那点凸起,点燃簇簇火苗,敏感地让林曦忍不住呻.吟了一下,又快速捂住自己的嘴。 眼眸还含着水,脸颊红潮未退,这实在不像恼了模样,似嗔非嗔,衣衫半缕的模样实在有些香艳淫.靡,差点烧光这禁.欲五个月的男人的全部理智。 “曦儿……” 赵靖宜搂着衣衫不整的心上人,亲吻着他通红的耳朵,顺着叉开衣襟而入的手玩弄够了那幼嫩的一点,便那光滑的肌肤往下,手感细腻如绸缎般,令人心猿意马…… “燕窝炖好了,得趁热吃。”周妈妈又说了声,便凑到了书房门边,唤道,“少爷,奴婢进来了。” “别进来!”情急之下,林曦脱口而出,声音急切还有些尖锐,怎么听都有股气急败坏的感觉。 “少爷?”顾妈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坏了! 赵靖宜的理智瞬间回笼,立刻抽出了手,快速地起身,然后拉起林曦,还体贴地给他拢起衣衫,系上衣带。 不过睿王爷从小只需要伸手当衣架子,自来由丫鬟服侍更衣,就是在外行军打仗,要么衣不解带,甲不离身,要么有贴身侍卫给穿衣穿甲,极少有自己动手的日子,这日常方面甚至还不如赵元荣来的利索。 于是越添越乱,哪怕林曦的衣裳已经不繁琐了,还是系错了扣子,这帮倒忙的本事让林曦简直眼露凶光。 “边儿上呆着去!” 拍掉那两只毛手,林曦快速地拉好衣襟,系上扣子。 赵靖宜摸了摸鼻子,理亏地捡起地上的腰带递给林曦。 林曦白了他一眼才接过系上,粗粗整理了一下,平稳了气息,对着赵靖宜朝书桌后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才缓缓开口道:“进来。” 等周妈妈端着燕窝进来的时候,大尾巴狼赵靖宜已经人模人样,大刀阔马地坐在书桌后,面无表情,只是看周妈妈的目光很是冷冽,让她不禁有些惴惴,刚才的一点狐疑和猜测只剩下忐忑。 怕是自己鲁莽惹恼王爷了,周妈妈在心底自责了一声,不要因此为难自家少爷才好。 周妈妈担忧地朝林曦看去,然而这一眼,却怔住了。 林曦的衣裳这次是她帮忙换上的,因是腰带不是腰封,需要系起来,露个结在外头总是不好看,周妈妈便将垂尾仔细地塞进了腰带里头。林曦是个男人,衣着上哪有那么仔细,匆忙之下,便随意系了一个结,大致塞了几下蒙混过去就是了。 这一个破绽而出,随后便是一路错误,褶皱的衣裳,有些凌乱的头发,林曦即使侧着脸也能看出红肿的唇……周妈妈的手轻轻抖了一抖,那隐约的疑惑和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周妈妈,把燕窝放下,我与王爷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出去。” 林曦毫无所觉,带着一点笑意随和地说。 周妈妈放下碗盅,低着头,拿着调羹舀了两下,动了动唇,“少爷趁热喝。” 她抬起头,不经意间看到林曦朝睿王爷瞪了一眼,似有所恼,但眼中却是带着笑意,心终于沉了下去。 “奴婢告退了。” 走的有些急,周妈妈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林曦惊得起了身,却见周妈妈扶住门匆匆地消失了身影,只听到圆圆一声唤,“周妈妈,慢点儿。” 周妈妈有些反常的行事,让林曦不禁皱起了眉头。 155.周妈妈疼曦无奈何 赵靖宜当日便被林曦轰了出去,连午饭也没捞上一口,带着满脸的遗憾和一肚子的欲.火回去了。 掌灯时分,周妈妈接了团团的活计,给林曦拆了头发,换了寝衣,就如小时候那般伺候着洗漱上床歇息,只是却没了往日的唠唠叨叨,瞧着他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满腹心事。 结合书房之事,林曦也猜了个大概,只是周妈妈不提,他也不想多说。 暑天已经过去,天气逐渐转凉,周妈妈给林曦盖了薄被,抬手缓缓地放下帐子,看着闭目养神的林曦终于忍不住说道:“日子过得真快,再过几月又该过年了,想想少爷明年就满二十,可及冠了。” 林曦睁开眼睛,浅浅地一笑,“说来来京不过五年,感觉却过了许久。” “是啊,少爷大了,支撑得起林家门户,如此能干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奴婢想想真是高兴。” 淮州林家刚四分五裂的时候,那段昏暗的日子,不管是谁,林家上下都不愿再体验一次。 那彷徨无助,却只能生生地拖着病体一步一步咬牙挺过来,煎熬又充满了无奈的感觉。若不是年幼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的灵魂,如今就不知这个时候林曦又在何处了。 不过如今回头看去,那时的满腹心酸却已变成了珍贵的回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将来的林府定能在京城占有一席之地。” 林曦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看得周妈妈心里一阵阵的欢喜,却也一席席的难过。 “有少爷在,奴婢如今什么都不担心了,只等着少夫人进门来用心伺候少夫人,若是身子骨还硬朗,说不定还能服侍小少爷几年……” 周妈妈说的小心,然而难掩其中试探之意,林曦收起笑容,淡淡的目光看着充满希望的周妈妈说:“有些事,一声随心罢了。周妈妈,我自有分寸。” 咯哒一声,周妈妈的心沉了一下,眼中带着哀求,“少爷,林家可只有您了,老爷夫人……” “周妈妈!”林曦忽然抬高了音量,周妈妈立刻噤了声,只见他面无表情得说,“若是爹爹还在,他定是希望我活得顺心,不枉此生是吗?” 周妈妈“呜”一声,忍不住捂住了嘴,却同时落了泪。 林曦的心底仿佛也被烫了一下,终于他起了身,拉过周妈妈坐在床沿边,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然后搂住她,轻声说:“娘去的早,爹爹又忙,我一个病秧子,只有周妈妈一直一直陪着我,在我心底早已经把您当做亲人长辈了,所以我不想骗您。” 周妈妈一顿,正要起身说“奴婢不敢”却被林曦牢牢地搂住,只能红着眼睛看他,却见林曦眼眸中带着一丝温柔缱绻,脸上露着一点幸福,嘴角微扬,“周妈妈,我喜欢他,所思所想便是与他在一起,不想娶什么女子,也不想用其他的借口推拒一门又一门好婚事。我有喜欢的人啊,而他也喜欢我,再没由什么不满意的了,您别阻止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便是撒娇的姿态,周妈妈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林曦了。 想到林曦自林青下了大狱之后,就再没有软弱过一次,哪怕再痛苦在无助也是抬起头一往无前,可如今却是为了……周妈妈的哭泣再也无法压抑下去了。 她抱住林曦,如小时候那般搂着,哽咽道:“奴婢最大的愿望就是少爷能健康长寿,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便再没有其它的了。可是,为何是他呀,少爷!他高高在上,手握重权,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想当初侯府的三小姐为了他忤逆太夫人,不惜自降身价也要嫁他,这样的一个香馍馍,少爷,您跟着他会吃亏的呀!” 周妈妈一生在于内宅,有些事情看得多也没什么稀奇,男子之间自然也是有的,可多是些不堪入目的传闻。曾经听说不过当个笑话来讲,如今落在自家少爷头上,她简直担心焦虑地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新鲜着温柔小意,宠着您,依着您,一旦过了新鲜劲,他哪还会看您一眼,那时候,您该怎么办?您若是女子,王爷愿意娶了您倒也罢了,总归有了名分。可两个男子,如何成亲?若是让世人知晓,不会说两情相悦,也不敢说王爷的不是,只会笑话您借着……借着那事傍上了王爷,谁还会在意您的才名?少爷,您是要考状元的人啊,如何能坏了名声! 白老先生一世的好名声,您可愿让他晚年带上这个污点?” 周妈妈没有一点私心,全心全意为了林曦着想,正是这样她所说的才正是林曦也想着,也害怕的局面。身败名裂的只会是他自己,与赵靖宜而言不过是一个风流韵事罢了。 只是林曦相信自己的选择,相比犹豫和担心,他更信赵靖宜对他的情意。 “妈妈,让我疯狂一次,我信他。” 这一晚,赵靖宜没敢来半夜相会,辗转相思。同样,林曦也睁着通红的眼睛无法入睡。 第二日,一双通红的眼睛带着血丝,眼下老大的乌黑一片,吓了团团圆圆一跳,“天哪,少爷,您这是一晚没睡呀!” “不如再躺会儿。”团团担忧地说。 林曦摇了摇头,起了身,“不必,今早还要去侯府。” “那奴婢去拿个鸡蛋滚滚,这个模样若是让太夫人见着了,定要担忧细问的。”圆圆说着见林曦点了头便飞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两只煮熟的剥皮鸡蛋过来,在林曦的眼睛周围滚了好几圈才消了些,用了早膳,打理完毕便出了门。 临走前林曦不经意地问道:“怎不见周妈妈?” 团团道:“正要跟少爷说呢,周妈妈病了,起不了身。” 林曦眉头一皱,心道定是昨日的缘故,不免有些愧疚,“严重吗?可命人去请大夫了?” “去了,林方一大早就去请了,大夫说是思虑过重,要好好静养。” 林曦了然了,心底轻吁了一口气,“我那儿不是有支百年老参吗,找出来给周妈妈送去。” 永宁侯府依旧是老样子,林曦进了宫带回了一堆的赏赐可谓得圣心,永宁侯府的下人见了更加恭恭敬敬。 皇上卧病近一月,如今总算能够照常上朝,是以永宁侯府里的男人们皆不在府里。 是以林曦是挑着这个时间过来的,想他不过是一个秀才,实在与皇宫、朝堂太远,能知道些什么呢? 而永宁侯府因着萧锦兰嫁于梁王,总有几分微妙的关系,听说萧锦兰越发得宠了,连梁王妃都要客气三分,谁能说得准永宁侯府是否会投桃报李回敬一二? 太夫人依旧精神烁烁,看到林曦满脸是慈爱的笑意,招招手,让他到了身边来。 自从林曦坦诚了那难言之隐,太夫人对这个外孙的心疼之意更加变本加厉。林曦进宫,她是最担心的,如今囫囵地回来,立刻便借着萧锦馨定亲之事召林曦过来,亲自看过好好的才放下心来。 “宫里一直戒备着,不让人走动,孙儿和九皇子一直住在宜景宫偏殿调理淑妃娘娘的身体,时刻都有人看着,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宜景宫接了圣旨,淑妃娘娘掌管宫务后才听说贵妃降了级,贤妃进了冷宫,待淑妃娘娘的毒清除,孙儿方能出宫。” 虽然太夫人没问,不过林曦还是说了这么几句,届时永宁侯问起来也是如此。 后宫之事外面已是传得沸沸扬扬,太夫人知道的就比林曦清楚,闻言便阿弥陀佛了一声,“就该如此,本与你无关,不闻不问方才正理。”说完又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九皇子。” 林曦说:“至少现在还不晚。”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有些事大家都看得明白。 既然因着萧锦馨的亲事而来,林曦免不了要问上一句,“不知道三妹妹定的是哪家人?” 一说起这个,太夫人的脸色便阴了下来,耸搭着眼皮说:“宋国公的嫡长子。” 光听这名号,身份可是不低,可林曦总觉得不对。 林曦陪着白老先生整理过大夏朝功勋爵位的谱系关系,宋国公原是开国大将李先因军功得的一品爵位,世袭罔替,的确是一等一的高门。可是如今的宋国公已是头发半白,他的嫡长子…… “那得多大的年纪?” 林曦一问出口便见太夫人隐含着怒意,“已是不惑之年!” 四十的年纪配萧锦馨十八,就是林曦再不喜欢萧锦馨,也不得不承认鲜花插牛粪的事实,而且这么大年纪怎么可能没有娶妻。 “大舅舅和大舅母怎么会同意?” “他们自然不同意,可不同意又如何。”太夫人渐渐消了怒气,眼中带着倦怠,“那丫头简直入了魔障了,你大舅母想方设法为她寻的好亲事,却不是嫌门槛低就是家中不资,眼睛长头顶,净望着那些巴望不上的皇亲国戚。那李让一年前刚死了原配,留下一双儿女,如今孝期一过就想续弦,而这丫头耽误了花期,李家就寻了媒人上门来碰碰运气。你大舅母一听就要将人打出去,却不知道那丫头躲在一旁偷听,之后就要你大舅母同意这门亲事。” 林曦半晌无语,便问:“大舅母就这样由着她?” 太夫人呵呵冷笑了一声,“不然又能如何,这丫头寻死逆活的,一言不合便要挂房梁,你大舅母对你舅舅的妻妾是好手段,轮到自己女儿却只会抹眼泪,僵持了一个月就心软了。你舅舅想要另寻一门亲直接塞进花轿嫁出去,我却是不同意,这丫头无法无天惯了,去了其他人家也不得安生,没得姻亲做不了变成了仇家!” 曾听说过若与一家结仇,便将女儿养坏嫁过去这一说法,如今倒有些理解了。 “也不知道三妹妹怎么想的,继室又是后母,将来可不容易,对了,她不是在净佛寺礼佛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你大舅母哭求几声便接回来了。”说起这件事也是让人心烦,亲娘还在,她也不好插手多事,对萧锦馨也实在不喜,“她的心思好猜,无非是兰丫头成了侧妃得了梁王宠爱,风光无限,她哪能嫁地不如庶姐?宋国公年纪大了,爵位迟早是是让李让的,将来一个一品国公夫人,兰丫头亲王侧妃还得朝她行礼。” 林曦彻底没了话说,这小姑娘心比天高,脑袋却是不清楚,逞一时之气,将来有的是掉眼泪的时候。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说来这三姐妹,还是兰丫头看得最明白。”太夫人感慨了一声,瞧了林曦一眼。 林曦面带微笑,不作评价,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又陪着太夫人说了会儿话,差不多也该走了。 太夫人想想也好,“趁你两个舅舅未回,便回去。” 心思被太夫人猜到,林曦讪笑了一声,“孙儿下次再来看您,对了,皇上赏了不少好东西给我,里面有些人参药材年份十足,外祖母留着补身子。” 太夫人含笑着点头。 不过林曦刚起了身,门口便来禀,“老夫人,夫人和二姑奶奶来了。” 林曦惊讶地看向太夫人,却见太夫人也皱了眉,“这不年不节的,兰丫头怎么回来了?” 正疑惑着,刘氏便带着丫鬟婆子进了重锦堂,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梁王侧妃萧锦兰。而她的身后,林曦诧异了一下,若是没看错,却是被发配在庄子的梅姨娘,依旧是一步一婀娜,杨柳弱风的样子,只是庄子上毕竟不好过,显得憔悴。 然而梅姨娘的眼睛却是很亮,眼中尽显着得意,瞧着刘氏的目光可是不客气。 林曦见太夫人并不意外,神色淡淡,可见她是知道的。 蜀王败北,梁王炙手可热,梅姨娘仪仗着女儿终于风光回来了。 “给老夫人请安。”刘氏硬邦邦地行了个礼,又见到太夫人身边的林曦,便不冷不热地说:“外甥也来了。” “大舅母安好。”林曦恭敬地给刘氏行礼,见她神色忧虑,面容苍白,眼袋浮肿,可见这段日子并不好过,女儿的亲事不如意,加上死对头又回来了,不免心力交瘁。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萧锦兰的气色却是不错,眉宇间神采飞扬,笑吟吟地被梅姨娘相扶着,她回过头来看到林曦,眼睛一弯,“表哥。” 156.萧锦馨的信物 林曦又逗留了一会儿便出了重锦堂,不过此时已下了朝,永宁侯和萧玉衡回来,林曦又不得不前去拜见。 宫内之事略略说了一遍,永宁侯又叮嘱几声才放他出来,然而一出书房,他却碰到了萧锦兰。 萧锦兰亭亭地站在廊下,见到林曦方才娉婷地见了礼,落落大方的样子。 “表妹是来见大舅舅的。”林曦回礼问。 萧锦兰点了点头,便敛了裙子走来,两人正要擦肩而过,却听见萧锦兰轻声说:“方才我去见了三妹妹。” 她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身,眼里带着讥嘲地朝着某处瞟去,林曦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丫头,一个劲地朝这边瞧。 “学不乖的人即使撞地头破血流也依旧学不乖,表哥,你说她为了什么呢?真有那么喜欢吗?”萧锦兰看着那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满脸的嘲讽又变成了不可思议。 林曦不明所指地看着她,似乎在说萧锦馨,可与他又有何干。 然而萧锦兰却自顾自说着,每次遇见林曦她总有一些话忍不住,“那可笑的亲事,满路的荆棘只为了在品级上压我一筹,哈,我都不知道该笑她愚蠢还是勇敢。若我是她……”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的悲哀一闪而逝,又变得刚强起来。 她一回头见林曦兴趣缺缺,只是因着礼节不好径自离开,又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表哥,我先进去了,三妹妹之事,便别管了。” 听萧锦兰的意思,那小丫头是来找自己的? 林曦有些莫名其妙,自然也不想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于是一转身便朝着门口而去。 那小丫头见着表少爷头也不回地离开,跺了跺脚赶紧跟上,眼看着林曦就要出了大门,一咬牙便冲了上去,圆圆想拦居然还拦不住。 “表少爷,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交给您的。”那丫头利索地将一个细长的精致匣子塞到了林曦手里,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圆圆气急,不满道:“少爷,不如让奴婢交给永宁侯夫人。” 林曦皱了皱眉,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想让萧锦馨难看,便交给圆圆让她收起来,“回去再说。” 萧锦馨与林曦不对付,为何还要送个东西给他? 林曦把玩着这个小巧细长的锦盒,然后打了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女子簪发的钗,雕凤衔着东珠,圆润光泽,品相上乘,雕工也是极为精致。 圆圆瞪大了眼睛,“少爷,这三小姐是什么意思,她怎么敢私自送您如此贴身之物,还那么贵重。” 林曦也是极为不解,一个定亲的女子送一个看不顺眼的单身男子罗钗,这是何解? 林曦举着钗左看右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看向锦盒,忽然眼睛一眯,伸手将里面做托垫的织物取出,一摊开却是一张丝质绢帕。 “呀,上面有字……”圆圆惊呼了一声,林曦瞧了她一眼,胖丫头自觉地捂住嘴。 林曦粗粗地一瞧,却是一封柔美凄婉的错别离,瞧着措辞,还有那敬语和末尾的落款,生生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接着油然而生一股怒气。 他冷冷地一笑,将绢帕折叠好,放回了钗子,“去,派个人,将这亲手交给他们的主子。” 圆圆瞧着林曦黑如锅底的脸色,凉丝丝的话语,顿时脖子一缩,带着锦盒出去了。 林曦臭着个脸,磨了磨牙,那女人简直有病,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帮她代为转交? 还有赵靖宜个混蛋,怪不得萧锦馨着魔一般说什么都要嫁入睿王府,原来还有这一出,行啊,他林曦大肚撑船自然成全。 被选中的倒霉暗卫,恭敬地将锦盒交与他们王爷。 宝贝林送来的,赵靖宜立刻收起冰冷的气势,退了一干下属,微扬着唇角接过盒子,起身准备回房细看。 暗卫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王爷不妨先看一看。” 赵靖宜顿时扫了他一眼,冰冷冷地让人头皮发麻,暗卫垂下头顶住压力不说话。 于是赵靖宜狐疑地打开来,却不想是一枚华丽的罗钗,他细看了几眼,纳闷林曦送这个给他做什么? “他可有话交代?” 暗卫摇了摇头,小心地挑起眼睛瞄了他家王爷一眼,忍不住提醒道:“林公子似乎不高兴。”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是很生气,那脸色……感觉这段日子他家王爷不会好过。 赵靖宜看这暗卫略带同情的目光,顿时眉头一皱,惊愕地指了指自己,“因为本王?” 暗卫于是将头低地更低了。 他可什么都没做! 赵靖宜深觉冤枉,于是沉下脸色命令道:“怎么回事?” 暗卫自然一股脑儿全部交代了,想了想最后又加了一句,“圆姑娘说,让王爷仔细看看盒子。” 赵靖宜拧着眉将钗子丢一旁,拿起盒子一抖,那条绢帕便掉了下来。赵靖宜伸手接住,摊开来看,顿时一股冷意顺着脊梁骨到了脚底心。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信凄婉悲凉,带着诗意无奈,展现了一代闺阁少女对心上人无限的柔情爱意和求而不得的心酸悲哀,既然不能共结连理,便要斩断情丝,退回信物……从此天涯各方。 若是一般男子,面对这样的剥心表白,就是一座冰山也该融化了。 更何况,绢中所言为妻为妾只愿相守一生呢? 男人皆是这般贱骨头,林曦只是看了一眼便深感威胁,况且这还是写给赵靖宜的,缠缠绵绵的可不就让他怒不可遏了吗? 赵靖宜的另一半是他好吗? 若林曦是女子,也就私下里自己烧了撕了毁了,断断不会直接原封不动地交给赵靖宜。 然而他是男子,自有那股傲气,他不屑于做此等小人行径。 再说居然还有信物!林曦也想看看赵靖宜如何解释。 但是赵靖宜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了这么一枚钗给萧锦馨,回想了半日不得章法。 这时,曹公公闻声走了进来,瞧见桌上的的罗钗,便笑了,“不过是小事,王爷想必忘记了,这是萧王妃还在的时候,您送了一枚作为诞辰之礼,萧三小姐见了很是喜欢,于是便央求王妃,您看不过就命人又打了一枚送过去。为了区分,王妃的是步摇,三小姐的同样款式却是罗钗,便是这一枚。” 曹公公这么一说,赵靖宜似乎有些印象,那时姚氏刚生下他的次子,为了安慰萧氏,便送了这么一枚金步摇。 总之有了出处便好,赵靖宜松了口气,不然林公子掀起一边嘴角,翘着眉尾双手抱臂倚在门口冷冷注视他的样子,还真让人吃不消。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又问:“除了这枚钗,本王可还送了什么东西给萧锦馨?” 曹公公摇了摇头,笑道:“您多虑了,林公子也并非是那种胡搅蛮缠之人,您好好说说,哄哄也就过去了。萧三小姐已是订了亲,给宋国公的嫡长子做填房,想必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填房?这女人简直有病。 赵靖宜非常庆幸自己没有答应娶她。 当晚赵靖宜揣着厨房新出炉的核桃酥,翻了林公子家的墙头,摸着黑熟门熟路地进了林曦的卧房,然后灯火亮了。 团团那张越发浑圆的胖脸出现在眼前,笑眯着眼睛道:“见过王爷。” “你家少爷呢?” “在白府呢。” 赵靖宜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居然没人通知他! 赵靖宜转身出了房门,挥了挥手,一个黑影落在跟前,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暗首?” “头领跟着林公子去了。” 跑地还真快,赵靖宜冷笑。 “为何不知会本王?” “林公子不让说。” 他不让说你还真不说了?赵靖宜冷冽的目光盯着这个暗卫,后者吓得脑袋都要垂到地上了。 睿王爷摄人的目光如实质一般,巨大的压力下这暗卫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抽刀自刎谢罪的时候,赵靖宜收了气势,冷哼一声,走了。 林曦笑眯眯地陪着白老先生下棋,不紧不慢极有耐心。 白老先生捻着白子瞅着棋盘,思虑一会儿才放下一子,微微一笑似乎满意。然而一抬头便看到对面小徒弟,嘴角勾着笑容,眼神虽望着棋盘但一动不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便轻咳了一声。 “该你了。” 林曦回过神,扯平了嘴角,正了正神色,方研究起棋局,看得白老先生摇头不已。 “这心思都不在上面,不必陪为师了,天晚了,早早歇息去。” 林曦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中黑子,起身扶起老师,“学生先送您回房。” 白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伸出手由着他相扶,门口早有仆人打了灯笼等着了。 “今日这么晚还要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自家徒弟自家懂,懒洋洋的性子,不催着他定窝在家里不走动。 “进宫那么长时间心里挂念着您,想来就来了,哪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有些事您想必也早已知晓。” 说起这个,白老先生面上闪过无奈之色,但心里却是明朗了起来,走到了房前,他忽然说:“若是九皇子来便来。” 林曦垂下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扶着老师进了房门,又殷勤地接过帕子递到白老先生的手里。 “曦儿,吾辈读书之人,应谨记顺应天命,维护正统啊!”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林曦心里轻轻一叹,肃目敛袖,“学生谨记。” 推开房门,天上的月亮正好,秋意袭来,驱散了燥热,带来凉意。 圆圆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袍,“晚上挺冷的,少爷别着凉。” 林曦点了点头,就着月光和灯笼的微光走回自己的房间,接近房门的时候他忽然问道:“他来了吗?” 黑暗中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来了。” 林曦抿嘴而笑,略微沉重的心情忽然转好,却身后的暗首又说:“公子,一顿板子咱们是少不了了。” 林曦停了脚步,微微侧过脸,淡淡地说:“我才是你们的主子,不是吗?” 皇帝既然说多多亲近林曦,有空拜访白府,心里有了目标的赵靖宇,自然挂了心。 彼时林曦才刚起了床,睁着有些困顿的眼睛陪着白老先生用早膳,然后门房来禀九皇子来了。 这么早? 林曦看了自家老师一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又喝完豆浆,才起身迎了出去。 而白老先生既然有心辅佐,于是又端起了架子,撤了早饭上了茶水。 选择赵靖宜他心不甘情不愿,无非国无继承,无奈之选罢了。然而对于赵靖宇,生平唯一的污点已洗,正统皇子,只要有丝明君之相,哪怕资质平庸一些也是无妨的。 林曦对这种观念毫无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而赵靖宜无需多言,自然而然不再光临白府。 “林叔,想不到您也在,简直太好了。” 赵靖宇一身便服大步而来,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内侍,不像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缩手缩脚,这个却是不卑不亢,殷勤又不显的谄媚。 “见过九皇子。”林曦双手相扣,微微弯腰行礼。 “您不必多礼。”赵靖宇赶紧上前一步扶起林曦,见林曦看了看他身后的内侍,便轻声道,“父皇指派给我的,我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 “那便恭喜殿下了。” 赵靖宇笑了笑,岔开话题,“父皇让我多多拜访白老先生,听他教诲,今日初次上门,心有忐忑,有林叔在,我就安心多了,还请林叔帮我引荐。” 林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侧开身子,做了个请字,“老师已经恭候多时了,请殿下跟学生来。” 九皇子的秉性,林曦相处多年,心里也有些计较。 早年吃过苦,心智坚韧,再多的磨难也没有让他怨天尤人,如今一朝得圣宠,也没有想过报复什么人,心存善意,又虚心好学,林曦不需要想,自己的老师会有多欢喜。 略微考校一番,白老先生便捻着胡子眼中带笑,再与那两个哥哥相比,天平更加倾斜了过来,言语中不免多有提点。 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若不是赵靖宇身边的公公提醒,意犹未尽的九皇子怕是要等圆月高挂才晓得回宫,只好依依不舍地告辞。 待赵靖宇一离开,白老先生忍不住叹息道:“唉,皇上糊涂啊!” 林曦从门口晃悠回来便听到如此的感慨,于是笑道:“老师似乎对九皇子颇为满意。” “资质虽一般,好在品性端良。” 这个评价已是不错了,林曦意料之中,便也不多话,然后便听到他的老师又说:“只是如今这格局实在棘手,皇上若是能再早发现一步就好了。” 林曦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问道:“怎说?” 白老先生摇着头,“蜀王一倒,梁王怎会放弃如此大好机会,怕是等不及确立太子了。” 林曦挑了挑眉,喝自己的茶。 既然已有了明确的方向,忧国忧民的白老先生自然要为他心目中的储君着想,他皱了眉细细寻思,回头见林曦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曦儿怎想?” 林曦被点了名,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他给白老先生斟上茶,说:“皇上既然让九殿下来拜访您了,可见他心中早已知晓梁王并非储君之选,怎会按着朝臣的想法来,您多虑了。” 关心则乱,说的就是这个。 白老先生皱着的眉慢慢放松,不过还是有些担忧,“众望所归,即使是皇上也未尝能一意孤行。” 年轻的帝王不行,可登基近三十年的夏景帝绝对可以,不然心有愧疚的小儿子怎么办? 一耸肩,林曦无所谓道:“这便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了。” 白老先生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脸上依旧还有郁色,忽然他问道:“皇上的身体如何?” 冷不防的这么一问,林曦眨了眨眼睛,回望着他。 “曦儿可知?”白老先生坐了下来,看着自家装作无辜的小徒弟,宫里那么久,离帝王那么近,怎会不知? 林曦撇撇嘴,单手托着下巴,弯着眼睛漫不经心道:“皇上可不年轻了,怒气攻心这么一下,我看……玄。” 见白老先生脸色一变,他站了起来,低低笑了一声,“不过您放心,好好静养总能护佑九皇子几年的。府里还有些事,曦儿便回去了。” 走了两步,似想起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回头一歪道:“哦,对了老师,这个节骨眼上梁王若有大过,谁能冒着天下大不韪提议立他为储呢?”接着沉下脸色,冷冷一笑,“那种人,根本不配当太子。” 白老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别乱来。” 林曦一边走着,一边摆了摆手。 他爹的仇,有人已经答应会替他报了。 157.王爷致歉下保证 长秋宫 良妃被降了级但心情却是不错,老对头进了冷宫,想必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她斜倚在贵妃榻上吃着新鲜的葡萄,分外悠闲。 方公公已经被放了出来,依旧伺候良妃左右。 “娘娘,贤妃已经不在,皇上又断了蜀王的羽翼,诸位皇子,只有梁王殿下最有能力问鼎,娘娘虽被降了级,这升回去甚至入主坤宁宫也是大有可能的。” 良妃眯着眼睛,唇角带笑,眼中是一片得意之色。正说着便见梁王大步而来,于是忙招呼宫女送上果品暖饮,“天儿渐渐凉了,皇儿也不多加件衣裳,快喝上一碗去去寒。” 看梁王喝下舒坦了神色,良妃才不解地问:“老五被禁了足,皇上身子还不好,正该你尽孝表现的时候,不在你父皇跟前分忧怎么过来了。” 说起这个,梁王的神色便有些凝重,他说:“老九每日在那儿,哪有本王什么事。” 良妃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厉色,双眼一眯,冷笑道:“皇上这是内疚了,敏妃冤枉,可是金口玉言不可更改,心有愧意便开始补偿敏妃留下的孩子,哼!” 梁王想得可不仅仅是这方面,蜀王从宫中一被抬回自己的府邸,又有重兵看守,任他如何叫喊,皇帝皆不见他,可见圣心皆失,想要卷土重来几乎不可能。 于是他便拜访了睿王府,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赵靖宜依旧对他不冷不热,那常年不见温度的脸还是冒着凉气,“梁王兄未免太着急了,就算蜀王兄一时失利,可您依旧不是太子,睿王府只忠于君主,这永不改变。” “靖宜觉得哥哥这还有变化?”梁王脸上带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赵靖宜表情未变,口气依旧冷淡,“梁王兄什么时候接了太子印,本王便什么时候听令。” 看梁王收了笑容,赵靖宜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是又加了一句,“望皇上属意王兄。”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一点也不像赵靖宜平日里两不得罪的话。 梁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但心里却是一凛,他并不笨,马上就想到了关键,而这段日子皇帝对九皇子的关注是谁都看得清的,又是换伺候的人,又是让他出宫拜访夏景帝昔日的师傅,还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么明显的宠爱让他越发肯定。 “母妃丢了贵妃位,不仅没了后宫掌事之权,连贤德淑惠四妃都没有占上一个,您今后见到淑妃可就要低一等了,如今她才是后宫之首。” 良妃顿时神情一变,她看着梁王,这引以为傲的儿子,眼神渐渐凌厉,咬牙道:“那就走着瞧,本宫连贤妃都踩了下去,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淑妃。” 是啊,出了宫门都是两眼一抹黑,他在外经营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梁王冷笑着,眼里带着阴冷的光,朝臣他都联系好了,任赵靖宇如何行事,他必要将储位拿下! 林曦回到林府已是晚上,一推门便看到赵靖宜翻着他的话本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盘核桃酥,前后两只茶碗,看样子正等着他,那一派闲适的模样,似乎他正是此间的主人。 林曦挑了挑眉,心里微微有些不平衡,于是忍不住奚落道:“老师已择良木而栖,你这根老木头还有心情喝茶看闲书?” 赵靖宜闻言便合上书本,抬头看了林曦一眼,默默地起了身,高大的身影缓缓走近林曦,拉长一个斜影,配上面无表情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压迫感。 似乎不太对劲。 昨晚放了他鸽子生气了? 林曦在心里问了一句:不会这么小气? 他忍不住后退几步,瞄了房门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赵靖宜嘴角一掀,伸手先把门给关牢了。 林曦瘪了瘪嘴,略无辜地望着赵靖宜然后自觉地靠了墙。 赵靖宜眉尾微动,欺身上前,顺势一手按在墙上,将略微娇小的林曦圈进了怀里,低下头俊挺的眉眼直直地看着林曦,忽而一叹,“曦儿,别生气了,这的确是我的疏忽,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可好?” 此言一出,睿亲王的气势顿时如同一江春水东流去,尽数泄尽,颇有低声下气的求饶之意。 林曦眨了眨眼睛,张开因紧张而握紧的拳头,暗自擦了擦手汗,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他小心地按压下心中的得意,一撇脑袋,没什么诚意地“哦”了一声。 这是还没消气? 赵靖宜觉得有些棘手,微微皱了眉,思索片刻便交代道:“我与她并无好感,更无暧昧之意,此钗因荣儿母亲才命人打造一枚送于她,绝没有其他东西了。曦儿,爱慕与你之前的事,我无法改变,是以原谅我可好?或者我明日便如永宁侯府说清楚?” 林曦的嘴角简直要压不住了,只能高高地翘起来,连同眉眼也弯弯的,显示他的好心情。 他抬起头,对着苦恼的睿亲王的嘴唇,轻轻地亲了一口,“不必了,这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人都要嫁出去了,何必再惹波折?放心,我没那么小气。” 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笑意,哪有一点气恼的模样。赵靖宜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多虑,放下心来的同时只能失笑地低下头亲吻怀里的宝贝。 “曦儿……”不会再有人如林曦这般让他如此的患得患失,放进心里去在乎了。 情到深处极容易失控,不过已有了前车之鉴,很大气的林公子很大胆地推开面前的大山,尽自走到桌前坐下,喝了口水又捏了块核桃酥放进嘴里。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赵靖宜过去坐下。 “今日九皇子拜访白府,与老师相谈甚欢,结果我已经说了,你待如何?” 赵靖宜是算准了他回府的时辰,这核桃酥还是温热的,带着这份用心,就着香茶口感简直妙不可言,林曦满足地眯起眼睛。 赵靖宜坐回他的面前,将核桃酥往林曦之处送了送,说:“只要掀开八年前敏妃的案子,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他又提起茶壶给林曦斟满茶水,表现地十分体贴,“老师心系家国天下,赵靖宇上位就目前来看的确是江山稳固的最好选择。” “你放弃了?” 赵靖宜低低地笑了两声,反问道:“我何曾开始过?” 的确至始至终,得利的人,失利的人都与他无关,甚至他还是受害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偏不倚的睿亲王该做的。 林曦掸掉指尖的碎屑,接过赵靖宜递来的帕子擦净,然后捧起茶碗说:“还是那句话,梁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他的背后错综复杂,姻亲旧故、客卿门人这些利益纠结一起便是一股庞大的力量。这几十年的差距,就是皇上有心站在九皇子这边,短时间内也难以企及。梁王已经在号召朝臣联名上书求立太子,我想了想,你之前说利用那账本揭露梁王失德贪污,残害忠良之罪……” 他顿了顿,接着摇了摇头,“恐怕不可行。若无背后强力的支持,光一本账本就是摊在皇上的面前又能如何呢?无非那些逃脱了四年前铡刀的江南官员集体再次掉脑袋,而梁王完全能够将罪名推给下面,一个总督也够背这个锅了,他自己最多不过安一个失察之罪,丢一个江南银库而已,与太子之位想比无足痛痒。” 赵靖宜听着林曦的分析,眼里带笑,“曦儿说的没错。” 他很是认同地颔首,不过话锋一转,又道:“若是有人将此事闹大呢?” “谁?如今朝堂之上还有谁敢?”林曦拧着眉注视着镇定自若的赵靖宜,不确定地问,“不会是你?” “这于我何干?” “皇上更不会做了。” 林曦细细地思量,便听到赵靖宜说:“三个月快到了。” 林曦顿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蜀王!” 赵靖宜扬起唇角,眼里带笑。 “对啊,要说最恨的除了蜀王没有其他人,虽然安平侯府已经没了,但经营这么多年,能跟梁王势均力敌,手里的力量定然不容小视,想必再没人比他见不得梁王上位了。” 林曦瞧了眼稳坐钓鱼台的赵靖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声老谋深算啊! 赵靖宜今日来最主要的便是求林公子谅解,如今大事已了,心下安定,又给梁王挖了一个坑,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天色已晚,烛光柔和,对面是心心念念分外俊秀的林公子,他心中不免有些意动。 然而一抬头,赵靖宜却发现林曦起了身,接着取了纸笔过来,坐下思虑一会儿便摇动笔杆,他不禁问,“还有何事未了?” 林曦没有抬头,回答道:“既然已经想好了,那越早实施越好,我把账本所在之处和取得的方法写下来,你好寻人安排下去。” 赵靖宜半晌无言,最终面色一冷,绕到林曦的身后,伸手抽掉他的笔杆。 “唉,你别捣乱……呀……”林曦还没说完,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赵靖宜抱了起来,更令人羞耻的还是公主抱。 “你快放我下来!”林曦瞪着眼睛忍不住踢踏了两下腿,又拿拳头捶他,可惜体弱的书生,如何斗得过抡着长枪杀敌无数的睿王爷。 赵靖宜任由林曦折腾,直接抱着人朝门口而去。 这丢脸还要丢到下人面前去吗?以后他林曦如何在仆妇面前自处啊! “赵靖宜!” 赵靖宜忽然往上稍稍一抛,林曦身体顿时腾空,这失重的感觉吓得他下意识地抱住赵靖宜的脖子。 “曦儿,乖一些,就没人看到的,你越是喊叫,过来的人越多。”赵靖宜不紧不慢地威吓道,林曦忿忿地恨不得咬他几口。 赵靖宜低低一笑,通过震动的胸膛让林曦的心跳随之加速,他低头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头,接着眼神一暗,朝林曦的卧房大步而去,一将人放在床上,便扯下帐子压了上去。 忍了太久了,实在不能怪他孟浪。 这有恃无恐地简直让林曦想哭,事实上到后头也真是被弄地哭了出来。 158.立储风波起波澜 “少爷,靠着这个,舒服。”团团取了一个软软的靠垫放在林曦椅子的后背,“周妈妈特意为您做的呢。” 这话就不要说了,林曦龇了龇牙,稍微往前挺了挺腰就感觉骨头咔嚓响,身后某个隐秘之处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昨晚的疯狂。 “王爷也真是的,少爷身娇肉贵,哪能如昨晚这般折腾。”圆圆托着一碗汤盅走进了书房,放在林曦的手边,“少爷趁热喝,周妈妈特地吩咐让人做的,很补呢。” 的确很补,里面都是些壮阳的好物。 想着某人非一般的那种能力,林曦沉默半晌,面不改色举起来便喝了,接着将碗一递继续写着账本的密码。 那种要命的东西,除了要藏严实之外,自然还得再加一道防护。 来自后世的灵魂,掌握了这个时代不曾有的简要阿拉伯数字和特殊符号,用这些替代大夏文字,掩了关键之处,哪怕有人找到了账本也依旧解读不了。 这次既然要将账本交给赵靖宜来办,自然要将数字和符号含义也告知给他。 字符并不多,一一对照着花点时间便能译出来。 林曦放下笔,吹了吹墨迹,便将纸叠好放进信封,吩咐圆圆,“去叫他进来,另外把顾海找来。” 圆圆收拾了汤盅,出了书房的门,朝着某处比了个手势,便走了。 不一会儿,暗首走进了书房,将信封往怀里一揣,退出书房,消失在林府。 赵靖宜握着信纸,看着里面的符号,顿时眼中精光乍现,接着又快速地敛了起来。 他比林曦想地更加久远,这十个数字便能代替成百上千做万,加上特殊的符号,便能成为谜语传递,方便快捷,只要特定的人懂,很快能在军中流行起来。 那时候的林曦才多大? 赵靖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很快招来了亲信和幕僚,吩咐下去。 下江南的人还未去多久,梁王派系的朝官终于联名上书求立储君,奏折过了内阁放在了夏景帝的御案之上,皇帝留中不发。 然而结果却是,大朝会的时候黑压压出列了一片,文官跪了一地,就是有几个武官也在其列。 夏景帝的冰冷的目光扫过大殿,看到垂眸沉默的赵靖宜,最后落在低头安静的梁王身上。 “梁王,对此你有何见解?”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梁王这回没有再谦虚,却是直直地跪了下来,掷地有声地回道:“为之社稷着想,请父皇深思,儿子听凭父皇决断。” 顿时夏景帝感觉一口咸腥从喉中涌上来,然后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自那日吐血之后,他明显地感觉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太医让他静养,不能动怒,可这如何能忍。 对于越发年老的皇帝,皇位便是他的一切,如今他年富力壮的儿子正觊觎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哪怕只是太子,也让他无法忍受,更何况这个儿子,他并不认为有这德行和才能。 就从今日之事便能看出,实在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禁足了老五,将他的母妃打入冷宫,便让老三觉得舍他其谁,洋洋得意。然而当他又抬举了老九,封了些赏赐,给予了些人脉和关注,这就乱了阵脚,急吼吼地拉着朝官逼他立储! 如此这般将他们的父子之情置于何地? 这大殿之上,蜀王禁足,九皇子还小,只有梁王,这个曾被给予厚望的皇子,夏景帝既是愤怒又是失望,顿时一股无力袭来,他摆了摆手道:“滋事重大,朕需再做思量。” 言语中不乏那垂暮之感,说完也不等那声“无事退朝”便直接下了丹陛离去,徒留梁王阴下脸跪在原地。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拉锯战。 夏景帝龙体欠安,免于上朝,但朝臣的奏折却如雪花飞进养心殿,一副不答应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本朝不以言定罪,夏景帝一直是明君圣主模样,也不愿晚年落个残暴的下场,就是再愤怒也没落罪于任何人。 人心浮动,朝廷动荡,当皇帝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一封弹劾梁王为己私利构陷朝廷命官,贪污受贿将江南圈做私库的奏折展现在他的眼前。 而所奏之人却是刚刚解了禁足令的蜀王,直接上达天听。 数额之大,涉及的官员之多,实属罕见。这次蜀王压根不留情面,将账本一一摊在朝堂之上,每一个数字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生生扇在梁王派系的官员身上,每一条死在勾结陷害之中的人命都化作罪孽掀开梁王伪善的面具。 蜀王心里憋着怒气,瞧着堂上沉默不语跪在地的梁王,一股快意从心底升起。既然他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八年前的罪恶可不是他母亲的手笔,如今的良妃也是主谋之一,而贤妃入了冷宫,贵妃坐壁观上,不痛不痒的降级如何让蜀王心平。 好啊,不是想当太子吗? 如今说说怎么个贤能法?怎么个为国效力?怎么个皇子楷模? 这一个个的还有脸皮求立太子吗? 蜀王瞟了眼伏地的梁王,脸皮子一扯,也跪了下来,沉痛道:“父皇,儿子禁足三月,时时刻刻反省自身,回想曾经种种实在无颜面对天下黎民,愧对父皇教诲,儿臣有罪!儿臣愿捐蜀王府所有银两来弥补所犯下的罪过!” 梁王蓦地抬起头,瞪着蜀王,简直生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请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吾皇万岁万万岁!”蜀王高声大喊,额头触地跪拜。 梁王再也不能沉默了,连忙表态道:“父皇,都是儿臣识人不清,鬼迷心窍,儿臣也愿意将所得财物全部捐赠,只求父皇饶恕儿臣这一次!” 狗咬狗,叼出一嘴毛,惹出一身臊。 一个总督不消说人头落地,连带着侥幸逃脱甚至因四年前的贪污案升迁的官员也纷纷落马,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的跑。 江南的贪污案再一次举国震惊,而这次金额更加巨大,所涉人员范围更加广,案情更加阴暗,充满了威吓和血腥。 借着这一步,污浊的江南终于能让人喘口气,一股清流涌进,散了周围的黑暗。 只是太子一事,则再也无人提起。 夏景帝最终没有掏空两座王府的所有财物,各自惩罚了十万两,而梁王则还步入了蜀王的后尘,禁足三月,不得探视。 晚间,熟门熟路地翻了林府后墙的睿亲王搂着自家林公子躺在床榻上,说着今日朝堂之事。 刚温存了完毕,被折腾地懒洋洋的林曦趴在赵靖宜的胸膛上,半眯着眼睛,无意识地撅着红肿的唇道:“经此一事,梁王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人力以及财物才能将他“贤明”的招牌继续挂上去,而趁此机会,九皇子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掌握手上的权力,将来能与他分庭抗礼,正好按照我们的想法做,不错。” 赵靖宜摸着林曦圆润的肩膀,温润的触感让他简直爱不释手,说:“不过今日所看,九皇子如何将来未可知,可蜀王一招实事求是,陈恳求凉的作态的确为他赢来了不少肯定,这一番唱作让皇上极为赞赏。” 不知是因失了母亲和母族的支持,一下子被推离了争夺至高无上地位的缘故,蜀王似乎脚沾了地,变得越发沉稳务实起来,而这是夏景帝最喜欢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蜀王或许更有可能?”三足鼎立之势一旦形成,想要打破可就难了。 赵靖宜微微笑了笑,似有深意地说:“只要是背地里的勾当,总有一天会大白天下,无论说的多冠冕堂皇。今日梁王如何栽了跟头,明日照样可以翻个转。” 林曦瞧着赵靖宜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抚摸了一把赵靖宜的胸膛,顺着向下到了结实又平坦的腰腹,他凑到赵靖宜的耳边,低声问:“怎么说?” 而赵靖宜盯着林曦脖颈下与锁骨的交汇处他留下的痕迹,又感受着腰腹间的作乱挑逗的手,不禁心底又热了起来,他抚摸林曦肩头的手渐渐变了味儿。 于是赵靖宜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林曦诧异不已,“真的?” “这如何能骗?”赵靖宜挑了挑锋利的眉尾。 这都能知道,林曦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神通广大和狼子野心了。 “希望皇上能够撑到那个时候。”赵靖宜的手伸进了亵裤,慢慢得抚上那浑圆的臀部,下意识地揉捏起来,又忍不住逡巡在那缝隙之间。 林曦清楚地感觉身下腰腹之间勃.起的那根事物,顿时一愣,然而屁.股上又被捏了几下,于是抬头一看,却看到赵靖宜充满欲.色的眼睛。 林曦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犹如被惊吓的松鼠。 这才刚刚做过呀! 小心精尽人亡! 赵靖宜低低一笑,揽着林曦的腰便翻身压住了他,退了他身上的亵衣,摸着光滑的身子,心底一片荡漾。 “曦儿……要不够啊!” 159.林曦成人之礼 林曦的生辰在冬季腊月大雪纷飞的时候,往年都是一碗长寿面,到了京城,太夫人不想委屈外孙,便设了家宴,只是那时在孝中,也不愿大操大办。 待出了孝搬出了侯府,他的生辰也便跟着年一起过了。 只是今年,二十了,及冠之年。 林曦靠在厨房的门口,望着里头下面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噙着一抹笑容,目光温柔而缱绻。 “少爷,怎好让王爷进厨房……” 周妈妈刚知晓时无比的震惊心焦,与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不同,她一直是看不好两人的前程的,同是男子,地位悬殊,睿王爷哪日不想离经叛逆了,转眼便能娶上一位名门淑女。可她家少爷若是一个不好坏了名声,别说好姻缘,京城之地都难以立足。 明里暗里是劝了一次又一次,只是林曦至始至终冥顽不灵,口干舌燥也无任何作用,她也只能随他去了,然而看着自家少爷越陷越深,她实在担忧。 担忧林曦离不开赵靖宜,也担心赵靖宜忽然放手自家少爷受不住。 周妈妈毕竟疼爱林曦更甚,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之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这慢慢地从最初的反对变成了对两人情意长久的担忧。 于是这晚间看到睿亲王撸起袖子进了厨房给自家少爷做长寿面的场景,周妈妈有些惊吓到了。 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下意识地被她贴到了林曦的脑门上。 林曦弯了弯唇角,“无妨的,你家少爷我也给他做过。” 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王爷! 顾妈妈的话刚到了嘴边,便看到赵靖宜侧了侧脸,神情严肃地问:“曦儿,你来看看,可否起锅?” 林曦朝顾妈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踱步走过去,伸长脖子瞧了瞧,哭笑不得地说:“哎呀,我的王爷,都成面糊糊了,赶紧起,再久就不能吃了。” 林曦取了个碗递给赵靖宜,后者蹙眉眼中带着丝懊恼,绷着个脸快速地撩起了面,端到了林曦的面前,踌躇片刻道:“怕是难以入口。” 真难得向来胸有成竹的睿亲王还有不自信的时候,林曦挑挑眉,拿起筷子撩了几根,吹了吹热气,送进了嘴里。 赵靖宜盯着林曦的表情,神色严峻地仿佛面对强敌十万,不自觉地挺腰收腹严阵以待。 林曦咬了两口,然后默默地看向赵靖宜,凑了过去,后者不禁往前靠了靠。 只听到林曦悄声说:“你好像忘了放盐,没什么味儿……” 顿时赵靖宜绿了面容,林曦哈哈笑了起来。 看着歪作一团的林曦,赵靖宜懊悔一下后也忍不住失笑,瞧了眼自己做的面糊糊,也是颇为嫌弃,“曦儿别吃了,让厨娘给你做,我另外再补个生辰礼给你。” “不要。”林曦立刻摇头,将碗往自个儿跟前端了端,“放点盐就好了,你做的怎么样都好吃。” 放了盐,依旧难以入口,可林曦还是慢慢吃完了。 “可以让我回味一辈子的味道。”林曦眼中闪烁着光,清澈明亮,看到了赵靖宜的心里。 他笑着低头亲了亲林曦的唇,“每年我都给你做,十年二十年总能做出好吃的长寿面。” “你说的,我记住了。” “必不食言。” 顾妈妈早就出去了,带走了两个好奇那味儿的胖丫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一锅的面,补了盐,并不好吃,可不知道是对面秀色可餐,还是情之酝酿而出的东西再如何不能入口也能神奇地转化成人间美味,两人还是分着吃完了,眉开眼笑,心满意足。 最后吃撑的两人不得不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你的及冠之礼如何成算?” “爹已逝,外祖母便请了老师为我主宾,而赞者,定的是大表哥。” 这是极为妥当的,赵靖宜看着林曦面色沉静如水,嘴角含笑,想着“不如我为你做赞”这话终究未说出去。 林曦瞧了他一眼,便心里清楚,“你是我师兄,本该最合适不过了,可终究他人不知,况且你位高权重,若是于我籍籍无名之辈为赞,的确不相适宜。你的心意,我明白即可。” 看赵靖宜的面色终带遗憾,便笑道:“那日,王爷不论如何忙碌,若无家国社稷大事,便说好了不许你缺席,我成人之礼总希望在你的见证之下。” 林曦这状似命令般的语气,却让赵靖宜缓了脸色,低头眸光坚定,沉声道:“一言为定。” 林曦笑着将手塞进了他热烘烘的大手里,赵靖宜下意识地握紧了。 “老师可为你取了字?” “爹取名为曦,是为晨光希望之意,老师说极好,晨旭二字便做延续。” 赵靖宜不置可否,良久才说:“还是曦儿好听些。” 然后便听到林曦清润的笑声。 及冠的日子放在开春三月,在此之前,永宁侯府的萧三小姐先出了嫁。 虽是高攀却也是低嫁,知道永宁侯府不满意这门婚事,宋国公府倒也乖觉,聘礼规程都应着永宁侯府来,给出求娶的姿态。 刘氏虽做好了准备,可看着不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婿,带着娇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出门,这内心的酸楚还是让她忍不住落泪了下来。 “今后可怎么办哟……” 永宁侯再对这个女儿不满,心里也是极为舍不得,忍不住安慰道:“大喜日子,便克制一下,你我皆在,今后还有衡儿,总不会让李家欺负去。” 白氏扶着婆母,心底叹了口气。 萧玉衡背着妹妹朝花轿走去,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前面比自己大一轮的妹夫,低声对背上的萧锦馨嘱咐道:“馨儿,今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千万不要再像家中这般任性,你性子急,小心吃亏。” “大哥哥……” 听到萧锦馨的哽咽声,萧玉衡心里揪了揪,这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啊,感情总是与其他庶出弟妹不同,可今后却是别人家的了。 “记住,你是永宁侯府的姑奶奶,不要怕,哥哥总是护着你的,若是李让欺负你,你尽可以回来,哥哥为你撑腰。” 听到一声抽噎,仿佛感觉背上的新娘子点了点头,萧玉衡喉咙酸涩难言,可临到花轿前却忽然听到萧锦馨说:“他来了吗?” 一口气顿时堵在了胸口,萧玉衡差点站立不稳,他转身蹲下.身,让丫鬟扶着萧锦馨进了花轿。他看着萧锦馨紧握大红嫁衣的手,深吸一口气,矮身凑近轿子里,一字一句道:“他没来,也不会来,馨儿,死心,好好过日子去。” 轿帘垂下,唢呐喇叭吹响,一声“起轿”长唱,迎亲送嫁队伍启程往宋国公府而去。 人瞬间空了大半。 林曦随着萧玉衡和萧玉祺一起去了宋国公府,直到晚间散了宴席才回府。 之后三朝回门,匆匆一面,那时萧锦馨已梳了妇人髻,眉目已开,看气色,却是红润有光,可见新婚日子过的还不错,也让永宁侯夫妇放了心。 再见面便是一个月之后了,林曦及冠礼上。 林曦不过是个秀才,可架不住有个好老师,白老先生又是夏景帝看中的师傅,这还未到晌午,九皇子的车驾便到了,连同皇上的赏赐。 如今朝中谁人不知九皇子,敏妃的冤屈一洗,他摇身一变成了皇帝最疼爱的皇子,梁王蜀王再得宠也不让他们打搅的白老先生,九皇子可是变成了常客。 然后不仅九皇子来了,连睿亲王也带着小世子过来观礼,还一派熟稔的样子。 林曦救了赵元荣,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赵靖宜能来,倒也说得过去。 紧接着,梁王府和蜀王府的贺礼也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顿时林曦的一场及冠礼引起众多侧目。 林曦没有娶亲,太夫人便坐镇林府招待女眷,看着眉目清朗,儒雅端方的外孙,想到那隐疾之症,再多的喜悦也打了折扣。 梁王府来的自然是萧锦兰,她依旧是一身华贵的衣裙,珠钗琳琅,面容艳丽而精致,扬着一把团扇,眼中带着复杂之色看着进来给太夫人磕头的林曦。 她移开视线往旁边正看见萧锦馨,于是讽刺地笑了笑,今日萧锦馨是一人过来的,李让的人影未曾出现。 成亲一月有余,可却不见新嫁娘的娇羞幸福之色,即使涂了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了萧锦馨眼底的倦意和憔悴的面色,即使不说,也能猜得出是什么。 萧玉衡不过十天便登了一次宋国公府的大门。 林曦沐浴焚香,身着素色玄衣,跪于林青牌位之前,长拜三拜,焚香三炷于香炉内。 永宁侯主持起身,跪于白老先生身前。 白老先生训诫,赐表字,萧玉衡手捧儒服而来,林曦穿于身上,系腰带再躬身低头于白老先生。后者接过萧玉衡手中玉冠,戴于林曦头上,入簪稳固。 “愿尔不忘初衷,坚持本心。” “弟子谨记。” 礼便成了,林曦成年之礼后,就真正称得上独当一面,可支撑门户之意。 赵靖宜坐于上座,茶水未进,目光灼灼注视着林曦举手投足和面容神姿。戴着玉冠的林曦,仿佛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稚嫩,更具儒雅风骨,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一棵青松扎紧了岩土,屹立于山石悬壁,终将风雨不倒,也无需庇护。 160.初识端倪生怀疑 宴席之后,观礼之人便陆陆续续离开了,就是九皇子也不过与林曦说了几句话便要回宫复命。 赵靖宜看着林曦将宾客陆陆续续送走,便低头轻轻地拍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只听到赵元荣说:“父王,我都没跟表舅说句话,不要那么早回去嘛。”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睿王府的小世子最喜欢的便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冷漠不近人情的睿亲王却极宠爱这唯一的儿子。 于是赵元荣这一撒娇,面无表情的赵靖宜便皱起了眉头,最终在那倔强的目光下微微点了点头,神情中带着一丝无奈。 小世子一高兴,便哒哒地自己往院子里边跑去,身后则跟着不紧不慢地赵靖宜,若是细看那似乎不耐烦的眼睛里却藏着丝丝喜悦。 萧锦兰陪着太夫人又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她起身的时候正好林曦送完了前头客人。 “表哥便忙,怕王爷等得及,妹妹就先回去了,今后多走动便是。” 梁王让她回来的意思很清楚,多坐了一会儿也不打紧,林曦拱了拱手道谢,“表妹能来已是莫大荣幸,路上小心。” 萧锦兰点了点头,笑着带了梁王府的人离去,不过在此之前回头看了萧锦馨一眼,便问:“三妹妹不如于我一起走,我们姐妹多说会儿话。” 那一眼中含笑,平淡无奇,可看在萧锦馨眼里却是扑面而来的浓浓挑衅意味,顿时掐红了手心。 她与李大公子的婚姻不过一月便是一团糟,今日那么多大人物来临,李让却至始至终没有出现,着实让她脸上无光。 刘氏问她,她也只能说一句公事繁忙罢了。 可李让不过一介闲官,连永宁侯及萧四爷都告了假,他能有什么要事,明人眼里都看得出来。 萧锦兰看似好心替她解围,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她怜悯,萧锦馨一点也不稀罕,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与母亲还有话要说。” 好心当做驴肝肺,萧锦兰也不恼,笑了笑便走了。 林曦对萧锦馨的事有所耳闻,不过跟他关系不大,便也不在意,才拜见太夫人,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表舅。” 声音那是清脆响亮,林曦一回头就见赵小世子哒哒地跑了过来,满脸高兴地抱住他的腰。 “今日忙碌,便顾不上你了,请荣儿见谅。” 林曦低头看着腰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弯了弯眼睛,拍了拍他的肩,一同拜见太夫人和刘氏等女眷。 太夫人自是慈爱有加,只是抬头看了看后面,却不见赵靖宜,便问:“王爷可还在?” “父王在外面等着,荣儿想见曾祖母,外祖母,便来说会儿话。” 赵元荣这话一说,屋里的女人们便笑了起来,刘氏疼爱地看了他好几眼,搂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又命人送了些果子点心。 赵元荣倚在刘氏怀里,撇了撇嘴角,他家父王最喜欢装样子,见不到表舅就老爱差遣他。 果然便听到太夫人说:“不好叫王爷久等,曦儿,你当去见见王爷。” 于是林曦顺势便走了。 因儿子死赖着不走,宠溺的睿亲王也只好留下来等,气宇轩昂地背手而立在院子里,等着此间的主人。 “老是拿荣儿作伐,王爷,您的脸皮也可堪称城墙了。” “他乐意。”赵靖宜回过头,看到一身广袖儒服,头戴玉冠的林曦,眼前顿时一亮,下意识地伸手,却转了个弯理了理林曦耳边露出来的碎发。 萧锦馨觉得自己该死了心了,可赵元荣忽然跑进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被众星拱月的赵元荣。 当祖母让林曦去招待睿亲王的时候,那股异样的情绪立刻翻腾了起来,不知不觉帕子已经拧在了一处,恍恍惚惚地说了个借口便跑了出去。 只看最后一眼,她对自己说。 林府并不大,三进的院子拐了一个角落便能望到人,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一幕。 虽周围清了场,不过毕竟人来人往,保不定就有人看到了,是以两人虽面对面,但并不多少亲密。 “你注意些。” 林曦微微侧了侧脸。 赵靖宜收回手,目光可堪柔情似水,低低地一笑,眼尾一挑,“那去没人的地方便是,荣儿怕是还需要些时辰。” 林曦能给的只有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哪有你这般做爹的,回去,今日是没有空了。且乡试已近,这几日老师多有指点,功课紧张,你……有事先自己忙着。” 以林曦的才能中举并非什么难事,不过作为白老先生的弟子,若是名次不好看,也让人脸上无光。是以林曦虽忙里忙外,但功课一直不曾落下,赵靖宜也不想耽误他。 忙里偷闲就为了说两句话,林曦转身便带着赵靖宜往正堂走去。 萧锦馨瞧着两人往这边走,下意识地便躲了起来。 刚才那幕其实没什么,可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太对劲,她瞧着赵靖宜,那张素来刚毅冷漠的脸上罕见的柔和,林曦与他说话之时,会不经意间微微将脸侧过去,给人以认真倾听的感觉。甚至刚才似乎还笑了,哪怕嘴角只是掀起了一丝弧度。 萧锦馨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姐夫居然有这般的平易近人,哪怕以前面对她的姐姐都不曾有过。她的目光又落在林曦身上,若是个女子…… 千万不要小瞧女人的直觉,特别是曾经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女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埋下,猜测的雨露不停地灌溉,早晚有一天能茁壮成长出真相的大树。 萧锦馨惨白了一张脸,跌跌撞撞地回了厅堂内。 里面,赵靖宜给太夫人见了礼,便要带着赵元荣回王府去了。除了对太夫人极为恭敬,对待她人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只是不失礼的模样。 “表舅,得空荣儿再来找你,你也要时常去找荣儿呀。” 赵元荣毫不掩饰他对林曦的喜爱,临走前还再三邀请。 林曦笑了笑,应了声是,赵靖宜不动声色,唇角微扬。 极为正常的画面,可萧锦馨刻意留了心思,蛛丝马迹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暗转心思,然而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禀告,三姑爷来了。 这一声,让眉宇一直担忧的刘氏顿时舒缓了下来,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总算是来了,女儿,他心里终究还是看重你的,回去跟姑爷安生过日子,别再闹了。” 萧锦馨冷哼了一声,倒也不再说话,毕竟说来她理亏。 “来了就暂时别走了,托表弟的好日子,我陪妹夫喝一杯。” 李让今日缺席,萧玉衡心里并不痛快,这是对妹妹不够尊重,横竖现在也没什么外人,作为大舅子怎么样也要好好敲打一番。 要知道夫妻俩闹归闹,在外连妻子的脸面都不给,这是生生打他们的脸,不过是还没袭爵的闲官,他们可不怕。 太夫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坐许久乏了,不必来请安。” 单氏便起身扶着太夫人去了后头厢房歇息,这是见都不想见了。 林曦这是第一次好好地打量宋国公府的大少爷,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的到还不差,只是神情有些倨傲,抬着下巴低着眼皮往下看人的模样,让人不喜。 “萧氏呢,离府大半日子,也该回去了。” “母亲与三妹妹还有话要说,三妹夫不如等一等。”萧玉衡笑容不打眼底,神色淡淡。 李让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大舅子,以及后面的萧玉祺和林曦。这第二庶出的舅子他见过,也没每当回事,林曦还陌生,看装扮,想必今日行冠礼的就是他了。 林曦不过是一个投奔而来的孤子,在京中没什么身份,是以这个冠礼他堂堂宋国公嫡长子并不在意。只是没想到今日有那么多世家豪门会来,甚至连皇上都惊动了,让九皇子带着赏赐到场观礼,这种体面,就是普通的勋贵之家也不曾有过! 宋国公知晓他居然没陪着萧锦馨过来,立马责令他赶来,是以他才不情不愿地来了。 “今日衙中实在脱不开身,表弟勿怪。” 李让抱了抱拳表了歉意,林曦微微一笑,只是袖手而立,淡声说:“无妨,重要的都来的,其余的便是无关紧要了。” 李让顿时一噎,眼里闪过不悦,便听到萧玉衡笑道:“不错,看得就是一片心意。” “舅兄说笑了,容我先去拜见老夫人,岳父岳母。” 老夫人已经歇下,不见。 岳母正跟着妻子说话,暂时也不见。 至于岳父,见面便是一句话,“若是宋国公府后悔结这门亲事,直说便是。” 李让顿时涨红了脸,吭哧了两声,低头恭敬道:“是小婿不是。” 永宁侯便不再多话,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终究他没敢甩下萧锦馨自己回去,留下来吃晚饭。 那正好,酒坛子码了一桌,两个舅兄虎视眈眈。 林曦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位三表妹夫了。 一边年轻力强,一边而立之年,又二对一,很快,李让便被灌趴下。 这平时极装的人喝醉了倒是有趣,似乎忘了隔阂拉着俩小一轮的舅兄大吐苦水:“我也是极喜欢她的,就是这性子实在吃不消啊!这才刚嫁进来就发卖了两个侍妾,那便算了,宇哥儿的教养嬷嬷不过顶了几句,这就打得下不了床,宇哥儿直接告到父亲那里,直气煞了两个老人,我气不过才与她争执几句,这倒好连房门都进不去。人都说她大家闺秀,贤良淑德,这怎的如泼妇一般,我大她许多,让让也无妨,可你……看看,这都上手了都!这不过进门才一个月啊!这种……这种妇人,我实在不知与她如何过下去!” 林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扯下衣领,醉醺醺地将脖子伸给他们看,上面清晰地两道指痕。 萧玉衡脸色顿时一变,极难看地瞄了两个弟弟一眼,萧玉祺和林曦纷纷摇了摇头,闭紧嘴巴。 “妹夫之前为何不说?”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差不多趴下的李让,本以为是自己的妹妹吃亏,没想到更加无礼的却是萧锦馨。任谁出去打听,哪个新婚妻子敢动手挠上丈夫的?凭这伤痕就是休了她也不为过。 李让打了个酒嗝,模模糊糊地说:“圣人云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与她一般见识,若不是父亲催的极,我是绝对不来的……定要让她自己回来!知道厉害!” 说完一头趴下,不省人事。 林曦摸了摸鼻子,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年纪大了些,眼睛长得高一些,至少还有些绅士风度。 “大哥,不如先扶他下去歇息?”萧玉祺想笑不能笑,憋着问。 林曦赶紧唤了人过来。 萧玉衡又坐了一会儿,便再也坐不住了,临走前道:“二弟,表弟,这事儿还请保密。” “大表哥放心。” “大哥放心。” 不知道萧玉衡与刘氏和萧锦馨说了什么,等李让酒醒之后便安安分分地跟着回去了,至少短时间内没再作妖。 转眼乡试到了。 161.林公子中解元 国子监里参加乡试的不少,但都没有林曦的名声响亮,那一场及冠礼之后更是在学中无人能及,若是考不好,那丢人就丢大发了。 幸好榜单一揭露,林曦的名字高高居于榜首,一个解元收入囊中。 “这其中固然有你之才,但为师之名,皇上圣眷也是有莫大关系,这文章为师看了,不过尔尔,立意不深,观点过于保守,与平日所作无法比较。” 白老先生可一点也不给解元面子,将林曦回来默写出的文章狠批评的一顿。 “您说的极是,不过本届主考官乃礼部刘大人,听说墨守成规的很,学生以为他并不会喜爱太过标新立异之作。” 林曦没有反驳,坐在白老先生对面,执壶倒茶。 然而老先生一个冷哼过来,“倒是打听的清楚,不思时时进取,就想着这歪路子,这策论在老夫看来就是浪费笔墨。” 林曦笑道:“不是您提醒学生的吗?” “何时?” 林曦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舌道:“皇上怎的选了这么个老顽固当考官,唉,照着四书五经抄一遍便能得榜首了,有何用处!” 白老先生瞪着眼睛看他,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臭小子,老夫只是随口一说。” “师傅之语,学生谨记。”林曦笑眯眯地说,又大逆不道地加了一句,“老师您说的对,皇上可真糊涂。” 这话他可没说!白老先生吹了吹胡子,不过最终没反驳,只是道:“虽为头名,然切不可因此自满,火候未到家,笔力终究薄弱了些,下届会试便在明年,你可要参加?” “自然。” “那便忘了今日成绩,刻苦攻读无需为师多言。会试网罗天下英才,各地省份的才子齐聚京城,那才是真正的水准,他人寒窗苦读十年方能有所成,如你这般,若不下苦功夫到时候考个同进士回来,为师定要扫地出门。” 又是这句话,他都被扫地出门多次了。 林曦好笑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学生好歹是解元呢,虽如老师这般三元及第不容易,一个进士还是有把握的,若真考了个同进士,我自己都无地自容了。” 白老先生冷哼一声,“大话好说,别闪了舌头就是。” 林曦得了榜首,这样的喜事,林府上下自是最高兴。 林管家一早便摆了老爷夫人的牌位,等林曦从白府归来便燃香以告。府中的下人这月都多发了一倍银钱庆贺,整个喜气洋洋。 又有永宁侯府的送来贺礼,齐妈妈亲自来请林曦过府说话。 “好好,曦儿果真有乃父风范,明年高中指日可待了。”太夫人紧紧地握着林曦的手,欢喜地看着林曦,满脸的欣慰。 “外祖母可还记得初到京城之时与您说的话,曦儿正一步步地实现它。” 及冠之后便是成人,林曦不便如年少那般倚靠在太夫人身边亲昵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站在面前,修竹般挺拔,白玉冠下乌压压的头发梳起,看起来温文尔雅,君子端方。 太夫人微眯着眼睛回忆,然后笑着颔首道:“记得,曦儿有此志气,有此毅力,当有大造化,不要懈怠才是。” “谨遵外祖母教诲。”林曦叩手行礼。 “何须如此。”太夫人失笑道,“你大表哥那时第五名,定了凤来居的上好席面,宴请了亲朋友好庆贺。解元更加不易,你两个舅舅的意思是要大办,你怎说?” 永宁侯嫡长子的身份高贵,勋贵之家忽然出个举人可不容易,大操大办是应当的。 不过林曦之前的及冠礼已是太受瞩目,这会儿再广而宴请怕是风头太劲,他的身份不显,只是因为有个好老师才与九皇子交好,受皇上青睐,若自身不持,容易受人病诟。 于是便劝道:“此次考试,策论我已默下请老师点评,老师评道此文立意不深,论点老生常谈,笔力稍显稚弱,解元之名其实难副,只是投巧了考官,又看在老师的面上才有此成绩。舅舅们的心意,曦儿万分感激,只是经老师详解,深觉自己才能不足,恨不得立刻弥补,还有一年的时间,曦儿想闭门苦读,争取来年下场还能考出此次成绩,届时还请舅舅们操持。” 自家外孙素来秉性谦逊,温和安静,这是极好的。 虽有遗憾,不过小心谨慎总是无错,太夫人越发慈爱地看着他说:“也好,如今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待高中进士再宴请不迟,外祖母便等着曦儿打马游街的时候了。只是读书要紧,自己的身子却万万不可懈怠,你体弱,该休息的时候不许再用功,须知健康乃万事根本,就是皇上也不敢用一个虚弱的臣子,可听明白了?” 林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您放心,孙儿晓得。” 林曦陪着太夫人用了晚饭便回了林府,按照往日,再晚些时候,总会有一个矫健的身影攀上林府的墙头。 只是烛光如豆,团团进了书房,给林曦剪了烛心,又将另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下,忍不住劝道:“少爷,不早了,不如先歇息。” 那位爷要来,就是不留灯也摸得进房门的。 “什么时辰了?”林曦放下笔,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舒缓酸涩的眼睛。 “亥时一刻了。” 烛光太暗,林曦有些撑不住,便点了点头起身,留团团给他收拾书房。 由圆圆服侍着更衣洗漱,然后上了床,林曦闭了会儿眼睛,可却又忽然睁开,唤道:“去问问,发生了何事?” 过了一会儿圆圆轻脚进来,“听说王爷昨日一早便去了京郊营,至今还未回来。” 闻言林曦皱了眉,赵靖宜交了兵权便闲赋在家,虽节制巡防营但有指挥使章毅在无需他监管,相对的倒有个去京郊营练兵巡视的差事,不过并不重,隔着几日去看上一看便罢了,极少有夜不归府的时候,可是有大动静? 他让圆圆吹了蜡烛下去歇息,然后缩进被窝,想着近日朝中之事,却毫无头绪。 不为官连消息都是滞后的,最终林曦叹了口气,下了刻苦攻读早日高中的决心,便闭眼睡去。 第二日林曦没有去任何地方拜访,只是留在家中温书,不过睿王府的消息没有等到,却等来了九皇子,还有从睿王府刚牵来的赵小世子。 “林叔。” “表舅。” 十五岁的赵靖宇牵着十岁的赵元荣进了院子一路走来,看到林曦露出两张笑脸。 林曦快步出来朝九皇子轻轻行了一礼,笑道:“今日怎过来了,崇文馆功课可是轻松?” “请示了父皇方得出宫的。对了,我还带了父皇的赏赐,他说明年春闱好好考,朕等着封你个三元及第!” 林曦真是哭笑不得又诚惶诚恐,“谢主隆恩,学生尽力而为。” 九皇子笑着露出牙说:“我也等着林叔的好消息呢,不过这个还早,先不说了。你恐怕不知道,我要离京了。” 九皇子笑着说完,果然见林曦露出惊讶的神色,脱口而出问:“什么时候的事?”接着又说,“先进屋说。” 上了茶,又送上精致的点心,丫鬟退了下去。 这时九皇子才缓缓道:“昨日父皇才下的旨意。林叔怕是还不知道,山西巡抚上了折子,道临山县遭了匪患,一帮穷凶极恶的匪徒占山为王,抢劫山下村民,还强行拉壮入伙,这不答应便要被杀害。如今已是成了气候,入了县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灭了不少富户,不明真相的民众还称赞其侠义之风。知州看了情形不对便请了山西军剿匪,然而没想到这匪徒凶悍,山西军溃败,助长了他们气焰,不得已只能上奏求父皇下令围剿匪患。” 说到这里,九皇子颇义愤填膺,“民众愚昧,不知道有多少又被诓骗了去,好好的良民变成了匪徒,唉……” 这入山为寇总是有理由的,临山县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才有此匪患,不过原因已是不重要,皇上既然下旨,剿匪便事在必行。 知晓了这些,那么赵靖宜连日宿京郊营便说得通了,怕是马上便要拔营剿匪去。 林曦问:“剿匪凶险,殿下从未出过京城,更无对敌经验,刀光剑影危险重重,皇上怎会忽然间想到您?” 九皇子说:“那日父皇正好在考校我的功课,这加急的折子一上来,父皇也没避着我,于是便看了,父皇震怒,我头脑一热便自动请缨……本以为会被责骂一句,没想到父皇却应予了。” 他说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作为皇子,如何没想过指挥兵马挥斥方遒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机会,他一想到便抑制不住激动。 然而赵元荣不高兴地横了九皇子一眼,“是哦,父王至今没回府呢,这马上又要走了。” 九皇子顿时讪笑了一下,告了饶,“父皇不放心,只得委屈睿王兄保驾护航,荣儿勿恼。” 赵元荣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你到了那边可别擅自做,胡乱行事,我可就这么一个爹。” 闻言九皇子顿时哭笑不得,“睿王兄抗击胡奴远近闻名,我也是极为钦佩,父皇钦点睿王兄为主将,自是以他为先。” 赵元荣这才不说话了。 林曦给他的茶碗里倒上茶,赵元荣抬起脸顿时扬起笑容,又忽然垮了下来。 自家父王又要走了,那表舅怎么办?也不知道走多久,这表舅都中举了,头名解元呢,听曹公公说京城里的媒婆都蠢蠢欲动。这种关键时刻,不争气的父王居然去剿匪!不是该黏在表舅的身边吗?半夜三更若是有其他人爬墙怎么办? 赵元荣看着越发英俊的表舅,思考着要不自己搬到林府来?反正也不是没有一起住过,重操旧业他很熟。 一颗心简直为他的英雄爹操碎了。 林曦没有留意赵元荣矛盾的心理,只是对九皇子说:“若是睿王爷能够前去,那自是十拿九稳,殿下只需多听多看便够了。只是皇上点了睿王爷为主将,可毕竟也让您去了,面对匪徒,王爷定会相询于您,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应对章程?” 说到这个,九皇子便肃了面容坐直身体回道:“我细细思量,也得空翻了地方志,临山县虽有多山,可向来民风淳朴,少有恶徒,这忽然出现的匪患,总是事出有因。等随军前去后,我想查清如山为寇的因果,再寻思是直接剿杀还是招安。” 林曦微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招安也罢,剿杀也好,既然有睿王爷坐镇,便不怕兵力不足,战力不够,可便宜行事。另外殿下不妨细细探查一番涉事之人,说不得能揭露一番隐秘。学生有预感,这定然不会只是寻常的匪患,其中牵扯极广,让皇上不得不派王爷前去坐镇。而殿下深宫中长大,与宫外几乎没什么联系,更不会有利益纠葛,身份尊贵,正是主事的好人选。” 九皇子皱起了眉,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复杂,也颇为失落,“我以为剿匪才是要事。” 林曦低低地笑了两声,“再怎么成气候也无法跟朝廷大军相抗衡,更何况是曾经骁勇善战的西北军。” 九皇子长叹一声,“是啊,以睿王兄的威名,说不定还没动手,匪徒就先投降了。” 赵元荣双手抱臂重重地点头,很是骄傲。 林曦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嘴角,很快便被拉平,“不管是皇上有意为之还是无奈之选,殿下有此机会这便是好事,若是能够顺利地解决,在皇上心中您便更有分量,甚至一直对您印象不深的大臣也会意识到,除了梁王蜀王之外还有一个九皇子能够堪此大任,这可比直接拉拢高明了多了。” 九皇子听着不知不觉点了头,接着忽然又听林曦说,“您已经满十五岁了,想必皇上已经在考虑皇子妃人选,若是没有猜错,等大军归来,这人选便能定下,之后殿下离封王开府就不远啦!” 所以,加油,少年! 林曦眯着眼睛嘬了一口茶,看着忽然脸红的赵靖宇心底笑了一声。 162.长亭外无言话别 这剿匪之事林曦听得突然,就是赵靖宜接到密旨事先也没有听到风声,那时林曦还在贡院里,来不及说话便去了京郊营,想着离京之前总能再见林曦一面。 然而终究没那机会。 山西匪患大臣们隐隐约约都有从各自的渠道听说,其中深浅,各自缘由都能猜到几分,牵扯的势力可不小,这个钦差绝对不好当,特别是九皇子在外臣中毫无根基,更是难上加难。 宫风声隐隐传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当个笑话看,要知道就是梁王和蜀王前去都不一定能理的清楚,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要给初生牛犊九皇子泼冷水,于是等待着早朝。 然而不曾想夏景帝连询问都没有询问一声,直接宣了圣旨,点睿亲王赵靖宜为主将,第二日带兵五万压入山西剿匪,接着才命九皇子赵靖宇同行,协助处理剿匪后续事宜。 任性起来的皇帝真是让人毫无招架,九朝流珠冕冠之后锐利的眼睛直直望着惊愕的众臣,似笑非笑地问了声:“主将之选众卿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其他人或许还能挑出个毛病,可睿亲王是谁?杀退了胡奴两次,连公主都愿意送过来的杀神啊! 只是似乎杀鸡用牛刀了些? 一个大臣出列,小心低下头说:“皇上,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山匪,王爷镇国之能是否太屈才了些。” “不入流的匪患?”夏景帝冷笑一声,忽然沉下脸色,大声呵斥道,“一个不入流的匪患却让堂堂巡抚毫无办法,山西军全数溃败?谁给朕说说,是朕的军资给的不够饿着了,还是这山贼有三头六臂,上天眷顾?这本是个笑话,可这笑话居然还成真了!折子加了急报送进京城,就搁在朕的案桌上!” 夏景帝这振聋发聩的怒斥一顿,底下自然消了音。 “都闭上嘴巴,朕已经丢不起这个人了,朕的护国将军,呵呵,就是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去的!”夏景帝指着下方嗤笑,接着又挥了挥手,不欲多说的样子,“老九也大了,也该出去看看,跟着兄长,朕也放心一些,白爱卿,拟个随行人选上来,便去宣旨。” 白如柏躬身道:“是。” 轻描淡写之下,最应该有所争议的人选九皇子就这么定了下来,已经被臭骂了一顿,哪还有臣子敢乱说话拔老虎须子。 是以快刀斩乱麻之下,赵靖宜还在京郊营便收到了一早出发的旨意,根本来不及赶回京城再翻一次墙头。 最后黑着个脸,匆忙地写了封信,“告诉他本王定尽快回来,勿要生气,到时亲自向他赔罪。” 卫甲一把接过,抬头挺胸大声道:“是,属下定亲自交到公子手里。” 赵靖宜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愉。 卫乙翻了个白眼,不与多说。 卫甲尴尬地讪笑了两声,“您放心,属下一等到公子的回信便快马加鞭赶回来,绝不敢耽搁一刻。” 赵靖宜掀起一边唇角,仿若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九皇子的车驾清晨便出了城,与早已整装待发的大军会合。 看着猎猎旗帜之下的飒飒男儿,骏马抬踢响鼻,赵靖宇忍不住便是一阵激动,深宫之中,如何曾见证过这样阳刚壮志场面。 待车驾归位,赵靖宜抬起手,肃容下微微一扬,副将一声长吼“出发——”,顿时马蹄声起,旌旗而动,五万人马犹如五十万大军而动,渐渐远去。 忽然卫乙唤道:“王爷。” 赵靖宜似有所感抬头,瞬间看到了伫立远处高坡之上的长亭公子。 春日的清晨,还带着阵阵寒意,纯白的披风微微浮动,如玉的林公子静静望着长长的队伍。他的身后是一个矮小的身影,赵元荣一手抓着林曦的披风,另一手扬起朝他挥动,看不清的面容,却让赵靖宜多日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林叔?”倒是掀起车帘的九皇子,看到林曦顿时高兴,毫不犹豫地对骑在马车边上的赵靖宜问,“睿王兄,可否稍等片刻?” 赵靖宜眸光微动,扬起手,整个队伍便立刻停了下来。 “多谢睿王兄。”九皇子跳下了马车,看了看林曦身边的赵元荣,犹豫了一下便说,“荣儿也在,睿王兄不如与弟弟同去说几句话?” 赵靖宜自然求之不得,点了点头,跟在九皇子身后朝那高坡走去。 林曦看着两人而来,起身相迎,躬身行礼,“学生见过九殿下,睿王爷。” 赵靖宜的手指一动,然而最终微微颔首,九皇子却没想那么多,一把扶起林曦,回头对赵靖宜说:“睿王兄,你们父子好好说话。林叔,我们去那边说,就不打搅他们了。” 说着还笑了笑,很是体贴的模样。 赵元荣看着自己的父王,虽然依旧一副冰山脸,仿若毫无表情,可怎么都觉得周围突然冷了许多,再瞧黑得都能淌墨汁了。 赵元荣顿时撅起嘴,儿子也是很重要的好吗?别一副都不想说话的样子,这段时间可都得靠他看住表舅了好不好? 赵靖宜低头,正好见到赵元荣忿忿地嘟哝,顿时大眼瞪小眼。 作为传闻中极度宠独子的父亲,赵靖宜少不得要嘱咐几句,“不出意外,本王入冬之前便能回来,府中一切便交由你做主,不可惫懒忘了练功,少了功课,行事要有度,不得任性为之,待本王回来,定要考校。” “知道了。”父亲训,儿子听,赵元荣只得恭敬领命,不过……他朝另一边努努嘴,“他呢?” 赵靖宜深深地看了赵元荣一眼,低声道:“这还要本王交代吗?” 赵小世子发誓他在自家父王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鄙视。 赵靖宜不再理他,微微扬声问道:“九弟,可好了?” “林叔,您放心,我既不求财,也不求人,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只追一个来龙去脉,不管如何,我只问过程,至于如何决断,全凭父皇裁决。” 林曦微笑地点了点头,“殿下是皇子,无人敢问您之过。”回头看到赵靖宜,顿时四目相对,瞬间移不开视线,“殿下,时间不早了,这便出发。” 九皇子回头看见赵靖宜望过来,便回道:“这便来。”又嘱咐林曦,“天气虽然转暖,不过林叔还是记得要注意身体,我走了。” “慢走。” 在两人离去之刻,林曦忽然听到赵靖宜说:“林曦,保重。” 抬头便看到那目光,温凉的深处却是一丛灼热,低眉浅笑后高声道:“王爷,一路顺风。” 大军一走,林曦心无旁骛,闭门冲刺,多年的苦读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次独木之争。 白老先生是三元及第,自家小徒弟已中了解元,也未曾没想过再教出一个三元及第来,甚至因着帝王的偏爱,只要会试夺魁,殿试想必尽在掌中。 是以对林曦的要求就更加严格了。 转眼春去秋来,秋末冬至,可山西大军依旧未归。 匪患对于五万精锐之师根本毫无威胁,不消一月便被困在山中,若不是赵靖宜没想赶尽杀绝,甚至不需要十日。 隐隐约约传来的消息,林曦足不出户默默地关注那边情景。 果然,穷凶极恶的匪徒毕竟少数,不惧朝廷的更是少中之少,若不是被逼无奈怎会上梁山? 赵靖宜的来信简短数笔交代了始末,而九皇子便具体多了。 起因简单而狗血:临山县丞之子见匪首张四之妻貌美,便趁张四上工之时强行霸占,妻辱自缢,其母阻拦不及当场死去,其父受不得刺激卧床不起,张四状告于临山县令,县令包庇判糊涂案,反杖责张四五十棍,终其父无人照看绝望下闭眼。家破人亡下,又受县丞之子当众奚落,张四失了冷静错手杀了县丞之子,最后逼上临山,张四所在张家村受其连累,接连下狱,终于集体叛逃成了山匪。 临山县不大,却又不少村子,平日受压迫极多,张四带领抢夺了几家富户,将财物粮食分给各村村民,队伍便越发壮大。山西府州乃临山县令妻舅,其后之事官员层层相护,欺上瞒下,山西军有不少便来自各村,自然毫无战力可言,甚至有的直接斩杀了长官,事情慢慢闹大,终于到了御前。 这个案件好审,无需奏对御前,底层县令之下有一个抓一个,直接掉了脑袋,平息了民众怒火,剑拔弩张之事瞬间缓和。 然而更加深入变难了,这也是大军一直滞留至今的主要原因。 “山西靠近西境,五年前胡奴和西夷联军攻打西境之时,两国边界之处的马匪趁机便捞了不少好处,城破便有其好大一笔‘功劳’,其后联军投降退出西境数十里,赵靖宜收拢各军之后便收拾了那帮亡命之徒,怕是有一部分逃进山西境内了。” 这些九皇子并不知道,但是睿亲王却清楚,林曦将信交给赵元荣。 “表舅,你是说这些狂徒进了临山,也成了山匪,这些都是他们怂恿的。” 林曦冷笑,“与其说赵四是匪首,不如说是傀儡。” “父王要抓住他们吗?” 当年镇西王府败得太快,太蹊跷,赵靖宜能掌握的线索并不多。可那流油的矿藏太过诱人,没了江南银库,再丢了这个,亲王府也会入不敷出。只需细想便能猜到,这些人定然还在附近,果然线索便来了。 而皇帝毕竟是皇帝,总能猜到几分。 林曦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轻声说:“不,是九皇子。” 163.太后病重托付 今年冬至本该与往年一般,可惜太后年事已高,身子便不大爽利,受了风寒至今还未好转,宫里紧张,再加上去了山西的军队回不来,这过年的味道便淡了。 想到家中的老外祖和老师年纪不比太后小几岁,陆陆续续也有些个头疼脑热,便抽了空做了些随身携带的驱寒暖身的草药包,送往侯府和白府,配着姜茶喝。 又另做了些给了睿王府,其余的都送往山西,那边估计比这儿都冷。 太后的病来势不凶,可积久成疾,似乎一日比一日严重,跟前的太医一直没有断过,汤药也是换了一种又一种,时常能听到皇帝的愤怒的吼声。 “都给朕下去,换个方子来!” 做太医的也是不容易,太后高龄,身体机能本就一日不如一日,也该是时候了,人的医术再怎么高明也无法阻止自然老去。只是这话皇帝不会听,只能有苦说不清,战战兢兢地退出去再商议法子,不过心里也明白就算这次挺过去,也不过这两年了。 “皇帝不必动怒,哀家心里有数,也该去见先皇和你弟弟了……” 躺在床上的太后睁开眼睛,拉住满脸怒气的夏景帝,看到本保养得到的手仿佛因为病痛忽然间枯瘦了起来,浑浊的目光却是不舍而平静,看得夏景帝一阵心酸,强忍着悲痛道:“母后万万要保重身子,儿子,儿子还需要您,且让他们再等等,再等几年。” 夏景帝执起太后的手贴在脸上,湿热感传来,她的眼中更加温柔而慈爱,使了力气给儿子擦到那抹湿润,轻声道:“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夏景帝起身看了伺候在两侧的宫人一眼,待后者欠了欠身速速离去,才往太后床前再靠近坐了坐,又看着太后挣扎着起来,便搁了软枕靠在太后的身后,小心地扶起上身,轻轻地让她靠在软枕上。 做完这一切,太后明显大喘了两声,才放弱了呼吸,静静地望着夏景帝。 “母后想说什么尽管吩咐,儿子没有不答应的。”夏景帝说地极为小心翼翼。 太后微微抿了抿唇,眼里微微带了些许笑,轻声道:“这一时半会儿,阎王还不会要哀家去的,皇帝不必如此。” 听此夏景帝明显放松了肩膀,太后的目光看向外殿,慢慢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小如珠似宝地被养大,只有送进宫里的头几年,因年纪小才吃了些苦头……那时候愤愤不平,如今想来不过是些小坎儿罢了。” 说到这里,她眼中带着一抹骄傲,“你们兄弟平安长大,你登基为帝,我就做到女人这辈子的极致,再也没什么不满的了……唯一遗憾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心啊,一下子就掏空了一半……” 说到小儿子,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便簌簌往下,夏景帝赶紧掏出帕子,慌张地替太后拭泪,“这都是儿子的错,没看顾好睿弟,让母后伤心,您要怪就怪我。” 这虽然过去近六年,可母子连心,小儿子的逝去对老太后的打击实在巨大。太后摇了摇头,“这怪不得你,都是命啊,老天看我太顺遂,非得收走些福分,只是为何不将我收去呢,你弟弟还年轻的呐!咳咳……” 夏景帝瞬间也是老泪纵横:“母后!您别这样想,睿弟在天有灵也是不愿看到您这般的。” “你啊……”太后抬起手摸向夏景帝的头顶,顺着龙冠在发顶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哀家不舍的,哀家若是这么离去,你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不是,后宫如此多的女人,哪一个真心为他过,或许有,可他并不知道也不敢交心。几个儿子,大的大,小的小,大的越发混账,小的看不出资质,将来究竟如何,他也难以抉择。 只有太后,会一心一意对这王座上的人。 想到这里,夏景帝更加抓紧太后的手,恳求道:“母后,千万千万别舍弃了儿子,儿子只有您了!” 太后含着泪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外殿帘帐处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皇上,太后娘娘的药来了。” 话音刚落静安郡主端着托盘轻声走进来。 “给朕。”静安郡主在皇帝的跟前缓缓蹲下,待托盘中的药碗被端走,才安静地站于一旁垂眸无声。 夏景帝给太后喂了药,便见一小碟蜜饯出现在眼前,他抬头看了静安一眼,然后取了一粒给太后去去苦味,将空药碗放入托盘中。 静安郡主担忧地看了太后一眼,后者正好瞧见她,眼带慈爱,鼻子顿时一酸,便轻轻地退下了。 喝了药似乎缓了劲,太后说:“我这随时能去的人,有些事还放心不下,若是有个万一,皇帝要放在心上。” 皇帝微微侧耳。 “静安这孩子,虽不是哀家嫡亲的孙女,可进宫的五年,与哀家朝夕相处,一直乖乖巧巧地在跟前服侍,本分贴心,这几日更是没合眼过……哀家这心里头已是当她是个孙女,这孤苦伶仃的,若哀家走了,这孩子也不知如何是好,皇帝,今年她就该出孝了,已是耽误了花信,再不能耽搁了。” 太后所说,夏景帝也有发现,心里对这女孩子颇为满意,于是道:“待靖宜回来,朕便指婚。” 夏景帝还不知道赵靖宜已经跟太后交底的事,只当是静安郡主六年孝期太过漫长,赵靖宜等不起,太后也说顺其自然便没有指婚,如今重提自然没什么不应的。 然后太后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考虑靖宜了,另择一门青年俊才便是。” “这是为何?”夏景帝惊讶露在脸上。 太后却不便多说,只是道:“靖宜的婚事让他自己做主。”两人都是好孩子,本该是佳偶一对,可生生地便错开了。 似有难言之隐,不过太后虚弱,夏景帝不便多问,只能答应了。 “静安孤弱,京中无人照应,不必寻显赫的门第,只需家世清白,品性方端,年龄相应即可。” 夏景帝对京中名门后生却是熟悉,然而这样普通的却是没什么印象,便道:“这怕是要等春闱之后了,放榜之后朕留意着,有什么青年俊才便让母后瞧瞧。” 说道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对了,母后可还记得白师傅的关门弟子林曦吗?当年救了荣儿的那个,母亲来自永宁侯府,说起来也是书香门第,他的父亲便是十二年的探花郎,后于淮州担任知府,因不畏强权不肯同流合污被陷害而去,朕极为欣赏惋惜,家世门风可见清白。今年二十一,未婚配,与静安年龄也是合适。” 太后这么一说,便回忆了起来,这个后生她是见过的,那时的印象便不错。 “懂医术好,医者仁心。” 夏景帝越想越觉得可行,“白师傅您是知道的,林曦能做他的弟子品性定然不错,朕听说他的府里也是极干净,都是从淮州带来的老人,朕正等着他高中,将来留作肱骨之臣。” 太后高兴,苍白的脸色有了丝红,只说:“好,好。” 夏景帝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静安的孝期还没过,会试也要等到开春,若是林曦考中进士,身份上才好相配静安,届时朕再赐婚,这样锦上添花方是美谈。所以母后定要保重,可要看着静安风风光光地宫中嫁出去,她的孝期才出,您别给她延了。” 太后连连点头。 说了这么长的话,她实在累极,便沉沉睡下去了。 静安郡主站在帘帐之后许久,方回了神,渐渐地往外走去。 “郡主,外面雪下得不小,很冷,您别出去了。”宫女担忧地看着思索出神的静安郡主,小声提醒道。 静安郡主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了看飞飞扬扬的雪片,垂下眼帘。 太后对她极好,她知道,只是那个还在西北的人啊,终究难以忘怀…… 夏景帝招了太医,这会儿太医又换了一个方子,他看了看,便应了。 似乎因为太后有了牵挂,或者太医总算寻到了诊治法子,太后的病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夏景帝于是当即召见了白老先生。 “曦儿的婚事?”白老先生看宣召的太监神神秘秘的只是笑,以为出了什么事,没想到……顿时哭笑不得。 夏景帝点了点头,笑道:“他也二十又一了,一般人家可都当爹了。” 白老先生摇了摇头,“这小子一心关门读书,与此事上并不热衷,随性惯了。” 夏景帝心想正好如此,便忽然压低声音说:“前些日子太后跟朕提到,静安郡主孝期将过,让朕好好瞧瞧适龄的才俊。” 看夏景帝意有所指,白老先生心里一动,接着便听到夏景帝又说:“虽说静安已无亲人,可太后将她是当孙女儿疼的,今后朕也是当做女儿,她身份样貌品性皆是上等,就是公主也大有不如。若不是因为守孝耽搁了,不好再等下去,不然朕定要好好挑上一挑。” 夏景帝这么一说,白老先生心里便是有数了,“郡主身份尊贵,怕是大有人求娶的。” “自然,只是太后不舍的,非得要寻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朕想来想去便寻到白师傅了。” 静安郡主能配给林曦,这是林曦的体面,虽说孤女,可镇西王府的恩典都在她的身上,不管将来新帝是谁没有不优待的。况且驸马因公主无法掌实权,可郡马却无此限制,林曦自然能够凭借静安郡主平步青云…… 白老先生一想顿时欣喜,差点就要谢主隆恩,不过一想到小徒弟向来颇有主见,白家二姑娘说退就退,便有些矛盾。 然而却听到夏景帝戏谑道:“白师傅便先瞒着这小子,待殿试之后朕再指婚,不然这身份上不好看,朕也得被人说薄待功臣之后。回去让他好好准备,可不许堕了您的名声,让朕白打算一场。” 这样也好,白老先生欣然应予。 164.蜀王终失势 过了年关,百官上朝,西北的奏章到了,案情终于有了进展。 在此之前,有隐隐绰绰的传闻而来,这会儿听着来公公尖细的奏章宣读,蜀王的额头不禁沁出了冷汗。 丹陛上皇帝的表情隐藏在九朝流珠冕冠之后,看不清,可那冰冷冷的视线却是犹如实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是如何熬过早朝,听得来公公尖细的“退朝——”方意识到冷汗已是夹背。 蜀王再一次跪在了养心殿之外,第三次了,可夏景帝照旧没有接见他。 来公公的白底黑靴出现在视线内,只听到一声叹息,带着略微尖细的嗓音道:“蜀王殿下,您回去,皇上已是吩咐,待西北案件清了,九皇子结案的奏章一到,再行定夺。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这样跪着也没什么用处。” “不,我要见父皇,来公公,你再去通禀一声。” 蜀王膝头隐隐刺痛,虽说冬末初春里穿得厚,不过地上寒冷,冷风又一灌,全身都会发抖。 这种苦肉计演的多了也就不心疼了,来公公摇了摇头,给边上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不消二话,两个侍卫忽然上前,一把架住蜀王,托了起来。 蜀王顿时挣扎起来,怒道:“你们要做什么!狗奴才,放开本王!让父皇知道你们这般对我,你们小心……” “蜀王殿下,奴才也是听命行事,皇上下旨,请蜀王殿下回府候命,没有传召不得外出,也不得进宫。” 来公公闭了闭眼睛,便一甩拂尘,侍卫架起蜀王便离去。 蜀王心宽体胖,养尊处优惯了,自不是宫中禁军的对手,无论如何挣扎都被牢牢地架着没有停滞地离宫。 这也是第三次禁足了。 来公公看着远去的人便回去复命了。 夏景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事不过三。 雪白的信纸扔进了炭炉里,瞬间卷边泛黄烧成灰了。 林曦眯着眼睛看着圆圆将炉子端出去,抽过边上翻了一半的书,翘着嘴角看,显然心情极好。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叫这位天潢贵胄翻身了。 一个一个来,不要着急。 宫里宫外的暗涌从来没有停止过,养心殿外这一幕瞬间便被各处耳目传递出去,就是冷宫也奇怪地有零星小宫女在外悄悄谈论。 而贤妃……不,如今的罪妃左氏便住在这冷宫之中。 一年的时间,还有谁记得这位出身尊贵,又恩宠在身,风光无限敢于贵妃——叫板曾经的贤妃娘娘。 起初安平侯府虽被问罪,可蜀王依旧还在,甚至就着江南再起的贪污案风波让梁王栽了跟头从而失了储君之位,隐隐有东山再起的苗头。 是以左氏虽在冷宫之中,按着规矩少了伺候宫人,但吃穿并无短缺,也无人敢惹。 然而随着山西的消息慢慢传来,对蜀王越发不利,宫里向来不少踩高捧低之人,为了讨好淑妃和良妃,这含沙射影的冷嘲暗讽从送吃食衣裳的宫女口中出现的越发频繁。 这吃食从温热变得越发寒凉,冬衣春衫的料子也是越来越差。 初春还带着阵阵凉意,冰凉的饭菜咽进喉咙冷得颤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左氏怎能受得了! 只是还好这还不是馊的,能够下咽。 她告诉自己会慢慢变好的,谁进了冷宫不受这样的折磨,总有一天皇上会接她出去,到时候这里的奴才一个个谁也跑不了! 为了蜀王,她眼里含着愤怒忍耐着拿起筷子吃起来。 “小顺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突然,门口等着收拾碗筷的嬷嬷出声道,这个是难得对左氏还算不错的老宫人,当然拿起左氏送的首饰也是毫不手软。 只听到几声鞋子踢啦的声响,一个略微尖细的声音不耐烦地说:“别提啦,晦气,这几日皇上心情不好,宫里头人心惶惶的,谁都紧着头皮做事,来的路上碰到崔公公了,身后还跟着……”他仿佛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裹着白布的草席足足有五具,都……还滴着血呢,我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发现了,等他们一过,才跑回来。” 这嬷嬷听了也是一声颤,“崔公公那杀神……”她说不下去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顺子问,“嬷嬷,你怎么在这儿?” “喏,等里面的用完饭,我好收拾了回去。”嬷嬷回答。 “哈,就嬷嬷心善,如今谁还把她当会儿事,有饭吃已经不错了,还专门伺候她吃完,真当自己是娘娘啊!” 那不屑的声音让左氏的手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 “你呀,就是太年轻了,要记得做事留一线,将来好相见,别忘了,蜀王还在外头,今后的事,保不准的。” 算她识相,左氏在心里冷笑。 然而小顺子却直接嗤了一声,“她?嬷嬷,不可能了。” “怎么说?” “蜀王犯了滔天大罪,自身都难保,谁还管得了她啊!” “啊?” “宫里都传遍了,有人亲眼见蜀王跪在养心殿外一天一夜,可皇上还是命禁军将他绑送出宫,听说直接下大狱了!您想,若不是滔天大罪,皇上怎么会将亲儿子送进天牢?从来都没有的事。” 左氏顿时瞪圆了眼睛,僵住了身体。 “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啊?”这嬷嬷忙问,“我还想着这位出去了看在我帮扶的份上照顾几分哩,哎哟……” “照顾?唉,我的嬷嬷哟,听小顺子的,赶紧跟她撇清关系,没见着其他几个都没好言好语的吗?您还往前凑,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我……我不知道啊!” 然后小顺子便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西北的事,前阵子皇上不是命睿亲王带大军去山西剿匪了吗?您想小小的匪徒哪需劳烦睿王爷?这不是明摆着杀鸡用牛刀了呀,还把九皇子一起派出去,干啥?说来不过是让睿王爷给九皇子保驾护航去,就是查那……什么蜀王……的罪证!好像还跟镇西王府有关,唉,具体的咱们这种小人物也不知道啊,不过我听宫里头的几位御前老前辈说,蜀王这次……难喽!就等九皇子回来处置了,说不得就贬成了个庶民了呢?” 嬷嬷似被唬了一跳,“你可不要乱说。” “我咋能乱说,这宫里头都这么说的。”小顺子还不高兴地嚷道,“大伙儿都说九皇子这次立了大功,皇上又喜欢他,你看连睿亲王都被派去给他压阵了呢,这次办得好,回来肯定大赏。谁能想到呐,那时候欺负九皇子的家伙这会儿定提心吊胆的,哈哈。” “说不定这造化还真落到他头上哩……” “噼啪——”小顺子最后一句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碗碟敲碎的声响,接着便是重重的砸门声,“砰!砰!砰——”一声重于一声,伴着着疯狂呐喊尖叫,“来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张氏那个贱人——让我见皇上!” 那门板哐当哐当,摇晃地简直要震碎了一般,而左氏尖叫的嗓音仿佛要刺破人的耳朵,歇斯底里似失了所有理智,癫狂疯魔。 嬷嬷和小顺子似乎被吓傻了,良久才退开了一步,小顺子还仗着胆子吼道:“这里可是冷宫,还当你是贤妃娘娘啊!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见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你这个罪妇,喊喊,喊破喉咙都没用的。” “狗奴才,虎毒不食子,我儿是皇子,大夏自开国以来都没有杀过皇子,等他出来,看本宫如何处置你!不想死,给我去传话!” 左氏怒斥声传出来,小顺子连连冷笑,“做你的白日梦去!”呸了一声拉着嬷嬷走了,不管身后殿门重砸和叫喊之声。 当夜又急又气,又怒火攻心的左氏骂骂咧咧又哭哭啼啼一晚之后终于病倒了。 春日料峭,冷宫寒冷,第二日,淑妃带着宫女内侍,端着汤盅补品到了冷宫。 一个是消瘦枯骨,憔悴惨白,披头散发躺在床上如同女鬼一般;一个身着华丽的狐皮宽松袍子,手抱克丝珐琅雕花的精致暖炉,头戴衔珠灿金步摇,高贵典雅,嘴边沁着淡淡的笑容,柔柔地喊了声,“左姐姐。” 那一刻,露在素色被子外枯白的手骤然缩进去,紧紧地拧住被子,暗红的眼底射出愤恨的怒意,左氏哑着嗓子龇着牙,“贱人,看到本宫如此地步,你很得意?” 淑妃眼中那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在左氏眼中就是洋洋得意的嘲笑之意,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的落魄。 翠婉搬了一把锦绣小墩子放在了床前,淑妃施施然地坐下,又接过翠婉手里冒着热气的汤盅,吹了吹,“姐姐病糊涂了,尽说胡话,妹妹是不会当真的。来,喝点热乎的,太医已经去宣了,马上就来。” 舀了一调羹小心地凑到左氏的嘴边,一点也不在乎左氏眼中越发恨意的目光。 可不想病了的人力气还不小,左氏终于扬起手一把掀开,汤碗翻了顿时撒了淑妃一身,翠婉一声短促的惊叫,“娘娘!” 宫女内侍顿时慌慌张张地进来,忙着给淑妃擦身身上的汤渍。好在汤已经不热了,没有烫伤。 “无事,不过是本宫没有拿稳罢了,不许到处声张。”淑妃淡淡地吩咐道。 翠婉不满地瞪了冷笑而视的左氏,不情不愿地应了,“是,奴婢再让人准备,只是您的衣裳……” “换了就是。” 翠婉再无话语,下去了。 接着便听到左氏带着慢慢地讥嘲说:“换了做什么,就穿这一身给皇上看看,也好让皇上知道本宫就是身在冷宫也能欺负他的宠妃,说不得皇上一气之下给我一个痛快。” 然而淑妃听此毫无反应,只是失笑着犹如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姐姐多虑了,皇上日理万机,何必拿这些小事叨扰他。”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左氏顿时火冒三丈,“呵,你这软刀子使的还少吗?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冷梅之毒是你自己服用的!好一着苦肉计,好一箭多雕,将皇上骗的团团转,给敏妃报了仇将九皇子笼络住,又把贵妃踩与脚下,而我……呵呵,如此心机,真是可怕。若是皇上知道,你当是什么下场?” 淑妃终于掀起了目光,清澈地望着越发狰狞的左氏,忽然一笑,“皇上说让姐姐在冷宫中冷静冷静,看样子这法子用错了,冷静不见得,倒是多了胡思乱想的毛病。算啦,我就当姐姐病急了,乱说话,横竖不过你我姐妹知道,妹妹不会告诉皇上的。” “我真想当着皇上的面撕下你那张虚伪的脸。” 淑妃只是笑着,并不答话,只是回头喊了一声,“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门口传来恭敬地禀告,“快到了,娘娘。” 这冷宫内外都被把持着,这种风光,这种天差地别,让左氏的面色越发扭曲,眼中的红色似能溢出来。 “当初敏妃畏罪自尽的时候,就该送你一起下去,留着终成了祸害,你会不得好死!” 任左氏如何激怒辱骂淑妃岿然不动,面不改色,这种养气功夫让左氏越发怒不可遏,恨不得挠花那张脸,“毒妇,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我遭了报应,你也逃不了,不是报应在你身上便是在赵琰。” 顿时淑妃的脸色变了,眼神一厉,左氏终于开心地大笑,“不诅咒你,我诅咒赵琰,将来众叛亲离,克死他乡,不得善终……” “够了!”淑妃顿时一喝,猛地站起来,起身朝外,用冷得掉冰渣子的声音道,“太医来了,姐姐好好看看。” 身后是左手的大笑声,淑妃握紧拳头,眼神冰冷。 165.冷宫寒寒谁含冤 出了冷宫,忽而一阵冷风吹来,翠婉赶紧给淑妃披上袍子,“娘娘,回宜景宫吗?” 吹了冷风,淑妃的冰冷的目光渐渐回暖,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不,再等等。” 说着便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尖叫“滚——” 很好,淑妃冷笑,微微侧脸,果然看到太医拎着药箱灰溜溜地从里面走出来,叹息着恭敬地站在她的面前,弯腰听命。 “等着。”淑妃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便朝外走去,“去养心殿。” 淑妃的仪驾还没到,这消息便已传了过去,来公公笑眯眯地将淑妃迎进了养心殿,“边境的折子刚来,估摸着还算安定,皇上这会儿心情不错。” 那来的是时候,淑妃进了内殿,正看到皇帝执大笔书写大字“天下太平”。 “爱妃来的正好,过来看看这字如何?”“平”字最后一竖悬针而落,夏景帝收笔抬头笑道。 淑妃提起裙摆走到书桌边,细细地瞧了瞧,略微苦恼地说:“这会儿真讨厌臣妾肚里没墨,说不出学问的话来赞美,不过臣妾一看,就感觉这心呀安定极了,一点也不担心呢。” “有没有墨不知道,朕看这机灵劲是谁也比不上的。”夏景帝顿时哈哈大笑,伸手一刮淑妃的鼻子,面容开怀,“不错,称歌赞颂,文辞优雅的话朕听得太多了,却不及爱妃这朴素实心之语,朕极为偎贴。” 淑妃含笑道:“臣妾只是说出了心里话罢了。” “可要什么赏赐?” 淑妃想了想,“皇上若是舍得,不如将这幅字赐给臣妾,可是墨宝呢。” 夏景帝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这哪是什么赏赐,再想想换一个,这字就让人裱起来,送到宜景宫。” “那就谢皇上了。”淑妃欠了欠身,一脸惊喜。 夏景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便见来公公进来小心地取走了桌上的字,交由了宫人。 “说,想好要什么了吗?出了这殿门,可就不算数了。” 淑妃扶着夏景帝去了旁边暖阁,接过宫女的茶细致地吹了吹,然后送到他的手里。 垂下眼睛,她看了看端坐喝茶的夏景帝,微微有些踌躇,“皇上……” “怎么?” 淑妃咬了咬唇,坐到夏景帝的身边,小心地说:“臣妾确有一事相求。” “哦?”夏景帝放下茶盅,抬眼看她,“是有谁给朕的淑妃娘娘委屈了?别怕,说出来朕为你做主。” 做不做主不知道,但是这后宫之中的风吹草动的确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淑妃下了榻,跪在皇帝的面前,俯身而拜,诚恳道:“臣妾蒙皇上恩典,赐予统管六宫的权力,虽为荣耀,可也心中忐忑,兢兢业业不敢辜负圣恩。只是今日冷泉宫的嬷嬷来报,说里面的贤……左姐姐身患重疾,便有些为难。左姐姐虽有罪在身,贬于冷宫,可育有皇子成年,又伴驾多年,情分不同。是以臣妾立刻宣了太医,并亲自探望。只是臣妾发现姐姐身体虽然虚弱,可根源还在心里,她嘴里一直念着皇上。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臣妾不忍姐姐如此憔悴下去……” 说到这里,淑妃抬头看向表情隐晦不明的夏景帝,面露恳切道:“臣妾斗胆,请皇上前去冷泉宫看姐姐一面。” 说到最后,带了一丝哽咽,便深深俯掰下去。 夏景帝沉默了良久,终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从榻上起来,弯腰将地上的淑妃扶了起来,柔声道:“朕没想到你会为她请愿,她那么对你不委屈吗?” 淑妃顺势起身,抬起来头,眼中含泪,她轻轻地按了按眼角说:“皇上的话臣妾并不认同,臣妾高床暖枕,奴仆成群,姐姐却在冷宫孤单一人,这委屈如何而来?” 夏景帝说着搂着淑妃回到榻上坐下,轻声问,“一点也不怨她吗?朕可记得她之前她对你并不好,更不用说她对不起敏敏了。” 淑妃笑了,“如今这日子已是想也不敢想了,如何还能要求更多?也不怕皇上笑话,刚入宫那会儿想的最多的是好好活下去,乖一些,听话一些,便能好过一些。幸好敏妃娘娘怜惜我,特地向林美人要了我去,这日子就更好过了,若不是后来……” 淑妃没有再接下去说。 “是朕对不起敏敏。”夏景帝接口道,眼里浮现出愧疚,“朕听信左氏和良妃之言,负了她,她恨朕……” “皇上!”夏景帝还未说完,淑妃便出口制止了她,似乎顾不上莽撞无礼,便急急解释道:“皇上,敏妃娘娘最是心善,她连蚂蚁都不愿踩死一只,又会如何怨恨皇上?前些日子,臣妾梦到她了……” 夏景帝眼睛一亮,忙问:“你也梦到她了,她说了什么?” 淑妃抿唇,微微一笑,似有回忆道:“敏妃娘娘依旧那么美丽,她穿着粉色衣裙,略施粉黛如天女一般,温柔地嘱咐臣妾照顾好皇上,照顾好九皇子,若是皇上能想起她,便什么也不求了,至于其他人,没有恨,没有怨。” “对,对,敏敏,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别人对她的好她都记得,对她的不好,她也不放心上。” 夏景帝立刻就被说服了,淑妃最亲近敏妃,她说的绝对不会有错的。而且敏妃生前多么爱慕他,那么温柔的人怎会恨他呢? 心里的大石忽然就这么放下了,夏景帝握住淑妃的手说:“幸好朕的身边还有爱妃你,你和琰儿朕都不会辜负,你放心朕总会安排好你们母女的。” “谢皇上,有您在,臣妾没什么可担心的。”淑妃软下身子依靠到夏景帝的怀里,又再次劝道,“所以皇上,您不妨去看看姐姐,臣妾并非大肚,也是有私心的。姐姐早于臣妾那么多年,和皇上的情分总是非比寻常,若是因此姐姐有什么意外,皇上有情总会有些遗憾,这样她便留在您的心里了,臣妾可并不甘心。” 这样的小心思在夏景帝眼里顿时变得无比可爱而暖心,不禁嗔了一声,“小醋坛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大肚。” “冷宫里太冷清了,您就接她出来,不管如何,臣妾的品级总是比她高,可不怕她。”淑妃挑了挑眉,一脸娇憨。 话音刚落,夏景帝的心顿时敞亮了起来,哈哈大笑,“行,就按照爱妃所说来办,放心,她若是欺负你,朕必定给你撑腰。说来老九这差事办的不错,年纪也到了,是该封府出宫的时候,前礼亲王的旧府一直无人居住,便着内务府修缮起来。” 听此,淑妃的眼睛顿时一亮。 亲王的府邸自然要亲王居住。 夏景帝一笑,“另外朕派一个任务给你,你要好好完成。” “皇上请吩咐,臣妾定全力以赴。” “你是该全力以赴,呵呵,老九的王妃,可得好好相看啊!” 淑妃蓦地心中一顿,接着心脏狂跳起来,她握了握拳头,强忍着激动,明亮着眼睛按捺住那份狂喜说:“这……似乎不妥,臣妾不过一介庶妃,如何当得了皇子妃的考察,是否请太后老人家掌眼?” 夏景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不满,“不必,你统领六宫本就是你的责任,如何推卸了?办好差事别辜负了朕的期望就是。太后精力不济无需吵她,定了人选再与她说便是。” 这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自己,将来九皇子妃也要承她的情。莫大的喜悦下,她再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高声道:“臣妾谢主隆恩。” 夏景帝终于起驾前往冷宫,淑妃没有去,得了好处,她自然更加不在意左氏,一句“姐姐定有许多私密之言要与皇上说,臣妾便不惹人嫌了。待会儿臣妾命人送一桌席面到丽正宫,皇上接了姐姐出来不妨陪她用个午膳。” 如此贴心大肚之语,夏景帝看淑妃的目光更加柔和欣慰了。 帝王年老,更加重惜往日情分。 左氏身形消瘦,苍白病弱地躺在床上,再加上涟涟泪目痴痴地望着他,想到那风光无限的日子,两项一对比,帝王坚硬的心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如此好的机会,可现在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左氏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关了太久,失去了理智。那是一个阴谋,张氏贱人设的局,她一头栽了进去。 可一切都晚了。 她望着横梁上的雪色白绫,面容凄苦而绝望。 “你说什么?” 帝王温情的目光瞬间转冷,可苦苦哀求的女人依旧不察,枯瘦的手握住夏景帝的衣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恳求道:“皇上,臣妾此生别无所求,可蜀王是臣妾的命啊!镇西王府落败,他远在京城,如何参与此时,且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何睿亲王凯旋归朝并未提起此事,孰不知是他人陷害?请皇上三思啊,蜀王是您的亲子,如何能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夏景帝死死地看着伏在床上痛哭的女人,一别经年重逢的怜惜之情瞬间一干二净,他压低着声音毫无波澜,“你在冷宫,也能得知此事,看样子淑妃终究嫩了一点,没有你和良妃当年控制后宫的能力。” 左氏终究是伴驾多年的宠妃,一瞬间下意识地明白帝王的愠怒所为何来,她连忙摇头,“不,不是,臣妾什么也不知道,这事还是臣妾从送饭的嬷嬷与内侍谈天时得知的,皇上明察!” 夏景帝都气笑了,他起身慢慢地背手踱步,“哦,朕倒不知连一个送饭的老嬷嬷都能知道如此机密之事,却恰恰让你听到,难道不知道妄议朝政散播谣言是要砍头的吗?” 到最后帝王的怒气瞬间伴随着质问拔高,左氏顿时被吓地呆了一呆,然而突然眼睛一睁,福临心智,一切都想通了。 “皇上!”左氏大喊一声,接着滚落到了床下,匍匐着向前几步,扯住夏景帝的衣摆,“皇上,这都是阴谋,给臣妾和蜀王设的阴谋!张氏,张氏贱人故意的,故意派人在冷宫门口议论让臣妾听到的。皇上,您想想,如今她才是后宫之主,只有她才办得到啊!皇上,臣妾是母亲啊,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都能做!臣妾被关在这冷宫之中,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忽然之间听到这样揪心的事,关心则乱,在皇上面前定然失了分寸!遭皇上的厌弃!” 夏景帝冷淡地说:“可你已经在冷宫里了。” “然而臣妾重病,皇上今日还是来看臣妾了。”左氏充满柔情和欣喜的目光望向夏景帝,流着泪,抱住他的脚,轻轻地摩挲着。 然而接下来夏景帝的话却让左氏顿时坠入冰窖。 “今日若不是淑妃跪在朕的面前,求朕来看看你,朕是不会来的。” “她一定……” 夏景帝弯下腰,对着左氏呆愣的脸说:“她今早带着太医来看你,你却骂她,辱她,打她,喝退了太医,甚至诅咒琰儿,可各种尖酸刻毒的话她却一句都没对朕讲过,强颜欢笑地劝朕看在往日情分上来看看你,然而你呢?” 夏景帝失望透顶,“大家闺秀呢,还不如她一个山野村妇来的识大体。” “不是的,不是的……”左氏摇着头,慢慢地摇着头,“这都是她装的,她最会用这种苦肉计了,皇上……” 看夏景帝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左氏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是以她紧紧地攀住夏景帝的腿,大声喊道:“九年前陷害敏妃,臣妾认罪,可是对张氏,臣妾是被冤枉的,臣妾没有下毒!臣妾完全不知情的!也不相信是良妃所下,是她,是她自己,她自己喝得冷梅!好一出苦肉计!臣妾发誓,若有一丝一毫欺骗皇上,臣妾不得好死!她给敏妃报了仇,让九皇子彻底倒向她,又借此次机会铲除其他皇子……皇上她野心勃勃,您万万不可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啊——” “住口!”伴随这一声暴喝,便是清脆的一个巴掌声,左氏瞬间被掀翻到了床上。 夏景帝怒不可遏,暴怒地拎起左氏的衣领,危险地说:“这个时候你还要攀附她人!谁借你的胆子!淑妃还要让朕把你接出冷宫,好言安慰你,呵呵,她的好意真是喂了狗了。” 左氏吓得瑟瑟发抖,嗫着唇说不出话来,她感觉皇帝会真杀了她。 忽然门口来公公的声音传来,打破这冰冻的局面。 “皇上,淑妃娘娘遣了太医过来在外候着,是不是……” “她倒是真善良,可你看看,你配吗?”夏景帝冷笑,“让太医退下,这里用不着。” 左氏完全吓愣住了,只有眼眶的热液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可此时此刻,在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出现的是满满的厌恶,似乎再看上一眼都嫌肮脏。 不愿再继续待下去,夏景帝转身离去,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了侧脸,用左氏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冰冷说:“老五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既然如此,你便看着办。” 伸出的手来不及触摸到一片衣角,帝王的身影便在晃眼的光照下消失在门口,那声呼唤仿佛噤了音,张开了嘴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手无力地摔落在床沿,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第二日一早, “娘娘,冷宫里的昨日晚上去了。” 翠婉替淑妃带上珠花,轻声地说。 淑妃的眼睛微微一动,接着垂下眼皮,淡声道:“这些便别戴了,派人给报丧。” “是。” 166.良妃意识危机 左氏的死没有引起多大的涟漪,不过蜀王倒是因此被放了出来,沉默地跪在帝王殿门口,终于为自己的母亲求得一个谥号,且以贤妃之礼下葬。 “娘娘……”方公公小心翼翼地看向良妃禀告道,“皇上已经命内务府开始整修礼亲王府,据内务府的透露,里面的用料摆设皆是以亲王的规格来的。” 良妃冷哼了一声,“亲王府里住的自然是亲王,这还用打听吗?还有什么?” 方公公有些为难,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今日宜景宫下了旨,请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入宫,几位夫人都是带着妙龄的女儿来的。” “啪——”一盏茶摔碎在方公公的脚尖前,吓得方公公哆嗦了一下。只见良妃瞪凸着眼睛,阴沉的危险酝酿在眼眶之中,再看她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榻边扶手上,泛白的指关节显示着她强忍的怒气。 那从牙缝中而出的冷硬声音道:“本宫真是小看她了,当初就不该让她活下来。” “娘娘,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才好。”方公公劝道,“梁王殿下还指望着您呢。” 说到梁王,良妃立刻冷静了下来,她说:“看皇上对淑妃的宠爱,可见九皇子是立了大功了。” 方公公看良妃满脸阴郁,忙道:“娘娘,九皇子立功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同剿匪的睿王爷对九皇子是何态度?不是老奴耸人听闻,皇上当初派睿王爷剿匪存的就是给九皇子压阵的念头,睿王爷心中想必也是有数的,是以九皇子才能如此顺利地查清楚蜀王的案子。” 良妃缓缓地回头看他,“你是说赵靖宜已经择了老九?” 方公公连忙摇头,“不,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王爷一心忠于皇上,怎会如此糊涂站了队,老奴只是担心王爷有所偏向,会对殿下的大计不利。” 良妃慢慢地走了几步,咬唇不甘道:“本宫怎么不明白,皇儿也花了不少心思在他身上了,甚至抬举了永宁侯府的庶女,可效果你看了,甚微。” 方公公想了想笑道:“娘娘,睿王府对永宁侯府本就关系平平,不然三小姐就该入主睿王府了。可是要说有间隙,王爷逢年过节礼数都是不落的,感觉微妙的很。” 良妃点了点头,“你可看出什么?” “老奴一点拙见。”方公公说,“王爷甚少出现在侯府,然而每次去必然带着世子,拜见的都是太夫人。世子小孩子不喜欢外祖母,外祖父,就喜欢寄住在侯府的表少爷林曦,而王爷也是甚为放心,久而久之,这王爷一到侯府陪同的就是这位表少爷。” “救命恩人总是不一样的。”良妃淡然道。 方公公应道:“可是王爷是什么身份,他对谁热络过,然而对这个林曦想想真的不一样,老奴派人打听过,林曦及冠之礼,王爷都亲自到场祝贺,呆了许久才离开,而林曦跟九皇子关系却匪浅……” “当初本宫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个威胁!该死的账本让皇儿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如今看来睿王府通过他与赵靖宇的关系会更加密切!” “娘娘,还有个消息。” “说。” 方公公凑近低声道:“听说皇上有意要将凤慈宫里的静安郡主许配给林曦,就等今年的春闱了。” 良妃惊讶了一下,“静安?不是说要指婚给赵靖宜吗?” 方公公摇了摇头,“似乎是太后改了口。” 良妃沉默了一瞬,忽而嗤笑了一声,闲闲地问:“静安怕是不愿意?” 方公公嘿嘿笑道:“娘娘英明。” 良妃扯了扯嘴角,斜眼看了方公公一眼,“这宫里头谁看不出来?不过这是皇上和太后的决定,也由不得她了。” 方公公说:“虽然镇西王府只余静安郡主一人,可镇西王的旧部却还在,这部分势力现在可都维系到郡主身上了,若是嫁给林曦,九皇子便如虎添翼。” 良妃沉下脸色,看他。 “娘娘,郡主痴情一片,咱们不如帮一帮?” 良妃眼前一亮,可转眼又淡了下来,“不嫁林曦,嫁赵靖宜,有何区别?” “哎哟,我的娘娘诶,这关系再好的男人,若是牵扯了同一个女人,不反目成仇也该形同陌路了。” 良妃修长的手指带着指套,轻轻地搭在方公公的手臂上,笑了笑。 这时大宫女梅香走了进来,向良妃欠了欠身,便凑上去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 方公公瞧着,便见良妃脸上闪过一道惊讶,然后露出了笑容。 “来的正是时候,立刻去开库房,补品药材不能少,吩咐下去定要好好照看。” “两位爷,这边请。” 凤来居的小二殷勤地引着萧玉衡和林曦往二楼雅间而去。 待入了桌,上了茶,小二退下,林曦才问:“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不回家陪嫂子,找我作甚?” 萧玉衡唰一声开了折扇,扇了两下,看着林曦忽然凑了进去,打眼仔细瞧上一瞧,看得林曦有些莫名其妙,还不自在。 林曦往后倒了倒问:“瞧出什么花来?” 萧玉衡挑了眉毛,坐直了身体,将折扇一收笑道:“什么花?霉花算不算?这关门苦读是没错,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大家闺秀呀?” “就这事?“林曦无聊地看了他一眼,喝茶,“时间不等人,春闱没几月了,我这场考不好,老师发话得逐出师门,我可不敢当玩笑听。” “得了,我在翰林院,你那乡试的卷子我也见过,考个进士稳稳当当,怕什么,无非遣词造句再作修饰罢了。各地考生陆陆续续到了,这诗会,花会,茶会大大小小也有好几场,不参加参加?” “没意思。” 萧玉衡直接摇头叹息道:“哥哥我的经验,虽说这些文人俱在一起大多为了卖弄结实达官贵人,不过才名远播,容易让主考官留下印象……”说到这里,便见林曦撇了撇嘴看他,萧玉衡顿时失笑,“行,你这在皇上跟前挂了名号的,这倒省了。只是,你要做官,同窗同届这关系白老先生应该说过,而且不看看其他人的水平?” 林曦百无聊赖地说:“表哥今日就只是说这个吗?弟弟知道了,放心,等再过会儿,各地考生都到地差不多,我会出来的。” “看样子是我多担心了。” 林曦笑了笑,“若是没什么事,就……” “唉,等等。”萧玉衡叫住了他,不满道,“这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回去,陪哥哥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说正事。” 这时,小二端了菜上来,又烫了一壶酒。 于是林曦只得重新坐下。 斟上酒,林曦小小地抿了一口,就放一边了。 萧玉衡低声说:“西边的案子结束了,大军已经动身回来,那位是不行了,但是这两位……怎么样?” 萧玉衡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五,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叉,接着又写个三和九,最后抬头看林曦。 林曦微微一惊,“这我哪儿知道?” “白老先生是中意的是这位?”萧玉衡指了指九。 林曦没点头也没摇头,眨眨眼睛很是无辜。 萧玉衡苦笑了一声,然后说:“我也觉得这位貌似更靠谱些,就因着这个案子,朝中已有不少官员看好他了,可是……我们家的二姑奶奶却有了。” 萧锦兰! 林曦顿时皱起眉。 “昨日报了喜讯,道有两个月身孕了,太医说很可能是男胎,良妃娘娘当日便下了赏赐,听说极为厚重。母亲无法带着梅姨娘去了梁王府探望二姑奶奶,回来说各种贵重补药流水般往二妹妹屋子里搬,整个王府上下都小心捧着,就是当初的梁王妃都没这个待遇,看得让人心慌。” 说完萧玉衡一口闷下杯中酒,叹道:“父亲和四叔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表弟,你说呢?” 当初萧锦兰进了梁王府就该想到今日的场景,林曦说:“孩子还没生下来,谁也说不准是男孩还是女孩,况且梁王妃自己便有嫡子,而表妹……说句不中听的,不过是个庶女,百年侯府总不该被个庶女强行绑上船,除非大舅和四舅因这个孩子忽然有了这个想法。表哥,你又如何作想?” 萧玉衡抬头看林曦,面前的青年温和沉静早没了初见的瘦弱和无助,看起来极为可靠,可目光看着温和但眼神极为犀利。 他倒上酒,说:“二妹妹进了梁王府之后,几年来梁王对她对侯府的态度,有目共睹。” “四舅舅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这我们都知道,二妹妹托了母亲带来口信,说梁王在南边有笔生意,直接分了一成干股给侯府。” 林曦皱眉,“什么生意?” “海。” 林曦疑惑,“海上?” 萧玉衡点头。 “不是海禁了吗?” 萧玉衡白了林曦一眼,“这京城里头不少海外来的稀罕货,不都是从南边来的。京城虽在北边,可跟南边的关系总会有那么一丝半缕,上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曦嘟哝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 “你?”萧玉衡笑了,“连脚跟都没站稳呢,怎么知道,我也是最近才了解一些,里头水深着。梁王的生意绝对暴利,这一成的干股很是诱人。” “诱饵向来香甜。” “可不是?”萧玉衡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凑近林曦,低声问,“曦儿,跟哥哥说句准话,你看好哪个?” 林曦推开他,乐了,“我这个半点功名也没的人说的话能信?” 萧玉衡正色道:“别人不信,我信。” “行,那谁都别站,暗地里都别动,梁王,我从来不信他,他给你的干股,你最好也别拿。” 萧玉衡惊讶了起来,“你知道?” 林曦挑眉,嘴角带着一点点不屑,“就他那点胆子,也只敢暗中拉拢拉拢你了。行了,吃完饭,赶紧回去陪嫂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好男人还是该多照顾照顾老婆孩子。” 萧玉衡摇头,“我这好不容易说有事出来的,暂时不回去,我去你那儿。” 林曦最终还是没有赶走他。 不过既然出来了,他还是去逛了逛书斋,买了些纸墨,顺便翻了翻最新的题本。 这临近春闱,各大书铺都有卖历年考题的,什么上届三甲的卷子装定本,甚至还有各书院压得本届题目猜测,总之颇有后世的模拟考卷的架势。 而萧玉衡还真无聊地一路跟着。 到了林府,坐下喝茶,林曦终于怪异的问他,“还不回去?” “再坐一会儿便走,你知道二妹妹怀了身子,满府上下本就烦着,今日三妹妹又回来了,而且也怀上了。” “怀上是好事,回娘家做什么?” “我的亲妹子啊,不知道又对我那倒霉妹夫做了什么,赌气回来了,拉着母亲和你嫂子哭,噼里啪啦就是对妹夫一顿骂。如今是有身子了,那更是骄傲地跟公鸡似的,错的也是对的,估计妹夫不磕头跪上一跪别想让她回去。” 自那日李让醉酒以后,萧玉衡对这位大了一轮的妹夫感官瞬间转变,话里话外充满了同情。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对萧锦馨不予评价。 “说实话,要不是我亲妹子,我才懒得管她,做的都是什么跋扈的事,我懒得听,躲出来了,省得看李让那倒霉相心里愧疚。” 林曦扯了扯嘴角。 “对了,祖母过些日子会派人来告诉你,抽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起去净佛寺上香,给你拜拜菩萨,保佑你高中,顺便一家人踏个青。” “外祖母有心了。” 萧玉衡笑了,“她老人家早就开始念叨了,卯足了劲就等殿试结束好摆酒。” 167.永宁侯府起风波 三月初春,大军终于回归。 那多事的老子几日前就来了信,赵元荣撅着嘴巴嫌弃地瞧了一遍,随即“切”了一声。 这可真是亲爹啊,满篇就问了他一句一切安好便没了,随即切入正题:大军归来之日林公子可会前来一观?若是他忘了,务必提醒一下,切记! 赵元荣虽然腹诽百遍,不过到了那日,还是一早便穿好便服溜达到林府,等着他家表舅一起去看大军归朝。 林曦暗中也是数着日子过来的,不过面上那是沉稳冷静浑不在意,仿佛情不自禁地在宣纸上写着“赵靖宜”三个字的不是他。 恩,口是心非的林公子才不承认思念这种见鬼的情绪。 所以今日练了一副字帖,温习了一个时辰的课本,又点评了近日赵元荣所做的家庭作业,才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衣裳,梳了头,清清爽爽地与赵世子一起准备出门。 不过他刚走到大门口,还没来得及上马车,便听到一阵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咦,少爷,是永宁侯府的。”坐在马车前头的车夫被认出来了。 听到声响,马车里的人掀开了车帘,却是太夫人身边的任妈妈,瞧见林曦便喊道:“表少爷!” 马车吁的一声停了下来,任妈妈似乎着急便直接跳下马车,小跑几步到林曦的跟前,拿帕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前,喘气道:“太好了,表少爷,老奴还赶得及,您可别走了,随老奴去趟侯府,哎哟,出事了……” 圆圆上前给任妈妈顺了顺气儿,问:“任妈妈,什么事啊那么着急,我们家少爷也有要事在身呢。” 任妈妈这会儿已经平稳了呼吸,看着林曦好奇的目光,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唉,老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不是因为咱家的三姑奶奶的事,都快把老夫人给气坏了,大少奶奶一看情形不对,便让老奴赶着来通报表少爷。” 站在林曦身边的赵元荣一听便知道坏了,果然就见林曦着急了,太夫人的年纪可不小,于是想也不想便说:“我立刻去看看,圆圆把药箱带上。” 赵元荣闻言咧咧嘴,一点也没犹豫地跟着他家表舅钻进了马车,决定也去永宁侯府看看。 至于那正准备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地进城的睿王爷哦,就这么转眼被抛到了脑后。 马车里,任妈妈看了看坐在林曦身边的赵元荣,心里纳闷这位世子怎么也一同来了。 “任妈妈,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怎么一回事?舅舅和表哥他们呢?”林曦问。 任妈妈回过了神说:“唉,侯爷,四爷和大少爷上朝了还没有回来,二少爷又不顶事,大少奶奶让老奴快来寻表少爷,怕老夫人被气出个好歹来。” 任妈妈见林曦面露焦急,眼里带着担心,不禁替老夫人感到欣慰。只是一想起侯府的事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该怎么说呢,说起来真是没脸。咱们三姑奶奶自从出嫁以来就没安生过,三日两头跟姑爷闹了回娘家。毕竟是大舅子不好让国公府知道娘家没人,大少爷起初还厚着脸给三姑奶奶撑腰,可这一次两次的,回回都是姑奶奶不占理,姑爷赌气黑着个脸来,大少爷就懒得管了,就是夫人说他也不管,甚至躲出去。” 林曦点了点头,上次萧玉衡就赖着他不肯回府。 “要老奴说姑爷虽然年纪大了些,迂腐了些,倒还是个厚道人,每次来接虽臭着个脸不情不愿,不过夫人说合说合两夫妻就安生地回去了,连老夫人对他也是和颜悦色的,有次还说这亲事不坏。” 这点林曦赞同,“然后呢?” 然后任妈妈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前段日子三姑奶奶又回来了,丫头说还怀了身子。侯爷夫人都很高兴,可也奇怪,这大喜事,国公府派个人来禀告一声就是了,这会儿姑奶奶身子正尊贵的时候,哪能这样回娘家,而且姑爷都没跟着来。问姑奶奶,姑奶奶则气愤地说因着她怀孕,国公夫人便夺了她管家的权力,要不然就要给姑爷身边安排人,她一气之下就自己跑回来了。这刚怀上就安排屋里人,这不是生生打姑奶奶的脸吗?侯爷和夫人都很生气。可是奇怪的是,派人去国公府责问,姑奶奶又拦着不让,哭着喊着‘去问做什么,谁都不许去,我没了李让难道就活不成了吗?他不要孩子,我自己生下来,都不许去!’又哭又闹的,说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夫人唬了一跳,没法子,只好将人叫回来,哄着才消停了。” 林曦皱了皱眉,凭他对萧锦馨的了解,事情可不是简简单单就是如此,“她没说实话?” 任妈妈苦笑一声,点头,“可不是,这事儿惊动老夫人,叫了夫人到跟前,说从来没有出嫁的姑奶奶回娘家养胎的道理,让夫人派人去寻了姑爷过来,若是国公府不对,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因着二姑奶奶也怀孕的事儿,府里头本就有些不太平,夫人想想也对,便让身边的卢妈妈去了国公府,然而还没瞧见姑爷,便被国公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让卢妈妈回来传话。” 任妈妈学着那样子,冷淡地说:“老话说的好,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若早知道是这样的人品,就是天仙也敬而远之。问问你家姑娘,还想不想过,不想过,把嫁妆拉回去,点清楚,趁早离合!” “三妹妹可是怀着孩子。”林曦惊讶。 任妈妈老脸一红,忍不住哀叹,“唉,作孽啊,夫人听此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良久都说不出话来。于是问姑奶奶做了什么让国公府说出这么严厉的话,而且姑爷到现在都没有来接人,问都没来问一声。姑奶奶咬死说什么都没做,指天发地的,说撒谎不得好死什么的。说国公夫人看不得她处处管着姑爷,离间他们夫妻,总是说她不如前头的正室,她生的孩子也不如前头生的,在国公府里谁都不拿她当回事,姑爷开始还新鲜她美貌,如今这头儿一过,就不心疼了,大少爷从来没拿她当母亲看待,处处顶撞,知道她怀孕还故意撞到她要坏她肚子,说着说着让夫人红了眼睛,娘儿俩抱头痛哭。姑奶奶低嫁本就是夫人心头的刺,这会儿气上头顶,就不管不顾地派人去了国公府,传话说‘离合就离合,侯府的嫡女由不得让人如此作贱,孩子生下来也是姓萧,跟李家没关系。’大少奶奶拦都拦不住,人去得快来得也快,道国公夫人只说一句知道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外祖母知道吗?” 这简直像说书一样,林曦转过头看了赵元荣一眼,却见这孩子睁着大眼睛听得炯炯有神,见林曦看过来,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曦简直哭笑不得。 任妈妈说:“哪敢让老夫人知道,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老夫人身子正不爽利呢。也正是因为瞒着老夫人,才有今早这一出。那日国公夫人说了一句‘知道了’后便一直没消息,不想今日一早国公夫人便来了,当着老夫人和夫人的面儿放下两份手书,一封是离合书,一封是休书,气得老夫人差点背过去。” 这简直令人意外,林曦忙问:“怎么会这样,三妹妹究竟做了什么?外祖母呢,如今如何了?” 任妈妈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体面些,想来想都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瞒着了,便道:“老夫人还好,吃了救心丸顶住了。夫人又是意外又是生气,质问国公夫人什么意思。国公夫人说,这要看姑奶奶怎么做了,若是好聚好散,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就清清楚楚地离合,若是不肯,那就休妻,国公府高攀不上这样教养的侯府贵女,说完连茶也不吃便带人走了。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老夫人立刻坐不住了,逼问姑奶奶,然而姑奶奶死活不承认。于是就把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拘起来当着姑奶奶的面儿拷问,然后慢慢地招了。老奴听了一半,大少奶奶怕老夫人出了岔便让来寻表少爷。” 国公夫人本就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想着侯府嫡女品性教养定是不坏,起初看着也是举止有度,在萧锦馨过门之后便爽快地将中馈交给她,没想却是看走了眼。 萧锦馨虽不是萧锦兰那般的娇艳美人,可也是盘儿顺,眉目清秀的大家闺秀。李让揭开盖头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四十岁的年纪还能娶到这样身份又年轻貌美的小姐,还有什么不依着的。 李让除了前头正室留下的一子一女,其余的妾室通房没一个生育的,正好,萧锦馨收了管家权,第一件事就是一并将年轻妖娆的都给发卖了,只留下与李让差不多年纪色衰的通房占个屋子。 其中一个长得不错的在萧锦馨未嫁进来之前颇得宠,听说新夫人一来就要发卖,顿时闹起来,这也是个不好相与的,挑着李让在的日子跪在主院里头使劲磕头,磕地脑门青了流血了晕过去,让人看得实在不忍心。 毕竟跟自己一场,李让便与萧锦馨商议留下她们,萧锦馨自然不肯,夫妻俩争执了半天谁也没让。气不过于是萧锦馨趁着李让上衙门便派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领着牙婆上门一个个都给卖了。这个还要作妖的,先被打了个半死不活抬出去。 等李让一回来,后院几乎清了一空,气得与萧锦馨大吵了一架,受不了气的三姑奶奶便立刻回了娘家。 这开了一个头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萧锦馨本就不是真心实意要跟李让过日子,堵着一口气才下嫁,等头脑冷静下来,再看这四十岁的男人,一事无成,守着一个清水寡淡的衙门日日点卯毫无出头之日,就等着某一天的国公爵位掉到头上,心里便不平衡了。又与求嫁不得的心上人一对比,更是深深的后悔。 更何况庶姐在梁王府越来越受重视,越来越体面了。这嫉妒又无力的感觉,让她眼中嫌弃一点点流露出来,李让也不是傻子,慢慢就能感受到小妻子的不屑,这包容的心也就渐渐变冷。 夫妻情分便在短短几个月时间消磨起来。 更逞论李让的一双儿女,对于这个继母,大少爷宇哥儿是能躲就躲,然而当自己的教养嬷嬷只不过因抱怨一句‘继母就是继母’便被抡刮嘴巴,打得说不来话的时候,他与萧锦馨的关系便势如水火。 国公夫人看不下来,便不许萧锦馨插手宇哥儿的事,让萧锦馨极为愤懑。 林曦跟着任妈妈到达松涛院的时候,便见地上跪了一排丫鬟婆子,垂着头,吓得战战兢兢。 太夫人坐在堂前闭着眼睛歪靠在软垫,那满身的疲惫看得林曦心里一阵酸涩,她的左手依旧握着手串佛珠,似乎这样才能支撑她不至于倒下。 而齐妈妈正站在她的身后,小心伺候着。 太夫人下手边坐着单氏,沉着脸色,眼中带着怒意,冷冷看了一眼捂着帕子小声啜泣的刘氏,大少奶奶白氏正抚着她的肩头默默安慰着,又不时地看着外面似乎等着什么人。 直到林曦出现在门口,才松了口气。 任妈妈赶紧通报了一声,“老夫人,表少爷来了。” 林曦不等里面说话,便快步地走进去,见太夫人呼吸哝重,紧闭双眼,他的神情顿时沉了下来,拉过太夫人的手腕把脉。 “表舅……”赵元荣跟着走进来,凑上前去。 林曦朝他轻嘘了一下,他点点头。 身后刘氏喊了他一声,“荣儿。” 赵元荣看向刘氏轻声地唤道,“外祖母。”不过没有过去。 这时太夫人睁开了眼睛,视线慢慢交会到林曦的脸上,“曦儿,没什么事儿,怎么把你叫来了。”说着就要坐起身,齐妈妈和林曦赶紧一同将她扶起来。 林曦说:“怒气攻心,气血上脑,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可知道自己不年轻了?”淡淡瞟了一眼地上的丫鬟婆子,“操哪门子心呐。” 那嗔怪的语气让太夫人郁郁的脸色稍缓。 “曾祖,还难不难受?您的脸色看着一点也不好,听表舅的,别操心了。”赵元荣扶着太夫人的手脸露关切。 “荣儿也来啦,曾祖看到你,一下子就好了,放心,好着呢。”太夫人终于露出了笑容,慈爱地摸了摸赵元荣的脑袋。 林曦正要劝她休息,却见太夫人朝他摆了摆手,不必说了,她心中有数,“曦儿既然来了,便坐,不是外人。” 林曦闻言便皱了皱眉,他对萧锦馨所作所为毫无兴趣,只是不放心年迈的祖母。 然后赵元荣却直接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黑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这都是什么事儿,林曦无语半响,在赵元荣拉了拉他衣摆的时候只能一同坐下。 “去把馨丫头叫过来,这些奴才带下去。”太夫人发话道。 168.抽丝剥茧道始末 “祖母,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是孙女儿始料未及的,想来都是我的过错。可这其中的苦楚,实在不知如何说呀!若只是干系到孙女儿一人,无论何种代价担着便是,只是孙女儿不孝,连累祖母和母亲受人长短,连累妹妹们名声有碍,却是怎么也要说的。” 萧锦馨跪在地上,捏着帕子拭了泪,通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的目光倔强,压抑着愤懑。 此时春日里,青砖地上带着丝丝寒气,白氏接过丫鬟手里的蒲团,劝道:“妹妹有身子,不要直接跪地上,垫上会舒服些。” 然而萧锦馨摇了摇头,直接推开去,面无表情道:“嫂子好意,不敢生受,若离了李家,这不过是个孽障,没了就没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太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才继续拨弄下去。 刘氏听着这冷硬的话,更加泪如泉涌,若不是儿媳妇在身后扶着,怕是要扑过去抱头痛哭了。 然而单氏却是柳眉一竖,不为所动,眼中含着冷意。她还有个女儿待字闺中,萧锦馨若是失德被休弃回来,永宁侯府的姑娘哪个能嫁到好人家,是以就是平日里八面玲珑惯做好人的四夫人也恼怒了。 可还不等她说话,却听到太夫人淡淡地说:“我们萧家,没有坐视姑奶奶在夫家受委屈而不吱声的风气,但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结仇的道理。” 老夫人说着看了一眼刘氏,后者心虚地移开目光,掩饰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看女儿的目光忧心忡忡。 萧锦馨的眸光动了动,垂下眼睛似在思考。 单氏只是讽刺地动了动唇角。 然而正在这时,梅姨娘摇曳着步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眼珠子在地上溜了一圈儿,又在刘氏伤心欲绝地脸上停了许久,才捂住嘴压下翘起的嘴角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道:“唉,妾身给二姑奶奶炖了补汤,想着三姑奶奶也是有了,便盛了一碗过来。这补汤二姑奶奶最喜欢的,如今就好这一口,梁王府便紧着她送了新鲜食材过来了,三姑奶奶也尝尝。” 不过如今这般谁有心情听她这些,一个个莫不作声不予理睬,因着萧锦兰怀上了梁王的子嗣,这位姨娘越发轻狂了。 梅姨娘眼睛转了一转,见众人不理,语重心长地对地上的萧锦馨说:“三姑奶奶,有什么事儿比肚里孩子更重要的,身子要紧。你和二姑奶奶是亲姐妹,不如让二姑奶奶替你说说情,想必国公府也会给梁王府面子的,是不是?” 萧锦馨将目光撇向一边,“不劳费心。” “你来干什么?”刘氏冷冷地看她。 梅姨娘笑了笑,“妾身这不是关心三姑奶奶嘛,看看有什么二姑奶奶可以帮上忙的,毕竟今日可不同往日了!” 林曦简直无语了,哪来的那么大脸啊? “表舅,父王该进城了。”赵元荣小声地提醒道。 林曦为难地皱起眉,他么,自然是希望能够亲自将心上人迎回来的,那什么心情有些激动难耐。不过当视线落在旁边太夫人紧握于膝前的手时,林曦的眼睛顿时一顿,珠子一颗一颗地被拨动着,可那手却是不自禁地在颤抖,似极力忍耐…… 林曦叹了口气,永宁侯府的主事男人皆不在,这会儿哪能走开。 “荣儿,不若先派人送你……” 然而林曦还没说完,赵元荣的脑袋便摇地像拨浪鼓,“荣儿才不要去瞧父王的大黑脸。” 如今儿子不重要,心上人才是手头宝,林曦不去,就他一人,这相思之苦大半年的还不冷着脸冻死他呀。 林曦哭笑不得地只能由着他了,只是这乱七八糟的豪门恩怨,真让人心累。 一个死到临头还嘴硬,一个上不了台面却添乱。幸好自己的林府干干净净,没那烦心事,当然睿王府的那些,他是不碰的。 “闭嘴,退下。” 太夫人似乎是忍受够了,这声量虽不大,可语气却是少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阴冷。 瞬间,屋子里似乎因这一句话沉寂了下来,梅姨娘呆了一呆,可罕见地没有再吱一声便乖乖地退了出去。她有感觉,此时此刻,再多说一个字,就是萧锦兰挺着肚子跪下求情也保不住她的。 梅姨娘落荒而逃,可刘氏却生不出一丝高兴,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担忧。 这么多年,老夫人随着年纪变大甚少发令,是以她这个当家主母越发顺当,可当老夫人真的说话时满府上下却无人敢不听的。 嫡亲孙女,除了萧锦馨可还有萧锦兰,萧锦珊,萧锦怡…… “馨丫头。”太夫人的眼睛看着萧锦馨,微冷的话格外沉重,“如今是什么局面你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再不说实话,一味胡搅蛮缠下去,等明日国公府将证据都拿到明面上来,就是拿你肚子里的孩子说事也没用。而老婆子为了侯府里其他丫头的名声,也只好委屈你了。” 萧锦馨瞳孔顿时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刘氏焦心地坐立不安,不停地对女儿示意,“馨儿……” 这时白氏说话了,她曼声细语得劝道:“三妹妹,看今日国公夫人的神情,她对你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或是已经拿捏住你的把柄,如今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还不如坦白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对策,就是对簿公堂,也知道该怎么应对。你是侯府出去的小姐,你的名声与侯府休戚相关,没人出去乱说的,总比失了准备,直接被抖落出来,落了下风强,你说是不是?” 这说的在理,“而且……”白氏看了看老夫人,便直接说,“伺候你的人之前已经交代地差不多了,不必再藏着掖着,祖母和母亲心里都有数。” 萧锦馨缓缓地抬头,眼泪顺着无声脸颊滑落,她说:“祖母,母亲,四婶,嫂子,当初我嫁过去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哪怕做继室,做继母也认了。宇哥儿的吃穿用度我都是比照着之前惯例来的,动都不动,就怕有人说我薄待了。可那老婆子逢人便说我克扣,一个奶嬷嬷而已,我不过让人教训了一下,宇哥儿就告到了公公头上,婆母更是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接管了过去,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虽说交与我主持中馈,可库房却没剩下几两银子,我一个新媳妇,初来乍到哪认得全人呢,国公府里上下百口人,吃穿用度走亲宴请皆等着我,急得我满嘴燎泡,与李让一说,却反被他训斥了一顿道我不会持家。婆母冷眼看着,众人等我出丑……越是如此,我越不让人看清,只得咬牙动用了嫁妆银子才撑了过来……” 这些刘氏一早便知,萧玉衡为了这些也去了国公府不少次,可再说起来,还是令人无比的心酸。 光听这些,这姑娘还是挺可怜的,古代的女子不易说的就是如此,林曦心中叹了口气。 萧锦馨又抬头看了看老夫人,后者淡淡也看着她,于是咬了咬牙继续,“府里多是些倚老卖老的奴才,就是孙女儿银子再多也填不了她们的贪心,有银子便动一动,没银子连脚底都懒得挪动,是以孙女儿用了些手段,纷纷揪了她们错处夺了差事,换上自己的人,这才得心应手起来,这难道也错了吗……” 太夫人忽然摆了摆手,让萧锦馨住了嘴,她说:“我说了这么多皆是白讲,也罢,那便我来问。” “母亲。”刘氏唤了一声,看了看周围,特别是林曦和赵元荣。 太夫人轻轻地瞥了她一眼,没理睬。 林曦却是坐不住,“外祖母,孙儿就在隔壁厢房。” 太夫人微微颔首,任妈妈便领着林曦和赵元荣去了隔壁。 “任妈妈,你去里头守着,老夫人有任何不适便来唤我。” 任妈妈立刻应了一声,又吩咐了丫鬟上茶,方进了正屋。 不顾这隔壁也真只是一墙之隔,里头的话依稀能够传过来。 “宝京钱庄十万两,聚方钱庄八万两,可还记得?”太夫人淡淡地说。 萧锦馨蓦地抬头,“是我存的。可……那是我的嫁妆。”她望着刘氏,“母亲私低下塞给我的压箱底。” 白氏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刘氏没有看到,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单氏顿时笑了,眼中的讽刺藏都不藏一下,“当年的萍丫头嫁入睿王府,压箱底笼统不过三万两,嫂子多年持家有道,咱们的三小姐除了那明面上的两万两银子,老夫人补贴的五千两,原来暗中还有十八万两的私房,呵,母亲,可得好好查查侯府的帐了!” 白氏忙赔笑道:“四婶,您会意错了,母亲是给妹妹送了些体己,不过哪有那么多,母亲只是一时惊讶想不明白而已。”说着忙对萧锦馨严肃地说,“三妹妹,这不是小数目,只要一对国公府的账就清楚了,糊弄不过去的。” 萧锦馨忿忿地瞪了白氏一眼,说:“陪嫁产业还有不少呢,这出息就……” 太夫人不想听着歪缠,继续道:“城西轻纺街的三层铺子,葫芦巷杨柳街四进宅子,广平田庄,还有些其他的那些产业,老婆子不记得这是你母亲给你置办的嫁妆。” 看萧锦馨惊惧的目光,太夫人冷冷地说:“你自认为做的巧妙,名头都挂在你的奴才下面,可惜托人一查之前是谁的,便一清二楚。去,把张泉家的带进来。” 此话一出,顿时萧锦馨僵住了身体,她回过头,正看见垂着头跟着齐妈妈进来的四十多岁的妇人。 “说。”齐妈妈吩咐道。 张全家的跪在地上,便立刻老老实实地交代,“这些产业原本是宋国公府的,其中有一部分还是先头夫人的陪嫁,原本都是先夫人打理,姑爷不善经济,三姑奶奶嫁进去后掌家,国公夫人便交由了三姑奶奶。只是半年前,三姑奶奶便托奴婢转了几手最后挂在了奴婢名下。” 萧锦馨吃了她的心都有了,可张全家的说完便被齐妈妈带了出去,于是只能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说话。 众人听了简直目瞪口呆,这将夫家产业偷偷转到自己名下的大家闺秀闻所未闻,更何况还有先头正室的嫁妆,都是要留给女儿和儿子的,萧锦馨居然也敢。 169.萧锦馨大闹重锦堂 怪不得国公夫人说休妻就休妻,萧锦馨所作所为若是说出去,永宁侯府的小姐们都不用做人了!就算嫁了人若是婆家少了东西还不都怪到媳妇头上。 白氏简直脸上热得慌,“三妹妹,这是为何,你可缺银子使?真短了母亲和嫂子也不会看着你过不下去呀。” “砰!”一声,单氏一拍桌子,指着刘氏怒道:“嫂子,你教的好女儿,真好啊,嫡出的小姐,金窝里娇惯出来的,之前巴着睿王爷当痴情种,全京城地让人看笑话。如今当了继室贪图夫家产业,吃相如此难看,被休弃回来,还死不悔改,这是要拉着萧家的姑娘给她当陪葬吗!” 刘氏无从反驳,只得呜呜地哭将起来,白氏自己都心烦意乱,也没那心情安慰她,要说也都是她骄纵地小姑子成这个模样。 听见母亲伤心欲绝的哭声,萧锦馨瞪凸了眼睛,大喊道:“这能怪我吗?整个国公府都是空的,有的不是前头的陪嫁就是留给长孙,李让这个没出息的,他能带给我什么?爵位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落到他的头上,凭他那副能耐,还能挣出什么前程来?我自己坐吃山空,不想办法留下些,将来生了孩子,娘儿俩去喝西北风啊!嫂子,你也别一副清高样,你命好,哥哥有本事,不靠着爹,也能给你挣得诰命,若李让像哥哥那样,我也可以贤惠持家啊!不然你看二嫂,贤惠是贤惠,可这样看人脸色的过活有意思吗?” 萧锦馨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白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我清高,好啊,这一片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谁叫我是嫂子呢?不过从今往后就别想让我管了,我管不起。” 当初为了这个妹子,萧玉衡介绍了多少个青年才俊,个个前程似锦,白氏花了好大的精力打听家世门风,可萧锦馨怎么说,人要勋贵之家,有权有势,哈,如今这鬼话是她,人话也是她。 赵元荣呆了呆目光,转向自家表舅,林曦摇了摇头,于是只好托着下巴发呆。 他觉得见到父王的第一面,还是得表示下谢意,幸亏没有娶这位姨母啊,不然赵靖宜常年不在家,这王府非得被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至少眼光很不错,自家表舅就很好。 “一生欲念难平,不过贪心二字。罢了,如此结亲也是结仇,这姻缘该是到头了。”太夫人最终叹了口气。 “母亲!”刘氏顾不得哭了,急得站了起来。 自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回来,李让性子敦厚老实,哪还能去那儿找这样的人。 单氏直接跳过刘氏,对太夫人劝道:“还得想法子体面些才是,休书是万万不能要的,母亲,国公夫人那边得请人说和。” 她才不管萧锦馨的死活呢,只要能保住永宁侯府的名声,怎么着都可以。 太夫人点了点头,森冷的目光看向刘氏,“银子,产业都得还给国公府,你去办。” “媳妇一定办妥。可是母亲,媳妇求您,不能不管馨儿啊,她只是鬼迷了心窍,没有转过弯来啊!东西都还,媳妇多年来还攒了些体己,一并都补偿给国公府。”刘氏跪了下来,挪着膝盖往前,红肿的眼睛可怜的无助模样,磕头祈求道,“母亲,俗话说,宁修一座庙,不悔一桩婚,馨儿嫁于李家,磕磕碰碰一年多,也着实不容易,就这样散了,馨儿将来怎么办哪!她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您怎能忍心?馨儿,还不知错吗?快求求你祖母啊,女子在世不易,被休弃回来哪还有好日子……” 萧锦馨看着母亲失了所有的体面,哭求,磕头,发髻在大动作之下凌乱,憔悴的脸色,乍看而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哪有之前侯夫人的气派。 身后的靠山似乎瞬间坍塌,露出悬崖峭壁,站在边缘的萧锦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呆愣之下,瞬间崩溃。 “祖母!祖母!馨儿错了!求您,求您救救我,只有您才能救我了,我什么都不要了,都不争了,我安分,我会做好一个妻子,孝悌公婆,服侍丈夫的,我拿宇哥儿当自己亲生的。求您帮帮孙女儿!我肚子有李让的孩子,看在他的份上,他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爹啊!祖母!” “晚了。”太夫人两个字将萧锦馨所有的话都堵在嘴里,看着刘氏道,“去办,还能留下些体面。” 顿时萧锦馨瞪大了眼睛。 一声尖叫传来,林曦蓦地起身,跑进了正屋,正好瞧见萧锦馨摇晃着站起来冲着自己一旁的柱子撞过去。 想也不想,林曦一把抱住萧锦馨,不过这柔弱的身板被这冲力一撞,站立不稳朝后倒去。 “呀!”身后传来赵元荣的一声惊呼,赵小世子虽只有十一岁,不过两年多的练武,这力量已是不可忽视,情急之下撑住了林曦倒下的身体。 堪堪站住之后,他才轻松了一口气。再定睛看去,林曦还抱着萧锦馨没放手,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上前就将这多事的姨母给推到一边。上下打量一番,心下安慰,幸好,幸好,他家表舅啥事儿也没有,不然在这父王归来的日子里,林曦磕破些皮,闪了腰,自己必定吃一顿赵靖宜的排骨。 “馨儿!” 刘氏吓懵了,才刚刚回过神来,尖叫一声磕绊跌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萧锦馨,声音发抖,“我的儿,你是要为娘的命啊!” 萧锦馨任由刘氏抱着,苍白着脸色,死死地看着林曦。 “我没事。”林曦顾不得其他,急急地跑向太夫人,一边从腰上解下荷包,掏出一粒护心丹,塞进了太夫人的口中。 “外祖母,别担心,谁都没事儿,你慢慢的,缓一缓……来人,白水,要温的。” 林曦唤了一声,齐妈妈赶紧倒了一杯递过来,林曦接过给僵着手的太夫人缓缓喝下。 “母亲。” “祖母。” 单氏白氏眼中都露着焦急。 林曦顺了顺太夫人的胸前,慢慢地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变软,才舒了口气。 “无事。”太夫人握住林曦的手,“倒是曦儿,你有没有伤着?” 林曦摇头,“没有,荣儿扶住了,都没事。” “幸好外甥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单氏感慨一声。 白氏也是被唬了一跳,她也是怕府里头没有男人,顶不住才派人请了林曦,却是做对了。 所有的人似乎将那对母子给忽视了。 然而萧锦馨却一直盯着林曦,眼珠子不时地望向赵元荣,小世子望着林曦的目光充满了儒慕和信任。所有的人,甚至刘氏对林曦都是一副感激之情,而对她的目光却是厌恶,无视。 她仿佛被遗弃了,之前的哭求恳切变得毫无意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油然而生,于是她忽然笑了,“哈哈,你们这群傻瓜!不是嚷着家丑不外扬吗?瞧,这个外人,这个外人如今可都知道了。虚伪,真是虚伪,祖母,您可真偏心,我是你亲孙女啊,却比不上这一个外人,说我偷了夫家中饱私囊丢人现眼,可祖母您呢,把产业都给他了。长丰银楼我早就看中了,母亲答应送我当嫁妆,可是他一来,就都给他!” “馨儿,别胡说,那产业都是你姑母留下的陪嫁,自然是林曦的。”刘氏此刻恨不得捂住女儿的嘴,可萧锦馨根本不听,她看着太夫人铁青的脸色,心中畅快。 看林曦皱了眉头,冷下脸,她扬眉讥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说的就是你,如今想来,你一个病秧子,要在京城之地立足,还真需要点手段。只是那种龌龊的事情,呵,当瞒地很好吗?我都看到了,真是下贱。” “不许污蔑表舅。”赵元荣当下现出怒容,沉着脸色命令道。 而赵元荣的维护却萧锦馨越发不平。 “荣儿,姐姐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你,临死都放心不下,让我好好照顾你啊,我可是你嫡亲的姨妈……”萧锦馨望着眉眼渐渐长开越发有其父神韵,又依稀带着箫锦萍影子的赵元荣,怅然一瞬间便带着愤恨,“可真是没想到,你却为了这样的人里外不分,六亲不认!你可知道你的表舅做了什么?我说出来都嫌脏,想想顾妈妈,你可还记得萧锦萍是谁?” “闭嘴!”太夫人一声怒斥,似乎喊了急了,便是一阵猛咳。 “三妹妹够了!”白氏走上去,扯住萧锦馨,“三妹妹,你犯的错不要再攀扯他人,这跟表弟无关,也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哦,林曦是你的救命恩人,可需要妹妹对外宣扬下这是如何救的吗?”萧锦馨梗着脖子,抬起下巴。 白氏气得眯起眼睛,握住她手臂的手恨不得掐进去。 “妹妹打算怎么宣扬,哥哥倒是要请教请教。”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却是萧玉衡走了进来,他还穿着官袍,看样子没来得及更衣就直接过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永宁侯和萧云宣。 不知不觉中,已是下朝了。 白氏放下手,默默地站着,萧玉衡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儿子只是奶娘看着不放心。” “恩。”白氏朝公公和四叔欠了欠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身后传来永宁侯的怒吼声,她扯了扯嘴角,讽刺地一笑。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带下去,看押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去看!” 永宁侯极少动怒,这会儿女儿闯出这么大祸,不知悔改还胡言乱语,简直让他忍无可忍。 萧锦馨咬了咬唇,什么话都没说,那下巴依旧抬地高高的,似乎已毫无畏惧了,又仿若她可怜的那点自尊,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夹着带了下去,头也不回。 “侯爷……”刘氏的声音消失在永宁侯那冰冷冷的目光之下。 之后他不再看她,而是走到了太夫人跟前,满脸愧疚道:“儿子管教不严,养出这等搅家的逆子,让母亲受气,儿子不孝,接下来便交给儿子来办。” 太夫人似无力气,摆了摆手,“唉,其余倒罢了,曦儿不过是挂念我这个老婆子,倒也惹了一声腥。”她就着齐妈妈的手喝了口茶,接着看向两个儿子,“我且问你们,云菲的嫁妆产业如此处置,你们兄弟可有异议?” “自是没有异议,这本就是姐姐留给外甥的。”萧云宣皱眉道,接着看向单氏。 单氏站起身,瞪了他一眼,“看我做什么,这不是一早就说定的吗?还是三姐夫信任永宁侯府,特地托为照看的,如今曦儿大了,自然是要交还。只是……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跟馨丫头说的,也太不讲究了。” 刘氏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她并非贪图那些产业,只是有的时候不免多了几句酸话,如今却是辩白不清。 “你也回去,府里事情众多,忙不过来的话,请弟妹帮把手。”永宁侯不客气地道,刘氏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是惨白了。 单氏一勾唇,懒得说话。 永宁侯看向林曦说,“曦儿,你放心,舅舅定给你个交代。” 林曦回过神,勉强却怎么也无法心平气和,只是点了点头,“既然舅舅和表哥已经回来了,我这便回去了。记得让祖母小心别再动气。”然后对齐妈妈交代道,“之前的护心丹还有吗?不够了,我命人再送些过来,这里有几颗先收着。” 他将荷包交给齐妈妈,又握了握太夫人的手,然后拉起赵元荣便离开了。 “表弟。”萧玉衡唤了他一声。 林曦脚步一顿,回过头。 “待你高中,哥哥再找你喝酒。” 林曦笑了笑,“表哥且等着。” 170.承诺一言勇往直前 华灯已上, 宫宴初歇。 点点星光围绕当空明月, 洒下银辉于院中, 那微微酒醺冷风一吹便散了去。 因今日别有客人,林管家便早早地打发了下人休息,院中极为静谧。 赵元荣瞧着自家父王瞅了眼泛着灯光的书房,皱着眉思索的模样,暗中撇了撇嘴, 心里呐喊:倒是去啊, 刀光剑影都来回几趟了, 还怕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表舅吗? 不过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当从赵小世子口中得知前因后果,林曦帮个忙还被波及自身的原因时,赵靖宜有些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了。 “永宁侯府回来便是如此?”他冷静地问儿子。 赵元荣说:“对, 如往常一般,给儿子考校了功课, 布置了作业,就进书房用功了,绝口未提此事。表舅依旧风度翩翩, 淡然处之, 毫不生气。” 当然也不提您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憋了一股气没撒出来。 赵元荣有些同情地瞧了一眼自家父王。 之前顾妈妈一次当众侮辱林曦,赵元荣还记忆犹新, 而林曦那冷冷淡淡的一句“这是王府, 不是林府”差点抹掉了往日情分。而如今, 永宁侯府这一遭,若是让太夫人知晓,就不是顾妈妈那时那么简单了。 林曦关在书房那么久,也没有出来见赵靖宜,想必也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 五年的时间,赵元荣在慢慢成长,如今是个半大少年,对于男女相合天伦常纲,同性乱.伦违逆背德之事已是清楚。 林曦与赵靖宜在一起,无论是因为性情相吸还是什么,在他人眼中永远只有一个解释。 “父王……曾外祖年纪大了,可表舅最在乎的是她。” 别人或许林曦不在意,然而在最无助困难的时候给予温暖和保护的长辈,林曦无论如何都不会违逆。 赵元荣清楚,赵靖宜更是明白,“我知道。” 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便朝着书房走去,然而忽然身后传来赵元荣的声音,“父王,儿子可认定表舅了,若是他不要您了,您,您就是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也要将他留住啊!” 推门的手一顿,赵靖宜回过头,脸色犹如夜色般漆黑,然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马步,一个时辰。” 然后吱呀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赵元荣默默地给自家父王握了一下拳,然后缓缓地竖起中指一根。 赵靖宜不管门外的儿子,在镇定的外表下带着些许忐忑的内心,看向灯光下的人,却不想林曦也正看着他,那双黑眸清澈见底,一时间便相顾无言。 看着这人,赵靖宜紧绷的神情顿时缓了下来,仿佛心中有了着落,然而当顺着林曦的目光落到书桌上,视线又不禁顿了顿。 他忍不住凑近细看,铺满桌面的字迹,从整齐到潦草,凌乱到端方,又随心所欲挥洒,也有一笔一划的规整,清晰地刻画出他的心里路程。 赵靖宜注视着林曦的书法,而后者也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未曾出言打搅。 良久之后赵靖宜缓缓地抬起头,俯下身凑近林曦,直视着他的眼睛,沉下声一字一句说:“我只有一个请求。” 林曦挑眉,“嗯?” “勿言放弃。” 林曦反问:“哪怕世人诟病,千夫所指,长辈怒气攻心,直言不孝?” “这些我来背负。” “呵……怎么背?” 话题便戛然而止,林曦仿若自嘲的一笑,可他叹息间却忽然听到赵靖宜说:“若有千夫所指,我便断千夫手指,若有世人诟病,我便让世人不得开口,若长辈训斥不孝,我愿与你一同长跪乞谅。权重位高如我,总是我强迫与你,士林骂语自系我一身。连累你不是我所愿,只是逆流而行,终有代价,前路崎岖且长,只求你信我。” 林曦本就是心志坚定之人,他放在最上的大字完整流畅,犹如他如今的心境顺其自然,本想只要赵靖宜不退缩,他自朝前而去,却不想能得到这方承诺。 言如其人,林曦心里不可否认熨帖而安心。 “多谢。”林曦微微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 看到久违的笑颜,赵靖宜不免怔了怔,冷不防间身子一沉,只见林曦拽着他的前襟将他身体拉低,然后唇上湿热了起来。 “盖章戳了印,不认账可是不行的。” 林曦的眼睛没有闭起来,眼中的火苗大胆热烈。 顿时赵靖宜没了思考…… 赵元荣在月色下蹲着马步,腰背酸软无以言表,旁边隐入黑暗的卫乙正安静的盯梢着。 他面朝书房,只见光影浮动,那人影的轮廓渐渐融为一体,然后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从书房内不时传来的声音,实在难以形容。 “之前好好的,现在是吵起来了吗?”毕竟还是个稚嫩少年人,眼中不免浮现疑惑,惊讶道,“父王居然敢跟表舅动手!” 卫乙微微侧脸,发现世子正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才忍不住提醒道:“世子,您的背弯了,请挺直。” 赵元荣挺直了背,然后继续看他。 卫乙忍不住低声轻咳道:“您放心,王爷和公子很好。” 赵元荣将信将疑。 当卫乙如往常一般轻轻的一声“时辰到”,赵元荣立刻直起身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摸到了门边。 不过还未等他听到什么,门却忽然开了,只见赵靖宜抱着林曦从里面走出来,天太黑,看不清神情,不过赵元荣怎么都觉得自家父王散发出来的气息透着一种浓浓的满足和喜悦,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豪情风发,哪有之前的一丝忐忑。 相对比,在赵靖宜怀里的林曦却是没什么声响,似乎困顿极了,无精打采。 “父王,你欺负表舅了?” 赵靖宜似乎心情极好,看了他一眼,难得戏谑道:“谁敢欺负他。” 话音刚落,怀里伸出一只手不客气地送了他脖子一巴掌,赵靖宜立刻消了音,赶紧撇开儿子抱着人去了卧房。 赵元荣摸着下巴在身后看了一会儿,没动,接着没过多久,便见他父王走了出来,神情颇有些不甘。 赵元荣扬眉:就说,表舅哪能那么快就能消气的。留宿?做梦去。 永宁侯府对萧锦馨后来如何处置,林曦没有关注。 只是堂堂侯府嫡出的小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同情之余,林曦只有厌恶。幸好当时萧锦馨已经有些疯魔了,她胡乱攀咬的话也无人相信。 风波便这么慢慢过去了,直到萧玉衡带着赔礼过来串门才了解一些。 那日被看押之后,萧锦馨冷静之余渐渐后悔,开始念着李让的好来,便求着挽回这门亲事。 姻亲破裂终究伤了颜面,永宁侯恼怒之余也无它法,便请动白家大夫人去国公府说合。 只是没想到国公夫人主意已定,软话硬话下来皆未松口,铁了心要让萧锦馨回娘家。 这一番下来却惊怒了太夫人,要知道孙女儿再不好,也是自家人,更何况萧锦馨还怀着李家骨肉,整件事也不见得国公府没有一丝理亏。 要知道国公府除了国公爷还在朝野,余下的不过是糊口度日罢了,子嗣也未有高位,一个空壳子的爵位算什么? 而永宁侯府可就不一样了,侯爷四品官职不大不小,可萧四爷却是掌握着皇城兵马司,可谓天子亲信。下一代萧玉衡功名在身,翰林当值,前途无量,又有白家这样的姻亲。大姑爷睿亲王看着走的不勤,但小世子却是正经的侯府外孙,再加上当了梁王宠妃的二姑奶奶,之后只会蒸蒸日上。 说难听一些,国公爷一过,这爵位能不能落到李让的头上也未可知。 这个时候便凸显一个强盛娘家的重要性了,太夫人亲至国公府,这番话语明里暗里这么一说,国公府终究让了一步。 “是啊,好不容易松口了,不过要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商量着接回去,和离便暂时不提了。” 萧玉衡说这话的时候摇头叹息,这一阵鸡飞狗跳的让他颇为头疼的样子。 林曦笑道:“这样也好,这个世道离开夫家的女子总是更艰难生活,让表妹冷静冷静,想明白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萧玉衡点了点头,接着便歉意说:“都是我们不好,连累你了。” 林曦摆摆手,“何须如此,都是至亲,表哥是来外道的吗?” 萧玉衡顿时哈哈大笑,“我说错了,曦儿勿怪。对了,后日天气不错,正适合踏青,恰好我也休沐,祖母念叨着去趟净佛寺上香,你可有空闲?” “后日?” 林曦想了想,似乎也无事,便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派人来告知行程。” 长秋宫 “娘娘,太后恩准了,静安郡主已经出了宫门。”方公公进了寝宫道。 宫女轻手轻脚地插上珠花,良妃对着镜子笑了笑,“宫里的公主小的太小,大的都已出嫁,这几年也就静安一直随身服侍,疼爱自是不比皇女少半分。静安想要去净佛寺上个香许个愿,哪有什么不准的,更何况永宁侯府也在这个时候去,说不得两人刚好碰上了呢?” 方公公上前伸出手道:“太后也是一片慈爱之心啊,那林曦算是一表人才。” 良妃扶着方公公的手起身,“可不是么,就盼望着这个丫头能回心转意,可惜……呵呵,若是轻易能想明白,静安也就不会成为老姑娘了。” 净佛寺林曦来了多次,因是皇家寺庙,春日天气里来上香的人不少,又是接近春闱,更是人群攒动。 等林曦到达净佛寺的时候,永宁侯府的马车也刚刚停下,萧玉衡朝他颔首下马,林曦拱手见礼,两人相视一笑。 除了太夫人的马车外,后头还有几辆,侯府的女眷几乎都来了,连在娘家养胎的萧锦馨也安安静静地跟在刘氏和白氏身后。 她看了林曦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祖母说之前府里事情太多,晦气过重,趁着这个时机都过来拜一拜,去去晦。”萧玉衡面若无奈地摊手,对林曦低声说。 林曦笑了笑,诚心道:“愿菩萨保佑。” 萧玉衡闻言叹了口气,“哪需菩萨,都各自安分一些便没什么事了。对了,怎么今日没看到你的小尾巴?” 说来萧玉衡见到林曦,十次有八次能碰到赵元荣,一副小跟屁虫般去哪儿眼睛都盯着表舅。 “王爷回来了。” 说着在沙弥的引领下,众人朝大殿而去。 171.让与不让 “菩萨有灵, 信女外孙林曦自幼病弱, 身世坎坷, 一路走来磕绊殊为不易, 其中艰辛难以明言, 幸得菩萨在天保佑, 平安至今, 又得举人之身,以跃龙门之机,林曦不敢一丝一毫懈怠,勤勉刻苦, 以求为天下计, 恳请菩萨求全他之心志, 信女此生无憾……” 太夫人跪于蒲团上,手执燃香,闭目心诚,轻诵默念, 之后跪伏三拜。 接着在搀扶下起身, 将燃香插入香炉之中,对林曦说:“曦儿,来。” 林曦看了看无悲无喜的菩萨雕像, 然后撩起衣摆,跪于蒲团之上, 接过香烛, 学着太夫人的模样拜了三拜。 “不必拘着, 这便去。” 林曦叩首毕了,太夫人目光欣慰,似了却了一心头大事。 阖府女眷还等在一旁,小沙弥们正端着蒲团,木鱼墩子一一铺展在大殿上,看样子是要念佛诵经了。 萧玉衡一把抓住林曦的手腕,对太夫人做了个揖,笑眯眯地道:“那我们便告退了。” “你总是溜地最快,心不诚。”太夫人笑骂着,“罢了,菩萨面前不得装模作样,与其囫囵充数,不如就出去,省得菩萨怪罪。” 萧玉衡讨饶道,“还是祖母懂得孙儿,这座庙宇,也就后山碑林有点意思,我与表弟有话说,便去那边走走,祖母,母亲,四婶你们忙,无须管我们。” “话那么多,还不快走。”单氏嗔道。 萧玉衡长长作揖,“这便走了,四婶。” 林曦笑而不语,随着萧玉衡出去了。 “这俩人,倒更像亲兄弟,瞧这热乎样。” 单氏感慨了一声,太夫人却听了几位高兴,“表兄弟,也当是兄弟,今后互相扶持,才能走的远。” 俩人刚出了殿门,正要往后山去,却看到一行人正朝这边而来。 奴仆们敛目低眉,步子小而整齐,虽作一般打扮,可常年行走于宫内的萧玉衡一眼便看了出来,“似乎是宫里来的。”他打开随身折扇挥了挥,“就不知是哪位贵人?” “走是来不及了,我们回避一下。” 林曦说着来人已在眼前,两人便往边上让了让,微垂下眼,未免行踪鬼祟就没有偷偷离去。 脚步从面前而过,待过了半数,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可是林曦林公子?”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林曦微微皱眉,然后抬起头,正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看向自己。 “正是学生。” 这姑娘面容眼熟,可直觉不喜。 见林曦作答,却无其他回应,一旁的一个老妈妈便抬头挺胸抵着中气说:“我家小姐乃御赐的静安郡主,住于凤慈宫,是太后娘娘跟前最宠爱的人。” 家门一报林曦便想起来了,眼神一眯,回忆过往片段,心道直觉真准怪不得让他讨厌。 “原来是静安郡主,学生失礼。”林曦抬手叩了叩,便不再多言。 静安郡主稍稍欠了欠身,笑道,“林公子可还记得昔日睿王府凉亭一叙?” “太过久远,已是模糊。” “无妨,公子风姿绰约,乃王爷座上之宾,小世子最喜爱之人,我倒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幕。” 林曦默默地掀了掀眼皮瞧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赞叹道:“郡主好记性。” “那日与林公子相谈甚欢,今日却也巧,不知静安可否有这荣幸?” 相谈?林曦眉间微动,观之这位笑意盈盈的郡主心中不禁藏疑。 她可是赵靖宜最大的谣言对象,若不是赵靖宜当机立断拒了这门婚事,怕是赵元荣的弟弟也该出生了。 是以他俩有什么好谈的? 林曦望了望周围的仆婢,又瞧了瞧身边一脸深意的萧玉衡,淡声道,“这怕是不妥。” 静安挑了眉,似没想到林曦拒绝的干脆,目光微冷,“是静安思虑不周了。”说着便抬脚离去,不过进殿之前她又回过头,目光在林曦腰上的荷包微微一顿,“公子的奴婢还是那么心灵手巧,王爷都爱不释手。” 仿佛意有所指,静安的眼中带着一抹笃定和挑衅。 林曦面容沉静安然,淡淡地说:“郡主似乎依旧喜欢的紧。” “不错,林公子可否割爱?” “心头之物,概不外送。” 静安看着林曦,林曦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接着便看到静安掀起一边嘴角,“我若执意要呢?” 林曦抬眼淡然一瞥,唇边忽然露出一抹浅笑,如春风化雨,“可惜却已是认主的。” 顿时静安沉下了脸色,转头便进了大殿。 往后山的路上,萧玉衡看了林曦一眼又一眼,直到后者停下脚步,掀了掀眼皮道,“表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你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受。” “你和静安郡主不对付?” “今日明人眼里都看得出来。” 萧玉衡点了点头,然后一皱眉,“不对啊,她常年住在宫中,外臣女眷都见得少,你怎么会跟她有干系?” “没听明白吗?她喜欢的我也喜欢。” “什么好东西惹你们相互争执?” 林曦看了看疑惑的萧玉衡,抿唇微微一笑,“是很重要的东西。走,上次来碑林只看了一部分,这次我们往里面走走,或有收获。” 净佛寺的碑林远近闻名,这正恰逢春闱期间,文人墨客,学子考生都纷纷慕名而来,乍一眼看去,这安静之地却有了那么一丝喧嚣。 “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再往上走有个凉亭,不如去歇歇?” 碑林之中一名身着学生服的年轻男子正侃侃而谈,周围一圈二三人簇一堆,远近地站在他的周围,或点头或赞赏,不绝入耳。 林曦向来不喜欢吵杂,听闻了一段便打算离开。 萧玉衡倒是有些感兴趣,拉着林曦没让他走,“你等着,这很快就会从书法两三笔讲到当今朝局,最终脱不开这三和九。我倒要看看,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两位,也好作参详。” 林曦于是没有走成,仔细一听,果然这会儿已经讲到前不久的西北战事了。 “昨日我已将梁王的干股退了回去。”萧玉衡抵着折扇说。 林曦斜睨了他一眼,“下了很大决心。” “那可不,满把的银子倒出去,老大的靠山推一旁,梁王府的幕僚看我的眼神就是一个傻子。” “是不是傻子到了最后才知晓,急什么。” 萧玉衡一听,侧头细细打量林曦。 “看出什么花儿来?” 萧玉衡敲着折扇道:“这做了白老先生的爱徒就是不一样,啧啧,话里有话,你我兄弟,直说便是,哥哥我最近可不好做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不知道的就更不能胡说了,表哥见谅。” 萧玉衡无语半晌。 不知怎的,家里长辈众多,如今家中大事皆不避讳他,各方提点,各种主意。可他却独独相信这个小了好几岁的表弟,或许是林曦表现出来的沉稳,或许是因为白老先生的身份,更或许是他所不知道的什么。 当萧玉衡还看着林曦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他家小表弟那沉静淡然的脸明亮了起来,带着一抹惊讶的喜悦。 萧玉衡顺着目光而去,恰看到他的姐夫孤身拾级而来。 赵靖宜虽身着便服,可那不怒自威的通身气派和杀伐中带着的铁血气势依旧让人侧目。不过睿亲王向来极少出门,出名的不爱往文人墨客堆里凑,更不喜这烧香拜佛之地,是以几乎无人认出来,只是惹了几眼好奇。 而他既没有带护卫,周身也无标志身份的物件,可见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待赵靖宜走到他们面前,萧玉衡便自然地口称,“姐夫。” 赵靖宜看了林曦一眼,对他微微颔首,“可还有事?” 这有事无事问的是萧玉衡,然眼睛又望着林曦,话不多,可意思却是明白。 得,这位是来找小表弟的。 “我去瞧瞧外祖母她们可是好了,曦儿便陪着姐夫说说话。”萧玉衡很是识相地脚底抹了油。 明明他才是嫡亲小舅子呀。 待萧玉衡一走远,赵靖宜的眼神顿时柔了下来,含笑道:“有没有吃亏?” 嗯? 林曦有些不明所以。 “静安一早出了宫,也来了这里。” 林曦挑眉,心下恍然,“原来你也清楚呀。” 赵靖宜神情未变,“碰到了?” “可不是,人都说了,喜爱的紧,问我可否相让。”林曦微微歪了歪头,眼里带着揶揄,“这多年心意未变也难为人姑娘家了,谨之可愿成人之美?” 见林曦没有不愉,赵靖宜不禁放下心来,侧目看了看周围的人,“不如去别处走走?” 林曦眉间一动,转身往山上走。 下面的碑林人声往来,山上的凉亭却是无人,林曦瞧了身旁人一眼,也不说破,直直地走进亭子。 亭子里正搁着一个茶壶,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赵靖宜执起一杯送到林曦的手里,“静安年岁已是不小,太后和皇上有意为她择一夫婿,就等春闱之后哪家的未婚才俊。” “未婚才俊”这四个字可没有之前说的那么淡然自在,赵靖宜看着林曦,眼神有些微妙。 林曦喝了半口,一顿,眨眨眼睛惊讶往自己看看。 赵靖宜点了点头。 “不会,她可是一直喜欢你的。”林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皇帝真是乱点鸳鸯谱。 赵靖宜有些满意地看林曦震惊和惊吓的模样,悠然地说:“我已对太后言明,不喜女子。” 林曦一怔,心里不禁淌过一股酸甜。然而一想到面前的境地,忽而又无奈起来,“可今日她这般作为又是为何呢?是否已是猜到我们的关系了?” 林曦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荷包,上面的鼠猫还活灵活现,再看赵靖宜的腰间,可不就是挂了个相仿的图案吗?且有些陈旧,但干净,可见是极喜爱的。 “看样子是这里露了马脚了。”赵靖宜凑近林曦的身边,伸手抚摸那只荷包,似乎想到什么,一笑,“我送你的玉佩可要挂好了。” 林曦睨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就挂在胸前。” 然后那只手便抚上的他的胸口,放在玉佩搁置的地方,轻轻地摩挲,赵靖宜低喃道:“你的肌肤白皙,衬着你极好看。” 林曦顿时老脸一红,倒也未反驳。 于是肆无忌惮的赵靖宜凑近耳边,轻声说,“婚事自然是不成的,你放心,我自会安排,你只需好好下场便是。” 林曦抬眼,“好。” 四下无人时,倒也温馨暧昧。 只是若是没有躲在暗处的那片衣角会更好些。 172.郡主初闻端倪 有时候猜测一百, 不如眼见作一。 静安思了想了这么长时间, 却是第一次生生地看到她心慕之人如此温柔以待他人。 那人一直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冰冷, 西境那些年她数次靠近, 数次示好, 厚着脸皮连众多副将都清楚她的心意, 可就是无一丝机会。 好不容易得了太后皇上的眼缘, 欲将她指婚于他,可最终满心的期盼和欢喜便成了一场空,以及太后偶然间感慨的一声“可惜”。 原来不是不近人情,不是不会动心, 却是他早已认定了他人! 静安浑噩地慢慢下了山, 山脚下她回过了头, 望向那隐约的凉亭目光悲凉凄楚。 不若就此算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她转回了目光,不忍再看,然而却忽然望到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几人……永宁侯府家眷。 白氏并不想陪着这个小姑子, 只是萧锦馨自从经历了被宋国公府退亲一事之后, 似乎吓住了,一直乖乖的没有再作妖。这次来净佛寺上香祈愿,佛堂跟前香雾缭绕, 不利孕妇养胎,白氏才不得不在她恳切的请求下出来走走。 想着不过个把时辰便要回去, 佛门重地也不容易出事, 倒也不打紧。 不想却碰到了单独从山上下来的静安郡主。 就如萧锦馨未出嫁之前便拿静安郡主当情敌, 一直挂在嘴上,静安自然也清楚萧锦馨为何许人也。 两人共同心心念念着同一个男人,共同惦记着睿王府女主人的位置。 若是赵靖宜对萧锦馨有一丝好感,妹续姐缘就更加名正言顺。 静安郡主望着满脸郁色的萧锦馨,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稍微停驻片刻,心里微微一动。 当初听说永宁侯府的嫡三小姐死活要嫁宋国公府年过四十的李家大少爷为继室时,她还颇吃惊,永宁侯府居然也肯,简直是得了失心疯了。 如今看来这姻缘果然是孽缘,萧锦馨怕是赌气才这么做的。 然而最终她俩谁都没有如愿,反而是曾经借住在永宁侯府的一个表少爷得了赵靖宜的心,不知道这位要死要活的三小姐若是晓得会是如何反应。 静安郡主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慢慢活络了起来,眼中有了一丝明亮和希望。 “郡主。” 不知不觉萧家姑嫂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正向她行礼。 静安回过神,笑道:“是白家少夫人和李少夫人,不必多礼。” “郡主可是也来上香的,只是为何孤身一人?”白氏疑惑道。 静安说:“我上完香,便独自出来走走,倒没让她们跟着。” 白氏微微皱眉,只是她们彼此不熟,不好多问,“可需要我派人去唤伺候的人来?” “那便劳烦少夫人走一趟了,她们应是在大殿门口,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走。”静安又看向萧锦馨,面有犹豫道,“看李夫人走路姿态应是有了,倒也不好动的太多,我们不如在边上坐坐?” 这是让白氏亲自去叫人了? 白氏心里些许异样,不过静安郡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不好得罪,虽不喜,可对方开了口,也只得去了。 半柱香的功夫白氏带了静安郡主的随行奴婢而来,只见静安郡主和萧锦馨分坐两边,似相安无事。 她狐疑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小姑子,可萧锦馨似有了心事,紧抿着唇眼中藏郁。 “天色不早,我该回宫了。”静安站了起来,一个宫女给她穿上披风,对白氏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开了,端的是云淡风轻。 白氏低头行了礼,可她却发现萧锦馨根本未动,而静安郡主却也毫不在意。 这俩人…… 一匹快马扬鞭接近城门,不等守门士兵查问,便听到一声“边境急报”,接着策马冲进了城门。 赵靖宜将密报点燃在灯烛上,“胡奴王病重了。” 不远处正安静临帖的林曦缓缓地收起来笔锋,头也未抬道:“不知道病情如何,能否撑到达达大王子回草原争得一席之位?” 赵靖宜挥了挥手,静静等待的暗卫便消失在书房里。 “暂时死不了,我会奏请皇上派遣一名太医随同。”他侧头望向林曦,只见一抹青松闲适地站于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执握着一支狼嚎,眉目淡然,目光清明,不缓不急地落笔写字,姿态极为好看。 赵靖宜忍不住起身,踱步到林曦的身后,目光从他的字落在他的身上,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高大的身躯贴近完全能够笼罩。 “字如其人,宁静悠远,却隐有锋芒。” 林曦放下笔,拾起宣纸,笑道:“我却看不出来。” “近日怎时常练字?”赵靖宜的下巴抵着林曦的肩头问。 往日苦读每日策论,林曦忙得很,如今临近春闱,倒是有闲情功夫书画怡情,得空还给小世子画漫画。 “经史名传,博古通今,该看的都看了,再如何努力,水平也便这样。倒是这心境,老师说还得磨上一磨,且字迹工整让人赏心悦目,让我多练练字。” 赵靖宜颇为认同,可揽着林曦腰上的手臂却又紧了紧,低声道:“曦儿所言极是,不过是否该作歇息,空些时日陪陪为夫?” 这人的声音素来低沉,凑在耳边说话能震动鼓膜,然后一路酥麻到脚底,容易……让人腿软。 想到昨晚那番放肆的胡闹,被折腾极致后失了神智的胡乱喊叫,顿时脸皮还不算太厚的林曦不争气地红了脸,嗔骂道:“什么乱七八糟,少胡说。” 那耳朵根都烧了起来,赵靖宜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段绯色耳下的颈项,依稀藏进领口的那处痕迹,心里不禁烧起火来。 “曦儿,我们重温一遍可好?” 林曦侧过脸拿眼角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然而那一眼在赵靖宜眼中却端的是风情万种,眼波横流。他立刻心领神会,将林曦转过身子,低头寻着唇便吻了上去。 一时间守在书房外的暗卫不约而同地往外挪了几步。 夏景帝在接到北境密报之后,思虑再三之后终于见了胡奴大王子达达。只是说了什么却无人知晓,而达达也依旧安分地如往日般安静地呆在别院里。 转眼春闱到了。 林曦拎着书篮轻车熟驾地经过检查后,跟随着考官们步履轻缓地走进考场。 经历过各种考场,他早已淡定。 若是成,这便是最后一场,不成,那便再来一次,看着前面白发搔更短的考生,至少他还年轻并不惧失败。 这一刻他极为坦然,心态极好,乃至三场吃喝睡于一处的考试一过,他还能挎着篮子有闲情功夫欣赏旁人如获重生的神情。 “林兄。” 身后传来一声唤,林曦停了脚步回头,却是国子监里的几位同窗,只是他们并不熟识,林曦微微蹙眉细想了一下才唤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方兄,罗兄。” “看林兄如此轻松的模样,可见是已有成竹在胸,想必高中不在话下。”一个微胖的书生说道。此人姓方,京城人士,父亲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员外郎,倒也是官宦子弟,笑眯眯的八面玲珑。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高瘦的书生,看了林曦一眼,微微抬起下巴道:“白老先生的高徒,若是落地才失了先生清名。” 这位便是罗兄,不过看得出来心性高傲,与林曦并不对付,他素有才名,在国子监众多才子中也能独占鳌头。只是出生寒门,是被州府举荐入国子监的,靠的是真才实料,也曾给白老先生递过拜帖,送过文章,然而始终没有打动老先生收徒之心。 而林曦一介白身,只是因着白家姻亲,却成了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让其自然心中不平。虽白老先生继任国子监祭酒,让他们有幸听其教诲,可众人皆知,一向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大儒突然出仕,为的还是这个即将踏入官场的小徒弟,是以看林曦各家不顺眼。 而林曦虽在国子监,交友却并不深,总是跟随老师左右,与这位罗大才子倒也无从交集,相安无事。 不过今日倒是稀奇了,平日里见他总是一副不与攀附之人交谈的罗才子居然主动与林曦说话了,虽然那话并不好听。 林曦并不在意,回礼道:“在下已是尽力,成绩如何便等考官决定,只是希望不会给老师丢脸。” “呵呵。”一声冷笑自罗才子的口中而出,他上下打量了林曦一眼说,“才能再出色,品行不端更对不起恩师,望你时刻牢记。”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林曦再好的脾气也拉下了脸,眉间一皱,冷然道:“罗兄这是何意?” “你自己心里清楚。”罗书生放下这么一句话,似不愿多呆,转身要走,却听到林曦一声“慢着!” 他回过身,扬起的下巴似有不耐。 林曦面容冷肃,“你有什么话就说清楚,阴阳怪气地学后院妇人惺惺作态作甚,敬你一声罗兄,可别真把自己太当回事。” 似没想到林曦会如此刻薄,罗书生顿时气上心头,“真是厚颜无耻。” “唉,罗兄,林兄,这是作甚,你我同窗,实不必如此。”方书生有些无奈地劝说。 “不敢与此人苟同。”罗书生说完甩袖离去。 “罗兄,等等我。”方书生与林曦拱了拱手,便跟了上去。 林曦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看着那俩人又心中疑惑,实在不知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那姓罗的。 “表舅。”身后传来一声唤,回过头看见赵元荣正看着自己,正皱着眉头问,“表舅看什么呢,那俩人是谁,与您为难了吗?” 说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颇为威严的模样,似下一刻就要为表舅讨回公道,这不禁逗笑了林曦,心情便舒缓了。 “无事,不过是些口角罢了,不碍事。对了,你怎么了?”他将考篮给了一名随从。 “今日是春闱最后一日,荣儿挂念您,便一早就等在这儿了,表舅考得如何?”说着又觉得自己多问了,“父王说表舅才情俱佳,稳重持成定不会有差池的。” 林曦听了高兴,反问道:“他这是又知道了?” “说不定还是状元呢,要挂大红绸骑马游街。”赵元荣牵着林曦的手往马车走去,“父王本来要亲自来接您的,不过他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在凤来居定了雅间等我们,表舅饿不饿,贡院里头都吃不好,父王看到定是会心疼,待会儿可得多补补。” 这孩子大了,果然更加贴心,这话说得真是偎贴,让林曦心里一阵舒坦,将之前的不愉快顿时抛到脑后。 不远处几个书生聚在一处,瞧着林曦随着赵元荣上了马车。 “刚刚那位便是睿亲王世子了,来的也是王府的马车。” “可见并非捕风捉影之事,早之前便已听说了。” “哼,真是世日风下。” 173.高中会元众人皆知 纸是包不住火的, 终有一日会众人皆知。 会试在夏景帝的关注下, 成绩很快便张贴了出来, 同时贡院大门大开, 锣鼓声响起, 报喜小吏高喊着头名会元朝城西而去。 “少爷, 少爷——” 林府大门今日敞开, 林管家早就带了全府上下备了鞭炮等在门口,随着那锣鼓声声由远及近,林方急切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脸上淌着喜色, 可见有了好成绩, 正要大喊便听到身上锣鼓一铮。 “林曦, 林公子,头名会元,恭喜林公子啊!” 报喜的官吏到了门口,高喊着。 “是咱们少爷!咱们少爷中了!”林府上下高兴地欢呼起来, 有的已经一边往里奔走一边喊着。 林管家难掩激动, 不过还是强忍着镇定问道:“这位小哥,真的是林曦林公子头名吗?可会有错,祖籍凉州?” 似乎见多了这样的, 那报喜的小吏耐心地回答:“没错,这上榜的就一个叫林曦的, 年轻的很, 大人们还说不愧为白老先生的弟子, 可对得上?” “对对对,就是咱家少爷!”林管家的心顿时着落了,赶紧命人将鞭炮点着,噼里啪啦一阵热闹,引得周围一圈的人驻足。 林曦虽生性沉稳,不过放榜时刻还是有一丝紧张,他没让任何人过来,就自己一人在书房练字,直到听到锣鼓声一颗心才放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抹高兴,从书房中走出去。 小吏见林曦,便贺道:“林公子,恭喜会元之才!” “多谢。”林曦抬起手,稍稍叩了叩。 小吏见林曦清俊秀挺,听到这个好消息也没有乐极失态,端的是沉稳有度,可见是前途无量,忍不住笑容满面,谄媚道:“听说林公子本就解元出身,如今得了会元,若是殿试后再点了状元,可是三元及第,头一个人啊!” 林曦接过小吏文书喜报,颔首笑道:“借小哥吉言。” 林管家早已经准备好了颇具分量的封红,几个小吏拿着眉开眼笑而离开。又装了一箱喜钱于门口,见者有份地撒钱添个喜头。 “这月林府所有人都加两个月的月利,粘粘少爷喜气。” 林管家这么一说,全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得合不拢嘴,“待少爷得了状元,咱们再喜上加喜!” 顿时响起一声声的欢呼。 这里的奴仆多数是他从淮州带来的,好与不好都忠心耿耿地与他不离不弃,林曦衷心地希望他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喜悦,撑起一个安全安逸安心的林家。 “林叔,侯府和白府可都派人去通知了?” 林管家道:“早就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少爷,香案已经备好了,您跟老爷夫人报报这个喜讯。” “好。” 太夫人可比林曦自己还关注春闱,待杏榜一放,立刻有机灵的小厮跑回来报喜。 “会元?” 太夫人激动地又问了一声。 “老夫人,小的看了三遍,再三确认是表少爷的名字才赶回来,绝对错不了。”这小厮跑地气喘吁吁的,却高兴地挺起胸脯大声道。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可见太夫人此刻的心情。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母亲,这再迈一步可就三元及第了,这大夏自建朝以来不过两位,如外甥这般年轻的可就头一个呢。”单氏满脸带笑,忍不住的喜色,“咱这勋贵之家,能靠着本事考个进士已是极为不容易,外甥可真是前途无量,咱们脸上都有光。” 单氏的话总是最贴太夫人的心,听得太夫人直直点头。 刘氏自小女儿一事被分了管家权,一直面有郁郁,行事更加谨慎,她倒非常希望能有一件喜事冲淡萧锦馨带来的阴霾,便接口道:“这金榜题名的风光可是外甥一点一点努力过来的,也算是苦尽甘来,今后应是顺遂无忧了。母亲,可得大办才是。” 太夫人看了刘氏一眼,缓了神色,“你能这样想极好,这等大事,侯府不替他操办,光靠他府里的周妈妈怎能撑的起来?你们可是曦儿嫡嫡亲的舅母,怎么操持都不为过的,今后表兄弟皆在朝为官彼此照应可不是更好?” 说来今后谁能走得更长一些都还未可知呢? 萧玉衡虽一早入了翰林,可还有的熬,然林曦却已经借着九皇子和白老先生直达天听,传闻皇上都曾戏称等着林曦入金殿。 刘氏一想便明白了,真心实意道:“母亲,媳妇省的。我看先暂时别忙活,不如等殿试之后,若是三元及第,那所有的规制都得往上提一提。” 太夫人自是没有不应的,刘氏放下心来,转头便对卢妈妈吩咐道:“你带人去林府看看需要什么帮忙操持的,有事便立刻报于我。” 卢妈妈立刻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太夫人看了刘氏一眼,没说话,这次倒也没让任妈妈一起去。 刘氏顿时心安了。 阖府的喜事自是掩不住的,很快便传到了芳菲馆,正在养胎的萧锦馨听着丫鬟的禀告,破天荒地笑道:“这可真是件好事情,的确需要大操大办,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是,夫人正有此意呢,三姑奶奶,三姑爷身边的子砚奉姑爷的嘱托来看您了,可见三姑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萧锦馨微微动了动眉,唇角扬起了一个浅笑,“让他过来。” “ 卢妈妈带着人到林府的时候,林曦已经不在府内了。 迎里送往的人太多,林曦不耐烦这些,便留了林管家之后带着人去了白府,白老先生是一早就等着他了。 “其余的话无需多说,殿试时若无差错,这状元之名就无什悬念,且等着。” 林曦的成绩一下,白老先生心中便已有数,帝王早已发话,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林曦与白老先生捧着茶杯坐在雪庐里,望着庐外翠竹,感慨道:“还是老师您这儿好,清净,也无人来打搅。” 白老先生嗤笑了一声,“这点仗势就嫌烦了,将来打马游街,琼林宴席,你来我往可怎么办?” 林曦瞧了他一眼,忽然凑到老师跟前,笑嘻嘻地问:“老头,你是不是心里挺得意?三元及第教出个三元及第,您的威望可就无人能及了,我翻了翻史书,似乎从来还没有人做到过,可不仅仅是美谈,必定青史留名。” 林曦说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青年,长得好,笑起来更好看,白老先生没孩子,这小徒弟不就是当儿子养,上下瞧着心里的确是美滋滋的,不禁咧了咧嘴。 然而又看林曦这得瑟的劲,于是气不过又抬手便给了那凑上来的脸一巴掌,“去去去,八字才有了一撇,得意什么,温书去,殿试上若是敢得意忘形胡说八道,为师必定要将你扫地出门。” 又是扫地出门? 林曦眼睛一弯,没当回事地重新捧起茶杯呷了一口。 然而还未惬意少许,便听到老先生感慨一声,意有所指地揶揄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双喜临门……曦儿,你运气不错,静安郡主你觉得如何?” 白老先生无心之语瞬间让林曦噙在嘴边的笑僵住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赵元荣喜滋滋地跑进他父王的书房,手里捧着贺礼,很是高兴地说:“父王,您若是不便,儿子便代您去见表舅,今日来客众多,您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想得的确周到,如果忽略那太过灿烂的笑脸的话,确是为父分忧的孝顺儿子。 赵靖宜看了他一眼,朝旁边微微点了点头,这时赵元荣才看到书房里还有其他人。 卫甲行礼道:“见过世子。” “你继续说。”赵靖宜对卫甲示意,又招呼赵元荣,“荣儿也过来听听。” 赵元荣已经打扮一新,礼物都备好了,就等他父王一声应允便去林府,实在没什么心思听。狐疑地看了赵靖宜一眼,心道莫不是看他能光明正大去祝贺心里不高兴? “那是什么神情,本王可是如此小气之人?”赵靖宜一眼便看穿,冷笑道。 “哦。”那看来是错怪了,赵元荣放下礼盒,乖乖地挪进了书房坐到赵靖宜的身边。 卫甲道:“因林公子参加这次春闱,是以我们的人便多关注了些,考试结束之后,就有些隐约的传闻在国子监会试的考生中流传,不多,我的下属也是那日护送林公子去国子监,暗中听到有书生在谈论才知道的,因对林公子不利,就报给了属下。” 赵元荣本还觉得没什么意思,可一听到对林曦不利,便瞪起了眼睛,竖起了眉,问道:“都传闻些什么?” 卫甲看了面无表情的赵靖宜一眼,低头回道:“是王爷与林公子之间的事。” 无需说地再明白,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一个孤苦伶仃的书生,这段无法宣于众的情愫在外人眼里哪怕有多个版本,林曦也逃不开媚上求利这四个字,更何况在这敏感的春闱时期,这揭榜的成绩还是第一名。 “啪!”赵小世子蓦地一拍桌子,怒道,“胡说八道,表舅是靠自己的才华考出来,只有不如人的才在背后诋毁别人!哪怕是再考一次也是如此。” 赵靖宜抬眼一瞟跳脚的儿子,沉声问:“我与林曦之事,那些书生怎会知晓,源头在哪儿?” 卫甲拱手回禀:“属下早已派人调查,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已有大概。” “谁?”赵元荣问。 “城东碾子巷方员外郎与宋国公府的李大公子是同僚,春闱前一日李大公子身边的小厮去了一趟,今日又跑了一次,去之前是从永宁侯府出来的。” “李让?”赵靖宜说着又忽然呵了一声,“是萧锦馨。” “王爷英明。”卫甲道。 “姨母?”赵元荣有些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您与表舅的事儿?” 这个疑问回想起来,赵靖宜便有些惭愧,能光明正大与林曦亲近的机会不多,多数还打着被儿子挟持不得不去恭贺的名义上门的,而那种日子永宁侯府的人一般都在。因有赵元荣打掩护,是以与林曦独处便有些情难自禁,忘乎所以的时候,估摸着被人偷看了去。 不过早不传晚不传,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凭萧锦馨那不计后果的脾气可不像是能城府的人,他忽然说:“本王记得那日在净佛寺,你说过静安与萧锦馨见过。” “是,郡主与李大奶奶在凉亭共坐了一会儿,白家少夫人并不在。” 一条线顿时串起来了,赵靖宜微眯起眼睛,手指轻点桌面。 这两个女人…… 待赵靖宜回过头,便看到赵小世子正学着也眯着眼睛看他,于是问:“怎么?” “我就说女人的嫉妒心是不能小看的,父王还这么不小心,瞧,表舅受无妄之灾了,哼!” 你什么时候说过?赵靖宜无语地瞧了眼刚抽条的儿子,懂什么叫女人的嫉妒心吗? “殿试要开始了,这个时候要是宣扬出去,表舅可怎么办哪,他那么努力,可就为了这一次呢。”赵元荣捧着自己的脑袋,烦躁地说,“好想弄死那两个女人哦。” 赵靖宜从没发现自己的儿子这么好笑,拍了下他的脑袋瓜,“那两个女人随时都能弄,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曦儿受影响最低,若是真的功亏一篑,那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罪过大了!”赵元荣补充一句,“表舅肯定不会再理我们了。” 赵靖宜没法反驳,便吩咐卫甲,“派人仔细盯着,若是有谁胡乱说话,也该与京兆府尹说道说道。” 卫甲领命,不过又小心问道:“这是否太大动干戈?林公子那边怕是……” “这消息能瞒下吗?”赵靖宜反问。 赵元荣摇头,“不能。” “那还有什么不可的?” 赵元荣张了张嘴巴看他父王,又与卫甲对视了一眼,这是要宣布于众了吗? 虽然很激动人心,可是怎么觉得不好收场? 最终赵靖宜一锤定音,“备马,进宫。” 静安不想嫁林曦,笑话,林曦是她想嫁就能嫁的吗? 174.睿亲王呈请表心意 养心殿内, 夏景帝独独留下了九皇子。他倚在榻上, 手里捧着卷册,就着灯火打量着安静磨墨的儿子,光影下, 赵靖宇的侧脸看起来沉静平和, 目光专注, 在帝王面前很是沉得住气。 这种稳重, 在他这个年纪, 极为难得,夏景帝不禁感到欣慰又内疚, 恍然间又想起了曾经的娇俏佳人。 “敏敏……” 九皇子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磨墨。 “靖宇。” 九皇子抬起头,放下手头的烟墨,恭敬地低头叩手道:“父皇。” 夏景帝失笑道:“你我父子无需如此多礼, 靖宇,你过来。” 夏景帝招了招手, 赵靖宇便走了过去,只见面前递来一份卷册,他抬头眼中疑惑, 然而帝王却点了点头, 他便恭敬地接过打开阅读。 夏景帝执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如何?” 这是一份会试的卷子, 九皇子看了又看, 确认了上面的字迹, 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喜,忍不住道:“这似是林叔的卷子,此中关于边防贸易的论述林叔与白老先生曾探讨过,儿臣有幸听得一二。” “不错,正是他的。” “儿臣听闻林叔乃会元。” 说到林曦,九皇子言谈之中颇为尊敬,夏景帝也是高兴,“头十名的卷子,朕一眼便能看出来,辞藻不消华丽,满篇却言之有物,看这行文别具一格,观点清晰又有理有据,让人有意犹未尽之感,不愧为白师傅的关门弟子。” 听到夏景帝的感慨,九皇子也是与以荣焉,忍不住说道:“儿臣前往白府,最喜听林叔与白老先生的辩论,他们师徒常常观点不同,争辩之时言辞激烈却并不过火,而林叔往往能妙语连珠驳得老先生恼羞成怒只能道‘诡辩’,然而之后还依旧让林叔记录而下,一同斟酌探究,儿臣就是旁听也受益匪浅,怪道荣儿如此喜爱林叔。” 相比起白老先生,可见九皇子更推崇林曦,不知道是因为林曦乃闽大夫之徒还是真为其才情所折服,不过这小子的才能却是肯定的。 这是个懂民生国情之人,不像一般书生空谈国事却不落实处,朝廷也正需这样人才,毕竟夏景帝老了,白老先生也老了,可他的儿子还很年轻,正好老先生之徒也正风华正茂。 这几年赵靖宇在帝王书房服侍的时日较多,即使夏景帝表示毫不在意,但毕竟在父子之前还有一个君臣之别,赵靖宇谨言慎行总是错不了,是以拘谨的多。 不过今日因着会试,倒是让夏景帝看到了儿子另外一面,父子交谈气氛当好。 夏景帝看了一眼赵靖宇手中的卷册,不禁心里一动,继续道:“大夏与胡奴之间的马市已开展一年有余,然观户部所奏去年商税却可足足可抵一个广平州,呵呵,当初谁又能想到?” 广平州,那可是大夏粮仓! 赵靖宇眼睛亮了:“而且不过开了茶马两项,若是加上瓷器,布匹等,岂不是更为可观?” 夏景帝笑着颔首道:“不错,当初老先生献计时朕就如此打算,可惜这帮大臣,朝堂上吵了月余,生生地限制了其余项目,最终为了马匹,开了茶道。还嚷着这两成的商税下来,无商户愿做,可你看看,这税是谁交的?拨了驻军的饷银,还解了今年水患的赈银。” 这件事赵靖宇是清楚的,林曦曾给他和荣儿讲过更细致,便道:“商人逐利,天下尽知,边贸本就是暴利,若是交了这两成的税便能稳稳当当做生意,无需各种打点孝敬,无需担着走私风险,一应利弊算下来,对商人来说绝对是合算的买卖。林叔说商人的鼻子最能嗅到铜钱味儿,是以就是大多数人都不看好,可一开马市便闻风而来,这帮人如今可都赚得盆钵满贯,只盼着朝廷能尽快开其他类目。” 赵靖宇见夏景帝的目光温和中带着鼓励,便低头沉吟了些许,然后坚定地说:“儿臣以为开是定要开的,毕竟可观的税银在明面上,可如何开却是要好好商榷一番。” “哦?靖宇可有想法?” 赵靖宇眼底微亮,笑了一笑,“开茶道之时,众臣反对是因为笃定无商愿来,是以朝廷对最先吃螃蟹者直接给与商贸放行的嘉奖,只要愿意做,率先交税的都可以与胡奴做买卖,没有门槛。可如今茶道的收益就在眼前,谁都知道边贸赚钱,失了机会的商人可都盯着今年,既然想做的人如此之多,那便不是如去年一般想做就能做了,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向朝廷购买这准入权。” 说到这里,赵靖宇便崇敬地望向夏景帝,“去岁朝廷颁布诏书之始,目光长远者了了,入市者只有数家,可当好处看到眼前,父皇却果断地下旨禁制入市,让人只能望果兴叹,实在英明先见,令儿臣佩服。” “哈哈……”赵靖宇这个奉承似乎恰到好处,夏景帝听得通体舒畅,他摆摆手道:“也是白师傅出的主意好。” “父皇贤明听谏。”赵靖宇坚持道。 夏景帝目光更加温和,“继续说。” “过了这个村,便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这个店,这优先权也是有定数的,如何购买,可不是价高便能得到,需多方考核,如商家信用,百姓口碑,对朝廷的态度等,免得鱼龙混杂扰乱边防,选出最优质的方能接触胡奴或者其他外邦特使,特别是这个特使也需如同达达一样由大夏认命才行。” 这是从商贸联系到政治上去了,赵靖宇越说越通畅,神情都带着光,让夏景帝看着不禁坐直了身体,惊讶于心底。 “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大夏强盛,掌握了周围小国的经济命脉,一旦对大夏形成了依赖,若是某日有哪个狼子野心,便掐断供给,即使不派兵他人也将陷入内乱之中。” 所谓经济制裁! 夏景帝很是意外,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却没想到这常年被忽略的孩子有这般见识,就是那两个年岁大得多早早步入朝政的兄长也没这个眼力。 他不禁问道:“这些也是你从白师傅与林曦那处听来的?” 九皇子之前说到高兴处便有些忘形,这会儿想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小心抬头望了夏景帝一眼,不过没见到帝王脸上一丝不悦,不禁放下心来,大胆回道:“是,虽说士农工商,商末等,然而恰恰有钱的却是商者。林叔曾问过白老先生,为何农户贫困天下皆知,却抽重税于农户,而留商者微末?如今从马市边贸可知,这二成税于商者而言并非难以接受,甚至可说轻松,可见利益更甚。” 夏景帝问:“你可觉得这满朝文武皆愚钝?” 赵靖宇道:“不,儿臣明白,此二者之间利益纠葛复杂难解。只是明白不等于谅解,总该有人去试着做。” 说到最后,赵靖宇神色淡然,让夏景帝不禁一怔。 “儿臣谬论,请父皇赎罪。”赵靖宇跪下一拜。 然而沉默片刻之后,在赵靖宇忐忑之时,夏景帝却笑了起来,不禁感慨道:“白师傅这徒弟收的极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将来留给你做肱骨之臣!” 为着这最后一句赵靖宇的心突然跳动加快,他的手心立刻沁出了汗。 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在他还在猜测帝王深意的时候,却冷不防地又听到夏景帝说,“之前淑妃拟定了几位名门淑女呈上来,靖宇,你可有什么想法?” “啊?”赵靖宇呆愣愣地抬头,似乎不明白为何忽然讨论这个问题。 “你想说的尽快说,不然定下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赵靖宇的脸顿时一阵红,无措道:“儿臣……儿臣一切由父皇决定……” 看着傻愣的模样,夏景帝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你啊,放心,淑妃看了又看,朕定然指个不错的给你。” 赵靖宇脸红耳赤嗫嗫了两声没说话。 夏景帝今日心情不错,正要让赵靖宇跪安,却在此时,殿外来公公禀告道:“皇上,睿亲王求见。” 这么晚了这个无事不登宫门的侄子有什么要事? 夏景帝看了眼赵靖宇,想了想便道:“让他进来。” “儿臣先行告退。” 夏景帝点了点头。 赵靖宜在来公公的带领下走进养心殿,步伐坚定,神色冷静,面见夏景帝便是利落的单膝跪地,沉声道:“吾皇万岁,臣侄深夜打搅,望伯父赎罪。” 伯父? 他这个侄子向来公私分明,这称呼可见是私事了,而且挑着这个时辰,这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夏景帝眉间微动,心里有些好奇,抬眼看了来公公一眼,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 “平身,这么晚了,靖宜是有要事?” 之前碰到九皇子,眉目舒展,可见父子之间气氛不错,今日皇帝的心情定也不差,赵靖宜起了身,便道:“臣侄有一事请伯父成全。” “哦,何事?” 赵靖宜冷峻的面容顿时双眉紧皱,似有犹豫之色,不好开口的模样。 夏景帝稀奇地瞧了几眼,他是极少看到果敢的赵靖宜有如此难言一面,不禁缓了声音道:“你我伯侄,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能答应你的朕何时拒绝过?” 赵靖宜抬起头,忽然又直直地跪了下来,似下定了决心道:“伯父可曾记得臣侄二上北境之时答应之事?” 那个时候? 夏景帝皱了下眉回忆,然后点了点头,“朕记得,不过朕也记得你拒绝了,害的朕被太后好一阵念叨。怎么,现在是后悔了?”见赵靖宜低头肩背一紧,便笑道,“无妨,谁让朕最疼你这个侄子,说出来无论是谁朕便允了。” 赵靖宜立刻抓住了机会,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夏景帝,大胆地问:“无论是谁?” 这还真有了? 夏景帝稀罕地又瞧了几眼,就连充当壁景的来公公也不禁露出惊讶来,这口风可真紧,事先可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 赵靖宜的终身大事简直操碎了夏景帝和太后的心,只要他肯松口,没什么不答应的。 夏景帝顿时精神一震,正要答应,可准许的话到嘴边又给咽下了,他狐疑地打量赵靖宜,思量着之前这小子怎么不说,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然而见皇帝许久不说话,赵靖宜皱了眉,眼中不禁露出相询之意,似有些急态,夏景帝想了想道:“总要身家清白之人才好。” 到了这个地步身份背景便不强求了,但至少得对得起过世的弟弟,不好娶个败坏门风的搅家精进来,不然太后就得先跟自己闹。 然后他见赵靖宜紧绷的身体似有一刻松懈,可见这条是符合的。 夏景帝估摸着是个小家出身,拿不上什么台面,沉吟着可能不好跟太后交代,不过也不打紧,多说说总能成的,总比孤家寡人要好,将来也对赵元荣构不成威胁。 于是他善解人意地问道:“这会儿总能说了?” 赵靖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微扬起唇角,心情仿若愉悦,“臣侄听闻伯父有意将静安郡主指婚给林曦?” 这个不是什么秘密,后宫中有头有脸的都能探得一二,夏景帝也没打算瞒着,正等过了殿试指了状元郎好赐婚。 可赵靖宜这是什么意思? “静安?”夏景帝先是一愣,接着怒了,站起身直接冷了脸色,龙威震怒,“混账!你说的人莫不是静安?可太后早就有意将静安许配给你,朕也答应了,你倒好直接拒了不说,还编出个不喜女子的谎言来!让太后伤心自责了许久!至今还留着心结!如今听问朕将静安指婚给别人,你倒是跳出来要娶了,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此处夏景帝直接指着赵靖宜的鼻子骂道:“如此任性妄为,可是为人子孙孝悌?朕宠你,你便这般欺君!可将朕放于眼里!” 来公公站于一边干着急,他实在不明白向来通透的睿王爷今日是怎么了,只能小声劝道:“皇上息怒,小心气坏身子,王爷一向耿直,怕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嗯?他想娶这普天之下还有谁不敢嫁的?” 赵靖宜默默地等夏景帝骂完才缓缓地开口,眼角微微带了些赧意,“伯父,臣侄看上的不是静安,而是林曦。” 说完,整个养心殿落针可闻。 175.夏景帝左右为难 赵靖宜一身轻松地从养心殿走出来,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月亮,月色正好,回头道:“公公留步, 本王认得路。” “王爷,您可给皇上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呀!”来公公苦笑着, 他至今都觉地不可思议, “老奴觉得自己老啦, 是不是听岔了?” 赵靖宜低低地一笑,难得丰富了表情,一摊手,“本王也是自私之人,无可奈何方出此下策。” 来公公顿时仿佛被噎了一下, 才叹了口气。 “唉,老奴也见过那位林公子,风清俊朗之人, 皇上和九皇子都赞赏有加, 可惜呀……”来公公感慨了一声, 忽然觉得说错了话, 顿时住了嘴, 笑呵呵道,“能得王爷青睐,想必也是他的福分。” 赵靖宜深深地看了来公公一眼, 似笑非笑, 神情却颇为冷酷,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残忍,“如此便请公公多多帮忙。” 这是志在必得了。 王室的龙子龙孙啊,哪里懂得为人多加考量,哪怕被人称颂的睿亲王,也终究是个看上了必要夺过来的主,霸道的很。 “老奴晓得,王爷请放心。”来公公应了一声,心里为那位林公子道了一声可惜。 世人皆知林公子救了睿王世子,又与睿王爷交好,哪里想到却被如此惦记上了呢? 赵靖宜点头,“今日天色不早,本王明日再来看望太后。” 来公公只能苦笑着恭送。 待赵靖宜走后,来公公回身进了养心殿,默默地站在沉眉不语的夏景帝身边,小心地添了茶水。 过了许久,只见夏景帝喝完了一盏茶,忽然一声怒骂,“这臭小子!” 来公公在心里也是这么认同的。 夏景帝阴沉着脸色,紧皱着眉头,起身来回踱步,“怪道怎么也不肯成亲,怪道对太后言明不喜女子,怪道纵容荣儿三日两头往那里跑,怪道向来厌恶文人却如此亲近林曦!呵,若不是朕要将静安指给林曦,别无他法他怕是还不肯说。” 来公公小声道,“王爷也是这么说的。” 夏景帝转头看他,“哦,他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再来看望太后。” 来公公话音刚落,夏景帝便是一声怒斥,“混账东西!”太后年迈体弱,这是非逼着他答应不可了。 等赵靖宜回府已是深夜,可书房里赵元荣却还等着他,曹公公正侍立一旁。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赵靖宜眉间一沉,看了曹公公一眼。 “怎么睡得着嘛,父王,表舅的事情,皇伯爷怎么说的?”赵元荣满眼期待地看着赵靖宜,还破天荒殷勤地倒上了一杯热茶。 赵靖宜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然后在桌案后坐了下来,拿着杯盖去了去浮茶,见儿子眼巴巴地还盯着他,便下巴微微抬了抬,赵元荣立马寻了张椅子坐了半个屁股。 曹公公呵呵笑了一声道:“老奴去吩咐些吃的,王爷和世子用些。” 只见赵靖宜缓缓地呷了一口,说:“皇上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估摸着需要些时日缓缓,不过他心中已有了底,横竖是为父仗势要人。这几日你无事便去的勤些,若有必要人前替为父多多美言。” 说着他放下茶杯,抽过纸笔,“既睡不着,便过来磨墨,明日亲手交由他。” 第二日,赵靖宜便依着昨日之言一早进宫。 平日里他都规规矩矩地递帖子求见,等恩准才进宫。这会儿便仗着亲王特权,进了宫门便直奔凤慈宫而去。 夏景帝昨晚睡不好,为了这侄子可是彻夜难眠。 赵靖宜素来严于律己,作风好的让他简直有种惆怅感,他这个大夏皇帝从未为这唯一的侄子收拾过一次烂摊子,倒是赵靖宜总是自觉地替他瞒下各种丑闻,默默地吞了所有委屈,实在是太省心太懂事了。 然后,好嘛,如今倒是需要让他这位伯父特别关照了,然而不为权,不为钱,不为女人,却恰恰是为了男人! 男人便男人,作为亲王尝个新鲜也未偿不可?一个不够,几个都行,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然而赵靖宜却恰恰看上了林曦,他将来留给新君的肱骨之臣!今科的状元郎! 对,哪怕殿试还没开始夏景帝就已经决定了殿试头名,舍林曦其谁?风度翩翩的英俊青年,正好赐婚,双喜临门。既让太后放了心,又安抚了西境将士,再笼络了士林,如此一桩美谈,不愁天下学子羡慕奋发。 可是他的睿亲王呀!真是出了个大难题。 他派人盯紧宫门果然一早就着人来报,睿亲王进宫了。 哪儿都没去,就去凤慈宫。太后老人家虽然挂心静安的婚事,可跟赵靖宜比起来,那根本无足轻重,谁也比不上她小儿子的独子重要。 况且太后对赵靖宜孤孤单单的苦行僧日子早就心疼的不行,这会儿若告诉她老人家,别说是还未入仕的林曦,就是内阁大臣也得从命。 而太后的懿旨,夏景帝真心没法违抗。 是以赵靖宜还未踏进凤慈宫的殿门,来公公已经带着人等着了,堆砌着满脸笑容道:“给王爷请安,今日儿可是不巧,太后老人家身子有些不爽利,皇上交代,王爷若有什么话便与皇上商讨,您的是皇上嫡亲的侄子,他总是向着您的,王爷,您看便不打搅太后了?” 日头刚刚爬出天边,偷撒出一片金辉,赵靖宜背对着阳光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到低沉的声音,“臣侄遵旨。” 赵靖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似天底下无人无物无事能让他弯上一弯。 夏景帝头疼地不知如何是好,好言相劝道:“靖宜,天下温婉的女子多得是,随便你挑都成,即使不喜欢,非得要男子朕也不说什么,只是为何非得是林曦?朕实话告诉你,林曦,朕是要留着大用的,为了江山社稷不能因你的任性妄为毁了他。” “臣侄并非任性。”赵靖宜说,“乃是情之所至,放不下。” 两个男人能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感情,夏景帝实在不能理解,“他有什么好?长相虽说清秀,然而不过中上,男子之中姿色胜于他的不知凡几,朕上次看到李侍郎家的小公子倒能称的上佳人,你若愿意,朕……” 夏景帝表情有些扭曲,指婚倒是轻车熟驾,可给两个男人牵线搭桥的实属第一次,不过他也是拼了,清了清嗓子说完,“朕也可找李侍郎相商。” 当然帝王放话,小小侍郎自然只能将儿子献上。 赵靖宜惊讶地抬头,他是真没想到夏景帝还能这么做,抽了抽嘴角,他肃容摇头,“靖宜多谢伯父好意,不过臣侄只钟情于林曦,于他人无意。” 真是一块死木头啊!夏景帝真想丢了风度仰天长啸,最后无力扶额道:“就算朕答应不将静安指给林曦,可你们同属男子,朕难道还能将林曦指给你吗?若真这样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靖宜沉默了,现世就是如此,他就算贵为亲王也无法改变。 见赵靖宜没有回话,夏景帝精神一振,继续说:“靖宜,据朕所知,林家可就林曦这一独苗,难不成他永不成亲生子?就算没了静安,也会有其她女子为他生儿育女,你若真放不下他,不若将来暗中往来入幕,也未尝不可。” 这种事虽然发生在朝中大臣之中少,但并非没有,只消懂得遮掩,帝王也当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甚至说来还是一段风流韵事。 夏景帝觉得自己已经说到头了,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能如他这般操碎一把心。 然而赵靖宜还是摇头,他若是只求偶尔的温存,又何必进宫求旨,“林曦曾说过,他所求的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若娶了亲,怎会再与我纠缠,而我也不愿他卧榻之侧还有旁人。” 说到这里,赵靖宜顿了顿,忽然眼露寒光,周身弥漫一股戾气,“臣侄虽克制,可也怕控制不住自己,嫉妒那能光明正大站于他身侧的女子,如今这心尖上就这么一个人,终有一日我若忍不住……必定会伤害他。” 夏景帝心上一震,但面上不显,冷静地问:“林曦可曾回应你?” 赵靖宜闻言顿时收了锐利的目光,面上渐渐露出无奈来,带着一股宠溺,还有一份自嘲道:“他那个惫懒的性子,整日忙于读书,怎会想到臣侄,就是他人都已有察觉,他都还是稀里糊涂的,以为我皆是为了荣儿,还他救命之恩。若非荣儿黏着他,臣侄连见面的机会都少。” “既然如此不过是你一头热?” 赵靖宜说:“臣侄既然在伯父面前坦诚,自然不会在他面前再藏着掖着,昔日面对胡奴千军万马我也不曾一惧,这次也愿全力一追。” 夏景帝见赵靖宜如此决然毅然,问:“你待如何?” “温水煮蛙,总能煮熟的。”赵靖宜抬起头看着夏景帝认真地说,“伯父若是不同意,即使不孝,臣侄也只能请皇祖母帮我。”最后更是霸道专横无疑,“林曦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也别想抢!” 说完赵靖宜俯身深深一拜,“恳请伯父成全臣侄这一次!” 养心殿之中再无声响,夏景帝看着跪拜的赵靖宜,他回想着,即使是第一次北伐归来,那沉痛的一夜也没见赵靖宜行如此大礼过。 夏景帝忽然于心不忍,他对赵靖宜虽明着说纵容偏爱,实则有些苛刻,毕竟是手握重兵的亲王,他防着他。 其实说来这追溯源头都是他的责任,作为皇帝指了个孽缘,后宫的女人们还塞了各种不省心的女人给他,结果父母双亡,妻死子亡,到最后直接喜好男人去了! 而林曦恰恰是那个时候救回赵元荣,也拯救了破碎的睿王府,天意难测。 “你起来,朕会考虑的。”夏景帝说。 赵靖宜于是再次伏地一拜,“谢伯父。” 正在此时,来公公在殿门口禀报道:“皇上,太后娘娘派人来了。” 今日赵靖宜一大早出现在凤慈宫,可见是已经惊动了太后,夏景帝看了赵靖宜一眼,便道:“进来。”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进来请安,“奴婢拜见皇上,见过王爷。今日太后娘娘听闻王爷出现在凤慈宫,还没进来说句话便被来公公请走了,便遣奴婢过来问问,国事可是商议完了,可否请皇上和王爷一道前去凤慈宫说说话,她老人家心里挂念着呢。” 太后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夏景帝无论如何都不会驳了她,便起身对赵靖宜道:“朕与靖宜一道过去。”又问大宫女,“今日母后精神可好?早膳用的可还行?” 大宫女笑着欠身回禀,“太后老人家今日精神不错,听说王爷来了,早膳还多用了一碗稀粥。” 176.萧玉衡翰林院对峙 太后拉着赵靖宜的手, 浑浊的眼睛望了望这伯侄俩人,嘱咐赵靖宜说:“皇上事儿多, 顾不着的地方你得多为他分忧,你心里有事,也不要藏着掖着暗自揣测, 他是你伯父, 总向着你, 不要有嫌隙。” 赵靖宜单膝跪在地上回握着太后的手,点头柔和了冷硬的表情,“皇祖母放心,为君分忧乃孙儿分内之事, 怎会有嫌隙?” “就该如此。”太后叹道,“这日子哀家总觉得慢慢到头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 若好好的, 哀家走得也安心。” 夏景帝闻言眼里沉痛一过, 皱眉不满道:“母后又胡思乱想了,您的身子太医一直调理着, 至少得过了九十九才能去见父皇, 还有好几年呢,父皇可不愿见您。” 夏景帝的话让太后笑了, 她也没反驳, “皇上说的是。” 夏景帝一急便道:“您老是挂念着靖宜孤单, 总得等他成家才行呀!” 太后闻言转头看着赵靖宜, “可有好消息给哀家的?” 赵靖宜轻轻地摩挲着太后的手,唇角微微扬起,脸上温和的似乎连眼神都带着光,“等再过些日子,孙儿成功了便带他来给您磕头,只怕他不如皇祖母之意,届时还请您不要怪罪。” 太后本是抱着玩笑的想法,却没想到赵靖宜真藏着这么一个人,顿时灰暗的脸上期待起来,“真的呀,什么样的人呢?” “极好的人,温和懂礼,对荣儿也好,孙儿很是喜欢。”赵靖宜几乎是破天荒地如此赞美一个人,爱意大方地表白出来。 太后努力地瞧着赵靖宜那满心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靖宜喜欢哀家也定是喜欢的。” 夏景帝不禁嘴角一抽,他极难想象林曦会跟随着赵靖宜进宫给太后敬茶的模样。然而本想说上两句,却看到太后难得高兴脸色都仿佛红润了起来,便咽了回去。 “皇帝可晓得那人?” 一回神听到太后的问话,夏景帝说:“也是刚知道。” 顿时太后笑颜而开,眼神清明了起来,似心满意足,“哀家便耐心地等着。” 太后不便多说话,等宫女端着药碗进来,赵靖宜接过服侍太后用了药睡下,才与夏景帝一起退出去。 离宫前,赵靖宜又一次对着夏景帝抱拳道:“臣侄多谢伯父成全。” 太后面前金口一开,这便无法更改。 夏景帝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静安之事作罢容易,可朕之前已对太后及白师傅提起,太后倒是无妨,可白师傅……朕金口玉言,曾说过只消林曦考得状元,便赐婚,这无缘无故又不作数该如何是好?白师傅是朕的老师,朕是极尊重的。” 赵靖宜微微一笑道:“伯父请直言,若白老先生有任何怒气请都朝着臣侄而来,臣侄愿负荆请罪任其责罚。” “堂堂一介亲王,你真是……”见赵靖宜无所谓的模样,仿佛连皇家颜面都可有可无,夏景帝顿时甩了袖子,怒道,“滚,别太丢人现眼,让朕也跟着无光。” 赵靖宜从善如流地行礼,“臣侄谢主隆恩。” 夏景帝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多有烦躁,然而却听到赵靖宜说,“皇上,臣侄只有荣儿一个儿子,今后若是与林曦在一处,更不会再有,您是看着荣儿长大的,他与臣侄不同,尚文不懂武。” 夏景帝心里顿时一动,抬眼看他,只见赵靖宜罕见地微微一笑,“臣侄告退。” 萧玉衡走进翰林院发现今日这气氛有些不同,他来的不算早,大多数同僚已经到了,不过奇怪的是人都不在位置上。 他往里走了两步,依稀听到说话声,声音不小,再走近些,仿佛是在争吵。 翰林院可都是些君子自称的文人,平日说话温声细语,彼此看不顺眼也不过冷嘲热讽,骂人不带脏字,可今日这委实有些失了冷静。 凑在最外围的翰林看到他,不禁微微变了脸色,唤道:“萧大人来了。” 萧玉衡瞅眼望了望里头,笑着朝他抬抬下巴,问道:“这是在吵什么,这么激烈?梁大人今日的嗓门可真够大的,中气十足。” 萧玉衡在这帮熬资历的翰林里算是年轻的了,除了白家书言书谨两兄弟,其余皆过了而立之年。不过虽年纪不大,可资格已经很老,出身勋贵,又还有白家照拂,是以在皇上跟前露脸的机会极大,最近草拟的诏书又让皇上满意,听说马上就要动一动,升一升了。 翰林是晋身的极好台阶,可若是苦哈哈了半辈子还在翰林,六部或外放皆无,这辈子也就是没指望了。 然而这样的老翰林却不少,没有机会,没有赏识,只能一辈子编书修典籍,是以对萧玉衡这样既年轻,又有背景和人脉的勋贵子弟,心里不免有些发酸。 然而心里再怎么妒忌,也不敢得罪他,是以听到萧玉衡询问,这个翰林眼神闪烁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 小事可是这个模样? 瞧他的表情八成还与自己有关,萧玉衡正要绕过他凑近去,却忽然听到里面一个拔高的愤怒声音。 “我呸,亏得读了半辈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以林师弟的才能,哪需要像尔等这般废力才能考上进士,他可是白老先生公开的关门小弟子,看如今这般连中三元也不是难事!你们拍马都赶不及!谁不知林师弟医术了得,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却只有他将睿王世子救回来,那时候的艰辛困苦于十五岁的病弱少年来说,没有体会过便没有资格置喙!有本事在京城的你们上去救啊!睿亲王的品性就更不必说了,林师弟即是救命恩人,又是表内弟,心怀感恩之人如何不结交?多走动一些有何不可?为何在你嘴里就变得如此龌龊!呵,现在我是知道为何睿王爷不喜文人,这捕风捉影、歪曲事实、心怀记恨、出言诽谤的能力就是我等也羞于为伍!” 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显然是出自白书言之口,而其中却牵扯到了他的表弟林曦。 萧玉衡顿时眯起眼睛,这三元及第的荣耀本只现于曾经的白如松,而林曦却已是连中二元,他又受皇上赏识,殿试八成也逃不开状元之名,便可预见重现当年恩师白如松的荣耀,不过二十一的年纪,当真是大夏第一人。 入翰林的哪个不是才高八斗,其中不乏当年程门立雪跪求白老先生收徒之人,心有傲气,对林曦是诸多不服。想必也曾幻想过若关门弟子是他们,是否也能光荣三元? 如今不知又如何跟睿亲王牵扯上关系,想到他的大姐夫,萧玉衡不禁摇了摇头,赵靖宜若真是能方便他人之人,他萧玉衡何至于当初苦读多年,全凭自己本事。 才华横溢者总是遭庸人妒,萧玉衡虽不高兴,不过也不想他表弟还未入翰林便树敌众多。白书言已是说了重话,他便再提点几句便罢了。 然而没想到,那位梁编修却冷笑三声,嘲讽道:“诽谤?呵,如今可都传遍了,说来还是林家旧仆露了口风,不然谁能想到白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还是睿王爷的榻上之宾?王爷是何等身份,世人皆知最不耐烦书生,若不是林曦用了下流的身段如何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屈尊相顾。更不知他如何糊弄小世子,连嫡亲的外家都不亲近,想想堂堂七尺男儿,却如同女子一般照看孩子,若不是藏有私心,谁能这般女儿姿态!” “哪个林家旧仆?姓什名谁?这般隐秘之事,若真有其事怕不是一般奴仆便能知晓的。诸位同为翰林院供职,心中自是清明公正,试想既是林家家奴,如何能做这般别有用心背主之事,如今正是殿试关键时刻,为何早不传晚不传偏偏是这个时候,其中诛心之意诸位岂会不知,可不要被一时气愤所蒙蔽,将来同僚见面尴尬。” 这是白书谨的话,他的语速较缓,言辞冷静,说完却是引得一番沉思。不过很快听到另一位平日里无什声响的老编修说:“白家小子,你是林家的姻亲,又与林曦师兄弟的情意,自是偏袒与他。只是听说林曦上京前体弱多病,将养了好一阵子才有了起色,跟随白老先生求学不过几年。即使再才华横溢,进士已是勉强,会元……呵呵,老夫心胸不广,实在想不出是何等惊采绝艳的模样,就是老先生也是在而立之年十拿九稳之后方三元及第。这不免让老夫想起当年梁王主持的春闱,蔡大学士悬梁,众举子击鼓鸣冤之相。” 那一界的春闱乃是大夏朝难以忘怀的舞弊黑暗,一说起来士林皆是恨得牙痒痒。 粱编修有一好友便被卷入其中,平白无故丢了乌纱帽,是以最恨这投机倒把的事,一改犹豫忿忿道:“有那前车之鉴在此,想必林曦还有些才华,只是这种品德,自甘堕落甘与妓坊为伍的做派,实在让人不耻。” “妓子还有无处可活不得不沦落风尘的无奈,可林曦……依靠着永宁侯府照样能活得自在,是以更让人瞧不起。” “可不是,这样怎好叫读书人,怎有资格站于大殿之上!” “世日风下啊!” “嘿嘿,说来我还见过几面,虽说没有城南私馆里头的小倌那般雌雄莫辩,妖娆身段,可模样倒是清秀,看起来极嫩,想不到睿王爷好这口,或许是床上……那活不差……让王爷把持不住——啊!” 白书言越听越混账,忍无可忍地举起了拳头,白书谨这会儿劝都不想劝弟弟,斯斯文文地卷着袖子。 然而这俩兄弟还未动手,从身后猛地窜出一个身影,一把推开这俩,一拳轰向那还笑得猥琐的人,直接一个鼻梁开花。 若不是这两年疏于锻炼,力量有所懈怠,怕是连牙齿都揍断了。 白家兄弟一看到萧玉衡便齐齐喊道:“姐夫!” “还废什么话,给我往死里揍,揍死算我的!”萧玉衡冷笑地举起身边花格上的花瓶一把扔向那几个最嚣张的,梁编修首当其冲脑袋开瓢。 这些向来斯斯文文动嘴不动手的文官哪见过这不要命的架势,见了红,顿时懵了,连责问都忘记。 待看到后面的白家双胞胎一人一块镇纸拿在手里,那老编修才颤颤巍巍道:“你……萧玉衡……疯了!” 只听到萧玉衡狞笑道:“本少爷带着众纨绔跟魏谦那货干架的时候,你还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苦哈哈地读之乎者也嘞!” “君子动口不动手!” “呵,你算哪门子君子,我家表弟什么人物由地你们这群蠢货在这里评头论足,真当我永宁侯府无人了吗?” “做了这种事还害怕人说吗?”有一个缩着脖子抖了抖,咬牙道,“有本事你动手,打死朝廷命官,我就说,林曦——” “啪——”白书言一转头,看向自家双胞胎哥哥,只见书谨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袖子,冷冷道:“听不下去。” 萧玉衡冷笑一声,转头看了一圈,“谁还嘴硬,继续说。” 看着那位不知有气还是没气的,这会儿便都没了声响。 那老翰林本想梗着脖子,不过也被后面地拉了拉袖子,按捺下来。 “没那骨气就闭嘴,今个儿算你们运气,若是被我大姐夫听到,手起刀落一人一下,闹到了皇上面前也是白搭,说话前先掂量掂量脖子上的那物件还要不要。” 说完,萧玉衡冷着脸一甩袖子离了翰林院,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便齐齐跟出来。 “姐夫。” 萧玉衡停了脚步,回头,看见书言欲言又止的模样,可见也是听到了这个谣言。 “书言,书谨,今日姐夫承你们的情,回头再好好答谢你们。曦儿的品性你我都清楚,断不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其中定有什么缘故,如今正是殿试时候,可不能乱了阵脚,生出事端。” 书言立刻摇了摇头,“姐夫说的什么话,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不是林家表叔,我们恐怕见不到阿姐了。” 书谨说:“幸好谣言如今不过在各学院,翰林院及考生之间流传,还没闹得人尽皆知,这儿我们白家更清楚些,有消息,便立刻告知姐夫。” “那就多谢两位弟弟。” 177.林曦殿试沉稳应答 萧玉衡是信任林曦的,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毕竟另一个当事人是赵靖宜。 赵靖宜虽是他的姐夫, 可素来与他不甚亲近,他是文官,这人又是出了名的不与文人结交,寡言少语, 冷漠不言笑,见面光那气势就挺吓人的,即使他的大姐还在世,赵靖宜也跟他说不上两句话。 然而如今换成林曦, 哪怕中间夹了个荣儿, 那俩人的相处只要远远一观就能感受其中的融洽温和,本觉得没什么, 然而今日被这些同僚胡言乱语的一说,他不免联想到林曦与白二小姐无疾而终的婚事。 那俩人如今想来……并非林曦刻意接近,而是赵靖宜姿态放得足够低,下意识地在配合林曦的步调,更甚者说一句讨好而不为过。 萧玉衡本想去林府寻林曦问上一问, 好消了自己的不安。不过就如他自己所说,关键时刻,若是因此乱了林曦心神,惹得他胡思乱想在明日的殿试失利, 罪过可就大了。 忧心忡忡的萧玉衡最终没有转去林府, 而是派人送了帖子给友人。 他在凤来居的雅间定了席面, 接近午时,才听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萧玉衡站了起来,“申一,怎么说?” 来人叫李申一,如今正任礼部主事,是萧玉衡的同窗好友,这六品官职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实在不起眼,不过在礼部却无人小瞧他。 只因这位也是跟萧玉衡一样出自勋贵,虽不过是个将军府,然而他的祖母却是沁阳大长公主,辈分较于夏景帝还长了一辈,如今也就这位大长公主还在世,是以皇帝十分优待。 这满京城也就这两位膏粱子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的官,且年岁较近,称兄道弟很是亲近。也是曾经以萧玉衡为首与魏谦等全然不学无术的纨绔对掐时的重要一员。 是以今日并非休沐之日这俩人也能毫不在意地溜号出来会友。 李申一坐下,“别着急,这事儿刚刚传开,实在不好说。” 看萧玉衡自觉地给他倒了一杯茶,便道:“这种风流韵事在京城实不算个什么大事,谈论片刻便罢了。只是麻烦就麻烦在春闱期间,会试刚完,这落第的考生都还没走,都等着殿试出来呢。你家小表弟已经两元,听说皇上又早就放话出来,三元及第铁板钉钉上的,想想看历届春闱谁敢提前自夸海口?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呢,那些自诩才气过人的考生也都憋着气,你家小表弟名副其实也就罢了,若是盛名难副……想想宫门静坐的那届,下场可不好看。” 萧玉衡顿时冷笑道:“林曦的才气是御前钦认的,可不是因为白老先生的名声造出来的,他自经得起考验,否则皇上岂会让九皇子亲近林曦?” 李申一道:“我自是信你,可外人不一定。”他压低声音说,“只是皇上可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金口玉言?有可曾宣林曦御前奏对?不过是从九皇子口中而出罢了,九皇子是什么人,十岁之前大字不识几个,被遗忘的皇子,就是现在年岁也还小呀,他能懂什么才能不才能?皇上认同还好,不认那就更加麻烦了。” 萧玉衡脸色顿时变黑。 李申一继续道:“若只是这些便也罢了,九皇子就算圣宠在身,也插手不了春闱之事,然而恰恰却传出与睿亲王的暧昧,哎哟,若只是造谣,我还真佩服这造谣的本事,选谁不好,睿亲王啊,啧啧……还真别说,一般人可想不到,也不敢想,那可是真正的实权王爷,跟之前的梁王还不一样,他说话就是皇上也得考虑。” 萧玉衡的脸色由黑转阴沉,“我们是姻亲。” “得了,拐了几个弯的亲戚。你我认识也好几年了,这位王爷之前可有对你另眼相待,或是帮你什么?” “我无需他相助。” 李申一喝着茶瞧他,萧玉衡皱着眉打开折扇,一脸烦躁。 “行,这传出来的版本有多香艳便不说了,我抄录了些你自己看。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总之,之前士林对林曦有多赞誉,如今便有多不屑,恐怕隐约已经传到白老先生的耳朵里。今天礼部还有官员说,举子们正等着殿试之后,若是皇上有所裁决便罢了,若是高中,便要告御状去。你也知道读书人最看不得这些,头脑一冲动,热血一沸腾那是脖子一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说该怎么办?你们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估计是不屑于与这般名声品德败坏之人一同为官的?” 萧玉衡翻看了两页,便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简直放肆!” 这些闲言碎语总会传些风声,白府自然不例外。 白府的管家打发了一干来递名帖的闲杂人等,又为难地引导着白如柏进了院子。 白老先生此刻正坐在雪庐前用手支着脑袋,瞧见来人,抬了下眼皮。 “林曦人呢?”白如柏直接问道。 “让他温习功课去了。”白老先生淡淡地回答,“你来也是为了那些传言?” 白如柏问:“可是真的?” “不知。” “你没问?”白如柏愣了一愣,便皱眉道,“你可知传得颇为不堪。” “我整日在这府里,无人嚼舌头,怎知传成什么样?” 白如柏道:“兄长,若是真的,林曦就麻烦了,功亏一篑不说,这京中之地也无立身之所。” 白老先生眼眸一冷,又似冷笑一声,“我的徒弟我自是了解,单纯的很,又心软的很,被人诓骗也不知道,怎么除了说他这般那样,这赵靖宜却什么事都没有?” 白如柏立刻知道这位兄长生气了,而且护短的紧,他赶紧坐下,叹口气道:“这世道本就如此,兄长还是想想如何平息此事,朝中那些质疑的声音我尽量压下来,让明日殿试顺利通过,幸好至今皇上未有旨意下来。” 白老先生听此缓了语气,“那便看着,有劳了。” 白如柏匆匆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而白老先生则起身朝林曦所在的院子而去,推了门进了书房,正瞧见林曦悬腕练字。瞥眼往下一看,见字迹通顺有力,起伏着墨力度适当,心绪不乱,便微微点了点头,就这心性便有大为。 “早些便睡,明日还有正事。”白老先生嘱咐道。 林曦放下笔,微微拱手,“学生明白。” 白老先生点点头,便要转身离去,却听到林曦问:“老师是否有疑惑问学生?” “待你殿试之后再与为师细说。” 林曦躬身相送。 这个场景林曦设想了多年,终究还是出现了。 周妈妈端了一碗药进来,轻声道:“少爷,可以喝了。” 林曦知道今晚是睡不着的,不过他不能心浮气躁地胡思乱想。周妈妈熬了一晚安神汤,林曦又让她加了些安眠的草药,便喝下了。 第二日,殿试 夏景帝无奈地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赵靖宜,这文官取士什么时候只懂舞刀弄枪的侄子这么感兴趣了? 然而一想到林曦,那些传闻夏景帝自是听说了,于是便有些头疼。 来公公瞧了瞧纹丝不动的睿亲王,又瞄了眼扶额的夏景帝,便悄声问:“皇上,是否传胪?” “传。” 长长的一声唱报之后,新晋贡士便在引领下依次走进大殿。 这一百多名贡士穿着统一的白色贡士服,竖着玉簪,年龄不等,可林曦最年轻,又走于最前,身姿挺拔,容姿清俊,嘴角带着从容不迫的浅笑,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极为稳当,若不是那不堪的传闻,当真是翩翩少年郎,令人称赞。 夏景帝暗自点了点头,然后侧眼看了看赵靖宜,却发现这小子自从跟他表明了心迹后,这眼神都不再加以掩饰,目光跟随着林曦的身影,隐忍又火热,连他这个老人家都忍不住替他丢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冷哼,极为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大殿上。 林曦眼睛未抬,垂眸颔首,自有一股凌厉而冰冷的视线代他射过去,赵靖宜那包含浓浓警告的一眼让那冷哼的官员顿时僵在原处,脊背瞬间发凉。 夏景帝抽了抽嘴角,未作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贡士下跪参拜。 夏景帝极可惜地看了眼地上的林曦,抬了抬手,“平身。” 林曦对待任何一场考试都是认真而虔诚的,这让他忘了大殿上所有的人,也毫不在意赵靖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无视周围明显的敌意和不屑。 天大地大,所有的烦心事都没有他这场考试来得重要,这是学霸对考试的尊重。 而这心无杂念,无视周遭的态度也渐渐让人疑惑起来,林曦说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心态再好也不该如此镇定。 再瞧瞧睿亲王毫不掩饰的护短行为,帝王一眼又一眼的无奈和可惜,似乎又有了另一层解释。 除了还未入仕的这批新晋进士,能站于这大殿之上的都不是简单之人,浸淫官场又揣摩了帝王多年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谣言,皇上是清楚的,王爷也是清楚的。 可帝王高深莫测,至今未有表态,冕珠之后的神色不像隐着怒意。 王爷更无需多说什么,他的眼神便说明了一切,目光至始至终就落在林曦身上,其余的进士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其中爱意,表露无遗。 也就只有站于丹陛下的九皇子一直对睿亲王带着敌意,想到九皇子对林曦的亲近,似乎也有了另一层面的解释。 而梁王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笔试结束,卷子由众位文阁大臣观阅之后选出了公认最佳的十份呈于圣上。撇开那说不明道不清似有隐情的传言,林曦的卷子当之无愧在这十份之中。 众人等着夏景帝的反应,可帝王毫无震怒不说,更是从十份卷子中直接翻开了林曦的卷子细读起来,眼中赞叹并不掩饰,兴致而来还戏谑道:“卿之策论可不如当日在白师傅府上说得精彩呀,不过就这最后……有些意思,倒是胆大。” 口吻极是亲切而熟稔。 林曦恭敬地弯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回道:“禀皇上,时间有限,学生心中纵有千壑也不能尽兴,这最后学生也是忐忑,不过却是学生多日感想与老师也探讨多次,皇上若有兴趣,待学生回去整理详尽再呈于皇上。” “哈哈,这不急,今后有的是时日。”夏景帝似一语双关,又点到为止,接着他瞄了自家侄子一眼,若似不甘心地问,“观卿年纪尚轻,可有婚配?” 话音刚落,夏景帝便清楚地看到赵靖宜眉间顿时紧皱,脸颊绷紧,眼神冷然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又紧紧地盯向林曦,那副紧张的模样就是夏景帝也不禁暗爽起来。 林曦怔然,他不明白他与赵靖宜的关系几乎都传得人尽皆知了,夏景帝还要问,不过一想到或许这是个试探,他便强行按压下望向赵靖宜的目光,镇定道:“尚无。” “那朕为你保个媒如何?” 林曦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这都不够,难道终身大事也要插一手?这大庭广众之下,叫林曦如何拒绝,可他真心不愿意。 他缓缓下跪,却忽然听到一人站出来,那熟悉低沉的冷然响起,“皇上,臣侄有不情之请。” 夏景帝嘴角顿时一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无奈他的睿亲王不开窍便罢了,一旦心意明了,那是全然不顾周遭场景,在这众多大臣贡士面前,仿佛就要当庭表明心迹。 这让皇室的颜面何存? 他怎么不知道这小子还真是个情种呢? 简直胡闹! 夏景帝也不管这话题是谁引出来的,不等赵靖宜说什么,便摆了摆手,“不过玩笑话罢了,卿不必当真,睿亲王若有国事,稍后再议,罗觉可在?” 站于林曦身后的罗大才子走了出来,“学生在。” 林曦起身,默默地后退…… 随着殿试接近尾声,众人心中暗涌,放在袖中的参本折子也捏了又捏,面上却是不动神色。 众贡士也有些心浮气躁,他们都有疑问,都如此明显了为何皇上并不恼怒? 只是看这走向,谁也没胆子问,而那些折子也一本未递,直至殿试结束。 178.师徒真诚以待 殿试末, 贡生依次拜礼出宫。 殿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如常。 贡生们看着前面安静而走的林曦, 彼此交换着眼神, 似有不甘,不过此刻还在宫中, 倒也不敢多放肆。 罗才子落后林曦一步,望着林曦的背影眼中略有深意, 又有不解,当真是心中坦荡还是毫不在意? 忽然听到身后一身唤, “林曦。” 这个低沉带着一股坚毅的声音, 众人已经听到过, 是以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微微侧身让开了道。 林曦回过身,执手行礼道:“王爷。” 声音淡然,眼中也无波无澜,似不将那些谣言放于心上,自然也没有多少热忱,看起来冷淡又恭敬。 赵靖宜眼中浮现一丝无奈, 歉意道:“终究是我连累你。” 林曦垂眸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赵靖宜身上的蟒袍那银线绞丝花纹。 “我的心意……”赵靖宜抬起了手。 “王爷若无事, 学生这便告退了。”林曦有些受不了,转身便走, 步履最终不如之前那般平静缓稳。 虽说一切都是说好的, 他只管做出坚贞不屈的模样, 冷嘲热讽,大声叱责赵靖宜的痴心妄想都行,不过是一场戏,但林曦始终做不来当场毫不留情地拒绝,更不想让赵靖宜当众难堪,只得匆匆逃走。 想来这也够了,自有人将他这“无情残酷”的一幕传入帝王之耳,流传至市井八卦之中。 赵靖宜看着林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宫墙,才收起那份伤心,沉下脸色,凝起周身那股冷意,转身看也不看周围看热闹的贡士。 忽然一个贡生鼓起勇气,“王爷。” 赵靖宜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一双寒目看过去分外摄人,直看过来让人受不住,罗才子被唬了一跳,不禁紧张地口中生津。 见他迟迟不语,赵靖宜挑眉,表情依旧冷也有些不耐烦,与对林曦的柔情对比,待遇实在相差太多。 这似乎才是睿亲王该有的在上姿态。 罗才子定了定神,才缓缓道:“王爷乃国之栋梁,大夏之定海神针,为何纠于这失于常伦之事……实无君子之风,令天下失望。”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却又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是以都壮起胆子望向赵靖宜。 睿亲王名声在外,似并非不讲理的主,应该不会计较他们的失礼和得罪。 “你要管本王的私事?” 赵靖宜问,语气并不强烈,可却让人觉得极为危险,锐利的目光下,罗才子心里顿时有些慌张,忙道:“学生不敢。” 赵靖宜看了他一息,又扫了一眼周围,只见众人纷纷移开眼睛,于是心下冷笑,说的倒是大义凌然,其实也不过都是欺软怕硬罢了。 “天下,何谓天下,呵。”冷哼了一声,赵靖宜抬脚便离开了。 白府雪庐中 师徒面对面席地而坐,中间依旧是一把小几,一壶清茶。 “……国之水师,护商贸于海上犹如马市,抗水匪强于四海震慑列岛,国威远扬,大夏流长。”林曦缓缓地叙述着殿试的卷子。 白老先生叹了一声,“你还是将海禁之事提了。” 林曦笑了笑,抬起手小小地比了一下,“就一点点,末尾一句话罢了。九皇子想必已经对皇上提起过,学生不过再点一下而已。” “大胆了些。” 林曦弯了弯唇,佯装苦恼道:“会试的时候老师说我过于保守,如今又嫌太过张扬,您可真难伺候。” 白老先生瞪了他一眼,“海禁之事为师说过无须着急,皇上既已开了马市,今年更是更进一步放了诸多类目,见了丰厚税利,这便是早晚的事。只是海上终归牵扯太多,朝中大员几乎各个都有关系在里头,你一个愣头青冒然提起,不知招了多少眼睛……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不赶紧招来。” 师傅毕竟是师傅,林曦顿时收了玩笑之意,起身换了坐姿,规矩地跪着。 “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为师尽听到些不堪入目的话,实在让人生气。” 林曦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因着春闱,他身边的人都尽力不让他听到这些话,不过断断续续地也传了些进来,团团圆圆不只一次想要提着刀出去砍人,最终只能忍耐着跺脚咒骂。 而白老先生,年纪大了,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突然听到骄傲的小徒弟传出这等风流下流的丑闻,至今未失态已是他的涵养。 “曦儿,任何真相为师都能接受,唯独欺骗,为师便不能认你。” 白老先生说了无数遍的扫地出门,只有这一次说得无比决绝,无一丝玩笑。 林曦鼻头顿时一酸,不禁眼眶含泪,他俯身跪拜,缓缓抬头,“学生发誓,此言无一隐瞒老师。” 白老先生看着他点点头。 林曦道:“外头说辞不近事实,科考学生全凭老师的教诲和自己的努力,与赵靖宜毫不相干。只有……只有情之一字,实乃两情相悦,无有媚上之意。” 林曦仿佛用尽巨大的力气说完,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哪怕是极力镇定,白老先生的眼里依旧流露出了满满的震惊。 枯瘦的手伸向小几上的茶碗,林曦真切地看到老师的那只手在抖,他心底蓦地一痛,伸出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老先生接过那杯茶,茶盅中的水在细微的抖动中荡漾出波纹,如此刻的心情实难平静。 “学生知道。”林曦苦笑着望着那杯清茶说,“我抗拒过,挣扎过,忍耐过,动摇过,明知前方是荆棘满地却最终坚定着,明知失于伦理结果难料,可情不自禁,难以相离。” 一口茶终于润了喉咙,入了心底,平静了老人的焦躁不安。 白老先生毕竟是当代大儒,也曾是放诞不羁的名士,这虽然令他刹那震惊,但渐渐地也能承受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徒弟,林曦的眼中虽有担忧愧疚,却毫无后悔,还有一丝期望,眸中带着光。 到口的劝阻咽了回去,老先生沉默了许久,问:“你无怨无悔,他呢?” 林曦顿时松了一口气,能看到他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半壁,他弯起唇,眼眸发亮,柔柔地笑着,很是自信地回答:“自是与我一处。”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老先生恨铁不成钢,不免泼他冷水,“睿王府有继承人,林家可有后?永宁侯太夫人一心为你,你可曾对得起她?” 说起太夫人,这是林曦除白老先生最为愧疚的一人,然而早在与赵靖宜在一起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了。 “我的命本就九死一生过来的,身体亏欠的很,能不能有后都是个未知数,权当偷来的岁月,遇到他纯属意外,可也是缘分。曦儿自私,想好好为自己活一次,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外祖母她……总会谅解的。” 即使在后世,这公然出柜也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在这封建的时代,林曦虽这么说,可若想得到谅解怕是还有的磨。 不过太夫人疼爱他,仗着那份宠爱和疼惜,总会有那么一日。 说起这个,白老先生忽然想到,“与白家二姑娘的亲事,你和赵靖宜是不是已经……” 林曦心下咯哒一声,赶紧拜服于地,“请老师原谅。” “混账!”白老先生气得简直想要摔杯子。 “老师息怒,您要打要骂都行,别气坏身子。”林曦赶紧凑到老先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求饶道。 白老先生瞪着林曦,若不是这个小徒弟身娇肉贵,轻不得重不得,他真的要家法伺候。 “老爷,林少爷。”管家匆匆地跑来,见大小两个主子正拉扯之中,便停下了脚步,小声地禀告道:“睿亲王来了。” “让他滚!”白老先生一声怒吼,扬起袖子奋力一甩,“从今往后,睿王府的人谁都不许放进来!” “啊?”管家惊诧地张了嘴巴,那可是睿亲王!他不禁看向林曦。 “老师,您别冲动。”林曦劝道。 不过不劝还好,一劝看那神色,林曦知道雪上加霜了。 只见白老先生怒极反笑,冷冷地说:“怕只怕早在这臭小子将你引荐给为师的时候就已经在打你的主意,我当他如何变得热心肠了,呵呵,皇家的人啊!这一步一步,当真好算计,你这个蠢小子,如何逃得了他的手掌心。” 姜不亏为老的辣,林曦回想起来,还真是如此,于是沉默了。 白老先生一见小徒弟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顿时恶从胆边生,对管家怒道:“还等什么,把门给我关了!” 管家吓得赶紧退出去了。 “你也是,给为师去书房跪着,静静脑子,想想究竟要什么!” 林曦根本不敢反驳,恭敬地受罚。 白府门外,赵靖宜一身黑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于门外,听完管家的回话,沉默了。 管家忐忑地望了他一眼,感觉这位王爷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冷冽,站得近仿佛能被冻僵。 良久,赵靖宜说:“无妨,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虽说这天气不算冷,可偌大一个王爷直愣愣地杵在门口实在不像话,管家无奈地劝道:“王爷,您也不是不知道老爷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认准了就是皇上来了也是如此,何必呢。” 赵靖宜没有说话,紧绷着脸面无表情。 管家也没办法,只得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赵靖宜问:“林曦呢,他如何了?” “被老爷罚跪呢。”管家说,这一个两个都是倔脾气,叹道,“林少爷体弱,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赵靖宜的眉间顿时皱了起来,下巴收紧,眼中闪过心疼之色,“你去通禀一声,此事皆因本王而起,林曦实属无奈,要罚也该罚本王,求……老师成全。” 管家意外地抬起头看了赵靖宜一眼。 “快去。”赵靖宜催促道。 管家回了神,忙点头,“是。” 赵靖宜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管家。 “王爷,您还是请回,老爷不见您。” 看样子他的老师是彻底恼了,赵靖宜抬眼望着开了半扇的大门,目光深幽,似能望到跪在书房里的人,最终他说:“我知道了。” 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件,“交给老师。” 管家恭敬地接过,拱了拱手,便跑进了府内,合上了大门。 白老先生听了管家的回禀只是冷冷地一笑,看了那份信又是一个冷嗤。 “要一应责任全担?好,那便等明日殿试结果。” 179.三堂会审睿亲王 萧玉衡再怎么隐瞒也瞒不了多久, 殿试还未结束, 满京城就传遍了, 永宁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更何况在朝为官的就有三人, 萧云宣作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消息更加灵通。 他虽为赵靖宜的长辈,不过武人素来佩服这位曾经的西北大元帅,又兼之姻亲才被点了指挥使,对赵靖宜更是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然而这样的人却跟自己疼爱的外甥暧昧不清, 乍然听闻, 实在让他又惊又怒, 而且上了市井听听那些段子,言论污秽而猥琐,让萧云宣恨不得将谈论人等全部抓起来吊打一顿。 他顾不得衙门里的事, 直接回了府, 走到大门恰看到萧玉衡也一同回来。 “四叔。”萧玉衡看他一脸阴郁的模样, 也知林曦的事都知道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 却看到侯府的管家赶了过来, 身后跟着任妈妈和些丫鬟小厮。 “四爷,大少爷, 正好, 老奴正要去寻你们,太夫人听了些不好的传闻, 气坏了身子。” 不用想那些传闻定是关于林曦的。 叔侄俩互相看了一眼, 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抹担忧, 然后便朝重锦堂而去。 一个小丫头在廊下墙后探了探头,又极快地转身跑了。 “三姑奶奶。” 此时的萧锦馨肚子已经不小了,她睡了一个午觉,又走动了会儿,便倚靠在榻上休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眼睛顿时一动,起了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她故作镇定地问。 丫鬟轻声地说:“四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正好碰上任妈妈,这会儿都朝老夫人那儿去呢,脸色可不好看,怕是出了事。” 看样子都知道了,萧锦馨眼中闪过一道喜色,又垂下眼睛掩了过去,抬头挂上一抹疑惑道:“也不知道要不要紧,希望不要有事才好。” 正说着,卢妈妈掀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篮,“奴婢看这补汤厨房上温着,想来三姑奶奶这会儿该醒了,便端了过来。” “让小丫头做便是,怎劳烦妈妈亲自送来。”萧锦馨接过,慢慢地喝了起来。 她舀了几口,抬头看卢妈妈,便问道:“妈妈是怎么了,脸色如此凝重,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说起这个,卢妈妈的神情更加沉了。 林曦的绯闻已经传遍了京城,就是永宁侯府的内宅也听到了些一二,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想起刘氏那徒然阴沉而愤怒尴尬的脸色,卢妈妈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锦馨当初要死要活不顾脸面地想嫁赵靖宜,睿王府连考虑都不曾有,直接拒了永宁侯府,这在京城已经沦为了笑柄。可如今倒好,正经的小姐不要,赵靖宜直接要了侯府的表少爷! 这林曦刚来的时候,柔弱地风一吹就倒,吃穿用度在永宁侯府无不精细,有老夫人护着,侯爷四爷看顾着,上至夫人少爷小姐,下至丫鬟小厮哪个敢怠慢,就是大少爷都不曾有这个待遇,却没想到养了头白眼狼。 卢妈妈这会儿看着萧锦馨,心里疼的不行。 “妈妈?” 萧锦馨又问了一声。 卢妈妈回过神,强笑道:“三姑奶奶安心养胎,今后一举得男好回国公府去,侯府里头有些乱,可不好到处走动,有侯爷四爷在,再不济还有大少爷,出不了什么事,别问了。”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出去了。 萧锦馨慢慢地收起笑容,看着卢妈妈的背影,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不好过,林曦,你也别好过。 “母亲这下可满意了?可真是多亏了我的好外甥,侯府的嫡小姐续不了睿王府的姻亲,他做表哥的直接挺身而出,以已代人,实在让人感动,我这做舅母的真是没白疼他,永宁侯府在这京城可是大大地出了名了!” 刘氏眼中充血,面含讥笑,大声地在重锦堂说。 太夫人耸拉着眼皮,垂下满眼的疲倦和茫然,如一尊雕像般坐在椅子上,任由刘氏喧嚣。 单氏本是惊讶,对这传言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只是听嫂子这般对太夫人说话,却未见太夫人反驳和呵斥,心里便信了几分,对林曦不免失望。 只是她能理解刘氏的愤怒,可听了几句,她又不赞同对老夫人这般大呼小叫,于是便说道:“嫂子先歇歇,这事儿究竟如何也不清楚,说不定是个误会呢,不如等大哥和四爷回来再做定夺。林曦已是进士,还要考状元呢,如何会这般行事?” “呵呵,状元?应试举人都等着上宫门抗议,他如何还能考上?皇上不治他的罪已是恩典了!我道是有多聪慧过人,这场场考试必中,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当初我还感激他救了荣儿又代为照顾,他一个孤身男子不易,却没想到打着这个主意,当真是好手段,好计量,将王爷迷得团团转,够不要脸面!书香门第出身,怎如此不知羞耻?当初馨儿说出了真相,你们还当她口无遮拦,胡乱攀咬,如何可瞧见了?是谁下作故作清高,这样想来若不是他,馨儿如今怕已经是睿王妃了……” 刘氏越说越激动,顿时哭出来,“我们这是引了一头白眼狼进来啊!” “够了!” 只听到一声响亮的拍桌声,接着一阵噼里啪啦,众人蓦地抬头,却看到四散了一地的佛珠,老夫人扯断了她手腕上常带的手串。 “母亲!” 单氏惊呼了一声,见老夫人刷白了脸色,咬着牙关,缓缓地抬起头来说:“去,让林曦过来见我,他不来,便永远都别踏进永宁侯府一步。” 萧云宣和萧玉衡走进重锦堂时,正听到这似乎从牙关里僵硬地蹦出来的话,一时间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还不快去!”太夫人命令道。 “我去。”萧玉衡看老夫人这模样,心里顿时觉得不好,便自动请缨,想着提前给林曦打个招呼于是转身便走,刘氏想要叫住他都来不及。 然而刚踏出了门口,便远远地瞧见永宁侯正陪同着一人而来。 那人,挺直的脊背依旧如一杆□□,还是那般行动如风,锐不可当,还未到眼前,便已感受到那股冰冷而锐利的气势,如刀剑般摄人。 而永宁侯则努力跟着他的脚步,却显得磕绊而无奈。 终于赵靖宜站在萧玉衡的面前,居高临下,尽管后者尽力保持着镇定和严肃,没有抬手行礼,不过在他的气势下终究软了几分。 他还未开口便听到那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赵靖宜拜见老夫人,劳烦通秉一声。” 萧玉衡愣了几息,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赵靖宜的声音依旧强硬,但他却分离出了一丝请求和软和。 这是他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姐夫? 永宁侯轻咳了一声,提醒了萧玉衡,他回过神,忽然鼓起勇气问:“王爷可是为了林曦而来?” “对。” “王爷可对林曦有意?” 赵靖宜看了他一眼,依旧吐出一个字,“对。” 萧玉衡顿时僵了一僵,“王爷可曾听闻传言……” “听过,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待会儿一起问。” 萧玉衡转身进了里面前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刘氏和单氏带着丫鬟走了出来,单氏只是瞟了一眼便欠了欠身离去,而刘氏看到赵靖宜脸色却是一阵黑一阵白,欲言又止的模样,可后者压根没有看她。 刘氏是又失望又生气,愤懑地走了。 老夫人没有起身来迎,连萧云宣也没有出来。 “王爷里面请。”萧玉衡没有多说,赵靖宜面不改色抬脚便走了进去。 太夫人高坐在堂前,右手边坐着萧云宣,见到赵靖宜他似动了动腿,最终没有起身。 “侯爷也坐下。”太夫人抬起眼皮淡淡地说。 永宁侯顿时有些犹豫,他向来小心谨慎或者说优柔寡断,在赵靖宜都未落座的时候,他实在没那个勇气坐下。 不过赵靖宜忽然侧过脸,微微颔首。 于是忐忑中永宁侯在太夫人的左手边坐了下来,萧玉衡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番就坐,顿时赵靖宜站在堂前如同面临着三司会审一般。 一股异样在场中油然而生,而太夫人看着赵靖宜毫无变化的表情神色,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落下块石头,松了一口气。 “王爷,请坐。” 她指了指末尾的椅子。 赵靖宜毫无异议一掀衣摆极为干脆地就坐。 看这屋中席位不按官爵权势,却是按照着辈分而来,在场都是通了人情世故的,其中的关键一点就通。 萧玉衡面色复杂地看着赵靖宜,他不由地想到自己的大姐,哪怕是第一次正经地来做女婿,也从未见到赵靖宜陪以末座的时候。 他的表弟,在这位王爷的心中的分量可见是不低,不单单是媚上宠下那么简单。 众人落座之后,太夫人便沉着脸色,耸拉着嘴边法令纹,不发一言,对这不速之客的态度可见冷然。 她不说话,其余人等自然也不敢说。 赵靖宜镇定地坐着,就是主人家连杯茶水也没有,依旧是王爷派头十足,气势不容小觑,然而却忽然在这安静而诡异的氛围中清清淡淡地朝对面的萧云宣看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萧云宣皱起眉头,他在心底挣扎了片刻,最终觉得还是不要撕破脸皮的好,便勉强递了个台阶出来,不冷不热地问道:“王爷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话音刚落,太夫人严厉的眼刀便飞了过来,萧云宣不自在地撇开了脸,轻咳了一声。 赵靖宜的手轻轻地搭在扶椅上,说:“本王思虑了多日,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是以三日前匆匆进宫向皇上求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仿若无意地抬起来,在永宁侯的脸上停了停,接着转了视线说:“不知诸位可曾听闻皇上有意将静安郡主嫁于今科状元郎?” 太夫人的眼睛微微一动,终于她看了过来。这个消息她自是隐约听到过,之前不敢想,可林曦考了会元之后便有所意动了。 赵靖宜手指点了点扶椅,漫不经心道:“可惜的是,本王已求了皇上消了这个念头。” 太夫人的下意识地撵动腕间珠子,只是佛珠已经断了线,掉了满地,只好握紧拳头。 “本王活了近三十年,这感情的事却一直懵懂。”赵靖宜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眼中带着一抹深意,“然而不知为何一夕之间与林曦的风流桥段便传遍京城,若是从前本王该恼怒了,不过拜这些流言蜚语所赐,居然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试问男女又有何妨,本王喜欢就是,那便不能放手了。” 萧玉衡攥紧了拳头,脸上压抑不住怒意,就如赵靖宜所说,他这一趟进宫,生生断了林曦今后正常的人生。原以为真如外界所言,林曦对赵靖宜有意才过分亲近,却没想到真正狼子野心的却是赵靖宜。 真的好想揍他一顿!他内心颇为暴躁。 这无畏又处处彰显强硬的话让在场的人内心翻腾起来,一直没有开口的永宁侯却忽然说:“王爷一番心意,下官只觉天意弄人,可林曦不能受领,人伦常纲不能乱,他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王爷若真……喜欢他,便放了他。” 换来的只是赵靖宜一声低沉的笑。 此时此刻萧云宣坐不住了,林曦就算不姓萧,那也是嫡亲的外甥,他姐姐的独苗苗,对方就是再位高权重也不能任由欺压! 他坐直了身体坚定地说:“王爷,萧家也是百年侯府,虽身份不如您尊贵,但也不能由您为所欲为。” “哦,是吗?”赵靖宜根本不为所动,他的嘴角却扬起一抹讥嘲,目光望向至今沉默的太夫人,“别着急,本王还没说完。本王既然对林曦上了心,自然要多为他着想一番,便让人查了查这流言出处,诸位以为这源头是从何而来?” 赵靖宜跟林曦走的近理由正当,在外也无越矩之礼,连侯府的人都未察觉,外人怎能想到此处? 再看赵靖宜眼中含讥,嘴角挂着冷意,太夫人忽然福临心智,心中大颤,手抖了抖。 赵靖宜没有错过太夫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于是便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却又冷酷而残忍地说:“老夫人,替本王谢谢贵府的姑奶奶。” 赵靖宜这最后的一语让太夫人闭上了眼睛,握紧的拳头关节泛了白,也惊愕了萧府的男丁。 赵靖宜来时如何走进重锦堂,去时也是那么镇定,脸上依旧是那份面无表情而显得高高在上。 “拿着本王的名帖,立刻去叫太医过来。” 他回头望了眼重锦堂,对身边吩咐道。 这个雷一炸,太夫人估计得缓一阵子,他和林曦有太长的路要走,这位老夫人若是被气出个好歹来,他俩的路也走到尽头了。 至于萧锦馨,当初既然敢做,这后果也该想到了。 180.宫门对峙求公道 等太夫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 隐约有个人影。 她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那影子像极了她天人永隔的掌上明珠, 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林曦端着药碗走近床边, 正好看到太夫人的眼角隐忍地落下一颗泪,心徒然被烫出了一个疤痕, 端碗的手几乎不能自持。 他张了张嘴,才勉强地唤出一声, “外祖母。” 身影清晰了起来,太夫人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伸出手抓住林曦, “曦儿,我梦到你娘了,她怪我没照顾好你。” 心里的疤痕被扯了开来,痛楚弥散心扉,林曦强忍着故作镇定着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反手拍了拍, 安慰道:“我也梦到母亲了, 她看起来很高兴, 说我活泼健康, 终于不用担心了。她还说这都是外祖母的功劳, 让我一定要好好孝敬您。” 这话不管真假听在太夫人的耳朵里终是高兴的, 可一想到白日里赵靖宜的一席话, 她又难过了起来。 “怎能想到会有这种事情落在你的头上, 是侯府欠了你啊!” 这是指萧锦馨散播了谣言之事,却让赵靖宜当了真,结果大好的姻缘没有了,连仕途都摇摇不定。 赵靖宜位高权重,帝王圣眷浓厚,他想要的本不多,可一旦要了,必定是要到手的,想想区区永宁侯府如何跟亲王府相抗衡,蚍蜉撼大树罢了。 若真是这样,的确是好大的一个亏欠,不过事实上……该亏欠的却是林曦。 “事既出,再如何后悔已无济于事,我们等着便是,殿试上的事孙儿还没说过,皇上并不像震怒的样子,相反颇为器重我,可见他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结果必定不会太坏。” “真的?”太夫人眼睛发亮,“曦儿给外祖母说说殿试上的事。” 林曦笑了笑,咽下口中的苦涩,哄道:“好,您乖乖地先将药喝了,孙儿再一五一十地告诉您,赵靖宜的话,便随他去,我若不从他还能当众抢人不成?” 萧锦馨躲在刘氏身后,浑身瑟瑟发抖,她望着门口一脸寒霜的永宁侯,以及他身后孔武有力的护卫,连大声哭喊也不敢,只能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低喊:“母亲,救救女儿,救救女儿……” 刘氏之前在重锦堂有多愤怒和不满,对婆母有多出言不敬,如今便有多惊慌和害怕,她伸手向后护主萧锦馨,连连哀求,“侯爷,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她还有身子,她犯了错,打法都行,别,别……” 刘氏不敢下跪,不敢放开萧锦馨,在永宁侯一步一步带人走进来的时候,只能抱住女儿缓缓后退,直到墙角边,再无可退。 “你就当她与萍儿一起走了。”永宁侯面如冰冻,毫无表情,他不怒不骂,无一丝一毫起伏的声音可见已不想多言,更无放过萧锦馨的可能。 “侯爷!侯爷!小姐是一时糊涂啊!”卢妈妈哭喊着跪伏在地,抱住永宁侯的脚,然而还未嚎上两声,从永宁侯身后走出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便拖了出去。 这个阵势吓得萧锦馨尖叫起来,“不,爹!我是李家媳妇,您不能处置我!” 永宁侯的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看了萧锦馨一眼,接着他闭上了眼睛,掩住悲凉,“李家媳妇?李让已被革了差事,宋国公教子不严,诽谤亲王,国公府即刻被降为三等将军府,不予世袭。” “什么!”刘氏睁大了眼睛,立刻回头看女儿,只见萧锦馨已是一脸呆滞,脸上尤带泪痕,便急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皇上,皇上为何,这与女婿又有何相干?” “睿王爷离开侯府之后,圣旨便到了李家,门匾当场就被卸了,不久这份休书便到了我手上,妻贤夫祸少,妻奸夫多难,萧家的好女儿啊!” 永宁侯扬起手中的雪白休书,悲凉地冷笑着,任由刘氏一把夺了过去。 “李让,李让!他不会的,定是那老太婆硬逼着他休妻!爹,女儿不信,求爹……”萧锦馨正要扑上去恳求,却迎面扇来一个耳光,声音响彻整个屋子,她顿时懵了。 永宁侯眼中泛着泪光,哑着声音道:“不要叫我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爹,可曾将侯府的声誉放在心上?晚了,都晚了,谁也救不了你,明日你便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一辈子,父女一场,我留你一命。” “不要!”萧锦馨吓傻了,这可不是太夫人不高兴送她上净佛寺祈愿那么简单,这一旦剃度出家,再无回来的可能,她今后便是孤魂野鬼无处可依。 她死命地摇头,她大声尖叫着,“不是我,是静安郡主,是静安郡主告诉我林曦和王爷的事,女儿只是不忿,不甘心!爹,求您,女儿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您告诉王爷,让他放我一条生路,我一定安分守已,求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让我养大他,爹!” 她喊着喊着跪伏在地,那隆起的肚子磨在地上分外可怜可悲,“我给表哥赔罪,任他责骂,让我做什么都行,好不好,爹,娘!” 刘氏哭得泪眼婆娑,她缓缓地矮下身子,然而还未跪倒地上,却听到永宁侯冷静的声音,“将夫人扶出去。” “侯爷!”刘氏难以置信地喊道,却已被左右架了起来,不容抗拒地夹持出去。 她回头望着,最后映入眼睛的只有萧锦馨的满目绝望和永宁侯的冷漠悲哀。 萧锦馨最后如何林曦是不知道了,总之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倒是后来听萧玉衡提过,她生下了一个男孩,李家过来将孩子抱走,却从未提及过萧锦馨,自那以后两家的姻亲也彻底断了个干净。 而殿试的成绩很快下来了,唢呐喇叭在林府门口响了很久才停下来,林曦在一片恭贺声中高中状元。 众多学子忍耐了许久,看到这样的结局,久久不能平静,待一声高呼,便人头攒动地涌向宫门,如那届传遍全国的舞弊案,在京兆府的鼓槌敲响中,便要静坐于宫门前。 “赵靖宜呢?朕的睿亲王可是一心向明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上人是谁!怎么,这会儿不表决心,还缩在王府里等朕给他做主吗?”夏景帝挥着龙袍怒喝道,“去,传朕口谕,若解决不了此事,朕明日就给林曦赐婚!” 如夏景帝这般在位期间有两次学子聚集静坐求圣裁的经历也是大夏朝头一位,这可都会记录到起居注中供后世点评,生生世世抹不掉了,而且这次还是这么荒唐的缘由,更让他恼怒非常。 夏景帝圣谕一下,来公公慌忙吩咐下去。 不过传旨内侍还未出宫门,便已有回信,随着而来的还有赵靖宜的副将。 “皇上,王爷求旨点京郊营兵马进城。” 副将跪于大殿上双手高举呈赵靖宜手书,来公公小心接过。 “区区几百手无缚鸡之力的考生,巡防营不够,连京郊营都要拉进来壮壮胆?”夏景帝冷笑着打开一看,思索片刻便道,“罢了,告诉他,若是办不好,激了怨愤,朕就将林曦流放以平天下读书人怒气。” 九皇子一听便有些急了,也顾不得君臣之别,求情道:“父皇,这与林叔何干?明明是睿王兄他……” 梁王不冷不热地上前一步,“九弟,父皇自有深意,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九皇子顿时握紧了拳头,抬头正要反驳,便见夏景帝摆了摆手,“无需多言。” 进士高中毕竟不容易,这些在宫门口静坐的考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曾经也经历过一次,然而相比那场靠着满腔热血和愤慨坚持到三堂会审的舞弊案,这次他们站出来充当了领头羊,让抗议更加严谨持续,决心也更重。 不过可惜的是,之前舞弊案于睿王府关系不大,巡防营不过是监督防止闹事的作用罢了。而这次,作为流言当事人之一,已明确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赵靖宜岂会让这帮书生如了意? 他巴不得有一次光明正大的机会维护自己的心上人。 得了夏景帝的旨意,化为京郊营的西北军直入城门,列队方阵于宫门上,他们是从战场上厮杀而来的,还带着满身的煞气和血气,目光凛凛,手握□□,日光照耀下,似蒸腾出一股逼人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这最多看看地痞打架的书生如何见过这般场景,被这方阵中的上千兵士的凛冽目光洗礼下,心神骤然一惧,心跳擂鼓声声,如何敢多言放肆挑衅。 慷慨激昂一时收了声,讷讷而言互相观望不知如何是好。 普通的官兵或许不敢对他们如何,可这保家卫国而来令行禁止的西北军却没有这番顾忌,军令高于一切,从那些冷漠的眼中他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犹豫,严阵以待之下就等着长官发号施令。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在质疑林曦,诋毁他名声的时候一同在挑衅这位沙场往来的亲王。 武官之首的睿亲王可不像梁王蜀王那般好的“脾气”,他不会忌惮士林对他的评价,不怕影响官员对他的好感,也不会如舞弊案的梁王明知道蔡大学士无辜,怕失了帝王恩宠而不敢在夏景帝面前多说一个字。 他满身的伤痕显示他的功勋,凯旋的旌旗彰示他的实力,所以他受帝王器重。他不需要笼络他人来更进一步,凭着这些功绩和实力自有人被他吸引,依附而来。 是以在与林曦的流言传播之前,即使传闻睿亲王讨厌文人,从不与之结交也不妨碍士林对他的赞誉和爱戴。 就是这样无畏无惧无求且坚如磐石的男人,在他已经当众表达了心意却依旧有人敢动他心上之人,怎能期待赵靖宜还会袖手旁观? 况且林曦真的有错吗?他真需要赵靖宜为他窃题广开方便之门吗? 考生中不乏茫然地跟随大流而来的,慷慨激昂之下被当头一盆冰水,不免打了退堂鼓。 在考生中还未骚动之前,宫门前的方阵正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只见赵靖宜骑着他的大黑马带着十八亲卫缓缓地踱步到方阵的最前面。 睿亲王高高坐于马上,骁悍的面容,冷冽的目光,扑面而来的气势犹如化成了实质刀锋,忍不住让人想要躲藏,谁也不敢直视。 两方对垒,光在士气上便已分出了胜负。 “今科春闱已经结束,高中者不在家中等待任命,落地者不速速返乡,在此宫门前聚众闹事,藐视皇权,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赵靖宜冷冷的话语落下,随着他更加冰寒的目光扫过来,人群中立刻有人缩了缩脖子,屏住了呼吸。 “本王不管人情旧例,不怕人言可畏,只依大夏律法,宫门闹事者,当以大不敬之罪论处,尔等若不想锒铛入狱,还不速速散去!” 这位可不管大夏向来对读书人优待,极少处置论罪,依着他的军规,无故聚众滋事一百军棍都是轻的,根本不用废话。 如今这会儿还能说上两句,已经是他极好的耐心。 感觉是要玩真的了,考生们便有些心燥,有些害怕,心中的退堂鼓打得声声响,只是书生意气谁也不敢第一个走。 然后只见赵靖宜眼神一眯,握着缰绳的手忽然缓缓地抬起来,他身后的士兵顿时眼神一凛,犹如得了信号身体绷紧,仿佛只要那手微微向前一倾,便冲杀过来。 眼看着人群在如利剑的摄人气势下要作鸟兽散,终于人群中有人鼓起勇气高喊了一声,“王爷,我等只求一个公道!” 听到那声音,赵靖宜微微一挑眉,目光细看过去,却见那人缩紧了人群。 “公道?”他轻声反问了一句,嘴角泛冷,然而那手却没有一丝犹豫继续抬起。 那人顿时急了,抬头立刻再次大喊:“林曦有损私德,不配为官,怎为状元做天下学子表率,再者他是否当得起状元之才,我等怀疑……”那人没想到今日会是如此场景,想想已经得罪了赵靖宜,便也不再害怕,直言道,“王爷是否为其助力?” “对,对,我等也是这样想的。”众人附和道。 赵靖宜的手终究没有往前一挥,而是放了下来,他看着仿佛破罐子破摔的学生,忽然笑了一笑,却也只是弯了弯唇角,然而不过一瞬便又冷下了脸色,眼中浮现出讽刺之意。 “本王本无需与尔等解释,不过为了林曦,便多说几句。” “第一,他是否当得起状元之才,春闱阅卷考官,殿试上各个主考,乃至当今圣上皆可评判,本王才疏学浅,怎知?第二,德行与否,诸位是发现他做了杀人越货骗人钱财之事,还是欺上瞒下仗势欺人之举?若有,移驾前去京兆府,这里不升堂不接状纸!不是尔等聚众闹事之地!连这点都不知,作何读书人,怎配为官?第三,本王从不知本王还有插手春闱的能力,诸位是在质疑皇上的御下之能?还是在挑拨君臣矛盾?” 这声音一声沉过一声,一言厉过一言,听的人冷汗津津,心下惶惶,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响,羞愧地恨不得掩面奔走。 赵靖宜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迫人的压力持续了良久,才放缓了声音继续道:“最后,还真得谢谢诸位不遗余力地传播这流言,本王这才发现早已心悦与他,非他莫属!” 这话锋一转突然变了语调,连压在头顶的气势都仿佛减轻了,众人有所感地重重透了口气,不禁让人心道幸好这位王爷还有些人情味。 然而再深入一想这人情味,不免心情又变得复杂。 这时,一个小公公带着几个禁军侍卫从宫内而来,站在赵靖宜身边,面对考生大声喊道:“奉皇上口谕,今科前十名所有考卷,皆展示于贡院,共天下学子阅览品鉴,若再有滋事者,有功名革除功名,无功名者取消春闱资格,永不录用。” 小公公说完对着赵靖宜一躬身便退回了宫中。 大黑马早已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打了个响鼻,似在说这有什么好废话。 于是赵靖宜抬起手,轻轻一挥,“本王给一炷香的时间,还在这宫门前,一律拿下问罪。” 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大步上前呈扇形包围而来。 皇上的口谕,加上赵靖宜的步步紧逼,这还没开始静坐,便已经散了人心,顷刻间便做了鸟兽四散。 这本就不合规矩,也是看准了当今圣上对读书人的容忍才敢胡为,若是武帝在位期间,如何敢如此行径。况且舞弊案是真有莫大的冤屈,天下不公才走为下策,这次……又因为什么呢,理直气壮的依据又是什么? “给本王盯着刚才那个书生。” 赵靖宜最后望着夹杂在人群中离去的那个身影,对身边吩咐了一声,之后便一夹双腿,策马离去。 181.贡院品鉴三甲试卷 声势浩大的一场宫门喧嚣立刻犹如雨点落入沙滩没了声响, 只落下一笔谈资共京城百姓茶后闲聊。 也并不是所有的考生都参与了这场越矩的静坐,更多心中有沟壑的进士才子反而抓紧时间与座师友人交流心得,梳理今后要走的官场道路。 不过也亏了他们的努力,皇上竟开放了贡院,将今科前十的卷子展示共品鉴,这不仅显示了春闱的公平公正, 更表示帝王对他所青睐的进士才能的信心, 经受的起质问和挑战。 相比宫门静坐的参与人数, 涌向贡院的考生则是更多, 其中不乏已是高中之人,甚至还有微服的官员, 毕竟今科三榜的卷子,特别是殿试的卷子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林曦作为状元郎, 更是三元及第,他的乡试、会试、殿试的卷子便高高地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在其两旁则是榜眼和探花的会试及殿试卷子。 “罗兄, 原来你也在这里。”方书生看见罗大才子眼睛一亮, 立刻走了过来,恭维道:“小弟刚刚看了你的卷子,文采当真斐然,引经据典信手捏来,立意深刻独到, 令人佩服, 皇上慧眼识珠呀。” 方书生的恭维却没让罗才子多高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最显眼的卷子上,因是状元郎的卷子,林曦的考卷周围镶了一层黄色的边,特别的醒目。 方书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撇嘴,小声道:“恕小弟孤陋寡闻,实在看不出林曦的文章究竟好在何处,文辞平淡无华,经史典故也少,而且他怎么用了那么多数字,难道让考官一个个去核对吗?” 罗才子微微皱了皱眉,他看了方书生一眼,并不多话。 没错,林曦的卷子风格与他人迥然不同,乍一看实在并不起眼,辞藻接近朴实与众多文辞斐然的大家相比实在过于平淡。然而独特的却在于那上面诸多数据,若是真的,便强有力地支持其论据,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张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的观点,再多的华丽辞藻,再多的美好设想都无法撼动其一分,务实是他最大的特色。 罗才子第一次才发现原来策论还可以这样写。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却是卷子旁边的一张篇幅更大更长的注释,上面字迹工整清晰,与考卷的笔迹是一样的。似乎是为了更加清晰地了解,写得是那卷子中的引用数据来由。 如何取样,如何制本,如何统计和筛选,又为了数据的真实性做了多方考证。常常起于与白老先生的辩论,因无从答案,便没有对错,却有了猜想。于是亲自去了城外,下了农庄,到了市井,翻了地方志,寻了各种记录,询问了各式各样的人,有了多处的对比,加上历年的整合,更画了几幅直观的图,才让人一目了然且……触目惊心。 这篇注释只是其一,更厚的一叠则放在了其下的案桌上供人翻阅。 这其中记载的便有从田庄老农中知道的历年粮产情况,市井商人中获得的物价水平,有托表兄翰林帮忙收集的文学典籍,有请永宁侯利用职位之便告知的牧马情况,更有请睿亲王详谈的边疆民生之态,其中还特别感激王爷百忙之中特地选了一名自小长在北境的属官为他解惑……出处皆是详细,可见其用心。 更有吃住衣行等民生百态还留有空白,等待有心人补充详填。 再往后翻阅却是白老先生的大量批注,小世子稚气之语,睿亲王简洁明了的释解,九皇子豁然开朗之感,还有夏景帝的观后之语。 “若天下多尔等务实之人,何愁不天下太平,王朝峥嵘。” 夏景帝的最后评语奠定了最后的基调,这位状元郎并非胜在试卷,并非因其恩师,而是那用心为民简在帝心,状元之名可见早已归属。 这份厚重的笔录背后却是默默无闻的心血,如今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即使林曦没有出现在这里,光就这份气度和胸襟便让罗才子自行惭愧。 之前那番纠结于林曦和睿亲王之间的暧昧流言变得毫无意思,只会显得他更加的庸俗而狭隘,他忽然对曾经出言恶语的自己感到羞耻。 脸色不禁一红一白,却让方书生误解了,“罗兄便看开一些,他有睿亲王护着,也是无法,你是榜眼已是我等楷模了。” 方书生此言一出,罗才子顿时便看向了他,面无表情道:“此言方兄今后不必再说了,林曦文采或许不如我,不过我却不如他更多。”他转头透过人群看向那份笔录,罕见地轻笑了一声,“也好,今后我当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方书生闻言一头雾水,“罗兄此言何意?诸兄正想办法讨回公道,你这是……” “什么公道?技不如人怎不是公道?”罗才子说到这里便正色道,“方兄,我之前虽看不起林曦,但也不想参与闹事,我劝你也罢手,就算将林曦拉下马,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好好努力,争取下次高中。” “罗兄你……”方书生惊讶地看向罗才子,接着沉下脸道,“也是,虽不是状元,榜眼已是不错,何须再争。” 罗才子顿时也一同拉下了脸色,“我并非此意,林曦的卷子我也看了,若他真无才无能,我也愿意抛了这榜眼身份,可是如今我佩服他。” 从罗才子的口中说出佩服的字眼可不容易,方书生被镇住了。 站在那份笔录面前的更多的是年过而立之人,观之站立风度怕是大多在朝为官。 萧玉衡带着友人也来到了贡院,他对自家表弟即使身陷流言风波也照样让帝王青睐的卷子表示极大的兴趣,于是便兴匆匆地来了。 一瞧,顿时自愧不如。 李申一道:“萧大郎,你这个表弟,厉害呀,这样的卷子一般人可写不出来。” 萧玉衡嘿嘿嘿直笑,与以荣焉。这份笔录一出,谁还纠结那点破事儿。 他家的表弟真是耐心好,脾气好,长得好,学问也好,风格都是独特的,要说个舞弊都不知道抄谁去。 “王爷果然慧眼识炬。”李申一再一次赞叹,不过让萧玉衡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仗势欺人的家伙昨日才刚放了豪言,非他家表弟莫属,永宁侯府上下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此事,想想真是糟心。 按照风俗,状元、榜眼、探花钦点之后便有一个打马游街的活动,让京城百姓瞧一瞧今科三甲,一睹风采,再明日还有一个琼林宴。 而林曦,是无缘参加了,此时他正被白老先生关在书房里……抄书,美其名曰静心。 而门外的赵靖宜自然依旧见不到心上人,越发寒冷的脸色让周遭瞬间退避三舍。 他真是低估了这老头儿的固执,连这个时候都不放林曦出来,这是抗旨呀!而且林曦又不是姑娘,难不成一辈子关在深闺里? 赵靖宜再好的心性都不免有些暴躁,要知道自从流言开始他就没再见到林曦,甚至祭出赵元荣撒娇打滚也不奏效。 如今白老先生更是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他就是半夜三更翻上墙头,也能看到下方家丁举着火把走动,已经许久没有受到这般挑衅了,然而这个人恰恰是他的老师!手中的人质更是重不得轻不得! 赵靖宜骑在马上郁郁地望着紧闭的白府大门,大黑马更是不耐烦地踢着蹄子,直到宫里派了人来。 夏景帝也是听说了此事,不过状元郎无辜缺席总是不太好,又听说自家侄子再一次吃了闭门羹,于是便派了人到白府。 使者自是不能关门外,不过白府门房也是机灵,放了使者进来后便又立刻关了门,生生免了面对黑脸的睿亲王。 白老先生接见了使者,只说道:“小徒殿前曾有言在先,为皇上详细说明海禁之事,如今正在修论,这游街本就只是形式,怎及此事重要。况且如今对他来说还是低调一些好,那琼林宴怕也是无法出席,请皇上赎罪。另外可否请皇上将门外之人也一并召回,这份厚爱小徒实在不敢当。” 白老先生是皇上最为敬重的老师,这样回话使者自是不敢怠慢的,而且皇上不过是询问一番,并未要求林曦一定去游街,于是并未久坐便回宫复命去了。 不过出了大门,他又特地瞄了睿亲王几眼,回宫好描述给皇上听听。 最终没有等到结果的赵靖宜只得黑着个脸调转马头。 夏景帝听此一乐,吐出一个字,“该。” 淑妃捂着嘴在旁边偷偷地笑,夏景帝捏了捏她的鼻子,指着呈上来的三个名字中的一个道:“就田家的姑娘,朕记得你宣了田夫人进宫三次,可见是极喜欢这个姑娘的。” 淑妃顿时弯了眼睛,“什么都瞒不过皇上,臣妾就是喜欢田婉那文静可人的模样。” 夏景帝点了点头,沉吟道:“户部尚书正要告老还乡,田爱卿一向兢兢业业,也该动动了。” 淑妃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臣妾谢皇上恩典。” “哈哈,靖宇可见过田婉了?”敲定了人选,夏景帝不免调侃起来。 只听到淑妃的脸上戏谑地一笑,“见了,那日正好他过来看琰儿,可琰儿正与田姑娘玩耍呢,这一打照面,咱们的九皇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脸比人姑娘家还红,然后……就跑了。” “没出息的小子。”夏景帝笑骂道。 淑妃应和着,“可不是,本以为他不中意呢,却没想到等田夫人和田小姐一走,又期期艾艾地跑回来,明里暗里向臣妾打听,可见是上心了。” “还是稚嫩了些。”夏景帝说,“也好,那府邸也修地差不多了,等春闱之事结束,婚事就提上日程,尽早大婚。” 主街两旁早有巡防营站岗,阻止围观百姓蜂拥冲撞,而榜眼和探花也已经骑上白马在锣鼓声响中游街,只是独独缺了状元郎。 赵元荣早已经占据了最佳的观看地方,包了个视野开阔的厢房,点了零嘴儿,就等着自家表舅带着大红绸花,穿着状元袍从下面打马而过,那场面一定非常令人激动。 然而真等来了游街队伍,却发现只有榜眼和探花,那两人怎能及的上他表舅一丝一毫? 赵元荣顿时气得一溜烟跑回了王府,噔噔噔冲进了赵靖宜的书房,却发现这会儿轮到他父王悬臂练大字了。 “回来了,好看吗?” 赵靖宜头也不抬地问。 一说起这个,赵元荣顿时撅起嘴,不满道:“都没有表舅,有什么好看的,浪费本世子的时间。” 赵靖宜没有理会儿子,此时他也很不高兴。 于是赵元荣凑上去,瞄了一眼那字,满篇都是林曦的名字,各个都是苍劲有力,端的是好气魄,就是怎么看怎么一个无奈了得。 便小心翼翼地问:“您也没见到吗?” 赵靖宜瞟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赵元荣于是捧脸惆怅道:“荣儿也很久没见到了,师公说睿王府的人都不准进门,唉,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荣儿身不由己嘛,明明都是父王的错,却要殃及池鱼……哎哟!” 赵元荣摸了摸脑袋,抬头瞪了自家父王一眼,只见赵靖宜施施然地收回手,冷笑道:“既是为父的错,那么明日为父便请旨续弦,你觉得静安如何?想必大婚之后,你便能自由出入白府了……不过更加别想见到你的表舅就是了。” 想起静安郡主,赵元荣顿时摇头犹如拨浪鼓,大声反对,“不行,父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要娶就得娶表舅。” “那就闭嘴,作业完成了吗?他不在,你就惫懒了?” “不用您说,我每天都在做,哼。”赵元荣气哄哄地出了书房,嘴里碎碎念道,“在府里写字有什么用,话本子里写得要有诚意啊,背着荆条光着膀子负荆请罪去嘛……” 路上碰到曹公公,赵元荣终有有地方说他父王坏话了,听得曹公公真是半晌无语。 “世子,明日琼林宴,林公子可是会出席?” 赵元荣歪了歪头,顿时撒腿往书房跑。 赵靖宜听儿子说完,然后抬起手执笔看着自己的字,悠悠地说:“为父早有打算。” 那还在这儿干什么?赵元荣着急了,催促道:“宫门都快关了,明日就是琼林宴,您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赵靖宜看了火急火燎的儿子,于是将笔一放,提声吩咐道:“备马,进宫。” 182.九皇子赤诚之心 夏景帝这日没去任何嫔妃那里, 就在养心殿专门等着他的侄子到来, 只是眼看着下钥的时辰到了,也不见人影不免有些奇怪。 这是想明白, 不打算吊死在林曦这棵树上了? 不过想想也是,白老先生严防死守,为了自家小徒弟那时毫不给他这亲王脸面, 说关门外不许放进来那是等多久都没用,每日的闭门羹,吃了一餐又一餐,每每能让人笑话许久,自尊心稍微强些都得打退堂鼓。更何况自小到大夏景帝就没见过他侄子这般费心费力也依旧得不到的时候。 天下优秀的男子多得是, 随他睿亲王选择嘛。 虽是这般想着,不过未免也有些遗憾,帝王寂寞, 难得有这么个乐子可看。 然而夏景帝正琢磨着往宜景宫走走, 便见来公公带着满脸的笑容走进来, “皇上,睿王爷求见。” 顿时夏景帝精神一振,连坐姿都端正了起来, 沉着声音道:“宣。” 稀罕地瞧了赵靖宜一眼又一眼, 夏景帝忍不住问:“你真不死心?朕可不会帮你压着白师傅, 林曦是他唯一的徒弟, 当儿子护的。” 赵靖宜抬起头, 目光中没有一丝犹豫, “无妨,臣侄真心实意,想必总能守地云开见日月,况且有臣侄在,也无人敢嫁于林曦,只要伯父不乱点鸳鸯谱。” 夏景帝闻言挑了眉,他忽然发现这个侄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打他的边鼓,不过这种偶尔被当做了靠山的滋味不赖,于是也不气恼,摆摆手道:“你的破事朕懒得管,不过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答应,林曦可有大好的前程在,何必跟你牵扯?” 这种苦口婆心的话说得夏景帝自己都没了味道,赵靖宜果然不以为然,而且还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他说:“您不知道,林曦容易心软,又不喜撕破脸,就是如今我步步紧逼,也不过躲在白府里不露面。时间久了,他会习惯与我在一起,况且之前本就好好的,若不是那些流言……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而且我还有荣儿,他更舍不得荣儿为难。” 这份执着可真够可怕,夏景帝震惊的同时非常同情林曦,被这样的人盯上当真不容易。 他面色复杂地再次打量着自家侄子,不知道是赞他痴心一片,还是骂他疯狂乱来。 “伯父,这次便再帮我一次,琼林宴本就为了今科三甲而设,状元郎不在本就不合规矩,老先生护徒心切可以理解,不过林曦将来毕竟要进入官场,难不成也躲在白府里?他能躲我一辈子?” 自然是不能,不过刚刚听了那丧心病狂的一番话,夏景帝很明白老先生那颗操碎的心,能不见到自是不要见为好。 若是调换个身份,夏景帝会干脆将他踢回边疆这辈子别回京。 只是帝王的心终究是偏的,林曦再有才能,再受赏识也撼动不了赵靖宜一丝一毫,于是夏景帝答应了,只是警告道:“朕会下道圣旨,不过你得答应朕,琼林宴上不许乱来,敢丢皇家颜面,你就滚回边疆去,一辈子别见了。” 赵靖宜满意了,跪地谢恩,“是。” 夏景帝只有叹息一声。 林曦将文稿一一核对,修了错别字,又字迹端正地重新抄誉了一份,才放下笔绕着手腕松了一口气,不过才三天的功夫,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周妈妈朝书房里张望了一眼,见林曦正伸着懒腰,便立刻端了汤盅走进来,小心地避开桌案上的文稿,放平,“少爷,先喝汤。” 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林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凑上去,“好香,是周妈妈最拿手的养神汤呢。” 周妈妈瞧林曦那小狗模样地嗅,好像小时候那般天真烂漫,不禁抿嘴笑了笑,“越活越回去了,快喝。” 林曦是真的饿了,便顾不得斯文,足足喝了两碗才感觉有了力气。 周妈妈在林曦喝汤的时候,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眼底有些青黑,神色也有倦意,不过并不萎靡,外面的沸沸扬扬似没并有影响到他。 “少爷,你有何打算?” 林曦闻言放下碗和汤匙,执起卷帕拭了拭嘴角,目光不自觉地透过书房的门窗望向大门,问:“这几日他都有来吗?” 周妈妈点了点头,“每日必来,只是进不了。” 林曦于是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又将空碗递给周妈妈。 “这最后一碗,可不能再喝了,马上该用午膳。”话虽说着,周妈妈还是将碗倒满,放到林曦的面前,看着自家少爷满心信任的模样,不禁带了忧愁,“您和王爷将来究竟怎么办,可真是愁死奴婢了,做梦都梦到夫人叱责奴婢没有尽到本分规劝您。” 林曦一边喝着一边说:“谁能预料将来呢?至少如今的局面已经比当初谣言四起的时候要好的多,皇上并没有怪罪,相反甚至有些愧疚于我呢!只要赵靖宜坚持,时日长久了,我与他就算真的光明正大于一处,也将是众望所归,回应王爷的一片痴心罢了。” 周妈妈听林曦这么说,知道再无回心转意的可能,心里既是难过又是高兴,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这个滋味。 “周妈妈,你们信我,我总会让林家上下过得更好,林曦不会让林家蒙羞的。” 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满的是信心,温暖地让人不自觉地靠近,周妈妈点了点头。 林曦边喝边聊,一不小心喝圆了肚皮,便扶着墙出了房门,准备在院子里消消食,却正好看到九皇子朝这里走来。 “林叔。” 林曦立刻站直了身体,叩手道:“殿下怎么来了?” “父皇有口谕给老先生和林叔,我便请缨来了,也过来看看林叔。” 于是林曦还未呼吸一口院子里的空气便又走回了书房,让人上了茶,他问:“皇上有何旨意?” 九皇子放下茶杯,神情便有些不自然,说:“今晚的琼林宴,三甲俱在,又是惯例,林叔还是不要缺席的好。” 看样子赵靖宜是求了皇上旨意,林曦心下了然,便点了点头,“臣遵旨。” 九皇子见林曦面无不悦之色,举止依旧沉稳有度,那淡然处之的模样,似外面的风雨波折都与他毫无干系,心下更加敬佩,便正色道:“我一向崇仰睿王兄,可近日他的所作所为却让我极为失望,您是我尊敬的林叔,更是恩师,他这般逼迫于您又何谈喜欢您,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我实在……实在……” 九皇子的教养实在好,竟说不出一句粗俗之语。 见他忿忿不平的模样,林曦心下不禁一暖,忍不住劝道:“无妨,就随他折腾,时日久了,再多的热情也会消退,可比暗自伤神羞怒来得有效。至少这朗朗乾坤,宫墙之下,他还不敢硬来,而其余的口舌之势又与我何妨?” 话虽这么说,可还是很生气,特别是九皇子亲眼见到赵靖宜那志在必得的模样。 只是就算他贵为皇子,可跟这位堂兄比起来,不管是权势还是威望依旧渺小的多,如今他根本不能做什么,夏景帝也禁止他参与此事,只能生生忍耐着。 “林叔再等等,我的府邸已经建地差不多了,再过不久便可开府,接了差事有了权力,便可与睿王兄抗衡。” 九皇子眼中的坚定,让林曦心中的暖意顿时被无限扩大,谁说他心软来着,明明这个孩子才是真善良,这一片赤诚之心已不知该叫他如何回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九皇子,忽然问:“为何不让我接近他,就如今这局面,只要我能稍微回应,便能轻易影响他,甚至拉拢他,对于殿下的大事,岂不失为一大助力,就是当初的梁王蜀王也不是费尽心机讨好他?” 似不知林曦为何忽然这么说,九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林叔您不是一向厌恶两位皇兄的不折手段吗?怎么今日……您教导我做任何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试问我如何能要求您这么做,那我成了什么了?就算您心仪睿王兄我也不会让您这般放低身段地讨好他。您说过,为君者,当以羽翼护天下子民,所以是我该保护您呀!” 那一瞬间林曦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他良久的无声,只是深深地看着赵靖宇,似在分辨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他每一寸的目光是否有闪烁,是否心口不一。 可并没有。 他有种冲动,忽然他明白那种冲动,是臣子遇见明君想拼尽权力扶上那把交椅的期待。 那一瞬间,众多念头闪现,然而最终林曦生生遏止住了那股冲动,却只能用喝茶掩盖自己的失态,渐渐理智回笼,他放下茶杯,轻笑道:“是我失言了,殿下勿怪,近日心绪有些不稳,便不谈这些了。不过听殿下所说即将开府,想必皇子妃人选已经定了?” 九皇子觉得不对劲,可又有一丝高兴,他感觉他离林曦的距离又靠近了一步,正细细思索中却忽然听林曦这么一句问话,一时愣住了,然后脸色徒然转红。 林曦新奇地看到刚刚还激昂的人刹那间便羞赧了起来,闪烁着眼睛回答:“已经定了,是田侍郎的千金……田婉。” 林曦回想了一下,“哦,户部侍郎?风评倒是不错,想必再过不久便是田尚书了。” “林叔料事如神。”九皇子虽红着脸,不过眼里带着期待,想必是合心意的。 林曦忍不住调侃道:“可是见过了?喜欢吗?” 九皇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真是可喜可贺,娶一位心仪的女子,可比迎来一门权贵更重要。”想想曾经的赵靖宜,夫妻不和便是大祸,林曦感慨道。 九皇子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等新晋进士授官之后,便拟定大婚章程,林叔放心,她看起来很好,将来我与她也能过好。” 林曦笑了笑,端起茶杯,却又放了下来,肚子里还都是水,喝不下。 “对了,昨日父皇还问我可要择一位老师,我已向父皇言明请您做我的老师。” 林曦闻言顿时一怔,“你的老师?” “是,您的才干父皇是极为认同的,就怕我才疏学浅,辱没了您。” “皇上恩准了?” “还没,父皇说他需要细想一下,不过我也大胆地说了,除了您我无须其他人为师。” 九皇子已经不是当初夹缝里过活的瘦弱小子,夏景帝一年的温情关怀下,唯唯诺诺的小皇子已经开朗起来。 林曦望着九皇子期待的目光,心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他若是成了九皇子的座师,那便真是一条船上的了,将来赵靖宜若真想成事,他如何做抉择? 183.琼林苑琼林宴 白老先生凉飕飕地瞟了一眼林曦, 后者一副垂下眼睛虚心听教的模样。 只听到九皇子拍着胸脯道:“白师傅您请放心, 我一定照顾好林叔,不会让他吃亏的。” 这也是个天真的孩子。 白老先生都懒得理会,摆了摆手, “去,早去早回。” “是。”林曦叩了叩手, 起身离去, 却忽然听到老师叫住了他。 林曦回过头,只听到白老先生轻叹了一声,“曦儿,为师老了, 护不了你几年,今后的路你自己想清楚再走。” 林曦放在身侧的手顿时收紧, “学生明白。” 九皇子一头雾水地来回望了望这对师徒, “林叔?” 林曦点了点头,“我们走。” 临近宫门,几方车马陆续相会,不过林曦所坐乃皇子驾座, 众车马避让,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 九皇子微微打开车门朝外看了看, 才放心地合上,回头对林曦说:“林叔, 放心, 众目睽睽下睿王兄不会乱来的。” 林曦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 又仿佛似有所感地侧了侧脸,接着嘴边几不可见地弯起了一抹无奈的弧度。 然后马车便是一顿。 “殿下,睿王爷来了。” 再看九皇子那瞬间变得红白的脸色,林曦忍不住摇头轻声一叹。 “他怎么……”九皇子简直瞠目结舌,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殿下……” 内侍在外头又低声催促了一次,宫内宫外,能坦然面对这位王爷的不多,在那不带温度的目光下,实在很想转头逃走。 九皇子是一点也不想见这位堂兄,本是挺好的涵养却生生有了一股想要暴走的冲动。 “殿下,礼不可乱。”林曦轻声地说。 “他是冲你来的。”九皇子担忧道。 林曦点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九皇子一下车便看到身着黑色蟒袍的赵靖宜静静地站在马车前,凉凉地看着他,周身的丝丝寒气连他都下意思地瑟缩了脖子,怪不得内侍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当他转身从马车内扶下林曦时,那萦绕的凉意顿时消弭了无踪迹,仿佛那不过是错觉。 九皇子还愣在那收缩自如的气势当中,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前,代替他扶住了林曦的手。 那温柔的模样,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当真给九皇子一个错觉,车上不是他的林叔,而是他堂嫂啊! “王爷,好意心领了。” 幸好林曦客气又疏离地拒绝了赵靖宜的殷勤,自己扶着车门走了下来,走到九皇子的身后,才拉回了他的思绪,打起精神道:“这琼林宴就要开始了,睿王兄不在琼林苑,为何来此?我和林叔已经晚了,可不能再耽搁,不然误了时辰父皇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啊。” 九皇子不软不硬地说了一通,赵靖宜却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先去,本王有话与林公子说,稍后自会送他过去,不会误了时辰。” 什么话?情话? 九皇子简直对堂兄刮目相看了,如此厚脸皮当真非一半人也,难道这满京城还有人不知道睿王爷的心思? “不行,林叔是我带进宫的,我怎能丢下他不管,况且睿王兄,我也不放心你。” 九皇子难得如此强硬,不过在赵靖宜面无表情抬脚走近他一步后,脸上不免忐忑了起来,只是努力保持着皇子气度和镇定。 毕竟才刚恢复皇子待遇没有多久,还未练成他两个皇兄的那种不行于色的沉稳。 赵靖宜嗤笑了一声,忽略了他,直接对林曦说:“林公子觉得如何?” 林曦抬手叩了叩,冷静地答道:“便依王爷所言。” “林叔!”九皇子诧异地回过头,实在不解林曦怎能答应这羊入虎口之事。 瞧他的表情,林曦真是哭笑不得,要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将目光从赵靖宜的身上移开,知不知道刚瞧见赵靖宜,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 可如今他只能按捺住那股冲动,一脸若无其事,满脸安慰地安抚道:“无妨,青天白日,天子皇城,再明朗不过了。就这片刻光景,既然王爷如此执着,也正好让学生与王爷说个明白,或能消了那满城的蜚语。”接着林曦侧过头,对着赵靖宜,“王爷应当知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不是?” 赵靖宜眉尾一挑,“本王并非禽兽。” 有了承诺,林曦便笑了笑,“殿下自去,学生稍后便来。” 九皇子顿时犹豫了起来,赵靖宜耐心不多,忍不住皱眉道:“皇上亦是知晓本王与林曦之事,你插不上手,快走。” 九皇子无法,再三与林曦叮嘱,若有妨碍,便大声呼叫,这宫内自会有人来接应。 “我这就去与父皇复命。” 他看着赵靖宜说,后者却毫不介意,只是扬了扬手。 顿时一股无力感而来,九皇子闷闷地上了马车离去。 看马车消失在宫墙转角,林曦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他抬起头,一时间对着这近在咫尺的脸有了片刻的恍惚。 这灵台还未清明,便淹没在唇上那霸道的柔软和浓郁占有的气息之中。 腰上的手愈紧,强硬地将他揽进了怀里,熟悉而想念的怀抱,点点萦绕似能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简直疯了!”理智回笼的那一刻,林曦大力地推开了赵靖宜,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里可是皇宫!” 低低的笑声从头上传来,接着再次被这熟悉的气息笼罩,只听到赵靖宜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别担心,前后都是我的人。曦儿,想见你一面真难。” 难得的,从赵靖宜嘴里吐出一丝幽怨。 林曦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正常距离,才放下心扬起笑容,“我也想你。”他歪了歪头,补充道,“一日三念。” 瞬间赵靖宜心花怒放,他虽相信他们彼此的心意是一样的,可终究害怕林曦受不了压力抽身离去,如今听到这毫无扭捏的表白,那颗忐忑的心终于落了地。 待来公公得了命出来寻人的时候,赵靖宜正跟着林曦走进琼林苑,这俩人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睿亲王拦了九皇子的车架只为见林曦一面单独说上几句话,这无需片刻便能传遍整个皇宫角落,不过这说了什么却无人得知了。 只是林公子目不斜视,面色沉静如水,一步一步依旧是那么沉稳地经过旁人。而身后的睿亲王气势凌然依旧,走来人群纷纷避让,受不得那股冷厉。 迫于赵靖宜的威名,倒是无人敢大胆探究,只是用小心的目光不经意撇了过来,又扫了过去,粗粗一瞧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免有些好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前,两人纷纷下跪叩拜。 夏景帝手抵着下巴仔细地看着底下这俩人。 赵靖宜的心思太好猜,吃了那么多餐的闭门羹,这好不容易人出了白府,那怎么能放过,估计九皇子的马车一出白府就被跟上了,逮着机会诉衷肠。 至于九皇子,哪是他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打发了回来求皇命。 而林曦……夏景帝摸了摸下巴,这以不变应万变,任尔如何攻势,就是岿然不动,倒是个办法,只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都起来。”夏景帝抬了抬手,见俩人都起了身,他忽然问道:“林卿,靖宜与你说了什么,让朕的九皇子一来便求旨召见你?” 这问题可是问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去了,不过没人有这胆子,除了夏景帝。 而帝王问话,可不能不答。 林曦没有犹豫,眼皮子掀了掀,叩了叩手便答:“启禀皇上,王爷对微臣表达了其思慕之心,控诉了微臣恩师严防死守之举,告知了一日未见三日之思的想念,借问微臣是否愿与其断袖分桃之意。臣曰:王爷错爱。” 那淡淡的语气,不轻不重的语调,仿佛秉着公事一般将这风花雪月之事言简意赅地陈述道来。 真是毫无情调可言。 即使睿亲王再霸道无状,如此结局也不免令人唏嘘。 同情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去。 幸好赵靖宜脸皮深厚,被当场拒绝多次,而且在帝王面前直接扯了面子,也依旧站得直绷得住脸,一丝羞愤之色也无,甚至还饶有趣味地勾起了唇角,“说的不错。” 赵靖宜还给予了肯定。 夏景帝真想一脚将侄子踹到边疆去,省得大庭广众之下出来丢人现眼。 幸好来公公有眼色,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落座,宴起。”又对林曦笑道,“状元郎,请这边就坐。” 赵靖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林曦的身影被旁边的榜眼挡住才罢休。 “你也坐下,矜持些,顾着点朕的脸面!”夏景帝恨不成钢地低声叱责道。 “臣侄遵旨。” 这漫不经心的口吻一听就没放在心上,真是愁死帝王一颗操碎的心了。 罗才子乃今科榜眼,在贡院观林曦的备注论文之后便对林曦大大改观。 本来对林曦这谁也客气有礼,谁也不亲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顺眼,觉得毫无真才实学又不谦逊。如今林曦还是这副疏离样子,却变成淡泊怡然,进退有度,让他心生向往。 若不是放榜之后林曦便被老先生关在白府不见外人,他怕早就按耐不住登门拜访。 如今这榜眼挨着状元的位置,却是极好的机会,待林曦一落座,便忍不住道:“林兄。” 罗才子的心理路程林曦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这人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因着流言满京城,这谆谆劝诫每见一次便别扭地说一次,比白老先生都烦。 林曦一听便举起面前的酒杯告饶道:“罗兄,今日良辰美景,这劝诫的话就免了,喝酒便好。” “咳咳。”另一旁的探花郎往这边望,见罗才子脸色阵青阵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下并非劝诫。”罗才子也举起酒杯,正色,对林曦说,“只是想与林兄探讨一二。” 梁王坐于赵靖宜一旁,看着对面交谈甚欢的三甲,又瞅了瞅喝着酒,噙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中间林曦的堂弟,不禁凑了过去,低声道:“靖宜,你眼光不错,看不出来当初那瘦小的小子能长成这副模样,不过就是难啃了些。” 赵靖宜将视线转了过来,看了梁王一眼,一口喝尽杯中酒。 “文人好之乎者也,旁人看得无趣的紧,又恃才傲物,拿风骨当信念,你若想拿下他可不容易。”梁王见他没有不悦,轻轻地一笑,起了劲,“这人呐,特别是有功名的文人,你越敬着他,讨好他,他越是不当回事儿,拧巴着告诉世人他不为权贵低头,有志气!一个骨头顶上天,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赵靖宜点了点头,侧过脸庞,似在听着。 梁王便继续道:“可若是真断了骨头呢?也没见几个人去死啊。天塌了,可该活着照旧活着,不过是换个天罢了,至于怎么换,凭的不就是咱们的心意?” 喝了口酒,他拍了拍赵靖宜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你呀,哥哥是看出来了,纯情的很,小心翼翼地生怕惹了对面个不高兴。可那又如何,你堂堂亲王,他不过是个小小状元,撑死不过六品翰林,算什么?这样的人,哥哥经历不少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征服他费点劲,世俗多些指责,不痛不痒。这没拖上.床之前贞洁烈妇,可一旦上了床那就是荡.妇淫.妇,非你不可了。” 梁王嘿嘿直笑,说到这床第之间的事儿,神情不免带上猥琐,梁王的府里美人优伶一堆,一开始要死要活的也不是没有,不过最终却都臣服了下来。 只是这些人怎么能和他的林公子相比,林曦,赵靖宜可是恨不得捧手心含嘴里,要白头到老合一坟头的人。 赵靖宜心里厌烦,说话间不免冷了脸色,“王兄,对他,我不会用任何强硬手段。” 情种? 梁王心中嗤笑,这种东西在一而再再而三遭受冷遇之后都会消失殆尽,吃到嘴里的才是实在的。 “那哥哥便看着你怎么抱得美人归了。” 九皇子听得模糊,却依稀听了个大概,心里对这两个哥哥越发不待见,抬头望着浅笑细谈的林曦,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观刚才夏景帝对赵靖宜的态度,似乎并不反感,甚至带着那么些乐见其成。 若连帝王都不阻止,他家林叔……能否逃得过魔掌? 184.太后召见不得不见 酒过三巡, 不免喝到酣畅,暖了场,这依照旧历帝王要玩点花样, 对个对子,接个诗词长龙,出个谜题,文人墨客总是离不开即兴创作。 诸位进士纷纷屏息待帝王出题,有文辞斐然,锦绣藏胸者已是跃跃欲试之态。 奖赏是小, 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才是最重要的。 而林曦不擅长吟诗作对,作为状元却是怎么也逃不开,捏着酒杯心道不要出丑才好。 夏景帝眯着眼睛一一扫过在场诸位,忽然一笑, 戏谑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侄子。 赵靖宜抬起头, 皱眉,接着便听到夏景帝说:“这满京城谁不知朕的睿亲王啊,诸位赋诗也罢, 做对子也好,替朕规劝规劝他。” “皇上……”赵靖宜不满,正要起身, 只见夏景帝一摆手, “你莫要说话, 状元郎, 你先来。” 林曦被点了名, 看着赵靖宜一张黑如锅底的臭脸,莫名地想笑。 “皇上,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唯有回头是岸也。”没什么文采的状元郎言简意赅。 厚脸皮的亲王立刻附言:“公子站于何处,何处便是岸。” 林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移开视线。 赵靖宜缓了脸色,深邃的眸子深情而视。 两个大白话,一个来回,四周默然,不知为何众人觉得温馨的刺目,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拂袖离开。 气氛仿佛往一个奇怪的方向而去。 夏景帝抽了抽嘴角,本想拿赵靖宜开刷,却不想好好的琼林宴又变成他的告白会。 他决定换个话题,让赵靖宜自身自灭,沉吟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宫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来公公眯着眼睛一瞧,“皇上,是凤慈宫的人。” 太后! 夏景帝蓦地站了起来,然而用力过猛眼前一阵发黑。 “皇上!”来公公慌忙地扶着了他。 这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皇上,太后娘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 夏景帝推开来公公便下了御座,踉跄了几步朝前奔去。 赵靖宜望了林曦一眼,也跟随着梁王和九皇子而去。 太后凤体欠安,瞧着情形是不好,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然闯入,估摸着这席宴是不会再继续了。 只是没有圣命,众人不敢擅自离开,也不敢坐下继续享用美酒佳肴,只得站在原地等着旨意。 过了许久,终于来公公来了。 “皇上有旨,今日琼林宴就此结束,诸位且出宫。”来公公说着看向林曦,“林公子,太后娘娘要见你,还请跟杂家走一趟。” 林曦闻言一愣,忍不住问道:“敢问公公……” 来公公瞧了眼林曦,颇为惋惜,叹了口气道:“太后娘娘最疼爱睿王爷,您心里有个数。” 这话音刚落,周围同情的目光便纷纷落到林曦的身上。 听闻太后年事已高,不知什么时候便到了大限,因着老睿亲王的离世,这疼爱几乎都倾注在赵靖宜身上,哪怕赵靖宜的要求再怎么离谱,只要他想要的,太后怕是都要替他达成。 而太后的遗旨,皇上岂会反对?岂能反对? “好了,快跟杂家走,可不敢耽搁。” 林曦再好的风度在此刻也不见了,那抹淡然处之的浅笑僵在脸上,显得茫然而无措。 “林兄……”罗才子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干巴巴地不知如何安慰,在权势面前再如何的洁身自好也无济于事。 林曦回过了神,慢慢地将笑容延续,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妨。” 他心里的忐忑,却不是因为被逼无奈,而是要面见行将就木的太后。 林曦跟随来公公走进凤慈宫,只见宫人们神色哀戚,眼睛通红,垂着头只听到小声啜泣,不知是对老太后的不舍还是对自己未知命运的愁苦。 来公公一路将林曦带入内殿外室,只见后宫嫔妃已经齐齐聚集在这里,捂着帕子红着眼睛,为表孝心已是泪流满面,有的还小声念着佛经,祈求平安。 当来公公的声音传来,她们纷纷抬起了头,却看到一年轻男子缓步而来。 “林公子,请稍等,杂家去去就来。” 来公公没有理睬嫔妃的诧异,对林曦拱了拱手便掀了帘子进入内室。 林曦垂下脸,站直了身体观察自己的脚面,任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拜赵靖宜所赐,这宫中的女人,怕是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大名了。而林曦为何在此,她们自然都能想到缘由。 在这众多目光之中,只有一个带着明显的愤恨,与周围的好奇格格不入,林曦扯了扯嘴角,不经意的目光扫过,然后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 静安郡主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赵靖宜会为了林曦做到这个地步,整个京城还有谁不知睿亲王对林曦的痴心不悔,那些流言蜚语,并没有逼得林曦身败名裂,反而成全了他不畏强权的风骨。 同情支持他的更甚于鄙视唾弃者。 不一会儿来公公便出来了,恭敬地对林曦道:“林公子,请进来。” 林曦抬起头,紧抿着唇,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来公公,脚步却未动。 妃嫔都看着,都是见证,这一进去会发生什么,众人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林公子。”来公公又唤了一声,眉头微皱。 林曦依旧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内室那晃动的珠帘上,慢慢地握紧了拳头,似心有抉择。 此时无人多说一句话,气氛却有些凝滞。 这是睿亲王的心头肉,在场的人都清楚,来公公似乎也知道自己在为难人,即使里面着急也还是轻声劝道:“林公子,太后已无多少时日,就想见你一面,你便成全她老人家的心愿。” 珠帘大力晃动,赵靖宜忽然从里面走出来,那张刚毅的脸上罕见地带着悲痛,眼睛通红,似一头无能为力的狮子,他看着林曦大步走过来。 从他的身后跑出来一个身影,一把抱住林曦,哭喊道:“表舅,你再不待见父王,总不能不要荣儿,荣儿求你,见见曾祖,太医一直摇头叹息,怕是要不好了!” 多日不见的赵元荣似乎又高了些,已是十一岁的少年力气不小,扯着他往里走动了几步,却被赵靖宜拦了下来。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让他放开,然后对林曦说:“不管你我如何,今日便请你看在太后的份上与我一同见上一见,你放心,过后我必不逼迫与你。”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林曦抓住,只听到垂着眸子带着一丝喑哑的声音,“走。” 内室中,夏景帝坐于床头,握着太后的手紧紧不放,床边围着梁王和九皇子,就连被禁足的蜀王也放了出来,太医聚集在一边低声讨论什么,不过瞧这摇头叹息的模样,怕是回天乏术了。 赵靖宜与林曦走进来,人纷纷让开。 “快,过来。” 夏景帝拭了下脸颊,招了招手,又俯身凑到太后的耳边唤道,“母后,他来了,你快睁眼看看他,这个臭小子最不省心,定要您替他把把关呀……” 说着说着,夏景帝再也抑制不住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也是两鬓霜白的老人,如今却如同孩儿一般无助哽咽。 赵靖宜拉着林曦走近床边,双双一把跪于床前,喊道:“皇祖母!” 林曦手上一紧,转头见赵靖宜看着他,便跟随着唤道:“学生林曦拜见太后娘娘。” 这清清润润的声音与赵家人的都不一样,夏景帝只觉的手上那干枯的手紧紧地抓住他,再看太后已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与之前浑浊无焦的不同,此时却是无比的清明,连灰白的脸色也出现了罕见的红光。 众人心底一酸,皆知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扶哀家起来……” 夏景帝连忙将太后扶起上身,靠在自己的身上,看太后的目光落在林曦身上,立刻吩咐,“林曦,你靠过来。” 太后的目光很是温和,一丝一毫的不满都没有,似乎并不介意孙子找了个男媳妇。 随着林曦的靠近,她缓缓地伸出手,林曦连忙地握住她,半跪在床前,“太后娘娘。” “哀家……早该想到了……都怪靖宜……一直都不带来见哀家……”太后努力嗔了已经起身站于一旁的赵靖宜,“来……” 赵靖宜从善如流地伸手握住太后另一只手,哽咽道:“都是孙儿的错,请祖母责罚。” 太后闻言扯了扯嘴角,似要露出一个笑容,“不罚……你俩好好过日子……林,林曦……” “学生在。” “他不懂疼人,你莫怪他……哀家知道不容易……你给他一个机会……他向哀家保证会好好待你……会的……”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轻,可目光却紧紧地看着林曦,温和可里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时此地,由不得林曦说个不字。 最终林曦点了点头,“是。” 瞬间太后笑了,接着眼睛往边上看了看。 心腹的宫女捧着一个茶托走在,蹲跪在林曦和赵靖宜面前。 林曦愣了一愣,赵靖宜显然也没想到太后会做到这一步。 九皇子着急了,然而才刚出声便收到夏景帝严厉的一眼,顿时所有的劝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赵靖宜看着林曦,林曦也回望了他一眼,最终他接过了茶盅,赵靖宜跟随着也执起另一杯茶。 两人双双跪地双手举到太后的面前。 夏景帝接过林曦手中的茶盅,掀了茶盖,凑到太后的嘴边轻轻碰了碰茶水。 太后笑了,难得地开怀,发黄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眼睛却是极亮的“林曦,你凑过来……” 已做到这个地步,也不介意再走一步,林曦大胆地将耳朵凑近太后的嘴边,然后却听到太后说:“你喜欢他。” 笃定的语气令林曦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看得赵靖宜心中一跳,不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 林曦后退了一步,惊诧地望着太后。 然后太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闭上眼睛只说:“哀家满足了……皇帝,让人都下去……你送送哀家,去见先皇……” 悲悯的钟声响起,从皇宫传到皇城,太后薨。 国丧,三月之内禁制民间喜乐宴席,一年内禁制婚嫁,以示哀悼。 林曦回到林府的第二日,圣旨也到了。随着诸多赏赐,还令他守孝一年,这规矩摆明了是跟着赵靖宜的。 太后跟前发生的种种,当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再加上这一圣旨,林曦若再想摆脱赵靖宜,已是不可能的。 前途无量的状元郎,最热门的青年才俊,可惜至今为止无一媒人上门,众人已自觉将他打上睿王府的标签,剔除在未婚之列。 消息传到永宁侯府,太夫人只能捶胸叹息。 而静安郡主则感念太后恩德,自请入西山皇陵守陵三年,以全一片纯孝之心。 185.白老先生细说忧患 这道圣旨, 林曦究竟是何想法,众人不知, 不过林府已是按照守孝的规矩布置起来了。 而白老先生却是真真不满的, 他亲自到了林府, 看了这道圣旨后,不免对夏景帝产生了怨怼。 不管林曦和赵靖宜之间是否有感情, 至少在外人眼里,赵靖宜便是仗着身份对林曦死缠烂打, 胡搅蛮缠, 这种荒谬的事,夏景帝不加叱责也罢, 还推波助澜地成全赵靖宜, 如何是一个公正明君所为? 太后妇道人家不说也罢,然而帝王这近乎直接将林曦赐给赵靖宜的旨意又算什么? 白老先生颇为失望, 他不难猜测到赵靖宜与夏景帝之间已经达成了无法宣诸于口的君臣协议。 如果林曦不愿,岂不是真成了牺牲品? 多年的寒窗苦读, 多方的走访求证,那叠于库房厚厚的书册纸张, 不就皆化为了泡影了吗? “你便应予了?”白老先生沉下脸问林曦, 又指着那圣旨,“如此就是顺应时势?还不如直接赐婚,你俩成亲还有个名正言顺!” 明晃晃的圣旨供在案几上, 林曦看过去停留片刻, 接着望向自己老师, “曦儿不愿说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的确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又觉得茫然,无可适从。” 老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想责骂,却又舍不得,背着手在屋里子转了一圈道:“你可知中书省已草拟了这批进士的任命,可唯独没有你的名字。” 林曦眉间一动,抬起头来,“因为守孝?” “呵呵,你既非皇亲也不是国戚,守哪门子的孝?礼部的官员更是可笑,当真给了你一套规矩,御史台,这回都是哑巴了?你可知这一守便是一年,怕是连前途都要没了,松了一口气?” 白老先生为了这小徒弟费尽心思,结果换来这么个结局,当真让他无法平衡,不免话中带刺。 然而见林曦眼露愧疚,神出黯然,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转念一想谁又没有年轻糊涂过呢?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曦儿,为师知道,情.爱甜糜令人沉沦无法自拔,兴头上做事尤其不计后果,可是就是女子也要为自己打算三分,你怎可让自己失了这光明的前程,反而打上睿王府的标记?你想想就算三元及第又能如何,将来论起来总脱不开赵靖宜这三个字!为官者爱惜羽毛,轻易不沾他人衣角,哪怕将来做的再好,加了前缀的成绩都要大打折扣!更何况这京城,才子能人多如过江之鲫,历届春闱总有精彩绝伦之辈脱颖而出,你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林曦低下头,“学生愧对老师教诲。” 知错善莫大焉,至少还能明白,白老先生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曦的头顶,“这事本就荒唐至极,皇上再如何欣赏你,也比不过赵靖宜的分量,所做无非让你牵制住他,将来睿王府真的一无所出只留世子一人,于新帝而言便不足为患。” 这件事赵靖宜有交代过林曦,他点了点头。 “只是皇上这么做有失厚道,多少寒了士林的心,为人臣子虽为君主分忧责无旁贷,可不是要如女子一般分忧到皇亲的床榻上去的,这样的尽忠就是帝王也不应该要求。” 白老先生对夏景帝一直极为恭敬,可这事一出,他便不以为然了,可见让他伤了心,言语之中便没有那么多敬意。 “老师,是学生想得太简单了,我与赵靖宜,相交相爱只为对方本身,不为其他,曾经我没想过靠着他步步高升,此后更不愿藏在他的阴影下做事。只是如今到了此等地步,也不知如何摆脱这个局面。” 林曦说完苦笑了一声,为自己的无知无畏。 “外放。”白老先生忽然吐出这两个字。 林曦一愣。 白老先生再一次说:“外放。既然京中的局面已成既定事实,不如退一步,放弃翰林,离京谋求出路。” 林曦犹豫了,“可是……” 老先生冷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 林曦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翰林机会难得,老师曾说若想位极人臣怎能失了这晋身的基石,或者多等两三年……” “越早离京与你越有益,无需去他处,直接南下入海便是。” 林曦眼前突然一亮,“海禁?” 白老先生一脸孺子可教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今年观朝廷,大臣已无人反对,观趋势边贸会进一步扩展,若是效益得当,明后年海禁必将动上一动。正好你孝期一过,直接上任。你急哄哄地在大殿上点了海禁,又整理一堆论述引起皇上兴趣,既然你是海上贸易的倡导者,若请愿亲自主持,皇上必定同意,一年的守孝正好可以当做提前准备,也无人多说什么。” 白老先生显然是思虑周全了,林曦听地眼睛越来越亮,低头思索了片刻,发现这真是一条极好的路,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这件差事若是做得好,便是大功一件,回京后升上一升轻而易举,也无人再将你的功绩牵扯上睿王府了。” 到那个时候林曦还愿不愿意跟赵靖宜藕断丝连还是两说,两人就此罢了更好,白老先生打着好算盘。 林曦连连点头,不过自古海禁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牵扯的势力众多,说不得丝丝缕缕能把自己缠死,这倒需要更详细的准备,然而想到自己的身份,林曦不免有些烦恼。 “老师,只恨学生身份低微,怕是难以撼动当地势力,且放开海禁需要强大的水师,大夏的水师据我所知并不如西北军那般骁勇善战。” 白老先生不以为然地说:“这是自然,为师已递了牌子,明日进宫与皇上相谈,你这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怎挑得起这个大梁,怕是还没伸出手脚便被人赶回京城了。这如西北边贸不同,若没有万全之策,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即使顺利,也要个三五年才能有成效。” “三五年!” 老先生睨了他一眼,“怎么,嫌长?这还是往好了说。” 林曦抽了抽嘴角,嘀咕道:“那岂不是多年见不到了,不知他能等吗?” 白老先生额头上蹦了蹦青筋,恨铁不成钢戳了戳林曦的脑袋:“那不是正好考验他的为人,你都能等他打五年的仗回来,难道他就不能等你几年?什么道理!若是这便是爱惜你,敬重你,不要也罢!曦儿,听为师一声劝,即使喜欢个男人,也不能要这样的。” 林曦讪讪一笑,却觉得挺有道理。 他毕竟不是依附与人的女子,事业和爱情若能双收更好,若不能自然以事业为重。 “一切凭老师做主。” 白老先生满意了,第二日便依召入宫。 太后的离去,对皇帝必然有所打击,白老先生以为夏景帝会伤心过度以致萎靡一段时日,然而当真陛见的时候,却还是吓了一跳。 老先生心里一酸,忍不住劝道:“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呀!” 只见夏景帝双眼凹陷,眼眶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爬满了皱纹,再加上骤然的两鬓霜白,令他一下子老了二十余岁,仿佛已到了与白老先生差不多的年纪。 旁边站着九皇子,皱着眉端着空药碗递给了宫女,然后来公公带着人都退了下去。 “靖宇留下。” 九皇子走了一半,又转回来,寻了墩子坐下。 白老先生不动声色地看着,接着便听到夏景帝深深叹了声,“白师傅必定是恼朕了。” “老臣不敢。” “唉,朕知道。”夏景帝换了个姿势靠在暖榻上,看着白老先生道,“太后一走,朕这心里便是空落落的,每每想起,便是泣不成声,如今真是孤家寡人了。” 高处不胜寒,即使后宫还有宫妃,一个个温柔小意,还有儿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可也再没有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人,这便是帝王的悲哀。 白老先生道:“人都有这么一遭,陛下便看开一些,老臣若走定是走在皇上前头。” 夏景帝呵呵笑了两声,干巴巴的,“白师傅的意思,朕明白了,之前也是为难林曦,只是太后遗旨朕不忍心违背。既然如此,便依白师傅所奏。明年便是百官考评,待海广总督人选一定,林曦便一同南下如何?” 白老先生起身跪拜,“多谢皇上恩典。” 夏景帝抬了抬手,看到坐在边上的九皇子说:“靖宇一直想要林曦做他的老师,求了朕多次,朕本来要应予了,如今看来,还需再等等,等他外放回来,届时身份也该当得起了。” 九皇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静凝神细听,突然听夏景帝这么一说,顿时脸上盛开了笑容。 白老先生心里也是高兴,帝王虽说的不清楚,但其中意思也听的了一二。 “皇上放心,小徒必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夏景帝点了点头,“至于这水师统帅的人选……来人,宣睿亲王。” 186.谁走谁留分不清 “水师?” 赵靖宜是了解夏景帝的, 在林曦提出海商的时候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明白为何如此急切,或许是帝王老了。 白老先生坐在一旁没有反对,可见已经商议出了结果,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靖宜蹙眉略微思索片刻道:“臣常领兵于西北,对水军却是不甚熟悉, 不过只要是打仗,水路总是相通的。将领,兵士,兵器,兵略缺一不可。不过大夏海禁多年,长无战事,安逸无劳, 这战斗力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一支水上雄狮, 需镇四海, 护安防,抵海寇, 维护贸易秩序……皇上, 没有经过严刻训练, 没有血的洗礼, 拼杀出锐气,是绝对不行的。而这需要时间。” 夏景帝问:“几年?” “至少三年。”赵靖宜斩钉截铁地回答。 三年。. 夏景帝深深地看了赵靖宜一眼, 又重复了一遍, “三年?” “只多不少。” 夏景帝便侧过身体, 目光相询白老先生。 老先生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这已是极快的了,只是兵士易招,良将难寻,如王爷这般帅才毕竟不多见,不知如今的海广总兵可担得起这个重任?” 海广总兵?自是不行的。 赵靖宜眉头一拢心里极不赞成,不过他没说。 海广总兵郑东与其说是武官将军,不如称其文官大人,并非靠着军功起来的,论起来还跟梁王有沾亲带故的关系,不然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不过大夏朝历来重文轻武,文官事武职亦是常事,若不是赵靖宜一举得胜,武官的地位依旧微末。 郑东为官生性谨慎小心,不客气地说便是平庸无能,胆小怕事,这么多年凭着这份小心倒也无太大过错,夏景帝若无这份雄心壮志,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 只是如今…… 夏景帝摆了摆手,“他不行。” 既然决定开海禁,自不能让这等庸才再占这至关重要的位置。只是用什么人来替代,却是件头疼的事。 他看了赵靖宜几眼,可惜至始至终这一向懂圣意的侄子就是不接茬。 很明显,赵靖宜不打算淌这趟浑水。 海禁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吗?先不说将水军训练出个样子就得三五年,单这持续已久的海商走私,背后的大大小小关系就错综复杂,能理清楚头绪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更逞论顶住压力搬开拦路石一一摆平,再说睿王府本身就与海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事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不成功便成仁,失败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好好的亲王不做,何必陷入这等泥足之中。 况且他与林曦已是聚少离多,又顾忌着那满城流言都不敢太过接近,同在皇城连见面都得制造机会……这要是南下,再来个几年,林公子的长子都能满月了。 赵靖宜不无恶意地猜测,白老先生还是不死心。 温柔乡,英雄冢,神武的睿亲王就是不想离京,不想动弹,只想怀抱林曦坐看风起云涌。 然而这种小心思岂能骗得了殿内的两只老狐狸,不过他们却没打算戳穿他,而是乐见其成。 九皇子低下头,掩住翘起的嘴角,让自己彻底被忽略。 唯一能提醒赵靖宜的来公公,却只等蹲守在殿门口不得机会,于是夏景帝叹了口气,“罢了,朕也是离不开靖宜啊,胡奴那边又传来消息,胡奴王病重大抵熬不了多久,北方异动在所难免,还需你坐镇随时北上。” 赵靖宜抱拳道:“谢皇上,臣义不容辞。” 夏景帝深深地再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道:“既然你不去,那便给朕举荐一个总兵,朕得事先提醒你,别随便应付朕,不然到时候该哭的还是你。” “臣怎敢。”赵靖宜对夏景帝的说辞不太满意,不过真要一时找出这么一个人来还真是不容易,思虑的片刻道:“臣还是那句话,臣熟悉还是西北军,要让臣从众多武官中选一个实在为难,所以臣举荐还请皇上做个参考。” “无妨,你说。” “臣有一副将,名叫邱勇,祖籍便是海广,家住海边的一个小渔村,因八年前倭寇上岸抢掠,死了全村,才投奔在西北做守官的表兄,此人有勇有谋,臣与胡奴作战时便带在身边,立下战功无数,如今正任京郊营的右将军。他自小长在海边,对海广水域较为熟悉,对寇匪恨之入骨,若是有此等机会,邱勇必将好好训练水师,皇上觉得如何?” “倭寇?这灭了一村已不是一般流寇。”白老先生忽然说道。 夏景帝也不禁皱眉。 赵靖宜说:“臣也是听来自海边的兵士说的。大夏海禁由来已久,海上从无大的争端,若说还有什么,便是这海匪,其中以倭寇为最,藏身于众多海岛之上,人数较多,手上也有船只,不事生产,只靠掠夺,每次上岸行动极为迅速,烧杀抢完一村,前后无需两个时辰,待我军水师姗姗一到便退了船只,消失在茫茫大海上,只留下满地尸殍。” 说到这个赵靖宜又想起在西北与这些兵将谈起时候的那股哀痛悲凉,“臣虽未亲眼见到,然而只想到画面却已深感沉重。将来我军水师建起,势必要先行清肃这些匪寇,还大海一片清明。” 老先生又问:“此等消息为何京中不知,王爷可知为何?” 赵靖宜微微一笑道:“若是来一次便烧一次,海边怎还有渔村,就是穷凶极恶之辈也懂得细水长流。” 赵靖宜点到为止,便不再多说什么。 老先生的眼中有丝担忧。 忽然,九皇子说:“睿王兄的意思是官匪勾结,暗中来往欺瞒朝廷?” 九皇子能坐在这里,便已说明了夏景帝的态度,赵靖宜微微颔首,“究竟如何,还需再派人调查。” 不过在开海禁之前弄清楚却是一定的。 “父皇,此行不仅困难重重,而且遍布危机,儿臣担心林叔一介文质书生怕是应付不过来。”九皇子咬了咬下,起身下跪道,“儿臣恳请父皇让儿臣一同前去。” 白老先生闻言惊讶地看着匐地的九皇子,心中触动。 然而另一个人却是心中大震,赵靖宜蓦地出声,“什么?” 九皇子飞快地抬起头说:“睿王兄,林叔自请主持海禁一事,父皇已经准了。”接着忍不住埋怨一声,“你刚才倒是推了个干净。” 赵靖宜再怎么泰山崩不改色,如今也是黑如锅底,不复往日冷静。他只想到白老先生要把自己打发出去,没想到恰恰要走的是林曦,亏自己还愚蠢地一个劲地留在京城。 他很想咆哮一声,不过最终还是咬咬牙忍耐了,一撩袍子也跪下来,“皇上,海禁之事事关重大,一般身份怎镇得住场面,臣侄毛遂自荐,愿亲自走这一趟,还请皇上恩准。” 这脸皮怎么一个厚字了得。 不过夏景帝却是笑了一笑,“你兄弟俩起来,不必争了,谁都不许去。” “皇伯父!”赵靖宜忍不住唤了一声。 又来了,夏景帝虽然觉得这一声极为顺耳,可也硬着心肠没应,“好了,胡奴使者昨日刚到,胡奴王的国书朕也刚看完,达达是时候该放回去了。你不能离开,朕老了,不只西北,更需要你在京中震慑四方,不要感情用事,否则会让朕不安,对你,对林曦都不是好事。” 最后这句话语气轻,却冷意重,让赵靖宜顿时收了请求,捏紧拳头垂下头。 白老先生无声又是一叹。 “而靖宇,太后祭日一过,该是你大婚的时候,朕已备了好些差事等着你,海禁,你如今还没有能力触碰,再等等……希望朕也等得起……” 夏景帝说着声音便轻了下来,说了这么多已是满脸疲倦,让人不忍再多加打搅。 他扬了扬手,众人便纷纷退下,来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老先生,我送你回去。” 赵靖宜有一肚子的话要对白老先生说,伸手一扶,便扶住了他的胳膊。 白老先生正有此意,倒也不推辞。 出了宫,赵靖宜没有骑马,而是上了老先生的马车,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问道:“老师,此事弄得我真是措手不及,您究竟还需要我证明什么才能相信我对曦儿一片真心?哪怕只是三年的分离,这都与我与他是煎熬!” 然而白老先生却并不为所动。 “既是真心,今后的路还长得很,只是三年又算得了什么?愿意等待便是一件好事,你们都有机会。至今为师依旧不同意你们,只因曦儿还小,他还站不稳脚跟。他刚步入官场,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更要时间成长起来,谨之,你不能束缚他。为师要做的便是让他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他多年苦读为了什么,你若真心就是为了他,也该让其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赵靖宜拧紧眉间,暗自思虑。他其实并不在乎林曦有何成就,他只在意林曦会不会离开自己,而这种法似乎有些危险,若是让林曦知道,他们必然有分歧。 “克制自律方懂得珍惜不易,待他回京若你们还愿意一处,为师自然也不会再管你们。” 待到白府前,老先生最后说了一句,便下了马车。 “想清楚了,你便去找他。” 187.卫甲求娶圆圆 总算, 赵靖宜不必再爬墙进入林府了。 如今林府上下已是全部明白, 看赵靖宜的目光都是极为复杂,这是当姑爷论还是主母看呢? “自是当主母看的。”圆圆一叉腰, 卫甲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赵靖宜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林曦, 今日因他不知情, 被俩老头摆了一道, 心里不免憋屈。而且这事林曦定是清楚的,却也没有及时通知他, 这就自然更不好受了,虽然愤怒的情绪没有, 然而一抹委屈却是油然而生。再加上在白老先生那儿碰了壁, 睿亲王此刻的心情真是酸涩不已。 他站在林曦的卧房门外,却没有急着推门而入。与众多陷入爱情中失了理智的毛头青年一样,想见又不想见, 心中忧怨, 却不知如何让另一人感知他的情绪,那种不被重视的患得患失。 团团捧着茶盘走来, 望了会儿杵在房门外当柱子的睿亲王,接着又瞅了瞅关闭的房门,不禁纳闷,这俩位闹得又是哪一出?脚步一停,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咳。”赵靖宜的眼尾余光扫到她, 于是抬起手虚握在嘴边清了清嗓子, 仿若无事地问:“你家少爷可在里面?” 话音刚落, 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林曦看着赵靖宜,面色颇为古怪:“你为何要站在门口那么久,看什么?” 瞧着那人影一直在门前,可就是不进来,林曦便自己开了门。 赵靖宜摸了摸鼻子,眼睛往边上看了看。 林曦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没事就进来。团团,上茶。” “是。”团团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麻利地倒了茶,便拿着茶盘退了出去。 赵靖宜默默地跟着林曦往屋里走,目光落在前面闲适修长的身影,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刚从宫里回来,你都知道了?” 林曦似乎刚午睡醒,发髻是散的,眼中还带着迷离,蹙着眉,似乎强打起的精神,举止行动也是慢悠悠的,慵懒的很。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忍不住皱起了鼻子,仿佛不是很高兴,却还是灌了一大口,表情顿时团成了一团,然而眼睛却是清明了起来。 “嗯。” 赵靖宜低头也喝了一口,浓茶,满口涩然茶香,瞬间驱散了疲惫。 林曦单手支着脑袋,歪着头看着赵靖宜,他满头的青丝随意散落在桌上,看起来俏皮的很,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麻痒的滋味。 “生气了?嗯?” 赵靖宜忍不住抬手握住手边的青丝,又看着从手心滑落,接着摇头笑了一声,“我怎么会生气,你我相处的时日如此短暂,置气,我可舍不得。” 一股温热淌过林曦的心底,他望着面前英伟的男人,脸上弯起了眼睛和唇,表情明媚开朗,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也舍不得,就这一次,等我回来我们便再也不长时间分开,可好?” “我可有拒绝的余地?” 林曦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好像没有。” 赵靖宜除了无奈只有无奈,当满心满意宠着一个人时,他说什么都无从反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满足那份渴望。 “过来。”赵靖宜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神炙热,情意浓烈。 林曦脸色一红,目光下意识地往内室瞟了瞟,又移到了紧闭的房门,最后似嗔非嗔地看了他一眼,身体却诚实地随着桌子慢慢挪了过去。 赵靖宜微眯起眼睛,泄露出的火热目光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身体却是一动不动。然而当林曦一旦进入了他的领域,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掠进怀中。 吻,灼热,凶猛,仿佛能将人吞噬,窒息。 热烈的情感如潮水拍向海岸,激烈碰撞,又连绵不绝。 一刹那,除了相拥的人,再也记不起其他了。 谁征服谁,又臣服谁,其实怎说得清呢? 浓重的喘气声伴随着低泣的哭求,随着摇晃的床幔起起伏伏。 赵靖宜跪在床上,骁悍壮实的身体肌肉绷紧,他宽大的手紧紧地握着林曦的腰肢,不容许他一丝一毫的逃离,逼迫着他承受着一次重于一次的撞击。 而林曦凝白的背部交织着彼此的汗液轻轻颤抖,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被,似忍耐不及又仿佛还能继续,泛白的手指随着他隐忍的低喊松松紧紧,徒惹得身后人更加凶狠地侵犯他。 “够了……你够了!”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闷哼,一下子便软了气势,只余下暧昧的丝丝抽气。 赵靖宜吃素多日,正是开荤之际,哪听的了这些,满脑子都是怎么折腾他的宝贝疙瘩,此刻用禽兽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自睿亲王进了林家少爷的卧房,这林府上下的下人都自觉地绕开行走,只留下团团蹲在门口候着。 只是林公子再怎么忍耐抑制他的声音,丝丝缕缕的还是透了出来,这痛苦又仿佛快乐的,闹得团团这个黄花大闺女脸红不已。 相比起来,睿王府守在门口的侍卫却是淡定多了,面无表情跟个雕像似的。 团团正麻木地数地上的蚂蚁,圆圆和卫甲来了,伸了伸脖子瞧了瞧里头,“要水了吗?” 团团摇了摇头。 “王爷身强力壮,又憋了那么久,哪能那么快……”卫甲嘿嘿笑了笑,被圆圆狠狠地踩了一脚便闭了嘴巴。 “你去,这儿我留着。”圆圆这么一说,团团立刻飞也似地跑了,她还是孤家寡人一枚呢。“我去看看灶上,待会儿少爷该饿了。” 这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林曦被煎地死去活来,恨不得直接咬死赵靖宜。 那凶巴巴的回眸顷刻间炸亮了赵靖宜的眼睛,他低下头凑到林曦的耳边说:“曦儿,你若能夹死我,死了也甘心……” 林曦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软了身子,对赵靖宜的下.流及无耻也有了新的认知。 可是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后来迷迷糊糊地望着赵靖宜那张不知餍足的脸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放空的意识还未回笼,可一转头却看到赵靖宜正坐在床边的圆桌,就着灯光望着自己。大刀阔马的坐姿,嘴角却是含着笑,神情很是温柔和缱绻。 心安定又满足在胸腔里跳动,林曦忍不住也勾唇而笑。 “醒了?”林曦一睁眼,赵靖宜便站起来,坐往床边,一边伸手小心地扶起林曦,一边说道,“你的身子还是太弱了,每次稍一折腾便受不住,如此南下怎让我放心?” 林曦那一点点柔情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用目光告诉赵靖宜,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吗? 刚才他一度以为是这男人太生气要弄死他了事。 “我饿了。”声音还有些沙哑,肚子配合着叫了空城计。 圆圆捧着小米粥走了进来,无需指示便递到了赵靖宜的面前,在她的身后跟着卫甲。 赵靖宜舀着勺子吹气,眼看着要亲自喂粥,林曦便坐了起来,接过,“我自己来。” 赵靖宜没有坚持,目光随着林曦的的手指到唇,视线一错不错,眼神温柔地能掐出水来,然而声音却是冷淡的,“什么事?” 于是卫甲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双手伏地下拜,“属下有一事恳请王爷,林公子成全。” 林曦的勺子顿了顿,他瞧了眼站在一旁沉默地垂着脑袋的圆圆,此时他看不清这丫头的表情,然而这丫头的脚尖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可见心里清楚的,耳朵正竖起来听着。 “说。”赵靖宜道。 卫甲抬起头,双手抱拳,恳切地对林曦说:“林公子,属下对您身边的圆圆姑娘爱慕已久,此生为愿娶她为妻,今日属下斗胆,恳请您将她许配给属下,属下定一心一意对她,今生今世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说完双手落地再次大拜。 卫甲和圆圆的事林曦早有所知,他的秉性这些年也了解地差不多,将圆圆嫁给他应是错不了,不然也不会一直默许着。不过圆圆是他的贴身大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同兄妹,自然不能随便应予。 他看了眼赵靖宜,将碗递过去,后者顺手接过放于边上的小几上。 “圆圆这丫头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说风是雨,还没个轻重,你是王爷的心腹侍卫,前途无量,我怕她耽误你。” 赵靖宜闻言扬了扬眉。 林曦的俩丫头,泼辣主见,有时还没大没小没个规矩,可见是被林曦这个少爷宠大的。不过就是因此也与其他的丫鬟不同,看起来很是机灵活泼,自然对林曦的忠诚也是毋庸置疑。卫甲想娶,哪能那么容易。 瞧如今面对终身大事圆圆都不带躲出去的,可见是有多大胆。 卫甲一听便有些急了,立刻说:“属下不怕耽误……不是,圆圆耽误不了属下,不是,是属下怕配不上圆圆……”这一紧张便越说越错,急得涨红了脸,连圆圆也抬头看他,眼神里真是一言难尽。 林曦憋住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理顺了卫甲才继续说:“公子,属下钟情圆圆,只是喜欢她,她咋咋呼呼,心直口快,我都喜欢,没想过前途什么,将来,属下定当努力给圆圆幸福,不会让您和王爷失望。” 圆圆热地脸上发烫,眼睛却是很亮地望着自家少爷。 “是吗?”林曦呵呵一笑,“好,我且问你,在王爷面前,你如实回答。” “是。” “团团圆圆如我的妹子,她俩的夫婿这辈子只能有她们一个,你做得到吗?” “能。”卫甲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圆圆跟属下说过,她想要的便是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属下不会忘记。” 林曦便对赵靖宜说:“王爷,记住了?” 赵靖宜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卫甲,他还办不到的事情,他的侍卫却已经给出了承诺并用一生来兑现。 赵靖宜点了点头。 “若是将来你欺负她,就是王爷替你说情,我也不会给你机会,甚至因为我与王爷的关系,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赵靖宜惊讶地看了眼林曦,林曦回看他,一脸你有意见吗?有也憋着的霸道模样。 赵靖宜摸摸鼻子给了得力属下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卫甲笑了,“您放心,这儿只有圆圆欺负属下的份儿,属下只会疼她。” 上道呀。 林曦微微颔首,心里已经满意了,于是便问赵靖宜:“替你做了这么多年的侍卫,他家底如何?老婆本可攒够了?平日休沐上哪儿消遣?” 赵靖宜没想到林曦还会打听这个,真当自己嫁妹妹了,于是哭笑不得地说:“本王随身十八骑之首,俸禄自是颇丰,本王所知他置有恒产,手头因是宽裕,聘礼不成问题。至于平日里休沐……” 卫甲前面还在笑,后头便着急了,他急急地望向他家王爷,请求道:“王爷……” 赵靖宜将手凑嘴角轻咳了一声,笑道:“本王的任务繁重,他们休沐的日子便极少,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得动身,是以偶尔有休息也走不远,应该都在王府休息,随时待命。” “是吗?”林曦扬眉与圆圆看了一眼,圆圆心里顿时有数。 “我怎会骗你?”赵靖宜无奈地说,给自己的得力手下找个老婆也真是不容易,特别是那丫头还是自家大宝贝的身边红人时,赵靖宜不免跟卫甲产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而且都被吃得死死的,逃不出对方主仆的五指山。 赵靖宜的手指轻轻点着床栏,“过几年便放他出去攒个资历,今后提拔起来也快,将来给那丫头弄个诰命当当应是不成问题。” 卫甲眼睛一亮,“谢王爷。”自家主子果然是向着自己的,卫甲信心十足。 林曦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而他问的却是一直红着脸没说话的圆圆。 “你呢,丫头,想嫁吗?” 圆圆见卫甲殷切地望着自己,林曦脸上一切揶揄,终于有了女子的娇羞模样,跺了跺脚,“奴婢都听少爷的。”然后再也呆不住跑了。 那便是成了,赵靖宜起身,怕林曦再来几句,便对卫甲吩咐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退下,届时你随曦儿一同南下。” “是。”卫甲心愿已了,高兴地再次一拜,“谢公子成全,谢王爷成全。”才撒腿跑出去,似是追着圆圆去了。 这会儿林公子都排在自己主子之前,赵靖宜平白有了一种入赘的感觉。 188.城门前一一别离 胡奴达达王子终于被放了回去, 带着大夏的队伍, 踏上离别近十年的故土,与自己兄弟竞争胡奴王的宝座。 他很清楚, 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只有胜利才能活命, 而失败连大夏也回不去了。 帝王的决心前所未有, 第二日大朝会便新任了海广总兵邱勇,一月之内前往海广训练水师, 朝堂上大臣的反对一概无视。 接着一年后,再一次掀起波澜, 林曦被任命为海州知府, 与新任海广总督一同上任,同时命二人主持海禁一事。 赵靖宜再怎么舍不得,他还是得放手任林曦离去, 甚至还得在朝堂上与皇帝一起镇压反对的官员, 睿王府的旗帜鲜明地插在放开海禁的这边。 这一年,林曦翻阅了大量的文献, 在赵靖宜和白老先生的帮助下渐渐捋清了那背后的关系,密密麻麻,相互交缠,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共同利益。 余下的便只有踏入那块土地,接触那片海水才能深刻的感受到, 林曦紧张又期待着。 再怎么不舍也唯有离别。 赵靖宜连早朝都不去了, 一路护送林曦到城门口, 直到送无可送,跟无可跟,才牵住抬蹄向前的大黑马,抬起手制止前行的卫骑。 马车也一同停了下来,赵元荣跟着林曦跳下马车,牵着林曦的手,依依不舍。已是十二岁的少年,再也做不来年幼时那般娇憨模样,唯有眼眶微红。 “昨晚你我同榻而眠,连你父王都被赶了回去,就别难过了。荣儿,表舅不在,功课更不能拉下,不要惫懒,听你父王的话,若是有空便替表舅看顾一下老师和你曾祖,别的,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平日里你做的都很好。我尽快回,有事便写信。” “表舅放心。” 林曦抬手准备摸摸赵元荣的脑袋,然而看这抽条的少年,最终还是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我与你父王说说话。” 赵靖宜看林曦走过来,也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在相距不足一臂之处站定,默默地看着对方。 这是在城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已有不少人往这边打量了,是以两人皆只能克制。 直到从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林曦抬起头,赵靖宜回过身,迎面而来的是挥着马鞭的九皇子,身后跟着禁军侍卫。 “林叔,等等——” 九皇子牵住缰绳,飞身下马,跑到林曦的面前,气喘吁吁道:“幸好赶得上,林叔,我求了父皇出宫,来送送你,顺便传达父皇的口谕给睿王兄。” 赵靖宜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很不高兴。 这一年里为了维护林曦,九皇子与睿亲王不管是视线还是言语交锋来回了数次,早已积累了无数经验,如今赵靖宜这不痛不痒不咸不淡仿佛看空气的目光根本不能激怒他,反而哼笑了一声道:“睿王兄,父皇口谕,若你再如今日这般私自免朝,无视皇威,便即刻赶往北境,无召不得入京。” “呵。”赵靖宜嗤笑一声。 林曦摇了摇头,心道夏景帝说的也是气话,如今的时局哪允许赵靖宜离京。 九皇子将林曦拉到一边远离赵靖宜,“林叔,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你这一走就要好些年,我也不知道该与何人说去。” 林曦笑了笑,朝赵元荣抬抬下巴,“不是还有荣儿吗?” “荣儿与睿王兄是一伙的,哪能告诉他,否则岂不是害了林叔?” 林曦顿时哭笑不得,“无妨,横竖我也不在京城。” “也对。”九皇子点点头,他与赵元荣撇开在林曦的立场外,私下里的关系是不差的,特别是童年时在崇文馆受赵元荣照顾颇多,又因此结识林曦,要说好哥们,非这俩不可。 不过九皇子快马加鞭赶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个,他压低声音道:“林叔,父皇在今日早朝派了差事给我,你可知是六部之中的哪一部?” “愿闻其详。” “是兵部!”九皇子快速而担忧地说,“我不过初入朝堂,什么都不懂,父皇却将如此重部委派于我,实在让我忐忑不已,虽受父皇重用我很高兴,可今日大臣纷纷反对,却让我不知所措了。本想让林叔给我出出主意,可你又要走……” 林曦笑着摇了摇头,“都要大婚的人了,少做这没出息的模样,不懂,教你的人却多,我不在,殿下便多往白府走走替我照顾好老师岂不正好?” 九皇子怏怏地叹了口气,“是。” “若是怕老师动不动考校你,还有一个人选,你要不要?”林曦扬了扬眉,悄声说。 “谁?” “喏,那边。”林曦朝睿亲王父子俩那边努努嘴。 九皇子张大嘴巴,“啊?” “啊什么啊?”林曦拍了一下他,“若论兵事,比起王爷来,我不行,老师也不行。” 九皇子自从春闱以来就没给过赵靖宜好脸色,如今让他放下身段请教,一身的别扭放不开,他忍不住问道:“林叔,你不讨厌他吗?” 林曦笑了笑,说:“我马上就离京了,还有什么讨厌不讨厌之说。除却这难以言说的情愫,我对王爷确实仰慕。况且他照顾我颇多是事实,这感情说来论不了对错,便暂且不论,殿下就别管了。殿下只要知道为了我,王爷也必不会为难你,就放心大胆地问。” 夏景帝的用心良苦,不仅仅用林曦牵制住了赵靖宜,还将他拉到同一条船上,只要不生异心,为了林曦的未来,睿王府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九皇子挠了挠头,有些混乱,“林叔,我怎么感觉……”他不确定地问,“你有点喜欢他。” 林曦眨了眨眼睛,微笑不语。 九皇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看林曦,又望望赵靖宜,张着嘴巴想说又说不出什么。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行了,别乱猜了,若没什么事,那便回去。” 九皇子瞬间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也多余的很,他看到赵元荣已经送了他好几个白眼,而赵靖宜往这边的目光也是越发冰冷,其中怎么便看出“碍眼”两个字。 他有些站不住,可还是多说了几句。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梁王兄和蜀王兄走的很近,连父皇都觉得担心,夜里叹了好几声。” 林曦闻言皱起了眉头,不仅是九皇子,他也曾听赵靖宜说起过。 九皇子说:“算了,林叔还是将心思都放在海禁上,京城的事无需多思虑,我大婚在五月,可惜林叔看不到了。” 林曦道:“的确遗憾,不过贺礼我会提前送上。” “那就说定了。”九皇子道,接着他郑重抱拳一送,“林叔,此去保重,若有困难,派人送信给我,我定当竭尽全力为你周旋。你早些回来,我在京城等你。” 林曦叩手回礼,“臣谨记。” 九皇子翻身上马,经过赵靖宜,撇了撇嘴道:“睿王兄,父皇说过若是不舍,便多送两里也可以,城门关闭前回城便是。” 他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隐约知道他家林叔的心理,那股敌意也便消失了。 赵靖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瞧着让人满心欢喜的林曦,于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 九皇子哼了一声,“荣儿,我们先走。” 很是体贴的九皇子将一碍眼之人也牵走了。 而赵靖宜则从善如流地跳上林曦的马车,继续往前行,他自是能黏久一些便久一些。 “皇上的身体,是不是撑不了多久了,不然不会那么着急让九皇子接手兵部,急匆匆地将你拉拢过去。” 林曦躺在赵靖宜的腿上,轻声问。 “嗯,就这两年了。” “梁王我能理解,皇上的倾向太明显了,不过蜀王,安安分分当个王爷不好吗?” 赵靖宜说:“身在那个位置,谁又能罢手?亏心事太多也怕赵靖宇将来清算。” 左贤妃虽死了,但谁知到九皇子会不会放过他,相比起来,死对头的梁王也不那么可恶了。 林曦起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我很想知道禁军、五城兵马司、巡防营都不能动,蜀王和梁王还能怎么办?” 赵靖宜似早已所知,轻轻地吐出两个字:“避暑。” 按照惯例,每年炎炎夏日皇上都会去避暑山庄住一段时日。 “身体都这么差了,他还去?” 赵靖宜倒了一杯水给他,“你可曾发现从两年前开始,皇上都改去峄山避暑山庄?” 林曦喝了半杯,递还给他。 赵靖宜喝尽,放回边上的小几上,他说:“峄山是皇上与敏妃相遇相处,日久生情的地方。” 林曦恍然,不过还是想不明白,“皇帝出行必是层层保护,怎会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赵靖宜笑了一笑,“只要有心,总能想到的。” 林曦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那你呢?” 赵靖宜抬起林曦的下巴,看了良久,接着低头吻他,直到彼此气喘吁吁才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你告诉我要顺应于天,我岂能逆势而行。” 林曦心里一动,他低下头,握住赵靖宜的衣襟,此时此刻他问自己,真的希望赵靖宜逆向而上吗? 男人总是有野心的。 赵靖宜什么都不差,本就是天生的首领。 林曦有些虚心又安心地发现自己会远离那些纷争,这种懦弱的思想他唾弃却也无法阻挡。 最终他说:“无论何种,我总站在你这边的。谨之,若真的成事,请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留靖宇一条命。” “王爷,不能再往前走了。” 卫甲的声音在马车外想起。 赵靖宜掀起帘子,对林曦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余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林曦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靖宜。 赵靖宜摸了摸他的脸颊,宠溺地哄道:“乖,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放心。” “嗯。” 赵靖宜下了马车,替林曦放下帘子,看着卫甲。 卫甲单膝跪地,“属下定保护好林公子,请王爷放心。” 赵靖宜点了点头,回身牵住大黑马,翻身而上,“去。” 马车哒哒往前,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看车窗被打开,伸出一个脑袋,回头望着他许久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 赵靖宜看着那远去的影子,驻足良久,轻声地自语道:“傻曦儿,赵靖宇活着,哪还有我的机会。” 189.父子选择 六月的海广咸湿炎热, 稍微一活动就是满身黏腻, 即使慢慢驱除了寒症的林曦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年依旧讨厌这种夏天。 他窝在衙门后头的宅子里, 躺在凉亭里纳凉, 边上便是湃凉的瓜, 还有侍女打扇子,端的是舒坦。 夏天, 即使是最刁钻的奸商也不愿找事,最难搞的世家也消停了去避暑, 放了这位知府一马,谢天谢地。 细数说来, 林曦来这海广两年也是颇为不易。 年轻资历尚浅, 初入海广人文环境不熟,一来便受到大大小小无数阻碍, 冷眼嘲讽还是轻的, 表面应和背后捅刀子那才让他深刻, 看好他的几乎没有。谁瞧见如此年轻的知府都会轻视, 更何况还要来主持海禁!林曦刚到海广世家地头蛇一个有身份地过来拜见地都没有! 不过幸好林曦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也有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淡泊安然的性格一点也不见毛躁,既然是早已想到的场面更无需跳脚, 况且他可不是孤军奋战的。 待林曦安顿好,海广总兵邱勇便来了, 两人一同去见总督。 官阶上, 邱勇还高于林曦, 不过谁让林曦是老上峰赵靖宜的心上人呢,背后还有九皇子,轮人脉和背景就是总督都无法跟他相比。 邱勇如今能有这般成就,虽离不开自身的努力,可若没有赵靖宜的赏识,他就是能力再佳也没有这机会,他心里清楚的很。况且西北军出身的都对曾经的统帅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如在西北的张虎和宋怀洲,是以离京之前都要到睿王府报到一声。 张虎和宋怀洲走之前被引荐了林公子,晓得当家“主母”是谁,这邱勇更是直接领了艰巨的使命。 赵靖宜的意思很明白,林公子还在孝期,一年之后才能到海广,这一年里别的不打紧,这兵必须得练好,不然林公子到了想使唤也不方便。 当日破天荒的睿亲王留了下属晚饭,还有世子爷作陪,外送了一个人情,邱勇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拍着胸脯保证一切配合林公子的安排,让王爷和世子爷放心,然后喝得晕晕乎乎地回去拾掇行李。 武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邱勇练兵更是实实在在,这一年里将海广的兵练得哭爹喊娘,总算有点样子才迎接了林公子的到来。 手上有兵,林曦心中便不慌了,稳稳当当地做自己的事。 再加上观望了一阵子,已经得到京城靠山嘱咐的某些世家便递出了橄榄枝,牵头开始配合林曦,让他更加得心应手。 最艰难的时期在缓缓过去,端看谁的心态和心智更稳更狠,就是远在京城的赵靖宜再怎么使劲也是白搭,地头蛇只能由林曦自己解决。 两年之后的如今便是胶着状态,海边竖壁清野,不留给海寇一丝机会,对内最好不要有谁让他抓到私通海寇的尾巴……现在只待水军正式挂牌,连海岛都不让他们呆下去。 圆圆切开西瓜,给了林曦一小块,凉性的东西她可不敢给林曦多了。 卫甲走进来,脸上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前胸后背都是湿透的,整个人仿佛是个行走的火炉冒着热气,林曦和圆圆一同吃瓜转脸看他。 “公子。”卫甲行了个礼,灼灼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半片西瓜上。 林曦抽了抽嘴角,转头对圆圆说:“快给你家男人一块,我看他快要蒸发了。” 卫甲顿时裂开嘴笑。 圆圆啐了他一口,塞了卫甲一大片瓜,然后端着瓜盆子下去了。 卫甲的视线一直跟随到圆圆的身影消失才转了回来,看林曦一脸嫌弃,才嘿嘿嘿抓抓脑袋傻笑起来。 “赶紧吃。”林曦有些受不了这愣头愣脑的劲,想当初第一次见这人还挺机敏的,现在不提也罢。 卫甲三下两口吃完,将脸和嘴巴一抹道:“公子,皇上刚刚大病了一场,看着便有些凶险,如今已是多日不上早朝了,朝臣有些躁动,几位皇子看起来也各有心思。不过属下离京的时候皇上龙体已有些起色,应是没有什么大碍,宫里头正准备起驾去峄山避暑山庄,只是这次哪个娘娘都没带,皇上也只宣了九皇子伴驾。” 林曦眉头微微皱起,他问:“你家王爷怎么说?” “王爷吩咐属下告知公子,不必惊慌,您只管海禁的事儿,京城里有他呢,再怎么动荡也不会影响您,海禁该开还是要开,皇上在与不在一个样。” 卫甲说得轻松,可林曦却听出一丝异样来,赵靖宜离京之前的话还依稀在耳,却不知道京城的暴风雨会如何打下,谁又会遭殃。 只是听赵靖宜这么说,想必再怎么动荡,与他却是毫无相干,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前几日白老先生来信之中虽也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言辞中却让他谨言慎行,暂缓脚步。 矛盾的两个消息,可以预见走向不同的结局。 林曦不免有些担心,只是他鞭长莫及。 夏景帝老了,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是徒劳的,随着腐朽的身体,老化的器脏,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那个尽头。而唯一能够安慰的便是在那真实的尽头出现的虚幻身影,回眸嫣然一笑,这让死亡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可怕了。 夏景帝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来到这个避暑山庄,里面的一草一木一床一榻他都按照记忆里的样子让人一一布置,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直到忽然听到有人说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让他颇为耳熟,记忆忽然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朕第一次见到敏敏的地方,朕居然忘了!”夏景帝感慨道。 他的神情很是激动,可是来公公却有些为难,他自然也记得那个地方。那还是夏景帝年轻的时候微服私访去的个山下村落,不大却也不小,靠着山脉狩猎挖草药为生,偶尔给行宫供蔬菜瓜果和野味,生活也算过得去。 而敏妃作为圣手闵行的孙女,恰恰是来这岐山山脉寻草药的,说来狗血,本该没什么交集的两人却在这小小的一方村落碰到了一起,惹出一段孽缘。 凭来公公对夏景帝的了解,这位皇上怕是还要重温这一段。 果然夏景帝便道:“来福,你说这村子这么多年还在,是否还是当初那个样子?” “这老奴便不知道了,不若让下人却瞧瞧,快去快回来告知皇上?” 夏景帝笑了起来,“朕想再去一趟,朕记得,还有个客栈,或是酒肆,那个时候……下了雨,对,敏敏忽然就闯了进来避雨。朕看见她就在想,这姑娘好生灵气,你说这个客栈还在不在?” 来公公顿时苦了脸,“皇上,这天气酷热,怕是不妥。” “哎,山里,朕不热。”夏景帝眯起眼睛,很是怀念,这样想着,他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忽然起身,扶着来公公的手说,“无需多人,就跟当初一样,就明日,微服私访。” 赵靖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林曦写信,闻言便只是微微颔首,写完搁了笔问儿子,“荣儿,可愿替为父走一趟海广,给你表舅送封信?” 赵元荣正写作业来着,抬头看了看自家父王,眼神很是疑惑,纳闷道:“之前儿子吵着要去您都不让我去,如今怎么这么好心?我可以随便离京吗?” 皇亲国戚说来好听,可是出入京城都是要向皇宫递牌子的,准许了才能出京,不然便有大麻烦。 赵靖宜毫不在意地说:“无妨,为父自然会安排妥当。” 赵元荣就更加迷惑了,还有一丝丝狐疑,他虽然年纪还小,不过直觉确实敏锐,于是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儿子也知道如今不安稳,多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不给父王添麻烦了。” 赵靖宜走到赵元荣的面前,抬手抽掉他的作业,低头看着赵元荣问:“真不走?”那目光虽温和可却隐含着一丝危险。 赵元荣眼睛中的瞳孔蓦地一缩,没说话。 赵靖宜淡淡地地笑了一声,接着肃容冷脸,眼神徒然锐利,“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父亲给予的压力,赵元荣心中如擂鼓一般,他不是一般的孩子,他的直觉给出了一个答案,于是手心慢慢地沁出细汗。 赵靖宜再次展开微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我的儿子。” 赵元荣看着自己的父王带着兵符离开王府,步履稳健,从容不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而他自己的手里还拿着赵靖宜写给林曦的信,心中顿时茫然一片。 再怎么心智成熟,他依旧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想到未来,想到那即将到来令人激动又害怕的事,想到每次进宫都要跪拜的那把镶着金龙头的龙椅,心跳地仿佛都要蹦出胸膛。 “世子,属下已经备好车马,王爷吩咐现在就动身。” 卫乙及其他几个卫骑留了下来,面孔一一看过去皆是赵靖宜的心腹。 赵元荣点了点头,将那封信放进了胸口。 赵小世子五岁左右的时候最喜欢与他老子对着干,等到黏上了林曦,父子俩才贴心了起来,虽然常常彼此嫌弃不遗余力地拆对方的台,可感情却是越来越好了。 他已经许久不曾叛逆。 可是不久之后赵靖宜却听到属下匆匆来报:“王爷,属下无能,世子爷甩脱了属下人等,孤身往西边去了,看方向是峄山。卫乙已带人追去,请王爷下令是否快马加鞭追回世子?” 峄山! 赵靖宜脸上愈发冷静,可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千算万算,将一切掌握手中,然而不想却唯独漏算了自己的独子! 赵元荣要去找谁,他非常清楚。 “王爷?” 紧紧低下头,周围的将领一时都不敢大声呼吸,他们感觉到这位一向冷静的王爷隐含着怒意。 须臾了片刻,又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那淡淡的声音,“去,救驾。” 190.完结章 赵元荣紧张而又害怕, 忐忑而不安, 他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一件令父王非常不高兴的事情, 也打乱了赵靖宜所有的计划, 他并非是个好儿子。 赵元荣眼睛里不禁带了些湿润, 他想到林曦,他很想得到表舅的一丝安慰, 可惜他没有。 林曦说他善良,是啊, 他就是不忍心。 当卫乙带人追上他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峄山的离宫了,赵元荣固执的性格犹如他的父亲, 卫乙不敢用硬的, 只能护着他进入避暑山庄,一边派人给赵靖宜送信。 那夜, 赵靖宇在离宫内秉烛看书, 可内心却是烦躁不安, 夏景帝去了山下村庄, 身边只带了来公公和一些禁军侍卫, 无论他们如何相劝都无用, 他只能留在离宫等着,他不敢动任何东西。 安静的夜晚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靖宇不知怎的心中一跳,蓦然起身回头, 恰恰与赵元荣四目相对。 “荣儿?你怎么来了。” 那股焦虑不安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 九皇子惊愕的脸上瞬间扬起了惊喜的笑容, 那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沉着脸色的赵元荣也不禁弯起了唇角。 “笨蛋!”他低骂了一声,“我不来,谁来保护你。” 赵靖宇只在那儿笑着。 夏景帝坐在酒肆里,目光望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士兵,粗喘着气,老眼昏花的眼一会儿锐利一伙儿浑浊。 “老三,老五,好呀,你们真是孝顺儿子,呵呵……” 禁军统领苏扬紧张地满手都是汗,他的人马可都在离宫里,这里不过几十号人罢了,如何对抗这早就埋伏在这小村庄里头的刺客。 他就是再忠君爱国此刻也不免骂娘,谁他娘的要微服私访! 造反并不一定要杀进皇宫里,没了皇帝,也没了九皇子,这皇位也只有一个人选了。 苏扬想到在离宫的九皇子,不免担忧起来,不知道是否安好。 九皇子掌了兵部,可他并没有兵权,也调不动禁军,亲王府的府兵都不在这里,唯一只有带来的几个侍卫,如何能顶事。 他隐约能感觉到今晚的不寻常,然而赵元荣却来了,这让他大大地舒了口气。 他的堂兄赵靖宜怎么会让他的独子出事? 赵元荣此刻出现在这里无疑告诉天下所有人睿王府已经选择了立场。 他感动又感激。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 接着便是一个闷哼倒地之声。 两叔侄同时起身,赵靖宇下意识地一把将赵元荣拉到身后,问:“你带人来了吗?” “应该跟来了。”赵元荣回答。 接着两人共同沉默地望着声音越来越响的门口。 赵靖宜将剑抽离刺客的身体,冷漠的地一甩剑上的血水,接着朝夏景帝走去。 剩下的零星禁军下意识地让开,夏景帝强打起精神望着一步步走进的赵靖宜,忍不住弯了弯手指,心跳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快,直到他英武的侄子单膝跪于地上,“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来的很及时,在苏扬苦苦支撑就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随着赵靖宜跪地,他后边的京郊营都一同跪拜,整齐划一,纪律严明可见一斑。 夏景帝望着自己这个从来在最恰当时间出现,说出最恰当话的侄子,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这是个预谋,然而对他却是个意外,可依旧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个侄子,令人细思极恐,隐隐威胁。 那些救驾的兵将跪的是他这个皇帝,可听从却是睿亲王,夏景帝不免想道:若是他的儿子造反的造反,还平庸无能,幼小的还小,资质不明太过纯善,将来谁能压制住他!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来公公忽然问道:“王爷,不知离宫是何情形,九殿下可还安好?” 夏景帝顿时一个激灵,忙问道:“对,靖宇,他怎么样了?” 若是赵靖宇出了事,夏景帝再无拿得出手的继承人,造反的皇子如何当得起帝位,他唯一能选择的却只有…… 赵靖宜心里不免冷笑,可想到自己的儿子,真是时也命也。 “荣儿已带人去了离宫。”赵靖宜冷静地说。 说完便看到一个侍卫急匆匆而来,跪地禀报:“启禀皇上,王爷,离宫中的刺客已经全部拿下,九皇子平安无事,只是世子……” “怎么了?”听到赵靖宇没事,夏景帝明显舒了一口气,然而又不好太过明显,神色便有些扭曲。 “世子身中一剑,伤了左肩,殿下请皇上尽快回离宫主持大局。” 赵靖宜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皇上,请允许臣侄先行离去。” “去,快去,立刻宣太医,定要医治好荣儿!”夏景帝赶紧摆手,“静宜,你们父子救驾有功,等回宫后再行赏赐……” 赵靖宜已经无心再听后面的话,快走几步便翻身上马,带人赶往离宫。 越靠近九皇子的寝殿,血腥味越浓,赵靖宜沉着脸色一路闯了进去。 “啊,睿王兄。” 坐在床头的九皇子看见来人立刻站了起来,感受到赵靖宜满身的戾气和血腥气,心中不禁忐忑了一下。 而躺在床上的赵元荣听到这一声唤整个人不禁抖了一抖。 赵靖宜冷眼盯着床上那个臭小子,缓缓走近在那染血的左肩上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赵靖宜看了许久,赵元荣虽不敢抬头看他,却也感觉如芒在身。 最终实在忍受不了那如利刃般的目光,只得顶着迫人压力虚弱地唤道:“父王……” 赵靖宜于是便回头看九皇子,“可否让我们父子说几句话?” “当,当然。”九皇子赶紧就溜了,他终于知道战场上下来的睿王兄是什么样的,妈啊,太吓人了,平时放放冷气根本就是玩玩似得。 “算是有脑子,还知道用苦肉计。” 赵靖宜冷冰冰地说,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赵元荣的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薄毯,“没有的事,儿子真心实意……”赵元荣瞬间闭上嘴巴,看他父王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再次抖了抖,鼓足了勇气继续说:“儿子不孝,可这是儿子的选择,您……您别生气,回去要打要罚怎么样都行……” 这个时候林曦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机会已失,已成定局,打罚更无意义。 江山与他有何用处,无非为了你。 赵靖宜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儿子相信九叔。”赵元荣望着自己的父亲认真的说。 “随你。”赵靖宜淡淡的说,“人都是会变的,若是后悔怨不得人。” 瞧瞧如今的夏景帝,曾经也是英明圣主,谁能保证赵靖宇不会是下一个? 赵靖宜没有久坐,出去的时候碰到九皇子端着药碗进来,满脸的愧疚。 赵靖宜忽然之间便释然了,他家小子的确善良,不过也有狡黠的时候,帝王责任重大,得之也不一定比现在更好。 他点点头便离开,身后隐约还传来赵靖宇的声音。 “荣儿,你冲上去的时候简直吓死我了,下次定要知道躲我身后知道吗,我是你九叔,合该我保护你。” “你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动也不动,我不冲上去,你挨劈呀!啊呀,这药真苦,不喝。”赵元荣不耐烦的声音。 “我要是躲了,不就伤到你了吗?” “胡说,我身手比你好多了。” “是是是,小祖宗,快喝。” “我都多久没吃药了,都是你。” “我都记着呢,荣儿,就你对我最好。” “废话,咱俩可是哥们。” “我是你叔。” “哼。” …… 赵靖宜扬了扬嘴角,轻叹了口气,他忽然很想林曦。 当夜,梁王府和蜀王府被禁军团团围住,梁王和蜀王一同下了天牢。 良妃禁足于丽正宫。 第二日,圣驾回朝。 三日后当朝册封九皇子赵靖宇为太子,正位东宫。令梁王和蜀王终身圈禁于各自府邸,永不得出。 同时封林曦为当朝太子太傅,旨意连同已经整装上阵的睿亲王一起到了海广。 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海禁了。 “谨之,谢谢你。” 林曦趴在赵靖宜的胸膛上,将汗湿的长发撩到后背,轻声地说。 “你是该好好谢谢我,曦儿,如今这最大的赢家可是你了。” 赵靖宜抚摸着林曦温润的脊背,忍不住叹息了人生。 林曦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不怕,我不欺负你。” 191.番外:我是睿亲王 本王赵元荣, 今岁刚满十六, 今日刚刚继承睿王府。 没错,如今的睿亲王已经是我了, 尽管本王还未成亲, 更未及冠, 可心狠的父王硬是向圣上接连请命三次让了爵, 连同王府一并落与我头上。 可怜刚登基不过一年的九皇叔, 还以为我父王对他有所不满, 虽恩准了可当日便携带着圣旨亲自登门来了。 本王与皇上还是太年轻了,想得不够深, 表舅前不久可是刚回了京,我父王自然恨不得日日流连在外不着家, 所以一下了朝怎么会在王府里! 他只能扑了个空, 还连连追问我为何,我也很无奈啊,真是懒得回答他。 表舅海禁有功, 回京叙职, 九皇叔又被朝堂内外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是没见过父王与他的黏糊模样。 那日本王与九皇叔大眼瞪小眼许久, 终于一狠心, 冒着被父王家法的危险, 领着他去了小汤山上的汤池。 其实无需多言, 一望便知。 冬日的小汤山是京城热门的休闲地方, 在这个一块砖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四品官的京城, 在小汤山拥有汤池那已不仅是有点官职就够了,没个庞大的背景也捞不到一口泉子。 表舅虽然如今官位亨达,深受九皇叔赏识,不过他的庄子还是当初小叔姥爷送的,供表舅一人足矣,但是如果再加上自家父王,这就有点小了。 “朕记得被剃爵抄了家的安郡王就有个挺大的庄子在边上,林叔若是喜欢,不如就给他好了,朕之前曾来过,林叔的庄子的确小了些,若有访客便无从落脚了。” 禁军被下令在山下,只有苏扬带着几人随行而上。 本王很想翻个白眼给他,无奈对方是皇帝了,不好大不敬,只能呵呵笑了两声,“九皇叔多虑了,父王就喜欢小点。”最好挤点,连同那些伺候的人都没地方落脚。 还访客?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被赶回来了呀! 说起这个,本王就很生气。 表舅一走就是五年,知道父王想他,可本王也想他呀,表舅回来,自然要好好与他说说话的!这话么,哪能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的,况且表舅刚回来还有许多人要拜访,还得进宫叙职,这些忙下来,没个三五日哪能安排妥当。 本王可是最善解人意不过了,知道这两人聚少离多,分开的时间有些长,晚上自然不去打搅,便耐心等着,等腻歪够了,便总有一日可以让他与表舅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了,想想就觉得很心满意足。 然而等能看到表舅人影了,这落爵的旨意便下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连马上就要荣养的曹公公都连连顿足,“王爷真是太乱来了,怎不提前说一声!世子,唉,小王爷,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皇上似乎想到了关键处,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睿王兄这真是……没想到,还是林叔厉害。” 见够了父王那冷冰冰的闲人勿近的模样,乍听闻这如同狗皮膏药的事迹,的确让人很是幻灭。更何况本王冷眼旁观着,这几年几个王叔,圈进的圈进,自缢的自缢,唯独父王还大权在握,岿然不动,自然也替还坐不稳龙椅的九皇叔震慑四方,说起来这位当今圣上见了父王还是有些怂的。 林叔的汤池子所在不算太高,说说话便到了。 卫甲早已经等在门口,“皇上,小王爷,这边请。” 温泉的氤氲雾气从脚下弥漫,解下厚重的披风大裘和厚靴子,换了单衣和木屐,因为有汤子,一点也不冷,踩在竹制的桥面上,听着那吱呀吱呀的响声,一路到了唯一的一处竹楼。 只见父王不过身着单薄的浴衣,坦着胸膛,赤着脚坐在一个小几后,见到我们也未起身,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皇上,请恕臣衣冠不整不敬之罪。” 他单手搁在弯起的膝上,箕踞坐着,浴衣还带着湿意,看起来刚从汤泉里上来,极为随性散漫,也越来越不讲究了。 九皇叔怕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父王,愣了愣,良久才道:“无妨,不知林叔在何处?” 说到这个,显然父王想在九皇叔的面前装正经,神情不变,可本王依旧眼尖地看到他的嘴角稍稍弯起了一点点,一股餍足地慵懒味儿扑面而来,再加上胸前一片张牙舞爪,可见战况激烈。 这还是大白天,禽兽! “曦儿累了,正在休息,皇上亲自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卫甲送来了三盏凉茶,父王请了请,也不讲究地自己先喝了起来。 连还未成亲的本王都看得出来,与皇后伉俪情深几年的九皇叔自然清楚的很,轻咳了一声,“那便不打搅林叔了。” 他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正色问道:“睿王兄是对朕不满吗?为何让了爵不够,又卸了职位?王兄正值壮年,精力充沛,朕刚继位不久,正需王兄扶持的时候,若朕在何处让王兄不满,尽可直说。” 让一代帝王如此放下身段说话,实属不易。 闻言父王喝茶的手便一顿,捏着杯子仿佛思索了片刻,接着他看了九皇叔一眼,然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瞬间恭敬了起来。 “皇上说笑了,臣并未有任何不满,相反很是欣慰皇上能如此迅速地掌握朝堂,把握大局。此次完全是因为私事,与皇上无关。” 说到这里,父王忽然看了我一眼,笑道:“荣儿与您一同长大,他虽年纪尚轻,但已能支撑起整个睿王府,就是蠢了些,皇上若信得过,便请照拂他一二。” 谁蠢了?不过到这里,本王便明白了,睿亲王我是当定了,巡防营我也得担起责任,除了没有军功摸不到兵权,其余父王身上的担子都得搁本王肩上,好累…… 果然皇上说:“睿王兄心意已决朕便不强求了,荣儿,朕自然不会亏待。” 本王只能叹口气。 父王不置可否。 这时,表舅走了进来。 五年的时间,表舅更加沉稳有度,儒雅风流,只是今日他脸色有些红,走路也有些别扭,微蹙着眉,似乎稍有不适。 父王是立刻便起了身,大走几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眼神温柔,言语体贴,那股心疼劲别提多掉人眼珠子了。 本王是看多了这股旁若无人的样子,麻木了,可九皇叔没见识过,一副惊诧不已的模样。饶是他与皇后出了名的恩爱,也受不了这股肉麻劲。 想想也是,五年前城门告别,这俩人还是克制隐忍的,谁也看不出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九皇叔摇了摇头,不忍细看。 本王耸了耸肩,无所谓。 表舅跟九皇叔见了礼,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本王,依旧那种亲切感,我忍不住往他身边挪了挪,还抢过父王的献殷情机会给表舅的身后放了个大靠枕,惹地父王看了我好几眼,不过管他呢。 父王显然是闹他狠了,只见表舅靠在软靠上,说:“说来回来这么久,也没有好好跟荣儿说说话,乍眼一看,是个大小伙儿了,谨之不靠谱,你却担得起责任,极好。” 可见连表舅都不赞成今日父王的决定,我立刻控诉道:“可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赶鸭子上架呢。人都说成家立业,我这儿倒过来了。” 本王本是无心之言,没想到父王却当即抓住机会道:“原来如此,这却是本王的不是,十六了,也该是成亲的年纪。”在我的目瞪口呆下,便转头问九皇叔,“今年大选,烦请皇上皇后娘娘留意一下合适的人选。” 本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见九皇叔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疏忽了,朕今日回宫便请皇后看看,荣儿的王妃,定要个温柔体贴,大方得体的。” 等,等等……这为什么话题跑到我的婚事上? “我不着急,真的,王妃可以慢慢选,不劳烦皇后娘娘,皇叔千万别当真啊!表舅!”我立刻向唯一能制得住父王的人求救。 表舅轻轻地笑了起来,执起他面前的温水优雅地喝着,似乎不想参合到里头。 本王真是欲哭无泪,却听到表舅说:“人可以慢慢相看,不急,总要荣儿喜欢的才好,这是他的婚姻。” 果然还是表舅懂我,我狠狠地点头,对九皇叔和父王说:“你俩别乱点鸳鸯谱,不然我跟你们急,指婚了也拒婚。成不成亲不重要,重要的要找个我喜欢的,父王与表舅这样就很好。” 没有第三人可以插足,王府后院的莺莺燕燕都送走的差不多了,不肯走的也没机会踏进前院一步,府里头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对本王来说简直省心。 可没想到最先不赞成我的却是表舅,他摇了摇头道:“情投意合固然重要,可婚姻也不是儿戏,名分同样举足轻重,若要我说,还是不要如我们一般任性为好。” 话音刚落父王是立刻侧过头看他,那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本王微微低头看了看,见父王的手牢牢地握着表舅的,似乎在害怕他不见一样。 表舅说着不禁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覆上父王紧握的手背,弯起眼睛笑了笑,“紧张什么,此时此地我怎会还想着离开你,我只是不希望荣儿学着我们样子一路艰难走过来,正常娶妻生子会容易的多罢了。” 这是表舅第一次在本王面前说出离不开父王的话,果然就见父王的表情缓和了,却是再也没有放开手。 九皇叔看了我一眼,我也回看了他一眼,多年的默契,我俩决定告辞,再待下去怕是要受到白眼了。 然而才刚起身,却听到父王说:“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 九皇叔问:“王兄请说。” 本王好奇地看过去,只见父王紧着眉头肃着表情,似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道:“臣请求皇上为臣与林曦赐婚。” 瞬间,九皇叔与我都震惊了,表舅更是惊讶地看着父王。 只见父王执着表舅的手,拉他起身,接着一起跪在九皇叔的面前,沉着声音重重地道:“请皇上成全。” 此时父王的身影在我的眼里特别高大威武,毫无疑问真男人! 九皇叔愣了许久,估计还未回过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结巴了,“王兄林叔快起来,朕,朕,朕……” 自古以来就没有男子与男子臣亲的道理,而且还要皇帝赐婚的,若是九皇叔答应,可以预见朝廷文武百官得反对成什么样子,特别是礼部估计要宫门口长跪不起了。 但是本王很激动啊,父王要做的事情还真没有不成功的,九皇叔自来心软,早晚都得答应。 那本王该叫表舅什么呢?母妃……呃,似乎不太合适,我有些纠结。 然而在我思虑的时候,九皇叔已经快速地败下阵来,真快,连一盏茶的挣扎都没有,“朕,朕答应便是。” 父王当机立断谢主隆恩。 然后一个问题来了,“父王和表舅都是男子,这嫁娶该如何分说?”本王一说完,周围都沉默了。 九皇叔抬头望着天花板,不接话。 表舅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低头思索。 父王贵为亲王,虽是老亲王,可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表舅怎么也该是…… 本王闭上嘴巴低头看脚上木屐。 “曦儿还要为入阁拜相,本王下嫁便是。”父王毫不犹疑地说,此刻听在本王耳朵里真是无比的伟岸豁达,怪不得将爵位干脆利落地让给我了呢。 九皇叔直接被口水呛了一下,装了一年多的帝王高深莫测在此刻破了功,目瞪口呆地看着父王。 表舅显然没想到父王能做到如此地步,怔了良久,要不是父王亲了他一口,估计还得缓会儿。 “谨之,你……” 父王这招以退为进将不要脸演绎到底实在用的妙,表舅果然感动地无以加复,眼里的爱意似乎都要溢出来了。 “无妨,横竖我是闲人一个,入林府也无关紧要,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无需搭理。” 如此深明大义,本王都要感动了,更逞论早已被攻陷的表舅。 本王望了望远处,太阳慢慢下山,傍晚了,“皇叔,您也该回宫了。” 而父王想必今晚会更加心满意足。 本王与九皇叔是飘飘忽忽地下了山,在宫门和睿王府的分岔路口,咱俩互相望了许久,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九皇叔忍不住劝道:“荣儿,莫要学王兄这般呀。” 我终于翻了个白眼给他,牵起缰绳就走。 在文武百官强烈反对,礼部官员宫门静坐三日后,皇帝终于还是一意孤行地将这道能载入历史史册的赐婚旨意颁发了。 跌碎了满京城的下巴,震惊了全国的亲王下嫁,十里蓝装的亲事促成了。 已经满头华发步履蹒跚的白师公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叫了一声,“好!” 同样的曾外祖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胡闹,真是胡闹。”可是眼睛里还是高兴的。 除了被连带着丢人的皇室,其他人似乎都挺高兴的,不过连皇上都不介意,皇室其他人自然没人敢多说一句话,该来吃酒的照样捧着重礼前来恭贺。 林府这三进的院子根本不够大,父王于是自带嫁妆地买下两边隔壁,打通将院子又扩了两圈,才勉强塞下排着队来祝贺的客人。 本王作为唯一的娘家人……送亲,看着骑着大黑马自己嫁进去的父王,很是遗憾没瞧见他穿嫁衣戴红花的样子,应该很……丢人。 婚礼再如何遭人诟病,还是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本王与大舅舅萧玉衡坐一处,咱俩喝得酩酊大醉,一同感慨时也命也。 似醉欲醉之时,本王不禁望着大红的灯笼和喜字发愣,不知什么时候也能找到能让我厚着脸皮放下身段一定要取回家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