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入江湖少年家》 作品相关 第一卷 心悦卿兮卿不知 第一章 我乃绝色 皇后被赐死!听到这个消息时,年无忧已经麻木。如今她身上的血腥气重得与禽兽无异。因仇恨而被召回这世界的人,怎么懂得去爱。都怪阿麋,为什么要带她回来?窗外突然炸起一声惊雷,这样想果真是要遭雷劈的。都怪阿麋,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谜。 雷雨滂沱的深夜,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来到翊坤宫正殿,推开门后,不由分说指使手下按住床上女子的手脚,然后一只手卡主女子细弱的脖,一只手端药碗,用瓷碗的碗壁撬开两排整齐的小白牙,把棕色的药汁灌进去。 画面痛苦地静止定格,一切都慢慢褪去色彩,唯有握药碗的手指清晰地凸显,五点蔻丹如同五滴鲜血,像要滴出来。 我蓦然睁开眼睛,在蝉鸣切切的盛夏之午,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那只嫩白的涂着蔻丹的拳头伸到了我的眼皮底下。 “阿麋先生,可是被我刚在的话吓到了?”那只拳头松开,掌心躺着一只金灿灿的疙瘩,“这是给先生压惊的。”她殷红的唇带着蔻丹似的笑:“崔烟方才不过随意挑了一两件事来说,这些事与年妃其他行径相比,真可谓轻如鸿毛,不齿一提。”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契银票压在金疙瘩下,“先生是大夫,仁心不假,又岂忍心为了救一人,而害了众人。” 我面前的女人名叫崔烟,原本只是钟粹宫一个小小宫女,有着绝色容颜,被偶遇的皇帝宠幸也是意料之中的,才两年功夫,就从一个卑微官女子晋升为贵人,迁居披霞宫,因而被许多宫女奉为楷模,以此自励。 不过,当时是我不在,我要在,别说她,放眼后宫,谁能有这机会,想到这里,我有些骄傲地抚着脸颊。 “草民愚钝,不明白小主的意思。” “如果叫年妃醒来,后宫女子将难以聊生,还望先生见怜。” 我恍然大悟。 我叫阿麋,因揭皇榜为年妃看诊,所以得到恩许,暂时搬进太医院听差处,说也奇怪,其他太医似乎有意疏远我,一到中午便都没了人影,而自我入住太医院后,深居内宫的嫔妃总是来找我吐苦水,当然不是她们亲口说的,而是派宫女以看诊为由,借机告诉我年妃的种种恶行,有好几次我都拍案而起,后宫竟有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然后安慰一番,送走她们,图个清静,而面前的崔烟,是唯一一个亲自前来,并且大胆行贿的妃嫔。 我虽然不太清楚宫里的规矩,但我知道这样见面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后宫的眼睛多,嘴巴更毒,无风也能起来三尺波。 我着实佩服她的勇气,便将银票和金疙瘩手下:“小人明白,请崔贵人放心。” 眼中钉,毕生怨,自然要除之后快,这一点我们多么相似。 今日下午,在太医院闲居三天的我,终于得到召见能够前往翊坤宫,亲眼看一看传说中恶行昭著的年妃。 当我穿过天一门时,突然走出一男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见我过来便立即拦住我的去路,然后和领路的宫人说了几句,便强势地把我拉到墙角的阴影处说话。 “阿麋,年妃不是病,早已无药可救,你跟我走,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的反应比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时更加平静,许多人对我一见钟情,一百往后我已经不去记数了,只是见他激动地大汗淋漓,眼看就要拔刀出来,我不得不告诉他实情——我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第二章 我的心事 拥有这角色皮囊的我居然是个男人,连我自己都觉得暴殄天物,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松了一口气,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继续穿过天一门。 御花园一派夏花灼灼,我是取次花丛懒待回顾的,一径往翊坤宫的方向去了,进了翊坤宫的正殿,向皇帝行过礼后便不敢轻举妄动,年妃躺在床上,而我和床之间隔了一挂屏风,皇帝坐在床边,身边守着一位蜜妃,年妃之后,便数她最得圣宠,她哄着皇帝摆驾,路过身边时瞟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很多,而我看得最清楚的是嫉妒,后宫的女人都应该庆幸我是一个男人。 等他们都离开,我才毫无顾忌地坐到床沿倾身细看。 床上的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又瘪又瘦,四肢有些短,模样却白瓷娃娃一般精致,眉轻不浅,唇如含枫,一笔一画尽是天地鬼斧神工之造化,只是肌肤失了血色,白得令人心疼。看着她的模样,我笑了笑,这世上我只承认她比我美。 “无忧,你瘦了。” 其实我这个大夫是冒充的,我真正的身份是千月门弟子,而年无忧是我的掌门。 这些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外面的人只知道年妃得了怪病,一觉睡了三年有余。 “无忧,阿麋来了,”我握紧她的小拳头,能感到她的无助,心口便隐隐作痛,“无忧放心,害你的人我已经找到了,我一定为你报仇。” 她不仅是我的掌门,也是……我的心上人。 在我之前,已经有十九个揭皇榜的郎中被砍了脑袋,养心殿内的皇帝指责他们沽名钓誉,并特意叮嘱我,不要再做第二十个,我唯唯诺诺地应是,便退了出去,刚出养心殿,便有宫女追上来询问年妃的病情,我只说有待细查搪塞过去。 一个人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心里还掂量着事儿便有些心不在焉,一簇繁花忽然垂到眼前,簌簌摇落声中,我看到一副白粉粉的面孔,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哪里来的奴才,惊着了蜜妃娘娘,你可吃罪不起。”一个宫女冲出来撞到我身上,只听得啪啪嗒嗒的一串声响,待我回神,那整盘的珠子掉了精光。我本想帮她捡珠子,见蜜妃从花树后面走出来,便立即向她行礼,宫里尊卑分明,不比市井江湖,我低头不敢看她的脸,其实打心眼里我也不想看,年纪轻轻的,便敷成这样一脸,幸好不是在夜里,否则真把人吓得丢了魂魄,她没有叫免礼,只说这些珠子是波斯进贡的东西,给送给忆华公主的礼物,我忍住笑意,低头不语,紧接着蜜妃便差了宫女拿另一串珠子先给公主送去,等那宫女离开,我便拾趣地蹲在地上捡珠子。 “把你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她冷声吩咐,“本宫倒要看看,你是男是女。” 太美的人总是要遭到妒忌的。身为男人的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无忧呢。 第三章 治病害人 我坦然地摘下帽子,顺便潇洒地拨了拨头顶上大的乱发,为进宫蓄了好些时日,如今已经有着杂草般的长度了。“草民原先是和尚,不久前才还俗,除了一身医术再无长物,所以只得将剃头的钱给挤将出来紧着吃饭用,还请娘娘见谅。” “没钱吃饭,却有心多管闲事。”她冷哼一声将一个纸条扔在我面前。 我戴好帽子,捡起字条看了一眼,这是刚才错身而过之际我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年妃有冤”。宫规森严,这要是让人发现,将我凌迟也不为过,幸而她好心,没有当众拆穿我,只是将纸条丢还给我,叫我做好自己的本分。 “我有证据。”我突然叫住她,“有歹人要陷害年妃。” 她暮然回过头,深深望了我一眼:“你为什么找本宫?” “我进太医院这几日,听到不少各宫小主的诋毁之词,但是娘娘并没有落井下石,况且草民打听到在这宫里只有您与许答应与年妃交好,许答应势弱,草民这才斗胆求见娘娘。” “你认识年妃?”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意味深长,我连忙解释道:“年妃对草民有救命之恩。” 她轻哦一声,又问:“你有什么证据?” 我将银票双手奉上:“崔贵人担心年妃醒来,所以特向草民行贿,这便是罪证。” “崔烟……”蜜妃沉沉地念了一声,又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你不会是想让本宫拿着这张银票去向她兴师问罪。” 我明白她的顾虑,崔烟得宠,又有谁敢轻易去动她。 “草民有把握救醒年妃,可是在这段时间内不能受任何打扰,崔烟不会死心,草民势单力薄,只能托庇于您。” 安静了一会儿,我瞟见她伸过来的手,于是立即把双臂收起来,讨价还价道:“您还没有答应,草民不能随便把证据给您。” 她笑了笑:“难为你赤心诚诚,放心,有本宫在,没人动得了你。” 我这才放心地卸下一口气,第二天我罩着一件风雅的袍子,照旧去翊坤宫看诊,宫门口的宫仆同我问候,我略略点头发现是个生面孔,便询问一二,他告诉他是今天刚刚调来的,于是我便多留了个心眼,发现翊坤宫的宫人整班都换了。 我走进正殿,皇帝仍旧坐在那儿,我照例行礼,我已做好起身的准备,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发话,于是我便只能跪着。 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来,我只看到一双明黄的靴子晃来晃去,头顶上传来一个冷漠阴沉的声音,如深涧里的泉水:“年妃生的什么病?” 十九个大夫不可能一个都查不出来,皇帝显然是知道的,于是我敷衍地回答:“现下未能确定,请容草民再细查一番。”我斗胆抬头,只来得及见到他唇角一抹冷笑,他便从我身边经过了,我知道他这是默许,于是走到屏风后,对无忧说话,其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碧潮山的光阴。 我想问她,为一个男人,值吗? “阿麋大夫……” 我正出神,不知道蜜妃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等我回过神想想她行礼,她却阻止我,笑道:“所谓望闻问切,眼见麋大夫如此尽心,年妃康复有望,皇上必有重赏。” 我知道她为何而来,做生意都要交定金以示诚意,所以我将崔烟行贿的证据交给她:“这银票是草民昨日在御花园中捡到的,不知道娘娘是否有所遗落?” “正是呢,”她笑着接过去,“阿麋大夫出自市井江湖,还能有这样好的品性,本宫实在欣慰。”她随口的赞赏,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我能听出来,她也看不起我们江湖中人,我叹了一口气,看着无忧越发心疼,在这格格不入的皇宫里,她到底挨了多少白眼? 蜜妃离开后不久,崔烟便来了。我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按耐不住。 她问我:“年妃近况如何?” “苏醒有望。”我说完,瞥见她发白的脸色,于是开了一张药方,交给她:“且先煎了这副药吃着,若有效即刻便能见到,但草民没有十足把握。” 崔烟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探了探,立即把手缩了回去:“这种事有的是宫女太监。” “不可,”我笑道,“这药关乎性命,若是不慎掺了些别的,这可怎么是好,有小主亲自监督,草民这才放心。” 她笑着将药方接过去:“如此,崔烟也不好推辞。”说完心安理得地走了。 等她离开之后,我便出了翊坤宫,昨天的那个宫女儿又来询问我年妃病况。 我问她是哪个宫的,她说是湘飞筑的,我不信,但我并没有敷衍她。 “今日之内,年妃必醒。”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入后宫这死水。 第四章 阿麋复仇 这个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宫嫔妃便陆续来了,连皇后也不例外。 这些女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不希望无忧醒来的,还有半个大约是做好了随时痛下杀手的准备。 我在床边守了两个时辰,她们便也耐着性子站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崔烟的贴身宫婢将药碗端了上来,棕色的药汁儿冒着热气,我端起药碗,用鼻子嗅了嗅,热气冲到我脸上,让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于是摆动袍袖扇了扇。等药凉了一些,便舀了一勺朝年妃的嘴里喂去,当勺子碰到她的唇时,我立即收回手,又细心地闻了闻。“不对,药里下了砒霜。” 众妃大惊失色,皇后便立即传来太医,太医所说与我如出一辙。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启禀皇后娘娘,煎药之事由崔贵人负责。”我终于成功地把所有猜疑都推到崔烟身上。 后来,崔烟被捉到了面前,对下毒一事矢口否认,我哪里肯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路穷追猛打:“接触过药碗的人只有你我,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下毒,皇后和诸位娘娘皆可为证人。”见她还好狡辩,便立即唤来宫人对她一通好打。我说:“贱人皮贱,不用刑又会么招呢?”这阴阳怪调的话不知道她们听着是否别扭,我是学的他们,尽管我知道我并没有资格用刑,但是皇后和妃嫔开始一开始并没有说什么,直到后来,皇后才出言喝止,说我不像话。她话刚说完,外面便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我冷笑,那个昏君终于也来横插一脚了。 皇帝一进来,崔烟便扑了上去,被冷静地皇帝一脚踹开,最后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崔烟?”好一会儿,恩宠她的皇帝才认出她来。崔烟的下巴是青的,左脸肿胀,流着鼻血,鼻梁已经断了,昔日美如绸缎的秀发现在如杂草一般,头发被拔了一大把,头皮上不停地往外渗血,昔日红颜悦目今日却令人作呕。 “谁干的?” “我。”我主动站出来,我行事向来速战速决,图个爽快。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我从来不是君子,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果不是顾忌着皇帝,我早把她的皮扒了。 皇帝捏住崔烟的下巴往上一抬,低头看了一眼,笑意盈盈地看向我:“这地痞习气,倒是和年妃投契。”他的语气带着讽意:“今日如果说不出朕满意的道理,朕定将你碎尸万段。” “所谓色相惑人,唯有毁其皮囊,方能除去陛下偏爱之心。”我开始强词夺理,“况且,小人认为崔贵人罪有应得。”说罢,便从桌子上端来汤药,然后将刚才的事如实说给他听,“皇上要救年妃,崔贵人却要杀她,如此阳奉阴违之人,留她何用?”我承认我不讲道理,打从心底否认尊卑之别,但是我的脾气比无忧好太多了,所为我觉得我对崔烟仍旧太宽容。 其他妃嫔,早已不满崔烟的恩宠,自然落井下石,好在皇帝也不是个地道的昏君,冷静地查问崔烟还有谁接触过那熬药的罐子。 崔烟想了想,答道:“有,可臣妾只离开了半盏茶的功夫。” “你什么时候离开过?” “煎药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地回答,“宫人传话,说……蜜妃娘娘在御花园等臣妾,臣妾便去了,到了御花园并没有见到蜜妃,于是臣妾很快就回来了。” 话一说完,便有其他嫔妃惊疑:“蜜妃呢?她怎么没来?” 不消片刻,蜜妃便受传召而来,对着皇上行礼,不紧不慢道:“有人下毒害年妃的事臣妾已经在路上听说了,臣妾冤枉,请皇上做主。”说完便斥责崔烟:“本宫何时找过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两个女人争执起来,崔烟急道:“皇上明鉴,蜜妃表面与年妃交好,容貌对于女子何其重要,蜜妃怎可能轻易释怀,三年前……”她忽然顿住,话锋一转,“三年间内,她何曾真正地关心过年妃。”她说完,忽然浑身打了个机灵,像是想起什么,立即换了口风:“臣妾觉得,蜜妃娘娘若想下手,何须等到三年之后,是有人故意设计挑拨。” 她还不算太笨,我对着皇帝道:“依草民之见,不如搜查两位的寝宫,以还清白。” 这个提议还算公正,皇帝盯了我一眼,点头允了。 不一会儿,搜宫的太监前来复命,他们的寝宫内并没有任何违禁之物。 蜜妃和崔贵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我冷瞥她们一眼,上前道:“皇上,您漏了一处。” “哪里?” “她们的衣服上还没搜过。” 皇帝还没发话,两人却是问心无愧地主动要求搜身。于是在皇帝点头允许后,皇后便指派宫女上前搜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现,只是从蜜妃的袖子里找出一张皱了的银票。 当银票交到皇帝手中时,崔烟僵在原地,蜜妃赶紧解释道:“这是臣妾留着打赏用的,一时给忘了。” “三千两,蜜妃出手真是大方。”皇帝瞥了她一眼,将银票递还给她,蜜妃曲着膝盖,举起双手来接。 “且慢。”我立即伸手截下来,“容草民一看。” 皇帝转而把银票交到了我手里,我又把银票交给太医。 太医用两只手搓了搓银票,然后又又把手指放到嘴里尝了尝:“皇上,这银票上涂着砒霜。” 哼哼……我阴阴地盯着那个敷着一脸粉的女人,恨不得将她生吞。 崔烟是一颗棋子,三年前的她不过是一个宫女,连翊坤宫的门槛都摸不到,蜜妃才是幕后真凶。 负了无忧的人,我会让她们以死赎罪。 第五章 害人不成 “蜜妃,你作何解释?”皇帝心不在焉地问。 “回禀皇上,这银票不是我的,是……”蜜妃无法说出实情,如果扯出三年前的事,她会死得更痛苦。 我原以为我已经得逞,没想到皇后会横插一脚。 “皇上,臣妾有话想对阿麋先生说。”得到皇上的默许后,便转脸看向我,赞赏了一句:“阿麋先生,你这身袍子甚是好看。”于是便叫太医检查,我身上罩着一件外袍,袍袖及地,太医便从地上捡起袖子,如狗一般,慢慢地向上嗅着,嗅到右袖之时,忽然惊道:“这上面浸了砒霜。” 皇后就是皇后,不愧是跟在皇帝身边最久的女人,我这初生牛犊的阴谋在她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或许她在我将袖子拂过药碗之时,她已经有所察觉。 我以为崔烟会在煎药时下毒,可是没有,用上这件袍子本就是下策,为了给无忧报仇,我豁的出去。 “是我做的又怎样?”我索性挺直腰杆,“这不就是你们宫里人的伎俩吗?脸上贴黄金,肚子里装大粪,镶着势利眼的臭皮囊,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们的老本行,老子自然玩不过你们,认栽。”一切终于真相大白,我也不用再装了,看着苦尽甘来的崔贵人伏在皇帝脚边哭哭啼啼,我胃里一阵反酸。这里的女人让我觉得恶心,我很怀念和无忧一起大笑大骂的日子,无忧最向往江湖,这些贵族眼中粗俗的举动在她看来,才是高等灵性动物应当具有的真正性情,我和无忧是一样的人,而且我的脾性较她已委婉许多,可在这宫里却是一天也呆不下去,这么些年,她究竟怎么过的? “圣上面前,岂容你大放厥词。”皇后狠狠训斥,令侍卫将我拿下,“快说,你和你年妃到底什么关系?” “路见流氓,替天行道。”我脱口而出,却发现,他们看我的目光变得古怪陌生,像是看另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这是无忧劫富济贫时嚷的口号,莫非她们也听过?皇帝看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便,神情有些迷惘,忽然莫名发笑:“你想为年妃报仇?” 我点头:“三年前那场暴雨,皇上被阻在行宫,就是崔烟带人闯进翊坤宫,将下了砒霜的药强行灌入年妃口中,当时的崔烟只不过是一个宫女,她的幕后主使正是假意与年妃亲近的栋鄂沉蜜。”三年前的事,她们计划得太过周密,竟没有一个人发觉她们闯宫,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不管皇帝信不信,拆穿她们那虚伪的美人皮,我心里很痛快。 崔烟立即扑到皇帝的脚边委屈哭诉:“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皇帝扶她,从袖子里抽出丝绢温柔地擦拭她的眼泪,“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他款款一笑,如画中君子,“只是下辈子,别再进宫了。”这句话颇有深意,丝绢拂拭而过,皇帝撤开手,崔烟失去扶依,一下子跌坐在地,双目空洞。皇帝低瞥她一眼,从皇后手里拿过银票,轻飘飘地丢到她的脸上。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恩赐。 “皇上……”她仰起头唤了最后一声,然而往日眷顾却是丁点儿不剩。 崔烟凄然一笑,眼中的木然变成了绝望,叩了一叩头,便从地上捡起那发皱的银票,一点点地塞进嘴里,她还在努力地咽着,殷红的红已变成了深紫色,她卡主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弯成一只虾米,不停地抽动,朝着皇帝明黄的靴子伸出手,然而五根手指带着黑紫色的帽子僵硬了,保持着想抓住什么的姿势,然而却什么也抓不住。 皇帝说道:“贵人崔烟,一死以证清白,朕身痛惜,以嫔妃之礼厚葬,以表哀矜。” 第六章 年妃之死 我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做。 随后他又令蜜妃禁足碎影宫,等将一众妃嫔屏退,忽然深邃地看向我。 “好了,你想要报仇,朕帮了你,该轮到你回报朕了。”皇帝说着,指向大床,“救醒她。” “皇上,年妃服了砒霜。” “朕知道。” “皇上,年妃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他先前已经召了十九个郎中进宫,我不信,一个都没有查出来,年妃死于砒霜。 “朕知道。”皇帝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朕要你何用?” 我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凭什么认为我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好,我会尽力,但在此之前,草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他拂袖,背对着我,显得有些不耐烦。 “处死栋鄂沉蜜,我以性命担保,她就是凶手。” “不可能。”皇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崔烟只不过是个包衣宫女,朕不高兴了,可以随意赐死,但是沉蜜不一样,栋鄂氏是满八旗贵族,朕不能失了军心。” 我木然顿住,我以为皇帝至少对崔烟有两分真心,没想到他从心眼里根本没把女人当人。 无忧又是怎么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些年的? “年妃已死,三年前就死了,请恕草民无能为力。” “千月门不是有生死秘术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到我头上:“您怎么知道……千月门?” 他的目光如游丝一般瞥来,脸上挂着疏冷的笑:“看来你的确出自千月门,不像前面那十九个骗子。” “皇上从何处得知千月门?”我的语气瞬间软化,也等不及他回答,紧张道,“皇上,小人有一事相求,请杜绝关于千月门的一切传闻,作为回报,小人一定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皇帝平静道:“不过是在一本手记上无意中看到,又不是什么天地会大门派,朕怎么会放在眼里。”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什么天地会红花会,将他们同千千月门一起提及,简直是羞辱。 千月门隐于世外碧潮山,内藏六道大千之术,早已脱离皇权统辖,虽然千月门的门徒遍及四海,但是它的存在却是不能为世人所知的禁秘,一旦秘密泄露,世间会失去原本的秩序,天下势必大乱。 而在无忧九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千月门的掌门了。九五尊荣,对她而言,不齿一提。 “皇上,你为什么一定要救醒年妃?” 他顿了一下,斥了一句:“废话。” 我忽然笑了,这的确是个多余的问题:“就像栋鄂氏在满八旗中的地位一样,年羹尧对汉军八旗同样重要。”在这儿后宫,没有一个人用真心待她,难怪她死得那样凄惨。 “记住,你也一样。”皇帝冷笑,“如果你没有价值,朕此刻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我无奈笑笑:“小人还没活够呢?冲着皇上这句话,也不敢不拼命,只是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见蜜妃单独说说话。” 他望着我良久,意味深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害死无忧的人,我决不允许她活,但也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 第七章 年妃复生 皇帝允了我的请求,命人将我带到了西墙一角的冷宫。 冷冰冰的地板上,只摆着一只大铁笼,但是铁笼里,起居用品却是一应俱全。皇帝对她还算恩宠有加,就算犯了错,也这样优待于她,冷宫门外还安排了一个宫人,名曰看守,实则听差。 看看那宫人对着蜜妃毕恭毕敬的样子,活脱脱一条走狗。 “你还有脸站在本宫面前,你怂恿皇上幽禁本宫,其心当诛。” 隔着铁栏,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觉得她脸皮真厚,是她害死无忧,为什么还能活得心安理得?那一刻,我挺好奇她的想法。“我在江湖闯荡多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见她脸上现出羞愤赤色,我继续道,“你如果真有廉耻之心,现在就应该自刎谢罪。” “放肆,你不仅在本宫面前出言不逊,还在本宫背后造谣生事,我栋鄂全族将与你势不两立。” 我对皇帝说的实话没有一件不是当着她的面所说,我们江湖中人是不屑且不齿背后中伤,无论是真话还是捕风捉影的事都当着面摊开,但是后宫并不是这样,表面上一定是像浆糊似的黏在一起,显得一团和气,背后总喜欢嚼舌根的,无怪乎她会这样认为,这就是她们的生活方式。 有时候,我真心觉得她可怜,可是一想到,她欺负无忧的样子,那一点点的同情心立即化成了泡沫。“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慢慢靠近铁栏,用细弱的手指勾住铁栏,“皇帝舍不得你,我来替年妃讨回公道。”大概是被我伶俐凶狠的眼神吓到,沉蜜后退考到了梳妆台上,远远地避开了我。“心虚了吗?看来,你还有些廉耻之心。” 蜜妃沉脸怒道:“年无忧该死,你以为她是个什么好东西?” “住口。”我愤怒地击向栏杆,目眦欲裂,大铁龙晃了一晃,外面的宫人探头探脑,被我一眼瞪回去,入宫后,这是我第一次发火,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糟蹋无忧,“你恶毒的嘴巴不配提她的名字。”我抓着铁栏,愤怒地摇着。 她有些害怕地跌坐在凳子上,挨紧梳妆台,却仍不肯认错,用袖子用力地揩脸颊,白花花的粉窣窣地掉下来,那一块皮肤与周围形成鲜明对比。就像看到了一块纯白晶莹的乳酪,突然发现它其实发霉了。 “本宫今年虚岁不过二十三,皮肤却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这都是拜年无忧所赐,只因皇上赞赏我肤白胜雪,她便逼我吃毒药,把我害成今天的样子。”她凄苦地笑着,打开铜制的首饰盒,盒盖就像一面铜镜,她立即惊慌地盖上,然后不停地往自己扑粉,忽然哭了起来,“年无忧,她该死,该死^……”一边哭一边骂。 “住嘴。”我怒喝,我不相信她,无忧不是这样的人,她虽然任性刁蛮,但绝不会不讲道理,一定是这个女人有错在先,无忧做什么都一定有她的道理,“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你。”面前的铁栏另我无可奈何,我知道皇帝想保护她,可他太小瞧我了。 “你一个江湖郎中,无权无势能拿我怎么样?”她又恢复了气势。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年妃可以。” “哈哈哈……”她放声大笑,“你以为我是崔烟那蠢婢,那么重的砒霜,早已侵入她的骨髓肺腑,就算她活过来,也足以让她再死一次,所谓复生,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又用力击打铁栏,如果可以我想伸手进去掐断她的脖子。 “我就告诉你实话,”我笑了,“三日之后,便是百年难得之期,到时天现异象,我再辅以聚魂枝吸收天地灵气,便能使肌理再生。” “你妖言惑众,本宫绝不相信。” “信不信随便你,”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三日之后,年妃苏醒,便是你的死期。” 第八章 无忧荼蘼 对她做出最后的警告,我转身离开冷宫,那个在外面偷听的宫人立即缩回脑袋,对着门口低头行礼,我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想去碰他腰间的一把钥匙,却被他敏捷地避开。 我不像无忧,有着傲视天下的武功,身体也不强壮,硬抢是抢不过的,但是复仇的力量和憎恨一定能让我娶她性命,我会让在无忧亲眼看到这个女人受尽折磨。 为了无忧,我做得到。 回到翊坤宫的时候,皇帝正坐在床边,身旁站着一个年老的太医,皇帝指着他说:“这位是孙太医是太医院桥翘楚,她会协助你诊病之事。” 那个年纪长我一倍的太医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摇头晃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孙某钻研回生之术已逾三十载,至今未有所得,今恳望先生不吝赐教。”说着,便谦逊地弯下了驼背。 孙太医是太医院出了名的医痴。“好说好说,”我咳嗽一声,挺起胸膛道,“斩百斤聚魂枝,在凝魄露中浸泡两天,然后用聚魂枝搭成一个台子,约摸半人高,五尺见方即可。” “敢问先生,何为聚魂枝,何为凝魄露。”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了毛笔和簿册。 “这你都不知道啊。”我一本正经道,“便是把酸木枝放在蔷薇香油里泡上三天,然后再用来搭台子。” 他一边记录一边感慨:“闻先生之言,方知自己乃是井底之蛙,待老朽回去,一定仔细翻看古籍。” 我听后,只觉得他较真迂腐,无奈地摇摇头道:“三日之后,必须在乾清门前搭好台子,不可贻误时机。” “明白,明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说着便立即从门外唤来候命的宫人,将簿册交给他,“按照着上面的奇方,赶快去准备去。” “是。”那宫人低着头,捧了簿册正要退下,我却叫住了他。 “且慢,”我眸光一转,笑道,“多亏孙太医提醒,否则我真要望了一件要命的事。” “台子搭好之后,三尺以外,不得让女子靠近,尤其是心怀怨恨的女子,恨意越大,对聚集灵气越有障碍。” 宫人得了命,看了我一眼,立即退了下去。 可能他觉得我在说胡话,可起死回生本就是最为匪夷所思之事,所以这也就不奇怪了。 皇帝挥退孙太医,他自己却仍然坐在床沿,我站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他正握着无忧的手,掰她的拳头,于是立即禀报道:“皇上,草民该给娘娘用药了。”我一直说了两遍才把他赶走,他站起来时,目光瞥向无忧,唇角噙着一抹讽笑:“到死都那么倔。” 我不喜欢居心不良的人,哪怕他是一国之君。 我坐到床边,把她的衣袖拉下来,遮住她的拳头。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无忧和阿麋的秘密。”就算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开心,只要能看着她。 “阿麋要一辈子和无忧在一起。” 我大着胆子,俯身吻在她的额头上。我想,这一生足矣。都说爱一人就会不知不觉变成她,那么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像无忧的人。 “再见了,无忧。” 第二卷 当时年少情窦开 第九章 百年之期 三日后,一张酸木枝搭造的台子摆在敞开的红漆宫门后,越过这道乾清门便是前朝,按照阿麋大夫所说,必须要同时吸收阴阳两气加以平衡,方能使年妃复生。 入夜时分,风一吹,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湿润却紧张的蔷薇香。 后宫嫔妃以皇后为首悉数到场,她们要来亲眼看着年妃回来。 “皇上驾到。”伴随着这一声呐喊,一对禁卫军举着火把从台阶上跑下来,皇帝走在中间,禁卫军副统领得了令,便指挥着手下在台子外围城一圈,妃嫔们被拦在外面不得靠近。皇帝经过想向他行礼的妃子们的眼前,目不斜视地走到木台子前。 台子上铺着蔷薇花,尚带着芬芳的露水,他便随意捡起一朵嗅着。 不一会儿,一个宫人匆忙跑进来,禀告:“栋鄂都统在宫外求见。” “不见。”他冷淡地回答,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片刻之后,便见到几个人影出现。等他们走进圈子,他才看清坐在轿撵上的年无忧,轿撵在台子前放下,吭的一声,正坐的年妃又歪歪地倒下去,皇帝伸手扶了她一下,比阿麋快了一步,他看了阿麋一眼,将年妃抱到木台子上。 她的四肢不长,个头也不高,瘦巴巴的,穿着身白衣躺在那儿儿就像在那儿铺了层雪。那鲜艳且倔强的蔷薇花,倒是真的衬她。 “什么时候开始?”他轻飘飘地问。 阿麋立即跳上台子,背对着年妃盘腿而坐,笑着指向夜空:“月掩轩辕,天星摇落,倾命之火种,以救生死。” 没人听得这句话,皇帝并没有多问,只是退开三尺的距离,和她的皇后和妃嫔一起观望。 漆黑的天空忽然被一道雪亮的利刃割开。 “快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众人仰头,看到苍穹之上,流星成雨,百年难得一见。 短暂的震惊和流星一样转瞬即逝,皇帝重新将视线落到木台子上。 月掩轩辕,天星摇落,指的应当是此刻。 他耐着性子等着,只见那个叫阿麋的大夫似乎坐不住了,不安分地动起来,换掉盘腿的姿势,将两条腿挂在木台边上,似乎是坐得累了,不时地晃了晃,看样子,他已经胸有成竹。 “咔咔……”静悄悄中,那仿佛从骨头上传来的嘎嘣声尤为突兀刺耳,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年妃仍旧躺着,一动没动,那个阿麋大夫突然跳下台子,踩断了一根聚魂枝,结果也被绊倒,膝盖磕到地上,随后,他拍拍膝盖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向一处,侍卫不敢阻拦,立即给他让道,只有禁卫军副统领跟着,他便一径走到台阶前坐在第一级台阶之上,若无其事地捶着膝盖。 看他着样子,应当是成功了,皇帝走向木台子,众妃紧跟其后。 禁卫军副统领望了一会儿,紧张道:“阿麋,你是男的,也不要紧,快跟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其实话刚说完,就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侍卫奉命拿下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阿麋四肢无力,并没有挣扎,任他们两人各架着她一条胳膊,将他丢到皇帝面前。 “年妃为什么没醒?” 阿麋朝着木台仔细看了看,忽然皱紧眉头,认真道:“起死回生逆天悖理,世上没有这样的法。”他说着从一个侍卫手中夺过火把,朝着柴堆扔去。 浸了油的柴火一碰到火,便开始熊熊燃烧,乌黑的云层中列过一道绝望的闪电,火势腾地一下蹿高,苍白的容颜被火光掩去,娇弱的蔷薇花在瞬间化为灰烬。 阿麋刚快意地笑了一声,便被一道力掀翻在地,皇帝自幼习武,力道本来就比平常人大。 他撑着手臂向后挪了挪,突然一把凌厉的剑锋便递到了眼前。 此时他身后的黑夜电闪雷鸣,如同他的表情。 “你胆敢欺君!” 阿麋的鼻尖能嗅到剑锋的杀意,用陌生的目光仰望着皇帝,一声不吭。 禁卫军副统领跑过来劝阻:“皇上,太医嘱咐过,大动肝火有损龙体。”紧接着又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请皇上息怒。”结果挨了皇帝一脚,他爬起来大声叫道:“皇上,阿麋先生没有欺君,您看……” 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阿麋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一个火人突然冲了出来。 “年妃,年妃……”嫔妃失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皇后低喝一声:“住嘴。” 两个宫人朝她身上泼了两桶水,一个侍卫又拿着一条毯子不提地拍打,最后她在滚了几下,才把身上的火灭到,或虽然灭了,可她整个人都没了动静。 皇后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妃嫔,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对身边一声不吭的宫婢道:“芙蓉,你去看看。”宫女应是,疾步去了,片刻之后疾步回来,欲言又止,先摇摇头,又在走道皇后身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语几句,皇后一惊,立即走到阿麋面前呵斥:“你快说,你如何使计陷害蜜妃?”说完又转向皇帝禀报:“皇上,这个江湖郎中不仅枉杀人命,更罪犯欺君,绝不能轻饶。” 阿麋望去,一个太医已经在为那个人诊脉,她不由冷笑,想扭身逃跑,没跑几步便一个踉跄,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那个副统领正在迅速靠近,忽然后脑一痛,整个人便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阿麋听到一阵喊冤似的雷鸣。 第十章 无涯师兄 等阿麋醒来,全身都湿透了,像被淋了几桶冷水,他刚从地板上爬起来,便被两双手从两肩压住,湿哒哒的脸又贴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这里是皇后的景仁宫。 他看到的这面坐着一排妃嫔,想必另一边也是如此。 大概是皇后下了命令,所以施压在他肩背上的力量忽然撤去,他终于能够直起身来,可是膝盖很疼,所以只能瘫坐在地上,当他才看到面前的皇帝时,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多看了两眼。 “说,”坐在皇帝身边的皇后道,“究竟为何烧死蜜妃?” “我不知道,”阿麋一直看着皇帝,他正斜靠在炕上,好像是不关己似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阿麋解释道。 皇后转而向皇帝道:“皇上,栋鄂氏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这才正儿八经地坐好道:“朕知道你对蜜妃怀恨在心,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杀了她,既然此事有目共睹,朕是一定要给栋鄂氏一个交代的。”他刚要下令,副统领突然闯了进来,惹他发怒道:“混把规矩都忘了吗?” 副统领瞥了阿麋一眼,跪地道:“事情紧急,微臣不得不报。” “出了什么事?” “回禀皇上,年羹尧夜闯禁宫。” 听到这个名字,阿麋的目光瞬间透亮。皇帝倒是十分平静,只吩咐将年羹尧带上来,和颜悦色地问他出了什么紧急要事? 年羹尧低头禀告:“请皇上饶阿麋大夫一命。” 皇帝叹气摇头,从腰间接下一块金牌,面上挂笑:“朕重用你,特准你无召面圣,这个令牌上次忘了给你,好,好得很……”他掂掂令牌,忽然用力摔在地上,“你太让朕失望了,一个江湖郎中的性命难道能与国家大事相比?” “皇上,”年羹尧深吸一口气,“微臣顾虑的是年妃的性命,这世上能救无忧的,就只有他一人。” “江湖骗子的信口之言,你也信,朕看你这几年将军是白当了。” “皇上……” “不要说了。”皇帝摆摆手,“朕是一定要给栋鄂氏一个交代。” “蜜妃娘娘不是失踪了吗?” “就在刚才,十几双眼睛看到这个阿麋烧死了蜜妃。” “皇上,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请皇上给臣一些时间。” “年羹尧,不要把心思都放在你那个妹子身上,你和你那妹子脾气简直一样。”皇帝气恼道,“好好为朝廷效力,戴好你脑袋上的顶戴,这才是正事。”皇帝孜孜教诲,似乎收效甚微。 “皇上要斩阿麋,就先斩了我。” 年将军年纪轻轻也是个驴脾气,和她那个横行后宫的手足一样。 宫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后来,一个宫人打破了这片安静。 “皇上,在冷宫看守蜜妃的小德子醒了,他说,他说,是蜜妃骗他靠近铁笼,然后用装首饰的铜盒子打晕了他。” 众嫔妃又是一惊,皇帝微微抿唇。 “皇上,”禁卫军副都统膝行上前,“蜜妃娘娘如何会何会出现在火海始终是个谜,搭台子的事由将江总管负责,为替娘娘伸冤,请皇上传召此人。”说完便重重地讲额头撞到地上。 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阿麋的脸,命人将江禄带上来。 江禄颤巍巍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都怪奴才这把骨头不中用,熬了一天一夜便垮了,把这监察的众任交给了奴才那不中用的小路子,都是奴才的错……”说着便伏地抽泣。皇帝要传小路子问话,宫人却发现小路子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上说他因为贪财,答应了蜜妃的要求,将她藏在了木台子镂空的底部。 皇帝将信递给皇后,兀自冷笑。 “这么说,是蜜妃自己要躲进去的,这是为什么?” “皇上,”副统领立即道,“阿麋大夫说过,女人不能接近木台架三尺之内,否则年妃复生无望。” 经此提醒,众妃也算摸到头绪,不由自主地相互点头。 这件事牵扯到前朝,皇后拿不定主意,便道:“请皇上定夺。” 皇帝坐下来,坐到阿麋面前,忽然伸手握起她的下巴:“这张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真是可惜。” 话毕,引众妃一顿恶眼相向。 皇帝不经意地丢开手,冷笑:“就算蜜妃之死是她咎由自取,但你朕与你有言在先,年妃活,有赏,年妃死,你殉葬。” “皇上,”年羹尧忽然说道,“臣有话想单独对皇上说。”说完,便站起身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阿麋努力地侧着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 越是听不到越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话能让说一不二的皇帝转眼便改了主意。 皇帝竟然同意年羹尧带他全身而退! 刚刚被暴雨洗刷过的地湿漉漉的,车轮带动泥水的声音湿润而热闹,阿麋趴在车窗上,不够地听着。 “阿麋先生,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进宫前你答应过我的事呢。” “你指的是什么,师兄!” 听他这样的称呼,年羹尧猛地怔住,如同一尊的雕塑,沉默良久,他才反感地挥手道:“许久没人这么叫过了,听着别扭,你还是叫我少将军。” 阿麋趴在窗上,伸手去接滴答的雨珠,几滴水珠子破碎,他的唇角却挂上邪佞的笑。 “好,少将军怎能如此忘本!” 年羹尧师出千月门,和无忧一样是无字辈,长老师傅赐名无涯,连无忧都要称他为师兄。 第十一章 生死秘术 当年无忧冲下碧潮山,就是为了来到这里——年府! 仰头望去,年府的门庭又高了许多,金漆黑匾锃亮如新,年羹尧说,前几日刚派匠人置换了匾额,年府里头也已几经翻修,与原先大不相同,只是那间房子还在,阿麋走到门槛前,门上镶嵌着许多五彩的玻璃珠子,很好辨认,这是年无忧住在年府时占的房间,一直没有变过。 “我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年羹尧不高兴地说。 “你要安排别的房间就去找别人。”阿麋抱着手臂冷哼。 坚持片刻,年羹尧只得妥协离开,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千月门起死回生的秘术,一个是千月门掌门年无忧,一个就是藏书阁书童阿麋。 “为什么一定要这间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阿麋笑了笑,没有理会他,走了进去,又立即反手将门关上,此时她的面前跪着一个婢女。 “书舞奉阿麋大人之命恭迎掌门。” 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年无忧。 进去的人阿麋,出来的却是年无忧了。 这是只有她和阿麋才知道的生死秘术。 千月门起死回生的秘术就在于借尸还魂,且只有麋人的身体才能成为她灵魂的寄居之所。 可是年无忧感到奇怪,阿麋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 阿麋其实是一个麋人,麋人的血脉里流淌着鲛人的血,虽然十分微薄,但就现世而言,已经是十分稀有的物种。一般人不知道,广阔深奥的北海之底至今蛰居着鲛人,他们长着磷光闪闪的鱼尾,更有着迷惑众生的美貌,只是不会在浮出水面,让世人有幸一睹其貌,这些事,是无忧从千月门藏书楼中一本叫《志怪录》的书上看到的,上面写着麋人是鲛人的分支,是鲛人和人类的后代经过几十代与人类繁衍而成的种族,他们已经是去了象征着大海的鱼尾,但是仍旧保持着鲛人的某些特征,比如惊人的美貌和较长的寿命,比如他们出生时没有性别。 “你是谁?”无忧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微昂,垂着眼睑俯视着地上的女人。 “奴婢书舞,原先是阿麋大人的侍女,阿麋大人进宫前嘱咐过,有着这具身体的人不再是他,而是千月门的无忧掌门。”他说着说着,声音发颤,眼中凝满泪水。 “我口渴。”年无忧以手支颐,眼睛仍旧打量着这个美丽娴静的侍女,等她端过查来,年无忧碰了下被子,立即缩回手,愤怒地将茶杯扫在地上,“该死,你想烫死我。”书舞立即认错,没有一句怨言,年无忧冷笑,“我看得出,你对阿麋是真的衷心,我怎么知道你对我也一样。” 没想到书舞是个烈性子,当即捡起地上的碎片。“阿麋先生,掌门主子,书舞尽忠了。”说着向自己的脖颈割去。 年无忧扇去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寻死能干什么,好好活着证明你的衷心。” “是。”书舞又跪正膝盖,低头收拾着碎片,不时抬头偷偷瞅她。 “有话直说。”年无忧丢去不耐烦的一眼。 “不敢。” “要你说你就说。”年无忧忽然暴怒地站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回道:“您似乎和阿麋大人口中的掌门有些出入。” “以前的年无忧早被害死了。”年无忧凛然,忽然睨她一眼,“阿麋还说过些什么?”见她全身都在摇头,年无忧仍旧有些将信将疑,“无论他说过什么,你必须忘记,否则当心你的小命。”千月门的秘密不足以为外人所道,见她点头答应,她才冷冷地挥手,“下去。”可是她不走,“你还有什么话?” “奴婢刚刚想起一件事。”书舞的声音起先有一丝颤抖,慢慢地镇静下来,“阿麋先生交代过,等您回来,我们即刻离开,他已经在碧潮山山脚的镇上置备了田地房产,请掌门尽早远离是非之地。” 或许是感念他的用心,年无忧冷厉的眉眼轻柔了些,可是在年无忧没复生之前,年羹尧不可能让她们离开。 她将她的顾虑说给书舞听,书舞却自信地应道:“掌门放心,阿麋大人早已安排妥当,两日之后,便是皇上围猎之期,按照惯例会召年将军伴驾,那一日,石匠会把做假山的狮头运进府内,我们只要混在他们中间就能出去。” 第十二章 还不能走 “阿麋想得果然周到。”年无忧叹了一口气,“只是我还不能走。”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掌门,您还放不下那个人吗?”书舞忽然激动起来,“阿麋大人说了,如果你不肯走,肯定是为了那个辜负你的男人。” 年无忧瞪她,她也不曾退却,她将阿麋的话奉如旨意,提起他就激动非常,年无忧见过衷心的奴婢,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有些好奇地打量她,然后又往自己衣襟里瞧了瞧,有些明白过来。 她下山的时候,阿麋还没有选择性别,但是现在却已经变成一个男人,书舞对他而言,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掌门,……是不是要奴婢伺候您沐浴。”书舞主动帮她整理衣襟,动作熟络自然。 “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年无忧想了想,“你也不用叫我掌门,从前怎么叫阿麋的,便怎么称我。” “是,奴……书舞谨遵主子吩咐。” “我问你,阿麋对你而言,只是一个主子吗?” “我……”书舞咬唇,低头不语。这种表情,年无忧是熟悉的,因为她也曾用心地爱慕过一个人。 知道他们关系,年无忧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也没有了刚才的戒备:“刚才我那样怀疑你,你也不要怪我,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书舞明白。”少女真诚地谨小慎微着。 “好了,我要沐浴,你先出去。” “让奴……我留下来伺候您。”书舞说着,上上下下看着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她现在占的是阿麋的身躯,起居饮食多有不便,的确需要书舞在旁伺候。 “好,”年无忧笑笑,“你先去打两桶热水。” “是。” 等书舞离开,年无忧才面对着镜子,摘下头上那顶湿漉漉的帽子,头发短短的乱如杂草,也没法像男子一样扎辫子,所以只能用帽子遮住,她知道着头发是阿麋剃过之后,重新为她蓄的。想起碧潮山上的小跟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不是因为感动和愧疚,而是怀疑和憎恨,她怀疑阿麋是否另有所图,至于憎恨却是没来由的,他们在心口盘旋积压,将她变成另一个恶毒的女人。 她曾经是碧潮山上的仙女,如今已经堕入红尘,成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妖精。 书舞提来一热水,倒在屏风后的浴桶里,来来回回三次,擦着额头道:“主子,您试一试,够不够热。” 无有伸手探了探,正准备宽衣,忽然觉着不对劲,用衣袖将浴桶边上的皂角扫下去,那块擦身子用的皂角打个咕噜沉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团黑雾状的东西浮了上来。年无忧倏忽冷笑,这一幕何曾熟悉,他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铜镜,放进水里,片刻之后,浸在水里的部分便遭到了严重的腐蚀,变成了一坨黑色。 “主子,这是……” “别大惊小怪,我知道是谁在害我。” “是谁?” “始作俑者。” 阿麋替她结果了在最后一刻夺走她性命的两个女人,但阿麋不知道在年府里还住着一个罪魁祸首。 第十三章 复仇泄愤 “书舞,你先走,等我报完仇,我再去找你。” 书舞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光曳了曳忽然灭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夜空。 她打翻了烛台,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门砰的一声,开了,汗水湿透了睫毛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年羹尧随意地披着件衣服,眉目疏朗冷静,站在原地俯视着她,像是在看她耍什么把戏,年无忧蚯蚓一样挪动身子,用完好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裙角:“救我,无涯!”虽然我的脸贴着地板,但是吐字清晰,他一定是听到了,否则不会浑身一怔,这世界上可以叫他无涯的就只有年无忧一个。 年无忧睁开眼睛,自己躺在舒服的床上,而英俊的他守在床边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年无忧摇摇头说谎道:“当然是少将军”,说着看向他身边的另一个人,这房间里不仅有他,还有一个大夫以及一大堆仆人。大夫正将她的右手包扎好说道:“幸好发作及时,如果你在浴桶里泡上半个时辰,整个身体都会烂掉,到时老夫也无能为力。” 于是烧热水的备浴桶的全部被叫出来细细查问,之后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了一个叫小红的新来的丫鬟身上,因为她说话结巴前言不搭后语,明明是烧火的丫头却偏偏要跑到烧水的地方去。年无忧一看就知道那是个替罪羊,而年羹尧显然并不是真心追查凶手,想着随意处罚一个了事,那么多年过去,这行事作风倒是一点没变。 年无忧摇头:“不关她的事,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 “阿麋心生大方,希望不要以手伤为由耽误正事,否则真是罪该万死,”他略带警告地微笑,看向小红,“你这个丫头本就罪该万死,还不谢谢阿麋大夫。” “不用,我没说不计较,我心里清楚,把我害成这样的人是谁。” “阿麋先生放心,只要你说得出来,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他胸有成竹,“只请你不要耽误正事。”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目标,没有别人的死活,他也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只需要她说出一个名字。年无忧看向他的身侧,那个离他最近的婢女,笑了一笑说道:“你没办法替我讨公道,这个人你办不了她。” “阿麋大夫无需拖延时间,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耽误正事,我给你三天之间,务必使无忧复生。”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耐性,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些许价值,他懒得多看她一眼。 年无忧叫住他:“我说,害我的人是……年无忧。”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满眼猜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年无忧笑笑:“我就说你拿她没办法。” “说清楚,她不是已经……” “我已经把她的魂招回来了。”她的声音敲击着四周的墙壁,发出一种细微的回声,灯火暗了暗,仆人们开始观望四周,所有不安的窃语被年羹尧的一声喝止截断,年无忧顶着阿麋的脸,举着缠着纱布的手轻松地说道:“复生能否成功,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刚刚还有一丝惊诧的年羹尧,此刻却焕然一笑:“先生是在为失败找好借口和退路吗?” “你不信鬼神,又为何要相信世间有如此违背天道之术?”她翻翻眼,望向那个矛盾的师兄,举起受伤的手说道,“如果我没说错,这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对吗?”师兄的眼神瞬间起了变化,像是在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年无忧笑笑,“找出那个凶手,不为她讨回公道,她是不肯回的。”当年初入年府,就有人在她的洗澡水里下毒,害得她双腿差点残废,当时幸好她内力深厚,可以自行运功把毒素逼出,当时愚蠢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以为是自己生了怪病,现在想想,师兄当时应该有所察觉,只是想保护那个凶手而已。 年羹尧望了她一会儿,闭了闭眼睛皱眉:“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无从查起。” 年无忧咬咬牙:“燕、鱼……这是关于凶手的线索,你去查,我已经尽力了,查不出来可别怪我。” 年羹尧望了她一眼,回身对着身旁的婢女道:“喜儿,你去查查,府里哪些人的名字包含了这两个字。”婢女应是退下,顺便将围观的人也打发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年羹尧忽然露笑了一笑:“无忧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将军以为一个无处栖身的魂魄还能说些什么?”年无忧冷笑,翻身蒙上被子,“我累了,将军请回。” “先生右手受伤,明日我会安排奴婢专门伺候你的饮食。” 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仍旧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含着怨恨又委屈的眼睛,不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她忽然激动地做起来,叫了一声师兄。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书舞。 “你还没走?”她顿了顿,“不用担心,我留在府里,门外的守卫不会阻拦你的。” “主子,”书舞犹豫了一会,走过去,蹲在床边仰视着她,“您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年将军让她替你报仇不就行了。” 年无忧冷笑:“要走的人,何必管那么多?” “我不走,”书舞激动地握着她的手,“主子不走,我也不走。” “随便你。”年无忧冷冷一瞥,顿了顿,“但是记得离宴喜儿远点。” 宴喜儿,师兄的贴身婢女,年无忧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她的名字,是因为捕风捉影之说不足以击垮她,对师兄而言,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她是师兄的女人。 年无忧攥紧被角,恨恨地咬住嘴唇。当年,就是因为宴喜儿,她才要冒名顶替嫁给现在的皇上。 第十四章 吃不了苦 丰盛的饭菜一盘盘摆上桌子,年无忧故意找茬:“都是我不爱吃的,是有人不想我好。” 前一个端盘子的婢女下去后,后面一个便接上来,宴喜儿继续摆菜说道:“这些都是少爷亲自吩咐的,少爷说苦瓜可去清热去火,最适合为先生调理身体。” “他以为人人和他一样。”年无忧随意骂了一句,却被耳尖的奴婢抓到了短处。 “先生对我们年府的人和事,似乎都很是了解,且不论多年前发生的事,就说少爷喜欢吃苦瓜这一事不是府里人人知道的。”又一个端托盘的婢女上来,宴喜儿从托盘里端上最后一道菜,笑道,“先生做事周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一定要学着。”年无忧并不听她的,只盯着眼前的盘子,那是一道糖醋里脊,看上去酸酸甜甜的,她刚想动筷子,才想起右手受伤。一根筷子从手里掉到了桌角。 她正弯腰去捡,被另一只手抢先了。 年羹尧将筷子交给宴喜儿,宴喜儿又换了两双干净的筷子。一双放到桌上,一双用双手托着奉到年羹尧面前,她虽然低着头,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他。 年无忧左手握拳,往桌子轻轻一捶,碗盘“磅”地震了震。 年羹尧笑笑,接过筷子道:“喜儿,留下小燕伺候,你先下去。” “是。”待宴喜儿规规矩矩地告退,名叫小燕的新婢女便拿起桌上的筷子,伺候年无忧吃饭,“苦瓜炒肉不错。”婢女正在瞧年无忧的颜色,听正主这么一说,便立即夹了一块肉,也不管她爱不爱吃,就送到了她嘴边。年无忧摇摇头,小燕将肉放在碗里,又夹了一片苦瓜。年无忧叹气,却见师兄正吃得津津有味,他以前就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那时候年无忧并不懂人上人的含义,以为师兄只是想长高一点,可是年无忧不喜欢吃苦,所以只要总是师兄迁就他,但凡有她入席,酒水和有苦涩味的菜品是绝不会上桌的,在碧潮山上如此,到了年府也是如此。 今非昔比啊!谁叫她现在顶着阿麋的脸,年无忧苦笑摇头,抬起左手指了指糖醋排骨。 小燕立即会意,夹了一块亮晶晶黏腻腻的排骨送过来,年无忧张嘴一咬,只咬了一下,便尝出不对劲,转动眼珠子看看两人,脸青了一阵,索性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仍没有缓过来,眉头皱成川字,嘴唇也紧紧闭着,眼睛凝重地盯着一处。 年羹尧也夹了块排骨,问道:“怎么也是苦辛味,很特别。”说着仔细地嚼了嚼。 “回少爷,这是喜儿姐姐精心研究的菜品,他只是您喜欢吃苦辛味的,于是就想了这道甜中一点苦。” 她连着喝了三杯清水:“我饱了,你慢用。”说着自顾自走了出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滴眼泪掉了出来,很快就被封从眼角挂过去,落在在了院子肮脏的泥土了,她避开厢房,一个人疾步穿过一两道拱门,见了水井,便走过去面对着墙壁坐到井沿,低着头不停地用袖子抹眼,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回头,见书舞才松了口气。 书舞却十分惊讶,立即摩拳擦掌:“主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年无忧麻木地擦泪,摇头说:“不是,是尝到苦了。”她是不喜欢吃苦,也是不能吃,她的味觉比普通人敏锐百倍,尝不得一丝苦,尝到就要掉眼泪,以前以为是舌头的关系,没想到换了阿麋的身体还是这样,师傅说过的,她的味觉不在舌头上,而在心窍上。人心七窍,而她只有一窍是通的,所以这一窍才会比平常人敏锐百倍不止。 那时候不懂,现在也是似懂非懂。 第十五章 妻妾融融 “没事,回去。”擦干眼睛,神情仍旧冷漠地地弹掉指上的泪珠,好像那只是一滴带苦味的海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因为会哭,所以才成了完整的人,可她不是,只要吃到一点苦,就会流泪。 她有眼泪,但她不会哭。 从墙角走出来,意外地见到宴喜儿从眼前经过,和她要走的和她的方向一致,身边好像还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女人,便站下来打量了一会儿,宴喜儿不经意地一瞥,也看到了她,便向着身边的姑娘介绍道:“涂小姐,这位是阿麋大夫,是……” “我知道。”涂碧华笑了一笑,毫不避讳地打量起她,“哪家的孩子生得这样齐整,可真是要气死姑娘们了。” “可不是吗?”宴喜儿插话道,“阿麋先生可不是靠模样吃饭,人家本事大了去,昨天还和小姐的魂魄说话了呢。” “哪个小姐?”涂碧华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当然是咱么年府的年大小姐。”宴喜儿暗转明眸,瞥向他道,“不然,还有谁能让阿麋先生留在现在呢?” “这样啊……”涂碧华微笑着抬起眼,眸光犀亮,“是真的吗?” 这两人一唱一和倒真是默契,年无忧被两个人同时盯住,有种腹背受敌之感。 “是的,”年无忧嘻笑,“就在刚刚,她就对我说话了,好像就站在我身后。” 这一句话让对的两个人身体向后避了避,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并不相信。 “哎呀,她怎么又跑到你们身后去了?” 此时一阵凉风掠过,树叶摇摇簌簌,年无忧也觉得凉飕飕的,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再看对面两个人,涂碧华镇定如初,而宴喜儿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阿麋先生真会开玩笑。”涂碧华一边说一边安抚地拍着宴喜儿的背,“哪有魂魄大白天出来吓人的?” “一般而言是不行的,但如果有足够强大的怨气,且又真正的含冤不白,得了地府允许,却是能在百日黑夜畅行无阻的。”虽然她不信这些虚妄之言,但是胡编起来倒真相那么回事儿,见两人都成了哑巴,便继续说道:“莫非我所日我所说的那个凶手就在二位之中,所以她才会这个时候出现。” “阿麋先生真是爱说笑。”涂碧华以袖掩面笑了笑,“你说是不是,喜儿。”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握住宴喜儿的手,宴喜儿也干笑了两声,随后涂碧华便松开手,“既然喜儿羡慕阿麋先生的大本事,不如就留在这里好生学一些,也好好好尽尽你的衷心,免得以后主子们被其他神棍骗。”说着一只手托着宴喜儿的手,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说完便转身往原先的方向一径走了。 年无忧也准备回厢房,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了宴喜儿的叫声。 “骗子。” “喜儿姑娘这是在开玩笑吗?”她停下脚步,并没有回过头。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你在装神弄鬼,若不是顾着少爷的心情,我早就拆穿你了。” “喜儿姑娘的这份衷心,不知道你家少爷知道不知道?”年无忧冷笑地转身,“也顺便告诉她,你就是当年陷害她的凶手。” 宴喜儿冷笑:“这年头,做贼的喊抓贼真是世风日下,你说我是凶手我就是凶手,若没有证据,这不是含血喷人吗?”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相信我说的,偏你不信,为什么?”年无忧甩开书舞的手,微昂起下巴,“因为你就是在浴桶里下药的人,你当然不会相信我所说,用当年的手段,陷害如今的我,你的这份衷心要是埋没了,岂不可惜。” “你胡说八道。”宴喜儿不以为意地笑道,“你真以为这府里人都被你骗了吗,当年的事谁不知道,你随便使些银子就能从下人口中打听打到,就一层,我能想到,更别说是少爷,如果想证明我是凶手,就请先证明你有招魂的本事。” “你想怎么证明?” “亲眼看到的才能作数,你真有能耐,就让大小姐现身。” 书舞又拉了拉她。 年无忧冷泠泠地笑道:“宴喜儿,你不过是一个婢女,我凭什么费力讨你的信赖?”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冲动,冷静下来之后,听到背后似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看到年羹尧正从身后的一道拱门里走出来。 年羹尧抬手挡开一簇绿色的垂枝:“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请阿麋先生一展所长?” 年无忧看向他身旁的涂碧华,又回头看着笑意盈盈的宴喜儿,看到了她们两人眼**同的默契,心里一片澄然,这根本就是这两个女人同心协力设下的圈套。 年无忧奇虎难下,可是她仍然觉得好笑。 涂碧华是师兄未过门的妻子,而宴喜儿则是师兄相好的女人,今日看了她们才知道,正妻和小妾原来真是可以相濡以沫啊…… 第十六章 结下情仇 年无忧只能应下,答应他在三日之后的子夜,她会在后院现身。 “少将军能找到如此异士,是您的福气,到时候可要好好赏他。”涂碧华挽着师兄的手,又忽然间转喜欢为忧,“如果失败了呢?治理这么大的府邸,需得要赏罚分明,下人们才能服气,尽心侍奉,您说是不是?”她一开口,师兄又依了她的意思。 年无忧冷笑,涂碧华一点儿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笑里藏刀。她第一次见涂碧华,一股成熟及慵懒的风韵迎面扑来,鲜红如染血的唇配上一双猫眼石般犀凉的眼睛,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猫成了精,她想,山下真是大,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第一面之后,除了新奇并没有,她对她并没有多余的印象,后来听到年府有几个下人半开玩笑地称她为少夫人,她才开始留心,跑去问了师兄才知道粘涂碧华已经和他定了亲。 年府上下都都她赞不绝口,尤其是师兄他爹,说她进退有度,端庄稳妥,尊上宽下,是最好的持家媳妇儿,这话是在某一日吃晚饭时,当着年无忧的面说的。年无忧听后驳了一句:“你们都被她骗了。”结果师兄他爹当即拉下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架子来,年无忧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同样将筷子一拍,一只手掐了两个细白面蜂蜜馒头掉头就跑,钻进了自己镶着五采珠子的小房间。没过一会儿,师兄便来叩她的门,她推开窗子,嘴里叼着一个和她的脸一样白的馒头,趴在窗户上,探头瞧她。 “生气了?”师兄走过来,肩膀靠着墙。 “……”年无忧摇头,伸手拿了馒头,张嘴道,“我才没那么小气,可我真没骗你,那次……”想了想还是作罢,要说也要当着她面说,背后议人是非,不是江湖中人的风格,年无忧一边啃馒头一边想事,那一拉着师兄上街,涂碧华也死皮赖脸地跟来,路上捡到一条帕子,师兄便叫住了前面的姑娘,将帕子牵起来还给她,师兄是友善温和惯了的,不过冲着那姑娘笑了笑,那姑娘也是很有礼貌地言了一身谢。说完,便扭头像一只小鹿似地跑了,那丝帕飘在她身后,打了个转,仍旧落入了尘土。这一件小事,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可是过了几日,她上街时听到消息,那姑娘被嫁给了一个外地的员外当小妾,说是涂府保的媒。 “你一定要娶她吗?” 他抱着手臂,单脚站着:“我们是有婚姻的,大丈夫应当守信重诺,你不懂。” 年无忧用鼻子哼哼,翘起小兰花,揪下一块馒头,嘟嘴抱怨:“迂腐。”说着不由皱皱眉,尝出了味道不对,把嘴里的一口吐出来,拿在手上的也扔了,年无忧拍拍手努嘴:“冷了,一点儿都不好吃。”说着便关上窗户,当只有一条缝的时候,她突然问:“以后她要欺负我呢?” “不会的。”师兄总是那么好脾气。 “休了她不就行了。” “好好好……” 不知道是不是哄小孩的,反正年无忧是信了。只是没等到他们成亲,自己就先代嫁成了四阿哥的侧福晋。 第十七章 江湖救急 “主子!” “恩?” 她正在窗口发呆,被书舞唤回神:“你说什么?” “三天之后,如果年妃不能现身,他们就要打断你的腿。”书舞担忧地问,“这可怎么好?”说着便掉起了眼泪。 年无忧烦道:“哭什么哭?”说完,皱着眉走到衣柜里,把阿麋的行礼翻了个遍,除了些衣物和银票,就只剩下一个牛皮地图,千月门的藏书阁里有许多神秘典籍,只要能用上一两个,蒙混过关应该不成问题,“书舞,你阿麋主子有把什么书给你吗?” “没有,”书舞摇摇头,“但我只见过一个本书大小和厚薄的砖头。” “在哪儿?” “当了。”书舞解释,“上个月,阿麋先生要用银子,便把那块石头当了,我也奇怪,好像还挺值钱的。”说着,便走到她身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牛皮。 她说的应该是琅玕石,它半石半玉,各种形状的都有,对山下的人而言十分稀缺,拍卖一块琅玕石,叫价是几百两几百两地往上涨,但那些在千月门里修墙和垫台阶用的,也只有山下这群棒槌才会花钱买。 “那东西没用。” 书舞趁她不注意,将那牛皮拿回去,深深地塞进包裹里。 “那我们怎么办?” 年无忧瞟过一眼,没有细想,便被她拉回思绪:“看来,只能请江湖上的朋友来救急了。” “啊?” “你听说过云海戏班吗?” 书舞点头:“知道,京城最有名的戏法班子,听说十两金子只能请到班底里的没名字的小角,要请排上辈的,没有四台大轿八尺门庭是不行的,就这样,好多达官贵人都排着队呢。” 年无忧点头:“就是那儿,你去戏法班子,就说想障眼分身的戏法。” “主子,您抬举我了……”书舞吃惊道,“就算他们收钱肯教我,没个一年半赞我哪里学的会。” “跟别人学自然不成,你去了甭找别人,就找班主老师傅,有他教你,不成问题。” 书舞下巴有些吃力,惊诧地望着她:“主子,您想什么呢?在云海班门口,排着队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哪里轮得我。” “谁叫你排队了,去了你就说要见老师傅。” 书舞的嘴巴有些合不拢:“主子三思,恒亲王爷许了一百两金子都没见到那家大师姐一面,我不过一个小丫鬟,人家老师傅会理我?” “我知道,谁拦你,你就说老家伙欠黄毛丫头的酒钱还还不还?” “这……”书舞为难,“这管用吗?”见年无忧沉下脸色,便唯唯诺诺应是,往门口走了几步,又拐到床边,将包袱收拾好,妥当地放回柜子,这才低着头走出门去。 年无忧往那往她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跟那丫头废话真累人。云海班的怪老头虽然酒气熏天,倒是说话算话,要不然年无忧才不跟他称兄道弟,那时候说好的,如果有一日,一个要酒钱的丫头上门,无论是谁,他都会无条件答应她一个要求,那是他亲口说的,如果他敢出尔反尔,就要把自己的胡子拔光。 那天晚上,书舞没回来,年无忧也不敢独自入睡,这时候想起白天里那张奇特的牛皮,便自己打开柜子翻了出来,仔细一看,原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许许多多的房子,但是很奇怪,年无忧歪着脑袋,又将地图颠来倒去看了一遍,却仍然找不出房子的方向,很奇怪的建筑物,正过来构成一个城池,倒过来又是另一个城池。 年无忧正挨着烛台细看,却瞥见墙上多出一个影子,于是立即回头看向窗户,窗外一个人影迅速地闪过了。 “谁?”年无忧探出窗口,黑压压的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凭脑海里的身形,她判断那个人就是宴喜儿。 年无忧用鼻子哼哼,无论她有没有本事,宴喜儿都容不下她。 因为年无忧一旦归来,将会是她最大的障碍。 第十八章 假装招魂 年无忧将奇怪的牛皮图纸放好,孤独地守着烛台,微微摇曳的光影中,那些天真无忧的岁月恍恍惚惚支离破碎,就像眼前圆满且完整的蜡烛,最终崩垮只剩一片残红。她从天黑守到天亮,等蜡烛熄灭之后,又从清晨守到黄昏。这一天一夜的等待终于换来了回报。 书舞回来了,只是精神有些恍惚:“老班主也是可爱,原来并不同意,可一听说是您要学,还说要给年小姐摆酒洗尘呢。”明明是好事,可那语气听起来却像是给她安慰,似乎下一句就要以但是开始,有些人说话就爱这样,先给枣子再给拳头,这不是耍人玩吗? “戏法呢?交给你了吗?” 书舞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教了,原来知道窍门之后是这么的简单。”说着便附在年无忧耳边说了几句,说完之后,失落道:“人影是倒着的倒是没关系,可是我们上哪去找一个和您以前一模一样的人?” 年无忧笑笑:“谁说要露正脸,露个背影唬唬他们就行。”年无忧笑着,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了,不如我们试一试。”旁边是一间杂物室,和她的房间只用一道墙隔开,里面是她从街上搜罗回来的小玩意儿,只当杂物室用,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年无忧在墙上凿了个小孔,又把蜡烛和大火石交给书舞,让她一并带她隔壁去。 书舞正在隔壁换衣服,年无忧等着等着,实在累了,便以手支颐眯了会儿眼儿,脑袋一歪,被自己叫醒了,周围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倒悬在空中的白色影子,先是吓得心脏狂跳,但是很快变镇定下来,上下打量着这个虚影,觉得太过模糊,正打算要书舞把蜡烛移远一些,刚叩了叩墙,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像是有人摔了一跤,她循声望去,见到一个影子匆匆忙忙地在窗户上移动,很快就消失了。 又是宴喜儿! 她大概看到这一幕,被吓傻了。 年无忧不由冷笑。 悬在半空的身影忽然消失了,过了片刻,穿着白衣披着长发的书舞推开门走了进来:“主子,行不行?老师傅说改变那只蜡烛和墙孔的距离,可以改变分身的大小。” 年无忧想了想:“不用,现在做这么细致也没有,明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气,要知道环境有一点不一样,分身就会差很多,所以这些所为的戏法只能在做好充分准备的台上表演。” “可万一被拆穿呢?” 年无忧冷冷瞥过胆小的她:“要打断也是打断我的腿,你怕什么?”说完便打了个哈欠,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困得厉害,便叫她守在门外,自己一个人爬上床睡了。大约睡到半夜,她蓦地睁开眼睛,像做过恶梦一般使劲地喘了两口粗气儿,年无忧十分清醒,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便披了件衣服往外走去,她本来想叫书舞回去睡觉,可是打开门一看,她并没有守在门外,年无忧冷哼一声,正巧闻到一股烟火味,回头一看,走廊的尽头处,似乎有火光映出,年无忧拉了拉衣领,朝着火光走去,在拐角墙边上,看到了蹲在火盆旁的书舞。 第十九章 皇宫底下 书舞一惊,手里的东西掉进了火盆,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捡,可是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便收了回来。 年无忧一探一收,那半张牛皮纸就握在了手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年无忧昨日不过起了疑心,这会儿是非问出究竟不可,“你为什么要烧它?” “我……我不知道,”书舞哆哆嗦嗦地说,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不说就给我滚。”年无忧没好气地瞪着她。 “主子别赶我,这是阿麋大人随身之物,”书舞面露伤感,“阿麋大人进宫前把它交给我,他说,如果他没回来,就把这东西烧给他,一定不能让您瞧见,我原是不舍,想留下来做个念想,可是昨日前日被您发现,我才知道这东西是留不得了。” 年无忧对着这半张牛皮越发好奇:“阿麋的身体都是我的,还能有什么事瞒我?说。” 书舞咬咬牙:“主子,书舞这辈子都是要跟随您的,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原来阿麋真有事瞒我……”年无忧垂了垂眼睑,想想也没错,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之间也会有秘密更何况是他们。 在书舞告诉她以前,她不知道麋人曾被抓去修建皇宫,因为他们有着比普通人更高的艺术天赋以及更长的寿命,所以这项庞大而持久的工程只有他们能够胜任,而这一幅就是皇宫的建筑图。 “不对,如果是皇宫,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阿麋先生说,您现在居住的皇宫已经经过了多次整修,这栋建筑刚落成的时候,是没有翊坤宫的。”书舞叹了口气,“可是无论如何改造,地面下的宫殿是不会改变的。” “你的意思是说在皇宫的地底下还有一个地下城池。” “这是阿麋先生告诉我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这是真的,阿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年无忧回忆起来,自从将他带回千月门,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他的过去,那时候年无忧没心没肺,他不说,她也不会去好奇。 “阿麋先生不肯告诉您,那是因为……”书舞欲言又止,不自觉往左右看了看,“因为,他怕您会回去。” “回去?”年无忧呢喃着,神色露出些许茫然,如果年无忧知道有一那么一大片秘密的地下宫殿,她一定会去查看究竟,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有着很强的好奇心。在碧朝山上时就想看看师兄口中的江湖。 想着,想着,倏忽冷笑:“回不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进皇宫了。”边说边往回走。 “主子……”书舞跟在她身后,担心她辨不清方向。 “回去睡,”年无忧平静地说,“等我收拾了宴喜儿,我们立刻离开。” “主子,我仔细想了想,刚才在隔壁的杂物间里好像听到外面都动静……”书舞还想细说,后面的声音被年无忧的关门声戛断。她仿佛明白了,年无忧要做的事,没人能够阻止,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第二十章 报仇雪恨 宴喜儿守在年府门口,见涂碧华的轿子停下来,便立即上去迎她下轿,“涂小姐,大事不好,那个叫阿麋的真有些本事。”她一边跟着她往府里走,一边说道,“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她的脸色白了白,咬着唇道,“亲眼看到了年无忧。” 涂碧华突然停住脚步,皱着眉:“你再说一遍,你看到了谁?” 年无忧回来,不只是她们两个人有麻烦。 “虽然我没看到她的脸,但是她穿着一身白衣倒悬在空中,”宴喜儿越说越恶寒,“我还看到阿麋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那真是她的魂魄,是年无忧,她长发披脸,倒悬在半空,很凄惨的样子,怎么办,她真的来报仇了,怎么办?”她害怕地收紧双手。 “放开!”涂碧华沉着眉,将她的手丢开,“她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自乱正脚了。” “万一让少爷知道我们对年无忧做的那些事,少爷非扒了我的皮。”宴喜儿越说越害怕。 “离我远点。”涂碧华低声说道。 “您是我未来的少夫人,您无论如何也要帮帮我。” “离我远点。”涂碧华直视着前方,“想要活命,就回去等消息。”说着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她的面前是年羹尧的书房,等到宴喜儿离开,她便笑着叩了叩书房的门。 刚经过走廊的年无忧,原本也想去找师兄,但是看到涂碧华进了师兄的书房,便冷笑着转身离开。 赖着阿麋才捡回来的命,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再去和别人争,只是欠了她的,她一定要讨回来,独自来到后院,将四周检查了一番,来回测量了一遍,发现池塘是最合适的位置,如果年无忧的“虚体”出现在水面人,旁人就不能轻易接近,也就很难看出破绽。 定好位置,便同书舞开始做准备,要唱戏总要搭好戏台子,为了观众不至于喝倒彩,这一切她们必须偷偷摸摸地进行。废过一番周折,书舞也换上了白衣,天已经黑了,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书舞在年无忧的指挥下躲到假山后面,年无忧则站到池塘边的岩石上,傻兮兮地做了几个多余的手势,然后双指朝着水面一指。烛光穿透假山上的石孔,将书舞长发白衣的背影以倒悬的方士映射在水面上。 在黑夜中乍看一眼,确实确实吓人。然而身后却没什么动静,刚刚的脚步声也停了,什么反应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年无忧再次坐着手势,又使劲地跺了跺脚,这是给书舞的暗号,过了片刻,水面上的影子便开始跳舞。 跳了片刻,身后忽然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年无忧回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宴喜儿。“怎么是你?你家少爷呢?”年无忧说着,往她身后瞧了瞧,她的后面一个人也没有。与此同时,水面上的幻象消失了,宴喜儿并不是他们的观众,书舞也没必要费力。 “少爷一会儿就来。”宴喜儿跳上石头站在她的正面,让她的空间更加逼仄,“我有件事想像先生请教。” “说来听听。”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恶的强盗,抢走了别人的东西,可是我不会功夫,结果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打,您觉得,我是活该吗?” 年无忧冷笑着点点头。 宴喜儿笑了笑:“如果抓到我的人是先生,先生是会放过我吗?” “当然不会。” “多谢先生教诲。”她聘聘婷婷地屈膝行大礼,搞得年无忧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替你隐瞒真相?”年无忧冷笑着揭穿她,“你的所做所为我都知道,是你在年无忧的洗澡水里下药,害她险些毁容。” “那次是我一时失误。”她说着依旧保持着认错的姿势。 “失手?”年无忧冷笑,“难道你雇男人引诱真正的年小姐出逃,也是一时失手吗?你不就是因为年无忧听到了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所以你才痛下杀手。”年无忧说完,忽然一道寒芒从下而上迎面而来,年无忧本能地后退,一只脚踩空,整个人都掉进了水里,只能死死地抱住岸边的石头。 宴喜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忧小姐一个人寂寞,不如请先生去陪她。”说着便举起手中的刀,“请先生转告她,我并不恨她抢了我的东西,因为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一把刀随之而落,年无忧送开手,一憋气便潜进水里,她在水里仰着头,看到宴喜儿仍然守在岸边,唇边始终带一抹得逞的笑,年无忧忽然意识到,她不敢在她的身上留下伤痕,否则没有办法向师兄解释,想通之后便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刚想浮出水面,一根竹竿却打了下来,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游到另一边也是一样,她像是泡在水里的无头苍蝇,最后只能朝着宴喜儿的方向游出去,她冒出头来,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是你,都是你干的,所以你才要杀人灭口。” 宴喜儿蹲下身:“没错,是我干的,谁叫她抢了我的东西,你去转告那个贱人,那次是我一时失误,才没能杀了她。她享了那么多年风光也够了。” “你……” 年无忧刚张嘴,冷水刹那间涌进来,他被呛得窒息,不停地挣扎,身体离水面却越来越远,因为有一双拉住了她的脚。 最后的意识里,岸上忽然围来许多人,那里面还有师兄,他们好像围在一起朝着她冷笑。 第二十一章 师兄偏心 “师兄……”年无忧骇然地睁大眼睛,脸上忽然一凉,师兄正守在床边用手绢擦她额头上的汗。“年将军,”年无忧盖了口,“宴喜儿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你瞧,我没有骗你,她就是凶手。”其实在涂碧华之前,她便去书房找过师兄,她猜到涂碧华会和宴喜儿联手拖延时间,所以她早早向他坦白三日之后的现身之说只是一个引出凶手的陷阱,请师兄无论如何要瞒着其他人,提前一个时辰躲在假山后面。 “我已经把她关起来,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说完便冲着他微笑地点头,“先生好好休息。”说完转身欲走。 “年羹尧,”无忧忽然叫住他,“当初年无忧没有证据,你可以不相信。现在宴喜儿已经亲口承认了,你为什么还要偏袒她?”她有些激动地掀开被子,“这不公平。” 然而,他回头笑了笑,仍旧一言不发地走了。 年忧愣在原地,自嘲地笑了起来,让男人主持女人之间的公平本就是不公平的,所以后宫才要皇后镇着,关键时候,还是还是要靠女人自己耍手段。 以前的年无忧会重新厨房去捉菜刀,但是现在她却吩咐书舞亲自去窗做菜。 “主子,您疯了?”书舞有些不忿,“她这样对你,你还给宴喜儿送饭。” 年无忧冷笑:“再帮我做件事,去买些老鼠药回来。” “是。” 年无忧来到柴房,见宴喜儿抱着膝盖窝在草堆上,虽然手脚带着镣铐,但是脸上仍旧白白净净的,年无忧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你家少爷这样怜香惜玉,你也别委屈了自己。”说着便叫书舞端上丰盛的饭菜。 “呸。”宴喜儿甩头,“不用你假惺惺,这饭菜八成是下了药,我警告你,让少爷知道,她不会放过你。” 年无忧更加来气:“如果不是你,年羹尧就不会要年无忧代嫁,你今日所受是你罪有应得。”说着握住她的两颊,准备强灌。 “哼哼哼……”宴喜儿却冷笑起来,“你以为我想让她代嫁吗?年无忧白捡了个便宜,你不替她谢谢我就罢了,反倒怪起我来。” 她松开手:“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难道不是你花钱雇人勾引真正的年家小姐。” “哪有什么年家小姐。”宴喜儿冷笑,“你见到的那个女人,也是个冒牌货,她本来和我一样是少爷贴身婢女,只是因为运气好,被少爷和老爷挑中,顶着年小姐的名义,给当时的四阿哥当侧福晋,那本就是我的位置,所以我才物色了个白面,也怪那女人自己不争气,被男人三言两语哄哄,就跟人私奔了,这样肤浅的女人,怎么配得起少爷的重任,我以为年小姐的位置非我莫属,谁知道,被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捡了现成。”宴喜儿恨恨地咬牙,猛地扯开自己得衣领,让自己的胸膛暴露在一个男人面前,眼睛睁得通红,“你以为少爷对我有多好,这就是他对我的好。” 年无忧盯着那血淋淋的鞭痕,一时愣住。 “一个山里来的丫头,一跃成为四阿哥的侧福晋,后来又成了宠冠后宫的年妃,而这荣誉与地位,本应属于我。”宴喜儿愤恨地垂着胸口,“可是少爷偏心,非得把这一切给那个山里来的野丫头,我阻止我的,可是没有用,少爷铁了心把她嫁给四阿哥。” 年无忧晃了一下,竟有些站不稳:“我一定会把这件事问清楚,如果让我知道你骗我……”年无忧说着,将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掷,指着碎片道,“这就是你的下场。” 书舞想拦也拦不住,年无忧径直闯进了年羹尧的书房。 第二十二章 真相大白 “来人,看茶。”年羹尧放下手里的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便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不知道阿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复生的事有进展了,如有有需要帮忙的……”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坚决地打断了他。 年羹尧仍旧不恼,笑得温情脉脉,虽然是个武将,但是风雅不输任何一个文臣。 “你让年无忧复生的目的是什么?”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便自顾自道,“是为了把她送回皇宫?”可是他仍旧沉默,折让她有些抓狂,“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也是这样,宴喜儿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你为什么非要选年无忧,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下山?你知不知道,她……她在千月门里每天都念着她的无涯师兄,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年羹尧的脸刹那间雪白:“我对不起她,我还能再见她吗?”他又充满期待地望向她,“我想再见她,可以吗?” 曾经为他一句话,千山万水,刀山火海都不在话下。 可是她的奋不顾身换来的又是什么?是她心爱的男人亲手把她送给另一个人。 年无忧瞥到墙上的宝剑,脑子一热,便拔了出来,用剑尖对准他:“你不是想去见她吗?我送你一程。” 他用双指夹住剑尖,与她默然对视。 凤凰花树下,他们也曾比剑拆招,那一朵朵凤凰光如一团团火焰,映红了他们的笑脸,灼热了那些年的记忆,却又在眷恋的一瞬间付之一炬。他们之间终于也落到了对面不相识的地步。 “今日,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受死。”出剑、收剑,招数里尽是破绽,以前的年无忧武功高超,世无匹敌,可是阿麋并不精通招式,内力也十分浅薄,所以这场比试从开始,她已经知道了结局,阿麋舍了自己,换给她的重生,她也不像这样糟蹋自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心里的恨,只有用鲜血才能平息,他的,疑惑自己的。 “唰……”血珠子从眼前挂落,如一串断了的项链,涂碧华抱着手臂挡在师兄的面前。 她没想到,涂碧华会突然闯进来。“找死。” “是我逼他做的,你不要怪他。” 年无忧的手蓦然一颤,险些握剑不住。 “是我,”涂碧华冷笑,“是我用退婚威胁他。” 年无忧一直以为是这个女人缠着师兄,没想到弄反了。 “贱女人,去死。”嫉妒比憎恨更加强烈,她用尽全力递手一刺,但是师兄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涂碧华护在怀里,所以的她的剑扎进了他的后肩。 世事纷扰,红尘滚滚而过,一切都变了,而他与她比剑的结局从来不会变,年无忧总是赢,可是这一次,她宁可输。 师兄竟然这样维护别的女人。 “阿麋先生,我留你在这里,只是想再见见无忧,现下看情形,这个心愿怕也是奢求不来的,你走。”他拥着别的女人,背对着她用一种心如死灰的语气下了一道逐客令。 年无忧丢到手里的剑,冷笑道:“年将军,都说谈钱伤感情,现在你我之间也没什么情分可言,只能谈谈钱了。”她做出势力的嘴脸,笑着耸耸肩,下一刻,一张盖着红契的银票出其不意地甩到了她脸上。 她感觉心脏像被抽了一巴掌。 年羹尧一只手按着肩膀,面色微微沉凝:“滚。” 年无忧慢慢折起银票,塞进袖子,抬起眼皮望了望他,然后在眼眶还没有红的时候,立刻转身,这个骄傲的背影是她最后狼狈的尊严。 将一万两银票交给书舞,年无忧漠然地说道:“收拾行礼,我们启程。”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误她一生罪魁祸首,是她的师兄,所有的恨都只能埋藏在心底,再也也无法付诸行动,所以她再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这里。 “主子,咱们不缺钱……”书舞惊讶于银票上的数,“要不,咱们还给年将军。” 无忧按住她的手:“把银票还回去,拿什么赎回琅玕石。” “您是说……阿麋先生典当的东西?” “走。” 她默认了,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好像这样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瓜葛,她宁可一个人搂着石头睡觉,也再也不去碰那熬心催肝的情爱,什么玩意儿!当她稀罕啊! 年无忧带着书舞离开,走到年府门口时,看到一个客栈的小厮给管家递东西。她匆匆地瞥过一眼,便是不关己地离开了。年府的事和她再也没有半分关系,只是稍稍留神,看到了那东西是请柬,刚刚两封,不知是哪里的宴请,这么快就成双成对了…… 这两封请柬风似地送到了年羹尧的书房,管家低头禀告:“少爷,这是云海戏班邀您今夜赴宴的帖子。” 年羹尧心情不大好,拍着桌子斥责:“你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什么市井小贩的帖子也收。”他一牵动筋骨,肩上的纱布便渗出血来,涂碧华连忙劝他当心身子,平息他的怒气,转脸吩咐管家把帖子扔出去。 管家并不听她的,双手奉上:“少爷,您还是看看,其中有一封是给大小姐的,今日的晚宴是大小姐接风洗尘的。” 涂碧华很是不解,刚要伸手去接,却被年庚先一步拿走。 年羹尧拆开翻开帖子看了一眼,眉毛立即皱成一个川字,满是困惑和担忧,不知哪儿传出的消息,竟说年无忧要重出江湖? 第二十三章 洗尘之宴 书舞将一万两银子和当票交给伙计,那伙计随意盯着银票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着书舞,眉开眼笑地请她稍等,过了片刻,便抱着一块翡翠玉石出来,放到柜台上。 “小哥,你弄错了,我当的不是这一块翡……” “怎么,想讹人是不是?”伙计支着手肘,“看你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欺负一个小姑娘,你要不要脸。”年无忧冲进来,将银票一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一万两的银票是哪里开出来的,年府也是你开罪的,把你们掌柜叫出来。”话音刚落,一个结着白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向他道歉道:“新来的伙计不懂事,小老儿在这里给客官赔不是了。”年无忧冷笑,一个小伙计哪里敢眯钱,还不是瞧着书舞是个小姑娘。“我不要你赔罪,把我的琅玕石还给我。”辫子胡老头笑了笑,将一万两银票如数奉还,又贴了她三千两。“客官,十分抱歉,您的那块石头,刚刚被人买走。” “多少钱卖的?” “五千两。” “你蒙我的呢。”年无忧毫无示弱,“那块石头至少价值一万两。” “看来先生是行家,我也不瞒你,是要一万两不错,但因为是送给无忧小姐的洗尘之礼,这便折价卖了,聊表小老儿的一份心意,还请客官见谅。” “年无忧……洗尘?” 小头儿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见到土包子似地笑道:“您是初来乍到的,为庆祝无忧小姐重出江湖,江湖的兄弟们特地在芜绿楼设了洗尘宴,就在今天晚上。”老头儿摸着辫子胡感慨,“据说五湖四海十几个帮派都来了,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可惜小老儿没有请柬,不然也要去凑凑热闹。” “你说谁要重出江湖?” “不信?”小头儿有些生气,“不信,您自个儿去芜绿楼看。” 这真是有意思!她要重出江湖,她自己居然不知道! 芜绿酒楼前,车水马龙,空间的热闹,几乎将街道阻绝。 “哇……”书舞惊喜地仰着脖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好像进去看看,可惜没有请柬。” 年无忧把从当铺里套来的三千两银票,当成请柬交给了守门的小伙计,原以为小伙计会见钱眼看,没想到被义正言辞地退了回来。 “两位,请让一让,不要挡到别的客人。”说着很有礼貌地做了一个请让的手势。 年无忧还没来得及加钱贿赂,那伙计的后脑便便狠狠挨了一下。 “蠢货。”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一边瞪他一边骂,“开门做生意,哪有把花钱的主挡在外头的,难怪你们酒楼要关门。”说着连忙把银票塞进袖子里,对着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已经盘下了这栋芜绿酒楼,现在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客官请进。”说着,便亲自在前面带路,引着他们往居中的位子走去,刚过去,便看到一把雪亮的大刀忽然撂到了桌上,紧接着,一个赤膊大汉便占住了位子。 老板胆小,只得往旁边请,年无忧却摇摇头,领着书舞到了最角落的桌子上,有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坐在角落里更有利于观察周围一切。 “主子,你看。”书舞将包袱小心翼翼的放好,便向着二楼指去。 年无忧抬头,看到耳后琅玕后不停摆动的珠帘,珠帘后一层垂地的浅粉色纱幔,纱幔上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正从旁边到正中,然后慢慢地坐下。年无忧只觉得好笑,打着她的旗号重出江湖,做派却像个青楼里的闷骚姑娘。 “这位就是传闻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年无忧,不像啊。”隔壁桌有人在孜孜议论,“难道是隔着帘子的缘故?还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 “那你可就错了。”他的同伴摸着下巴道,“她的胳膊比老虎还强壮,但是那张脸却活脱脱是个狐狸精,不过都是江湖中瞎传的,真要有那么漂亮,也不会落得重出江湖的地步。”说完,便嘿嘿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小姑娘面子也真够大,瞧,名门正派绿林好汉齐聚一堂,简直可以开两个武林大会了,京城这下子可要闹出大乱子了。” 第二十四章 秘籍之祸 年无忧暗暗观察,几户每桌客人手里都握着兵器,但都用一些书或者行囊之力的东西藏掖着。虽然她收了不少小弟,算的上桃李满天下,随便竖个旗,也能开山立派,但是一个洗尘宴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轰动,仔细认了一遍,好家伙,这里面有半数以上竟是她的仇家。 年无忧不自觉得低头,换了以前,她哪用这样窝囊,不过是一群怂耗子,叠起来也变不了猫。 宴会并没有正式开始,似乎还有人没到,可是有人已经等不急了地站出来,那是个方士打扮的男人,尖嘴猴腮,眼睛小得跟老鼠屎一样,不过他手里端着的盒子却非常奢侈,他管这个叫还珠盒,鼓吹了一番之后,才打开盒子亮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污泥丸,像是从哪个乞丐身上搓下来的一样。 “你们可别小看这颗乌泥丸,这可是女人们梦寐以求的宝物,”他说着,对着二楼的帘子深深鞠躬,“如果您喜欢上一个男人,请让他服下此药,那么他便会爱上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从此对她死心踏地。” 年无忧听后,虽然觉得怪诞荒谬,却也忍不住心动,这种小女人的新幸福,其实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渴望的。 “这污泥丸世间只有两颗,一颗被宫里的人买走,另外一颗,便是我手上的,”男人将手举高些,“我希望能用她和您交换……” 话还没说完,酒楼里的灯刹那间熄灭,那一瞬,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过了片,灯光重新亮起,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仍旧站在那里,但是他的脑袋却落在了地上,鲜血把那颗泥丸变成了红色,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桌上的刀柄上,年无忧通过他的姿势判断,刚才他应该拔出刀护住身体,可是对方的速度快得超乎他的预计,这便是刀口舔血的江湖。芜绿楼的伙计上前,连同他的宝贝一起收拾好,又将地上的血抹干净,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诡异,书舞早已双手捂住了嘴巴,但是其他人聊天的聊天,划拳的划拳,彼此都十分默契地装作没看见,好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这绝不是一场接风洗尘宴,真正害他丧命的,应该是他还没有说出口的想要交换的东西。 “主子……主子……我们走。”书舞已经快要哭了。 “把眼泪放到吞到肚子里去。”年无忧瞪了她一眼,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银票。 她坐到隔壁桌,将银票奉上:“小生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还请几位前辈赐教。”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哼哼冷笑:“那东西是钱都买不到的。哥们在江湖里漂了几十年,霸主的地位,轮也该轮到我了,你这个小白脸拿着你的银票买水粉去。” 年无忧在一众嘲笑的视线里,郁闷地回到座位上。 书舞拉了拉她,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顶罩着帷幔的八台大轿被抬进了客栈。 撩动的帷幔后,依稀可见一个男人左拥右抱着两个美女。 “听说无忧小姐要将自己修炼的武功秘籍拿出来交换,不知者也想来凑个热闹。” 原来他们都是为了她的秘籍而来,可是无知的人啊,他们并不知道,秘籍一旦出现,这里的人统统都要死。 第二十五章 死亡之邀 “原来是不知公子,失敬失敬……”在座列位纷纷起身,对着帷幔抱拳,然而回应他们的却是女人的浪笑声。 年无忧遁入宫门几载,两耳不闻江湖事,不知道江湖上多出了不知公子这号人物。 “我这有颗夜明珠,并不值许多钱,也就是置栋三进宅院而已,请小姐笑纳。”话音刚落,一个女人从轿帘里伸出柔软白皙的手臂,将手里的碧绿色的珠子随手一抛,玩物似地落到婢女的手中,婢女将珠子向四周亮了亮,四周立时杀气腾腾。 不知公子笑道:“各位不必紧张,这么普通的珠子如何能与天下第一的秘籍相比,在下不过是想抛砖引玉,希望能有幸一窥秘籍真容,还请小姐体谅在下惜宝真心。” 年无忧冷笑,甜言蜜语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珠帘后的女人倒是吃这一套,不一会儿,酒楼老板便乐颠颠地上前迎接,收下珠子,刚吩咐伙计将秘籍请出来,在座的人有些却不干了。 一个秀才气的男子问道:“闻得公子嗜好风雅,怎么也来抢这打打杀杀的物件?” “这位想必是窃玉君子梁,你不去你房梁上的呆着,跑到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梁书搔搔头:“在下习武防身,就怕讨好姑娘时,遇上不知公子这样的对手。” “哈哈哈……”帷幔里漫出一阵肆笑,“你我同道,只是这理由未免牵强。” “非也,非也,当年嵩山一役,八派十三门联手,竟连年无忧一剑都接不住,我若能学到些皮毛,日后遇上心仪的姑娘,大不了上手硬抢。” 提起当初那场混战,年无忧就心烦,正直年府与皇家联姻,师兄硬把她许给四阿哥,她正愁没处发泄,谁让那几个老家伙自己找上门来,她也不想他们输得那么难看,便收了五分力道,谁知他们都是绣花枕头,连给她当沙包都不够格。 “年无忧自此名震江湖,用此等神技抢姑娘,恐怕连皇帝都要是输给你,经梁兄这般提醒,我便更不能放手。” “既然如此,在下失礼失礼。”他文文静静地一弯腰,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不愧是窃玉公子,轻功果然不凡。 年无忧立即往轿字的方向砍去,几道虚影闪过,轿子外的两个侍从便倒在了地上,像是一阵风刮过,帷幔高高地撩起,但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重磕在地上,等帷幔重新垂落,方才拿珠子的侍女已将窃玉公子擒住,用力一压,他便单膝扣在了地上。 “梁兄,你认不认输?”帷幔里的男人十分慵懒道。 “我……”那窃玉公子方才面露愤懑,可是抬头见了那婢女,脸色便雨过天晴,“认认认……我认。” 座上一阵哄笑。 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过大声,把外面的人也给招了进来。 随着一阵呼和声。 一个大腹便便,锦衣华服的胖子被几个手下簇拥着,打了进来。 一看那流氓架势就知道是没请柬又抠门的。 年无忧认得他,因为看到他,就不由想起他的苗条姐姐——年无忧的“老朋友”雅妃。 当年年无忧初初嫁入四阿哥府,正在学规矩,兆佳氏顺雅仗着比她先入门,处处刁难于她,买通了她的丫鬟在她的毛巾上抹辣椒水,在她的鞋子里放钉子,有些事情她做的真不高明,但却总是受到下人们的帮衬和维护,不是因为她人缘好,而是因为她有钱,平日是随便赏人,一出手就是百八十两的银票,下人们自然拥戴她。年无忧去告状,不仅没能伸冤还挨了训斥,又被下人们穿小鞋,其实在顺雅之前,年无忧并不知道钱又这么大的用场,而顺雅之所以那么有钱,是因为她的弟弟掌有着京城一半的绸缎庄和米铺,另外还有十几家钱庄和赌场,京城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大家私底下称他为胖国舅。 这个胖国舅已经荣登京城三害之一,喝花酒从不给钱,喜欢人家姑娘的姿色,总有法子弄到名正言顺地弄到手,有个乞丐弄向他讨钱,被他活活用银子砸死。 “听说今天这里有宝贝,本国舅也来凑个热闹,说,多少钱?”他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 “身为国舅,难道不知先来后到?还请国舅后面排队。”不知公子很和蔼地讲道理。 “你算哪根葱,给我滚。”肥厚的身躯摇晃扇风,眼看就要摔倒,幸好三个手下一齐上手才将他扶住,胖国舅继续说:“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年无忧能有什么宝贝,告诉你,那都是坑人的。什么重出江湖,我了个呸,不过是被我姐姐扫地出门,没地方去了,才干起老本行,青楼里的姑娘重操旧业还要撒泡尿照照脸,”他指着二楼羞辱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没人要的破烂货,在我姐姐面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跑到这里来臭显摆,我倒要撕下你的脸皮看看是什么做的。”说着便撸起袖子,作势往上跑。 “闭嘴。”年无忧拍案而起,从前在府里因为身份的关系,她不得不忍,可是现在,忍无可忍,新仇旧恨一并算了。刚想耍狠,他的手下便挥拳打来,如今的年无忧武功全失,躲闪尚且费力,哪还有能力去讨公道,她正躲避着,冷不防身后有人伸脚将她绊倒。 “住手!”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那个落下的拳头悬在年无忧的头顶。 一片安静之中,忽然间一个身影从二楼坠下,只听啪啪两声脆响,胖国舅脸上多了两个新鲜的巴掌印,众人再抬头望去,帘子后的身影仿佛一动不动,但是珠帘仍在摇摆不定。 那两巴掌算是彻底帮他醒了酒,胖国舅捧着脸,东张西望:“哪个,哪个打得我,给我站出来。”说完,他又将矛头指向二楼:“好你个贱人,竟然戏弄我,你今天不把秘籍交出来,别想离开芜绿酒楼。”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齐刷刷的拔刀声。 酒楼老板连忙劝架:“各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老儿这就把秘籍请出来,到时候就看各位各显神通了。”说完擦了两把汗,便命人捧上一只红木匣子,那匣子上雕着奇怪的团,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唯一能看清的是那一双栩栩如生的翅膀浮雕。 这是千月门之物!年无忧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那里面装得不就是……后面的事她不敢想下去。在这儿之前,她只以为是江湖中人信口开河,但是看到这个匣子,她突然很害怕,这本武功秘籍不属于这里,凡是见过它的人都难逃一死。 那匣子本是要放到老板手上的,却被国舅半路截走。老板不依,却被塞回几张银票,他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立即便被收买,对着周围笑脸盈盈道:“今日是为了无忧小姐接风洗尘,大家可别为了一两件事伤了和气,国舅爷有此诚意,不如就让小老儿做个何事姥,上去问一问无忧小姐的意思。”说完便弓着腰,在众目睽睽之中跑上二楼,掀开珠帘同里面的人说了一番话。里面的身影略略点头,过了一会儿,酒楼老板便走出来,扶着栏杆喜笑颜开地宣布:“这本秘籍是国舅的爷了。” 江湖有江湖道义,这是一场买卖交易,既然双方同意,不甘心又能如何?只是没想到堂堂年无忧,如今也为银钱折腰了,楼下不时发出几声啧啧冷笑。 “住手!”年无忧惊慌大叫,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她便索指着二楼说道,“她根本就不是无忧,她是个冒牌货。” 国舅厉声喝道:“敢在本国舅面前叫嚣,不要命了。”说着便上来两个打手,劈手扇来一巴掌。 年无忧歪着脸还没有反应过来,腹部又挨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的摔在地上,就是白案师傅手里的面团一样。 “不要打我家主子。”胆小的书舞跑上来护在她面前,口不择言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你们……”年无忧拦住她,刚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想她堂堂千月门掌门,现在却落到打不还手地步,真是窝囊,不如死了算了。 “管他是谁?”国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盒子,似乎着了魔,“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打不死算你们的。” 可笑的愚人,这匣子一旦打开,这里的人都别想活命!师傅从小就教她慈悲之心,可是师傅没有告诉她,山下还有一处仙境炼狱,把良心丢进去,只能捞出一颗毒果。 那一刻,她心里生出一股快意,恨不得国舅早点打开盒子,那是绝世的武功,也是致命的灾祸。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反对——世人何辜? 哼!她如果不开心,大家都别想好过,在千月门里是骄纵惯了的。 师傅也说,这是她的劣根。 见几个大汉围过来,年无忧也不躲,只想提醒书舞快跑。 “混账,还有没有王法?”伴随着路见不平的叫嚷声,一把利剑破空刺来,将人群冲散,直逼侧胖国舅,但是还未近身,便被迅速赶到的手下挡了回去,长剑撞击之后,被弹向空中,打了个转便被主人接到手中。 一个矫捷的身影闪过,片刻之间便将几个打手修理得鼻青脸肿,那种实力才能撑得上一个真正的剑客。 剑客的剑直刺国舅,却在他的胸前停下,一顿一挑,那胸前的盒子便飞向了空中。 于此同时,周围的江湖人一跃而起,纷纷亮出了兵器,开始用武力夺杀。 匣子还没有打开,便已酿成一场灾祸。因为人心里的**已经被打开。 年无忧从墙上取下弯弓,对准二楼的珠帘,嗖地放箭,那个时候,心里却很清楚,造下杀孽,终有一日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只是她的东西,就是毁了,也不叫别人沾到皮毛。 第二十六章 活该受罪 利箭破空而去,却因为力道不足,没有射到那女人,反倒射中了头上一只挂灯,唰的一声,无数纸片纷纷洋洋地洒落。 “这才是真正的秘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于是大部分人都放下屠刀,趴在地上捡纸。 年无忧站看着他们,冷叹一声,纵使身在江湖,也终难逃蝇营狗苟的一生。 他们之中,只有那只粉帐轿撵纹丝不动,而轿子边上的婢女却暗暗地将盒子收了起来。 “好一招移花接木,果然聪明。”年无忧冷笑是千月门之物,必是要拿回去的,里面藏着的玄机不能让外人知晓。 她朝着轿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一个庞然大物忽然站起来,将她的视线全部阻隔,又是那个胖国舅,碍事! 他脸暴青筋,叫嚣着要手下剁下她两只脚。 看到他的嘴脸,就想起那个雅妃。 以前要忍,现在不忍都不行。 难道还要赔礼道歉不成?正想着,就被两个人撂趴下了,胖国舅照着她的手踩下,用脚尖使劲碾了碾,将一口唾沫吐到她脸上:“求饶,你倒是求饶……” 这时候大家都埋头捡东纸,谁还管得了她。 “我替我主子……” 书舞刚跑回来,便被她喝止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站到边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他说着便从手下接过来一一把大刀,其实那一刻,她只是觉得窝囊,想她昔年剑震江湖,哪个不是她手下败将,现在却落到摇尾乞怜的地步。 真是辜负了阿麋一番衷心。 年无忧咬牙,恶狠狠地瞪他。容貌可以变,但一个人的气焰是变不了的。 “胖国舅好大的火气,”散漫的声音从帷幔里传出来,“何必跟个孩子见识,我这里有几样东西,也许能助你消消火。” 胖国舅见婢女接过一沓银票,冷兮兮地笑道:“想要贿赂我,你的这些钱,我会放在眼里,不管是一千两、一万两还是十万里,还事……”他的视线一低,脸色骤变,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一把夺了过来。 帷幔里的声音依旧那样慵懒而漫不经心:“这不是银票,这是我命人誊写的承诺书,正本还在我这里,大约从明天开始,京城所有的商行都不会向你的绸缎庄和米铺进货或者供货了,对了,还有那十几家钱庄,明天要取钱的人大约会把门槛踩烂,你要不要回去准备准备?” “你什么意思?”胖国舅的脸色煞白。 “意思就是,你的店铺要倒闭了。” “小子,我要让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话音刚落,一队官兵便冲了进来,国舅气焰更盛,仗势呼喝道,“来的正好,这裙地痞在这里聚众斗殴,统统给我带回去……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恕他们不能从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年无忧抬起发肿的脸,看到师兄就像看到希望一样,她总是不自觉地依赖他。 第二十七章 一致对外 师兄并没这个方向,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对胖国舅说道:“刚巧路过,听说这里有人聚众斗殴,所以我和九门提督大人就进来看看。”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身穿轻甲,腰悬佩剑,威风凛凛。 “来人,给我搜。”九门提督下令。 官差们齐齐应声是,便展开了行动。 搜查的空档,胖国舅冷冷道:“还有什么好查,你随便抓个人问问,他们是为了什么来的?还不是来参加年无忧的洗尘宴,这一场殴斗就是因为年无忧抛出的秘籍引起的,所以罪魁祸首就是年无忧。”他嘴里说着年无忧,却用手指向年羹尧,“金大人,你身为九门提督,和年羹尧私交再好,也要公事公办。” “这是当然的。”金提督上前一步喝,“你们手上拿的什么?” “大人们,不知道齐心合力捡起草纸犯了哪条律法?”窃玉君子梁书便把手里的黄纸页递送过去。 九门提督夺过来一看,真是没有字迹的纸片。 “你们聚在又是干什么?” “来酒楼当然是吃饭喝酒,况且现在还没到宵禁时间,好像没有触犯那条律例。”梁书一说完,众人便附和着点头,各自坐到各自的位子上。 “金大人,别听这小子胡扯……”胖国舅还没说完,见士兵提着两筐兵器出来,“看,看,这群土匪流氓,这就是他们行为不轨的证据。” 这个时候,大家相互看着,眼中默契地生出了一股杀意。 九门提督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心下猜出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数一数二的绿林高手,真要打起来,恐怕遭殃的是这群小兵。 这个时候一个老头儿走了出来:“回禀大人,小老儿是打铁的,这些兵器是小人贱价手来充作材料的,还请明察。” “的确是好材料。”金提督用拇指试着剑刃,“有谁可以给你作证吗?” 在座的人纷纷举手。 “按照律法,这兵器本官是要收缴的,至于你,体谅你一大把年纪,谋生不易,赶快回去。” 小老头道过谢之后,便颤颤巍巍地走了。 “这就完了!”国舅不服气,“不抓人吗?” “当然没有。”这时他的手下士兵又提来两个男子,他们鼻青脸肿,而且拿着兵器,众目睽睽是逃不了的,问他们是谁的人,他们便老老实实地指向了胖国舅,问他们打了谁,他们便指向了年无忧,问他们为何事动手,他们便又看向了国舅,一口咬定奉命心事,话一说完便被两脚踹倒。 这会儿大家倒是同仇敌忾,将个人恩怨暂时放到了一边,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做证,指国舅仗势欺人。 “提督你不会相信这群刁民,而不相信本国舅。” 金提督冷冷道:“不好意思,本宫要公事公办。”说完命命人将国舅带了下去,离开前将年羹尧拉到一边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这一个个的来头都不小,如果处理不好,京城要出大乱子了。” 第二十八章 骗子当道 等官兵离开,年羹尧才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擦擦。”见她不接,无奈地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一边擦一边对着周围的人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但你们都上当了,这里根本没有秘籍,如果不想继续被耍,最好将那帘子掀起来。”说完,瞥了周围,见没人上前,冷笑道,“如果没人敢,在下倒可以代劳。”话音刚落,便起身跃至二楼,年无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条被随手丢开的丝绢。 虽然知道窝囊,但是她就是舍不得。 “不必,”珠帘后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响,“我自己出来。” 年羹尧退后,谦谦礼让。 珠帘挑起,年无忧正低头嗅着师兄的手绢,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十分奇怪,刚才还是荆棘遍地,这会儿便已是鲜花漫野了,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正走下楼梯。容光艳丽,身量窈窕,迷得众人目瞪口呆,但是真正让年无忧合不拢嘴的确实那一身轻纱薄衣,冒充她也就罢了,还穿得这样有伤风化。 她才不是那样风骚的女人!年无忧急得想捂脸。 可那女人自鸣得意的摆弄身姿,年羹尧将一件外衣披到她身上,并没有出言责怪,只是淡淡地说道:“无忧没有这么不庄重。” 那女人愣了一愣,盯着他的侧脸,直到酒楼老板过来问候,她才回过神。 美丽的女人对着众人抱拳:“诸位,好久不见。”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有年无忧着急忙慌地跳出来:“好什么好,你还有脸说话,你这个冒牌货。” 年无忧的话仍旧得不到任何支应,江湖中人只知道她叫年无忧,却并不知道她和师兄的关系,在座的诸位,真正见过她的寥寥无几,而且那一年闯荡江湖,她才十一岁,隔了哪些年,谁还记得她。 不,也许还真有人记得。 “呵呵呵……”粉色帐幔里传轻慢的小声,听着有几分耳熟,“说来倒霉,在下与年无忧有过几面之缘,她长得实在不怎么样,确是比你漂亮十倍不止。” 年无忧一时也听不出来,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只是对帐里的人生出几分好奇,她在山下的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根本没有一个叫不知的。 女子不肯松口,便争执起来,后来有人提议,只要她能拿得出那本秘籍,就能证明她是年无忧,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鼓掌认同。 美色当前,到底没有天下第一那么令人心驰神往。 “……自然”冒牌货扬唇一笑,低头解着腰带,“其实所谓的秘籍我已经自己刺在了我的身体上,你们还有谁想看吗?”说着,撩拨衣领,那言语之间尽展风情。 “不可。”师兄和不知公子同时开口。 趁女人愣神,无忧一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不要脸的东西,把衣服给我穿好。”可她非要拧着来,于是两个人便扭到了一块,那女人功夫底子不错,一下子把她的手腕掰住,年无忧出于女人本能,用另一只手扯她的头发。 “啊!” “啊!”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泼妇打架,最后居然还打输了,僵持片刻,她被反拧住胳膊,棉花一样抛在了地上。 “年无忧!”一声怒喝,让这场女人之间的斗阵中场打住。 声音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只见一隔黑影翻了个跟头,越过众人,落在了两人面前。 “年无忧,拿命来。” 第二十九章 骗子当道 等官兵离开,年羹尧才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擦擦。”见她不接,无奈地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一边擦一边对着周围的人说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但你们都上当了,这里根本没有秘籍,如果不想继续被耍,最好将那帘子掀起来。”说完,瞥了周围,见没人上前,冷笑道,“如果没人敢,在下倒可以代劳。”话音刚落,便起身跃至二楼,年无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条被随手丢开的丝绢。 虽然知道窝囊,但是她就是舍不得。 “不必,”珠帘后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响,“我自己出来。” 年羹尧退后,谦谦礼让。 珠帘挑起,年无忧正低头嗅着师兄的手绢,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十分奇怪,刚才还是荆棘遍地,这会儿便已是鲜花漫野了,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正走下楼梯。容光艳丽,身量窈窕,迷得众人目瞪口呆,但是真正让年无忧合不拢嘴的确实那一身轻纱薄衣,冒充她也就罢了,还穿得这样有伤风化。 她才不是那样风骚的女人!年无忧急得想捂脸。 可那女人自鸣得意的摆弄身姿,年羹尧将一件外衣披到她身上,并没有出言责怪,只是淡淡地说道:“无忧没有这么不庄重。” 那女人愣了一愣,盯着他的侧脸,直到酒楼老板过来问候,她才回过神。 美丽的女人对着众人抱拳:“诸位,好久不见。”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有年无忧着急忙慌地跳出来:“好什么好,你还有脸说话,你这个冒牌货。” 年无忧的话仍旧得不到任何支应,江湖中人只知道她叫年无忧,却并不知道她和师兄的关系,在座的诸位,真正见过她的寥寥无几,而且那一年闯荡江湖,她才十一岁,隔了哪些年,谁还记得她。 不,也许还真有人记得。 “呵呵呵……”粉色帐幔里传轻慢的小声,听着有几分耳熟,“说来倒霉,在下与年无忧有过几面之缘,她长得实在不怎么样,确是比你漂亮十倍不止。” 年无忧一时也听不出来,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只是对帐里的人生出几分好奇,她在山下的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根本没有一个叫不知的。 女子不肯松口,便争执起来,后来有人提议,只要她能拿得出那本秘籍,就能证明她是年无忧,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鼓掌认同。 美色当前,到底没有天下第一那么令人心驰神往。 “……自然”冒牌货扬唇一笑,低头解着腰带,“其实所谓的秘籍我已经自己刺在了我的身体上,你们还有谁想看吗?”说着,撩拨衣领,那言语举止之间尽展风情。 “不可。”师兄和不知公子同时开口。 “不要脸的东西,把衣服给我穿好。”年无忧气地头顶冒烟,想出手阻止,却被反扣手腕,年无忧出于本能,伸手一抓,扯住她的头发。 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 两个人便扭到了一块,那女人功夫底子不错,一手把将她的手腕掰住,一只掐她的胳膊。女人打架的时候,别人是插不上手的。 “啊!” “啊!”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泼妇打架,最后居然还打输了,僵持片刻,她被反拧住胳膊,棉花一样抛在了地上。 “年无忧!”一声怒喝,让这场女人之间的斗阵中场打住。 声音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只见一隔黑影翻了个跟头,越过众人,落在了两人面前。 “年无忧,拿命来。”黑袍男子迅速探出手,握住了那冒牌货的脖子,速度快得如同闪电,可是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倏忽皱眉,将手里的女人狠狠一甩,“你不是年无忧,快把她交出来。”他吼的时候,原地转了一圈,仿佛通过嗅觉来辨别方向。原来是个瞎子! 来者不善!这股邪气胜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今非昔比,年无忧爬起来还没站稳,便四肢并用地往门口跑去,眼看就要碰到门槛,身体就被一阵风卷了回去。 “年无忧,你跑不掉了。”他始终闭着眼睛,面目却十分狰狞,“你把我害至如斯田地,我要把你千刀万剐。”说着,一手卡主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曲起两根手指戳向她的眼睛。终有有人叫出声,说她是个男的。 “不可能。”他闭着眼睛嗅了嗅,“就是年无忧。” 虽然很高兴有人能认出她,但是再高兴,也不会在这重时候承认自己的身份。她涨红着脸道:“我七尺男儿,你凭说我是女的。”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掰开他的手指。但是这句话似乎让他更加确信。 “一个人的脸会变,声音会变,但气焰却不会变,我苏永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年无忧的气焰。” 瞎子的心比常人要亮,可是他也不想想,有眼睛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瞎呢? 听到这个名字,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可在她的记忆里,青槐山上的苏永岱是一个手执白剑,正直到有些迂腐的青年。 年无忧使劲扒开他的手,从缝隙里喘息:“再怎么变,年无忧也不可能变成男人,可我就是个男人,为公平起见,我请她来验身。”说着抬起手臂,费力一指,本来想指书舞,但是她却不在她的视线之内,所以只能落向轿子旁的冷面婢女,看她模样周正,又冷心冷面,便让她捡个便宜。 “商羽,去。”帷幔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趣味。 婢女得令,走上前来,把她的脖子从苏永岱的手钳里救下来,苏永岱似乎也默许了,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名叫商羽的婢女开始从下到上地搜身,严谨且细致,像是连她有几根骨头都要摸得一清二楚,当她摸上她的脖颈时,双手一滞,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又反复摸索着,像是终于又了结论,回头对着轿子禀告:“公子,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但是没有喉结。” 她是个男人,但是没有喉结。 年无忧的手覆上喉咙,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错了,又错了……” 第三十一章 潜逃的人 苏永岱陷入了迷惘,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佐证了大家的想法,灯火倏忽熄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但是那个穿衣少布料的年无忧消失了,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在避仇潜逃,大家的意识也终于影响了苏永岱。 纵使心亮如镜,也会屈从于大多数人的意志,说的人多便是道理,这是大多数人的通病。 年无忧勾唇,既是庆幸也是讽刺。 苏永岱报仇不成,便想到了自尽。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整栋酒楼都给跟着震了震。他头破血流,神情恍惚,像是被抽掉灵魂,不知道疼地还想往柱子上再撞。 年无忧舍不得这间酒楼,才冷笑道:“凭你这副熊样,一辈子也别想报仇。”她蹲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再多活两天吗?想报仇就去客栈等着。”年无忧说完,便直起身来,不经意一瞥,便看到师兄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便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刚迈开步子,有双手拉住了她的脚,害她险些绊倒。 “我凭什么信你?”苏永岱呆滞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属于人的表情,他的神智应该已经恢复了。 “爱信不信。”年无忧蹬腿,却像被蜘蛛网缠住一样,她只想跟上师兄的脚步,为什么总会平白多出这些路障? “我要将她千刀万剐。” “行行行,千刀万剐、千刀万剐……”想把她千刀万刮的人可以从宫里排到宫门口了,排在一个的应当是皇帝,不过领到号的,苏永岱却是头一个,这是她当初造的孽,到底还是要自己偿还。 年无忧将他一脚踹开,追着师兄跑了出去。 “师……不……年……”还没等她喊完,他的身影便迅速地消失了,无忧拄着膝盖喘气,阿麋这秀才的身板到底没办法和师兄的相比,她就地坐着歇息,刚觉得热,一阵飓风卷地而起,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她什么场面没见过,镇定地抬起眼睛,便看到了师兄线条流畅的下颔,她什么场面都见过,倒是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子的胡根,原来师兄也会长胡子了。凑近一嗅,是一股恬静的杜鹃花香气,丝丝缕缕,干干净净。 “看!”他带着她飞檐走壁,朝着某处一指。 年无忧低头一看,便看到了两个夹带私逃的背影。 “冒牌货!”随着一年无忧的一声呼和,年羹尧带她从屋顶纵身跃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酒楼老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面前,看着像是求饶,谁知突然抱住年羹尧的大腿,然后对着那冒牌货喊:“孙女儿,快跑。”那冒牌货这会儿倒不拧,上前扶起酒楼老板,对着年羹尧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小女子一个人的主意。” 虽然是一对骗子,倒算是重情义。 年无忧想就此作罢,但是师兄不依不饶,年无忧看着有些奇怪,师兄向来不会对闲事不管的,于是有些担心地看向那个正在费力解释的冒牌货,这样一看,她还真是一个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师兄不会又想来怜香惜玉。 第三十二章 无忧无虑 “小老儿也是没法子,那间酒楼就像是我的孙子一样,门面大装修好价钱又低,就指望着它给我养老了,可盘下这栋酒楼后我才发现,来往的客人虽然多,要不就是没钱的,要不就是来白吃白喝蹭饭,最好的也不过丢几个铜板打发要饭,每次结账都要费口舌解释,勉为其难地撑了一段时间,有钱的不来这里了,没钱的就更不来了,生意越发惨淡,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那冒牌货上前一步:“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个性倒是入得师兄的眼。 “你和年无忧有何干系,怎么想到利用这个名字?”年羹尧立即问道。 有屁个关系!师兄应该很清楚才对,年无忧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从前没发现,师兄搭讪女孩子如此得心应手。 “奴家原来并不识得此人,前几日云海戏班的老板遣人送来订金说要包场为年无忧接风洗尘,这是我们接的最大一单生意,自然不敢怠慢,可是请柬才送出去几封,云海戏班那边便突然要撤掉宴席,我们的钱都投了进去,虽有订金却也填不上这项亏空,当初盘酒楼的钱都是借的,眼看债主上门,迫于生计,只得将错就错,直接以酒楼的名义将请柬翻的名义将请柬送了出去,没想到年无忧的名号真的如此管用,请柬上的人无一没有到。” 师兄叹了口气:“一介女流,难为你了。” 年无忧抱起手臂冷哼,癞蛤蟆里也有女的,怎么不见师兄这么体贴入微。 她按捺不住,便走到两人中间,插话道:“那武功秘籍又是怎么回事?” “请柬送出去的隔天,这把戏便被拆穿了,”冒牌货回忆道,“当时来的是一个布衣公子,手里抱着个红木盒子,奴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瞧出端倪,但是他非但没有揭穿我们,反而把盒子送给了我们,说这里的秘籍可帮我们生意兴隆。” “那人叫什么名字?” “奴家不知,他一出门便没了踪影。” “既然如此,留着你们也没用了。”见祖孙两人抱在一起发抖,瘪瘪嘴道,“我的意思是,有多远跑多远把。”两人自是感激。 年无忧是有私心的,只想那冒牌货走得越远越好,就怕师兄舍她不得。 “慢着,”师兄拦住他们的去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老人家,这钱您先收着,以后也不用这样辛苦。” 师兄对于老弱病残,尤为热心体恤,但是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女婿在孝敬老丈人。 “这位公子的意思是?”那老头儿看样子也吓得不轻。 “放心地把你孙子交给我。”还没等人缓过气,他不紧不慢道,“不行吗?” “不不不,得到公子的青睐,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您说岔了,是孙女儿才对。” “怎么样都行,给我。”师兄毫不客气地摊开手。 “什么东西?” “房契”师兄面带微笑,“芜绿酒楼就以后就不用你费心了。” 年无忧暗暗捏把冷汗,回去的路上,抱怨他说话拐弯抹角。 师兄倒是悠闲:“我又没说错,是那老先生自己说的,芜绿酒楼就像他的孙子一样宝贝。” “所以呢?”年无忧冷笑,“你要替他养孙子,钱多烧的慌,是不?” “不是……”师兄迎着风,浅浅的笑着,有些伤感和温馨,“那间酒楼原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把不小心丢掉的东西捡回来而已。” 夜风有些冷,把那些零落的回忆如叶子一般扫了过来。 无忧无虑,很美好的寓意,这酒楼的名字便是师兄的取的,送给她的是心意,当时砸了一大笔银子,好在师兄也不是小气人,只图她开心。 “既然是你的,怎就不小心丢了呢?”年无忧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没办法老板不会算账,酒楼连年亏损,吃了年府不少积蓄,”师兄微微苦笑,“碧华是个精明人,去账房将账本翻了一遍,便做主将酒楼盘了出去,我当时忙于公务,也没太留心。”他随口说着,低头踢了踢石子。 年无忧与他并肩走着,忽然理解了师兄的选择,她以前总是不服气,觉得自己天上有地下无,从来没反思过,自己原来就是个败家娘们。 师兄为她也算思虑周全,择了个阿哥当归宿,倒也供得起她的败家。 就走到这段路的尽头,之后就潇潇洒洒地告别,心里的怨气平了几分,就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你刚才问的是盒子是什么盒子?” “盒子!”年无忧一拍脑袋,这段路还没走完,她便撒腿就往酒楼跑去,只要师兄一出现,她总能心无旁骛地盯着他,要紧的不要紧的事统统靠边,这毛病以后得改改了。 经师兄一提起,这才想起那只盒子和秘籍,那只盒子倒不打紧,万一里面真的藏着秘籍,那就麻烦了,秘籍一旦被除掌门之外的人翻阅,感应到的守山长老便会立即下达杀令,杀令无赦,从来没有一个活口。 第三十三章 不知公子 一口气跑回芜绿楼,人去楼空, 杯盘狼藉,小二正在埋头忙碌,准备打烊。 那顶粉色的轿撵早已不知所踪,年无忧有些头疼,喊了两声书舞,却没听到答应,正东张西望,感觉有人站在身后,便立即回头。 “是你!”看到那个叫商羽的冷面女人,似乎是在意料之中的,“带我去见你家主子。”见她侧身让道,便径直走去,刚走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刚要回头,后脑便重重挨了一记,睡了三年,连行走江湖的基本法则都忘了——永远不能用背对着除爱人以外的任何人。 年无忧重新醒来,发现在身处一个陌生的庭院。这里有水榭凉亭和飞檐阁楼,面前是一片湖水,很大很宽广,清风徐徐,微波荡漾,看得人心情舒畅。 迎面的清风里夹杂着一丝醇香。 “这片湖是刚挖好的,”有一个人坐在岸边的岩石上背对着她,手礼握着一只夜光青杯,在黑夜中散发着幽怨冷光,这种成色的夜光杯,她只在皇太后寿诞上见过一次,被奉为圣品,旁人都触碰不得,而这个人却拿着它随意地把玩,“挖了将近一年,没想到让你捡了便宜,你该怎么谢我?” 听这意思,不是向她要银子,就是要她办事,“在下不知如何回报公子盛情,”年无忧抱拳笑笑,“索性再讨样东西,公子若有吩咐尽管开口,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将人情一并还了便是。” “你倒是爽快,说,想要什么东西?” “那只红木匣子。”年无忧怕自己说的不清楚,“芜绿酒楼那只。” 他轻笑一声,随口应了,语气悠闲道:“收了我的礼,总该替我办事了。” “你戏弄我?”年无忧将空匣子倒了倒,“里面的东西呢?那本秘籍呢?” 可是他头也不回,只是一阵阵轻笑着:“根本没有秘籍,那只不过是我放出的假消息,贪心的人,那并不是尔等可觊觎之物,趁早死心。” “难道这只匣子就是送去给芜绿楼老板,让他谎称里面有武功秘籍?” “你见过那老板,”不知公子轻哼一声,“没错,的确是我遣人送去,你还有什么问题,我都乐意回答。” “用一个谎言引起轩然大波,你究竟有什么叵测用心?” “明明是你们自己贪图绝世武功,竟有脸指责我居心不良……”他不但骂人,还将自己也拖下水,但是语气仍旧是如此惬意,这样的人,一定非常优越且自信,但愿不是一个坏人,否则不好应付。“引众高手云集,我只想物色一人替我办事而已。”他开了话头,便再也收不住:“我要找一个可靠的人,进宫行刺。”他笑了笑:“我千挑万选,觉得先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掉脑袋的活,所谓的行刺,都是听天桥底下说书人说的,真正发生过的,怕是史无前例,一来因为禁宫守卫森严,二来江湖庙堂向来互不侵犯。这件事不管成不成功,一旦败露,再无容身之地,亏他想得出来。 年无忧没有接话茬:“天色不早,我想回去休息,不如明天早说。” “先生怕了?” “在下武功不济,您还是另请高明。”刚迈出一步,一把剑就横在了脖子前。 不知公子仍旧坐在那里,语气悠闲:“你以为知道了这些,还能轻易离开吗?” “公子也是江湖中人,应该滥杀无辜有违江湖道义。” “无辜!”他一声冷哼,“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要杀的人是……当今皇上。” 第三十四章 夺爱往事 见过大场面的年无忧也一时咋舌。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后宫的女人在入宫之前,哪个没有自己的故事,可是过去便也过去了,不知道哪个女人如此幸运,在宫外仍然有一个人对她痴心不改。反正已骑虎难下,不如索性刨问到底:“不知道公子的心上人是……” “你不配听到她的名字。”像是被按到伤口,语气有些冲。 “既然你这样看我不起,不如就另请高明。”年无忧狐狸似的转转眼珠子,“若是寻来另一个人,可千万别再用这个故事博人同情,一听就是杜撰胡编,随意给皇帝叩的罪名。” 不知公子从岩石上滑下来,站了一会儿,终于报出一个名字:“兆佳如雪。” 年无语细细思量,后宫的确有两个兆佳氏,一个就是胖国舅的姐姐兆佳顺雅已高居妃位,另外一个位分也不低,是个贵人,是兆佳顺雅的远亲,早已出了五福,但年无忧并不记得她的名字。 “有一个江湖青年,恋慕上规格中的官家小姐,那小姐生得漂亮,尤其一双眼睛,轻柔澈亮如雪中点漆,性情也像雪般高洁晶莹,对得起她的名字。”不知公子低声笑了笑道,“这个来自江湖的青年对她一见钟情,从此立下誓言,非卿不娶。” 年无忧讪讪道:“别是流水无意,你一厢情愿,挡了人家的前程。” “以白玉鸳鸯为信,兆佳如雪亲手所赠,岂会无意。” “人心最耐不住时间。”年无忧想了想,“况且江湖中人与官家小姐,门不当户不对。” 不知公子微微咳嗽:“后来,皇帝瞧上了她那双清澈善睐的眼睛,降下旨意强迫她入宫,硬生生拆散了他们。”语气一重,那只罕见的夜光青杯便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年无忧冷哼哼冷笑:“一道旨意便能带走的女人,有个狗屁情谊,倒是可怜你一个人,孑然一身到如今。” “不是她的错。”不知公子微微苦笑,“身系家族荣辱,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失了依傍,除了入宫,也别无选择……” 听起来,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怨恨那女人。 “这样一说,比起皇帝你的罪过更大。”年无忧忽然想到了自己,便厉声斥责,“你是怎么做人家心上人的?”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变成一个无能窝囊的瞎子。” “你也是瞎子?”之所以说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苏永岱。 “不用加个也。”他饶有兴趣地笑着,“我说的那个男人不是我,是苏永岱,这是苏永岱的故事。” 原来苏永岱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如此说来,把他变成瞎子的人不就是自己吗?绕来绕去竟绕到自个儿身上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他忽然问道。 “照你的意思,仿佛把他变成瞎子的年无忧才是罪大恶极。” 不知公子安静了一会儿,倏忽笑了起来:“如果是年无忧,这仇实在是不必报的,倘若她还活着,谁又能奈她何,如果找她报仇,不如自行了断来得痛快。”这话听得人心里舒坦,但是语气一转,徒然变得凝重:“年无忧不过是给别人背了黑锅。” “什么!”这世上竟还有人敢然让她背黑锅。“是谁?” 不知公子一声冷笑,“当年苏永岱挑战年无忧落败,被剑气伤了眼睛,本来是可以医治的,可是他的同门却在药里下毒,让他永无重见天日之望,收买那些同门的人,正是当今的皇帝,这就是他得到一个女人的手段,哼……” 如果是胤禛,这仇是没法子报了。 第三十五章 誓言水晶 “确实可恨,可是在下武功粗浅,实在难当大任。”她拱拱手推辞,试着转身离开,这一次商羽没有拔剑,只是忽然说要带她见一个朋友,她能有什么朋友,除非是…… “那个叫书舞的丫头,您不想见见她吗?”紧接着,商羽便把她引进了一间屋子,一进门便被一盏五彩琉璃灯照得眯了眯眼,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光竟是从墙壁上射出来,墙壁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接着琉璃灯光,竟能看到流动的水纹,房间的四周摆着各种珍稀古玩,此等奢侈堪比帝王之家。 “这是客房?” “这是公子的卧房。”她们面前是一道墙,画着美人出浴图,商羽轻轻一推,她才发现那原是一道门,像扇子一样转了转,便是另一个房间,书舞就在里面,见了她来,便立即奔了过来。商羽道:“公子是怜香惜玉之人,先生请放心,在完成任务之前,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书舞姑娘。” 年无忧冷笑着摇头。 “属下会助您一臂之力。” “不可能。”这一次,她果断地回绝,“我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可我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逼我去做。” 话音刚落,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散漫的笑声,商羽立即穿过画墙,回到公子的卧房,对着纱幔后的男子行礼。 年无忧带着书舞也走了过来,横看竖看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可真会说大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宠溺,语气软了下来,“在下想和先生交给朋友,就当是朋友一个忙都不行吗?” “不可能,我已经下定决心,此生永不再踏足皇宫。” “哦,这又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年无忧冷哼,“你不也没有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吗?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你何必为难我?” 他轻切一声,转瞬间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有趣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我也不想你去送死,但……”他诡秘一笑,“你知道太多事,我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他说着便命商羽拿来一块大约三尺高的水晶石,他说:“这是西域商人卖给我的,叫什么誓真水晶,如果你一旦说谎,誓言就会应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且替我试试。”说着便命商羽递来一把匕首,“把你的血滴上去。” 年无忧冷哼,她并不相信世上有这种水晶,这话不过是商人坑蒙用的,他竟也信。身后的书舞忽然拉了拉她,她微微回头,顺着书舞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个玉石摆件,立时眼睛雪亮,那块长长方方的“砖头”不就是琅玕石吗?看书舞的样子,这应该就是那块被阿麋当了的琅玕石。 “怎么?你怕了?” “在下有一问,想请教公子。”她指向那块琅玕石,“那块砖头是哪来的?” “没眼力的臭小子,那叫琅玕石,可不是扑通的石头,是本公子从当铺赎来的,花了五千两呢。” “如果公子肯将那块石头相赠,在下就愿意为你验证这块誓真水晶,公子财大气粗,想必也不会舍不得这五千两。” “好。”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年无忧也是痛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割破手臂,对着水晶起誓:“此生永不踏足皇宫,如若违誓,必四肢尽断求死而不得。” 第三十六章 苏永岱 年无忧和书舞被送了出来,等眼睛上的黑纱被揭开,她们已经回到了芜绿酒楼门口。 书舞拉住她:“主子,我们快走。” “不行,我还要去见一个人。”她固执地敲响了旁边客栈的大门,替不替苏永岱报仇是其次,承诺什么的也不重要,但是她不能白白给人背黑锅,她一定要找苏永岱说清楚。伙计打着哈欠开了门,听到苏永岱这个名字之后,便立即睡意全无,捧着烛台引她们走上二楼。“苏掌门已经等你们很久了。”说着便叩响了最末的一间房。黑漆漆的房间嗖呼一声便亮了起来,老江湖一看就知道,他是用真气冲亮了蜡烛。不过很奇怪,一个瞎子点什么灯。掌柜们毕恭毕敬地开了门,里面的一切都符合一派掌门的身份。 苏永岱是青槐门的掌门,如果她没记错,向她下战书的时候,他才刚刚接任掌门没多久。 年无忧见他一言不发地坐着便问:“你一个掌门当的好好的,当初找年无忧比武是吃饱了撑的吗?”一直就存着这个疑惑,当年没时间问,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便想问个清楚。 他傍着蜡烛苦笑:“就因为刚刚接任掌门,才需要树立威望。” “所以你才拿年无忧开刀……”她冷笑着轻蔑地瞥他一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当时的年无忧已经是年妃,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做深宫妇,要不是看在他千里迢迢赶来的诚意,她才懒得应战,那天她刚好受了兆佳顺雅的气,没地儿发泄儿,所以下手重了些,伤了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他有些愤怒,“你答应过我的事呢。” “总得给我时间。” 他冷勾勾地笑起来:“不用再敷衍我了。” “你想如何?” 他在桌上摸了摸,将两只扣着的茶杯翻了个儿,又摩挲着找到茶壶柄,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她,一杯自饮:“多谢先生在我失去心智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年无忧冷笑,将茶水往身后一泼,欺负他看不见,用空杯子在他眼前照了照。 苏永岱的耳朵动了动,笑道:“在下的面子可真不值钱。” “你不用谢我,我心疼的是那间芜绿酒楼,跟你没关系。”她以手支颐,疏懒地打了个哈欠,“关于给你报仇的事,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不用了。” “怎么?”年无忧不由皱眉,最看不惯反反复复的人。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再出现?” “你怎么知道年无忧已经……”她有些惊讶。 烛火摇曳,一亮一沉之间,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复杂,不是单纯的恨也不是单纯的敬畏,他回忆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如果和她交过手,就应该知道,她有多么的目中无人和斤斤计较,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允许别人冒充她的,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了,只有一个解释,她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了。”他的声音透露出一丝遗憾。 第三十七章 拿回秘籍 年无忧自嘲道:“既然这样,拉着脸干什么,不应该放鞭炮庆祝吗?” “愚蠢。”苏永岱忽然极其深沉地骂了一句,“作为一个习武之人,能够超越年无忧是我毕生追求的境界,你不会懂,我有多想和她比武,哪怕是输。” 年无忧冷切一声:“你才愚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坐上一派掌门的。” “你在侮辱我?”他手一重,将手里的茶杯捏得粉碎。 “你现在连仇人是谁都不轻,难道还要我夸你聪明。” “这是何意?”他立即拍案而起。 “你的眼睛的确是被年无忧得剑气所伤,可是并非没得治,只是没医好,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又缓缓坐下,回忆道,“太夫原说是能够医治的,后来又说是伤势过重,所以才医不好。” “你难道没想过是你同门暗下毒手,买通了大夫?” “难道是赵师兄他们……” 果然是块榆木疙瘩,正直得迂腐,见他低头呢喃,年无忧不由讽笑:“能够这么快就说出这个人,想必你也怀疑过他,只是顾念同门情谊,一直不愿意相信,所以顺着他们煽风点火的话,把罪大恶极的屎盆子扣到年无忧头上,你这掌门当得,可真是英明。”年无忧又尖酸地冷笑几声。 “闭嘴。” 年无忧冷哼:“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请个大夫验一验,或许还能查出些端倪。” “住嘴,”他忽然拔剑出鞘,“不要在挑拨我们同门之谊,否则……” “胆小鬼。”年无忧冷哼一声,摔门而出,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师兄,都是些窝囊废,年无忧气冲冲地走到大街上。 书舞背着包袱紧跟其后:“主子,不要生气,别气坏了生气。” 书舞越劝,她越恼火。 小小青槐派的掌门,也敢质疑她的话,什么玩意儿。要是换了从前,他敢不信,她就打到他相信,现在倒好,阿猫阿狗都能来欺负她了。 书舞跑上前拉她的手,再请她消消气,被年无忧不识好歹地推开。 “滚……” 书舞肩上的包裹甩了出去,传出清脆破碎声,书舞一声咋呼,叫着琅玕石跑过去。 琅玕石比砖头还硬,怎么可能摔碎? 书舞却从包袱里抖出一两块碎石,叹息道:“还好只是碎了一点。” “不可能!”年无忧只觉得不顺心,夺过来包袱,拿出那一块有裂纹的琅玕石,贴着耳朵,曲起手指叩了叩,听到一两声回响,更加奇怪,便举起来使劲一摔。 “哗”的一声,琅玕石瞬间四分五裂。 原来是用石粉重新混凝成的,难怪这么脆。 摔开一看,混凝石的中间竟染架着一卷油纸包。 这应该是阿麋塞进去的,年无忧弯腰将纸包抽出来,打开来看了看,不由惊讶地瞪大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神经质地跳起来,这里面藏的不是别的,而是她修炼的秘籍。 她高兴地口不择言,对着漫天星空大喊大叫:“阿麋最好了,无忧最爱你了。” 星光闪烁了一下,似一滴盈盈欲坠的泪。 第三十八章 另类报复 “刚刚不还挺开心的吗?”落塌的客栈里,书舞端来烛台放在年无忧手边,让光线更充足一些,可是又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还说什么爱不爱的……” 年无忧背过身,将秘笈合上,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秘笈有什么问题吗?” 年无忧向后瞥了一眼,冷冷道:“话那么多,不想要舌头了是不是?”把书舞骂走之候,又独自一人对着灯坐了好一会儿,像在回忆沉思,神情有些迷茫和惆怅。这一夜便在一声叹息中慢慢渡去。 当阳光照进窗户,她迎着晨曦伸了个懒腰。 “哎哎哎……主子,你去哪儿?”书舞端着脸盆进来,被一阵风刮得晃了一下,刚刚站稳,只来得及到她的背影。 “出口气去。”年无忧闯进苏永岱的房间时,他已经收拾好行礼准备离开,在他刚要拔剑的时候,她以更快的速度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对着秘籍练了一晚上,她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三成,对付他不在话下。 “你是……谁?”他皱着眉,“你到底是谁?” 书舞刚刚赶到,喘着气抱住她的手臂,很害怕她会闹出人命,年无忧笑笑,非但不同他一般见识,还自己贴钱给他请了大夫看眼睛。 “你是昨天的人,这么热心是为了什么?” 年无忧并不理会,等大夫离开之后,才同他面对面坐着,脸色有些沉凝,坐了片刻,深处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他是个睁眼瞎,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珠子也不会打转,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身后问:“怎么不说话了?”紧接着,又倏忽冷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 年无忧抱着手臂,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像是想通了,便倒上一杯热茶,一边吹走茶上热气,一边伸手点开他的穴道,幽幽闲闲地嘬了口茶水,说道:“我能医好你的眼睛。”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静瞧瞧的,只剩杯中的热气还在袅袅地消散,头上的利剑无声无息地收入鞘中。 苏永岱警惕道:“如此热心,到底有何企图?” 年无忧挑挑眉,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他腰间,笑道:“我要你的刀佩,喏,结着红色穗子的那个。” 苏永岱立即以手掩腰,怒道:“这是掌门信物,你休想。” “不想要重见天日了吗?” “自然是想,可我不会相信你。” “小气,”年无忧懒懒地翻了个白眼,“不给就不给,我还看不上呢,你运气好,京城来了一个举世无双的游医,专治残疾。” “你若胆敢戏弄我,有如此杯。”说着便将茶杯捏碎。 苏永岱的脑子还是那么一根筋,这么简单就信了她的话,一点儿都不设防地把自己的眼睛交给她医治。当年便是如此着了同门的道,不过兆佳如雪一个官门女子怎么会看上他呢?等着看,官门女子和江湖游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年无忧做事虽然离谱,倒是很少让人失望,大约了治了五天,他的眼睛便复明了。 第三十九章 睚眦必较 拆开纱布的时候,他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睛,低头盯着手掌,高兴地语无伦次,一派掌门的稳重都丢到猪圈了。 “你可是真是开心。”年无忧坐在桌前,用手托着下巴,嬉笑。 “你果真不是年无忧。”没想到这会是他看到她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不过这好像是废话。 “当然不是。”年无忧送耸肩,这个是阿麋的身体,“我是个男的。” 苏永岱抱拳,“先生大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这可是你说的,”年无忧笑笑,“我要这个刀佩。” “这……请阁下见谅,这是掌门信物,对在下意义非凡。” 年无忧切了一声,区区一个青槐门信物,她才不稀罕,只是随便试他一试,没先到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山下的人大都是虚伪的,早已见怪不怪。 “请问先生。”苏永岱疑惑地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是否认识在下,不然何至于如此热心?” 年无忧并不回答,用手掌托着下巴,冷勾勾地望着他,古怪地发笑。 “苏某在青槐门恭候大驾。”他说完,便开始利索的自收拾行礼。 “喂……”年无忧坐直了些,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兆佳如雪。”见到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年无忧便知道他并没有忘记,否则也不会疯魔至此,“眼睛能治,心病难医啊……”见他仍旧不说话,她便笑道:“你说凭你的轻功,进宫劫人,有几成把握?” 没想到他真的答了:“禁宫守卫森严,且地形复杂,半成都没有。” “那要是有熟人带路呢?” 他忽然盯向她,眼神直勾勾地冒着火光:“五成。” “只有五成,你愿意冒险吗?” 这一次,他毫无怀疑,居然干脆地点头了,真有意思。 年无忧正有趣地打量着他,书舞跑上在她耳边提醒:“您忘了,您在不知公子面前立的誓。”刚说完,便被无忧扫兴地瞪了一下。 她的事,她自己心里有分寸,不容别人多嘴。 “我可以给你画张地图,告诉你兆佳如雪的所在。” “多谢。” “嘴上说说有什么用。” 苏永岱二话不说,便把腰上的刀佩取了下来。 狗屁掌门信物,碰上了女人,原来这么不值钱,连个犹豫都没有。 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她才不稀罕。 “我不要这个,”年无忧笑笑,“我可以给你画地图,但我要另一样东西。” “但说无妨!”是啊,连掌门信物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是他舍不得的。 “我要你的眼睛。” “什么?” 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她便清清楚楚地重复:“我要你的眼睛,我要亲手戳瞎你的眼睛。” “那你又为何治好我的眼睛?”苏永岱脱口反问。 年无忧的逻辑,已经超出了常人可以理解的范围。 望着苏永岱和书舞错愕的神色,年无忧却觉得他多此一问,于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为了再次戳瞎你,图个好玩,不然我吃饱了撑着才会多管闲事。” 别跟她讲礼义廉耻,她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她只知道有仇必报,睚眦必较。 第四十章 掳劫妃嫔 年无忧没必要淌这趟混水,她只想看看,恋上官家女子的江湖侠客,会如何凄凉收场。 苏永岱没有迟疑,拿了地图便闯宫去了。剩下她和书舞两个怪无聊的。年无忧心血来潮,便抄起剪刀剪起灯花,可是咔嚓一刀下去,蜡烛直接灭了,果然还是做不了细活。 书舞要重新点亮蜡烛,她却说不必了,年无忧躲在黑暗中和自己做着游戏,她轻轻扭动手腕,桌上的剪子便升到半空,咔嚓咔嚓地张嘴,像是活了似的,年无忧的五指抖了抖,那剪子便转了一圈,像是在跳舞。这以真气驭物,便是秘笈的第一层境界,山下的习武之人,没有几十年的深厚内力,无法随心所欲地驾驭真气。 书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年无忧咯咯咯发笑,想去打开窗户借点月光,刚走了几步,又被喝住,有什么东西卡的一声钉在了窗户上。 “怎……怎么了?” “没有。”年无忧懒懒道,“去开窗。” 窗户打开,一道月光射进来,书舞看到窗户上钉着一把剪刀,正疑惑,没来的多想,一团黑影迎头扑下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苏永岱气息紊乱,身形有虚晃,肩上还扛着一个姑娘,书舞帮着他把那姑娘放到床上,然后得了年无忧的允许才重新点燃蜡烛,烛光照亮地上的一条血迹,书舞低头惊呼:“苏掌门,你受伤了!” 苏永岱守在床边照看着女子:“禁卫军副统领是个难缠的角色,好在有阿麋先生的地图,我才得以脱身。”说着又充满感激地看向她,好像完全忘了她要戳瞎他眼睛的事。真是个健忘的人。 年无忧拖着下巴,不由一阵冷笑,整件事变得好没意思,就剩下久别重逢的男女腻腻歪歪的画面了,她觉得很是无趣,便想去大街上走走。 也许是开门声大了些,女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弹坐起来,又惊又惧地缩到床脚:“是雅妃派你们来灭口吗?” 她口中的雅妃便是胖国舅的姐姐,她曾经的死对头。 这句话到有些意思,年无忧不由停下脚步。 “阿雪,是我啊。”苏永岱伸出手,可是女人却像躲什么似的,于是他的手便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如此唤我,信不信我回禀圣上,将你……” “我是苏永岱。”他用急切的声音压抑地打断了她。 “苏永……”女人浑身一僵,“怎么会是你,你不是瞎了吗?” 这女人好像巴不得他永远当个瞎子。 哈哈……年无忧抱着手臂幸灾乐祸,瞧瞧,她说得没错,江湖与宫门,门不当户不对,果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苏永仍不死心,“我的眼睛好了,我想好好看看你。”房间很大,烛台摆在桌子上,这边的光线不好,所以他又再次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再次被女人无情地挡开。 真是好看,苏永岱越可怜,年无忧就越开心,她的良心早已经坏掉了,所以只想找一个垫背的。 第四十一章 雅妃之谜 “你我身份有别,请你自重。”兆佳如雪叹了口气,“当年是你弃我而去,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难道是被雅妃收买了。”这个女人心心念念的就只有宫中的地位。 “对不起,我只想再要一次机会。”他冲动地握住她的手,靠得很近很近。 “苏掌门,请你清醒一点,我现在是后宫妃嫔,如果你真的对我心存愧疚,请不要再来纠缠我。” “上一次是我的懦弱,这一次,我可以为你去杀了……” 他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可是却只有“啪……”一声。 他歪着脸蛋,那样饱满热血的一个人像是被这一巴掌拍扁了。 “你不过一介江湖草莽,怎敢对陛下口出不逊。”兆佳如雪冷哼一声,“快送我回去,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如果让皇上知道这些,我的前程就全都毁了。” “好……”苏永岱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我送你回去。”说着便等她下床,引着她走向门口。 “当我死人啊……”年无忧抱着手臂,倚在门上冷笑,苏永岱伤得不轻,回去等于送死,她把这些说给兆佳如雪听,可是她却只想到自己会失宠。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年无忧堵住门口,瞥了女人一眼,拍着苏永岱的肩膀道:“兄弟,雅妃给了我们那么多钱,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啊,别伤心,还是赶快带她去把正事办了,有雅妃娘娘罩着,咱们兄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永岱奇怪地看向她,却没有拆穿。 兆佳如雪立即避开他:“你们果然是雅妃派来的。” 年无忧冷哼:“是又怎么样?反正你也没什么价值了。” “她好恶毒的心肠,竟然连同族中人都不肯放过,”她退缩到墙角,举起一只花瓶护在身前,“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手上还留着证据,我如果死了,很快就有会有人把这证据交给皇上,到时候,她也要陪葬。” “什么证据?” “当然是她陷害年妃的证据。” “什么!”年无忧皱眉,“凶手不是葬身火海的蜜妃吗?” 兆佳如雪冷哼两声:“当年如果不是她毁去蜜妃的容貌,然后嫁祸年妃,蜜妃又怎么会和她联手,让她当刀子使,给年妃送去灌砒霜是她的主意,当年皇上被阻行宫,也是她一手谋划,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知道自己地位不如她,一直不敢与她争锋,这个月皇上只来来过我宫里两次,她便容不下我了,她自己吃肉,还不许别人喝汤,难道要皇上只恩宠她一人才肯罢休吗?” 年无忧怔住。 “阿雪,是谁把你变成这样?”苏永岱有些心痛地说着,这个男人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的凿凿真心,抛在后宫那地方,比狗屎还不如。 “兆佳顺雅,原来你也有份,我早该想到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年无忧握紧拳头,她已经死过一次,岂能容忍杀害她的人逍遥自在。 第四十二章 阿麋朋友 瞧瞧,官门中人,果然都拿良心喂狗了。 苏永岱自作自受,把人劫了出来,一点儿便宜没捞到,伤了心不说,又冒死将自己的心上人完璧归赵。年无忧终于找到一个比自己更憋屈的人了,所以才会答应站在宫墙外接应他。 她仰头,看见苏永岱纵身跃下,瞧那姿势倒像是跳崖自尽,在他落地的瞬间,另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宫墙上翻落下来。 年无忧觉得苗头不对,便立即找了个大树躲起来。 看那个人的打扮,应该是宫里的侍卫,似乎品级不小,长得人模狗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大的胆子,竟敢两次夜闯禁宫,上次让你跑了,没想到你这次还敢来送死。” 苏永岱一眼不发,直愣愣冲上去,提剑便砍,招式混乱,毫无章法可言,没伤到对方一根汗毛,自己先呕了三公斤血。他本就受了内伤,这种打法根本是在玩命,仅仅为一个女人,又迷失了心智,像他这样不堪一击,拿什么撑起一个门派。 “住手!”年无忧跳出去,吸引力了那个人的注意,于是一阵疾风袭面而来,对方的掌势在她的眼中被放慢了十倍,每一次改变,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没有还手,而是生生接下这一掌,正因为知己知皮,那一掌的威力对她而言,就像打蚊子时拍了一下手臂,所以她没有还手也没有闪躲。 身体被掌风向后带去,坠地的时候,她用手掌一撑,凌空一跃,安然落地。 “阿麋,”那个本来想杀她的侍卫忽然跑了过来,关心地问,“你没事,有没有伤到你?” 年无忧掸掉掌心的灰尘,奇怪地望着他,难道阿麋在宫里也有朋友。“我没事,”她敷衍地笑笑,“你是……” “我叫容木,我跟你过很多次了,你还是没记住啊。”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哦……”年无忧假装恍然大悟,“你就是就是那个……” “禁卫军副统领。” “对对对……”年无忧一拍脑门,“我想起了,就是那个马桶的桶,木字旁的……”见他一脸怪异,便拍着他的肩膀转了话题:“那位是我朋友,我进不去,所以请他去找你。” “找我?”容木笑了笑,“可是他一直在雪贵人的屋顶上转悠。” “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脑子让驴踢了。”年无忧踮起脚尖,就像老朋友似的拍着肩膀,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情同她说笑,想来跟阿麋交情不错,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容木并不大相信她说的话,但是没有拆穿,问的时候特地低下头,声音也轻柔:“找我什么事?” 他好像和阿麋很亲近,就像兄弟一样。 年无忧耸耸肩膀,瞎扯道:“我在京城没什么朋友,就像找你聊聊天,不过看你正忙,就不打扰了。”说着,蒙混过关地拉着苏永岱离开。想不到容木竟然挡在面前,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糊涂:“阿麋能想到我是我的荣幸,任何时候我都有时间。”说着,便很热情地将他们拦到一块巨石旁。 这气氛有些微妙啊…… 第四十三章 白玉鸳鸯 三个人并排坐着,年无忧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容木,你进宫多久了?” “大概有五年了,皇上登基那一年,宫里撤换了一大半的宫卫,就是在那一年,我被破格提选为禁卫军副统领,这要多谢圣上的赏识和倚重。” 年无忧看了苏永岱一眼,问道:“那么,你认识兆佳如雪吗?” “别人我不一定认识,她我一定认得,”容木说着,略带地看向她身边的苏永岱,“她是我救命恩人,谁敢她图谋不轨,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说完之后,又再次强调了救命恩人这个头衔。 年无忧好笑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怎么救的你?” 容木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她和一般大家闺秀不一样,你见过哪个官家小姐能从京城独自跑到青槐山?” 年无忧听到咯噔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替身旁的苏永岱的心跳。 “她去青槐山干什么?” “说出来你也不信,逃婚。”容木的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她可真是大胆,一点都没有官家小姐的做派,就因为这件事皇上对她也是刮目相看,所以才命令我出宫,无论任何代嫁都要把这位准贵人请回来。”他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命难违啊……” “后来呢?” “我们在青槐山的半山腰找到了她,她的脚受伤了,手掌磨破了,都是血泡,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往台阶上爬。”容木顿了一下,“被抓到后,她竟然一点都不反抗,坐着担架椅和我们下山了。” “我还以为她会大吼大叫。” “那是肤浅女人所为,”容木怀念道,“真是个特别的女人,如果她不是未来的贵人,我一定会喜欢她。” “她做了什么?” “一路上摘花摘草,然后偷偷地在我们喝的酒里放了哪些东西,我也时候后来才知道,那些花草有迷药的作用。” “这么说,她逃跑时被拆穿了。” “没有。”容木笑道,“当时我们的队伍在野外露宿,她本来能够逃跑的,因为看到一条蛇爬冲我爬来,于是就把我叫醒了,这才没能逃掉。” “那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年无忧不由惋惜。 “是啊。”容木同样无奈,“原本是那么聪明又善良,可能这就是后宫……” 说完这些话,年无忧终于名正言顺地告辞。 起身离开的时候,容木叫住了她:“阿麋,我知道你在敷衍我我,但是没关系。” 年无忧奇怪地回头,这个容木真的不傻,却愿意再阿麋面前做一个傻子,他们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阿麋,上一次能够死里逃生,是你运气好,遇上了年将军。”容木笑道,“后宫这地方比你想象中的危险。” “危险?”年无忧勾唇笑了笑,“怎么个危险?如果是朋友。” “现在的后宫是雅妃一手遮天,说来也巧,皇上刚说要晋他的位分,隔天宫里就有两个嫔妃上吊了,还有几个宫女也死得不清不楚。” “皇后不管吗?” “现在宫里属她最得恩宠,再过两天,就是就要为她举行贵妃的册封礼了,到时候皇上还会赐她协理六宫之权,有皇上撑腰,皇后也也无可奈何,不过……”容木摇头苦笑,忽然感慨道,“倒是有一个人能治她,如果年妃还在的话……” 年无忧只觉得好笑,当年在后宫,可没人念她的好。 第四十四章 背后隐情 兆佳如雪如愿回到了皇宫,却被心心念念的陛下赐了一条白绫。宫里死了一个妃子,宫外却传得汹涌异常,因为这背后还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隐情。 现在的雪贵人原本是兆佳如雪府上的一个侍婢,因为长得主子有七分想象,杀了兆佳如雪,然后代替她嫁入后宫。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据说兆佳如雪的尸骨已经被挖了出来,一个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埋没荒冢,连个墓碑都没有,更没有什么陪葬品,只有手中握着一块不值钱的白玉鸳鸯。 年无忧坐在茶肆里,听着隔壁桌的人不厌其烦地谈论,比起称颂未来贵妃的聪慧机智,他们似乎对那块不值钱的白玉鸳鸯更感兴趣,既然是鸳鸯便应当是一对,可另一只去哪里了呢?恐怕这会是口耳相传的故事中永远解不开的谜。 年无忧丢下几个铜板,独自穿行在沸腾的街市,这里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无关。 她想要证明江湖中人和官家女子并不相配,她想要嘲笑苏永岱的愚蠢,可是这个结局,在她的意料之外,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穿过闹市,走进一片深林,在面对着一片暖阳的地方,一个落拓的青年跪在一个写着爱妻的墓碑前,尸骨是苏永岱昨夜盗的,此刻他一只手握着两只成对的鸳鸯佩,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剑,见他要横剑自刎,年无忧立即抬脚,第一脚将剑踢开,第二脚狠狠踹他脸上。 “你不是要戳瞎我的眼睛吗?”他满身是泥的从地上爬起来,“我把眼睛给你,我把命也给你。”说完便摊开双臂,迎接着那即将刺入胸膛的剑。 “窝囊废的命,我要他有个屁用。”年无忧用脚将剑勾起,伸手比划了三下,“你的剑法虽然精妙,却总会被对方的虚招缠住,所谓剑指人心,你做人也是如此,表面沉稳,内心脆弱,总是摇摆不定,你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会失去她?”年无忧说着说着,竟有一丝难过的感觉。“是你赶走了她,因为你懦弱,因为你总是相信你所谓的同门,他们说女人都贪慕虚荣,喜欢养尊处优的,你总是轻易地相信任何人,却从不肯真正她,你也并不懂得怎样爱她,如果你了解她,你就应该实现她真正的心愿。”年无忧挽了两个剑花,随即将剑插在地上,转身离开。 他要死要活,她都不会再管,她只是同情那个可爱的兆佳如雪,可是这点同情是很有限的。 “慢着,我要给你比剑。” “你没有这个资格。” “为什么?” “反正都是赢,也没什么悬念。” 年无忧不屑一笑,径直离开,走出树林的时候,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书舞,便对她说:“准备准备,我们明天就走。” “主子……”书舞咬咬牙,“我听说,兆佳顺雅要被册封为贵妃。” “对啊。”年无忧顿了顿,“这关你什么事?” “凭什么?”她忽然激动地捏紧拳头。“卑鄙无耻的女人,她也有份害死你。” 年无忧冷冷应道:“是。” “这太不公平了。” “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年无忧袖手,有些奇怪地望着她,“所以我们才要抽身离开。”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客栈门口,书舞要去买干粮,年无忧刚准备进客栈,就发现有一个婢女打扮的人拿着画像跟掌柜问东问西,等那婢女离开,年无忧才进去询问掌柜,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后,掌柜笑嘻嘻地告诉她涂碧华正到处打听她的消息。 年无忧不想横生枝节,便和书舞换了一间客栈,等到第二天天亮,便雇好马车出城,年无忧低头走进车厢时,回头看了一眼冷清的大街,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顺利地驶出城门,年无忧的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在厢壁里靠着睡了一会儿,可是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将她从碧潮山的岁月里惊醒。 上一章 第四十五章 不想回宫 “主子,路上有个大坑,车辙断了,车夫需要修理,您先坐里面休息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车夫的叫声:“你是什么人?” 年无忧立即掀开帘,当看到提剑的是苏永岱时,紧皱的眉头不由松了些。 “苏永岱,你眼睛瞎了,拦我路干什么?” “我要向挑战你,就像当年一样。” “如果我不答应呢?” “得罪了。”话音刚落,便提剑砍来,封住她的去路,将她逼到了竹林中。 年无忧攀住竹枝,顺手一折,以竹作剑,与他拆招,他的剑气凌厉鄙人,与先前不同,比试了几个回合,他终于还是破解了她的剑法,竹枝落地,对方也适时收剑,抱拳道:“承让。” “剑指人心,你的剑已经变了,”年无忧笑笑,“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是青槐门的掌门,当然要扛起我的责任。”说着将腰上的刀佩解下来,递到她面前,“这是青槐门掌门信物,我将它交给你,只要你拿出它,无论什么事,青槐门弟子必全力相助。” 年无忧摇摇头:“多谢,不过不用多此一举,我用不着。”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是我和阿雪的心意,请你务必收下,年无忧。” 她徒然顿住脚步,再转身时,苏永岱已经离开,那块刀佩则挂在竹枝上,年无忧上前把她摘下来,心想着做个饰物也好,便系在了腰上,这权当是给兆佳如雪的面子。 她虽然并不认识她,但是却从心底里感到亲近,阴郁的心情也因此晴朗了些,那个女子另一个少年真正地成长为一派之长,这令她由衷钦佩,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为师兄做了很多很多,可是和她一比,真的不值一提。 回到道上,突然发现多了一辆马车,原本以为是书舞又去重新叫了一辆,于是便走过去掀开了轿帘。 “涂碧华!” 涂碧华走下车,并且命侍女将书舞放了。 “好久不见,我只想来告诉你一件事。”她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古怪地笑了笑,“谋害年无忧的凶手是兆佳顺雅,她今日就要被册封我贵妃了。”顿了一下,笑道:“你难道不想为年无忧报仇?” “当然想,”年无忧冷笑,“可让我踏进皇宫,我宁可打断自己的腿。” “你知不知道,你放火烧死蜜妃,为何能全身而退?”涂碧华勾唇苦笑,“因为有人对皇上立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担保,十日之内一定将年妃安全地送回去,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年无忧只觉得无稽荒谬,自顾自迈开步子,没想到涂碧华会一把握住她的手。 “是年将军,”她的手扣紧了些,“他救了你,你难道要这样一走了之吗?” “不然呢?”年无忧冷冷讥笑,“让年妃复生,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不想,真的不想,”涂碧华叹了一口气,“可我会克制我的私心,不会做哪怕一点点伤害到将军的事。” “你也小太看你未来的夫君了,他既然能放走我,自有他全身而退的办法。”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放你走吗?” 年无忧垂眸思衬:“皇帝器重他,不会杀他。” “你错了,君威不可犯。” 年无忧再一想,却想不出其他理由。 下一刻涂碧华竟然想触碰她的脸颊,被她嫌恶且反感地瞪开。 “果然是你,年无忧。”涂碧华收回手笑笑,“他知道你不能吃苦,知道你脾气差劲,知道你走路会先迈哪一只脚,他是这样的了解你,你以为你能瞒过他吗?”涂碧华转身走向马车,低头走进车厢的时候回头望了她一眼:“我处处以他考量,他却事事以你为先,我以为我会嫉妒你,可我现在只觉得你真是可怜。” 年无忧听到车轮辘辘地响着,感到心上压上了两条车辙。 “走吗?”等涂碧华的马车离开,她忽然问书舞,很快便从她的眼里都读到了很多东西,于是沉思地点点头,“你说的对,还是快走。”书舞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总觉得她听到了。 第三卷 重入深宫已万重 第四十六章 宫里来人 “恭喜年将军,贺喜年将军。”一个尖声尖气的宫人一边抱拳道喜,一边走到年羹尧面前,“大喜啊,皇上说了,只是年妃娘娘踏踏实实的回宫,无论多大的过错,一概既往不咎。”说着便将皇帝的赏赐请了上来,打开一直绣着金色牡丹花图文的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对着年羹尧和涂碧华照了照:“这是产自北海的千年珍珠,亮如莹雪,世上只有十二颗,这不都给娘娘穿了项链,还没回宫,就有如此大的恩典,娘娘要是回宫,那还得了。”宫人笑嘻嘻地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瞟过对方的脸色,笑容敛了敛:“皇上如此厚爱,年将军不会让皇上失望……” “苏公公……”年羹尧笑笑,“请转告皇上,年羹尧有事禀告。” 苏公公将笑容收起来,语气仍旧客气:“有什么话也要等年妃回宫之后再说,将军应当知道皇上的脾气。” “年妃她……暂时不能回宫。” “将军难道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苏公公立时拉下脸,“杂家次此是奉皇命而来,如果不能带年妃回去,那可就要带别的东西回去复命了。”他刚慢悠悠地说完,身后的两个侍卫便上前一步,拔剑出鞘,周围的侍卫也立即默契地将手按在腰上。 年府已经被禁军包围,年羹尧能感受到四周汹涌的杀气。 带这么多人来,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别说十天时间,就算十年,年妃也不可能回去,毕竟大火那天,很多双眼睛看到她的身躯已经被付之一炬,所以这些人的目的,不是来迎年妃回宫,而是来拿他的。 “我不会让苏公公为难,更不会失信于皇上。”年羹尧说着,将双手举起,“上枷锁。” 苏培盛叹了叹气,想了想,将他拉到一边:“年将军,恕奴才多嘴,您当初是真的不应该为那江湖术士揽下一命,眼下的情况,奴才劝您赶快把那骗子交出去,说不定能够平息皇上的怒气。” 年羹尧深深盯了他一眼:“依皇上的性子,除非阿麋尚有价值,否则是不可能顾及到一个无名小卒的生死,难道皇上他仍然……” “嘘……”苏培盛将手笼子袖子里,有些装傻地笑道,“奴才可不敢王子揣度圣心,年将军是聪明人更是朝廷重臣,皇上是惜才的明君,可是君无戏言哪,您怎么着也得资格找个台阶,不是,您给自己找台阶,就是给皇上找台阶。” “公公的意思是……”年羹尧仍旧笑着,只是略略皱眉。 “朝廷上的几位大员都向杂家打听过那个江湖术士的消息,”苏培盛笑笑,“各个都是诚意十足,如果年将军能满足他们的好奇,他们一定会为您美言。” “真是有趣,他们将阿麋称为江湖骗子,却要削减脑袋打听一个骗子的下落,这些人还是真是有趣。”年羹尧笑叹道,“年某不想有心之人再用年妃来做文章,扰乱圣心,请你转告诸位,那个骗子已经被我处决。” “那么奴才也是有心无力。”苏培盛冷冷瞪他一眼,轻轻一摆手,侍卫便拿着枷锁走了上来。 “慢着。” 第四十七章 有请年妃 涂碧华突然上前,“方才年将军只不过是和您开个玩笑,您别当真。”说着,便对身后的奴婢吩咐道:“还不快去把年妃请出来。” 众目睽睽之中,一顶罩着罗幔的轿子被从后堂抬了出来,穿过前厅,停在了年羹尧面前。 年羹尧立即掀开轿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虽然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走到涂碧华身边,微笑着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责怪道:“你胆子可真大,不愧是年府未来的少夫人。” 涂碧华昂起头,上前一步道:“公公不是要年妃吗?她就在里面,请公公把这顶轿子抬回去。”说完,见苏培盛要掀轿帘,便立即上前阻止道,“年妃的脾气,您应当比我更清楚,我好不容易才将娘娘说服,公公万一现在惹恼了她,到时候年妃不肯回宫,您说皇上会治谁的罪?” 苏培盛盯了她一眼,立即眉开眼笑地收回手,“涂小姐说得有理……”说着低头吩咐道,“来人,把轿子稳稳妥妥地抬好,摔着年妃,你们各个都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在轿夫战战兢兢地起轿之时,苏培盛却一下子掀开轿帘,将里面的女人一把拽出来。刚刚离地的轿子又砰地摔在地上,轿子里出来的女人摔得更惨。 “年将军,”苏培盛指着地上的女人,问像年羹尧,“奴才打小伺候皇上,也有幸瞻仰过几位娘娘的容颜,年妃娘娘是什么模样,奴才如果还认不出来,那不就成瞎眼奴才了吗?”说着又将地上的女人拽起来,厉声叱问:“你究竟是什么人?”逼了许久,才问出一个名字——宴喜儿。这个女人也是嘴硬,对于其它,竟只字不提,苏培盛也烦了。 年羹尧想上前阻拦,却被涂碧华拉住。 苏培盛恼羞成怒,将她扔在地上,狠狠踹了几脚:“再不说,当心你的小命。”见这个女人是个硬骨头,他也失去了耐性,从侍卫的腰上拔出剑来,用力斩下,然而剑刃却悬在了她的头顶。一阵凉风刮过,一只忽然出现的手握住了剑身。等众人反应过来,面前便多了一个白衣女人,白衣飘飘,轻纱罩面,身上同时带着仙气和邪气。 “你又是什么人?把面纱站下来,有胆量别藏头露尾。” “这奴才坐了我的轿子是有错,可用不着别人教训。” “你的轿子?”苏培盛揉揉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你是年妃,让杂家看清你的容貌。” “好啊。”她的声音冷冽如冰,“那你就亲手揭开我的面纱,看个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年妃。” 苏培盛当真,两三步上前,刚一伸手,脸上就被挨了两巴掌,脸一歪,整个人转了个圈,踉跄地摔倒,连帽子都掉了。 “你你……”他指着她,声音委屈的像个姑娘。 “本宫的容貌是你能看的吗?”她冷冷地睥睨,目光如刀。 大概是被那气势威慑,刚站起来的些苏培盛又一屁股坐在上,大约是摔得重了,后来被两个侍卫搀着才站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 去你的御赐之物 那女子毫不客气地打开了那只红色锦盒,就像拿自己的东西一样,将那一串珍珠项链拿起来把玩了片刻,清冷冷地笑了两声,忽然双手向两边一扯,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真难看。” “这是御赐之物啊!” 伴随着苏培盛的一声惊呼,几乎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捡珠子。 她却抬起脚,把苏培盛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珍珠踩住,然后用力碾了碾。等她抬起她弄脏的绣花鞋,那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已经变成一滩粉末。 “这可是皇上御赐,”苏培盛跪在地上,仰着脖子,“你犯了大不敬的死罪。” 御赐之物又怎么样,以前又不是没扔过。不喜欢的东西她是不会留着占地方的,年无忧抬起脚又踩了一颗:“想治本宫的罪,你就回去请旨,本宫就在这里等着,另外替本宫转告皇上,这些珍珠我不喜欢,如果想让我回宫……” 她勾唇笑笑,提了一个不可能的要求。 苏培盛膝盖一软,被身后的侍卫搀扶住,等他重新站稳,立即下令撤退,离开前,低着头往后瞄了一眼那白纱罩面的女人,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所作所为确实都是年妃的做派,难道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可是那日的大火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光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等这些侍卫悉数撤走,年羹尧立时上前,一把摘下她的面纱,一点儿不意外,用责怪地语气道:“你穿成这样,回来做什么?” 年无忧从她手里拿回面纱,“师兄,我都已经告诉他们我是年无忧了,当然不能顶着阿麋的脸。”说着又将面纱带好。 “我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年无忧对这门口叫了两声书舞,等书舞走过来,她便指着她对师兄说,“我想走来着,是书舞要回来的,说要给我报仇。” “跟我过来。” 年羹尧沉着脸把她拽到后院,经过廊檐的时候,一块瓦面砸了下来,年无忧叫了一声小心,但是年羹尧反应慢了一步,瓦面在他头上砸成两半,又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年羹尧有些吃痛地按着头,便去了书房包扎伤口。“我会派人送你走。”年羹尧一边擦拭伤口一边说,“好不容易出去,别再回来了。” “那你的军令状呢?” “你不是不想再回宫了吗?” 他有他的目的,她也有她的意愿,可他宁可放弃目标,也仍然选择迁就她。冲一点,她为他做的便是值得的。 “师兄,我愿意回去。” “无忧……”他转过头,有些错愕地望着她,“为什么呢?你不是很恨我吗?” “我觉得我对你的感情还是太肤浅,不及你对我的,你一直都在迁就我的意愿,只是我太任性了。”年无忧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低低叹了口气,师兄也沉默了,年无忧不喜欢这样伤感的气氛:“师兄,如果觉得亏欠我,明天陪我练剑,就像以前在凤凰花树下一样。” 第四十九章 自愿回去 “好。”师兄温柔地答应一声,又问,“你的武功恢复了?” “放心,已经恢复了两成了。”年无忧竖起两根手指,说完便打开门,正准备离开,一个莽撞的婢女忽然一迈进来,将手里的热汤洒在了她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年无忧听着心烦,就罚她挑水砍柴,把她赶走了。 年羹尧走过来,撸起她的衣袖,关心道:“都被烫红了,坐下来,我给你抹点药。”年无忧照做了,师兄便细心地给她上药,伤口凉凉的,很舒服,师兄吹了吹,像微风拂过她的心湖,面对师兄,她一直都是没出息的。 师兄问道:“武功不是恢复两成了吗?这种程度都躲不开吗?”说着用手指弹弹她的额头,“你退步了。” 你无忧放下袖子,也学会了叹气:“你还记得记得师傅授我秘笈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年羹尧想了想,摇头道:“太久了。” “是啊,如果不是重新翻开秘笈,我也想不起来,”年无忧神色渺远,“师傅说过,我之所学是世外神技,不得在世人面前显露,以前在千月门,哪里会遇到其他人,所以就把这个训诫给忘了,翻开书看到这条,才想起来。” “所以,你以后打算放弃这个绝学吗?” “也许正是因为我违背了训诫,仗着自己的绝学在江湖上招摇,欺压各大门派,扰乱了世间秩序,所以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年无忧叹了口气,“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无忧……你变了。” 年无忧歪歪脑袋:“那么师兄有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我,是像喜欢宴喜儿和涂碧华那样的喜欢。” 年羹尧一愣,不自觉避开了她的视线,转了话题:“行走后宫不比行走江湖容易,你不用武功防身,我更不能放心让你回去。” “防身倒不是碍事,只是别招摇伤了人就好。”年无忧笑笑:“师兄刚刚不还说我变了吗?嫁给胤禛的那些年里,他的女人教了我很多。” 师兄却只当她开玩笑:“都学了什么,说来听听。”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年无忧用阿麋修长的手轻轻捏成一个拳头,眼神就像戏弄老鼠的一只猫,“我不会用武功,我要把她们的方法用在她们自己身上,这样才有趣。” 年羹尧坐在她对面,隔着一支蜡烛,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她,陌生的脸上露出了陌生的玩味表情,她再也不是碧潮山上不染尘埃的仙女,可是她仍旧是年无忧,对他而言,像这样看着她,和她说说话,便足够了。 “无忧。” “嗯?” 他喜欢在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她:“你提出那个要求,心里到底又几分把握?” “谁知道呢?”年无忧耸耸肩,“给他们个难题,让他们自己去想,正好,我还能多玩两天。” 她提出的要求是让堂堂贵妃亲自迎她回宫,给兆佳雅顺两天的时间纠结是不是太短了些? 第五十章 册封中止 今日的景仁宫,尤为庄重严肃,雅妃正在聆听皇上和皇后的训诲,皇后威仪依旧地说了两句场面话,说完之后,整宫地人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喘气儿。可是皇上正阖着眼睛,手肘支撑在小案上瞌睡。皇上病体初愈,神思倦怠,一直没什么精神,雅妃顶着沉重的旗头,仍旧跪得笔直笔直,皇后着意留心她的膝盖,体谅地叫醒了皇上。 “恩,”他困倦地睁了睁眼,“进行到哪儿了?” “只等皇上训诲,之后便可以将贵妃宝策赐给她了。”皇后的声音温和喜悦,“宫里多了一位贵妃,真是一件大喜事。” 皇帝点点头,刚准备开口,苏培盛却走了进来。 “年妃请回来了?”皇帝皱着眉,“你这是什表情。” “奴才办事不力,请皇上恕罪。” 皇帝并不意外:“年妃和年羹尧的性命,朕说过,这两样东西你至少要带一样回来复命,没用的奴才,朕留着你有什么用?”他说得十分随意,仿佛是预料之中的,所以并不没有发怒,只是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手边的书。 “回禀皇上,奴才……见到了年妃。” 景仁宫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僵了一僵,书掉在了皇帝的脚边,宫婢立即上前捡起来放好,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亲眼所见,确实是年妃?”皇帝这才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她带着面纱,奴才也瞧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年妃?”皇帝愣愣勾唇,又把书拿到手里,随意地翻着,表情似乎是嘲笑。 “奴才原来也不信,后来后来……”苏培盛紧张地擦了擦汗,“皇上不是赏赐了年妃一串北海珍珠项链吗?奴才一直小心翼翼地护送到了年府,可是后来被年……那个戴面纱的女子……” “别吞吞吐吐的?”皇帝将那书往案上一拍。 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发火,所以当奴才的被吓得不轻。 苏培盛哆哆嗦嗦地说:“那个女子把……把……项链扯断了,说它难看。奴才思量着,以前似乎也只有年妃娘娘敢这么做。” 景仁宫内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沉静。 皇帝一声哼笑:“朕送给她的东西,十件她要扔掉九件,人呢?怎么没带回来?” “她不愿回来,她说……”苏培盛偷偷看了那个跪得笔直笔直地背影,“她说她在等皇上的旨意,要么是治她大罪,要么雅妃亲自迎她,她才肯回宫。”他刚说完,又瞥向眼前的背影,那笔直笔直的背影终于晃了晃,像一扇屏风快要倒下来一般。 “放肆!”皇帝击案而起,脚步轻松地向外面走去,苏培盛低头紧随其后。中断的册封礼便只能押后进行,雅妃绷了半日,一下子跪坐在地,心有不甘地盯着唾手可得贵妃宝册,向皇后行礼告退。皇后点点头:“你今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说完,便命宫女将宝册收了起来。 等其他人都退下之后,皇后的贴身宫女芙蓉上前,跪在她的脚边,为她揉腰:“皇后娘娘辛苦坐了大半日,却是为了别的女人晋位分,奴婢替您不值。” 皇后垂着眼睑,忽然用手挑起她的下颔:“你是替本宫不值,还是你心有不甘。” “奴婢不敢。” “起来。”皇后笑着瞥过她,“今日本宫心情好,着实有些累了,服侍我本宫小睡一会儿,再陪我去看看池塘里的芙蕖。” “是。”芙蓉便站起来,扶着她走进内殿,捶着皇后的肩膀:“娘娘您的肩膀一定很酸。” “肩膀酸有什么,”皇后冷泠泠地笑道,“有人的膝盖都疼得走不了路了。” 芙蓉笑着:“是啊,雅妃都是被两个宫女搀着出了景仁宫,好像受过刑一样。这个年妃胆大包天,是真的也就罢了,如果是假的,她可真是不要命了。”” 皇后面带微笑:“这次也多亏了她,还没进宫就替本宫和众妃出了口恶气。” “可是让雅妃亲自迎她回宫,这怎么可能的,她也太自不量力了。”她一边为她拖鞋一边问,“皇上万一允了她,这后宫岂不又乱套了,到时辛苦的又是娘娘。” 皇后歪在枕头上头,笑了笑:“你放心,皇上威严不可冒犯,这后宫出不了第二个年无忧。” “可那样一来,雅妃就要得意了。” “由她去,谁不想尝尝风光的滋味,大家都是女人,年无忧这榜样摆在那儿,谁都想超越,”皇后轻倦地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可她们只看到她的风光,却都忘了她的下场。” 第五十一章 旧仆的反抗 是夜,星空暗暗,许多人难以成眠。 漪澜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齐整整地跪在殿里,头上不时有硬邦邦的物件砸来,可是当下人的不能闪避,只能挺直腰杆子挨着,突然一把剪刀飞过来,那稍稍年长的宫人眼尖,立即扑向剪刀对准的小宫女,剪刀斜着划过地板,留下一道刮痕,小宫女儿还在后怕,便被人拉出来,跪回原地。 “区区一个阉人,也敢忤逆本宫!来人,拖下去打,我没喊停,不许停。” “是。” 于是那个宫人便被一声不响地托了下去。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一个大一点的宫女爬到她脚边磕头,“请娘娘饶过辛德,他只是……”话未说完,胸口就被踹了一脚。 “年无忧打得,难道本宫就打不得?”说完,又将殿里的人统统换到外面守夜,按照原先的规矩,大家都是轮着守夜的。但是从今天以后,这个工作便一下子全压到他们身上,因为他们原先是翊坤宫的奴才,所以雅妃才“爱屋及乌”。 “小德子,对不起。”从剪刀下捡回命的小宫女蹲在一条沾满血的板凳旁哭,一边哭,一边喊小德子。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板凳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十分虚弱,“我叫辛德,不要叫我小德子。” “你醒了,”她又哭又笑地哽咽起来,“以前年娘娘虽然凶,可是也不像……”还没说完,便被年长的宫女捂住嘴。 “苏子,别乱说话,当心舌头被剪下来。” 苏子规规矩矩地点头,等嘴巴松开,又低声说:“秀姐姐,我有点儿想年娘娘了。” 秀草叹了口气,神情黯然道:“谁不是呢?可是这些话只在我们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到外头嚷去,不然又有你苦头吃了。” 苏子拉拉她的袖子:“秀姐姐,咱么去求求许答应,她好歹也是主子,让她救救我们。” “这个……” 忽然又有几个身影跳了出来:“好啊,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合谋算计。”秀草正不知如何应对,那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笑嘻嘻道:“瞧把你吓得,是我们,给辛德送药来了。” 这几个人也是和他们一起从翊坤宫里调来的,因为披霞宫人手不够,前几天被借了过去,这才躲过一劫。 “阿禄,你们吓死我了,”她秀草小心翼翼地拍拍胸口,“没叫人瞧见。” “放心,”他笑了笑,“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苏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可我担心会连累许答应。” “也对,年妃娘娘走了,许答应日子也不好过,”阿禄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不如去找皇后,她毕竟后宫之主。” 秀草想了想,没有把握地摇头:“我们只是听差的奴才,皇后不会管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 伏在凳子上的辛德吃力地说道:“只能去求许答应了,她毕竟也是主子,能在皇后面前说上话。”见苏子要跑,便拉住她,“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阿禄想了想:“披霞宫离许答应的住处比较近,我们去找许答应,你们想办法去找皇后。”不等秀草开口,便摆摆手道:“就这么定了,行不行总要试一试,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折磨死。”秀草最终点头了,阿禄满意地笑起来,又看向辛德:“小德子,一定替我照顾好苏子。” 辛德却把头转向一边,看了苏子一眼,迎上阿禄的视线:“放心,苏子有我。” 阿禄离开时的背影落在苏子的眼里,就像一个高大的哥哥,她想去伸手拉他,但是手不够长,后来小德子把她拉过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好像怕她不懂事,又哭又喊。可是他真的想多了,那些是她在以前的翊坤宫才敢做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年妃娘娘、秀姐姐、阿禄哥还有小德子都不会和她计较。现在可不敢了,再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已经见不到阿禄的踪影了。 第二天傍晚,阿禄他被抓着辫子拖了回来,漪澜宫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他们浑身都是血地做着轻微的挣扎,但是很快就被咔嚓一声拗断了脖子,那一刻,辛德又把她的脸遮住了。 “别怕,还有我。” 第五十二章 皇后使计 再后来,雅妃的亲信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被皇后当场抓住,皇后这才这三个人调去景仁宫。 隔天,雅妃便来求见皇后,并没有提宫婢的事,只是请求皇后息事宁人,不要把这件事闹大,免得给皇上徒添困扰。 皇后叫宫女看茶,笑得如往常一般大度从容:“皇上最近确是有烦心事,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雅妃可以为圣上排忧解难。” 她谦卑地低头:“请皇后示下。” “年妃回宫,可能要麻烦你去年府接一趟。” 雅妃的唇僵了僵:“这是皇上的意思?”话一说完,见皇后伸手过来,犹豫了一下,只能迎合和地握住。 皇后笑道:“宫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况且年妃嚣张,皇上不可能助长气焰,所以这一次,本宫希望你自行请命,那便不是皇上的纵容而是你的大度。”她说着伸出另一只交托重任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臣妾如果不答应呢?” “那咱们就一道去湘飞筑,你也帮本宫问问许答应,那几个奴才到底跟她说过些什么,就这样不清不楚地送掉性命。”见雅妃面露犹疑,皇后继续笑道,“这一路查下去,也不知会查到谁的头上,若是那人有雅妃你这样的地位,那也是不用怕的,不过落个苛待宫人的罪名,与贵妃之位无缘而已,想来也不会受重罚。”她静静地望着她:“你说呢?” 雅妃笑应道:“皇后娘娘说的在理,只是臣妾觉得是有轻重缓急,现下为皇上解忧最为紧要。” “哦,雅妃的意思是……” “回禀娘娘,”她咬咬牙,“臣妾自请迎年无忧回宫。” “甚好、甚好……”之后又客套一番,才遣宫女送客,等雅妃离开之后,皇后又叫来芙蓉把炖好的银耳燕窝羹带上,然后带着她一径去了养心殿,走到养心殿门口时,见苏培盛摇头叹气,她便问了一句:“皇上可是为青海叛乱之事心烦。”见苏培盛点头,她笑了笑,从芙蓉手里接过托盘,亲自捧进去,刚跨进门槛走了几步,一本折子就摔倒了面前。 “简直混账。” “皇上,别气坏了身子。”她将羹汤放下,又弯腰捡起折子恭恭谨谨地放到案前,“臣妾做了燕窝羹,请皇上品尝。” 他仍旧余怒未消:“你看看,身为地方官居然向叛贼投降,这就是你兄长要提拔的人才,你自己看看。”说着,又将奏折掷到他面前。 皇后也是很惊讶的样子:“哥哥真是糊涂。” 皇帝冷勾勾地笑道:“皇后毫不知情?” “臣妾惭愧,只知道做妇道人家的活,哥哥犯错也不知道。”说着又双膝跪地,“哥哥被歹人蒙骗,险些酿成大错,幸而皇上目光如炬,否则臣妾万死难赎一二。”说完,养心殿便安静了下来,她悄悄抬起眼,见皇上的脸色平和了许多,只是眼中仍有疑虑,便跪着说道:“臣妾请求皇上让臣妾替兄长受过。” “起来,”皇帝轻轻皱眉,“与皇后你无关。” “在家里的时候,兄长就经常替臣妾受罚,待朋友也是如此,臣妾耳濡目染,这是臣妾应尽的情谊,求皇上成全。” “这便是手足之情……”皇帝颇为尴尬地叹息一声,沉默良久,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年少时,他也替朕担过不少罪责,朕也知道他的品性。你起来。” 皇后却仍是不肯:“百姓疾苦,臣妾忧心难安。” 皇帝从案后走出来,动容地伸手扶了她一下:“蚍蜉撼树不足为虑,朕相信以年羹尧的实力不日便可剿灭叛贼。”他笑了,脸上透出一丝犹疑:“只是……” “皇上是担心年妃?” “年羹尧和年妃也是手足,后宫不睦,君臣之间也会生出嫌隙。”皇帝笑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臣妾明白,”皇后慨然笑道,“臣妾这次来,除了送燕窝羹,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您。” “什么事?” “雅妃向臣妾请命,要亲自去迎年妃回宫。妇道人家的绵薄之力,也希望能为皇上排解忧闷。” “知朕者,皇后也。”皇帝赞赏地点头,“有皇后打理后宫,朕很是欣慰。” 第五十三章 师兄发火 年无忧挽弓拉弦,箭指穹天,却被一声突兀的传旨声坏了兴致,年无忧怏怏地收弓,一阵风略过耳畔,拂动她脸上的白纱。她忽然转身,将箭对准年羹尧,手指松开,嗖呼一声,短箭擦着师兄的耳朵飞过,穿透一片落叶的正中心笔直地钉在树干上。 年羹尧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来鼓掌,笑意盈盈道:“力道缺了些,但还是一样准,我们的无忧永远都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说完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这才去前厅接旨。 师兄还把她当小孩子哄,年无忧望着他遥不可及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无趣地讲弓箭丢到一边,坐在大树下的板凳上发呆。 “来的真快,我还想多玩两天呢!”想起那个让她死过的一次地方,她就全身热血沸腾。自从武功后,每一次动用内力,这种不适感觉便加深一分,她总觉得身体好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 她是吃一堑长一指的人,吃过亏,才会想起当年的教诲,师傅曾经提醒过她,这是坠入魔障的征兆,修炼这本秘笈的人,必须怀着婴儿般纯净之心,现在的她其实已经失去了资格,继续使用秘笈上的武功,会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无忧,准备准备,我派人送你离开。” 师兄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师兄手中的黄绸子。难道这道圣旨不是来催她回宫,而是治她死罪,所以师兄才要送她走? 年无忧不相信地一把夺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再次不解地看他,“这是要你去平乱的旨意,”见他一言不发,垂下眼睑轻轻叹气,“我一个人会很无聊的。”她失落地把圣旨递回去,看到师兄的脸色严峻,以为他要拿回圣旨,没想到却握住了她的手臂。 “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你,所以快走。” “为什么?”她笑问,又猛然恍然大悟,“啊……这就是人才会的权术……”年无忧笑了笑,“皇帝为了更好的控制你,一定会在你出征之前把我接我回宫,是吗?还真是有意思啊。”她邪邪地勾唇,像是一个准备开餐的小妖精。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师兄用力地扯她起来,“玩够了,快走。” “你不后悔吗?”跟着他往前面踉跄了几步,“不怕你的皇帝迁怒,不怕毁了你的锦绣前途。”他似乎很是无奈,黑沉沉的眸子凝望她片刻,仍然坚定地拽着她穿过厅堂,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只是为了我,你就要舍掉自己吗?你学坏了。” 年无忧听出他语气中的轻蔑,抽回手怒道:“涂碧华能做的,我也能。” “她可以,你不可以!”师兄发怒,猛地一拽。 为什么?是小瞧她吗? 她几乎是双脚离地,被丢出了门,年无忧一只手按住大门,双脚站定,愣愣地望着他。 第五十四章 雅妃被绑 这是师兄第一次冲她发火,可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年无忧皱紧眉头思索,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回头一看,书舞从车上走了下来,一个失神,两扇红漆大门便合了起来,年无忧透过越来越小的门缝,看到师兄脸上露出温和无奈的微笑,想起那时候,他离开千月门时,用手拍她的小脑袋瓜,虽然未道离别,但她能感受到可能很久都不能见面的悲伤。 那时候师傅在旁边,她不敢伸手拉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年无忧探出手去。 大门原本是要闭上的,却被她用手卡住。 那一瞬,年无忧不禁皱了皱眉头,大门立即被重新拉开,师兄握住她的手责骂了一句:“怎么那么笨?”说着便带她回来敷药,“看,都青了。”他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伤口,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筋骨,两天之后就能消肿。” “师兄,”年无忧盯着他看了半晌,释然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的意愿。” “无忧……”他仍旧不相信。 “真的,我想进宫,因为害我死我的凶手还活着,我一定要她偿命。” 那样决绝恶毒的语气竟然出自年无忧之口,是仇恨把她变成了如今的小妖精。师兄伸手过来,却没有触碰她的脸颊,只是在空气中虚抚了一下。“别弄脏了手,”他低头笑笑,“你放心,报仇这种事,自有人会替你做。” “师兄是什么意思?” 年羹尧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仆人急匆匆地跑来,被门槛绊倒,扑在地上禀报:“不好了,雅妃娘娘在来年府的路上被挟持了。” 谁敢劫宫里的娘娘,年无忧着实吃了一惊,再看师兄,他却那样平静。 “师兄……” 他立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命仆人再去打听情况,亲自关上门,然后才对她笑了笑:“瞧,有人会替你报仇,所以,快离开这个是非地。” “是你!”年无忧紧张道,“师兄,你疯了,这太冒险了。” 年羹尧摇摇头:“不是我,我可没疯,朝廷命官怎么会做江湖草莽的勾当?” “但你知道是谁,对不对?”年无忧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 “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那个人。” “谁?”年无忧还要追问,耳朵一动,听到一阵慌乱的脚脚步声,便缩回手,不一会,仆人便从门外摔了进来,皇帝收到消息,派了禁卫军副统领彻查雅妃失踪一事,现在容木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为什么偏偏是容木?年无忧担心地抚了抚自己的面纱。 师兄去会客,她便只能躲在暗处偷听,雅妃被人绑走之后,轿子里留贴了一张纸条,因为这件事发生在年府坐落的道上,这一带年羹尧比较熟,所以他才来请他协助,查访附能够藏人的地方。 年无忧只是好奇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师兄看过之后,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毫无头绪的话,容木离开之前,说了一句:“皇上的旨意是务必在那日之前,把雅妃找回来。”年无忧把这一句放在了心上,等他离开之后,才走出来问师兄那一日是哪一日?师兄似乎现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有听到她说话,等她问第二遍时,他才回过神。 “你说什么?” “那一日是哪一日?”年无忧给他倒了杯茶。 师兄接过茶杯放到一边,握住她的手道:“听话,不要再问,也不要再卷入其中,明天我就送你走。” 第五十五章 皇帝抠门 “师兄,换了别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以为这是以退为进的招数,”年无忧俯视片刻,又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臂摇了摇,睁着天真无辜的眼睛,“师兄知道我的个性,牵着不走,打得倒退,你就告诉我嘛……” “黑衣人留下绑走雅妃,留下了一张纸条,向皇上讨要十万两赎金,约在三日之后子时,芜绿酒楼门口。”年羹尧沉思了片刻道,“皇上的意思是,务必在那日之前,把雅妃找出来。” “原来是要赎金,我以为会剁了她丢出去喂狗呢,看来是没指望了。”年无忧往深里想了想,忽然觉出不对,“当皇帝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天之内找不到,这老婆就不要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现在战事吃紧,皇上这头在紧急筹备军费,那一头自然要节省开支。”师兄想了想,忽然笑了笑,“不过容木平白无故找上门,怕是要托我下水了。” “你和容木结仇了?” “这倒没有,只是这十万两银子,我怕是要摊上一笔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把赎金全部担下来。” 年无忧愣了一愣,忽然恍然大悟:“当皇帝的那么抠啊。” 年羹尧无奈笑笑:“他从来就没有大方过。” “师兄,你可别吃这哑巴亏。” “我告诉你,就是想你远离这是非地,皇宫不简单,京城里也不太平,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去处,快走。” “师兄,如果换成涂碧华呢,你还会这样赶她吗?”年无忧仍旧固执。 “无忧,不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和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做比较。”他的眉轻轻扭起,伸出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脸颊,只是空气中虚抚了一下,“别忘了,你是千月门的掌门。” 空帽子一顶而已,年无忧垂了垂眼睑,堕落到这种地步,回不去了。如果说心上还残留着一丝纯净,那便只剩下师兄了。 “报不报仇是我的事,尽职尽忠却是你为人臣子的本分,而且我早不是你的掌门了,”年无忧走近两步,微微踮起脚尖,老成地拍拍他的肩膀,“快告诉我,是谁绑走了她。” “可能是那个人……”师兄的语气比刚才变得不确定。 “是谁?” 她起了好奇心,他却不许她插手,这怎么可能? 于是年无忧摘下面纱,换了身男装,以阿麋的身份找道了容木下榻的客栈。 “阿麋,你怎么来了?” 容木每次看到阿麋都高兴地跟哈巴狗似的,所以年无忧开门见山,想看看那张黑衣人留下的纸条。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江湖上都传开了。” “那你何苦来掺和一脚?”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当然要帮你。” 其实她不过随口一说,他便感动得快哭了,那张纸条自然很快到手。 上面的内容跟师兄说得一样,只是年无忧留心到纸条的左下角画着一个梯形图案,容木说这是叠起来的金条,其实不是,这是青风派的标记。 年无忧认了出来,却没有声张。 第五十六章 青风疑云 青风派在江湖中小有威望,不出一天的时间,容木就从一些江湖朋友中打听到这个图案的来历,于是皇帝下令,发兵抄剿青风派,只是青风派不知道从哪里收到风声,等官兵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于是官府便悬赏缉拿,开始全城搜捕,可是找了两天,也没有任何线索,眼看着就到了交赎金的日期,雅妃的弟弟胖国舅按捺不住,把五大箱金条招摇过街地运到了芜绿酒楼前。 还真是亲弟弟啊! “国舅好大手笔啊……”容木抱着剑开玩笑。 “容统领就别开我玩笑了,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这原本是我要捐出的军费,今天才刚刚凑齐,有我一半身家呢……” “放心。”容木拍了拍他肥腻的胸脯,又把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只不过借这几箱金子引蛇出洞而已。” 话音刚落,酒楼里便回荡起一个熟悉的小声,年无忧抬头看向二楼,看到栏杆后面停着一顶粉帐小轿,一下子便认出里面的人来——不知公子。 “你笑什么?”胖国舅冲着二楼嚷嚷。 “失礼失礼,在下只是被那亮闪闪的金子刺疼了眼睛,实在失礼……”说着又开始发笑,一边笑一边咳嗽,这让年无忧想起他在湖岸边迎风喝酒的样子,突然生出一股很奇怪的念头,难不成,他被皇帝抢走的心上人就是兆佳雅顺?不然在京城里有那么大的宅子不住,偏偏要花钱住酒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越想越可疑,越想越不痛快,如果是兆佳如雪那样的姑娘,有个苏永岱痴心不改,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换了兆佳雅顺这狗屁德性也有人爱,那为什么没人喜欢她?师兄应该喜欢她才对。 她想一个去后院静一静,刚转身,便撞上了一个伙计,他灵活地躲开,端稳手上的盘子,埋怨她看着点路,年无忧抬头看看,见是一个生面孔,又低下头盯着他的脚,注意到他走路特别轻盈,于是又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到容木身上,那盘菜是他点的,端到了他的面前,但是他似乎也觉出了异样,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端菜的伙计,“靠近我一尺以内,才被我发现的,你是第一个。”容木起筷子准备品菜,却突然反手掷,筷子钉在了柱子上,那伙计居然轻松扥地避开了。 “等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一只大网从头顶罩下来,就算他生出翅膀也逃不出去。 不是约好子时吗?怎么来的这么快?年无忧冷眼旁观,不由皱了皱眉头。 “听闻青风派轻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脑子笨了点,内力又太浅。”容木抽出剑来隔着大王架在他的脖子上,“你们的主使是谁?”见他嘴硬,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没用的。”年无忧嫌他们太吵,看着他们做一切徒劳无功的事,又忍不住冷笑他们的愚蠢,严刑逼供是官府惯用手段,可是真正的江湖中人,是可以为义气两肋插刀,可以为承诺付出性命。他们无法理解。 于是容木便下令把抓到的人关起来。 年无忧绕着那五箱金条转了一圈:“不是约在子时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不重要,我接到的命令是将青风派剿灭。” “雅妃呢?” “自然要救。” “说得容易……”年无忧笑得有些轻蔑,这句话似乎刺激了他。 “跟我来。” 第五十七章 渔翁得利 于是她便跟着他躲到了一处,前面有蓝色的布帘遮着,布帘外放着一只铁笼,刚刚被抓的人就被关在里面,年无忧躲在帘子后喂了一个时辰的蚊子,很快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继续看戏,入夜的时分,天刚黑下来,就有一个演技拙劣的人冲进来打开了笼子,理由编得也好瞎,说是受不了头领的欺压,于是倒戈相向,其实这个谎言像泡沫的一样,一戳就碎,但是关在笼子里的人急着逃跑,哪有时间疑心,就被蒙了过去。 于是两人便携手成功脱逃。 容木要带人去找对方的老巢,并留了一个手下在这里保护她。 年无忧望着他胜利在望的背影,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她抱着手臂来来回回地踱步,在后宫那种地方煎熬过,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想着想着,便走到前厅,夜已经深了,两个奉命看守金条的侍卫已经开始打瞌睡,年无忧走过去,打开箱子又看了一遍,金条一根不少。 看到这些金条,就想起不知公子,于是抬头望着二楼的栏杆。 “阿麋先生,你不宜留在此处。”这个是容木留下来保护她的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比跟屁虫还烦。“我困了,我要睡了,你在门外守着。”她一说完,他们同时松了口气,年无忧回到二楼的房间,轻而易举地跳窗逃跑。 凭她的轻功,追上容木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她又不能追得太紧,不然会被发现,所以比较累人。 年无忧跟着他们追到一间染坊,她方才明明看到容木和其他人冲了进去,可是他们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她把染坊里的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年无忧正奇怪,突然听到一声轰响,也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的,地面似乎震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点无忧蹲在地上,俯身侧耳,敲了敲石板,断定底下是一个地窖。她四周看了看,看到旁边一口水井,声音好像是井里传出来的。年无忧双手撑住井壁,下井一探,果然发现了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一个地窖,青风门和容木他们都在那里。 两方对峙,杀气腾腾。 “三局比试,你们已经输了两局,赶快把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从发落。” “臭小子,刚刚那一局摆明是你的人使诈。” “兵不厌诈,老头子,你不会没听过。” “你叫谁老头子,爷是堂堂青风派掌门。” “不想在你弟子面前输得太难看,就快束手就擒。” 容木抱剑,一身的官威,老掌门早已吹胡子瞪眼。 “我青风派就算覆灭在此,也绝不认输。” 话音刚落,两方的人一齐举剑。 杀气四溢,怕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年无忧抬去手指,气凝指间,轻轻一划。地窖里的蜡烛在一瞬间同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谁都不敢贸然出手。 第五十八章 都中计了 年无忧清了清嗓子,用略微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们有没有读过书,难道没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位莫非就是渔翁?”掌门开口。 “你这么称呼我也可以,但如果我想坐收渔利,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阻止呢?”年无忧慢条斯理地说道,“掌门也是江湖前辈,不应该争一时意气,只要保全性命,以后还可以东山再起。” “不瞒渔翁先生,实在是朝廷欺人太甚。” “狡辩。”容木登时反驳,“明明是你们绑架雅妃索要赎金,挑衅朝廷在先。” “我呸,我们青风派是名门正派,向来以侠义为本,怎么会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功夫的豪强,打着侠义的旗号拉帮结派与朝廷为敌,简直是地痞无赖。” “臭小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地痞无赖!” “哗……”掌门一时怒急,听着声音就砍,不但没有伤到他的毫发,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容木一脚踹中胸口。 两放都群情激奋,蠢蠢欲动。 “容统领,你如此自负,可有十足的把握救出雅妃?” “不劳这位渔翁先生费心,待我将这一群逆贼捉拿归案,不怕他们不说出雅妃的下落。” 年无忧一声冷哼:“恐怕你在这里耍威风,那边的早已有人在收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调虎离山没听说过?声东击西总该知道,你留下的那几个酒囊饭袋能守住那五箱金条吗?” “别以为我会中计。” “中计?哼哼……”年无忧转而问向老掌门,“掌门,你派弟子潜入芜绿酒楼究竟想做什么?” “自然是报仇?”老掌门直言不讳道,“这小子带兵围剿我青风派,逼得我们无处立足,这笔账一定要清算。” “你怎么知道容木他们会在芜绿酒楼。” “前几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他们只呆到今夜子时,要我们务必在子时之前下手。” 这一边话刚说完,那一边便摸摸索索地朝着有光的通道跑去。慌忙中,有人踩了她的脚,年无忧刚要发火,他们已经消失在通道的尽头,果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等他们都离开了,年无忧才重新用真气点燃蜡烛。 “多谢渔翁先生救命之恩。” 年无忧抱拳致意:“我来,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最近可是结上了什么仇家?所以他们此绑了朝廷的妃嫔,栽赃嫁祸。” “实不相瞒,不是老朽自夸,我们青风派成立之后,除了习武练功就是行侠仗义,做事以锄强扶弱为准则,就算黑道上的朋友也会给我几分薄面。”年无忧听着侃侃而谈有点儿想打瞌睡,老掌门似乎也觉得太过泛泛,于是特地举出了例子:“我的二弟子跟了我十几年,至今都没有找媳妇儿,可是上个月却出来强娶民女,我发现之后,立即将他扫地出门,只要有我在一日,门下弟子绝不能做辱没师门之事。” 年无忧眼睛一亮,找到了线索。 第五十九章 贱货抢手 “阿麋,阿麋……”容木回到芜绿酒楼,首先去看阿麋,先叩了几下门,没听到应答,便径直推门进去,见她在床上伸懒腰,这才卸下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年无忧先一步回到了房间,见他走了进来,便假装打哈欠,开始穿鞋:“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他边说边往外走。 年无忧穿好鞋,追着他下了楼梯,看到那五个箱子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等他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已经空了。 “可恶!”他将配剑往桌上一放,桌子震了一震,可是那三个手下仍然趴在桌子上睡觉,容木立即伸指点了他们背上的穴位,三个人立即睁开眼睛,说出刚才的事,一阵风把窗户吹开,刚关上窗,便被人从身后点了睡穴。 “你们几个功夫也不弱,应该是对方的轻功极高,已到了摒绝气息的境界。” “应当是青风派的人。”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是我们青风派的人。”老掌门在弟子的簇拥下,迈进了芜绿酒楼的门槛,“准确的说,他是我们青风派的叛徒,已经被我扫地出门。” 容木挡住了要冲出去的手下,对着老掌门抱拳:“先前是在下的一时大意,还望见谅,不过掌门到此所为何事?” “自然是要清理门户,那个人毕竟曾经是我的徒弟,我岂能容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容木抱拳:“多谢。” “不必!我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说着看了一眼容木的身后,眼睛里带着一股敬畏之意,年无忧却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 “请掌门指教。”容木终于放下了一身官架。 “我这个二弟子其他的功夫不会,只有这水上漂倒是一绝,他最喜欢吃天香楼的醉蟹看红袖阁的姑娘。” 有了老师傅的指引,容木先是去了天香楼,盘查了一番的得知,这几日他们天天给红袖阁的一个客人送醉蟹,而红袖阁的后面便是一片湖光。于是他们闯进红袖阁,找到这位二师兄时,他正顶着一脸唇印在和姑娘们玩捉迷藏,蒙着眼睛一下子就扑到了容木身上,还一不小心亲了他一口,因此遭到容木嫌弃,被一脚踹到门上。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说:“你们别猖狂,我上头可是有人的。” “上头有谁,回去再交代。”说着将他压制在墙上,“告诉我,你绑的人呢?” “我上头可是……啊!别打别打,我说,我说……” 堂堂雅妃竟然被藏进了青楼,容木来到他所指的房间,推开门一看,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风贯进来冷飕飕的,容木走到窗户前往外面看了看,却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条勾着的丝绢。 浅蓝色的面上,绣着两三朵红花,还写着墨色的情诗,好不风雅精致,只可惜,这些都是陪衬,中间那一行刚被风干的墨才是主角——月上柳梢,画楼西畔,帝王亲临,赠还美人。 “这是情书?”年无忧惊奇地瞪大眼睛。 “这是绑票。”容木严肃地纠正。 这是她见过的最有文采的绑匪。 就目前来看,看来有两路人马盯上前赴后继盯上了兆佳雅顺。看不出来,这年头,女贱货也抢手。 第六十章 顺藤摸瓜 这附庸风雅的丝绢到底被瞒了下来,容木不傻,怎么可能让帝王之尊亲身犯险,估计就算递上去也只是找骂,皇帝连十万两银子都舍不得,怎么可能舍得自己冒险,所以容木仍旧去找年羹尧帮忙。 “金子丢了,人也没找回来,年兄如果不帮忙,兄弟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一边说一边将丝绢递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复命的?” “我只说雅妃被另一拨人绑走,现在还没有查到线索,皇上已经动了怒。” 年羹尧将丝绢收下:“给我一些时日,我尽力而为。” “多谢。”容木拱拱手,正准备离开,忽然回头问道,“年兄,有没有看到阿麋先生?” 年羹尧笑着摇头,问道:“找他做什么,跟案子有关?” “不是,不是……”容木笑笑,“他不告而别,我只是有些担心他。” 年羹尧一愣,随即笑道:“江湖中人,本来就行踪不定,容兄该不会把记挂她……”说着,若有深意地看着他,见他尴尬地发笑,逃也似地走了,更加心生疑惑,穿过厅堂,入了后院,见年无忧正在蹲在水塘边洗脸,便走过去问个清楚。 “你认识容木?” “他是阿麋的朋友。”年无忧往脏兮兮的脸上泼了把水,“对阿麋比对自己兄弟还好。”说完,低头凝视着水中的倒影,不自觉地抚着阿麋的脸颊,真是女人还漂亮,她惋惜地叹了口气,用袖子把脸擦干,往前面走去。 “你要去找容木?”他见她不回头也不回答,紧接着说道,“雅妃的案子,他刚刚才委托我,”好像怕他不信,又从袖子里掏出那条丝绢,“这件事,他使不上力。” 年无忧顿住脚步,转身走向师兄,一眼都没有看那条丝绢,只是贼兮兮地盯着他的眼睛,想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使的上力。” 年羹尧愣了一愣,却没有否人。 “你知道是谁做的?” 年羹尧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是他!”他说得十分肯定,不想前面两次用猜测的语气,他将丝绢展开笑起来:“卖弄诗词,这才是他的作风,我就知道他坐不住。” “到底是谁?”听师兄的意思,和那个人应该交情匪浅。 “无忧,你不是想报仇吗?”师兄笑了笑,“雅妃落到了他手里,十倍的仇也报了。” “我一定要救兆佳顺雅出来,你就当是帮我。” 师兄叹了口气,却有些欣慰:“无忧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他虽然嘴上这么夸,但其实心里又不喜欢善良的女人。 他好的是宴喜儿和涂碧华那种口味。 年无忧听到这个形容只觉得讽刺,但是也只在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是像以前撒娇的样子:“是啊,是啊,所以师兄一定要帮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说完撒腿便跑。 “你还要去见容木吗?” “不是。”年无忧背对着他摆动手臂,“比他老。”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投入了黑暗之中。年羹尧只能遥遥望着,她的脚步太快,他追不上,这世上也没人能追上。 一瞬间的功夫,年无忧便站踏在了一株桑树的树枝上,一阵风吹过,绿色簌簌作响,年无忧压下挡在面前的树枝俯视地下,那个老掌门已经在那里多等了一个时辰,年无忧见他还不走,这才叫了一声:“喂。”等他抬头,便纵身跃下,落到了他面前。 “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夫竟然都不知道?”他满脸左错愕。 能让他察觉,她就不是年无忧了。“这不重要,你找我什么事?” “老夫明日将要带弟子离开京城,回到我青云派宗派,还请先生告知大名,本派弟子将世代感恩戴德,以香火供奉。” “呸,我又没断气。” 第六十一章 扶摇绝技 “先生误会了,老夫不是这意思。”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快刀佩,双手奉上,“传我轻功的师傅曾经交代过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遇到有大恩于我之人,便用这个刀佩答谢他。”年无忧拿过刀佩,和苏永岱给她的那个很像,“是不是当掌门的都有这个信物?” 老掌门摇头:“其他门派我不清楚,但是你只要拿着它,我青风派弟子,任君差遣。”见年无忧收下,他这才松了口气:“我平生有两大夙愿,一个便是这只刀佩,能替它找到主人,我也可以去见师傅。”说着,便是一声垂暮叹息。 “你的伤应该不重。” “可我一把老骨头,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年无忧耸耸肩:“你不是有两个夙愿,还有一个是什么?” “这辈子是没希望了,我这一辈子都痴迷于上乘轻功,最大心愿便是能再一睹传说中的踏天梯。” “这是你们自个儿取的,”年无忧不高兴地纠正,“这门功夫的真正名字叫扶摇青天。” “先生也知道?”他略微有些惊讶,“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师父知道。” “可这只是传说,你也信?” “我曾亲眼见过。” “是吗?那是你的机缘。”年无忧抬头望了望苍穹,又收回视线看向这个垂垂老矣的人,“算了,反正你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看着……”年无忧说着,轻轻一跃,以风作梯,扶摇而上,夜风呼啸,她双臂成翅,如同九天而来的青鸾。 风停下的时候,她已安然地踩在地上,压了压头上的帽子说道:“就当是回礼。”说着转身离开。 “你是年无忧!”他忽然喊道,站在她背后回忆道,“多年前,我曾见过她练功,有幸目睹传说中的扶摇青天,连师父都没能看到的功夫,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使得如火纯情,她说她叫年无忧,后来江湖中出了一个叫年无忧的人物,十来岁年纪,武功却高深莫测,我就知道是她。” 年无忧转身望向他,目光阴沉:“是不是人老了,脑子也会生锈了,竟然敢说出来,不怕我杀你灭口。” “反正我已经活够了,能再见到传说中的扶摇青天,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了。” 他说话的时候,年无忧已经步步逼近,等他说完,她的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 老掌门也不反抗:“江湖传闻,年无忧身怀绝世秘籍,老朽是将死之人,可否令我瞻仰一番?”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年无忧只觉反感,用力一提:“找死。” 凡是对秘笈心怀觊觎之人都该死,年无忧手指不自觉收紧。 老头儿像真是活够了,倒也不求饶,竟然嘱咐道:“以后,你自个儿……要当心,别让他们擒住。” 年无忧皱眉,忽然收手,他便从半空中掉到了地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来你不知道啊。”老头儿畅快地呼吸了两口,“江湖传闻,你身上带着绝世秘籍,且又身负重伤,武功尽失,所以各路人马,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企图夺取你身上的秘笈,你没有发现,最近京城里的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多了起来吗?”他咳嗽了两声:“你一个小姑娘,行走江湖要千万当心。” “不自量力。”年无忧轻蔑地瞥他一眼,他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把老骨头,竟然教育起她来。“蝼蚁之辈……”年无忧勾唇冷笑,转身离开。 她如果真的动手杀他,那是抬举他,而且她忽然想到,师兄还在等她呢,她不想让师兄闻到血腥味,因为这样,她至少还能得到他善良的赞赏。 第六十二章 救出雅妃 年无忧在外面游荡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回到年府,师兄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走着。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他见她回来,便像普通人家的兄长一样叫她回去吃饭,他向她招了手,随后跑过来迎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为为什么,看到师兄着急,她有一点窃喜。 “人找回来了吗?” “谁?” “当然是兆佳雅顺那个贱货。” 师兄摇摇头。 “我都给你一天时间了。”年无忧有些无理取闹地打开他的手,但是师兄却仍旧好脾气地按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着急。年无忧眨眨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吗?” 师兄点点头:“今日容木来找我诉苦,我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说来听听。” “雅妃的弟弟胖国舅堵在了容木他们家门口,又跪又求。” “这并不奇怪,那是被绑走的是她姐……”年无忧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羹尧笑了笑:“你也发现了,雅妃第一次被绑的时候,他可没有像现在这么着急,听说还有心情花钱捧戏子。” 年无忧有些想不通。 “我再给你说件事,你和容木抓回来的那个人在提审的前一天夜里自尽了。” “那个二师兄……”她没记住他的名字,只记得清风派的人称他为二师兄,“他一个怕死的窝囊废,居然有胆子自尽,小瞧他了。” 年羹尧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她,欣慰却又悲伤:“是被灭口的。” “他被抓的时候一直嚷嚷上头有人,这个人难道是……”年无忧忽然眼睛一亮,“胖国舅。” 年羹尧笑着点头:“是的,第一次的绑架是雅妃自己做的一场戏,没想到最后却弄巧成拙。” “她为什么这么做?” “不久之前,胖国舅给朝廷捐了一笔军费,皇上为表彰他的衷心,赏了一件黄马褂,可是据我所知,胖国舅名下的大部分产业都在一夜之间被对手挤至破产,他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刚好,不多不少,这笔军费也是十万两。” 年无忧突然想起了芜绿酒楼中,看到那一箱金条时,那个不知公子说的话,他说那金条很刺眼,一个有钱人对金银再熟悉不过,现在想来,那似乎是一句嘲讽或者提示,年无忧又问师兄要了一锭官银,是那种新打的,发现真正的金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亮,她又要了几样金属,比了一比,意外地发现,那箱子金子的关泽更接近铜。 年无忧玩味地笑起来:“原来是胖国舅想赖账,这可是欺君啊,够砍掉他的脑袋了。” “现在我们只要把那无箱假金子找回来,就能够扳倒雅妃,也能堂堂正正为你报仇。”他握住她肩膀的手稍稍用力一些。 “不,先别拆穿她,我要你把兆佳雅顺活生生地带回来。” “为什么?”他有些惊讶。 “师兄不是说我很善良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桥。可是笑容复杂,再不复当年的无忧无虑。 第六十三章 仇人见面 “为什么这么看我?”她别扭地避开他的目光,“是怕我受伤?哼……这世上谁能动得了我,除了……”年无忧心思一转,忽然皱紧了眉头,一瞬间过后,又觉得杞人忧天,世间上不可能有那种人存在,所以实在不必担心。 “无忧,你想说什么?”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师兄明天一定要去救兆佳雅顺,我先去睡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年府。这话是迷惑师兄用的,她先假装回房,然后溜出来,一直跟在师兄身后,入夜的时分,师兄便一身便装地出门了,她猜他回去找那个人,可是没想到他竟来到了芜绿酒楼。 酒楼已经打烊,因为他是老板,所以伙计便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年无忧则趁伙计不注意,迅速闪身进去。正走上的楼梯的师兄回头看了一眼,伙计说是刮了一阵风,他便继续朝着二楼走去,一直走到一个房门口停住,他叩了叩门,可是没听到回应,后来伙计上前说:“不知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师兄要找的人竟是不知公子! 师兄离开后,年无忧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破窗而出,晚归的不知公子回来了,仍旧是坐在轿粉帐轿子里被人抬到了二楼的房间前,简直比女人还娇贵,年无忧等轿子离开,便悄悄走上二楼,房间里的灯亮起来,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年无忧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到一阵抽咽声。 这房间里怎么有女人的声音?她在窗纸伤戳了一个洞,看到了一男一女,男的背影清瘦看不到脸,但她能看到女人的脸,兆佳雅顺的容貌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那张一贯高贵的脸上不曾露出过如此放荡的神情。“大胆,放肆,不得无礼。”那斥责声听着更像是糜烂的呻吟,年无忧瞪大眼睛,看到她的衣服滑到了肩上,她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一时间呆若木鸡。 不知公子的心上人果真是兆佳雅顺,难怪她把兆佳如雪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是爱屋及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公子就这样把心上人弄到手了。 想想还挺励志的。 不过一个害过她的女人,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面前跟别人逍遥快活,正要踹门打断他们的好事,不想师兄去而复返,她便只能越上房梁躲起来。 他们果然是旧时,师兄轻而易举地敲开了不知公子的门,那个对谁说话都隔着曾垂幔的公子哥亲自相迎,走出去的时候特意将门带上,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两人一同进了另一间房,年无忧才从房梁上挂下来。 这是大好的机会,年无忧撬开门,偷偷溜进了不知公子的房间,走到床边时候,兆佳雅顺警惕地缩到一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你……你是什么人?”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年无忧嬉笑,说着从桌子上抄起剪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就像手生的裁缝,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你要做什么?”她梨花带雨快要哭了的样子。 “你还记不记得,在谁在我罚跪的垫子里藏了一千根针,为此,我一个月都弯不了膝盖,你还记不记得,是谁在谁把馊水淋到我头上,让我病了三天。” “你……你是……”她错愕地望着她,颤抖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年无忧。”这表情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可是接下来她便看不懂了,她跪在他面前,向她求救,说是看在一同侍奉皇上的情分上,求她行行好带她离开。 不说还好,一说更惹毛了她,年无忧狠狠赏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你以为我费尽周折是来救你的,”年无忧冷笑,“以前的年无忧会这么做,可惜已经被你们杀了。”师兄说她善良,既是谬赞也是讽刺。 她要找到她,不是因为同情她,更不是原谅她,是为了千百倍的折磨她。 她的复仇要么不开始,一旦开始,就要是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第六十四章 心机谋爱 “不不不……”骄傲的雅妃抱住她的脚,“我只是不小心透露了翊坤宫有条密道,我不是故意的。” “密道?” “是……”她凝着泪点头,“我不知道她们要杀你,我以为她们只是想好好教训你,所以我一不小心,告诉他们有一条密道可以避开宫人的耳目进入翊坤宫。” 年无语仔细地想了想,是啊,那夜大雨滂沱,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崔烟带着一群人闯进正殿,强行给她灌药,她一直以为,她用了什么方法支开翊坤宫守卫,没想到是从地道里钻出来,难怪滴水不漏,连阿麋都找不到证据。 年无忧正出神,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于是伸手往她脖子上一砍,用被子一包,提着她跳窗出去。 不知公子手下的那些酒囊饭袋的不一会儿就被她甩得老远,她正得意,却感到有一股气息正在逼近,凝神一查,只有商羽仍然穷追不舍。 这女人还有点儿真材实料,年无忧笑了笑,可惜她没时间陪她玩,于是变换步法,加快脚步,瞬间便消失在商羽的面前。 她回到年府,谁都没有惊动,去了书舞的房间,把被子往床上一放,拍了拍手掌。 书舞拉下被子,立即抽出匕首来,却被年无忧拦住。 “主子,我要为你报仇。” “先留着,我还有用。” “那就让我先划花她的脸。” “不行,这才脸才有用。”年无忧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看向书舞:“你好像比我还恨她?” 书舞低头:“主子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说着有些不甘心地讲匕首收起来。 “主子,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用?” 年无忧笑了笑:“后天你就知道了。” 如果说这世间上还有什么事比报仇更加重要,那就是得到无涯师兄。 “主子,你还想折腾什么?”书舞不安地望着她。 “我决定送师兄一个礼物。” 年大将军抽丝剥茧,披荆斩棘从亡命徒手中勇救无辜弱女,虽然善良的百姓们自然不知道这所谓的弱女子其实就是皇帝的雅妃,这件事仍旧很快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年羹尧自己也是在第二天清晨才知道的,他回到年府时候,无忧已经把雅妃安顿好,回宫的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剩下道别,这让年羹尧有些措手不及,所以他站在年无忧的窗前,望着她对镜梳头,却迟迟没有出声,一直到她发现他。 “师兄。”年无忧带着面纱,但眼睛弯成了一道新月,可爱的紧。“雅妃找回来了,我也要进宫了。” “原来昨天晚上的人是你。”年羹尧叹气,“你不觉得委屈吗?你救的那个女人曾经害死你。” “我想通了,真正应当承担罪过的是那个让我出嫁的人,一步错,步步皆错。”年无忧笑笑,“恨一个人比恨那么多人轻松多了。” “对,你说的对。”师兄神情萧索,眉宇间褶痕将他的心痛折叠。他忽然从腰间抽出剑来,用剑柄对着她递进窗户,“杀了我,报仇。” 在师兄心里,她的开心胜过他的性命。 第六十五章 就差一点 她唇角微微上扬,唤了一声师兄,挡开他的手道:“我说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你说什么呢?”他的目光变成了看不懂,因为看不懂所以才有了探索。 从前的她就是因为太过清澈,所以才让他失了兴趣。以后会好好记住这个教训的。 望着师兄迷惑的神情,她笑了笑:“当初是我自己同意代嫁,你没有逼我,日后种种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也一样,是我自愿回宫的,你没有逼我。” 从前的她习惯吆五喝六,吃过一次亏才知道,但凡是男人都喜欢温顺体贴的,如宴喜儿亦或者涂碧华这般的。 “无忧!” 看着他满脸错愕的模样,她怀着丝丝窃喜:“罪魁祸首是我自己,以后就不要见面了罢。”年无忧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厅,数了三下,师兄忽然拉住了她,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凑效。 可是师兄迟迟没有说话,她有些着急,却也按捺着不动声色,后来书舞来通报,说雅妃已经在外头催了,终于打破这片平静。 “无忧,别去。” “师兄,我会用我的方式帮助你,虽然比不过涂碧华这样的贤内助,但是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她轻轻挣了挣,却没有挣开,其实故意这么做,只是想让师兄抓得紧些而已。女人嘛……年无忧一边苦情,一边窃喜。 “无忧,是我心里不愿意你去。” 泪水涌出眼眶,她终于尝到哭泣的滋味,原来开心也是会哭的,她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为什么呢?”她转过身,充满期待地凝望着他,希望听到师兄的甜言蜜语,他对涂碧华说过的,她不稀罕,她想听的,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爱。 “无忧,其实我……” 游丝浮动的气氛被一股杀气斩断,她沉陷在他的眸光中,犹未反应过来,幸而及时被他推开,年无忧往后踉跄了一步,颈间感受到利剑的寒意,她叫了一声师兄,但是另一个高大坚强的身影一下子挡在了她的眼前。 正是关键时候,怎么又跑出一个搅局的家伙。 从前,因为她武功高强,她永远也没有机会躲在他身后,现在站在他的阴影里,她感受到了一个小女人的甜蜜,其实,她有一点点感谢这个突然出现的刺客,师兄将他制服,用剑抵着他的喉咙逼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行刺年妃?” “她是年妃,也是年无忧,江湖上的年无忧。”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似乎想看穿面纱后的神情,“年无忧,只要你身怀秘笈,江湖中的人就会前赴后继地暗杀你,你不如将秘籍暂时交给我保管……”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刺穿喉咙,师兄只是将剑一递,便了结了他的性命。 她看到,师兄的目光残酷而狠厉。 年无忧并不意外,凡是觊觎秘笈之人必须死。可是江湖中那么多高手,他杀得完吗? 师兄,我是不是又成了你的负累? 第六十六章 弄巧成拙 “江湖传闻我武功尽失,又身怀绝世秘笈,我知道江湖中的人都在找我,可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年府。” “年妃就是年无忧的消息怕是已经泄露了。”师兄凛然收剑。 年无忧点点头,想把话头引回还没有说完的话题上。 “师兄,你刚才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我……” “快点进宫。” 他忽然打断了她,让她舌头有些打结:“你……你说什么?” “你的行踪已经泄露,相对而言,皇宫里是最安全的的。” “师兄,他们敢找来就是找死,你忘了,我的功夫已经恢复了。” “是你忘了,”师兄叹气,“师父说过的,在这世间上有能够克制你的人,当你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他会循着嗜血的气息找到你。” “可我……”年无忧着急了,她只不过是借这个为由逼师兄挽留自己而已,没想到弄巧成拙,他真要把她送进宫里了,“不会还有你吗?你可以保护我啊。”她慌里慌张地抓住他的手,几乎要跳脚,到嘴的肥肉,绝不能就这样松口。 年羹尧拍拍她的肩膀:“无忧,我还要去青海平乱,明天就出发了。” 知道师兄看中前程,年无忧拾取地松开手,吃了几年的苦头,她不会再傻到和“志向”去较量在一个男人心中的地位,自不量力的女人才会这么做,她以前就是这样,所以师兄选了涂碧华。 “无忧,真的很不巧,我要出征了,所以不能照顾你。” 好虚伪的安慰啊…… 年无忧冷笑:“那么,等你回来,是不是就能保护我了?” “是。”那一个字掷地有声,“等我回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这个将军我也不当了。” “师兄!” “我错过你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他温柔地望着她,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来,快要碰到他的唇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这是他对承诺盖的印章,“一定等我回来。”他的眼中积满浓重的忧郁。 年无忧想了想,立即坚定地说:“你放心,他碰不了我的,我不会让你吃亏。”说完,也不觉得害臊的。 他愣了一愣,忍俊不禁,一句话没说,只是竖了竖大拇指。 这时候书舞又来催了,说雅妃在大发脾气。 年无忧用鼻子哼哼,她还有脸发火,不过她心情好,不和她计较,反正在宫里也呆不了几天。年无忧正准备离开,师兄叫住了她,又唤来宴喜儿。 “后宫险诈,她能够帮衬你。” 年无忧有些惊喜,原本以为师兄会带着宴喜儿,于是笑嘻嘻道:“谢谢师兄的礼物,等你凯旋,无忧也有一样惊喜送你。”她说着,带着几分腼腆抚上自己的脸庞。 “是什么?” “早点回来不就看到了。”年无忧雄赳赳地走出年府,脚步轻快如飞,兆佳顺雅夹枪带棒地挤兑她,她也毫不在意,毕竟也是利用了她才能逼师兄做出决定。 师兄,对不起啦,不过无忧以后会对你好的。 第六十七章 收到礼物 入了一趟深宫,炼了满腹心机,她终于把师兄从涂碧华和宴喜儿手中抢了过来。两顶轿子在许多人的护送之下,一径走向皇城,年羹尧站在大门口,双手负后,眺望了一会儿,唇角一扬,原本温润如玉的笑脸变得蓄谋已久。 涂碧华从府里出来,走到他身后,问道:“我已经放出消息,年妃就是年无忧,可年无忧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些江湖中人听到她受伤的消息就前赴后继地暗杀她?还有你为什么一定要她进宫,如果只是眼线的话,似乎宴喜儿更合适。” “只有她能解开皇宫地下的宝藏之谜,她的身份是你无法想象的。”年羹尧冷泠泠地笑着,透着一股得意。 “不论她是谁,还不是乖乖听你的。”涂碧华笑着,“不论当年还是现在,你总是能让她自愿为你所用。” “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可是她却不了解你,你迁就她,只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涂碧华说着亲昵地挽住他的手,“我也只允许如此,夫君。”此时的涂碧华,发髻一丝不苟地盘起,换了一身妇人的装束。 所有人都在讳莫如深,其实涂碧华已经是年府登堂入室的少夫人,而年无忧还做着和师兄男耕女织的美梦,被再次关进了重重宫门。 回到翊坤宫,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宫里听差的人一个不少,却都是些生面孔。年无忧提防着他们,近身的事交给宴喜儿和书舞,但是也对宴喜儿仍存着戒心,便把青槐门和清风派两个掌门的刀佩交给书舞保管,宴喜儿只负责她的洗漱梳妆,梳头是件麻烦事儿,头发虽然长好,但并不长,所以要固定旗头要多费些力,什么场合该梳什么发髻传穿什么样的衣服,样样都有讲究。 当年初入王府,就因为这些琐事儿闹了不少笑话。记得有一次,四阿哥宴客,她便以侧福晋的身份坐在他身边,席间有人向他敬酒,她一起身,啪叽一声,旗头竟掉下来把酒壶砸烂了,那一头长发不守规矩地披散在肩上,那时候在众人惊呆的视线里,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年无忧正在梳头,外面宫人通报,内务府送东西来了,不过是些珍珠玛瑙玉如意,便让他们拿进来,谁知两人由两人抬着进来的大件东西竟然是一挂屏风,她还没开口,便有一个宫人上来提点着他们,娘娘一向嫌屏风挡路,你们把这个往里角落里挪一些。年无忧先是被说话的宫人吸引,紧接着又被展开的屏风吸引住,屏风上绘着一幅画。 她便叫来那个宫人:“你倒是机灵,你来解释解释,这画是什么意思?” 宫人应声是走到屏风前:“趴在树上的这只是蝉,所以应当是夏季,这个是……”他的手指向蝉旁边的一个图象,像人又像猴,却又不是人或者猴。 “这是传说中一种动物,看似老实,专门说谎。” 送来这幅屏风的用意,难道是暗示已经拆穿了她的身份? 第六十八章 旧仆衷心 “娘娘见多识广,奴才等敬服不已。” 年无忧揉揉耳垂,这些话似乎在哪儿听过,“抬起头来。”等奴才照做了。她很快便认出了他,其实当年在翊坤宫当差的,她都能认出来,三年时间并不是很长。 “辛德。”在一大群生面孔中,突然看到一副熟脸,自然感到惊喜,但他却平静很多。 “奴才辛德给娘娘请安。”他郑重其事地行礼。 年无忧笑着说免礼,问起苏子和秀草,才得知他们被调去了景仁宫。 “我记得,你们三个人总是在一块儿。” “是,”他分寸且得体地解释道,“因为苏子年纪小,又爱哭,奴才和秀草怕她出差错,但是能遇到娘娘这样的主子,是她的福气。” 年无忧勾唇:“我倒中意那丫头。”她想过去找皇后讨人,可是仔细一想,自己也呆不长,何必多此一举。 “如果娘娘没什么吩咐,奴才先行告退。” 年无忧叫住他:“你去问问内务府,这屏风是谁让送的?” “方才内务府管事公公说了,这是皇后娘娘的心意。” “皇后……”年无忧不由皱眉。 “得知娘娘回宫,各宫小主都提着礼物来过,只是奴才知道娘娘喜欢清静,便自作主张地将她们打发走了。” 年无忧点点头,毕竟是曾经在翊坤宫当差的,了解她的习性,差遣起来倒不费劲,于是便提了他当翊坤宫总管。 辛德谢恩之后,便退了出去。年无忧倒是挺欣赏他的这份宠辱不惊。 “娘娘,”书舞端着茶果走上来,“皇后娘娘也是在巴结你吗?” 年无忧摇头:“这是告诫。” “奴婢没看懂。” “年无忧指着屏风上的画说,蝉也叫知了,皇后想用这幅画告诉我,她知道我在说谎。” 书舞一惊,手没拿稳,茶杯晃了晃,溅了些茶水出来,被年无忧瞪了一眼。 “没出息!”年无忧冷冷说道,“把宴喜儿叫进来,我带你们一起去向皇后请安,待人处事,你也学着她一些。” “我们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年无忧抚上自己的面纱:“每日的请安免不了,她既然已经生出疑虑,我更不能心虚。” 随后,年无忧便来到了景仁宫,见了皇后,便行礼道:“因为生了病,大夫嘱咐过不能吹风见光,还请娘娘见谅。”知道她会问,不如自己先开口。 “是什么病,快叫太医来瞧瞧。” “不必,小时候落的病根,都十几年了,不想现在又复发,不能吹风,否则会留疤。” “真是奇怪。” “是啊,睡了三年都能醒来,本就是一件怪事。” 皇后没说什么,只吩咐宫婢看茶,那端茶水的宫女正是苏子,于是年无忧对她笑了笑。 “既然生了病,就好生歇着,每日的请安免了。” “多谢娘娘。” 年无忧有松了一口气,要是请安之时,众妃嫔合起伙来叫她摘面纱,那才真是难应付。 很多事,在江湖中,动动拳头就能解决,但是回到宫里,却不得不用脑子。从景仁宫出来,宴喜儿便提醒着她:“听皇后的语气,今晚皇上很可能驾临翊坤宫,娘娘务必准备着。” 年无忧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大瓶蒙汗药和一包迷香。 蒙汗药是用吃的,迷香是用闻的,双管齐下,一定不让他占到便宜,当年嫁进王府,也是靠这两样东西混日子。 宴喜儿却深沉地摇摇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蓝色小瓷瓶:“得用这个,这也是一种迷药,我们管它叫假合欢。”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年无忧扒开盖子闻了闻,立即拉下脸道:“你蒙我呢!这是五石散。”说着将瓶子不屑地扔了,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有辱她的身份。 “娘娘,如果只用蒙汗药,长久下来,皇上定会起疑。”宴喜儿还像再进言,却被年无忧打发了。 “这件事你不用插手,出去。”年无忧翻翻白眼,一个心思叵测的女人竟然还想教训她,自作聪明。“书舞,过来。”等宴喜儿走出去,她才叫来书舞,“帮我做件事。” “是要报仇吗?奴婢任凭差遣。”这姑娘,提起报仇,比她更为积极。 “都说了,你不用自称奴婢。”年无忧一边不耐烦地纠正一边朝着翊坤宫西面的配殿走去,“天黑之后,帮我把风,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配殿,包括宴喜儿。”她说着,在冷清清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一块地板上使劲地跺了跺。 “怎么了?娘娘?” 年无忧蹲在这块地板前查看一番,兆佳雅顺没有骗她,这里果然有密道。翊坤宫配殿下面居然埋着一条密道,真是匪夷所思的趣事。 第六十九章 地下密道 入夜,暮色中飘起一阵绵绵细雨,年无忧坐在正殿里,手里捏着茶壶柄出神,踏着雨水的脚步声拉回她的思绪,她看向门外,一把纸伞由远及近,宴喜儿跑进来,向她施了个礼,便着回禀道:“娘娘,皇上去了雅妃的漪澜宫。” 这对年无忧来说却是好事一桩,不来更好,她没功夫也没心情敷衍他,可是宴喜儿却像火烧眉毛一样,年妃回宫,所有人都等着看皇上的态度,可是皇上却把她晾在一边,宫里的势利眼又该得意了,那么宴喜儿便成了奴才中的奴才,心高气傲的她,怎么可能受得这份委屈,便想着为她出谋划策。 年无忧有些头疼掏掏耳朵,慢条斯理地说了两个字:“出去。”说着将手里的茶壶递给她,这是加了蒙汗药的茶,“把它倒干净,别让人发现。” 宴喜儿只得接了茶壶,等她离开之后,年无忧便带着书舞去进了配殿。 “我去拿东西把它撬开。” “麻烦。”年无忧说着,伸出手指,利落地插进地板的缝隙里,将整块地板抬起来,那一瞬,一股幽冷的气息扑了上来,混着泥土的腐朽和尘埃积累的沧桑,似乎夹杂着另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 她仅凭嗅觉无法判断,于是回头嘱咐一句:“守着,别让人靠近。”说着从她手里接过烛台跳了下去。 这是一个只容一人经过的甬道,似乎年代久远,每走一步,头顶上便会飘洒下一阵沙土,带来酸腐生锈的气味。 年无忧不由低头咳嗽,却发现地上竟有杂乱的脚印,于是便照着这些脚印一路寻去,停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分叉口。 摆在她面前的三条路,脚印通往左边这一条,另外两条则布满沙土和灰尘。 年无忧估,崔烟当时带人举着火把从左边这条通道过来,所以地上才会留下脚印,跟这条路想比,年无忧对另外两条路更感兴趣。 她正准备往前走,头上却传来叩击声,这是她和书舞的暗号,她犹豫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敲越密集,年无忧犹豫了片刻,只得原路折回,用双手顶开地板。 “发生什么事情了?” “娘娘,不好了,皇上来了!” “什么!” 大概又是宴喜儿自作聪明,“看我怎么教训她。”年无忧伸手敏捷地从地洞里钻出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又格外留心地摸了摸脸。 糟糕!面纱掉下面了! 年无忧正准备弯腰掀地板,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害地板夹了她的手指,其实武功越高,对疼痛更加敏感,年无忧疼得心肺都颤了遍,却只能张大着嘴巴无声地喊着。 面纱、面纱、面纱,面纱去哪儿了? 此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很努力地想要记起他,想记起他的喜好和厌恶,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把握蒙骗他。 三年一觉,借尸还魂,可她的脑海里竟找不到关于他的半点踪迹,怎么说也是她的挂名夫君,就算没有感情,也该有点印象才对。 可是她对他的记忆,仿佛是从以阿麋的眼睛看到他的脸时开始的。 第七十章 参见皇上 那一夜,百年难得一见的流形成雨,她借阿麋的身体睁开眼睛,险些被他砍掉脑袋。 他离得远,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也没想过看清,就只是把他当成陌路人而已。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年妃,醒来的那一刻,最先涌入脑海的便是这个身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动就将皇帝给过滤掉了。 对她而言,她只是嫁给了这个身份,并不是嫁给一个男人。 不过根据她的推测,皇帝应该也是个拎不清的人。这世间上所有相信回生之术的皇帝必然是个寻仙问道的昏君,而且他亲眼看到年妃被烧成灰烬,却依然大方迎一个自称年妃的人回宫,想必脑子也是个被门夹过的。 配殿的打开门,年无忧走在前面,书舞跟在后面,将门带上,然后跟着年无忧一块儿向皇帝行礼。 “年妃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礼?”皇帝见她把两只胳膊抬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便命她把手放下。 年无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卑不吭地回答:“臣妾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年妃睡了三年,一觉醒来居然这么懂事,朕很好奇,年羹尧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说着便挡开她的手,微微蹙眉,“看来不仅脾气变了,你连品味都变了,脸上带着红红绿绿的绸缎是怎么回事?摘下来我看看。”说着变伸出手去,年无忧连忙躲开,捂住被蒙住的半张脸。 这花花绿绿的绸缎,是她顺手撕了的书舞的肚兜。 此刻的书舞低着头,像是无地自容,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还有你带回来的丫头也奇怪,怎么跟个竹子似的杵在哪儿?”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她便顺着他的意思道:“书舞,怎么那么不懂事,开不去准备新鲜可口的茶点。”说着便抛去一个眼神。等书舞收到指令离开,她便客客气气地让开道,请他往正殿离去。 皇帝自然而然地靠近,伸手揽她的肩膀,被她打了一个喷嚏躲开。 “把脸上的东西摘下来,让朕看看。” “沾了臣妾的病气,怕冲撞了圣体。”年无忧一边说,一便伸手那茶壶,这时候才想起,旧的那壶倒了,新的还没泡来。 这个书舞动作也太慢了!她正在心里嘀咕,皇帝挨了近来,她本能地往后躲,但是肩膀一重,动惮不得。 他一手压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年无忧以为她要摘她的面纱,立即把脸撇开,但是他还是掸掉她头发上的灰尘。 “你上房梁了,还是钻地洞了,头上怎么尽是灰?” “皇上真爱开玩笑。”年无忧干笑几声,“皇宫里哪会有地洞让我钻。”他的手往下挪了挪,幸好年无忧时刻提防着,立即起身,走到屏风面前,指着上面的画像说:“这是皇后娘娘送臣妾的礼物,还请皇上赏鉴。” 皇帝抬起头,先是盯着她的脸,紧接着又看向屏风:“你看,这画的什么?” “似乎是猴子,臣妾不知。”年无忧笑笑,“皇后娘娘特意差人送来,臣妾受宠若惊。” “这是传说中专门说谎的动物,”他明明知道,却故意问她,“你知道它后来的结局吗?” “臣妾不知。”年无忧懒得和他废话。 “后来它被人吃掉了。”皇帝笑了笑,“所以人也学会了说谎。” 第七十一章 身份危机 “皇上博学,臣妾望尘莫及。”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但是年无忧没听出来,只是有口无心地应着:“这是臣妾的肺腑之言。”既然其他人都这么说,她也懒费脑筋,便照搬了过来,随意敷衍。 “你忘了从前是怎么对朕说的吗?” 那一丝耐人寻味的语气,将她的视线从屏风拉到他的脸上。 她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他长得不错,做她的丈夫也算般配,可是刚才拜见他的时候,她只觉得陌生,脑海里竟然找不到关于这张脸的一丝记忆。 她瞬间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四阿哥,但是转念一想,好像真的记不起四阿哥的模样了。 年无忧笑笑:“睡了三年,臣妾脑子不大好用,请皇上见谅。”她要是能想起从前是如何相待的,现在照旧便是,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虚与委蛇。 “年妃,你……” 那迟到新茶终于端了上来,年无忧打断他,殷勤地为他沏茶:“说的这么多,皇上也口渴了,吃点点心,喝口茶。” 皇帝摇摇头,像是故意逗她玩:“朕今日么什么胃口,但如果能再次见到年妃的容貌,一定会心情愉悦胃口大开。” 真是固执! 年无忧亲自捧上一杯茶:“皇上先喝了这杯茶,臣妾便摘下面纱。”说完,瞟了门口一眼,见书舞和宴喜儿正在摇头,示意她不要这样简单粗暴,她也没有办法,关于皇帝的一切,她都想不起来了,再纠缠下去肯定会露出破绽。 “好,”他笑着答应,接过茶杯在鼻子下一晃而过,“年妃亲手倒的茶,果真香气扑鼻。” 他的唇已经喷到了茶杯,可是这个时候,太医却偏巧不巧地赶来。 奇怪!她并没有差人去请太医。 太医和领着他前来的姑姑,依次向皇帝和她见过礼。 “这位秦太医,医术了得,特地来为娘娘诊病。” “不碍事的。” “怎能不碍事,”那姑姑十分认真地说,“您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去不了,太后娘娘十分挂心,特地遣老奴请了秦太医来,还请娘娘不要辜负太后的心意,赶紧摘下面纱,让秦太医瞧个究竟。” 他们搬出了太后,年无忧无法回绝,只能准备好发脾气,反正从前的她,在宫里是任性惯了的,这样客客气气的才更加奇怪。 “不用了,”皇帝转身道,“朕已经请孙太医为年妃看过脉,并没有什么大的妨碍,休息个把月便好,请皇额娘不用操心。” “这……” “若白姑姑是皇额娘身边的老人了,太后需要静养,你们做奴才的该拿注意那注意,也帮太后分担着些,别让旁人尽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扰太后。” “是是是……”若白姑姑连声应着,便携秦太医告退。 年无忧松了一口气,但对他仍然时时刻刻地提防:“皇上,请用茶。” 皇帝笑笑:“难得的心意,朕岂可辜负。”说着便仰头饮尽,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略微有些紧张的呼吸声。“年妃,看你满头大汗,把面上的东西摘下来透透……”皇帝话未说完,便一闷头倒在了桌子上。 年无忧这才彻底卸下一口气,书舞的肚兜不透气,憋死她了,她正准备把它扎下来,却见书屋和宴喜儿一个劲地在外面摇头摆手,还没反应过来,只愣了一愣,脸上忽然一轻,红绸子肚兜便掉到了地上。 阿麋的脸完全暴露在皇帝的面前,皇帝竟然没有晕倒,这次轮到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果然不是你。” 她的容貌暴露在他面前,然而他竟一点都惊讶。他没有她想得那么昏聩,他是冷静的,甚至有些冷酷。 “是朕高估你了,也高估了年羹尧的眼光。”他又走到屏风前,指着上面的图象道:“屏风是皇后要送的,这屏风上的画却是朕的吩咐,你还不明白吗?” 他是早就知道了的。 “皇上是来拆穿我的?” “不,朕是来帮你的,朝廷需要年羹尧,所以朕也需要一个年妃,至于年妃是年无忧来当,还是别人来当,朕并不看重。”皇帝笑睨了她一眼,“但朕没想到会是你,一个男人。” “皇上,正如你所说,你并不在乎我这个年妃是谁,又何必在乎这个年妃是男是女。” “你要留在后宫也行,去净身房挨一刀,”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朕现在就可以安排。” “皇上,不必如此麻烦,您请一个姑姑验身即可。” “这又是什么好验的?” “我是女人。” “女人。”他勾唇一笑,走到她跟前俯视着她,“你以为长得这样一副漂亮的脸蛋,朕就会被你迷惑,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正说着话,他突然动手扯下她的衣领,后面的话在刹那间便哽在了喉咙里。 年无忧立即推开他,捂住自己的衣领,愤怒地瞪着他,要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她早把他的眼珠子给抠了。 她真的是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被吃了豆腐的女人。 气氛变成了微妙的尴尬,皇帝咳嗽了一声,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便拂手离开。 年无忧恨恨咬牙:“算他跑得快。” 皇帝离开后不就,她便收到赏赐,这算是补偿还是道歉?年无忧疑惑地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躺着半张铁面具。 第七十二章 铁面年妃 宫里传言,年妃病体难愈,容貌尽毁,所以才以白纱覆面,不敢见人,然而百密一疏,洗脸时被皇上撞个正面,皇上当即闭上眼睛掉头就走,回去之后,立即命宫匠打了半张铁面具,打好之后给年妃送去,勒令她无事不得摘下,免得惊害宫中人畜。 年无忧用手一摸就知道这面具的质地,她也不知道工匠用了什么材料,反正她所见过的兵器中,没有一样可以两它劈开。当然前提是,她的手指并不能算是兵器。 年无忧毫无顾忌的带上了铁面具。 这谣言八成是皇帝放出去的,他似乎并不待见阿麋的容貌,所以于公于私,便给她来个干脆。 这对年无忧来说,是再好不过的。 千月门生死秘术的关键是借尸还魂,但要真正起死回生,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蜕皮。 只有经历蜕皮之苦,她的身体才能慢慢恢复成自己的,蜕皮不是一步完成的,这是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再过一个月,她的容貌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等最后一步完成,年无忧就可以真正地重生于世,可是等到那一天,阿麋将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自从她带上面具,皇上一连几天没来翊坤宫,为此,她小小轻松了一番,那一天夜里,宴喜儿火急火燎地带回消息,说皇上又歇在了漪澜宫,她决定再去配殿里的密道一探究竟。于是赶走宴喜儿,留着书舞把风。 书舞把蜡烛递给她的时候,仍旧念叨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找雅妃报仇?”自从进宫后,这句话她几乎每天念三遍,年无忧早就听烦了,随口敷衍道:“再等等。” 某个时候看着他们,觉得宴喜儿和书舞真是一对活宝,一个催着她报仇,一个催着她邀宠,比她自己都积极。 年无忧跳进密道,拿着烛台一路向前,来到分叉口的时候,也懒得拐弯,一径往前走去,走着走着,渐渐能清晰地听到脚步的回音,就像好几个人跟在她身后似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她试着推了推,判断这门至少有一千斤重。换了其他人恐怕要前功尽弃,但是谁叫她是年无忧呢,这扇门似乎注定由她打开。 凝聚真心,掌心开始发烫,她把手贴在铁门上,然后用脚轻轻一踢,门就像被风吹开一样,缓缓地开了。 正要进去,一团东西忽然从脚下跑过去,年无忧回头,拿蜡烛往最远的地方一照,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虚影,看着像是老鼠!可是当她捧着烛台,进到铁门之后时,她便不这么认为了。 蜡烛被一阵没来由的风熄灭。 漆黑一片中,她似乎摸到了什么坚硬却富有弹性的东西,好像是人的肌肉,但是站在她面前的绝对不是一个人。 年无忧气凝指间,用真气点燃蜡烛,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三章 彼岸无涯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朵硕大的食人花的血盆大口之前。 它是是想吃她的,但同时又惧怕她的力量。 为了方便观察,也为了避开它的大嘴里喷出的古怪气味,她退后了两步。 蜡烛在铁墙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便是它那硕大如舟的花瓣的影子,其实它很美,鲜红的花瓣收拢在一起,带着种含苞欲放的美态,但是它那藏在花蕊中吞噬活物的血盆大口却是张开的,那样的血腥野性。 方才他在黑暗中摸到的就是它的花瓣,有着人类肌肉一样的质感。真是太美了!年无忧不由赞叹。 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还生长着食人花,但是绝不会有这种花,这不应该也不可以。 它叫“彼岸无涯”,千月阁中的《志怪记》中也没有记载,但是碧潮山山顶就有生长着这种花,有的四季不败,有的一夜枯萎,说不出缘由,它们会吞噬附近的活物,但是不吃也饿不死。 师傅告诉她,它们的名字叫彼岸无涯,严格来讲,不能把她们归为食人花一类,甚至不能称它们为花,花有花期,但它们没有,关于它们的来历只有一个悲伤的传说。 故事开始于一个来自九天的少女,她因为爱上地上的凡人,愿意堕入红尘,受尽轮回之苦,经过一千次轮回之后,带着重复的记忆活到那一世的二十岁时,她终于遇上了心爱的男子,他们成亲了,可是人心易变,那男子终究还是喜欢了别人。少女日日夜夜地垂泪,终于令神动容,将她变成一株开在遥远的彼岸的花朵,并且警告她,不能再让那个男子触碰她。她同意了,在水边孤独的盛放,一等便等了一千年,一千年之后,他终于出现在彼岸。 对男子而言,开在彼岸的花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求而不得的美丽,于是他坚持不懈地跋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目光和身心始终追随着她。 她终于被被感动,轻轻地折落枝头,随着流水飘到他的手中。 当他捡起她的那一刻,她只想和他说说话,没想到一张嘴却把他给吞了下去。之后,她随手漂流,悲伤地流泪,泪水变成了种子,种子洒落,开出的花便称作彼岸无涯。 师傅告诉她,彼岸无涯的意味着占有与伤害之爱。 其实到现在,她也并不完全理解,但她知道,这种花只能生在千月门,生在尘世便要归入妖物一类,而且就算在千月门,也没有这样庞硕的花型。 看这体型,应该已经开了上百年。 年无忧拿蜡烛仔细照了照,发现花的底部有鲜绿色的藤蔓生出,它们向四周蔓延,沿着铁墙攀附而上,深深地扎进墙内。年无忧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自己看错,是的,这些藤蔓竟然扎透了玄铁,另一头不知道往里哪里延伸。 突然之间,好像有人踩了她的脚,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藤蔓正在悄悄往铁门外伸去。 那是少女的手,想去找她的心上人吗? 年无忧皱皱眉,以手作刀,用力一斩。藤蔓变成两截,一截缩了回去,另外一截嗖地往门外蹿走,速度很快,年无忧本来能追上的,但是头上忽然嗡嗡嗡的叩击声,这是书舞的暗号。 年无忧只得把铁门重新关上,然后满腹心事地走出密道。 皇帝又来了!真烦! 第七十四章 皇帝起疑 年无忧拍掉身上的灰尘,书舞伸帕子过来,要为她擦汗,她摆摆手说不用,她是不介意熏到他的。 “皇上不是去漪澜宫了吗?” “和上次一样,来翊坤宫路上突然飘起雨来,正巧走到漪澜宫门口,朕就进去坐了坐。” 年无忧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问:“那么皇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呢?” “你是在赶朕走?” 年无忧心不在焉地点头,一门心思扑在密道里的食人花上:“啊,皇上说什么?”过了好一会让,她才回过神。 皇帝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绷紧的脸色轻松了些:“年羹尧训练不错,你的容貌和年无忧没有半点相像,但是某些小动作却模仿得很细致,带着面具,宫里人绝对认不出来。” “谢谢夸奖。” “朕有一件事想问你。”他的表情又认真起来。 “皇上请说。” “雅妃是你找回来的?” “是。” “你找到她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事?” 年无忧想起隔着窗户纸看到的那一幕,眼珠子转了转问:“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朕决定册立一个贵妃,帮皇后协理六宫,本来是要晋雅妃的位分,但是朕听到一些不光彩的传闻,想找你问个清楚。”皇帝笑着看向她,“朕相信你,把你看到的告诉朕。”他的目光充满真诚,最融化铁石心肠,可是她的心里和脑子里同时响着另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不要去相信这个人。 年无忧笑笑:“那天臣妾去救雅妃,幸好有年将军相助,所以一切都很顺利,什么都没发生。” 皇帝愣了一愣,有些不解,却依然笑问:“这么说,你支持雅妃晋位,你想清楚,她一旦当上贵妃,地位便在你之上,以后你见了她,都要行礼问安。” 她敢!年无忧在心底冷哼,脸上露出不以为意地笑容:“要我看,论资历轮能力,雅妃都当得起这位分。” 但是这回答似乎并没有让皇帝满意,他板着一张脸走了。 君心似井,可惜啊,她到底懒得去量一量深浅。 皇帝一离开,宴喜儿便上赶着来烦她。 “娘娘,您想想,皇上为什么单单找你不找别人,您背后又有年大人撑腰,只要再使把劲儿,贵妃之位很有可能就是你的,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能往外推呢?”说着没大没小地抓住了她的衣服,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要去你自己去!” 宴喜儿一时语塞,识趣地退下。可是后来,书舞又来了。 “娘娘,你说留着雅妃有用,所以报仇的事咱们就先放到一边,可是我无法理解,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登上贵妃宝座,还要帮她一把。” 年无忧想着密道里的东西,几乎一个头两个大,又被宴喜儿烦了一通,现在满肚子牢骚,再也压不住冲着书舞发泄。 “你懂什么,也来指手画脚。” 书舞委屈地低头,闷声不语。 年无忧立即背过身,自负道:“我自己有分寸。” 第七十五章 贵妃之争 今日年起得早,年无忧坐在梳妆台前仍旧犯困,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梳完头之后,她打了哈欠,对着镜子照了照,便准备起身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书舞走在她身侧,奇怪地问道:“皇后不是说不用去了吗?” 她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宫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谁知道你和皇后说了什么,她们只会认为你恃宠而骄,昨日刚进宫,她险些把以前的教训给忘了。 “宫里的事儿没那么简单,”毕竟书舞也要在这里陪她一段日子,未免她遭人算计,她便严肃地提醒道,“宫里不一样,别人说的,听听也就罢了,行事务必记着规矩二字。”她正走在道上,迎面一个宫女儿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年娘娘,然后兴高采烈地行礼。 “苏子!”见着她,年无忧心情也见了阳光,“你怎么在这儿?” “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翊坤宫。” 年无忧不由心泛冷笑,昨日说不必请安,今日便派人前来,皇后做事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倒真是面面俱到。这样想着,便带着些气性跨进了景仁宫的门槛,进了正殿才发现,已经有三个女人在候着了。有一个是生面孔,有两个虽然眼熟但是叫不住名字,看看他们的装扮,应该和她一样都是居于妃位,稍后经皇后引见,她猜得果然不错,这是三年里新晋的妃子。 说来有趣,后宫妃置四人,三年前,兆佳雅顺只是区区贵人,算上自己,总共也就三个妃子,距离四人,还差一个,可是现在,算上自己,已经有了五个妃子,多出了一个。原来后宫填制,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却是逾制了。 “后宫妃置四人,现在却多出了一个人,本宫今日召你们前来,就是告诉你们,皇上的意思是,要晋你们其中一个的位分,升为贵妃。”说着揉了揉额头,“本宫也为这件事头疼,论功劳,敬妃为皇上诞下两个阿哥,当居首功,可是论资历,年妃却是最有资格晋位的,你们觉得呢?” 其他两人自然随声附和,那个敬妃瞬间往这便瞟了一眼,微微一笑间,已埋下敌视的意味。 以前不觉得,但现在多了个心眼儿,便觉得皇后是在挑拨离间。 之后宫女来报,雅妃在外求见,皇后不客气道:“本宫并没有传见她,让她在外面候着。”皇后说话的时候,容妃和温妃相互看了一眼,又会意地各自点头。 这三人当中,只有敬妃汉军旗出身,其他两个同是满军旗,又一样没有子嗣,所以关系自然亲厚一些,看样子,怕是要联起手来,竞争这贵妃之位。 本来胖国舅捐出十万两银子作军费,皇帝为雅妃记上一功,贵妃之位是允了她的,可是现在情况有变,那十万两白打了水漂,皇帝又不肯做赔本买卖,所以她们又都有了希望。 经过这一件事,年无忧最大的感触就是——这个皇帝很缺钱。 第七十六章 再结怨恨 皇后说完贵妃的事,便和他们喝茶说话,也叫宫女将雅妃传了进来,六个女人和乐融融,你一言我一句,句句藏针带刺,没点脑子的人听不出来。 年无忧对勾心斗角兴致泛泛,又加上今日起得早,所以坐了一会儿,便神思困倦。迷迷糊糊中,看到一条嫩嫩的白莲花,就在眼皮子底下,于是伸手一握,握住的原来是雅妃的那只贱手。 雅妃的表情有些吃疼,用力地把手抽出来,腕子上的红印儿好一会儿才消。 “你想做什么?” “姐姐我不是怕你着凉吗?”她抿嘴玩笑道,“这样草木皆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这脸见不得人呢。” 其他三个人见势,便跟着起哄,露出很关心的样子,想瞧瞧她的脸,这是年无忧最烦的,当年被几大门派联手,她不过一举手的功夫,便把那些武林高手全都收拾了,可是现在,她却只能按捺,因为她在后宫生事,受牵连的会是师兄。 年无忧捏紧拳头,也学着她们假笑:“带上铁面具是皇上的意思,诸位似乎是对皇上的话存有疑议,不如咱们一道去养心殿问问。” 从前她也喜欢狐假虎威,因为她才是后面那只老虎。没想到现在为了压一压这群长舌妇,居然要搬出皇帝。 皇后曲起手指叩了叩案,维护她道:“年妃刚刚回宫,她身体不适,有些脾气,你们也应该理解,何必跟病人一般见识。” 听皇后说话,总是让她有一种打落门牙往里吞的感觉。 只要能给她个清净,她权当她是在为维护她。 三个妃子偃旗息鼓,低头认错,但是雅妃仍然死咬着她不放。 她放她一条生路,她却上赶着找死。 年无忧只在心里冷笑,但是当看到她手里握着盒子时,她却笑不出来了。 “这就是年妃娘娘藏得见不得人的宝贝,咱们一饱眼福可好?” 这是装刀佩的盒子,那两块刀佩是江湖之物,说是违禁的也不为过,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口舌是非。“我的东西,凭你还碰不得。”说话间,便快速伸手,稳狠准地夺了回来,不承想兆佳顺雅那贱人竟然自己向后倒去,然后捂着胸口叫疼。 一看便知是装的,她才没以前那么好骗。 年无忧冷笑着走去,做出扶她的样子,稳狠准地扯开她的衣领。 “啊……”一声惊呼中,各位都看得真切,她的胸口的确多了一个红彤彤的掌印。 准备得真够充分,年无忧站起来,冷笑着看她做戏。 “年妃,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为何下这么重的手。”说着她便对着皇后禀告,“盒子是空的,不妨有些野蛮人做贼心虚,臣妾险些丧命,请娘娘禀公做主。” 年无忧见皇后朝这边看过来,并不多做解释,因为这就是年无忧的做派。 包括皇后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在猜疑这她面具后的真容,这时候,她只能端出年无忧的做派来,可是兆佳雅顺和他们不一样,她见过她现在的容貌,没看出她真正的意图,年无忧只能静观其变。 皇后便下令,罚她挑水,把慈宁宫的十个水缸装满。 年无忧认罚,态度桀骜地离开了,与其听身后的闲言碎语,她宁愿挑水砍柴来得清净。 书舞要帮她,被她拦开:“就你那胳膊,别托我后腿。” 第七十七章 谁在挑拨 书舞心里有气,也撒了一把。 “在我们乡下,连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不能把冻僵了蛇捂衣服里,那要是被咬了,也是自找的。” 远远看见雅妃走来,年无忧便支走了书舞。面对面走向兆佳顺雅,狭路相逢时,闻得一声冷笑:“年妃辛苦了,漪澜宫里的下人挑了十桶水之后,是再没有力气嚼舌根的,不知年妃感觉如何?” “中气十足,讲话吵架都不成问题。”年无忧冷冷微笑。 她不悦地瞥来:“如果找人吵一架,能够封住某些人的嘴,本宫乐意奉陪,省得他们在背后胡言乱语。” 年无忧微微蹙眉:“你以为是我对皇上说了什么?” “如果不是你,皇上岂会生出疑心?” 近在咫尺的贵妃宝座一下子又漂远了,无怪乎她眼睛红得要吃人似的。 “雅妃这样紧张,难道是有什么事怕让皇上知道?” 他的面色骤然发青,低声道:“你如果再搬弄是非,下次,可就不是这丁点儿苦头了。”在论勾心斗角方面,年无忧无意同她争锋,但有件事她必须弄清楚。 “兆佳顺雅,”年无忧叫住她,“我们虽然是敌人,但我也不想看你被人利用,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中伤你?”见她不理会,她便喊道,“亏你自以为聪明,就这样中了别人的圈套,那个人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你也不必费心挑拨,我是不会信的,更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雅妃回头笑了笑,“本宫最讨厌别人挡路,尤其是被一个冒牌货。”她自信而冷漠地笑起来,转身离开。 愚蠢!年无忧望着她的背影冷笑,提着水桶继续往坤宁宫走去。年无忧力气足,干活快,不一会儿功夫,水缸便满了。她数了一数,还差一个,四周走了一圈,找到拐角边上,看到那里还孤零零地蹲着一只大水缸,它似乎已经被遗忘很久了,快被从墙上挂下来的绿色植物吞没了。 年无忧卷起袖子将它清理干净,准备提着水桶去挑水,刚走出拐角,便看到太后牵着皇后从坤宁宫出来,于是便闪了回去。 “皇额娘,年无忧这次回来已经收敛许多,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罚了她,你看看这些满满的水缸,您只管安心静养,别为我操心了。” “糊涂,”老太后低声斥责,“晨昏定省是说免就免了的吗?那是属于皇后的尊荣,提醒着后宫那些女人,纵使再得宠幸,皇后始终是皇后,是掌管凤印之人,年妃是以前在府里就嚣张惯了,你再放任不管,以后她更加无法无天,恐怕连哀家好皇上都不会放在眼里。” “皇额娘,年无忧好歹也是一宫主位,罚她挑水实在有些过了,不如就……” “糊涂,”太后又斥责道,“治理后宫要宽严并济,过于纵然只会让她们觉得你软弱可欺。”皇太后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哀家已经老了,乌拉那拉氏一族的荣辱全系在你身上。” “姨母……我怕我做不到。” “静荣的事……”语调微沉,带着一丝咳意,“皇帝还放不下吗?” “不是。” “那就是你放不下。”皇太后又沉沉叹气,“人各有命,但你不能认命,因为你是身上肩负着乌拉那拉氏一族的希望。” “贞贤不敢忘记。” 皇后是太后的侄女,也难怪太后会为她出气,不过年无忧怎么也不觉得皇后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委屈懦弱。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皇后还是正福晋的时候,宽容大方,很得人心,对于有些侧福晋的的傲慢,她从未计较过,博得了贤良美名。 皇后从来没有下过过于严酷的命令,但是那些冒犯过她的女人,也从来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第七十八章 情敌美言 回翊坤宫的路上,经过养心殿前,见一帮女人堵在那儿,有宫女有主子,宫女的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汤盅,而主子们却争着和一个宫人说话,那宫人就是苏培盛。苏培盛见了她,却像见到救星般走了过来。 “年妃娘娘留步。”她突破重围,扶正歪歪的帽子跑过来行礼,“皇上召娘娘陪驾,奴才正要去传话,您就来了,果真是娘娘与皇上心有灵犀。”他这一句话瞬间为她招来一片怨恨的眼神,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挡箭牌一样,成了这群无处发泄的女人的众矢之的,苏培盛笑道:“各位娘娘小主放心,这些热腾腾的心意一定会送到皇上的跟前。”说完,便转身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年无忧又感到一阵乱箭齐发,再看那些女人犀利的眼神,仿佛是料定她在劫难逃。 苏培盛不说,年无忧也知道是为什么事,还不是因为她打了雅妃,看样子,皇帝是要替他小老婆出气了。 年无忧昂首阔步迈过养心殿门槛。 那些汤汤水水也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被端到了案前,那些满的快溢出来,烫得冒油花的东西便是妇道人家的心意。 当皇帝也是受罪,一个都不收,那是不近人情,收了这个不收那个,又是厚此薄彼,可若是都收了,他的肚子又消受不起。 “知道朕找你什么事吗?”他一边批着手中的奏折,一边抽功夫抬头,只略略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埋首案前。 “臣妾不知。” “你说说,这些汤汤水水该怎么处置?”还没等她回答,又立即补充道,“若是叫朕慢慢喝完,还是免了。” “那就倒了喂狗。” “好主意。”说着指指前面汤盅,“便宜你了。”说着阖上奏折,用奏折一角顶了顶一个青花瓷盅。 年无忧上前,掀开盖子闻了闻,品评道:“都是调料,味太重。”紧接着又掀开第二盅,用手扇了扇,仍旧摇头:“水太过,滋味不够。”后来一连掀了几个汤盖子,都被她贬损了遍。 “你尝都不尝一下就知道?”皇帝幽幽笑道,“年无忧也是一样挑食,不过那是因为她味觉灵敏,吃不得一点苦味和涩味,你呢?”不等她回答,便又道,“是年羹尧训练的?” 年无忧不承认也不否认,便任由他揣测。 “年羹尧一向是心细如尘的,”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折,心情很好道,“这么快就传来捷报,果然没有令朕失望。” 师兄赢一次,便离回来的近一日,年无忧心情好,便掀开了最后一个汤盅的盖子。 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扑鼻而来,年无忧陶醉地闻了片刻,倏忽皱眉,刚想尝一口,连汤带勺子便被皇帝抢了过去。 “朕从没喝过这么香的汤,这是谁送来的?” “回禀皇上,这鲫鱼汤是敬妃娘娘亲手熬的,说是整整熬了三个时辰。” “的确好喝。” 见皇帝沉醉的模样,年无忧有些好奇地叫了两声:“不知皇上传召臣妾,所为何事?” “听说你与雅妃不睦,今日在景仁宫里起了争执。” “如果臣妾说是雅妃有意陷害,您相信吗?” 皇帝莞尔一笑,正合心意道:“信,当然相信,只要是你所说,朕都信。” 听起来,皇帝似乎巴不得雅妃犯错。 年无忧皱眉,叹了口气:“不怪雅妃,是臣妾性子急了些。” 她居然在帮仇人说好话!郁闷! 第七十九章 以汤邀宠 安静了片刻,皇帝仍旧笑道:“你不必着急认错,如果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朕会为你做主。”说着,将空了的汤盅放到桌上,换了个更舒适姿势靠着。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心地宽厚,只罚臣妾挑了十桶水,臣妾信服口服。” “皇后罚你挑水?这事儿倒没人跟朕说过,你身居妃位,这处罚确实不合适。” “臣妾并无怨言,”年无忧低头一笑,“如果皇上真的心疼臣妾,臣妾斗胆向提个请求,还望皇上恩准。” “说。”他倒是大方,“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年无忧不免有些吃惊,虽然关于皇帝的事,她一件都记不起来,但是从这句话判断,他以前对她应该是有过恩宠的。 “你现在是年妃,嚣张一些也没什么。” 看样子,这不仅是恩宠,应该还有些偏宠。 一个男人这样对一个女人,要么就是喜欢她,要么就是有愧于她。 “臣妾想要皇上手里的汤盅。”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贵妃位分,而是一个汤盅,真是奇怪的癖好。 “这就是你要说的?”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行了,拿着你要的东西,下去。” 年无忧揣着暖烘烘的汤盅离开养心殿,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回头一看,一个女人用被子裹着被抬进了养心殿,这个距离里,她能看到这个女人披在外面的长发和那五官精致的笑脸,不是别人,正是煲汤的敬妃。 年无忧低头拿出尚留着余温的汤盅,用拇指的指甲在瓷壁刮了刮,然后放到唇上尝了尝。 立即呸呸两声。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尝到了苦涩,一种腥甜味的苦涩。 “这是、这是……”她说不上来这种味道,好像尝过,又好像从未尝过,幸而她的味觉发达,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闪现过密道里铁门后的巨大食人花。这汤里加了食人花的汁液,所以才生出了另一种味道。是一种能令人上瘾的味道。 可是食人花的汁液是不能吃的,它应该是有毒的才对。 年无忧怀揣着疑惑,回到翊坤宫,不见宴喜儿和书舞的踪影,便一个人下了密道。重新打开那扇铁门,那多庞大的红花依旧占在那里,底下生出的绿色藤蔓像是它的触手,又像是将它紧紧缠住,禁锢于此。 年无忧用蜡烛往青绿色的藤蔓上照了照,其中一条是十分短,而且留着整齐的切痕,应该就是昨天被她截成两段的藤枝,与其他的不同,这条藤蔓上竟然开出一朵小花儿来,被火光照到的时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盛放,盛放到极致之时,又瞬间枯萎,青色的藤蔓中忽然闪现出现许多红色丝线交织盘错,如人的血脉一般,朝着根本迅速移动,最后被花体吸收。 即使被囚困在此,也改不了吃人的习性! 年无忧打了个哆嗦,立即转身出去,把大铁门重新关上。 她走到岔路口,准备去右边这条路探一探,可是头上又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 奇怪!难道皇帝又来了! 第八十章 贼喊捉贼 年无忧从密道里出来,顶开石板,看到书舞便问:“皇上来了?”见她摇头,手臂一撑,出来之后便动手盖上石板,“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书屋上前掸掉她身上灰土:“娘娘,我想出宫打个首饰。” “首饰?”年无忧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眼,“从来都无心打扮的人打什么首饰啊?” “正因为以前不打扮,所以才想要好好收拾自己,免得给娘娘丢脸。” 年无忧摆摆手:“随你,令牌就在梳妆台上,你自己去拿。” “多谢娘娘,”书舞低了低头,“让我服侍娘娘沐浴。” “不用!”以前这是阿麋的身体,才需要她服侍,现在不用了。 “是,”书舞低着拿了一把钥匙出来,“辛德是个另人放心的奴才,我知道他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他比我更了解娘娘的脾性,可是这那两快刀佩我是万万不敢他知道的,我把它放在西角柜子第三格抽屉里,上了锁的。”说着把钥匙交给她,“我明日出宫,思前想后还是交给娘娘最为稳妥。” “只是出宫一日,又不是不回来,这是做什么?”说着把钥匙塞还给她。 “大街上人多,我这不是怕丢了吗?” “杞人忧天。”年无忧丢下这句话,便打着哈欠走了,明日要早起请安,今晚也得早些睡下,可即使这样上心,迟到仍旧如约而至。 “书舞,你怎么不叫我?”年无忧一边穿鞋一边喊,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她自己穿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叫了两声喜儿,仍旧没人答应,这时候突然看到妆台上放着一把钥匙。她刚拿起钥匙,宫女便急忙来报:“娘娘,皇后娘娘召您去景仁宫。” “知道了,你过来为本宫梳头。” “是。” 年无忧收拾妥当,在宫女的陪同下来到了景仁宫,心想着又落下了无视宫规,不敬皇后的话柄,可是来到景仁宫一看,那阵势可不仅仅是请安迟到那么简单。 兆佳顺雅跪在皇后面前,见她进来,便道:“请皇后为臣妾做主。” 这脑子进水的贱女人,三番四次招惹她,越发蹬鼻子上脸。 “年妃,雅妃说你偷了皇上御赐给她的金缕鞋,可有此事?” 没有的事,她自然不认。 可是雅妃却一口咬定是她宫里的宫女儿做的,还指名道姓说出了书舞。皇后便问她书舞何在?年无忧如实回答却遭到一顿不信任的冷笑。 “哪有这么巧的事,年妃怕事情败露,想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年无忧只觉得她强词夺理。 皇后一击案,对自己倒是维护:“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双鞋子而杀人?” “其他人自是不会,但年妃就难说了,皇后娘娘,您忘了,昨日她为了抢我手中的盒子,竟野蛮地动起手来,臣妾的心口现在还有些隐痛。” “这只是你的无端臆测,不足为证。” 皇后似乎真的在帮年无忧。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最公正无私的,”雅妃先扣了顶高帽子,继而慢条斯理道,“其实这事儿也简单,请娘娘下令搜查翊坤宫,臣妾也不想冤枉好人,如果年妃清白的,臣妾愿意斟茶认错,请娘娘成全。” “混账,”年无忧终是按捺不住,厉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的宫殿,岂是你要搜便搜得的?”雅妃胆敢提出破釜沉舟的要求,一定是做充足的准备,十有**是要搜出什么东西来的,况且西配殿那块地板要是被无意掀开,那事情会更加棘手,所以年无忧决不让步。 她已经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但是落在兆佳雅顺的眼里便又成了话柄。 “年妃的模样,不禁让我想起被踩了尾巴的狐狸,别是做贼心虚。” 年妃暗暗转眸,疏冷冷地笑了下:“禽兽如何能与人相比,眼神自然差一些的,不认得人是常有的,但我还从未见过有禽兽会咬着一双鞋子不放。” “自然是……”兆佳雅顺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你……你……敢说我禽兽不如。” 第八十一章 太后刁难 “呵呵呵……”年无忧抖着肩膀发笑,“万物生而平等,我何苦污了飞禽走兽。” “你……”雅妃气得牙齿打颤。 “够了。”皇后怒道,“你们两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此泼妇之态成何体统,此事关乎后宫声誉,一切等叫书舞的宫婢回来再说。” 众妃嫔行礼,齐呼皇后英明。 “哀家却不这么认为。”一个威仪的声音传来,比之皇后增添了岁月积累下的沉稳。 皇后立即离座,带着众妃嫔,一齐向皇太后行礼,然后便孝顺地扶着太后上座。 老太后瞅了她一眼,又看看雅妃,对着雅妃伸出手道:“兆佳氏的丫头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然后拉着她闲话家常起来,像是把年无忧忘到了一边,直到皇后善意提醒,她才板着脸,冷声冷气地说了句:“年妃也起来。” 雅妃便央着太后做主,口口声声说舍不得皇上的心意,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真是把那双鞋子当成了命根,老太后本就是来压一压年无忧的气焰,便说道:“连皇上的一件赏赐都这般用心,对待皇上可想而知,凭着这份心意,搜一搜翊坤宫也并无不可,若是没有,自然大家心里自在,也省得妃嫔之间生出嫌隙。” 皇太后发话,年无忧便再没有转圜余地。 一时半刻之后,一双鞋子便被宫人捧进景仁宫。 面对这确凿的证据,其他人都震惊不已,年无忧倒是镇定,只说道:“臣妾不知。”这是意料之中的,兆佳雅顺胆敢嫁祸,必是已经栽赃了,年无忧并不想多做争辩,看到太后发怒,她也见怪不怪,只是任凭她斥责,看她一把年纪,也懒得计较,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书舞和师兄。 “年妃,哀家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恩……”年无忧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此等德行,居于妃位已是勉强,如何配得上贵妃的身份,此次晋位人选,你不在考虑之内。”顿了一顿,又问。“年妃,你到底服不服?” 年无忧道:“自然不服,但是臣妾愿意领罚。”说着看了一眼雅妃,见她面上难掩得意之色,她所作所为,只因视她为劲敌,想要断绝她晋位的可能,如今她得逞了,可是年无忧也不觉得失去什么,别说贵妃,就算是皇后,她也是不稀罕的。不过让小人得志,心里确实别扭。 年妃想了想,又道:“说道贵妃之位,臣妾觉得唯有一人能够胜任。” “哦……”太后饶有兴致地问,“是谁?” 年无忧笑笑道:“雅妃。” 众人又吃了一惊,这一次连太后都瞪大眼睛。 “哀家没听错。” “雅妃忠贞不二,待下宽容,更聪慧机敏,实在是贵妃的不二之选。”这话句句讽刺,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来。 太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倒是雅妃出言打破了这沉默:“别以为说些好话就能掩盖你的过错,皇太后虽然仁慈,却也不会姑息养奸。” “娘娘说的正是呢,天理昭昭,如何能姑息养奸。”外头传来一阵噪杂的争执声。 “谁在外面吵闹。”皇天后一拍案子,命将外面喧哗的人带上来,于是书舞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第八十二章 江湖义气 “小女书舞,向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年妃娘娘和各位娘娘请安。”书舞面向年无忧,对着她磕了磕头,“对不起,主子,我还是要来坦白罪过了。”年无忧看着她的眼神,和那次决定回年府时一样,不由皱皱眉头。 “年妃,”兆佳顺雅见此,自然趁热打铁,“连你的奴婢都招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给我闭嘴。”年无忧本来就没有耐性,陪着他们说了半日废话,心上早已烦透。 “该闭嘴的人是你。”太后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哀家面前大呼小叫。”话一说完,心肉便跳了一跳,方才年无忧只不过不经意地看了这边一眼,既不是瞪也不是凶,而是一种默然与不屑,区区一个女人,却带着一种凌驾万人的气势,这才是她看不惯她的根源。 女人中的过来人,总觉得女人应该忍气吞声,人前受辱人后受苦,然后兢兢业业地从媳妇儿熬成婆。 “太后娘娘,您误会了。”书舞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我对年妃娘娘说对不起,是因为以后不能再伺候她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雅妃发问。 书舞转而面向雅妃,眼神从小白兔变成了大饿狼:“娘娘何必明知故问,这双鞋是我偷的,却是你指使我偷的。” “你……”雅妃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指使我偷鞋的人是你,你叫我出宫将这些典卖,然后把银子给一个姓赵的人做封口费。” “荒谬。”她冷泠泠地笑着,“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前段时间您弟弟捐做军费的十万两银子,您总该知道的。”话一出口,雅妃的脸色瞬间惨白,“上次您被绑架,也是您自己安排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劫走那五箱还未上捐的金条。” “胡说八道。”雅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兆佳氏乃八旗贵族,怎会为了区区五箱金条做出欺君之事。” “以前自然不会,可是以您弟弟现在的情况,根本拿不出那许多钱来。” 两厢僵持,皇后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姓赵的究竟何人?” “正是为雅妃打造假金之人。” “人在何处?” “我……不知,怕是已经被灭口了。”书舞膝行几步,来到皇后跟前恳切地说道,“您若要物证,大可派人去调查雅妃娘家的生意,大部分都已破产,赔的血本无归,你若要人证,我就是人证,……因为在宫外的时候,我正是在宫外替娘娘办事的人。”她说着又磕了磕头,“所以,小人方才说,小人前来认罪。” “你为何前来认罪?” “姓赵都已经被灭口,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了我,小人认错,便是想求得宽容处置的机会。” 她的话,论情论理都说得过去,确实有九分可信。 皇后思衬道:“此事关系前朝,还需要交由皇上定夺。”得到皇天后的允许后,便下令在将书舞暂时关去慎刑司,两个宫人得令,上前将她架了起来,正要往外拖去,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去,扑到皇后面前。 “怎么,你不服?”皇后冷眼问着。 “小人不敢,皇后娘娘是公正之人,仿佛刚才,明明没有证据,不也是下令翻查了翊坤宫。” 皇后眼神一凛,闪过一丝洞悉地笑,便道:“本宫绝不徇私,将雅妃压入冷宫,等候皇上定夺。” 书舞笑了笑,用一种悲壮的眼神看向年无忧。 她用自己的性命去帮她“诬陷”她的仇人,所以理应得到她的感激,不想得到的却是年无忧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 第八十三章 白眼儿狼 年无忧去慎刑司看她,见她在舂米,便冷笑讥讽;“你自找的下场。” “我是自愿的。”她仍旧是骄傲的。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年无忧冷笑,“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就莽莽撞撞地跳出来耀武扬威,我只会笑话你。” “没关系的。”书舞忍着泪,委委屈屈却又开开心心地笑着,“只要能给娘娘报仇,就算搭上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年无忧一直不理解。 “因为这是阿麋先生的愿望。”书舞终于落下泪来,“阿麋先生进宫一是救你,二是报仇,他的心愿我是一定要帮他完成的。”说完,忍了忍泪道:“这里不是娘娘的身份该来的地方,娘娘快些离开。” 年无忧闭了闭眼睛,冷声冷气道:“我不是来看望你,我只是来问你,怎么知道十万两军费的事?” 书舞咬着牙,继续舂米,直到年无忧问第二遍,她才开口道:“我来这儿,不是来回答您的问题,而是来受罚的。” 还真是孺子可教!哼! 年无忧知道问不出什么,一句安慰的话都没留下,转身便走。 走出门后,将一包银子丢给管事的宫人:“别亏了她。” “是是是,书舞姑娘身娇肉贵,奴才只给她安排些轻省的活。” “这是你的事儿,自个掂量着。” “是是是,年妃娘娘能够亲自愤怒奴才做事儿,这便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没等他说完,年无忧拔腿便走,阉人不恶心,恶心的是那不男不女的奉承话,所以她向来不喜欢同阉人说话。 可是山下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戴面具的。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时,辛德已召集了所有在翊坤宫当差的,跪在正殿门口听候发落,她便负着手在他们眼前来来回回地走着。 “那双金缕鞋是从哪儿找到的?” “回禀娘娘,是您房间,正对门的柜子里。” “前几日有谁进过我房间。” “依娘娘的吩咐,能进正殿的只有书舞和喜儿两位贴身伺候的姑娘,其他奴才没有您的召见是进不去的。” “真的没有?” “辛德以脑袋担保。” 年无忧从左到后,从前至后扫了一眼,才发现翊坤宫的奴才这样多,叫这群白眼儿狼把脸一抬,她的视线漠然地扫了一遍,芸芸百态,往往缺的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有些东西,你不找她,她总在你身边打转,等到你找她的时候,她却一下子又藏起来了,这种东西早就该扔掉了。 “宴喜儿呢?” “回娘娘,”辛德禀告道,“从昨天开始就没见过她了。” 年无忧心中恨恨,已经猜到了九分。 “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除了宴喜儿这头白眼儿狼,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她不计前嫌地讲她带在身边,不想却被反咬一口,这一次不杀她,不足泄心头之恨。 年无忧捏紧拳头,在轻轻重重的脚步声中遥想,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为把脑袋放空,靠在躺椅上摇了摇,她的拳头刚松开一些,辛德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娘娘,找到了。”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好像还未回过神,“找到了。” “找到了就把她带回。”他向来办事周到,这次却是糊涂了。 “带不回来,”他望了望她,低下头道,“人在养心殿。” 第八十四章 雅妃落败 年无忧当时便笑了,进得了养心殿也是她的能耐,可是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她真是小瞧了这头白眼儿狼。 为了翊坤宫一个小小的宫婢,皇后和众妃都捧场来了。 兆佳雅顺跪在皇帝和皇后的跟前,等年无忧进去,镇纸石撞上雅妃的额头,弹到了她的脚边,年无忧弯腰捡起来,还未及行礼,便被平地而起的一声怒喝吓了一跳,手一抖,镇纸又掉在了地上。 “大胆!”皇帝怒斥,“朕待你不薄,皇后待你不薄,你竟然串通你的弟弟欺瞒于朕,大清的将士戍守边关,军费是粮草是寒衣,是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此事岂可儿戏。”说着便指向另一处,“你出身大家,知书识礼,目光犹如鼠目,竟及不上一介婢女。” 她口中的一介婢女,正是宴喜儿,此刻她正趴再一条担架上,脸色苍白,气息奄奄。 “小小婢女竟也知舍命维护公正,你呢?除了争宠夺位还会什么,如果不是这宫婢冒死找出那五箱金条,你打算瞒朕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打算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灭口啊?真是蛇蝎心肠。” “皇上,皇上……”兆佳顺雅爬过去抱住他明黄色的靴子,“皇上,皇上,臣妾没想过害人,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啊,皇上……” “朕若姑息你,变对不起这姑娘的忠义之心。”说完便狠狠一踢。 “请皇上严惩雅妃。” “请皇上严惩雅妃。” “请皇上严惩雅妃。” …… 后宫众妃挨个请愿,纷纷与罪人划清界限。 “请皇上息怒,不要伤了圣体。”同声一气中,敬妃这一句倒是别出心裁。 既然有人开了头,年无忧也忍不住一吐为快。 “皇上,这一颗服侍您多年的痴心,难道比不上一个陌生女子的衷心。臣妾越想越心寒。”她虽然也很讨厌兆佳雅顺这女贱人,但是现在就事论事,更何况相较而言,她更讨厌这种朝三暮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 这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兆佳雅顺挂着眼泪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不解。 “年无忧,你……”眼看皇帝要发火,皇后连忙求情道:“皇上,请您念在雅妃尽心服侍您多年的情分上,从宽处理。” 皇帝收了收气:“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不予年妃计较,至于兆佳氏,失德于前,行凶在后,朗朗后宫,如何等容下此等祸心,着令革去宫籍,贬为庶民,其家产金属充公,以儆效尤。”说完视线向年无忧的方向一瞟,但是到底也没看她,便径直走到担架前,亲自俯身探望。 “皇上……”她挣扎一番,想起身行礼,被他制止了。 “你背上有伤,不必了。” “奴婢没事,让皇上担心是奴婢的罪过。”宴喜儿语如莺啼般婉转,身为女人的年无忧听到,也不由酥了一酥。 “朕已经吩咐太医,务必把你医好。”说着便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幸好没有伤到脸,不然真是可惜了。”说完这些,他便一径走了出去。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那旧爱的一声声的呼唤,也唤不来他一晌的回顾。 第八十五章 黄雀在后 众妃陆续离身,最后养心殿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宴喜儿从担架上爬起来,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对着年无忧和雅妃施施然行礼:“多谢两位娘娘成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儿在宫里是常有的,只是没想到两个妃子被一个婢女当成螳螂叼了,这倒还算新鲜。 年无忧想想便觉得有趣又可笑,不愧是师兄调教出来的人,一出手便不同凡响。 “你还没看够我的笑话?”她瘫坐在地上,抻着脖子望着她。 女人需要的是来自于男人的同情,和来自于女人的妒忌抑或敌视。 年无忧收起嘲笑的同情,冷冰冰地瞪她,带着挑衅与不屑,她满足她最后的尊严,不是因为良善,而是因为她还有价值。 年无忧蹲着冷笑,“这一局,你输了,我也没赢。”说着掏出一千两银票,“要不要随你。”说完转身便走。 “我要一万两。” 年无忧微微侧过身,好笑道:“我不杀你,你就应该觉得侥幸,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以前在府里我总是处处与你作对,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你。” “那么你告诉我,背后向你挑唆的人是谁?” “挑唆?”她一声苦笑,“身在局中时,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切竟是挑唆,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贴切的了。” “那你就告诉我。” “给我一万两,我就告诉你,毕竟我还是要为我和弟弟以后的生计考量。” “好。”年无忧点头,“等你出宫那日,我再给你。” “多谢。” 这两个字倒是真心的,世上的事真是千回百转,想不到她竟能她口里听到谢谢两个字,而且是那么心平气和心甘情愿。 这深宫高墙,有生之年能跳得出去,何尝不是她的运气。 “挑唆我的人是皇上。”说完不由苦笑,“他告诉我关于流言从你那听到的,任何一隔宫里的女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都不能可能相信,可是皇上对我,我怎么可能怀疑,现在想想,皇上早有皇上的算计。”顿了一顿,又问,“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先前是没想到,但是随便一想,倒是顺理成章。 “皇上为许你贵妃之位,不是因为他宠爱你,而是为那十万两军费,现在夺了你的妃位,不是因为他有了新欢,也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你娘家垮了,他要把这位子腾出来给更有用的女人。”这宫里面,最会精打细算的人是皇帝。 年无忧不由叹气。 “露水君恩,便是如此,今日我的下场,也会落到你身上,早点清醒也好。” 年无忧哼笑,兆佳顺雅以为她为皇帝的恩宠而伤感,这种想法本身已经算是一种侮辱。 她只是想找出利用崔烟、沉蜜、顺雅布局一切,将她推向死亡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功亏一篑,还白白让这个帮凶得了一万两。 不过这女人也可悲,被自己的枕边人摆了一道,心里指不定戳了几个孔在漏血,她能感同身受,如果有一天,她也被师兄背叛,会比她更受伤,因此便生出了自怜之感。 年无忧冷冷哼笑,算是安慰:“出来混迟早要还,当皇帝的也不例外,大麻烦已经找上他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年无忧哼哼冷笑:“蛇蝎美人,红粉骷髅,你不陌生。” 第八十六章 煲一盅汤 “我现在该叫你宴喜儿还是喜答应?”年无忧一边对她说话,一边望向她身后的披霞宫,冷清清的宫殿因为进进出出的宫人儿热闹非常。 “随娘娘喜欢。”她款款笑着,“不能继续服侍娘娘,喜儿很遗憾。” “你可以去求皇上让你搬回翊坤宫,皇上宠你,一定会成全你的心意。” “娘娘真爱说笑。”她避开她的目光,“敬妃约了臣妾品茶,恕臣妾失陪。”说完便转身离开。 “你要向上爬,我不会拦你,”年无忧背对着她,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可你不该拿书舞当踏脚石。” “臣妾只是告诉她,雅妃算计那十万两的事实,至于其他的,臣妾什么也没说过。” “那双金缕鞋呢?自己长脚跑到我房间吗?”年无忧仍旧背对着她。 “没有那双金缕鞋,雅妃也不会放松警惕,臣妾倒是觉得您应该谢谢那个把鞋放在您房间里的人。”说着转身又行了一礼,“臣妾快迟到了,万一敬妃娘娘动怒,臣妾不比娘娘,怕是要受罚的。” 自寻死路!年无忧始终没有回头,冷冷向后一瞥,便迈开步子,径直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披霞宫只是路过,她真正要会见的人是皇后。 来到御花园时,皇后正坐在水中心的凉亭内听琴,抚琴的是皇后的贴身宫女芙蕖。 宫女见她过来,便起身行礼,小声道:“年妃娘娘稍坐片刻,娘娘有些头疼。” 年无忧勾唇,点点头,顺着芙蕖做的一个请的手势,坐到了临湖的位子上,一回头便能看到一池芙蓉花,她记得这是皇后最钟爱的花,以前的四阿哥府邸,也种着一大片并蒂芙蓉,她初入府邸,不懂规矩,早上轻功时,不小心将一株芙蓉踩折,因此挨了十个板子。看着看着,耳边飘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等她回过头时,芙蓉已经走到了皇后身侧,揉着她的额头。 皇后睁开眼望着她,微笑:“年妃来了。” 年无忧唇角微微一翘,起身向她行礼请安。 “免礼。”皇后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着,“这面具带着不舒服。” 年无忧不想被她桥瞧出破绽,有意避开了些距离,眼神中装上些敬畏,这样便顺理成章。 “谢谢皇后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本宫真羡慕你能这拥有这么健康的身体。”她的话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手轻轻地覆再她的肩膀之上,“本宫刚才喝了些汤,就觉得有些不适了。” 年无忧刚才就注意到皇后的手边放着一个瓷盅。 “娘娘,”年无忧带着几分谄媚,“其实书舞这丫头煲汤的手艺不错,如果娘娘肯尝一尝,那是她的福气。” “本宫也想,只是……”皇后摇摇头,“那丫头自认是兆佳氏的同党,本宫不能偏私啊。”说着,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刻,年无忧的汗毛竖了一竖,她不喜欢被人利用,却也只能继续曲意逢迎。 “娘娘,书舞这丫头也是个没脑子的,见雅妃冤枉我便想她同归于尽,才在您面前说那些话。” “只凭你一面之词,怕难以服众。”皇后无奈笑笑,“况且本宫已经同皇上商量过,将书舞这丫头交给未来的新贵妃处置,贵妃是要协理六宫之人,需要这件事磨练磨练。”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有年妃这样心思纯正之人帮助本宫,本宫的头疼也会好些。” 年无忧有些看不明白。 “臣妾没有子嗣,不及敬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得脸。” “子嗣固然重要,但是侍奉皇上尽心同样重要。敬妃以前并不十分得宠,近来不知如何学来煲汤的手艺,很合皇上的胃口。”说着便从手边拿起瓷盅来,“这便是她煲的鲫鱼汤,本宫叫太医瞧过,放了几位养气补血的中药,没什么问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宫喝完,就觉得脑袋晕晕的,可能是喝不惯。” 年无忧低头看了一眼汤盅。 “娘娘,是不是臣妾当成贵妃,您就将书舞交还臣妾处置?” “这是自然。”皇后笑笑,“以前在王府里,皇上就夸年妃聪明,学什么都快,想来下厨煲汤一事难不倒你,相信你一定能把皇上的胃收回来。” 年无忧觉得好笑,便翘翘唇角,敷衍道:“臣妾担不起您的厚爱。” “放眼后宫,本宫瞧着,也就只是有你才能帮本宫分忧。”她说着,加重力道地握住她的手。 第八十七章 比试厨艺 年无忧不由皱眉,她在后宫打滚几年,一句真话也只能信三分,而对于皇后嘴里蹦出来的东西,她压根就没当话听,可是她手上传来了微妙的力量,不是很重也不是很轻。 她抽开手,行告退之礼,带着一抹冷意地离开。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那些新鲜的食材后脚便被送了过来,说是皇后娘娘的吩咐。 皇后想让她下厨煲汤和敬妃争宠,年无忧却不想沾油烟,叫他们自己放到小厨房,自己回到正殿懒懒地歪靠着。 “娘娘,”辛德隔着屏风禀告,“等会儿御膳房还要抬来一桶鲫鱼,奴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收下便是。”年无忧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会动手的自己去下厨,爱吃吃爱喝喝,都是新鲜食材,浪费了可惜。” “娘娘,奴才斗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年无忧伸了个懒腰:“皇后想让我煲汤,和敬妃一较高下。” “可娘娘似乎不通厨艺。”辛德顿了一下,“奴才认识一位御厨,手艺不错,不如让奴才去向他请教。” “不必了。” 油烟熏人,她嫌脏。 可是刚眯了一会儿,辛德又冒冒失失地走了进来。 “又有什么事?”如果没睡饱时是有起床气的。 “回娘娘,养心殿的宫人方才来传话,已经叫我打发走了。”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她坐起来,弯下腰去穿鞋。 “皇上要喝娘娘亲手煲的汤。” 年无忧刚把脚后跟塞进鞋子,望向屏风上的影子:“皇上怎么忽然想起这一出?” “仿佛是皇后娘娘在圣上面前为您美言之故,奴才还听说……” 年无忧绕出屏风,走到他跟前:“别吞吐吐,快说。” “敬妃娘娘也会去养心殿送汤,皇后似乎有意借此比试,还向皇上讨了彩头。” “什么彩头?” “皇上还没应,养心殿的曹公公也只听到这些。” 为一个不清不楚的彩头,竟想让她下厨房!可笑之极。年无忧冷哼,便叫辛德随便挑一个宫婢,只要是个会做饭的就成,足够她敷衍了事。 “倒是有一个自告奋勇的……”辛德侧身让开,朝着门外指了指,那里站着一个又高又结实的太监,那人仰起头,脸上竟长着胡子。“这位是御膳房的庖长,厨艺高超。” “你找来的?” “奴才惶恐,没有这能耐,也没有这胆量。” 年无忧冷笑,皇后想得真是周到,既然如此,她也不会辜负她的用心,于是便叫辛德领着他去了小厨房,等鲫鱼汤煲好,再叫辛德将他送走,别叫人发现,自己端着别人的劳动果实,心安理得地来到养心殿。 来到养心殿前,看到一顶小轿停在外头,不由多看了两眼,跨进门槛一看,原来太医正在为皇上请脉。 年无忧跳上前一步,脱口问道:“圣体是否安好?” 那是个年迈的太医,须发都已经发白,口齿有些含糊,但年无忧能听得清:“圣体康安,并无大碍,正值夏秋之交,个人体制不同,症状不一,龙体贵重,对气候变化尤为敏感,所以才会感到胸闷,微臣开几贴顺气安神的茶,睡前服下便也无碍了。”说完,便要告退,他年纪大,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费些力气,站在一旁的苏培盛连忙搀了一把,扶着他走出养心殿,为他掀开轿帘。 第八十八章 好胜之心 “皇上,孙太医已近花甲,恐怕力有不逮。” “不必了,孙太医是看着朕长大的,他的医术朕信得过。” “只是孙太医年迈,难免犯糊涂,失了水准,皇上龙体贵重,臣妾觉得应当谨慎一些。” 皇帝已面露不悦:“皇后是觉得朕不够谨慎还是一定要太医危言耸听方才相信?”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忧心皇上龙体。”聪慧的眼眸轻转,便落到了年无忧身上,笑道:“瞧,皇上只顾着和臣妾说话,把年妃都忘了。” 皇帝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怎么站在那儿不支声?”他余怒未消,眼神有点儿像在瞪她。 年无忧端着托盘行了一礼:“皇上身体可有不适?” “只是气息不调,无碍。”他摆摆手,似乎对这些关心之语已经厌倦,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到窗外,咕哝了一声:“什么时辰了?敬妃怎么还没来?”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她吃东西有时也这样,更何况是当皇帝的,所以年无忧也不觉得尴尬,献宝似的上前,仍旧笑得灿烂,曲意逢迎道:“皇上,臣妾也煲了汤,如果皇上不嫌弃……” “朕嫌弃。” 喉咙里像被卡了鱼刺,年无忧抬头一看,便看到他盯着自己。他不给她台阶也就罢了,竟还抽掉了她的梯子,不过没关系,好在她轻功高强,将手一递,声音变得冷硬:“如果皇上嫌弃,更应该尝一尝。” “这又是什么道理?”他皱着眉。 “臣妾不懂大道理,臣妾只知道……”年无忧想了想,“放在药碗边的糖是最甜的,所以为了享受敬妃那颗糖,不如先尝一尝臣妾的苦口良药。” “哼……”他浅浅哼笑,精神随之一震,“说得有些意思,拿来,朕尝尝。” 年无忧看了皇后一眼,现在的局面,似乎正和她的心意,她立即亲手端来汤盅,掀开盖子后,对着那香味泛泛一夸,刚拿起勺子,敬妃便赶了过来。 “臣妾参见皇上,”她低头喘气儿,应当是跑过来的,“臣妾路过景仁宫时,被扫地的宫人泼了一盆冷水,回去换了声衣裳,所以来迟,请皇上见谅。”说着,凌厉的眼神瞟向皇后,皇后倒是不介意,还帮衬道:“情有可原,皇上消消气。” 这不是为敬妃求情,这是为自己求情,等皇帝抬一抬手,说一句平身,她便将手里的汤勺恭敬地递过去,嘴上奉承道:“皇上宽宏大量,臣妾等自愧不如。”说时,那勺子已经递到了他的唇边。 年无忧像看戏一样,就不知道皇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口汤喝下去。 “恩!”皇惊啧啧称赞,“油而不腻,香。” 年无忧波澜不惊地笑着,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皇帝漱了漱口,道:“再尝尝敬妃的。”敬妃的厨艺怎么比得过御膳房庖长,这是人家吃饭立身的本事,年无忧自鸣得意。 可是她忘了师傅的教诲,世界上不会有一颗现成的果子等你去捡。 第八十九章 江湖救急 皇帝喝了两口敬妃的汤,并未作品评,因为嘴巴不得空,一口气便叫汤盅见了底。喝完之后,从盘子里接过毛巾擦了擦嘴道:“朕今晚去你宫里。”语气有些暧昧。 “多谢皇上厚爱,这汤只有蒲柳之姿,它能得皇上垂青,是臣妾的福分。” “你要多谢皇后,”皇帝垂下眼睑笑了笑,“这是皇后替你讨的彩头。” 搬起石头砸脚的滋味,您无忧也曾试过,却不像皇后,能笑得如此开怀,仿佛临幸的人是自己。 真是的,也不怕憋出内伤…… 这一家子斗法是没完没了的,只想当冷眼旁观的观众。 可是敬妃算什么,竟敢用这种鄙视的眼神看她,她年无忧和人比试,除非自己不想赢,否则从来没输过。 看敬妃那一脸胜者为王的姿态,那眼神充满了不屑与示威,她只觉心里也堵得慌,偏偏皇后还在一旁推波助澜。 “年妃,本宫希望你能够坐上贵妃之位。” 出了养心殿,她便对她语重心长地说。 “为什么是我?臣妾的德行仿佛与那位子不相和。” “敬妃心思不正,没有协理六宫的资格。” 皇后并不是提携她,而是要打压敬妃,敬妃出身汉军旗,在朝上也有可倚仗的势力,可是最让她忌惮的是敬妃生了个阿哥,而她自己到现在仍然一无所出,这宫里向来母凭子贵,倘若敬妃变成敬贵妃,这地位恐怕要越过中宫皇后。想一想,就掌心发寒,皇后能不急吗? “年妃,再煲一盅汤。”她仍旧不肯死心,“这次若再不能拴住皇上的胃,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宫婢,恐怕要在慎刑司代主受过了。” 年无忧冷笑,应了一声是。 一个宫女的死活,她才不放在眼里,敬妃那死女人的小白眼倒挑起了她的斗胜心。 宫里的御厨派不上用场,千篇一律的口味,皇帝不腻才怪。 回到翊坤宫,年无忧将出宫的令牌和一封信交给辛德,叫他去找一家连记米铺,那掌柜的原是当厨子的,因为那把刀舞得太顺手,于是便提着杀猪刀闯了一回江湖,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仿佛顿悟一般,又仿佛勘破红尘,娶妻生子,封刀改行做了掌柜,从此以后不伤人也不杀生。 辛德是下午出去的,不过他动作利索,在宫门落锁前便赶了回来。 “娘娘……”辛德行事稳重,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惊喜,“那位连掌柜,本命连克,在京城有神厨之誉,皇上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就亲自去请过他,愣是一面没见着,后来听闻他封刀归隐,皇上便放下了筷子,感叹道从此世上无佳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奴才只是高兴。”顿了一顿又问,“不知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一个年过半百的隐世之人痛哭流涕?”等了一会儿,见到年无忧的神情,又立即低头认错。 “这不重要。”年无忧冷声问,“东西呢,带来了吗?” “拿到了,这可是厨神重出江湖做的第一道菜。”说着,辛德便提起竹篓子,它会动,而且有声音。 第九十章 再三打击 年无忧走到养心殿门口,看到敬妃捧着汤盅候在皇帝身侧。 皇帝正在看公文,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所以谁都不敢支声,可是再等下去,竹篓里的东西就不新鲜了。 年无忧跨进门槛的时候,假意被绊了一下,顺利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那是什么东西?”皇帝将手机的折子放到岸上,盯着那个会动的竹篓问。 “这是臣妾今日做的汤。” “汤?”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你把汤装在竹篓里!”见年无忧点点头,皇帝好笑地问:“你是来讲竹篮打水的故事吗?” “臣妾要把汤倒出来,可惜没有碗。” 皇帝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挥了挥,命苏培盛去拿碗,苏培盛便按照年妃的吩咐,端来一只大汤盆,又在里面倒满温水。 年无忧走过去,打开竹篓子,还未及倾倒,一条鲜活的鱼便跳了出来,年无忧立即伸手,准确地扣住那条鱼,往水里一按,那条鱼在汤碗里游了一圈又一圈,悠闲而自在。 “您瞧,它游得多好自在,就想着道菜的名字一样。” 一旁敬妃忍不住笑了下,用帕子掩掩嘴道:“游得倒是好看,只是年妃难不成叫皇上生吃,那成什么样了?”片刻之后,她轻声的嘲笑变得冷场,继而变成了尴尬,因为皇帝好年妃都抻着脖子俯望着大汤碗。 “这道菜叫什么?”皇帝低头问道。 “相忘江湖。” 皇帝抬头望了她一眼,刹那间意味深长,但是又在下一个刹那的时间里,被情绪重重叠叠地覆盖,再也看不清。 那双眼睛如同漆黑的深渊,让她望不到底,脑海中某一根神经在隐隐抽痛。鱼尾啪的甩,几滴清凉的水溅到她脸上,让她清醒过来,重新将视线落到水里。 这时候发现,那游鱼肥了一圈,然后慢慢地融化成花瓣,从鱼头到鱼尾,在游的时,如锦簇的花团一般,被流水冲散。最后散成花朵漂浮在清水之面,上面冒着一丝丝热气,混着落花流水的芬芳清香。 这就是“相忘江湖”,世上只此一道。年无忧将勺子递给他:“尝尝看。” 皇帝接了勺子,舀起一朵花瓣,温度刚刚好,轻轻一含,不由皱眉。 “怎么是苦的?” 虽然如此评价,但是他仍旧一勺一勺地吃着。 就算是苦,也能做的十分美味,这边是厨神的境界。 她想她是赢了的,可是皇帝吃完便不认账。 “甘苦之味,并不合朕口味。”说着还不忘贬损她一番,“年妃这样的厨艺,以后还是不要献丑了。”这摆明是作弊偏袒,皇帝竟还装模作样地让她向敬妃这个草包学习。 年无忧看着那大汤碗,干净地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只觉得他睁眼说瞎话,心里满是不服气。 再见他和敬妃恩恩爱爱的模样,不由冷笑地犯嘀咕:“自作孽……” 当天晚上,听到皇帝又去了敬妃宫里,年无忧只是冷笑着摇头:“自作孽……”说着又叫来辛德,遣他去景仁宫一趟。 “奴才见了皇后该怎么求情呢?” “谁要你去求情了,”年无忧冷笑,“你且告诉她,小小宫婢,随她处置,想来皇后乃后宫之主,定然公正无私,你再问她,还要不要我这个无用的年妃继续熬汤?”她顿了一顿,见辛德领命离开,便叫住他,“还有……你告诉皇后,下一次熬的汤,我有十成的把握,不仅能拴住皇上的胃,还能拴住皇上的命。” 第九十一章 都是汤水惹得祸 “娘娘……这话……”辛德迟疑。 “快去。” “是。”辛德叹气,立即退了出去。 等辛德离开之后,年无忧抄起一把剪子又下了一趟密道,从彼岸无涯的花瓣上剪下一小片,虽然花瓣没有血,但是动剪刀的时候,她感觉剪得是一个人的皮肉,这种异样的手感,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年无忧上来的时候,辛德正好回来复命,见她从配殿出来,便问道:“娘娘去配殿做什么?”不见她回答,又道:“因这配殿一直空着,所以蒙了些尘土,奴才明日叫人打扫打扫。” “不必了。”年无忧边往正殿走边问,“皇后是怎么说的?” 辛德笑了:“皇后十分信任娘娘,让娘娘放手去做便是。” “辛德,你在宫里待得久,你看皇后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真心提携娘娘。” 说完这些话,她已经停在了正殿门口,忽然停下来,折身去了小厨房。 思前想后,这一次还是亲自下厨妥当一些。 开灶夜守炉,洗手作羹汤,这进门小媳妇儿的活,竟也轮到她了。 年无忧一边刷锅一边嘟囔:“是为师兄也就算了,偏偏是那个不识货的睁眼瞎,吃吃吃,叫你吃……”正准备把刷锅水倒了,想了一想,干脆直接把那一小块新鲜的花瓣丢进水里,然后升火盖锅盖,之后便抱着手臂,在厨房里徘徊。走得累了,便跳上灶台坐着,两只脚悬空地晃荡。 锅里的水慢慢开始沸腾。 “娘娘,奴才有要事禀告。”辛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说。” “养心殿出大乱子了,所有太医都被召了过去。” “我就知道,”年无忧嘀咕着,这时候沸水从锅盖下浮出来,她便脱口道,“正好。” 外面的辛德听到便着急起来:“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局势紧张,你可一定要谨言慎行。” “谁乱说了?”您无忧皱着眉,冒着腾腾热气,舀了一勺刷锅水倒进汤盅,然后用托盘端着走了出去,“这是我给皇上做的,送去。” “娘娘,”辛德着急道,“您有这样的心意是好的,可是现在不是送汤的时候,皇上之所以会昏迷不醒,全是因为一碗汤。” “敬妃的鲫鱼汤?” “是的。”辛德抬起头,“娘娘怎么知道?” 年无忧冷哼:“仅仅是昏迷?” “其实说是昏迷并不准确,太医挨个把脉,都说圣体安泰,瞧不出什么病症,怪就怪在只有脉搏,却没有呼吸,而且手脚冰冷,就跟……”辛德越说越玄,说道这里立即闭上嘴,谨小慎微地低下头去。 “就跟活死人一样!”年无忧一声冷哼,将他的话说完。 “娘娘,这话可说不得。”辛德紧张道,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 那是他活该,谁叫他徇私偏袒,对那碗鲫鱼汤上瘾的? “没用。”年无忧瞪他一眼,从他手里夺回托盘,“我自己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年无忧小气地想,不懂得欣赏相忘于江湖,便送他一盅刷锅水。 第九十二章 敬妃获罪 年无忧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挞伐声。 刚一消停,只见两个宫人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架出门槛,年无忧上前拦住他们,问是去哪儿?他们说是奉皇后之命,将罪妃押入冷宫听候发落。 这个狼狈的女人正是圣眷正隆的敬妃,她此刻正失魂落魄地嘀咕着什么,年无忧刚想凑近去一些,却被宫人挡开。 “娘娘,皇后娘娘正等着奴才复命。” 年无忧让开道,看着他们的背影,就像看到两个裁缝提着一件失败的华丽衣裳,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娘娘,怎么在门外站着,皇后……”辛德还没说完,盛汤的托盘便被塞到了怀里。 年无忧朝着敬妃消失的方向追去,顿了片刻,转身说道:“皇后问起,你把这个汤交给她,告诉她这是最后一场比局,我一定能够赢过敬妃,请她服侍皇上喝下。”说完便继续追上去。 她一直追到一处宫殿,寒气森森,又湿又冷,站在门口冻得人发抖,这应该就是冷宫。 年无忧刚要推门进去,去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让我放汤里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皇上吃了之后会变成这样?” “如果只是一碗普通的鲫鱼汤怎么可能让你蒙受圣上眷顾?你应该谢谢我。” “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不是相信我,你是走投无路,皇上这一年都没有召幸过你,你着急了,可你也不想想,如果我真有好东西,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而给你呢,没脑子的女人,活该。” “你别得意。” “你要拆穿我?想想你的孩子。”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人走了出来,前面一个提灯的宫女小心心正在候着,等她们离开,年无忧才推门进去。 “年妃?”她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冷笑,“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只是来问你,往鲫鱼汤里加的东西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在我手里。” “是刚才那女人吗?”年无忧望着她迟疑的神色道,“你现在应该去向皇后伸冤,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不用你管。” 脑子和屁股掉包,冲她发哪门子邪火!为了打听出那个女人的身份,她只得隐忍着。 “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们提到孩子,不会是她答应帮你照顾两个孩子,所以你才包庇她。” “我说过,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愚蠢。” 年无忧的冷嘲激怒了她。 “你懂什么,就算我把她供出来,也难逃罪责,如果留着她,由她抚养我的孩子,至少孩子们的地位不会受到影响。” 听她这意思,那女人的地位应当和现在的她相当。 不过这个女人笨的令人咬牙切齿,年无忧实在看不去,便放言骂道:“你猪脑子啊,叫你的孩子把仇人当恩人也就罢了,用猪头想也知道,这个女人不会用心抚育你的孩子。”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死撑的女人。年无忧冷哼一声,扭头离开。 别人的事儿,她懒得理,只是,那根藤蔓还没拿回来,敬妃现在还不能死。 第九十三章 领命查案 “辛德,我做的那碗汤呢?” “回娘娘,奴才已经交给了皇后身边的宫婢。”顿了顿说道,“皇后娘娘说了,皇上一定能够感受您的诚心。” “既然如此,”年无忧把玩着两颗骰子,“那就等皇上醒来,让他自个儿去查。” “皇上会醒吗?” “我猜今日之内应该就有消息了,”说着轻轻一掷,一颗骰子翻出了五,另一个在地上滚落在地,滚到了辛德的脚边,“是几?” 辛德弯腰将那颗骰子捡起来放回桌上,回道:“也是五,娘娘掷的可真准。” “加起来是双数呢……”年无忧叹了一口气,“可我要的是单数。” 年无忧在翊坤宫里等了一日,终于等到了消息。 “皇上可醒了?” “皇上毫无起色。”辛德皱眉道,“是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一整日都要在养心殿侍疾,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功夫,不去休息反倒来找她,不知又想出了什么损招。 年无忧一径去了,走到景仁宫时,见皇后一脸疲惫,便问:“不知昨日的汤,可曾给皇上服下?” “你说的是这个?”说话时,芙蓉已经竟那种汤捧到了她面前,“都冷了,也尝不出好坏。” “不碍事的,”年无忧笑笑,“热一热便好。” “本宫现下烦着另一件事,如若有人能为本宫分忧,那么本宫便可以为皇上去热一热年妃的心意了。” 年无忧笑笑:“有什么地方用得着臣妾,请皇后直言。” “敬妃喊冤,说是教她煲鲫鱼汤的是容妃,在汤里下药谋害皇上的也是容妃。”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的心思都放在皇上身上,哪还有顾得到这些。”说着拉住她的手,“这后宫之中,就数年妃聪慧过人。” “可她昨晚上还嘴硬……”年无忧皱皱眉,宫里的女人果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不再深究,只道,“不知敬妃还说过些什么。” “她要面壁思过,本宫已经允了。”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稍后便回养心殿,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不要辜负本宫的希望。” 查出来是她的功劳,可是如果查不出来呢? 皇后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她,究竟是不是有意扶持她?年无忧只在心里犯嘀咕,面上笑盈盈地答应下来:“请皇后放心,臣妾一定全力以赴。”她如果接下这个差事,便可名正言顺地去盘问容妃,这样一来,找回那截藤蔓,也能省不少力气。想不通便不想了,年无忧见皇后准备离开,上前提醒一句道:“那碗汤十分珍贵,还请娘娘早日让陛下服下。” “汤的事,你就不必操心,本宫自有分寸。”皇后说完,便往养心殿去了,而年无忧则去了容妃的寝宫,到了那里一问,说是去养心殿了,于是她便折路去养心殿,刚走到门口不由捏住鼻子。好大一股泪酸味儿,这一整日,嫔妃们总忙着在榻前抹眼泪。年无忧闻的出,她们是真伤心。 妃嫔当了寡妇,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们是连改嫁的希望都没有的,一不小心还要殉葬伴驾,皇帝驾崩,就等同于她们的末日,当然要抱起来哭,这大约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团结中,最深刻的一次。 第九十四章 百般阻挠 年无忧拂了拂袖,将那酸味驱散些,走到养心殿门口张望,没见到容妃的身影,便问了一问守在门外的宫人。 “回娘娘,刚刚换岗,方才守在这儿的并不是奴才。” “你来的时候,可有见到容妃出来。” “回娘娘,没有,不过……” “有话直说。” “方才有两位小主出来,一起往御花散心,奴才猜测容妃娘娘不是回了自己寝宫,便也是往那儿去了。” 年无忧点点头,去了御花园,没见到容妃,却见到了两个小姑娘,她们向她行礼,并且报上了自己的位分和姓氏。原来是两个答应,“可有见到容妃?”她也不管她们叫什么,只管找那个人。她们虽然说见到,但又说她回了寝宫。 绕了一圈,回到原处,得到的回答竟还是容妃不在,年无忧生出一股闷气,这是在故意耍她吗?此时一个宫女端着点心往里走,她便伸手拉住她,对着那守门宫人道:“你家主子不在,这糕点是拿进去喂狗的吗?” 大约是没想到她大放厥词,宫人被噎了一下,脸嗖地红了,憋了半天,终于说出口来:“年妃娘娘,请您自重,我家主子真的不在。” 年无忧蛮横,自然不会看奴才的脸色,一言不合,也懒得废话,直接叫辛德将他扣住,按在门上。 “本宫最烦不讲道理嘴硬死撑的奴才,你主子没工夫管教你,本宫倒可以替她撕烂你的嘴。”说着便一步跨了进去,寝宫正殿的门适时打开,一袭绫罗绸缎出现在时限内,年无忧便对着那奴才挑眉道:“你还要嘴硬吗?” “年妃娘娘,我家主子真的不在。”他仍然固执。 年无忧重新看向那袭绸缎,她已经踩着花盆鞋,轻盈地走了过来。“原来是年妃,本宫里面听到动静,还以为宫里进来了疯狗呢?” 眼前的人不是容妃,而是和她交好的温妃,这奴才原来没说谎。 “你骂谁呢?”年无忧不必和她客气,冷冰冰地瞪她一眼。 温妃知道她是奉皇后之命前来,也不敢和她撕破脸,只把码头对准守门的奴才:“狗奴才,在外头叫嚷什么,把这好端端的宫殿弄得乌烟瘴气。” “奴才知错。”那宫人讲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身为奴才,主子说是有错,便是有错,你如今爬山这位子,怎么连根本都忘了?”温妃骂着奴才,眼神却向另一边瞟去。 “温妃怎么有空来这儿?”年无忧笑着问。 “从养心殿出来,经过此处,便来容姐姐这里坐坐。”她客套地笑着,“不知年妃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年无忧冷哼,准备离开。 她却先一步走在她面前,转身笑道:“久仰年妃大名,不知道年妃娘娘愿不愿意赏脸去我宫里坐坐,实不相瞒,我已经为你备下礼物。” “是什么礼物?” “去了不就知道了。”见年妃迟疑,她便道,“原来传闻中洒脱爽性的年妃也不过如此。” 激将法! 第九十五章 温妃可疑 “盛情难却,我岂会推辞。”见温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年无忧迈出门槛。 年无忧冷哼,她不是中计,她只是想看看她玩的什么花样。 见那奴才还跪在那里,便说道:“刚才是我不对,抱歉了。”说完便踩着花盆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其实在她看来,做错事的时候该道歉就道歉,又不会少块肉,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在当奴才的听来,却是晴空霹雳,他们会怀疑,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哪有当主子跟奴道歉的? 年无忧扔下一脸呆滞的人,跟在温妃身后,不停地嗅嗅。 “辛德,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 辛德努力的嗅嗅,迷惑地摇头,紧接着凑到年无忧身边提醒:“身有异味的女子是没不可能被筛选进宫的。” “不是她身上的,好像是……” 年无忧碰碰鼻子,眼睛忽然一亮,盯着面前一身鲜亮的衣裳好一会儿,便叫住她问道:“不知道温妃用什么熏的衣裳,竟这样好闻?” “你说这件,”温妃一边走一边道,“这件事容姐姐送我的,许久前做的衣裳,一直压在柜子里,现在已经不大合身,因这料子贵重,扔掉又浪费,所以便转送了我。” “两位的感情可真是好啊。”年无忧冷笑,这衣裳上沾的是荼蘼香,闻着是好,如果沾到嘴里便是蚀骨的毒药,这荼蘼香在江湖中也算一种奇物,无色无味,虽然是毒,但只要分量少一些,根本查不出痕迹。 年无忧越想越疑惑,难道加在鲫鱼汤里的是荼蘼香?荼蘼香虽然稀奇,但毕竟是这世间之物,宫里有那么多医术高超的太医,难道一个都查不出来? “年妃,年妃……” “恩?”年无忧回过神,“什么事?” “到了。” “这里?”年无忧环顾一番,忽然认出了这条路,“再往前面走,好像就是湘飞筑。” 温妃拧眉:“好端端提起那个地方做什么?扫兴。” 湘妃筑是许瑶的住处,想起那个人,年无忧沉沉地叹了口气,咿呀的开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循声望去,容妃正从门里走出来,笑着同她们问候。 “年妃,我送你的礼物,可还满意?”温妃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忽然走到容妃的身边,笑道:“我就说容姐姐的寝宫比我这寒舍好太多,她还不信,年妃,要不你也进去坐个大半日,也好来评评理。” 年无忧还没开口,容妃便道:“这是个好主意,皇上教诲,后宫应当和睦相敬,想必年妃不会拒绝,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说着,对温妃使了个颜色,温妃立即上前拉住她的手,年无忧叫了她两声,她却装成聋子,倒是她身边的那个宫婢回了一下头。 年无忧愣在原地,不一会儿被温妃叫回神,有些反感地把手抽出来。 温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见她不懂,便道:“你想听容姐姐的事,我来告诉你。”她一边说一边扣住她的肩膀,被年无忧甩开之后,忽然叫道:“有些事你问她,她不会告诉你,但是我会。” 年无忧顿住脚步,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你和她不是一伙的吗?” 第九十六章 栽赃嫁祸 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 对于温妃的回答,她心里早有答案,所以才那么的平静,跟着她走了进她的寝宫正殿。 后宫里处处都是暗箭,温妃背后捅她口中的容姐姐一刀,也是正常的。 走进她的正殿,年无忧的手抚过那些昂贵的古董和精致的花瓶,悠悠闲闲地晃晃,看看这里看那边,就是不看她的脸。 宁愿看看这转瞬即逝的荣华,也不想看那张美丽虚假的面孔。 “你想说什么?”年无忧的手滑过一只花瓶,落到了花瓶旁边的一只小瓷瓶上,不由好奇地挑挑眉。 “这件衣裳上的香味,你不觉得很特别吗?”温妃的声音有些急切。 “是很特别,好像是荼蘼香。”年无忧背对着她,将那小瓷瓶上的塞子拨开,缩了缩鼻子。 “你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兴奋,“等容妃不再的时候,去搜宫,说不定能搜出证据,不能让容妃知道,否则会打草惊蛇。” 年无忧冷冷勾唇:“我原本以为你应当有一些愧疚。” “我拆穿她,是不让她一错再错,免得更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年无忧冷笑,将那只瓷瓶藏进怀里,转身道:“你这样宽广的心胸的确不必用来做无谓的愧疚。”说完,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问道:“温妃觉得太医院的太医医术如何?” “能当上太医,自然医术高超。” “既然高超……”年无忧疏冷一笑,“那么连你我都知道的荼蘼香,他们怎么会查不出来?” “这……失误也是有的。” 年无忧冷笑:“要栽赃嫁祸,也要动动脑子。” 温妃的脸白了一白:“我好心帮你,你为何这样污蔑我,你不信就算了。” “皇后果然好眼力。”年无忧冷笑着离开,疾步回到翊坤宫,将自己一个关在房间里,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然后从怀里掏出瓶子仔细地闻。 “没错,”年无忧惊喜地呢喃,“终于找回来了,这就是彼岸无涯的汁液。” 本应该在容妃手里的东西却出现在温妃的宫里,真是有意思的很啊。 年无忧将瓶子攥在掌心,眼里忽然迸出异常狡谐的光彩。 “娘娘!” “什么事?”门外的声音扰了她的兴致。 “您该用晚膳了。” “不吃。” “娘娘……” “滚。” 辛德的废话也越来越多。 入夜之后,他又出现在门口,在门外叫了两声没听到动静,便唤来两个宫人商量法子,正准备要将门撞开时,可是这时候门却开了。 “辛德,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她的脸阴阴沉沉。 “娘娘,您没事,奴才便放心了。”说着便跪在地上,“奴才领罚。” 年无忧瞥了一眼托盘上的饭菜:“算了,没工夫理你,下去。” “娘娘……” “滚,”她冷冷瞥他,“哪个不要命的再敢来敲门,或者在门外鬼鬼祟祟,本宫就掐断他的脖子。” 此言一出,奴才们单场缩了缩脖子。 “没听懂娘娘的话吗?”辛德拿出总管的架势,把他们都赶了下去。 “你还不走?” “娘娘要偷偷溜出去,当奴才的理应在这里守门。” “你怎么知道……”年无忧只露出一瞬间惊奇的表情,但立即恢复了冷漠,“知道太多可没什么好处。” 第九十七章 相互栽赃 在年无忧的要求之下,皇后下令搜查容妃寝宫,果不其然搜出那只装着古怪药水的瓶子,所以下令将容妃禁足,而那瓶药则交到了太医院。 这日深夜,看到年妃站到面前,容妃一点儿不惊讶,蹲在地上,仍旧自顾自用手指抠着地板缝,反倒是年无忧惊了一惊。 “你在做什么?” “收起你那虚伪的关心。”容妃冷泠泠地笑着,“我的宫殿已被层层看守,你居然能不动声色地见到我,果真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我只来问你一件事。” “那日晚上,你便也是这样子,将那瓶药偷偷地放到我房间里的。” 年无忧点头:“不错,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了。”她说着有些古怪地盯着她的脸。 “好笑,你陷害我,凭什么认为我为帮你?” 年无忧抱着手臂,在她手边绕了一圈,问道一股腐朽的血腥气,这些气息平日被熏香遮住,但是此刻却尤为清楚。“这瓶药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吗?”年无忧冷笑,“温妃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你也一样。可是你的手段却比她高明太多。” 她们两个人,她给她一刀,她还她一箭倒也扯平。 “到现在你还要来糟蹋我,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容妃倏忽站起来,两只手的指甲红通通的,沾满了血。 “愤怒!”她只觉好笑,“你有脸愤怒吗?你好意思要别人的同情心,这是你自作自受。”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到现在你还嘴硬,明日皇后就要提审你,你是逃不掉的。” “是你栽赃我,逃不掉的人是你。”她伸直手臂扑过来,却扑了个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她。 “是你栽赃温妃在先,我只不过是把你放她宫里的东西放回来而已。” 容妃气焰顿消,脸刹时间白了一白:“你胡说什么?” “要不要叫你的贴身宫女儿来说一说,皇上昏迷那一夜,你去哪里见过什么人?或者叫把冷宫里的敬妃提出来,叫她与你对质?”年无忧冷勾勾地盯着她悄然变化的脸色,不屑一瞥,那日,她披着黑色披风,她虽然没看清她的脸,但是却看到了为她提灯的宫女,如果不是见到那个宫女,她一定会把温妃当做真凶。 这两个女人,相互虚与委蛇,相互栽赃嫁祸,真是默契十足,天生的缘分。 年无忧不由笑了笑:“你只要把那只藤蔓交出来,我救你一命。” “救我?”容妃惊疑,“你要怎样救我?” “这还不简单,”年无忧自信道,“你也看到了,我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也可以不动声色把你带出皇宫。” “让我从高高在上的妃嫔变成一个逃犯,你是在救我,还是在害我。” “出来混是要还的,你做了这些事,还想怎么样?”年无忧抱着手臂,“能活着,你就该谢谢我了。” “你走。”容妃蹲在地上,“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用你管。”她低吼一声,继续用手指抠地,指甲已经断裂,可她仍然继续抠着。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 第九十八章 辛德忠心 宫人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容妃一个人继续地抠地抠地,明日皇后便要提审于她,他们都认为她是吓疯了。 她从房顶上跳下来,从窗户里滑进翊坤宫正殿,摸黑撞到一条椅子,她疼得没叫出声。 “谁在外面。”她察觉外面有人。 “是奴才。” “进来。”年无忧说着,点燃了蜡烛。 辛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饭菜和汤。 年无忧审视他一番,笑着问:“站在那儿多久了?” “回娘娘,入夜之后便一直守着,”辛德低头,“娘娘没吃晚饭,奴才担心您饿着。” 年无忧一声冷笑,伸手碰了碰汤碗:“胡说八道,这汤是热的。” “娘娘,这饭菜已经热了三次,”辛德笑着,“再热一次就要倒掉了,您就赏脸,吃了它,填填肚子也好。”说着便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大的胆子,你用的什么口气?我才是你主子。”年无忧瞪他,从他手里接过托盘,“你下去,不用你守着了。”说着便坐到桌前,自顾自吃起来,热了三遍的夜宵确实可口。 辛德走到门口,关上门的时候,忽然问道:“娘娘,明日皇后便要提审容妃,万一她到时候反咬你一口该怎么办?” “咬就咬呗。”年无忧拖着饭碗耸耸肩,“我倒想和她关在一处。” “为什么?您不想当贵妃吗?” “你以为皇后真的会把那个位子给我。”年无忧冷笑,“卸磨杀驴听过没有,皇后是把我当驴使。” “那我么该怎么办?” 年无忧叹气:“还没想好,先把容妃手上的东西拿回来再说。” “什么东西?” 年无忧瞪他一眼,将筷子一拍,凶道:“你话怎么那么多,滚。” “是。”辛德耷拉着脑袋退出去,走出翊坤宫,他忽然抬起头,四下望了望,提起脚步飞快地往景仁宫跑去。 此刻,皇后正倚在榻上,望着那盅冷汤发呆,这是年妃要给皇上喝的,其实以皇帝现在的情况,试倒是可以一试,可万一加重皇上病情,那便是一大罪过。 “娘娘……”芙蓉急急忙忙走进来,“翊坤宫的辛德来了。” 皇后立即坐起来:“年妃那边又有动作了,快加他进来。” 片刻之后,辛德便站在了景仁宫的中间,一样地卑躬屈膝,低眉顺眼。 “年妃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娘娘,今日她偷偷去见过容妃。” “你怎么知道?” “娘娘可是不相信奴才?” “不,”皇后笑笑,“经过上一次,本宫已对你衷心深信不疑,凭年无忧的本事,潜入容妃寝宫栽赃也不是难事,只是本宫很奇怪,你一个……咳咳……是怎么察觉到她的行踪?” “实不相瞒,奴才上次到容妃寝宫的时候,特意洒了些香料,年妃身上也沾了气味,所以奴才能辨别的出来。” “果真是机敏过人,”她笑道,“本宫果然没看错人。”说着便命芙蓉赏了他一袋金叶子。 辛德将金叶子收入袖中,弯腰道谢:“娘娘对秀草和苏子照料有加,这是奴才应当做的。” 皇后满意地笑道:“年无忧去找容妃所为何事?” “好像要拿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告诉奴才,不过……”辛德望了皇后一眼,缓缓道,“不过她猜测您会卸磨杀驴,仿佛很期待那一刻。” “哦?”皇后轻轻拧眉,带着些许好奇和有趣,“我倒很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娘娘……”辛德上前一步道,“要防火就纵不得一丁儿火星,否则经风一吹,说必定便会生出燎原大火,到时候想灭也来不及。” “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皇后瞟了他一眼,“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念故主之情。” “回禀娘娘,在辛德眼中,皇后娘娘才是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以现是,以后也是。” “你如此衷心耿耿,本宫甚是欣慰。”皇后笑着,命他退下不要叫年无忧生出疑心。 等辛德离开之后,芙蓉便上前道:“娘娘,太医院有消息了。” “如何?” “足以将容妃定罪。”见皇后松了一口气,她又缓缓问道,“娘娘,年妃呢?您真的要将贵妃之位许给她?” “怎样?你心里不痛快?” “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 “本宫挺喜欢这姑娘的,如果她不是年无忧……”皇后垂头叹了叹,指了指手边的冷汤盅:“明日热一热,给皇上送去,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第九十九章 争抢功劳 年无忧站在景仁宫,亲耳听到了皇后的决判,也听到了容妃的垂死挣扎,她已经做好准备,和容妃被一同关押,可是皇后却命人塞了容妃的嘴,拖了下午,对于她却是赞赏有加,等看戏的人系数退场,皇后竟然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贵妃之位非她莫属。 “娘娘,太医是如何查定那瓶药汁正是害皇上昏迷的祸首?” “你来得迟,没听到太医的回禀,他们从牢里提了个死囚出来,将那瓶药汁喂了他,结果他的症状和皇上一样,这才给容妃定了罪。”说着缓缓扣住年无忧的肩,“怎么?容妃罪有应得,你在担心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等皇上醒来之后再做决断,或许会更好。” “你以为皇上会念旧情,放她一命。”皇后幽幽瞪她,“你错了,皇上一向赏罚分明,对有错之人绝不姑息。”说着略微紧要地望了她一眼,“至于敬妃,受人利用情有可原,留下一命不成问题,只是这妃位怕是坐不住了。你觉得呢?年贵妃?” 年无忧笑着应承:“娘娘玩笑了,这臣妾哪里能说的,还要等皇上醒来方才能定夺。” 过了一会儿,芙蓉急忙来报:“娘娘,喝了那碗汤,皇上醒了。” 皇后再无暇顾及她,急急忙忙走了,年无忧伸了个懒腰,加快脚步,却是往养心殿的反方向跑去,等她赶到冷宫时,一踹门,便看到一个宫人将一把弯弓往容妃脖子上套。 “好大的胆子。” 那宫人叫着奴才该死,便冲出宫去,跑了。 年无忧弯腰摘掉她嘴里的塞布,不想她却呸了一口:“你以为做了这一场戏我就会信你,休想。” 年无忧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便蹲下去挑起她的下巴冷笑:“不错,是在演戏,识相的就把藤蔓叫出来,我还能向皇上替你求情。” “皇上……醒了……”她眨眨眼,又泛出了希望,“好,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説。” “我要回我的寝宫,我不要呆在冷宫。” “你现在还想跟我讲条件!”年无忧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到现在还念念不忘那一宫主位。 “如果你应了,我便把你要的东西给你,可是如果你不应,我大不了,带着这个秘密一道赴黄泉去。” 年无忧站起来,有些不忿地踹了她的肩膀一脚:“你等着。”语气像是警告。 她只能去仗着自己的功劳去向皇后讨人情,可是皇后并不理会她,她又不能在皇上面前贸然提起,一时踯躅,难熬的很。 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头对上了温妃若有深意的眼睛,便和她一道走到养心殿的游廊下。 “什么事?” “年妃方才拉娘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和容姐姐向来交好,也应当尽一份心力。”她款款笑着,意味悠长。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向皇后说情。” “你放心,我自由我的把握,只是……”她妙目轻转,递来斐然莫测的情谊。 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年无忧冷哼,“有屁快放,什么条件?” “功劳都让年妃一个人占了,后宫妃嫔自然将你视为眼中钉,不如让我帮你分担一些可好。”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既是一同侍奉皇上,不必客气,皇上刚还问起那碗救命良汤出自于何人之手?皇后娘娘还没来记得说,你便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看来人有多少福气都是上天注定了的,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章 高估自己 年无忧掏了掏耳朵:“不过一碗刷锅水,这功劳你要你便拿去。” “年妃果真爽快,本宫这就向皇后娘娘说情。” “慢着,”年无忧突然叫住她。 “怎么?后悔了。” “我还有一个要求。”年无忧冷冷笑道,“等你当上了贵妃,一定要饶过书舞一命。”她对贵妃之位本就不敢兴趣,谁爱当谁当。她对书舞不感兴趣,本来不想管她死活,只是她毕竟是阿麋的心上人,忠心耿耿是不假的。 温妃轻眸一转,眸中笑意流转,“这是自然的。” “说谎。”年无忧将手举起,手指上勾着一块玉佩,“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我也不稀罕你的真心,但是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不然……”她将玉佩捏到手里,无数齑粉从她指缝间漏出,“这就是你的下场。” 温妃低头,不知道自己的玉佩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有些后怕得摸了摸脖子,转身离开。 养心殿里的酸风醋雨,她也不想粘上,便站在游廊下等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温妃贴身宫女来转达她,皇后已经应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大好,像是刚挨过骂,年无忧懒得理会,转身要走,那婢女突然叫了一句。 “娘娘,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 “温妃娘娘请功却挨了骂,皇上嫌她的汤难喝,味道跟刷锅水一样。” 年无忧地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年无忧去了冷宫,门外的宫人回禀,容妃已经得到恩准,迁回自己的宫殿去了,虽然如此,仍是戴罪之身,所以寝宫外仍旧围着层层看守,年无忧大白天不能硬闯,原本打算晚上再光顾,可是她盯着她的寝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青年白日便飞檐走壁,站到了她的寝宫正殿的瓦片上,远远望见一群侍卫经过,便立即伏身贴着瓦面,等侍卫过去,然后才从屋顶上跳下来,一气呵成地滑进窗户。 “怎么又是你?”她并不欢迎她。 “把东西给我。”她的语气有点像威逼。 她把手背到身后,大叫来人。 好一个过河拆桥,年无忧想要一掌披晕她,可是刚抬起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她只能跳窗离开,幸好她轻功高,才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翊坤宫。 一阵敲门响起吓了她一跳。 “什么事?” “回娘娘。外面又两个侍卫说看到有个人往翊坤宫的方向跑来。” “废话,给我打发了。” “是。” 她本来打算晚上再去一趟,可是刚入夜,养心殿便来人了。 这一次来到养心殿,皇后和其他嫔妃都站在外头,温妃是跪在地上的,大老远就看到她在发抖。 等年无忧靠近,温妃便指着她的脸大喊,“是她,是她,汤是她煮的,与我无关。” 皇帝喝了她的汤,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如今孙太医自个儿生了病,其他太医又查不出个究竟,终于有一个太医颤巍巍地把脉,得出了一个稍微有用的结论——会传染。 “不可能的……” 第一百零一章 容妃下场 年无忧被审到半夜,自己做的事,她没有不认,她只是在坚持,这汤没有问题。 “皇后娘娘,这汤是我做的,”年无忧拍着胸脯,“可我没有下药,这只是普通的刷……” “什么?”皇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外面忽然而至的传报声打断了这一场审问。 “皇后娘娘,容妃她……自尽了。” 恐怕是被迫自尽的! 年无忧跟着皇后来到了容妃的寝宫,她正被人从白绫上放下来,两只眼睛睁得很大,皇后和众妃站在门口,想看又不敢看。 年无忧一步跨进去,蹲下来仔细地检查,发现她手指里都血。 “你们用刑了?” “没有的事儿?”一旁的宫人急忙解释,“容妃娘娘一回宫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奴才送饭过来,就看在她像狗一样刨地。”说着便指指脚边的坑。“奴才当时看了,也吓得不轻,现在想想,当时就已经神智疯癫了。” 年无忧轻轻将她的眼睑抚上,仔细留意了她脖间的伤痕。这不像是白绫勒出来的。她闭上眼睛,倾身嗅了嗅,发现缭绕在她周身的气息已经散尽。 到底还是来晚一步,年无忧站起来,想仔细检查一番,却被人拽住拉回去。 “你的事还没完呢?”温妃气势汹汹地把她拉出来。年无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略显诡异的宫殿,便被强拉回了景仁宫。“娘娘,您看,该怎么处置?”温妃见皇后不支声,便哭道:“娘娘您是心地仁慈的人,可有些人得寸进尺,皇上现在都这样了,再往后可怎么是好啊?” “够了,”皇后揉着额头,“皇上现在不能没人照顾,就让她去旁侍候,将功赎罪。”皇后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顾皇上,贵妃之位仍然是你的。” 此时此刻,年无忧倒从她的眼里看出几分真情实意。 可年无忧说不清,到底是对末路之人的同情,还是真正地想要提携她。 “我愿意去养心殿照顾皇上,但是请皇后娘娘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去容妃的宫里住上一晚。” 提到容妃两个字,整个宫殿里忽然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这个听起来有些瘆人,但是皇后仍然允了。 年无忧如愿住进了容妃的寝宫,踩到正殿的那一刻,只觉一股森森的寒气从脚底上来,她每前进一步,寒气便退散一分,一直停在那地坑之前,直觉告诉她寒气是从这里透出来的,沙土里混着容妃的血。她一直在用手挖,却不知道在挖些什么。 年无忧伸出双指,用力插入地板。 “刺啦啦……”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又顺着顺着墙爬了一段距离,年无忧抽出手,走到墙边闻了闻,墙上的裂缝里透出了容妃的气息!她一惊,曲指成爪,手指插进墙体,使劲一扒,扒下厚厚一层墙皮,露出了嵌在墙里的东西。 年无忧骇然睁大眼睛,十几只藤蔓在墙上蠢蠢欲动。 这不是被她截断逃出来的,而是自己长到这里来的。 彼岸无涯是食人之花,可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能让人心甘情愿交付自己的性命,它有着自己的意识,最喜欢欲念与仇恨的味道,所以生出了那些绿色的触手去捕猎,它能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盛放,也是因为后宫女子将含着血泪欲念的生命献祭。 第一百零二章 病糊涂了 彼岸无涯不是这世间之物,和她的来历一样,都不能为人察觉,否则这世间的秩序为被打乱。 年无忧用蜡烛点燃了帷幔和其他一切能点燃的东西,顷刻之间,火势汹涌而起,又借着风势一发不可收拾,年无忧逃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眼见宫人提着水桶奔走,想来也是徒劳,于是便转身,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跑了,但是有人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妃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景仁宫。 “娘娘,果然不出臣妾所料,她放火烧宫想要逃跑。” 这女人现在是想卖弄她的智慧吗? “够了,”皇后瞪了温妃一眼,“天气干燥,宫殿走水很稀奇吗?别大惊小怪。况且,本宫相信年妃的为人。” “娘娘……”温妃还想说好什么,便被她喝止了。 “皇后娘娘,”年无忧忍不住开口,“到现在,你还认为臣妾是贵妃的不二之选吗?” 皇后器重地按着她的肩膀:“一直以来,贵妃之位本宫只属意于你一人,所以现在,你要赶快将功折罪。”说完也不等她同意,便叫人将她带去了养心殿。 年无忧没有反抗,被推进养心殿之后,大门就被反锁了。她走到大殿中央,四下顾了顾,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养心殿,平常来这里,都围着很多人,她也只觉得热闹繁华,现在一看,宽敞又空荡荡的,尤其当轻风拂动床幔,她竟感觉到凄凉,年无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皇帝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双目紧闭。 据说,是他把侍候的宫人和妃嫔都遣了出去,还算有些良心。 年无忧觉得脸上有些痒,双指一用力,便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倒也自在。 “你终于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松,面具落在脚边,而她直愣愣地盯着他,在说梦话呢? “终于回来了吗?”他睁开眼睛,撑着身体,吃力地望着他,声音一沉,“你是谁?她呢?” 年无忧伸出手探探他额头,原来不是梦话,是胡话。 “死了。”管他说的是谁,反正她是随口应的。 “是啊。我怎么忘了?”他砰的一声躺在床上。 年无忧学着太医的样子搭了搭脉,可是她不通医术,也把不出什么来,只能俯身观察他的脸色,彼岸无涯不是毒,应当是花肉的药性过了头,大概再过个两天便能恢复正常。 “朕饿了。” “饿了?”年无忧指向一处,“那里有吃的。”当面对一个病怏怏的皇帝时,那些规矩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她下意识地要他自己去拿,可是看看他现在的境况,便只能那碟糕点拿过来,拿起一个送到他嘴边。 “朕不喜欢吃又甜又腻的。” 麻烦!年无忧如实回答了。 过了片刻,一顿丰盛的饭菜便从门缝里被递了进来,她刚伸手接过托盘,门砰的一声被合上,她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挽起袖子准备喂他,可他仍旧摇头:“那边有小灶,还有一些米,你去煮粥,朕看着。” 莫名其妙!她能喂他吃饭,他应当感激涕零,怎么能把她当奴才一样使唤。 “臣妾不会做饭。”她觉得他是故意刁难,伺机报复,可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 “吃饭会。”皇帝叹了一口气,“朕要吃蟹卷,你先尝尝。” 第一百零三章 锦绣年华 “尝……”年无忧低头看了看,她向来只吃猪肉,不吃其他荤菜,“算了,我还是煮粥。”走到小灶前,把水和米倒进锅里,把柴火一点便不去管它了,坐在桌前自顾自托腮,直到闻道一股焦味连忙将将盖子掀开,紧接着那碗半糊不糊的东西端到了他面前,他瞟来一眼,她转转眼珠子,装作没看到,“臣妾已经尽力了,您要喝就喝,不喝就放着。”说完将碗一撂,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拿起碗,自己舀着吃了。 年无忧一时好奇,走到小灶前,从锅里舀了一口尝尝,啊呸…… 可是他却吃完了,大概是味觉出问题了,“臣妾去请太医。” “回来。”他将碗放到一旁,咳嗽了一声,“除了孙太医,朕谁都不见。” “可是孙太医自己都病晕过去了。” “那就等他醒来。”他冷声说着,将被子一盖,重新躺了回去。 “臣妾的手艺如何?”她走过去随便一问。 “难吃地要死。” 年无忧松了口气,看来没出问题:“那您还吃?” “你是年羹尧的人,朕还信的过。”他语气幽冷,“你不觉得,这一场病来得蹊跷吗?偏偏是在青海平乱的紧要关头,偏偏是在年羹尧上奏请求粮草之后,朕知道害我的人在哪里?绝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谁?” “到处都是。” 年无忧四顾一番,猜他大概烧糊涂了:“您好好休息,大概过两天就没事了。” 他一下子疲软了,有些神智不清地呢喃:“朕好像见到她了,你说她是不是要来索命了?” 竟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这回又是谁? 为他而死的人岂止一二,可他唯独记得那一个,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 年无忧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师兄在外打仗,需要皇帝在后方的支持,所以她认为,皇帝早一日痊愈,师兄便能早一日凯旋。 皇帝睡睡醒醒,睡醒之后,又喊饿,那锅粥是提前煮好的,年无忧直接拿碗一舀,用抹布擦了擦碗壁,然后递到他面前,粥已经有些冷了,可她是懒得回锅重热,他爱吃不吃,没想到皇帝也不挑食,照样将冷粥咽下去。 “咳咳咳……”吃完之后,忽然吐了,额上隐隐现出细微的血管筋脉,脸色跟她煮的粥一样白。 “怎么会这样?”年无忧不解,“不应该啊,我去找太医。”刚转身,却被一把拽回去。 他力气不大,但是她却能感受他的拒绝。 “别去。”他虚弱地摇摇头,“朕不会给他们任何谋害朕的机会,朕不能死在他们手上。” 原以为他是体恤下人,不想却是因为信不过他们。 见他翻身睡去,年无忧视线不由瞥到床上的内侧,将他旁边的另一只枕头掀开,竟看到一把明晃晃的短剑,与他同寝无异于枕刀而眠,年无忧只觉后背一阵寒凉。 “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杀了朕吗?” “不敢。”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事,可是看他现在的境况,她也不能确定。 “死在那些人手里,那不如死在你手里,可是朕不能死在这里。”说着,他便吩咐摆驾锦年宫,他不要别人再旁,只由她扶着走在黑漆漆的长道上,夜风拂面而过,空寂寂冷泠泠的,穿过两道宫门,在一个寂静僻静的地方,隔着竹林掩映,看到了那座藏起来的锦年宫。 她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座宫殿。 穿过竹林间的鹅软石小径,便到了宫殿的台阶前,进了宫门,来到正殿前,抬头一看,“水文”二字镌在黑匾之上。 似水年华,锦绣文章,很美…… 可在她的记忆里找不到关于这座宫殿的任何踪迹。 第一百零四章 洗手作汤 年无忧扶他在床边坐下,看他可怜,便蹲下去,帮他脱了鞋,又帮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又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短剑,在皇帝警惕的目光中将它放到了他的旁边,用枕头压着,如果这样能让她睡个好觉,那么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过,只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生病的人需要休息。 年无忧轻轻将枕头放回去,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回到配殿时已经饥肠辘辘,配殿里的桌子上刚好放着糕点,她便伸手拿了一块,她对食物很挑剔,凑近去一闻就知道,这些放在这里不超过一天,难道是皇后特地命人放在这里的?不对,皇后不可能不知道皇帝不吃甜食,这东西难道是特意留给她的?年无忧想了想,总觉得不放心,便把糕点放下去,在华年宫外溜达了一圈,看见那片竹子不错,便动手挖了两个竹笋,就地架起柴火烤着。 刚升起火来,水文殿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年无忧一步越至门口,二步凌空踹门,第三步已经站到皇帝跟前。 “你没事。”年无忧弯腰扶他。 “朕饿了。”他睁盯着床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我去做饭。”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慌了。 他的身上死气沉沉,难道真的没救了,这一笔罪孽是不是又要记到她头上? 过了片刻,她端回饭菜,发现他不见了,最后看到了坐在游廊里的他,年无忧走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才迟钝地回过头。 有些吃惊地问:“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凭她的本事,能让他发觉那才叫奇怪。 “臣妾走路轻。”年无忧敷衍地回答,“杭皇上吃些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笋,外面竹林里挖的,那个是腊猪肉,厨房里挂着的。”年无忧说着,见他不动,便用手抓起一块放到自己的嘴里,啊呸,还是生的。洗衣服做饭的本事,一直以来都是垫底的。 皇帝兴致怏怏地丢了筷子道:“想要贵妃之位,也拿点本事出来。” 年无忧又重新煮了一遍,再出锅的时候已经有些稀烂了,“我还是叫御膳房做点吃的送来。” “不用了。”皇帝拿起筷子和碗吃起来,“朕连树根都吃过,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年无忧摸了摸脖子,有些好奇地审视着她,虽然她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但是一个王孙贵胄怎么样也不至于落魄到吃树根充饥的地步。 等他吃得干净,年无忧看在她这么给面子的份上,便主动伸手收拾碗筷。 “你叫什么名字?” “年无忧。”她脱口回答。 “朕问的是你的真名。” 年无忧愣了愣,游戏生硬地报出另一个名字。 “……阿麋……” “这真的是你的真名?” 夜风拂过竹林,奏起一段细碎的华律。 年无忧望着他片刻,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问这个做什么?”她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有所察觉。 第一百零五章 病入膏肓 “你的功劳朕会记着。”说着便指挥她去水文殿拿一个匣子,那是一个紫檀木匣子,镂花的图案上积着灰尘。他吹了吹,将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可爱的银铃,若有所思地牵动唇角:“果然还在那里。”说着递给她,“本来是脚铃,不过你还是系在腰带上。” 做皇帝的这么抠门小气也是世间少有。送东西还送旧的,年无忧打从心底里嫌弃。 年无忧听后,立即摇头:“多谢皇上,臣妾心领了。” “给你你就拿着。” 听不懂人话吗?给他别人剩下的他要啊。 年无忧摇头:“别人戴过的东西,我是不要的,而且是戴在脚上的,脏死了。” 皇帝一愣:“是新的,没人戴过。”说着,走到她跟前,将铃铛系在她要带上。 “这原本是送给谁的?” “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为什么送我?”年无忧把玩着银铃,问一些自己管的着的,如果只是赏赐,未免寒酸了些。 “朕不喜欢别人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哦……”年无忧摇着银铃。“那我的赏赐呢?皇上刚刚不是还说会记着我的功劳吗?”她不客气地讨要。 皇帝坐回栏杆,有些疲惫地靠着柱子:“等你能用心做一顿饭再说。” “我又不是厨子。” 皇帝勾唇笑了笑:“好不好吃是一回事,用不用心是另一回事,你有没有用心,朕吃得出来。” 嫌我做的饭难吃,拿出去喂狗啊!年无忧在心里嘀咕。 “咳咳咳……” 应该不是听到心声了,见他要倒,年无忧上前扶了一把,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又开始发烫了。照理说,再强的药效也应该过了,为什么他的身体仍旧不见好转。年无忧一边想着,一边拍着他的背。 他一弯腰,把刚才吃的东西吐了。 “你……你……”年无忧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觉得不大对劲。 “朕累了,扶朕回去休息。” 年无忧照做了,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如果坑死一国之君,那么她身上增加的血腥气,可能要加重几十倍也说不定。在这个世间上,她是有天敌的,一旦身上的血腥气被对方嗅到,行踪就会暴露,所以她是真心不想皇帝死。 守夜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你还在这里便又睡了过去,年无忧也趴在床边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他身上和脸上都长出了红色的豆包,也觉得他真是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原以为世间万物相生比相克,她到底错估了彼岸无涯的药性。此时此刻,年无忧最担心的其实是自己,于是赶紧抬起手,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 “你走。”他靠着枕头,“看在你尽心服侍朕的份上,朕放你一条生路。” 他要死要活,她懒得搭理,只是担心师兄一个人会孤军奋战,而且她也不知道坑死一个皇帝有多严重,年无忧自顾自嗅着衣服,暮然一惊,真的闻到了血腥气。 第一百零六章 初恋画像 水文殿里静悄悄的,又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不大习惯一个人等死,过往种种又从眼前走马灯似乎的闪过,不禁苦笑自语:“最想见的人居然是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铃铛的声音。 年无忧跑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汤盅放下,两只手捏着耳垂:“等凉点再喝。” “是你!你在干什么?”他皱着眉,奇怪地看着她。 “你不是该用晚膳了吗?”年无忧搓了搓手掌,“这次味道不错,我尝过了。” “朕问你回来干什么?”他忽然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她必须要给他一个企图,他才会乖乖喝粥。 这粥里是加了料的,她刚才循着身上的血腥气走到竹林,看到一只被蛇咬死的鸡,于是便灵机一动,自己去御膳房逮了只鸡回来宰了。这可是她失败三次,熬了三个时辰才终于告成的粥,既是她的心意,他就算没胃口也一定要喝。 “皇上没给上赏赐,我怎么能走呢?”说着将他扶回床上,“师兄说喝粥对病人好,还有下床的时候记得穿鞋。”年无忧指了指他的赤足,又动手帮他盖上被子,一直以来,也没用心给他做过一顿饭,但愿这一次,他能吃得瞑目,也许这样能减轻身上的血腥味。 皇帝终于动了动手指,低头尝了一口:“有点绸,太清淡了,没什么味道,不过比前几次好。”他挑剔着,很给面子地把这粥喝完了。 “不好喝,”他仍旧一脸勉强,“但这回倒是真用心了。” 这算是褒奖吗?她才不稀罕。但是看着空碗,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一股成就感。烧火做饭这种事,她本来是不屑一碰的,总觉得大材小用,所以就算是对待师兄,她也不曾下过厨房。 正要收拾碗筷,他却突然开口:“去把画像拿来。” “哪一幅?” “放在紫檀木匣子边上的那一卷。” 年无忧照做了,走到他面前正想帮他打开,却被他一把夺了回去。 “小气。”年无忧暗暗嘀咕。 他轻抚画像,眼中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怀念的神色。 “这是……” “朕年少时喜欢过的人,”说着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武功高强,等朕死后,你将它放入朕的墓穴,这一座锦年宫也帮朕烧了。” 原来皇帝也年轻过,也有过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有力气去喜欢的人。 其实,他现在也并不老,但是他的眼里却铺着积雪似的沧桑。 “与她的画像同穴,真不如拉她陪葬。”年无忧脱口建议。 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实在心狠。 “已经死了。”然而皇帝轻轻地将画像放到身边,“在朕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在朕决心夺嫡的时候,她就和朕一起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皇帝的心也是狠的,也许她提得建议他早已经想过,却因为某些可行性等方面的原因而放弃了。被他喜欢上的女子也是可怜。 第一百零七章 落入圈套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年无忧点点头,暗暗瞥了一眼那画像,便转身出去。 “年妃……”他在身后欲言又止。 “什么事?”她回头,见他不说话,“我在外面,有事叫我。”她总觉得,他虽然嘴里赶她走,其实是害怕一人呆在这个空落落的大殿,设身处地地一想,自己也不愿意就这样呆着。 年无忧大步跨出着,让铃铛大幅度的摇摆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可是他却抱怨这个声音烦,让她安静一些。年无忧不以为意,她知道那是他言不由衷。如果换了是她,一定想要听到些响动,不管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不知不觉,她把他想成了自己一样去照顾。 走到大殿外,折了一根竹枝,练起剑来,铃铛声在空静的宫殿里回响,如催人入眠的歌声。 夜风阵阵吹拂,提醒着晚睡的人时辰不早。 水文殿里许久没有动静。 年无忧收剑,调整气息,猜他是睡着了,便去了配殿休息,睡到半夜,便有宫人来请她,脸上蒙着布,和她一样见不得人,手里提着灯笼,用带着很重的鼻音的声音说:“年妃娘娘,皇上开恩,您快跟逃。” 年无忧摇摇头,故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便把宫人吓跑了。 宫里的人都害怕被传染上这怪病,所以不敢来接近水文殿。 可是就江湖道义而论,她既然答应了他,就应当留下来给他收尸。 年无忧苦笑自语:“今日我葬他,他日谁来葬我?”说着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总觉得身上有血腥气,一条人命便是一条罪,更何况这次坑的是皇帝命,这血腥气恐怕足以让猎手寻味而至,到时候,她也难逃一死。都是被彼岸无涯害的,年无忧灵机一动,如果彼岸无涯的药性太过,那么可以再取一些藤汁来均衡,那样或许能保住皇帝性命。 年无忧戴着面具轻盈地跳出窗去,铃铃铃的铃铛声被一阵风带进了水文殿,殿内的人慢慢得睁开聊眼睛。 年无忧刚出门口便看到了刚才那个宫人。“你还没走?”她见他锁在墙角发抖,便走了过去,可是突然间一阵杀气袭来,他猛地回头,将那个想要攻击她的人徒手劈倒。“敢偷袭我,你有几个……”话未说完,便觉后脑一痛。 她木然回头,一头栽倒,阴沟里翻船,手段还是差了些。 意识恢复的时候,明晃晃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还没适应光线,头上便一阵冰凉。 “阿嚏。”那一个喷嚏让她瞬间清醒,她抬头看了看,皇后和众嫔妃都在,而她双手被捆,坐在景仁宫的中间,像一个接受审问的囚犯。 “皇后娘娘,年妃想畏罪潜逃,您看,该如何处置?”说话的是温妃。 年无忧循声看去,看到了站在温妃身后的宫人,看道他那躲闪的眼神,立即认了出来,于是年无忧望向温妃的身后说道:“就是他,他说皇上准我离开。” “荒谬。”温妃上前一步,“你是因为被我的奴才当场抓到,所以怀恨在心。” 第一百零八章 迟来的赏赐 年无语越看她越像个跳梁小丑,更讽刺的是,现在的她她竟然对一个跳梁小丑无可奈何。在这景仁宫中,最要紧的是皇后的态度,只要皇后一句话,年无忧就能判断,她是不是真心扶持她坐上贵妃之位。 “请皇后娘娘明察。”年无忧和温妃同时开口。 可是皇后则按着额头,迟迟不肯表态,她到底在等什么,或者她也在观望。 “皇后娘娘……”芙蕖忽然跑了进来打断了她们,同时也替皇后解围,芙蕖在附在皇后耳边说了些什么,皇后一句话都没说,忽然起身离开,剩下的一屋子的嫔妃干瞪眼。 年无忧不舒服地挣了挣,明明可以挣开,可是又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这时候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尤其是当温妃走过来耀武扬威时,可是她真的忍住了,千月门掌门是不必忍的,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了。 “年无忧,你罪该万死。”温妃一脚揣在她背上,年无忧摔倒,下巴擦过地板,出血了,有些疼。 “住手。”皇后及时赶回,将她扶起来,“年妃,本宫相信你。”说着便命人解开了她的绳子。 “娘娘!证据确凿啊!”温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似乎不敢相信皇后的选择,连年无忧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污蔑她的宫人,没有经过审问,便被拖出去杖毙了,看来皇后是真想扶持她,可这对皇后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年妃也累了,回翊坤宫好好休息。” 年无忧向她行礼告退,可是刚刚起身,便被另一个声音拦住。 “皇后,你好宽容的心肠啊……”这个威仪的声音正是来源于太后,她在老嬷嬷的陪侍下走了过来,虽然稳重,但是仍然难掩仓促的痕迹,“皇后,治理后宫,需要宽严并济,哀家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你却次次都让哀家失望,如此祸害能留就她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何能任由她继续坐在一宫主位之上。” 皇后行礼道:“臣妾无能,请皇额娘不要动气,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传哀家懿旨,年无忧罪不可恕……” “皇额娘,”皇后突然开口,“请皇额娘三思。” 太后愣了愣,击案怒道:“你居然为了一个罪妃忤逆我,到底是谁授意的?” “这……”皇后也被震慑住了。 “皇额娘。这是朕的意思,跟皇后无关。” 当这个声音传进来,所有嫔妃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口,年无忧也不例外,当他看到皇帝安然无恙地进来时,心里别提又多庆幸了,仔细低头嗅了嗅,血腥气好像也没了。 “皇帝,你还要纵容她吗?” 皇帝向太后行礼:“皇额娘,她救我朕的性命,朕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违背自己说过的话,朕答应会给她一个赏赐。” “什么赏赐?” “贵妃之位。”他脸上的红点已经消退,冷泠泠垂下眼睑,浅浅地望着她,但是目光却是清醒坚定,看样子没有发烧烧晕脑袋。 第一百零九章 师兄消息 后来经太医诊断,他只是在解毒之后又恰巧出痘,现在已经痊愈了。 天亮之后,年无忧回到翊坤宫,下巴擦破皮的地方还在痛,一进门,辛德却率领众人向她道喜,她也想给对他们笑笑,可是皮肉一牵扯就痛,实在懒得理她们,自顾自回屋养伤去了。辛德心细拿了药膏过来道:“两日之后,便是贵妃的册封礼,娘娘请务必保重。” 娘娘从他手里拿过药膏,剜除一大块抹在下巴上。“嘶……”她痛得龇牙,恼怒地讲盒子砸了,一边用袖子擦下巴一边说:“这什么破东西?” 辛德将盒子捡起来看了一会儿,低头道:“奴才该死,好像是活血化瘀的,这些东西一直是书舞姑娘在保管……” 年无忧挥挥手打断他,一边擦干净药膏,一边说:“别说没用的了,反正她也要回来了。”说着便挥退他,想必她要被晋为贵妃的消息以在后宫传开,一大片苍蝇嗡嗡地朝翊坤宫妃,总要有人去打发她们,辛德曾经伺候过她,知道她的脾气,所以她并没有做任何叮嘱,便歪在枕头上小憩,为了更加精神地出现在皇后面前,她必须要阳性蓄锐,不想,刚闭了会儿眼,便被吵醒。 “辛德,你吵什么?” “回娘娘,皇后娘娘遣人过来,请您去景仁宫一趟。” “你先去回她,我稍后便去。” “是。” 皇帝一向器重皇后,无论如何,她能当上贵妃,少不了皇后从旁协助。其实她本想多留在景仁宫一会儿,但是皇帝占在那里,她又不能轻易开口,寻思着要另外找个合适的时机,没想到,皇后先来示好了,她一定会把握住这次机会。年无忧在梳妆天前收拾妥当,独自一个人出了翊坤宫,辛德想跟着,她不让,今天她和皇后说的话涉及前朝,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否则一旦传出去,会落个后宫干政的话柄,就怕皇后到时候也会顾忌。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宫女,行了一礼,告诉她皇后正准备移驾御花园。年无忧便先赶去御花园等着,御花园里有座信风亭,她便坐在里面纳凉,见皇帝身边的苏培盛匆匆地走过,便叫住了她。 “苏公公这么着急去哪儿?”看到他手上的奏折时,她不过只是在明知故问。 “这是急报,奴才要给皇上送去。” “皇上这个时候不是正在休息吗?” “谁说不是呢?可是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说着便行礼告退,绕过年无忧径直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青海叛乱之事想必有了结果,算算时间,师兄班师回朝也就在这两日了。 可是看苏培盛的脸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呆着?”辛德匆匆茫茫走来,“皇后娘娘都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遍。” “皇后不是要来御花园吗?” “是哪个奴才瞎说,皇后娘娘在景仁宫备下茶点,已经等了您将近一个时辰。” 第一百一十章 请皇后成全 年无忧想了想,又是温妃干的,刚进景仁宫便听到温妃的声音,年无忧特意阻止了声旁的宫女禀告,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温妃这个贱女人果然见缝插针,在向皇后进谗言,那意思无非是说,她没当上贵妃,就已经开始目中无人,当上贵妃一定会蹬鼻子上脸,温妃是不甘心的。 年无忧咳嗽了一声,走过去向皇后行礼。 “年妃总算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连皇后娘娘请不动你。” “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一个宫女,她告诉我皇后娘娘去了御花园赏花,不知道温妃知不知道这件事?” “狡辩。” “谁在狡辩,谁心知肚明。” “你……” “够了,”皇后怒道,“后宫妃嫔应当以和为贵,才能免去皇上后顾之忧,看看你们争风吃醋的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儿一宫之主的风范,似这般市井泼妇一般的,如何服众?”皇后一说完,温妃立即服软认错,说是被年无忧影响,为此又挨了皇后一顿责骂:“尊卑分明,她是贵妃,位分在你之上,你说这些没根据的话诽谤她,本宫决不轻饶。”这句话浇灭了她所有的气焰,温妃一声不吭地坐在边上,当了一个陪衬。 年无忧便想支走她,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倒是皇后替她开了口,叫她回宫调教奴才,没事别出来兴风作浪。 “温妃浅薄,放不下晋位一事,你实在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年无有笑笑:“皇后辛劳勤苦,还要抽出时间来顾及我们,不愧为后宫表率。”说着竖竖大拇指。 皇后笑笑:“所以本宫更需要你这样的聪明人来分担。” “皇后过奖了,臣妾只是看奏折频频往养心殿送,皇上才刚刚康复,臣妾只是担心他又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也想尽尽心意。” “打仗的事,本宫和你都插不上嘴。” “是青海叛乱吗?”年无忧急问,“皇上在生病时提到过,已经派了襄余大人前往青海增援,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皇后喝了口茶,笑道:“刚刚夸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犯糊涂了,后宫不得干政。” 年无忧笑笑:“襄余大人乃是皇后娘娘的兄长,臣妾只是关心皇后娘娘,手足之情,岂能不顾?” 提到“手足”二字,皇后平静的眼神也为之一颤。“年妃是有心人,兄长的确是押运粮草前去增援,只是一直没见到年将军。” “怎么会这样?”年无忧担心。 “本宫也不甚清楚,”皇后笑笑,“皇上不喜欢后宫女子干涉朝政,年妃应该深有体会。” “是吗?”年无忧挠挠面具,她对他完全没了映像,只一门心思地关心失去音讯的师兄。 “你也不必着急,”皇后拍拍她的手,从容道,“方才刚有奏疏传来,皇上连午膳都没有用一口,前朝的事自有皇上主张,年妃好好生准备两日后的册封礼。” “多谢皇后提点。”年无忧咬咬牙,“年无忧斗胆,有一事想再请皇后成全。” 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后扶持 “臣妾今夜想要侍寝,还望皇后成全。” “年妃的心情本宫能理解。”皇后嗅了嗅茶香,沉静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可是皇上要宠幸谁,岂是本宫所能掌控的?按照往常的惯例,每个月的今天,皇上大概会召容妃、温妃侍寝,不过今天……”她手一松,茶杯掉在衣裳上,茶水溅了出来,候在旁边的芙蕖连忙上前擦拭,皇后无奈摇摇头,“真是不小心,所幸没烫到,要是叫皇上看到,又要笑话本宫了。” “皇上与皇后夫妻情深,皇上这是关心娘娘。”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年妃说出这样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嘲讽,年无忧还还不知哪里说错,皇后却将话锋一转,“幸好只是一杯热茶,要是有性命之忧,肯定要让皇上着急了。”说着挥退芙蕖,倾身握住她的肩膀,“早上下过雨,路上湿滑,经过水池的时候要尤为小心。” 年无忧愣了一愣,才反应反应过来:“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养心殿前面有一方水池,里面养着些锦鲤,皇帝平日看奏折看得累了,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喂喂鱼。 年无忧瞅准了他专心喂鱼的时候,扑通一声摔了下去,将鱼都吓跑了,溅起的大水花,让他退避三舍。 年无忧在水里扑腾一阵,才发现水池很浅,水面只到她腰部,而且皇帝好像也没有伸手拉她一把的意思。 好像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年无忧便自己涉水走到他的脚边,刚爬上爬岸,踩着岩石的脚一滑,便向后仰去,他终于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下意识伸手。 就是这个机会,年无忧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将他也拖到水里,这样她便名正言顺地照顾他。 养心殿里摆了炭火,他换了一件宽适的便服,外面罩着一件袍子,很休闲慵懒的样子,看样子今夜是打算宿在养心殿了,年无忧站在门口,重重地地叹了口气。 “铃铃铃……”她只动了动,腰间的铃铛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立即伸手一握,可是已经来不及。 “进来。”皇太极坐在案后,搁下笔看着她,“你不在翊坤宫好好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年无忧的视线在案上逗留了片刻,低下头道:“连累皇上受难,臣妾内心难安。” “朕很好,你回去。”刚说完又听到一阵铃声,再次抬起头,她又走近了些,“你做什么?” 年无忧行了一礼:“让臣妾为您磨墨,以赎臣妾之过。” “不必了。”皇帝将奏疏合上放到一边,“用不着。” 年无忧盯着那份奏疏,正寻思着赖下来的理由,苏培盛正端着姜汤进来,这是个好机会,她立即伸手将托盘上的碗接过来,走到他的身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递到他的面前。 皇帝猜疑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却很清澈,盛满殷勤的笑意,苏培盛忽然开口,转移了他的注意。 “皇上,这碗姜汤是温妃娘娘送来的。”苏培盛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皇上如果要将娘娘接到养心殿,奴才这就去支会敬事房。” “不必了。” “是。奴才这就去通知温妃娘娘,请娘娘准备接驾。” “不必了。”皇帝盯着年无忧,忽然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朕今日不去温妃宫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别样邀宠 “可是皇上,往常……”苏培盛抬起头瞄了一眼,立即闭上嘴,退出门外,将门带上,随后,将一锭金子还给了门外的宫女,“你去回温妃娘娘,说奴才我已经尽力了,皇上今夜要宠幸年妃。”说完叹了口气,“宫里又要多事了。” 宫女离开之后,养心殿里忽然传出哐当一声,苏培盛一惊,立即推门进去,见那碗姜汤洒在了桌案上,便立即走进去收拾。 年无忧自然而然地伸向奏折,又被皇帝握住。 “不用你收拾,交给下人。”说着拉她走到暖炕边,感觉到她的手在轻微的挣扎,便抓得更紧了些,倒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要宣示和警告。现在的他只需要顺从的女人,因为所有的耐心都已经给了另一个人,随着那个人的逝去,也一同葬送了。在其他女人面前,他只有帝王的强势。可是这个女人和其他的又不大一样,因为她并不属于他,他又跟她交代过那些事,那些像秘密一样尘封在心底的事,这反而令他生出一股占有之心。 “你为何而来?” 年无忧挨着暖炕坐下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变得莫名紧张,只是叹了一口气。 “或者,朕该这么问,你为谁而来?” 年无忧朝着桌案瞥了一眼,苦恼地垂着头。感受到她的手伸到她的脸颊上,她本能地避了避,有些奇怪地望着他片刻,立即低下头:“臣妾知错。” “人人皆想争宠,你何错之有?”这个时候苏培盛已经退了出去,年无忧望了那一叠奏疏放到最上面的那一本。“告诉朕,为谁而来”皇帝倾身过来,又问了一遍。 “臣妾……”年无忧转转眼珠子,“臣妾自然是为皇上,自知愚钝蠢笨,三番四次闯祸,特来请罚。”说着身体挪了挪,空出一些谦卑而生疏的距离。 女人的话,十之有五是谎话,另外五句是反话。后宫那么多女人,他怎么会不了解呢。 “入宫没几天,邀宠的伎俩学得倒不错,”皇帝冷哼,忽然挑起她的下颔隔着望着她,“朕已经连贵妃之位都允了你,你还要以退为进吗?” 谁稀罕你的贵妃,年无忧不适地别开脸,只能有口无心地敷衍:“臣妾知错。” “既是为朕而来,那么你就来评评朕今日新做的袍子。” “臣妾愚钝。”她现在没心情,连他的脸都懒得看,更何况是他的衣服。 “好在比起聪慧机敏,朕更看重另外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关她屁事,没兴趣,年无忧暗暗盯着桌案,按着套路回答:“臣妾愚钝。” “如果你真是为朕而来,你应当知道。” 为你?喂你吨狗屎还差不多。 年无忧暗暗翻白眼,“臣妾愚钝。” 现在她一门心思盘算着支开他,灵机一动便说道:“臣妾只是按皇后娘娘的教导,尽心侍奉皇上而已。”她故意扯到皇后,想唤起他们夫妻旧情,可是他似乎放错了重点,又一次捏住了她的下巴:“你又不是真的年妃,竟也想着要侍奉朕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偷拿奏折 “当然不是……”年无忧一愣,不知如何应对,此时却听到了苏培盛的通报。 “皇上,皇后娘娘在景仁宫晕倒了。” “怎么会这样?”皇帝皱眉,“传太医了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年无忧赶紧道:“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皇后娘娘操持后宫大小诸事,每每忙至半夜方才歇下,皇上您可曾知道?” 皇帝瞥向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随后便摆驾景仁宫,将她一个人丢下了。 养心殿的门开着,他的声音已经走远了,年无忧回过神,第一个想法便是感谢皇后的帮助,之后便立即跑到案后,腰间的铃声仓促地响起来,和做贼的心跳声一样,幸好没人听到,年无忧刚碰到那封奏疏,还没打开,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于是立即将奏疏塞进了袖子。 “你在做什么?”温妃突然出现在养心殿门口,“你藏了什么东西?” 年无忧暗叫不妙,绷着脸说道:“没有。”说着便往外走,可是温妃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去路,跟她死缠烂打。“我方才站在书案后做什么?” “皇上的书案洒了墨,我帮忙擦干净罢了。” “谎话连篇,你便是这样缠住皇上的吗?”她的声音透着怨毒,“把东西交出来。”说着竟上手来抢,两人争执起来,她不会轻易展露武功,只是和一般泼妇一样抓头发呼巴掌,战况激烈之时,皇帝突然赶回阿里,厉声制止了她们。 “成何体统?” “是啊,是啊,成何体统!”年无忧一边理着凌乱的头发,一边站到皇帝身后,好像这样就能和他同一阵线。 “朕说的是你。”皇帝瞪着她厉声呵斥。 年无忧只觉耳朵快被震聋,浑身抖了一抖,立即低头,像是标准答案似的回答:“臣妾知错。” “你来养心殿,难道是为了挑衅温妃?” “臣妾不敢。” “皇上,她是来偷东西的,”跪着的温妃突然挺直腰杆,“我亲眼看到她藏了东西。”但是她又说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年无忧反咬她血口喷人,又和她拌起嘴来,见皇帝头疼的样子,便更加起劲,她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跟一个贱女人废话,如果不是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温妃这贱女人哪里配跟她说话,妇人的聒噪终于惹恼了皇帝。 “下去。” 年无忧暗暗给自己写了一百个服,正准备告退,却被他叫住。 “朕不是说你。”说着便又将她拽进了养心殿,大门被门外的苏培盛拉上,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隔在两人之间的一盏蜡烛,静谧却危险的气氛缓缓流淌。 “皇上可是信了温妃的话?” 皇帝冷笑:“朕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皇上的判断是什么?” “别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为谁而来。”皇帝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心虚了,看来是真的。” “臣妾知错。” “知错!”皇帝冷哼,“你第一次说知错的时候,朕相信过,也希望那是真心的,可是结果呢?”皇帝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一封奏疏从袖子里掉在了地上。 年无忧立即弯腰,用另一只手捡起来藏到身后,压住内力,一言不发却也无所畏惧地盯着他。 “身手果然敏捷,不愧是年府出来的,如此莽撞行事,不知是拜了哪个没脑子的师傅。” “年无忧。”她回视着他,“您想方设法想要复生的没脑子的女人,就是我的师傅。”那一瞬,她感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年无忧的功夫,想必他也是见过的,是个人都应该心生畏惧。 “有其师必有其徒。”他愣愣讽刺地丢开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奏折放回去,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敢打开来看,那便是干政。” 干政便干政,年无忧想也不想地翻开了奏折,继而一脸错愕。“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年无忧将奏折在他眼前摊开,上面空白一片。 “愚蠢,军政大事,你以为朕会那么疏忽,叫你一个小女子钻了空子。” “你……”年无忧气捏紧拳头,一股真气已经开始在体内窜动,她脾气不好,也没什么耐性,感到被认耍了,尤为愤怒,自从重新修炼了功夫之后,这种情绪便越来越难以控制。“既然早就知道我图谋不轨,为什么还留着我,是耍我好玩吗?” “朕要知道,你到底为谁而来?” “自然是为师……年将军。”提到师兄,她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些,怒气消了大半,“你是知道的,我是年府的人,年将军有难,我不能不管。” “这就是朕留着你的原因,朕跟你说过,想要坐上贵妃之位,必须有一样比聪慧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衷心,朕心上你的衷心。” “那么就请皇上成全,告诉我青海之战的状况。” “你现在是以书面身份问这个问题?”看着她不解得目光,他给了她两个选择,“是朕的妃子还是年府的小卒。” “臣妾是年无忧的徒弟,理应为师傅的兄长肝脑涂地。” “如果朕现在告诉你,年羹尧被围困深山,生死未卜,你是否还愿意为他效力?” “是。” 皇帝的眼中略显惊奇,“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行走江湖,义气当先,还请皇上如实相告。”年无忧着急了。 “如果你是年羹尧的人,那么朕便你没有告诉你的理由。” “臣妾是皇上的妃子。” 皇帝笑笑:“那朕就更不能告诉你,后妃不得干政。” 不告诉她,那她就自己去,凭她的功夫,她想走便走,谁都拦不住。 皇帝挡在她的面前,只觉得她生气着急的样子很是可爱:“朕话还未说完,朕派去增援的襄余今日传回消息,年羹尧已经顺利突围与他会和。” 年无忧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可是下一刻便觉肩膀一重。 “从今日起,你效忠的人只能是朕。”皇帝笑着,“两日之后便是册封礼,回去休息。” “皇上,我……” “还是你想在这里留宿?” “臣妾告退。” 等年无忧退了出去,皇帝才低头冷笑:“给过你机会的,让看你看看朕的袍子你不看。”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本奏折。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册封之礼 “娘娘,内务府已经将吉服送了来,明日就是贵妃的册封里,您要不要先试试?”辛德站着道喜。 “不用了,”年无忧有些心不在焉,“你去准备些书舞喜欢吃的,再给她备几件新衣裳,这段时间,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娘娘仁慈,是奴才们的福气,只是这吉服,您也该试一试,以免明日出纰漏。” 年无忧不堪其扰,答应换上吉服,没想到真让辛德说对,尺寸小了一圈,衣服绷得很紧,憋着气走两步,襟上的纽扣便崩掉两两颗,年无忧自己都觉得滑稽,明天穿着这身衣服,恐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奴才这就去找内务的那帮奴才算账。” “没用,还不是多几个背黑锅的小喽喽,也难为温妃如此绞尽脑汁。”年无忧冷冷一笑,走到屏风后换下衣裳,交给辛德,“叫他们现在改过来还来得及,你在旁边盯着,等他们改好为止。” “是。”辛德收了衣裳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说了一句:“后宫之大,虎视眈眈的不止温妃一人,娘娘理应小心为上,今日天气不好,路上地滑,您还是不要出翊坤宫的好。” “知道了。”年无忧百无聊赖地玩着骰子,“别废话了,快去赶衣服。”等辛德离开,她更加无聊地掷了骰子,每一次都是双数,最后掷了一次,一颗是三,还有一颗滚在了地上,一个宫女儿正弯腰捡起。 “还是单数吗?”年无忧问着,一边呢喃。“那就不出去了。” “回娘娘,是二。” 两个加起来就是双数,那就是可以出去喽,年无忧刚伸了个懒腰,宫女便道:“皇后娘娘有请。” 再听到皇后这两个字,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反感了,年无忧站到她面前时,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行礼,皇后起身扶她,眼神暖暖的很真挚。“找你来是想和你说说话,不必拘泥于这些礼节。”着便拉她坐下。“明日就是你的册封里,可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只有一事不明。” “你说。” “臣妾生性鲁莽,并不适合协力六宫,娘娘为和如此器重我?” “你让本宫想起另一个人。”她面带微笑,眼里闪着泪光,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本宫见你如此善待一个小小宫女,就肯定你品性纯良,相信你能坐稳这个妃位。” 皇后似乎有一段伤心往事,年无忧不好意思追问,便转了话题,陪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皇后乏了才起身告退。 “你来陪本宫解闷,本宫该怎么谢你呢?” “娘娘言重了。” “那个宫女是叫书舞吗?慎刑司那个。” “是。”年无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想起她来。 “无论你是否能当贵妃,本宫都会保护她,因为这是本宫的心意,也是本宫送你的贺礼。” “多谢皇后。” 年无忧告退离去。 走到景仁宫门口时,一个宫女迎面走来,向她行了行礼,年无忧瞟了一眼她手里的那一叠衣服,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是哪个宫的?” “回禀娘娘,奴婢是浣衣局的,给皇后娘娘送来洗干净的衣服。” 年无忧放她离开,独自一人出了景仁宫,正往前走着,一个宫女忽然闯了出来,撞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年无忧看了看她一声衣裳,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问:“你也是浣衣局的?” “回娘娘,奴婢是浣衣局新来的宫女秋暖,给年妃娘娘请安。” 年无忧冷冷讥讽:“事儿做的不怎么样,名字倒起得不错,起来。”说着略略一瞥,“你这是给哪里送衣服,这袍子看着有点眼熟。” 秋暖一边捡衣服一边道:“这是从养心殿拿来,要送去浣衣局的衣裳,这是皇上的衣裳,娘娘看着眼熟是自然的。”话一说,将衣服一抖,一个硬壳儿本子便掉了出来,秋暖捡起来,颠来倒去地看着,仍旧一脸迷惑。“娘娘,奴婢不识字,这上面写着什么?是皇上有什么别的吩咐吗?”秋暖无辜地抬头求助。 这是奏折,年无忧接过来一看,惊愕地睁大眼睛。 “娘娘……怎么了?” 年无忧回过神:“你把这个交还给苏公公,别跟他说别人看过,否则你小命难保。” “是是是……”秋暖立即收拾了东西,慌乱慌张地跑了。 年无忧深吸一气,唇角泛起冷笑,后宫的空气,到处都充斥着阴谋,不过还有一个人倒是有三分可信,年无忧不由望向景仁宫。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暴冷门 今天这个时辰,本该是年无忧接受册封,可是皇帝皇后却仍然坐在景仁宫内,气氛也异常紧张,每个宫人都低着头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安静之中忽然平地而起的骤响吓了人一跳,皇帝将手边的香炉扫到地上,气氛地跺脚站起来:“放肆。” 天子威怒,众人惶恐,在皇后的带领下,纷纷跪地。 “年妃毕竟年轻,一时贪睡是有的,臣妾这便派人去去叫她。”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去翊坤宫传唤年妃,之后拉住皇帝的手,“年妃有错,按宫规惩罚便是,皇上千万不要动气,伤了龙体。”说着便安抚地扶他坐下,在皇后的规劝下,皇帝的怒气才平息一些。可是等传唤的宫女回来,皇帝刚刚平息下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怎么是你,你主子呢?” 来的人是翊坤宫总管辛德,辛德往皇后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头道:“回禀皇上,娘娘不见了。” 皇帝跺脚一站,走到辛德面前,猝不及防地抬脚一踹:“放肆,你们都放肆。” 辛德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正:“奴才把吉服拿回来的时候,原本以为娘娘在正殿里休憩,所以一直在外等候,直到吉时快到的时候,奴才才敢敲门,这才发现娘娘不在正殿,宫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都没找到娘娘的踪影,奴才正准备来向皇上您禀报,请皇上息怒。” 皇帝再次站到辛德面前,正要下令,皇后站了起立,走到他身边劝道:“皇上息怒,好好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其中一定另有缘故,说不定年妃有什么难言之隐,当务之急是把年妃找回来问清楚才是。”在皇后的宽容求情下,皇帝才挥手宽恕这些无能的奴才,叫他们一齐去找年妃。 片刻之后,苏培盛便赶了回来。 “皇上,找……找到了。” “在哪儿?”皇帝倏忽皱眉,“还不把她带来。” “皇上,不是年妃,是这个。”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递上去。 “这是……”皇帝的眉皱得更深,“你在哪儿找到的?” “回禀皇上,这是浣衣局一个叫秋暖的洗衣婢洗衣裳时,在年妃娘娘换洗的衣裳里找到的,应该是年妃娘娘偷去的。” 皇帝将奏折接过来,忽然掷到地上:“好大的胆子,自恃武功高强,偷东西偷到朕头上了。”之后,便吩咐吩咐苏培盛停止搜宫不必在找,她既然看道这封奏折,知道了年羹尧的困境,一定是出宫找故主去了,他本来对她有几分欣赏,可是现在只剩下厌恶,不过是年府训练的一条狗,竟然也敢藐视贵妃之位。想到这里,心中又堵了一口怒气,宫里的侍卫都是百里挑一,自称精英中的精英,竟然让一个小小女子来去自如,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是他年府训练太好,还是皇宫里的侍卫都是些酒囊饭袋。 “这是怎么回事?人都去哪儿了?”话音刚落,温妃便出现在了门口,她向皇帝和皇后行过礼,便走到皇帝身边,“臣妾都听说了,年妃向来不懂规矩,皇上大人有大量,把她找回来就是。” “找什么找!”皇帝瞪来一眼,“简直是笑话。” “皇上说的是呢,”温妃叹气,“前朝后宫都知道皇上要册封贵妃,知道的是事出有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年大小姐有多不稀罕。” 皇帝冷哼,将贵妃宝策拿在手里掂了掂,亲自递给温妃。 “臣妾何德何能,如何配上贵妃之位?”她惶惶恐恐地低头。 “朕说你配得起,你就配得起。”说着,将手一松,也不管她接没接住,负手往外走去,听着响起两个女人恭送的声音,心里却在嘲讽另一个女人,她会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什么样的尊荣,她不稀罕,多的是别人稀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皇后操控 等待皇帝离开,景仁宫里便剩下了皇后和温妃两个人。 “别绷着了,皇上都已经离开。”皇后有些慵懒地说着,抬了抬手。 温妃便立即扶住她的手,像宫女儿一样,扶着她坐下,为她捶背捶腿。 “你现在都已经是贵妃了,做这些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能服侍娘娘是臣妾的福分,”温妃笑着,“臣妾能有今天,都亏娘娘提携。” “既然如此,好生协助本宫。” “是,臣妾一定鞠躬尽瘁,只是臣妾担心年无忧如果回来,再找出那个浣衣局宫女对峙,那臣妾的贵妃之位……” “她回不来。” “皇上如果派出禁卫军,找到一个弱女子,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皇后冷笑:“你小看年妃了,这也不怪你,你入宫晚,本宫可是见识过她的本事,别说是禁卫军,就是一个骁骑营也抓不到她。” “年妃究竟什么来历,难道是因为武将世家的女儿?” 皇帝冷笑:“她的来历没那么简单,能拥有那本手札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手札?”温妃生出好奇,但是被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追问,“臣妾该死。” 皇后微微一笑,拉住她的亲切道:“好奇心人人都有得,本宫并非要责怪你,本宫说她不简单,只是因为她像锋利的刀一样好使,你想想,要不是利用她除去容妃,贬了敬妃,这贵妃的尊荣又怎么会落到你头上?” “这哪里是她厉害,是娘娘运筹帷幄。” “你是在说本宫精于算计。”皇后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带着冷意的讥讽。 “臣妾不敢。”温妃膝盖一抖跪在地上,“臣妾对娘娘的心比金坚,烈火可鉴。” 皇后冷笑着按按额头:“行了,口上说说是没用的,本宫要你用行动证明,告诉本宫,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叫书舞的宫女?” “书舞?” “就是年妃身边的那个,现在正在慎刑,臣妾认为,斩草除根,不过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留住她,安排送到景仁宫来。” “娘娘……”温妃错愕,“她是年妃的人,万一心怀不轨,臣妾担心娘娘的安危。” “连她主子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是她。”皇后冷冷瞥她,“怎么现在就不听我的话了?” “臣妾不敢,臣妾遵命。”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臣妾告退!” 皇后有些疲惫地阖上,听到她离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有人回来的脚步声,忽然倦意尽消地抬起头来,但是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时,眼中燃起的希望又刹那湮灭。 “娘娘,”芙蕖走道她身侧,“皇上去养心殿了,也没见有多生气。”说着揉揉皇后的肩膀,“娘娘辛苦了,为什么还要为一个区区婢女操心,年妃走了,留着那个叫书舞的留着也是多余。” “本宫答应过年无忧。” “娘娘!”芙蕖有些惊讶。 “除去她的身份不论,本宫挺欣赏这个小姑娘,不……应该说是羡慕。” “娘娘,您是皇后,是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 “尊贵?”皇后冷笑,“除了这个位子,本宫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乌拉那拉氏,我也一定要守住皇后宝座,”她倦怠的眼里又重新燃起了生气,“浣衣局那个叫秋暖的如何了?” “娘娘放心,她再也不会说话了。” “本宫现在反倒有些担心年无忧,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希望她能找到她的兄长,不要再跳进狼窝,受人欺负了。”一声冷叹,将恩怨冻结。景仁宫的宫殿,一直冷得像冰窟。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野兽出没 “年将军,又抓到两个逃兵。”先锋官光着膀子,身上搭着几条烂布,将两个士兵丢到年羹尧的面前,此时的年羹尧裹着一副寒甲,上面刀痕交错溅着泥渍,他英俊的脸也脏了,沾着灰土和泥水,但是皮肤相较军人而言仍旧算是白皙的。 他是个仁慈善良,谦谦有礼的人,像杀人灭口这种事是做不出来的。 “饿了吗?”他俯身看着那两个跪在他眼前发抖的士兵,手里拿着半块干饼,这是军中仅剩的口粮。前几日,他们连战告捷,军中士气大震,却也生出了轻敌之心,所以等到叛贼异军突起之际,这群骄傲自满的士兵便尝到了失败的苦果,大军被冲散,各自突围,而他带领的一小支队伍却困在了深山里,敌军正在搜山,他们只能等待大军额支援,可是挨到前日已经弹尽粮绝,朝廷的援兵迟迟没有赶到,人人都想要再寻出路,尤其是刚从军不久的新兵。眼前的这两个就是。初出茅庐的小犊子,总是能引起恻隐之心。 “你们当兵多久了?不知道军令如山吗?”他语气轻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才显得那样文静温和,士兵完全放下了戒备,点点头说:“我们饿了,所以我想下山找东西吃。” “一旦你走出这个山洞,极有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你难道不知道叛贼的人马正在搜山吗?”年羹尧揉着眉头,语重心长地问。 “将军,我不想当兵了,我只是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把命搭进去。” 年羹尧同情地拍着他的头,将手里的半块干粮递给他:“吃。”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年羹尧笑了笑,用一只手臂圈住他的头,表情有些痛苦,却带着从容的微笑,等他将手放开,那个逃兵便倒在了地上,头颅离开脖子一段距离,嘴里还含着干粮,眼睛微微睁着,没有惊恐,只有对食物的满足。 这时候众人才看到,年羹尧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 军令如山,这是军人奉行的铁血准则。 “不不不,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错了。”另外一个逃兵,人很瘦,脸也很白,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撞上先锋官,当他回头时,先锋官的已经拔出配剑。小兵慌忙抱头蹲在地上:“杀了我也没用,你们已经暴露了。” 年羹尧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擦过剑刃,这座山不大,只是这个洞穴比较隐蔽,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他转动手腕,轻巧地将剑负在身后,无论何时,他都是果决而自信的领袖,即使在走投无路之时,他也能成为他们坚持的希望。只等他一句话,他们便可以奋勇拼杀。 躲在山洞的日子里,他在等那一刻,他深知长久的饥饿与恐惧会摧垮一人的意志,所以他只能等到最后一口干粮吃完,如果援兵还没有到,那么他不会迟疑,唯有决一死战,才有突围生还的机会。 脚步声骤然响起,两三个士兵忽然拨开草丛奔了进来,山洞中人立即刀剑毕现,正当他们准备砍杀之际,那几个士兵突然跪地求饶。 “我知道你们是朝廷的人,我们投降,我们愿意俘虏,”一边说将手中的兵器双手奉上,“只求你们让我们躲一躲。” “发生什么事了?”年羹尧上前,审视着他们,发现他们身上和脸上到处都是伤痕。 “山上有野兽,”他一边回忆一边瑟瑟发抖,“发现你们的踪迹之后,手下就立即向首领报告了,首领要亲自捉拿你,于是拿着一大队人马上山,几千人哪……”他说着,脸上露出了极其惊恐的苍白神色,“都被咬死了,几乎是在一瞬间,我从来么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然而先锋官显然不相信他那荒诞之言。“你们是不是想引我们出去,想要一网打尽?” “不不不,你们千万别出去,那头野兽很灵敏,一出去就会被发现的。” “我懂了,你们是想把我们困在在这里,等我们没有了力气,让你们捉个现成。” “哪里还有我们,我们的首领都被杀了,那几千人都是我们队伍中的精英,被杀得片甲不留,山下的那一群乌合之众早就散了。” 他真诚的匪夷所思的奇谈另洞中的人面面相觑。 “世上哪有这种野兽,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神兽才有此力量。”先锋官的无意一句却提醒了年羹尧。他曾是千月门的弟子,千月门中有很多关于飞禽异兽的记载,很多是早已消失陆地之上的,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他们只是从这片陆地上搬离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能重新回来。 如果异兽重现于世,比一个小小青海叛乱严重百倍,怕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那是什么样的野兽?” “速度太快,我没看清,看着是一只白狐的轮廓。速度很快,想猎豹一样,爪子向刀一样风里,有着剑一样的光泽。”他说着举起手臂,“这道伤口就是它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是被抓的还是咬的,当时吓傻了,等它离开之后好一会儿才觉出疼痛,这时候才发现,身上多了这个伤口。” 年羹尧检查一番,伤口深可见骨,却细如蝉翼,有什么动物的牙齿或爪子能够这样薄。隐约记得那本《志怪录》中提到过,可是具体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如果年无忧在这里就好了,她是最喜欢看那本书的。 “年将军,我们该怎办?”先锋官也没了主意。 “困在这里是死,冲出去还有生还的希望。”年羹尧平静地说着,率先冲了出去,先锋官和其他将士紧随其后。 空山寂静,下过一场雨,空气湿润清新,但是仔细闻一闻,中间夹杂着一丝甜腥味。 “将军,这好像是血的气味。”先锋官提剑站在他身侧,时刻保持警惕地望向四周,“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你确定?” “他们都说我是狗鼻子。”先锋官犹豫了片刻,“我们现在已经迷路,是不是该往相反的方向走?” “不。”年羹尧轻轻摇头,“循着那气味走。” 先锋官虽然迟疑,但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按着他的命令,搜寻那血腥气味,身后的队伍小心翼翼的前行,每一朕穿过林间的风都足以让他们觉得提起心肝,越往前走,血腥气就越浓,后来,连年羹尧都能很清楚地辨别气味的方向了。先锋官已经有了退却的意思,可是年羹尧却执意往那个方向走去。“我要避开不是野兽,而是叛军,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野兽。”说完,径直往前轻步前行,大家也都放轻脚步有条不紊地跟着。 年羹尧想不到的是,这条居然是下山的路。 先锋官和大家都惊喜不已,只有年羹尧一个人皱紧眉头,这血腥气竟然是从村子里飘到山上去的,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将军,我去向村民要些干粮。”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下山后第一个想到的理所当然是果腹。 年羹尧挡住他,喝止了他们的兴奋:“你们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那里有人。”一个士兵忽然指着一处大喊。先锋官走过去,将门一脚踹开,才发现这一屋子塞满了人,都是些伤兵,有他们的人也有叛军的人,可是他们此刻已经没有敌我之分,战战兢兢地窝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恐。 “年将军。”其中一个青年忽然惊喜地叫出了声,“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年羹尧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他穿着朝廷的兵服,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的,“你什么人?” “我是襄余大人手下的兵,大人奉命押运粮草支援将军。”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禀将军,我们分成几股小队四处寻找您的踪迹,小人找到这里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我们本想找些干粮,但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叛军,可是没想到后来,会突然出现一个怪兽叼走了好些人,那些试图跑出村的人都被杀了,所以我们便躲了起来。”青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野兽,速度很快,比老虎和狮子还凶猛,我们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经毙命了。”这样的话,让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话音刚落,一阵飓风卷起,风里夹杂着一丝清脆的声响。 “不好,它来了。” 年羹尧和他们一起藏在破旧的木门之后,通过门上的裂缝,窥一窥传说中狐形野兽。 人人自危的时候,他却笑了起来,如果这时候把无忧带在身边,她应该会激动地跳起来,从小她的愿望,就是踏遍五湖四海,去寻访在岁月更迭中蛰伏起来的物种,她仍旧相信这世上的因果玄妙。 “来了,来了……”身后士兵发出的紧张声拉回了他的思绪,“我们已经在外面布下了陷阱,它逃不出去的,逃不出去的……”在他们看来,人类是最聪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都会败于人类的智慧,可笑的是那人一边强调却一边颤抖。 当那个身影进入到视线范围内时,一片白色的粉末将它盖了去。“洒到了,那是石灰粉,那么重的分量,它的眼睛一定看不到了,但愿是用在用眼睛判断方向。”他侥幸猜对了,外面传来一阵一阵漫无目的的撞击声,它的确失去了方向,可是从撞击声中可以捉摸,它的力量绝非这些人可以匹敌,年羹尧刚想阻止,然而他们已经像得胜了似地冲了出去,年羹尧只把自己的兵拦住“不是你们能对付的,留在这里。”说完便提剑冲了出去。 两块带刺的竹板在半空中左右夹击,却仍让那牲畜逃了,年羹尧瞅准时机,踢起脚边的一把梯子,封住它的去路,又抓起梯子一角狠狠一摆,终于将那团白色像球一样搭在地上,可是它有瞬间灵活地弹起而起,那一刻,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至,他本能地飞速后退,却仍在逐渐拉近的距离里,看清了对面的牲畜,那是一只狐狸,可是居然有一个人那么高,他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它的记载,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特别的声音,然而来不及思考,一股居然杀意朝着胸口袭来,他的身体出于本能地向后一折,凌空跃到它的身后那一刻,立即出剑对准它的后脑,但是它的反应快的出人意料,几乎在同一时间便转过身来,单拼力道,他不是它的对手,但是因为它现在是无头的苍蝇,所以遇到了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有一分失误的,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遗憾,他的剑已经将它的头劈开,然而…… 狐皮下裹着的是竟然是…… 一阵铃铛声响起,他的脖子已经被卡住。 剑风分开她披在额前的长发,他立即收住剑势,可是她掌中的力道几乎将他的喉骨掐断,可是即使这样,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窒息,他发不出声音,双脚离地,别她提了起来,无忧的力量,本来就是世无匹敌,更何况是在愤怒的时候,可是他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没有理智。 “我要你们通通陪葬。”她咬牙切齿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变得小一写,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好好,但是要先去洗眼睛,不然会坏的。” “你是……”她的手忽然松开,“师兄。”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立即用手劈向她的后颈,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她流眼泪。其实是他想多了,当他把她接到怀里时,她是笑着的,他怎么忘了,无优是不会哭的,没人敢让她受委屈,千月门的掌门不懂得悲伤和疾苦。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圈:“疼吗?” “师兄,我杀人了。” 第四卷 红颜为君怒冲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敌之祸 年无忧睁开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明亮的光线,这时候一个黑影遮过来,她一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眼睛没事了吗?”他俯身查看,那张脸才变得清晰。 “师兄,我把他们都杀了。”她睁大眼睛,眼珠子泛红,有些恐怖瘆人。 可是师兄好像没看到没听到一般。“我已经用菜油洗过你的眼睛,”他挨着她坐下,“还好有面具挡着,不然这双眼睛就要瞎了。”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像以前一样拍拍她的头,“有师兄在,没事的,好好休息。” 他会一直在吗?年无忧依赖地拉住手臂:“带我走,就像你承诺的那样。” “我即日将班师回朝,带你回去。”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却是十分委婉地拒绝。 真以为她还听不懂人话? “想反悔!”双眉一促,右手再次卡上他的脖子,“我能杀了他们,也能杀了你。” 他面带微笑,轻柔地拍拍她的手背:“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说着,轻轻地拿开她的手,“只是,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年无忧尊重这世间每一只蝼蚁的生命,她不会滥杀无辜。” 世间上的人都可以指责她,唯有听到他这么说,她才会觉得委屈,可是她却不会像其他的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只用力扣紧他的手腕,按住他的脉门,威逼胁迫。 “所以呢?”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只要他痛痛快快一句话。如果他说不走,哼,年无忧不由加重了拧手的力道。 年羹尧轻轻皱眉,安抚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 “什么时候?”她才没以前那么好骗,继续逼问,“一年、两年?我可不等。”年无忧急躁起来,见他悠悠闲闲地摇头,将大拇指竖起来,像是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便侧着耳朵倾身过去,以为他要说的是时日,没想到却是按住了她后背的穴位,那一刻只觉全身的力气被抽离开,身体像泥巴一样瘫在了他怀里。 “别说话。”他用师兄的语气说着话,她感到一股暖流从背后缓缓沁入,游走全身。“别动,我在帮你稳住真气,你经脉受创,快收摄心神,否则会走火入魔。” 听了师兄的指示,年无忧立即闭目调息,片刻之后,脸上的暴戾之气退去,神智已经恢复。 “刚才我……”想起卡主他脖子那一刻,便觉一阵心悸,后知后觉地闻着衣服,“你闻闻。”她把袖子伸过去,看到师兄躲开,不由冷笑:“连你都闻的到了,充斥着这杀戮的血腥气,很恶心对不对?” “师兄知道,你只是不小心发脾气了。”年羹尧深吸一口气,“所以,无忧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师兄,”年无忧叹气,有些虚弱,“我也想,可是我发现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只要我一生气,那股真气就在我体内乱窜。” “没有克制之法吗?”师兄一下子就上当了。 “早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年无忧反握住他的手,装得真像那么回事儿。 其实真气乱窜到目前为止只出现过这一次,以为师兄被他们杀死了,悲伤和愤怒催动了体内蛰伏的力量向世人复仇。可是仅仅发生一次,便已血流成河,她也不敢想象,第二次爆发,还会发生什么,早日离开,是她为这王朝盛世所做的最大贡献。 “这是什么东西?”师兄却生硬地转了话题,问起她腰间的银铃,“刚才交手时,听到的原来这个铃铛,可是你带着它做什么。还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披上狐皮?”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不想兑现承诺。 年无忧生气地冷笑着回答:“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遮盖身上的血腥气。”年无忧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了回来,“师兄,我身上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就算我自己不发疯,猎手也为寻着气味找上门门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苦行之僧 “无忧,那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苦行僧,在这个尘世之中,他可能依靠化缘为生,可能还会被人当成骗子打得鼻青脸肿,可是就是那样一个不起眼的人手却是我的天敌克星。” “这怎么可能?” 师兄惊讶的眼神和当年自己听到师傅的告诫时是一样的,年无忧是如此强大,怎么可能死在一个和尚手里。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 年无忧闭上眼睛,痛苦地深吸一口气,表情却像是亟待饮血一般饥渴却隐忍:“师兄,好不容易活过来,我真的不想死。”她什么样的存在,师兄再清楚不过,人世间之所以存续,因为他本身在不停地平衡,黑白善恶彼此消长才能生生不息,当她涉足山下的时候,这种平衡就已经倾斜了,强大如她是悖逆天理的存在,而世间自我平衡的机能会造就另一个相克之体,那便是她的天敌,是狩猎之人,一个苦行僧。 “师兄,我造下太重杀孽,他可能明天就会找上门来,所以你必须带我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说完这句话,看师兄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心已经向着她了,从前也是这样,不论大事小事,摇着他的手,求他三遍,就没有他不答应的。可是偏偏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捣乱。 “谁?”年无忧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姑娘,外头有人找你。” “谁?”年无忧不耐烦。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是一个……” “说大声点。”年无忧掀开被子,大跨几步,砰地声拉开门,“没吃饭。” 下人愣了愣,低头道:“回禀姑娘,是一个化缘的僧人。” 年无忧只觉当头一棒,脑子嗡嗡作响,幸好师兄走过来,扶住她的手,给了她坚强的依靠,年无忧这才有胆量说话:“即是化缘,给他米钱就是,见我做什么?” “他说,能治姑娘的病。” 年无忧心下一凉,难不成真是来要她偿命的?她正踯躅,师兄的手轻轻地覆住她的肩膀。 “不碍事的,我去会会他。”他的手轻轻捋直了她的一丝垂乱的鬓发,“天塌下,还有师兄顶着呢。你忘了,这世间上,我称第二,也只有你才能称第一。”他暖暖的笑意给了她栖身之处,他的眼睛告诉她,任何想伤害碰无忧的人,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那一瞬间,她愿意相信这世间上任何的谎言,因为只要有师兄在,她便是安全的。 师兄去前厅会客,她便躲在门外偷看,这个苦行僧比她想象中更……滋润。 他脸颊丰莹,穿着一身干净的袈裟,一手托着钵,另一只手竖在眼前,对着师兄施礼,师兄也回了一礼,然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收拾,他刚一坐下,年无忧便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凳子被挤的满满的,一定很吃力。 这白白胖胖的僧人开口道:“听闻年小姐受惊过度,神志不清,可否让小僧一看究竟?” “师傅难道精通医术?” 年羹尧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挡住了年无忧的视线,可是这样一比更清楚地看出来,他的脑袋比师兄大一倍,挡都挡不住。现在的苦行僧都营养都这么好吗? “略通一二,还请小姐出来一见。” 年无忧缩了缩脖子,放轻脚步往回走,听到师兄的回答后,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好,我这就叫人带师傅去,不知这样要不要加出诊费?”说完便命人将这个骗子押到官府去了,等师兄出来,年无忧跑到他身后,好奇地问他是怎么拆穿那个骗子的? 师兄笑伸出两根手指笑道:“方才坐在他旁边时,帮他搭了搭脉,脑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肠胃内积了太多荤腥。” 嗯?忽然对上师兄的目光,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师兄也在忍笑,话匣子一下打开,从天边到海角,说起那些共同的光阴,各自的经历,就像是扑通朋友在说说笑笑。 原来是个骗吃骗喝,害她虚惊一场。 “师兄,我可不想提醒吊胆地过日子,我们快离开,好不好?”她依赖地摇他的手,绕了一圈,又把话头带了回来,前面罗里嗦的铺垫,其实都是有目标的,她再也没有师兄想得那么天真无忧了。 “容我再想想。”师兄有些招架不住。 “等你想通,我就一命呜呼了……”年无忧只是催他。 “不许胡说。”师兄瞪他一眼,“你总得给我时间,把其他人安顿好。”师兄的这份责任心,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年无忧心软了,可是可是……这本来就应该是个恶狗抢食的世道,面对快到嘴的骨头,另一条狗跑了过来。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说年夫人已经到了渡口。他们口中的年夫人便是涂碧华,臭不要脸的婆娘,竟敢以年夫人自居。 师兄随意嘱咐了两句,说话的时候,头是朝着门口的,话一说完,便大步跨了出去,对于想见的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是割舍不下的,否则也不会这般急切。 师兄是个重信守诺之人,因此和这臭婆娘的一纸婚约,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涂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娘将军真是好福气啊……” 年无忧循声望去,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痴想发呆。 “小人见过姑娘。” “你是谁?” “小人常禄,原先是在京城小巷里捡破烂的,后来应征当了伙头兵,幸得年将军赏识,调到跟前来跑跑腿,奴才一定……” 涂碧华美名传得远,犄角旮旯都能拎出一个仰慕者,这恐怕要归功于涂府财大气粗的宣传。年无忧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名字不错。” “啊?多谢姑娘夸奖。” “取了个好名字,应该再娶个好媳妇儿,你觉得呢?” “啊?” “她是自个儿不守妇道,那便谁都怪不得了。” 反正她已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师兄做不出的事,她很乐意代劳。 第一百二十章 毁人清白 涂碧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跟着一个丫鬟,还有一个……和尚,像是涂碧华特地招来收妖的。 年无忧见到那个和尚的时候,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他的眼神太凶厉,杀气腾腾,一点儿都不像遁入空中的样子。虽然面目可憎,但是他应当不是传说中的苦行僧,因为从头到脚,看不出一点儿苦苦修行的痕迹。 眼见师兄和涂碧华要进书房说话,年无忧便开始耍心机使绊子,叫嚷着肚子疼,师兄关心她,便叫涂碧华一个人去书房等着,亲自扶她回了房。 “好些了吗?” 年无忧躺在床上,隔着被子揉了揉:“多谢师兄,好多了。” “你好休息,我先……”他一边说着,身体很诚实地朝向了门口。 “喝杯茶再走。”年无忧转了转眼珠子,“天气怪热的,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说时,语气酸溜溜的。 年羹尧好笑地低了低头:“什么心意?” “你倒了不就知道了。” 年羹尧依言倒了杯茶,放在鼻下细细闻了闻,觉得清香扑鼻,便有尝了一口,味道干洌清苦,很合他的脾气,于是他便掀开了茶盖,看到一朵黄蕊红瓣的花朵沉沉浮浮,不由好奇地问是好什么。 “这叫鸳鸯腥……”她将声音拉得很长,“说是泡给心上人喝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传来的习俗,被这府里仰慕您年大将军的丫鬟给用上了,跑过来求我成全,我向师兄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便替你应下了。”年无忧勾唇笑笑,“不过,休想我告诉你她是谁,你也休想找到她。” “既是你的意思,便按着办,不管是哪个丫鬟,怪她运气不好,找上了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年无忧。” “多谢师兄夸奖。”她厚着脸皮玩笑。 年羹尧笑笑:“鸳鸯腥,这倒是个好听的名字。”说完便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其实师兄有时候也笨,有她年无忧镇着,哪个女人嫌命长胆敢表露心迹。 她用被子捂嘴低笑,正为自己编的故事而雀跃,随后,门外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年无忧下床,穿着袜子去拎了茶壶,然后把茶壶从门缝里递出去。 之后,外面便响起了离开的脚步。 卑鄙的计划就这么开始了。 年无忧抱着手臂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觉得时候到了,便准备出门。 她往外面跨了一步,才发现没有穿鞋,于是跑到床边,趿拉着两只鞋便跑了出去。她一边穿一边走,走在长长的游廊上时,忽然又看见涂碧华和她身边的凶和尚。现在只要见到和尚和光头的,心里都会不自觉地生出猜疑和恐惧。 见这个和尚走到书房门口站定,她便不敢再靠近了。 偏巧不巧,他也看到了她,竖起手掌,对她行了一礼,宽大的袍袖垂地,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年无忧瞥了他一眼,刚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你袖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阖上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没什么,一块磨刀石而已。”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不是姑娘掉的?”说着,便将那块石头托在手掌。 “有劳师傅了。”年无忧笑着走过去,挡在了他和书房之间,伸手去拿那块磨刀石,却在碰到的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扼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在一声短促的痛呼中,她的另一只手火速探进他的袍袖,在拿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年无忧冷笑:“一个出家人,竟然在磨刀,你究竟意欲何为?”说着加中掌心的力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人说着,忽然握住短刀的刀刃,突然间,刀柄的一端忽然生出一片刀刃,年无忧及时丢开,但是那刀刃足有三寸长,仍然割伤了她的手。 “竟敢在刀柄上安装机关,无耻败类。”年无忧想追,刚迈出几步,身体便失去了重心,一头栽倒,眼睁睁看着那个和尚离开。 “无忧!”师兄跑出来,将她扶起来,望着她的手臂说,“你中毒了。”话音刚落,便点了穴道,立即把她的手臂抬起来放到唇边。 以师兄的功力帮她吸这么点毒应该不碍事,所以她安心地睡了一觉。 一睡便是一天一夜,醒来时,她第一个想起的是师兄,便去找他,来到他的房门口时,大夫正背着药箱从里面出来,涂碧华的侍婢几步追上来,当着她的面,将一包银子偷偷地塞到大夫手里:“有劳大夫了,请去好好喝一杯茶。” 大夫会意地点点头,药箱子一开一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位姐姐就不必送了。” 合着给钱就是姐啊,那白头发白长了,年无忧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抓着他的领口盘问。 他这会儿倒拿出长者的架势,挣不开他的手,便丢来一个不和她一般见识的眼神,转而对着小妞说道:“你家小姐只是水土不服,没什么大碍,照我的药方去抓药,吃上三帖便能痊愈。”那丫鬟不屑瞥她一眼,对着大夫点头:“有劳您了,您慢走。”说着便真把她当透明人似的挤开,对着大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给我过来。”年无忧一把揪住那丫鬟的头发,使劲一扯。 “有话好好说,青姑娘自重。” “重你个猪头,”年无忧再一用力,“告诉我,涂碧华生了什么病?” “大夫方才都不是说了吗?只是有些水土不服,您没长耳朵吗?” “当我瞎子吗?我分明看到你给他塞钱了。” “那是诊费。” “你蒙谁呢?便是在京城,也花不了那些银子,你说不说?”年无忧霸道地警告,“你要再不说,把你头发扒光,再把你眼睛戳瞎。” “住手!”一个轻细的声音传来。 年无忧循声望去,见涂碧华弱不禁风地倚着门,便丢开手冷笑:“方才进门的时候还精神抖擞,去了一趟书房便病倒了,谁信?” “我想睡一会儿,请你先回去。” 年无忧抱着手臂啧啧几声:“瞧你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可惜我是女人,不吃你这一套。” “信不信随你,请不要在我门前吵闹,不顾自己的修养,也该考虑考虑年府的脸面。” 年无忧登时冒火:“什么叫你的门前,这是兄长的房间,你才不要脸,你给我该出来。” “我身觉不适,不想跟你吵,”她侧过脸,“来人,送客。” 她用侧脸对着她,用余光瞥她,充满了不屑与挑衅。 年无忧虽然看不上女人这一套,可她毕竟也是女人,拨开那个丫鬟狗腿,两三步便冲到了她跟前,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扯,将她踉跄地提出门槛来,师兄的房间,她连地板都甭想沾,还想躺到床休息,简直白日做梦。 “刚才的大夫不中用,我这就带你另找一个。”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水土不服。”说着便使劲地挣脱,奈何年无忧的手比钳子还紧。 “这可不成,你不顾这自己的身子,也得顾着年府的脸面,叫别人看到,还以为年府亏待了你。”说着仍不依不饶地往外拽,可是忽然间传来一股强势的力道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拉,害得她也踉跄两步。 “别闹了,无忧。” 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这婆娘的身后,还拉起了她的手,年无忧便走过去,挨着师兄告状:“涂碧华不知是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我刚才还看到她贿赂大夫。”话一说完,涂碧华脸色便不好了,眼神也开始躲闪,可是抬头一看,师兄的脸色更难看。 “别闹了,快回你房间去。”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得,要这样藏着掖着……” “住口。”师兄厉声一喝,忽然举起手掌来,瞪着她片刻,终于还是垂下了,“无忧,回你房间去,别再出来造谣生事。” 怎么!他难不成要为了这个贱女人动手?她偏要试一试。 “不,除非再请大夫来查一查,当着你我的面,”年无忧抱着手臂坐到栏杆上,幽幽瞥她一眼,“都说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待,兄长还是先验货的好。”她狠狠地瞪她一眼,却见到眉梢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可是还没细查,便被师兄吓回了神。 “胡说什么!” 年无忧抬头看向师兄,他已经气得脸色发白。 “刚才的大夫是我请来的,刚才诊脉的时候我也一直在场,你有什么尽可问我,别太过分了。” 虽说是有些胡搅蛮缠,可她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记忆中这是师兄头一次冲她发火,年无忧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了,无忧年纪小不懂事,不要和她置气。”涂碧华不说还好,她一开口,年无忧更加生气,这个婆娘算哪个葱,轮的到她劝架。年无忧跳起来,抓住她的肩膀,还没来及用劲,却被师兄一把推了出去,年无忧踉跄两步,不敢相信地看向他。师兄就算恼他,也从来没对他动粗过。 那个大夫到底诊出了什么病症,竟让师兄对涂碧华竟这样维护。 涂碧华弯腰干呕两声,师兄立即将她护在怀里,背对着年无忧冷言冷语:“以前是我都由着你的性子来,才让你这样无法无天,有些事情我本不想说,可你实在过分。” “好啊,”年无忧冷笑,“我也想听听无忧到底做错什么,让师兄如此大动肝火?” “方才来倒茶的常禄,你认识。”他始终背对着她,似乎对她绝望透顶,不屑于再看一眼。 年无忧心里咯噔一声,猜测事情败露,声音低了两分:“他是给师兄跑腿的,我怎么知道?” “他自己已然和盘托出,你还狡辩,”师兄失望地叹气,“什么时候,连年无忧也变得敢做不敢认了?”那语气透着一抹讽刺。 “我……”年无忧咬咬牙,“认就认,是我要他去偷听你们谈话的,是我叫他给涂碧华泡的鸳鸯腥,也是我想叫你对涂碧华生出疑心,怎样?”年无忧跳跳眉毛,将自己的话又听了一遍,忽然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不会是因为吃涂碧华的醋?”越不承认便越觉得是,原本只是想借常禄告诉师兄,涂碧华不缺男人喜欢,最好的常禄真有本事当上涂碧华的面首,这样两方退婚你情我愿,可是就算是最坏的打算,她也没想到这样会试出师兄的真心。 他会生气是因为在意涂碧华。 不,不会的,师兄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而已。 “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无忧,你真让我失望。” 这种程度的恶作剧,是她以前的家常便饭,那时候不来教训,现在上纲上线地演给谁看?年无忧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游移,觉得他们像是夫妻在唱双簧,而她却变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你们,你们……” “无忧,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买通别人诬陷一个女子的清白呢?” “什么?”年无忧皱眉,,她只叫常禄给涂碧华泡茶抛眼色,何时叫过他诬陷? “你还不承认,他自个儿认了。”涂碧抢险一步道,“你硬说我和他有染,这不是诬陷是什么,”说着便委委屈屈地掉起泪来,“你是年府的小姐,这件事我也不想声张,你不要再闹了,让你兄长省点心好不好?” “没有的事,我没做过。”年无忧极力辩解,但是师兄并不相信。 “既不是你做的,刚才又为何要认?”师兄抬抬手,侧过脸道,“你不想再听你解释,你回房反省去。” 年无忧着急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却见涂碧华神色古怪,心里便猜到了大概。 “是涂碧华和那个常禄联手摆了一道,你等着,我会拿出证据,向你证明的。”说着咬咬唇,“到时候,我要你们跪着向我认错。”说完扭头便跑,其实最后补上的一句,不过是想扳回一成面子,可是事后却觉得更加难堪。 第一百二十一章 揭开嘴脸 难堪还是其他什么,她是不在意的,她只想让师兄看到涂碧华的真面目。 是夜,月白风清,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住处,令她惊喜的是师兄竟然还站在门口,门前挂着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躺在地上,被她一脚踩住胸口,年无忧忽然跳出来,故意吓唬他,但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灯火下的脸,失了血色,连笑容都那么虚假。 “无忧,我有事跟你说。” “再等等,”年无忧叹气,“那个叫常禄的大概被灭口了,我把大街小巷找遍了,都没找到他的影子。” “无忧,我有事情跟你说。” “算了…”年无忧摆摆手,“我又没怪你。”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来道歉的。 “无忧,谢谢你的体谅,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师兄垂眸安静地笑了笑,“我想跟你说,我们准备要启程了,就在后天早上。” “真的?”年无忧惊喜地攀住他的肩膀,“师兄,你终于开窍了。” 年羹尧无奈地叹气,笑着将她的手慢慢放好:“姑娘家家的,以后不能这么不庄重。” “我不管。”年无忧挽住他的手臂,“谁叫你是我师兄。” “可是师兄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他柔柔地说着,按了按她的额头,“后天,我就要带碧华回京城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是她听错了吗?年无忧感觉头上劈下一道雷:“为什么要回京城,而且是和……她……”年无忧本想直呼贱女人,又担心惹怒师兄。 “碧华身体不适,要回去休养。”他只是笑笑,再次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生病又不是你害的,干什么要你照顾?”年无忧不高兴,却见师兄面露难色,“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其实……”师兄张张了嘴,犹豫了下,“她千里奔波来找我,才累出了病,就算是出于江湖道义,我也不能不管。” “我也是千里奔波来的,”年无忧越讲越急,“只因我没生病,你便不管我了吗?”她咬咬牙,“你不在,要是苦行僧找到了我呢?”年无忧摇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有一天,我也会杀掉的。”她想师兄总不会丢下他不管,他对她也是有过承诺的,可是他却把手臂抽了回去。 “无忧,你从没真正地当过一个人,你不知道人的能力比他的生命更有限,”师兄转过身,只露出一个侧过脸,之后便是一声无奈轻叹,“抱歉,你以后的路非我能力所及,你要自己走了。” 年无忧不甘心地拉住他的衣袖:“你说过,天塌下还有你帮我顶着,如果苦行僧找到我,我会死的……”这已经应该算是一种哀求,可他的袖子从她指间抽过的那一瞬,她便觉得她再也握不住那段缘分了。 凤凰花树下的少年,又一次转身离去。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除了你的前程,还有谁比我更重要吗?” “无忧……碧华生病了,我必须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话音落地,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原是为涂碧华那女贱人,年无忧气不过,砰的一声,一掌便把门口的石狮子轰掉了半边脸,她的粗野把正准备进门的婢女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 年无忧抢先一步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提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小姐的药。” 这女子是涂碧华带来的婢女,她口中的小姐自然指的涂碧华,年无忧本想把药拿去检查一番,但顾虑道师兄的心情,便暂时将药还给了她,然后偷偷潜到厨房边藏起来,打算等婢女把药熬完,再把药渣子偷出来,可是她再草丛里卧了一夜,婢女都没有出现,直到第二天早晨,那时候年无忧正犯迷糊,顿时睡意全无,暗暗地在心里骂她。 年无忧在外头又蹲了两个时辰,没想到师兄也到厨房来了,还亲自端了药出来,那婢女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年无忧便跟上他们,师兄把药送到涂碧华的房里,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离开。 年无忧蹲在门外的草丛里思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师兄从前的确喜欢涂碧华,和喜欢宴喜儿一样,男人都喜欢有姿色的女人,师兄也是个正常的男子,可是他从来只宠她这个师妹掌门,不曾这样体贴地对待过她们任何一个。 为什么涂碧华生了一次病,就能够扭转局势,早知道她也…… 正想着,一股热水迎头浇来,烫得她叫不出声。 年无忧把拳头塞进嘴里,猫着腰偷偷溜走了,她走到池塘边清洗,左顾右盼照了照,还好只是烫红了一些。这点程度的烫伤虽然不会伤及容貌,但是会延缓她蜕皮的速度,为了找师兄,她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有进行过蜕皮了,现在被热水一烫,恐怕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年无忧用手掬水,将阿麋的脸洗干净,临水照镜般左右顾盼,虽然无可挑剔,但到底不是自己的。 她不是见异思迁的人,最想要的,便是最初的。 她对师兄,只回到凤凰花树下比剑拆招的岁月。 “唉……” 一声叹息如风般拂起波纹,荡漾的水波之中,忽然出现了另一张脸孔,对着她笑笑:“长这么漂亮还叹气,若是找不到婆家,可以来找我啊。” 年无忧惊奇的抬头,便看到登徒子的笑容在不断扩大。 这是个长着桃花眼的男子,风流不羁,气韵和卿悦有几分相似,不过少了份俊朗飘逸,却添了一身兵戎戾气。 “嗯?”他捏住鼻子,翘着小拇指嫌弃道,“什么味儿……” 年无忧这才觉出来,低头嗅了嗅,嗅到一股药味儿。她猛地一惊,那不是洗脸水,是药! 年无忧蹭地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喂,你虽然难闻了点儿,但是我不嫌……” 那个登徒子的声音瞬间被远远抛开,年无忧一口气跑回厨房,幸好未到中午,用厨房的人不多,那药渣子还在。 涂碧华,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拆穿你的真面目。年无忧用裙子兜了药渣,往最近的医馆跑去,然后把药渣抖道柜台上,叫大夫查验,大夫查了一遍道:“这是安胎的。” 安……安胎! 原来她是骗师兄有了身孕,这下算是真相大白了,年无忧失落地从医馆里出来,应当高兴才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从江湖道义上来讲,师兄被骗也是活该,谁叫他占了人家女孩儿便宜,这下好了,被人讹上还不能叫屈。 年无忧叹着气,兜着药渣子,不知不觉便回到了住处,却在门口徘徊不前。 “无忧!” 听到师兄的声音,她像被锥子扎一下,立即跳起来,往宅子里跑了,就在刚刚,她做了一个决定,于是兜着药渣子来到了涂碧华的房间,那婢女缩手缩脚,想拦她又不敢拦,看了都让人觉得可怜。 “你去通报一声。”年无忧说话也什么力气,等婢女进去通报,师兄又找了过来,年无忧没法子,一步跨进去,又迅速把门勾上。 “年无忧果然还是一样地粗……”涂碧华的视线落到那药渣子上,喉咙像被卡住了。 “我是来和你做生意的。”年无忧仍旧背贴着门,从纱格子里瞄到师兄从门前经过,这才松了口气,将兜了一路的药渣倒到地上,任婢女收拾去了。 “什么条件?”涂碧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年无忧顿了顿:“对不起。” 涂碧华蓦地睁大眼睛,骇然地问:“你年无忧居然跟我道歉?” “这声对不起是替师兄说的。”年无忧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又换上了长者的语气,“既然你的清白已经给了师兄,那么年夫人的位子应当是你的,条件就是,你要一个人一辈子守着年府终老。” “什么?”涂碧华冷哼。“你的意思是……我的丈夫是你的,我的名分是你施舍的。”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涂碧华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一边修指甲一边道:“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凭什么年夫人的位子,你想给就给,凭什么认为他会听的你,到底凭什么……”她语气一重,将指教刀狠狠一拍。 不过一个假装怀孕的骗子,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年无忧坐过去朝着桌面一击掌,四条桌腿瞬间折断,连她做的凳子也折了一条腿,当她仰面躺到时,婢女立即跑过去趴到她的身后,将她顶住。 “年无忧,你……” 年无忧抓住她的手指,冷笑:“你没得选,必须答应。” “你……”她瞪着她,倏忽一笑,眼中的怒意刹那间开出花来,“不如我门现在就去找少将军,你告诉他我假孕之事,且看他会不会弃我不顾。”她说的时候,是那么自信,像是等着看她出糗。 年无忧偏生不信,因为她最讨厌欺骗,而师兄是最相像的两个人。 “无忧,刚才叫你,你跑什么?” 年无忧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着他笑盈盈地走来,便把涂碧华也叫了出来。 “你们?”他有些糊涂了,“你们怎么在一块儿?” “师兄,我有问题想问你。”年无忧便把事儿说了一遍。“师兄,你还要带这个骗子回京城吗?你还要娶她吗?” 然而师兄一直很平静,不仅没责怪涂碧华,反而向她道歉,平日太过疏忽于她,日后一定加倍补偿之类的情话。 “师兄,”年无忧瞪大眼睛,“你脑子让门夹了。”然而师兄并不理她,她便赌气地扭头:“让苦行僧早些杀了我才好。”说完侧过脸瞥了一眼,见师兄没有挽留的意思,便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这一次,他不可原谅。 年无忧埋头跑到门口,却撞上一个刚进门的影子,她抬头很轻巧地绕过他,而他竟然追了出来。 他就是那个在池塘边的登徒子。 “姑娘,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那个声音时远时尽,年无忧忽快忽慢,故意那他开涮,玩够了,打算把他远远抛开,但是他却忽然说道:“姑娘,在下襄余,敢问姑娘大名。” 襄余?年无忧转身问了一遍:“乌拉那拉氏襄余?当今皇后的亲哥哥。” 他笑容款款地点头:“正是,正是,敢问姑娘芳名。” “阿麋。”她随口应道,上下打量起他来,虽然是手足兄妹,但是皇后沉静精明,并不他那样肤浅轻浮。“你是怎么跟上来的?”瞧他的样子,斯斯文文,不像武林高手。 “多亏了这个。”他指了指她腰间的铃铛,“很漂亮的铃铛,很精致,不过怎么看着像是宫中之物。” 年无忧用手覆在腰间:“怎么?宫里才有好东西吗?” “阿麋姑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先走了。”年无忧刚一转身,他便挡了过来,结果却被她掀倒在地。“敢拦我的路,你找死啊。”今日心情不好,要不是看在他与卿悦有几分相似,早把他骨头打断了,年无忧要走,他却抱住了她的脚,把大街上的人都叫了过来。 “陪我喝杯茶,我就不同你计较。”可是话音刚落,他便把嘴巴一咧,痛呼出声。 年无忧一脚踩住他的手掌,碾了碾问道:“还想不想喝茶?” “不喝不喝……” 年无忧松开脚,四周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她地扫过一眼,嘴角噙着抹冷笑,人群中有一个人忽然掉头跑了,她微微蹙眉,想要追去,却被拥堵的人群挡住,他们仍在多管闲事地指指点点,直到年无忧掰折一个人的手臂。“他是小偷。”话音刚落,她凌空一跃,便消失在人群之中,铃铃的声音还在响着,很快便消失了。 一个老人慌不择路地钻进巷子,正扶着墙壁喘气儿,面前忽然挂下来一张颠倒的脸,吓得他心脏一梗,趴的一声摔坐在泥泞的地上。 年无忧双手撑住墙壁,转了一圈落站落在地上,拍拍手道:“你是个庸医,怪不得见到我就跑。” “你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不过……”年无忧揪住他的领子,将他在半空中,“把你扒光,挂在医馆门口示众也不错,能给别人警示,也是大功一件。”一边手,一边用手拍着他皮糙的脸。 “别别……”他快要哭了,“我把实话都告诉你。” “说个屁,我都知道了,涂碧华那个贱女人根本没有身孕。” “我没说她怀孕,我又不是给她瞧病。”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放我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你那无忧将信将疑,但是听完他的话,也顾不得许多,立即跑出了巷子。 老大夫回头笑了笑,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在走到拐角口的时候,面对着墙壁说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不一会儿,拐角处走出一个一袭黑袍子,将钱袋丢给了他。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计中之计 年无忧回到住处时,只剩下两个仆人在扫落叶,他们告诉她年将军已经启程离开。 不是说好明天才走吗?原来又是蒙她的。 年无忧教程快,很快便追了上来,师兄是和大队伍分开走的,只带了涂碧华和几个亲信士兵,她追上他们的时候,他坐的马车辘辘地行在山路上,这里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只有这条路盘桓下山。 马车“喻”的一声停下来,两个士兵上前,用剑指着她问来者何人? 年无忧并不理会他们,只是对着马车喊:“是我,我有话问你。”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你一个姑娘,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年无忧只能硬闯,作势出手:“你若不出来见我,别怪我对你手下不客气。” 她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你走,这一生我都不会再见你。” “为什么?”年无忧不解,“我又没有嫌弃你。” 可是他不再理她,也命令士兵不要理会她。 哼,师兄也是个不识抬举的,看着车轮从身边辘辘滚过,她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走头,眼前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他们扬鞭策马,将她远远地抛开。愚蠢!年无忧闲哼两声,跑得再快也没用,她想追的人,没有追不到的,她并不着急,等他们跑累了才好玩儿,于是便负手闲步,此时,一片落叶从峭壁上飘落下来,她伸指一捏,感觉到什么,忽然加快了脚步,等她追上他们时,他们被一伙儿山贼围在了中间。 片刻之后,便陷入了一场混战,山贼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的五倍,师兄那一方势单力薄,渐渐处于下风。 想来师兄是真的武功尽失了,否则也轮不到这群毛贼猖狂。 听那山贼偷偷骂了一句窝囊废,年无忧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大脑,想给他留条活路,是他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一阵风刮过,她的身影快地近乎鬼魅,几乎在一瞬间,便移动到人群之中,准确地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无论他多么彪悍,他的脖子在她手里,比瓶子还脆,只要轻轻用力。 “住手,无忧。”师兄忽然开口,“还想加重身上的血腥气吗?如果让苦行僧察觉,你该怎么办?” “你不是都不管我了吗?”年无忧将手中的人像一件衣服一样丢开,“还关心我干什么?”他说着,幽幽一扫,忽一皱眉,那些山贼便吓得落荒而逃了。 “你走,”他幽幽轻叹,“我管不了你了。” “我知道,”年无忧看了看落魄的队伍,莫名有些感慨,师兄竟也会被一群山贼欺负,这样的话,她更不能离开了,“我可以报你,你瞧。”年无忧下巴一昂,抬起收拾扫过那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只有我才能保护你,他们都是废物。”她的话引起了公愤,可她并没有反口的意思,因为这是实话,与她想比,说他们是废物算是抬举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苦笑:“无忧,你说的废物也包括我吗?” “当然不是……”她还想解释,却被一声咳嗽打断,虽然只有一声,但是却很惊心。 “你走!” 年无忧不是普通的习武之人,虽然师兄故意用短促的话语来掩盖,但事她仍能听得出他气血不足,内力溃散。这让她的决心更加坚定,因为他更需要她。“见不到你,我是不会走的。”她伸出双臂拦住马车,得不到回应,便两三步跨到车厢前,此时,车帘掀了起来,涂碧华探出头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 “年无忧,你闹够了没?非要逼死他才罢手吗?”她说着,愤怒地丢开她的手。 “你还好意思说,现在只有我才可以保护他。” 涂碧华凄冷一笑:“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意再见你。” “你胡说!”年无忧有些抓狂,她从小就和师兄亲厚,师傅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只有师兄陪着她,不厌其烦地料理琐事,发带散了,他会耐心低头帮她系,鞋子掉了,也会屈下膝盖帮她穿上好,除了洗澡之外,他什么事都帮着她。这样一个人,等她长大后,天天侍奉他,又有什么不对? “年无忧,你不是人,”她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你不懂人心,更不懂男人心。” 男人嘛,就是喜新厌旧,贪图貌美少艾的,师兄也不例外,可她不在乎。 就像师兄身边跟着涂碧华和宴喜儿,她也不在乎一样。 “他走到今天的位置,我是一步步看下来的,朝廷江湖树敌无数,多亏了有你,他们才能这么快如愿以偿。以后每一天他可能都要经历刚才的事,可是要她在你的庇佑之下苟延残喘,那才是最大的羞辱。”涂碧华带着一丝哭腔,“放过他,让他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没有你他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如果不是为你吸毒,他怎么会武功尽失,他这样顾着你,你还嫌不够吗?” “不可能的,凭师兄的内力,那些毒能奈他何?” “不沾血自然无事,可是那日帮你吸毒,她嘴唇有一个伤口,那毒素便从血液里迅速地扩散了,他用尽全部功力才将毒素压住住。大夫说了,就算能保住性命,也会失去功力成为一个废人。”涂碧华苦涩一笑,落下一滴泪,“这样也好,至少我还能陪在他身边。” “好端端的,他嘴里哪来的伤口?” 涂碧华一声苦笑:“还要多亏你叫常禄来送茶,那小子包藏祸心,故意将有缺口那一边对着他,他见是鸳鸯腥,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茶水里,哪里注意到杯子的缺口,伤了嘴也只当一时不小心,不想,常禄忽然抽出匕首来,一个小卒子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将常禄擒获,也因此放下了戒心,没想到真正的行刺才刚刚开始。” “你是说……”年无忧怔怔地开口,“那个和尚和常禄是一伙的,他们真正的目标便是师兄。” “现在才反应过来,你还是太笨了。”涂碧华冷笑,“虽然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是一个帮凶。” 年无忧忽然觉得心口被狠狠扎了一下,慢慢地滴血。 师傅说过,世上万物没有一种是绝对强大的存在,连我都有克星,何况是一味毒药。 “一定有解药的。” “或许。”涂碧华的眸子颤了颤,“严刑拷打之下,常禄终于松口,可是解毒之法只告诉了将军,在这儿之后常禄便死了,我问过将军,他却说常禄在撒谎,当时我没多想,可事后来想一想,到了那种境地,常禄没有撒谎的理由。” “既然有解法,师兄为什么要瞒着呢?”年无忧抓了抓头。 “可能也和你有关。”涂碧华慢慢地袖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也就是只有你了。”话音刚落,忽然将匕首对准她,“我想抓些补药,为了你的师兄,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她的唇角忽然勾起诡秘的笑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套出真话 年羹尧下山的时已是日暮时分,他们便在山脚下的客栈落脚。 涂碧华泡了一杯香茶送到他面前,他将茶杯放到一边,拉她坐下,沉声问:“你到底和无忧说过什么?” “怎么?”她冷笑,“她走了,你又舍不得了。” “我了解她的个性,见不到我,她是不会罢手的……”年羹尧忽然用力地咳嗽,用手帕子一捂,帕子上沾着鲜血,他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边的血迹,“你是不是骗了她什么。” 涂碧华端起茶杯:“别说话了,先喝茶。” “我不渴……”他将茶杯挡开,“告诉我,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你果然还是最在乎她的。”涂碧华苦笑,“好啊,你不是想知道吗?把这杯茶喝了,我就告诉你。” 他这才接过茶杯,叩了叩茶盏,一股馥郁天香扑鼻而至,他享受地呼吸了一下,带着几分沉醉,“这是什么茶,为什么这么香?”掀开茶盖一看,茶色泛红,有如流动的血玉。 “快喝,凉了就不好了。”涂碧华推了一把,但是当嘴唇碰到茶杯的那一刻,他忽然瞪大眼睛,像是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茶杯扔了出去,指着那一滩茶渍质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也尝出来了吗?”涂碧华苦笑,“是你最心疼的师妹的血,也是大补之药。” “涂碧华,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她忽然站起来,眼神带着无尽的委屈,“不过是放了她几滴血而已,我告诉她,她的血就是你的解药。算你也没白疼她,她说了,血不够尽管找她要。” “荒唐至极。”年羹尧厉愤怒地斥责,“谁告诉你的?” “难道不是吗?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毒之法值得你这样去隐瞒。”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常禄说了,解药在寒山寺的一个苦行僧手里。”他叹息,“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收起你那荒唐的想法,好好休息,准备明日启程。” 到底是涂碧华了解他,这样就把师兄的话套了出来。 年无忧将瓦片盖上,就地挡在房地上,双手叠在脑后仰望夜空,手臂有些疼,但是并不碍事,望着星光摇摇如泪欲坠,是不是也替她哭一场。难怪师兄洮难似的启程了,天下之下,他又何曾怕过谁?现在为了她,却要避着那苦行僧。 他如此讲仁义,她又岂能贪生怕死!年无忧打定主意,从屋顶上跃下,踏着夜色原路折回。 寒山寺建在山腰,离她原先的住处不远,但是赶了一天的路,要赶回去恐怕还要一天的时间,年无忧再强也是血肉之躯,会渴会累,累了就跳到树上睡一会儿,渴了就仰头接一些清晨的露水,好不容易来到了那座山上,却发现面前有条岔路,时近日暮,周围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没有,她只能跳上路旁的大树,歇息一宿,等到第二天再赶路。 这日半夜,她睡得正香,突然听到脚下呼哧呼哧的声响。 烦死人了!年无忧顺手摘了一颗硬邦邦的果子往脚下一砸。 “啊!谁啊?” 听声音是个姑娘,而且脾气不小,年无忧也睡不着,双脚勾住树枝,蝙蝠一样地挂下来,差点把她吓哭。 胆小如鼠!年无忧不屑地冷笑,从树上安安稳稳地跳下来。 “臭丫头……说你呢?”年无忧趾高气扬问道,“寒山寺在哪边?” 那丫头背着一只箱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将头拗到一边,不打算理她。 您无忧一下子揪住她的耳朵:“不说是不是,我有一千种法子让你开口,是不是尝尝?”她说着捏紧拳头,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世道上大多数人都是欺善怕恶的,年无忧脾气不好,也没什么耐性,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不用脑子。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我说我说。”他向着右边的那条小径一指,“还请姐姐答应我,如有人问起我,你一定别告诉她。”说着松鼠一样,对她抱抱拳。 年无忧瞥了一眼他背上的箱子,这小丫头还真有本事,不知道从哪里偷来这么大物件。“盗亦有道,我知道。”说完便迅速地跑向夜色。 跑了不多远,远远地望见一个提灯的身影,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她本不想惊扰他,可是因为腰间的铃铛,他听到了声音,转身便看到了她。 “姑娘。”他伸出灯笼拦住她的去路。 “我要赶路,别碍事。” “姑娘好脾气。”他谦谦有礼地,唇角带着一丝冷笑,“在下指向问问姑娘,您从那边来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一个背箱子的姑娘。” 看他一身锦衣华服,仪表堂堂,大概就是那个遭了窃的富家公子,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提着灯笼来追贼。“没有。”年无忧厌烦地摆摆手,现在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可是他却仍然挡在面前。 年无忧将眉一横:“找死啊。” “姑娘别动气,在下只是好心提醒您,若是见到她,千万不能相信她的话,她专爱说谎骗人。”那公子立即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幅画像,用灯笼一照,正是刚才的那丫头,画像下面还写着缉文,上面写着,她是个江湖骗子,诱拐了当朝重臣的儿子,所以被官府下令通缉。“那丫头爱说谎,你如果见到她……”然而话为说完,便有一阵风刮过,那铃铛啷啷几声,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年无忧原路折回,经过岔路口后,又追了一段路,终于追上了那个驼箱子的丫头。 “臭丫头,胆敢骗我。”他一脚踹中箱子,连带着将她也踹到在地。 “姐姐,你做什么?”她一边爬起来,一边揉着手肘,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姐姐,我做错什么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张通缉令,真就被她骗了:“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了,拐骗良家妇男,你可真有本事。”她说着望了一眼她身后的箱子,只觉得这小姑娘的占有欲强得惊人。 “姐姐不要误会,”她楚楚可怜地叹气,“我没想过拐他,是他硬跟着我的。” “你拐别人我不管,可你为什么骗我?” 小丫头的眼珠子转了转:“我是为了姐姐好,寒山寺会起大火,我是为了姐姐的安全。”她说着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一定要信我。” 她的眼神真挚而清澈,像一头小鹿一样,那人大概就是被她这副样子被蒙骗了。 “嘴硬,,我非要教训你不可。” “姐姐看后面。”说完便像泥鳅一样溜了,年无忧并没有上当,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疼得她哇哇直叫。“姐姐看后面。” “你以为我会信你?”话音刚落,只觉后脑一重,年无忧转头一看,便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一袭锦衣的公子。 她似乎又被骗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骗子丫头 年无忧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庙,身后靠着一个干燥的柴火堆,而脚边正放着那张通缉令。 庙里灯火通明,她这时才看清,这张通缉令是五年以前的。 年无忧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只巷子里,不觉后背一阵恶寒,这丫头不会把拐来的男子塞在箱子里五年,那不成腊肉了? “叫你看后面你不看,现在好了。”明明和她一样的处境,那丫头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年无忧循声望去,见到那下丫头坐在对面,手脚也别捆了。 “女骗子,我不会放过你。” “你现在自身难保。”女骗子昂头哼哼。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挣开这条绳索不是难事,只是一用力,手臂就疼,伤口会裂开。 “咱们走着瞧,”那丫头自傲地笑着,“一看你就是个菜鸟,学着点儿。” 不一会儿,那个锦衣公子从外面回来,手上的灯笼变成了一柄长剑,说实话,他的气质更适合那笔,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冷着一张脸,走到那只箱子前,用剑尖撬了撬。 “不要!”那丫头忽然急了,很快便有露出那一副快要哭的样子,“好哥哥,能给我些吃的吗?”说时,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柔弱是女人天赋的武器,那锦衣公子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这么快就掉进套子,蹲到她面前,拆开手里的荷叶包,送到她嘴边。 “喂,我的呢?”年无忧忍不住开口,虽然这糙食给她她也不一定吃,但是她要的是公平,都是女人,凭什么这么差别对待。当那丫头得意地翘了翘眉,她心里更窝火。可是绳索刚好勒到她的伤口,一用力就疼,她只能按捺着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大快朵颐,一个人坐在边上干咽口水。 “你休息。”锦衣公子冷着张脸,一本正经地往外走去。 她又可怜兮兮地说:“我脚疼。” 于是那锦衣公子便用剑割开了她脚上的绳索。 “哎,我脚也疼。”年无忧一开口,他却像没听到一般地走了出去,什么人哪,睁眼瞎,阿麋的脸可比那臭丫头漂亮多了。 等那公子出去之后,对面的臭丫头便小跑着过来:“姐姐,不是我说你,光长得好有好什么用,男人都喜欢兔子,谁会喜欢老虎,像你这臭脾气,连男人受不了,更何况我是女人。” “肤浅。”年无忧嘴硬,把头一扬,以前脾气没那么横,还不是被宫里的那些女人逼的,只要师兄一个人喜欢她就够了,其他人的喜欢她才不稀罕。 “好好好,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我不和你吵。”说着,便用脚脱掉鞋袜,然后用脚趾帮她解绳子,“他不知道我有这本事,等会可得带着我跑,还有我的箱子。” 年无忧冷冷一笑:“好啊。”等绳子松开后,她先帮那丫头松绑,再低头解着脚上的绳索。 那丫头穿好鞋子,笑着去背箱子:“我准备好了。” 年无忧站起来跳了跳:“我也好了。” 等她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她的脖子。 “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哼,”她冷酷一哼,“我年无忧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你胆敢算计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着加重指上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提在半空中,看着她双脚不停弹动,楚楚可怜地流着泪,年无忧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涟漪。 她已经没有同情了,后宫的生活把她的心变成了一本账,有仇必报,锱铢必较,凡是欠了她伤了她骗了她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何况这丫头心狠手辣,留着也是祸害,早该去偿命了。 “住手。”一把利剑破空刺来,将她逼退,转瞬间,那个锦衣公子挡在了丫头面前。 “找死。”年无忧横眉。 “这不是她的错,姑娘你嚣张凶横,也无怪乎别人不拿真心对你。” 他的话更加激怒了她,“你不是来抓她的吗,为何要维护她?胆敢同我年无忧做对,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五指如爪,眉蹙成剑。 “你……你刚才说……你是年无忧?” “是啊。”年无忧好奇他的下一步举动,没想到他竟然弃剑投降,“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一定要杀一个人才能解恨,就请你杀了我。” “什么!”年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丫头突然跳了出来:“臭阿伦,我不用你帮。”还没说完,便被男子霸道地来到了身后。 闹了半天,他们是老相识。 年无忧感觉自己被他们耍了。 “你起来。”年无忧抱着手臂,“就算我杀了你解气,我也是不能留她的。” “为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年无忧昂着头垂下眼睑,“她杀人了,该死。”说着看向那只箱子。 “她没有杀人,我可以作证。”名叫阿伦的锦衣公子扬着脸,一脸坦率真诚地解释。 好笑! 年无忧冷笑着问:“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给她作证?” “就凭我跟了她五年,”阿伦感慨道,“她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我都一清二楚。” 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肉麻。 年无忧轻咳一声:“你不是说她诱拐了朝廷大臣的公子吗?女人的占有心真是可怕。”说着走到箱子前,直接用手指将箱子撬开,她以为里面你装着腊肉,可是里面你什么都没有。 “姑娘误会了,通缉令上说她诱拐的朝廷公子其实是我。” “啊?” 她闯荡江湖,对于两心情谊仍旧只识得皮毛,从未真正地品味过这烟雨红尘风花雪月。 这丫头名叫叶寒,但身份却不像她的名字那样清高,小小年纪就混迹市井,又跟了一个不不靠谱的师傅,当过拐子坑过人,后来师傅因拐卖少女,被抓进了大牢。吸取教训之后,她发现坑蒙拐骗之中,前三样都行不通,所以就入行行骗,粘两根胡子,穿个袍子,再举个旗子,便装成个路边算命的先生,第一个光顾她的,便是一个叫阿伦的公子哥。虽然跟同行学过一些入门骗术,又看书学了些看相皮毛,但是第一次试手,难免紧张,他也不急,说是下次再来找她,等到他第三次来到时候,她已经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可是那一次,他偏偏来问姻缘。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情债 这下子好了,眼看就要穿帮了。叶寒还没来得及学姻缘那一套,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反倒是阿伦主动握住叶寒的手,与她约了黄昏时分桥边相见,说完,没给银子就走了。 叶寒是本着收账的心态来赴约的。 “众人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她临时抱否佛脚,随意翻书见到的,只记着这么一句,还要装成很高深的样子,不巧的是,她来迟了,黄昏短暂,彼时正值灯火阑珊,阿伦一回头,便看到了她。 于是这场缘分便乱了。 小丫头吹皱一池春水,却不负责任地跑了。 阿伦是追她去了,日日夜夜不着家,他那身居高位的父亲大约是觉得说出去跌面子,便给叶寒扣了一个诱拐良家公子的罪名。 叶寒也是活该,叫她招惹了别人,还不想负责任,所以只能过背着大箱子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你傻啊。”年无忧对着那小丫头叫道,“多好的男人,比我养的狗还忠心,你跑什么跑?” “我是有心上人的。”叶寒挠挠耳朵,不像寻常女孩儿那样羞怯,只是有些无奈,“遇到他的时候,我还跟着师傅干拐卖的勾当,可是他知道后并没有瞧不起我,他说过,等到他功成名就,会回来找我。”这是世上大多数登徒浪子的承诺,总是挂在嘴边,却从没有一次实现,可是叶寒到现在还信着,她看了看那个空箱子:“这是我们的信物。” “也太寒酸了。”年无忧满脸不屑,却挨了一个白眼。 “这是我要送给她的,我背着它闯荡江湖,已经好多年了,它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只箱子或是一件礼物。” 正是这箱子诱她入魔,白白蹉跎大好光阴。 年无忧抬起苍白细长的手指,开着危险的玩笑,轻轻地抚过叶寒脖子上跳动的血脉:“你现在说这些,是要博取我的同情,还是想让这个叫阿伦的男子死心?”她的神色有些躲闪,正更映证了年无忧的猜测。寒来暑往,任何感情都会随时间凋零,她只是图个好玩儿而已,所以握住她的脖颈。 “住手。”阿伦紧张地冲过来,“要取性命,先取我的。” “没听到她说的话,她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你来瞎凑什么热闹?” 他微微苦笑:“她凑她的热闹,我凑我的热闹,我们各不相干。” 年无忧盯着男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睑无声叹气,再抬起眼时,眼里藏着玩味邪恶的笑:“闲来无聊,咱们再玩个游戏如何?”说着丢开叶寒,将名叫阿伦的男子控制在掌心,然后踢了踢脚边的剑,对着叶寒说:“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尽二是杀了他,我最喜欢看自相残杀了,若是能叫我开心,我便放过你们其中一个,如何?” 然而叶寒正弯腰,阿伦却抢先一步用脚将剑挑起来。 一握,一转,一刺。 年无忧料不到他会反转剑身做出自尽之势,因此躲避的时候显得有些仓皇狼狈,与此同时,伸出双指一剪。往常跟武林高手比试,都没有这样心存侥幸,没想到今天却让一个半路闯入江湖的半吊子占了先机,年无忧有些愤怒地朝着他的肩膀一踹:“蠢货,你以为用自尽的方式就能和我同归于尽,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握着一柄剑柄,对准自己的腹部,仍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半截剑身已没了踪影。 只听得叶寒一声尖叫扑过去。 “阿伦,你别死。”她一边说一边抓着他的肩膀摇。 年无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皱眉深思,这样不是会死得更快吗? “阿伦,你怎么那么傻?” “你不是比我更傻吗?”他的额头碰着她的,“好歹我能追着你的背影,而你呢?再追一个连影子都看不到的人。” “我答应你,只要你活过来,我不会再追了。” “我累了。”说完,脑袋一歪,便没了生机。 年无忧抱着手臂,打了个哈欠,是啊,她也累了,不会这出息却看得她哈哈大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用人命取乐,喜欢玩弄人的人的喜怒哀乐。这一恶趣味显然激怒了叶寒,那个弱不禁风的女骗子,叫了一声:“我为你报仇。”便抽出那柄剑,向年无忧扑来,举剑落下的时候,发现那原是一柄短剑,半截多的剑身没了踪影,另外半截锃亮崭新,没有粘上一丝血迹,她正在愣神,阿伦便从身后搭住叶寒的肩膀,伸出手指要与她打勾:“江湖中人,说话算话。” 这出戏笑到最后,年无忧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坐到一边枕着手臂看夜色,过了一会儿,那个叫阿伦的人走到身后向他道谢,像对待一个老前辈那样虔诚尊重。 “多谢无忧姑娘,日后若有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客套话而已,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们凑你们的热闹,我看我的戏,本来就是不相干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去寒山寺,身上不能沾上血腥味,我早就杀了你们。”最后两句咬牙切齿,像是警告,她的脾气反复无常,他们离得越远越好。 “无忧姑娘想去寒山寺?”安静了一会儿,“可我听说,那里一个僧人都没有,废弃很久了。”又安静了一会儿,她便不说话了,和叶寒一块儿在另一处歇下。 年无忧听到他的气息渐渐变沉,直到他已陷入熟睡,此时一个人影闪出门口,她便立即弹地而起,跃出门槛,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姐姐,你醒了。”叶寒似乎并不惊讶,还恬不知耻地叫她姐姐。 “谁是你姐姐,三更半夜的去哪儿?”年无忧见到她背上的箱子,有些不耐烦地揪住她的头发教训,“你脑袋子都用来长毛了,还不死心。” “姐姐误会了。”叶寒把头发从她手里拿出来,“他是朝廷中人,通过我找到了师傅他们的老巢,将官兵引进来,把我们一网打尽,师傅就是那时候被抓的,而我装成被拐带的姑娘逃了出来。” “她骗了你,你还喜欢他!”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喜欢他之后才知道他骗了我。”叶寒耸耸肩,“那时候我也没死心,可是当我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我就已经知道他不会再拉找我。可是人活着总要有目标,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把他当成我的目标,锁着背着这个空箱子走过了大好岁月,可是我不后悔,甚至有些庆幸,因为这样我才遇到了阿伦。” “果真是骗中高手,”年无忧眼睛一亮,“你早就移情别恋了,竟还吊着他跟着天南地北地转。” 叶寒颔首一笑,五年时间,她仍旧是一个闯天闯地的小混混,而他却已经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蜕变成了一个江湖剑客。他为她所做的,她看在眼里,铭感于心,只是不说而已。她已经习惯你追我逐,不愿再停下来。 “我算过我们的姻缘。”叶寒低了低头。 看样子不是很好,年无忧问道:“是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官门中人世家公子,我与他并非同道中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算的很准吗?” 叶寒不好意思地笑笑:“根据以前的经验,十次有九次是不准的。” “那你怕什么?” “就怕这是那十分之一。”她再怎么闯荡,也是个胆小细腻的女孩儿,但年无忧却不是这样的,别说十分之一,就算万分之一,她也要倾力一搏,对师兄便是如此。 “那你说说我的姻缘。” 叶寒歪着脖子,上下左右看了她一遍,透着古怪:“姐姐的姻缘似乎早就断了,我算不出来,不过……”她又神秘地笑了笑,“我劝你不要去寒山寺,因为我算出那里会起火。” 哼,既然十之有九是不准,那么她便不会信。“姐姐,”她异常亲昵地叫着,“我都帮你算了,你总得给些报酬意思意思。” 这丫头人小鬼大,倒是会精打细算。 “我没钱。”年无忧感觉着了道,心里不爽。 “不是要钱。”叶寒笑着,把箱子上的锁扣抠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他了,烦请你帮我交给他。” 年无忧垂眼一看,那锁扣并没无太过奇特之处,只是刻着一个花纹,年深日久地被磨平了,也看不出是什么花。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箱子,我是给不了他了,劳烦你把锁扣交给他,也算是个念想。” “谁啊?” “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的。”叶寒垂头,指了指她腰间的铃铛,“姐姐是宫里来的,这原是他的东西,我认得。” “你说的心上人是……”年无忧有些惊讶。 “以前的四阿哥,现在的皇上。” 真想不到,皇帝在当阿哥的时候,还有着一段风流韵事。生生骗了人家姑娘好些年,自然不敢拿出来说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寒山之行 天亮的时候,阿伦起来一看,见叶寒不见了踪影,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向尊敬地年无忧告辞。 年无忧盘腿坐在地上,本来想看他大发雷霆或者茫然失顾,没想到他却这样镇定,真是扫兴。 “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既然以晚辈自居,那她听听也无妨,年无忧袖手一脸惬意等着恭维。 “姑娘你纵身怀绝技,能以一人之力,使万人屈服不假,”这话她听着顺耳,“只是强力镇压,并不能使他们真心为你所用,还望前辈多多思量,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后半句确有一些刺耳,年无忧皱眉,打着前辈的幌子,却像教训孙子一样训她,年无忧冷笑,反唇相讥:“叶寒都抛下你走了,你还有功夫在这里磨嘴皮子,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如果换了她被人这样涮,早就大开杀戒也不一定。 “我们并非同道中人,她的担心,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男子释然一笑,透着少年的简单真挚,“不过没有关系的,等到有一天,我们都跑不动了,她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说完轻快地跃出门槛,消失在晨光之中。 年无忧托腮,到底也没想清楚。 想不出便不想了,反正天大地大,都没有她的感情来的大,于是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继续寻找寒山寺。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慕诗寻访,姑苏城外的她见过,淳朴雅致,跟这儿荒山野岭的肯定不一样,世间上有很多同名的人,现在的自己也只是跟从前那个同名而已。 年无忧一边想一边踏着台阶,路过一栋竹舍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她。 “姑娘,不能再往上走了,前面没路了。” 年无忧回头望了一望,声音是从竹舍里传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闻到了。” “我身上可没有脂粉气。”年无忧冷笑。 “是血腥气,”他顿了顿,“小僧便是循着这股气味找来这里。” “你是和尚……” “算是,”他笑了笑,像是无奈的叹气,“小僧游历人世,苦修数年,世人管我叫苦行僧。” 这世上,苦行僧是她唯一惧怕之人。可他不是应该在寒山寺里吗?年无忧踯躅片刻,终于股勇气走到了竹舍的门口,“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块断裂的牌匾,上面写着斑驳的三个字——寒山寺。 这哪里像是寺庙,根本是一间竹舍,不过世上多的是名不副实的东西,但愿里面的僧人也算是其中一个才好。年无忧心怀侥幸地推开门,看到一袭袈裟,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地上,她的对面挂着一个深色的垂曼,被吹入其中的风撩拨。 这风里面,还夹杂着她的杀气。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年无忧一只手背在身后,曲指成爪,将真气凝聚。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我是敌人。” “是。”年无忧垂下眼睑,她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气息判断一个人内力的深浅,眼前这个和尚似乎没什么内力,可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因为武功内力是她唯一的优势,可他若是旁门左道制服于她,她就会很被动。 “出手。”他屏气凝神,似乎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年无忧想起阿伦离开前的劝解,这小子虽然讲话老成了点儿,但的确在道,以武制人,是得不到真心话的。 “咚……”闷重一响之后,僧人有些好奇地侧过脸,但迅速又转了回去,“你这又是什么招数?” 年无忧双膝叩在地上,僧人面前的褐色垂幔被无形的风重重撩了一下。 年无忧低着头道:“我认输,只轻师傅大发善心,赐我解药。”然后,她规规矩矩地把师兄中毒的事说了一遍,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师兄的性命冒险,况且她也不一定是他对手,这是最折衷的办法,除师傅和皇帝之外,第一次给别人下跪认输,心里不是滋味儿。 “如果我要你以性命作为代价呢?” “可以。”其实她没想太多,只是先应下,等解药到手之后,诈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垂幔又重重撩了一下,僧人长叹:“罢了,罢了,我要除去的一个满身血腥的祸害,怎么可能是你?” 年无忧一高兴,心里也不觉得别扭了,下跪服软便能换回师兄性命,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请师父赐解药。” “我没有。” “什么?”年无忧一惊,倏忽皱眉,“师傅是在耍我吗?”说着已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可知道那毒叫什么?” “世上的毒那么多,我哪里知道?” “世上的毒加起来,都不急它的罪恶,”僧人的声音透着一丝颤栗,“我师父告诉我,人世荼毒,令神为为震怒,神将憎恶拔出,遗留世间以作惩戒,而它的解药便是神的慈悲,解药藏于世间,却不为人所洞悉,在流传之中,被称为花神秘宝。” “你说了这么多,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拿到解药?”年无忧脾气本来就急。 “你拿不到,那解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笑话,她年无忧会是一般人吗? “想要得到花神秘宝,需要有三样东西,其中有两样东西,只待时机自会出现,只是这第三样,你未必能做到。” “你说,我可以做到。”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能当上皇后吗?” 这荒唐的话一说出口,年无忧就觉得他在胡言乱语,解药又不识人,怎么知道拿的人是不是皇后? “只有皇后,这天下至尊的女子,才能够一呼百应,使万众臣服,那么花神秘宝自然而然会被献到她面前,这是师傅口中的命数,所以你必须要在秘宝现世之前当上皇后才能得到它,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无稽之谈,狂妄之语。 他的话错漏百出,若是冥冥命数,那么皇后也早已注定,岂是她想争便能争的。 年无忧不信,一个故弄玄虚的妖僧,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年无忧一只手重新负背后,再次动了杀机,“这位师傅,还有两样东西是什么?”她一边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慢慢地靠近。妖僧丝毫不知危险的临近,仍旧端着高人的架子:“其中一样代表着世间极致力量的帝王血泪,还有一样我云游四海都未曾一见,是世上极致之恶的化身,占有与欲念开出的花……”听到这里的时候,年无忧手爪已经放到了他的头骨之上,可是片刻之后,她懵然愣住。 “彼岸无涯,是的,那株花就叫彼岸无涯。” 年无忧慢慢收回手,他居然知道彼岸无涯! “只有皇后才能得到花神秘宝。”他重复地说了一遍,最后无奈地一声轻叹。 前面半句像是真的,后面半句却像是假的,他的话,能信吗? 残阳如血,将青色的竹舍半边染红,既已如此,也无需她在添颜色,年无忧冷笑着,转身离开。 她离开许久,那坐得笔直的僧人才驼下腰背,使劲用袖子擦头上的汗滴,年无忧气势压人,他提起全身的胆汁才绷住那架势,现在是虚透了。 此时垂幔被揭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 僧然笑嘻嘻道:“为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连头发都剃了,您怎么也得给我加点儿银子。”再给那光头套上辫子,他便是成了年羹尧手下跑腿的常禄。 “要加多少?” “不多,三万,这对您来说是……”话未说完,喉咙便被卡主了,常禄奋力挣扎,将黑袍人的帽子抓了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便是年羹尧的脸。 “这三万两,我会派人送去你家里。”话音刚落,年羹尧的手指猛一用力,常禄光溜溜的头像失去支撑一样垂搭在肩上,年羹尧随手一丢,把他就像垃圾一样扔地上。 “其实你本不想杀他的?”垂幔里传出另女子的声音,随后垂幔被挑起,涂碧华从里面走了出,“常禄跟了你那么久,你想杀灭口早就下手了。”说着轻轻用手挽住他的手臂。 “心情不好。” “是怕年无忧不相信。” “不,别人或许不信,她一定会信。”他的眼里透露出一股欢喜和自得,因为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她相信北海之底生存着鲛人,相信这世间有着神的遗迹,相信一切不同寻常之事,而她自己本身就是悖逆天道的存在,她眼中的世界,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涂碧华故意试探道,“是后悔了?还是舍不得?”她是个懂分寸的女人,见他不说话,便不再追问,“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留着她,只因为她还有价值,这也是我许你留着她的原因,所以我也不会跟其他见识短浅的妇道人家一样,你尽可放手去做,这场戏,我会陪你演下去。” 年羹尧笑这着揽住她的肩膀,笑了几声:“到底是夫人识大体。” “这回不用不高兴了。”涂碧华温顺地依偎在丈夫怀里。 年羹尧脸上挂笑,眼睛却阴阴地盯着脚边得常禄,仍旧不高兴,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狗奴才算什么东西,竟也敢接受无忧的下跪,杀了他算是便宜的。 年羹尧带这涂碧华走出去,将身后的寒山寺付之一炬。 所有线索都化成了灰烬,无忧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师兄的精心算计。 “不过,还有一件事,”涂碧华突然抬起头,“我们隐忍这么多年,乌拉那拉氏一族树大根深,我担心……” “原先我也有所顾忌,现在是不必了。”火光将他的眼眸照亮。 “怎么……是因为战功?” “此次青海平叛,立下战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拿住了乌拉那拉氏一族的把柄。” “可是,年无忧能回去吗?按照皇上一贯作风,他不会给年无忧第二次机会的。” “你错了,为了那个人,他是可以破例的。”年羹尧柔和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凌厉,透着他勃勃的野心,“是时候了,不管是皇后之位还是花神秘宝必须是我年家的,这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恩宠儿戏 皇帝正在养心殿里看奏折,百无聊赖中打了哈欠,苏培盛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趴在地上。无聊之中,总算有一件事能引他冷笑,但是很快他便不觉得好笑了。 “皇上,年妃回来了,就在宫门外。” “住嘴,”皇帝冷冷道,“年妃正禁足翊坤宫,哪里来的第二个年妃,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戴铁面具的女人,她只不过冒名顶替的市井之徒,罚她在宫门口长跪,小惩大诫。”他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可是等苏培盛领命离去,又从一叠奏折里翻出一本,兀自掂了掂,开始深思熟虑,这是年羹尧传回来的捷报,跟赫赫战功相比,一个女子的小小过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皇帝正犹豫要不要收回成命,苏培盛却又跑了回来,“平日里不见你如此惊慌,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年……不,那个铁面女子在宫门口和侍卫打起来了。” 皇帝将奏折往案上一掷,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年无忧的徒弟跟她一样野。“混账,她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猛地击案,举起手来,看样子是要下格杀勿论的严令,但还在酝酿情绪的时候,苏培盛将另一个东西双手托着,举过头顶。 怒火一刹那烟消云散,皇帝从案后走出来,低头看着那只银铃,陷入了片刻的回忆。 “那女子说配不上皇上的恩赐,所以特来敬还。” 皇帝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铃铛,玲玲的脆响,如同少女的轻笑声穿透岁月。他闭上眼睛,似乎那清音能抚平他的戾气,“她的确不配。”他沉声说着,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变得严肃,“带她进来。”他并非同情,只是想看看她哀声求饶时的眼神。 片刻之后,年无忧便带着面具,站到了他的面前。 “朕没用八抬大轿去抬你,你怎么就回来了?”皇帝笑容款款。 “臣妾无能,特来向皇上请罪。”说着准备欠身行礼。 他却虚托了一把:“连贵妃之位都瞧不上眼,如此清高自傲的人,怎么会能向朕行礼呢?”他兜着手笑笑,“朕应该叫来六宫嫔妃向你学习才是。” 年无耐着性子解释道:“臣妾无能,竟被歹人绑出皇宫,害皇上担心,是臣妾无能之过。”说着将头低下去,藏住那鄙夷的眼神。 “是吗?”皇帝走了来,“你能和宫中守卫大打出手,他们连你的头发都碰不到,而那个刺客却能将一个大活人不声不响地绑出皇宫,原来朕的紫禁城竟养些无能之辈,难为你说得这样委婉。” 他说话用得着这么夹枪带棒吗? 年无忧笑着:“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宫外市井之人什么伎俩都是得出,不比宫中守卫实在。” “看来你倒是了解啊。” “略知一二。” “你师承年无忧,如果就只有这点儿能耐,那就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抬举臣妾了,臣妾惶恐。”年无忧始终低着头,盯着他踱来踱去的靴子。 “本以为你舍弃贵妃之位,是去协救故主,难道朕会错意了?真是可惜啊,朕本来还想好好褒奖你这一份忠仆之心呢,你怎么能这么谦虚呢?”皇帝笑着,将手覆在她的肩上,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压着,让人透不过气。 她是怎么在这种人身边呆这多年的?想想都佩服自己。 从前只有她在能在别人耀武扬威,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屈服于他,年无忧眼里笑出虚伪的涟漪:“臣妾记得皇上说过的话。” “什么话?”皇帝蹙眉,探索地看着她。 “皇上说过,从今以后,臣妾的忠心只属于皇上一人,臣妾铭记于心,没有您的命令,臣妾岂敢私自出宫?” 皇帝探索地望着她,笑着摇头:“不,你在说谎,看来,年府还没训练你学会说谎。”年无忧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这细微的动作被他不如眼底,皇帝灿然一笑:“看来是被朕说中了。” 与他想比,她的道行还是浅了点。 “皇上慧眼如炬,那臣妾只能坦白了。”年无忧也不争辩,顺着他的意思道,“其实臣妾是自愿跟随刺客离开。” 皇帝笑笑:“比听书有意思,继续。” “臣妾不久前做了一个梦,”年无忧低着头瞄他一眼,“梦到有一个蒙面刺客进宫行刺。” “哦?”皇帝挑挑眉,“既然这样不是应该早作防备吗?” “刺客不是来刺杀臣妾,他的目标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不以为意的表情,继续道,“是您,这个国家的主人,我看到您坐在锦年宫内,”当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疏忽一滞,年无忧便多了几分把握,“刺客已经对您拔出了剑,而您却说……” “朕说了什么?”皇帝皱眉,轻轻瞟她。 “是你吗,您问了这三个字。” “是吗?”他不以为意把玩着银铃,“朕怎么会说这种话?” “是啊,您病糊涂的时候,也对臣妾问过同样的话?”年无忧低头一笑,假装天真地问,“皇上,是在等谁吗?” “怎么?”皇帝冷冷瞥来,“是想窥探朕的心意吗?” “后宫女子哪个不想呢。” “有你这样一个解梦女子伴朕左右,看来朕可以高枕无忧了。”皇帝勾唇,再次用手指挑起她的下颔,“说说看,这梦有何寓意,竟让你心甘情愿跟着刺客离开。” “皇上误会了。”年无忧笑得委婉,“臣妾山野村姑哪里懂得解梦,只是顺着梦去做罢了。” “你的梦难道还没有结束?” “我还没摘下刺客的面罩,当然没有结束。” “继续说。”皇帝皱眉,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 “臣妾的初夏你转移了此刻的注意力,后来臣妾将刺客引开,在翊坤宫门前交手,打斗时将刺客的蒙面黑巾扯了下来。” “你看到脸了?告诉朕,那是谁?”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年无忧无奈地笑笑:“梦醒了,臣妾也没看清。”话音刚落,便被他不耐烦地丢开。 “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皇帝扫兴地瞥她。 “这个梦臣妾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册封礼前夜,经过锦华宫时,果真见到了刺客,臣妾便想弃车保帅,按照梦中的指示,将刺客引开,”年无忧学着狗腿的嘴脸,殷切地一表达衷心道,“只要皇上无恙,臣妾虽死……” “闭嘴。” 年无忧的喉咙像被卡了一下,还以为他会喜欢听这些呢? “臣妾句句出自肺腑。”这句倒说得顺嘴,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的谎言。年无忧施施然行礼,神态自若,“臣妾现在想想,也觉得无稽荒唐,大概是当时太过忧心皇上,所以一时犯糊涂,迷了心智,皇上若不信,就算把臣妾这个叛徒交给年将军处置,臣妾也毫无怨言。” “朕相信,”皇帝笑着,又坐回案后,“快些回去休息,别累着如此衷心。”等年无忧离开之后,皇帝的脸立即拉沉下来,手指点着年羹尧传回的捷报,将苏培盛叫了进来。 “方才回宫后,年妃还去过哪里?” “没有,遵照皇上的命令,一进宫门,就往养心殿来了,不过,路上倒是……”苏培盛犹豫了一下,一边揣摩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在路上遇到了喜常在。”他不大敢招惹这个女人,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从答应晋升为常在,手段可见一斑,年府出来的,果真都是厉害的角色。苏培盛说完,见皇帝盯着奏折发呆,便劝道:“皇上,夜深了,您也该歇息了,您翻了喜常在的牌子,凤鸾君恩车已经备下,即刻便将小主接来。” “不用了,”皇帝将视线从奏折上抬起,“朕这段时间实在太过偏宠于她,让她失了分寸,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皇上英明,”苏培盛奉承一句,又道,“就是不知道哪位今晚有福了,请皇上示下,也好让敬事房有所准备。” 皇帝想了想,将手里的铃铛提到眼前晃了晃:“不用费事了,摆驾翊坤宫。” “皇上,年妃娘娘不是刚走吗?” “是啊,她把东西落下了。” “不如叫禁卫军跟着。”苏培盛忽然开口,“说句犯上的,回宫后的年娘娘一身邪气,奴才担心……” 皇帝平日最厌恶僭越身份的奴才,但这一次,他没有生气,反倒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培盛和苏太医一样,在他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就一直伺候左右,这样的奴才用起来顺手,他也相信他的三分衷心。 那本捷报现在还热着,年羹尧的功勋摆在那儿,这时候,他不能凉了功臣的心。 不管这个女人藏了多少秘密,只要她都是年府的人,便是他留下来,维系君臣关系的手段。 她不是想玩吗?他倒要看看她玩不玩得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睡过头了 回翊坤宫路很漫长,沉沉的夜色中渐渐出先一袭娟丽的身影,她大老远便认出了她,宴喜儿。她似乎特意站在那里等着:“常在宴氏见过年妃娘娘,恭喜娘娘平安回宫。”说着福了福礼。 “方才多谢你。”年无忧笑着,“如果不是你告诉我皇上说过的梦话,皇上也没那么容易相信我的理由。” “年妃娘娘言重了,”宴喜儿笑笑,“臣妾并不记得跟娘娘说过什么,臣妾只记得您是年府的小姐,臣妾不敢忘本。” “这么说,你也希望我能重新回宫?” “那是自然的,娘娘能回来,是臣妾们的福分。”宴喜儿奉迎地笑着,“臣妾还想多向娘娘学习呢?” “不敢当,”年无忧冷哼,“短短时间,便能从一个小小答应提为常在,应当是我向你学习才是。” “年妃娘娘言重了,皇上是看娘娘的面子,才对贫妾眷顾有加。”她越显谦卑,“贫妾又岂敢与娘娘争锋?” “你大半夜在风口里站半天,难道就是为了说这几句奉承话?”年无忧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色,总觉得她另有多图,却瞧不出什么端倪。 “惹娘娘生疑,是臣妾的不是,看到娘娘平安,臣妾这便放心了,”她敛裙显得谦卑而得体,“臣妾告退。”说着,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瞧她现在的言行举止,已经完全瞧不出她的出身。 宴喜儿是个很会变通的人,方才去养心殿的路上碰到她,她也穿着折身衣裳,似乎是眼下宫里最时兴的花纹和式样,年无忧第一眼都没能认出她来。 “是来讨好本宫的吗?”年无忧忽然对着她的背影冷笑,“容妃垮了,你是要另找靠山吗?” 宴喜儿顿住脚步,转身来行了一礼:“娘娘说笑了,贫妾对两位娘娘都是很尊敬的。” “是吗?你看,光顾着和你说话,也不知道时候把鞋弄脏了,”年无忧笑笑,“辛苦喜常在帮我擦一擦了。” 宴喜儿望来一眼,吩咐身边的宫人走过来,年无忧却故意把脚挪开:“这点小事都要假手他人,叫本宫如何提携你?” 宴喜儿不禁一笑,透着些嘲讽,“娘娘忙得连服侍皇上都没时间了,贫妾的小事儿就不劳娘娘费心了。”她的语气虽然恭敬却透着嘲讽,渐渐地又起了一丝炫耀的意味,“皇上翻了臣妾的牌子,臣妾是时候回宫准备了,不然怕皇上久等。”说完,便转身走开。 年无忧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还没转头,便听到了辛德的声音。 “忘恩负义的东西,纵然得宠,也是一时,娘娘不必介怀。”辛德走到她面前向他请安,“奴才恭迎娘娘回宫。” 男无忧仍旧望着宴喜儿离开的背影,拖着下巴沉思,经过刚才的试探,可以确定宴喜儿并不打算同她联手,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伸出援手呢? “辛德,你会帮助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吗?”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这倒是实话。”年无忧笑着回到翊坤宫,除了正殿之外,其他灯火都熄了,守夜的宫人寥寥无几,不由冷笑,“就剩这几个了吗?” “娘娘,这是温贵妃的意思,他说翊坤宫人浮于事,所以有一半人都被调走了。” “书舞呢?” “书舞姑娘运气好,得皇后眷顾,如今在景仁宫里听差,温贵妃的手也伸不到那里。” 年无忧冷笑:“新妃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了我的窝,你说说看,这第二把火会烧我哪里?” “奴才无能,身为总管,却没能替娘娘守好翊坤宫。”辛德站在她身侧弯腰弓背,像是在领罪。 “都是些没用的奴才,”年无忧的眸子轻轻一扫,冷然道,“你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其实正在心里羡慕离开的同伴,同样都是奴才,你们却要在这里受窝囊气。” 辛德普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们万万不敢有此邪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年无忽然发怒,“看见你们就碍眼,都给我滚下去。” “总要有人守夜的。”辛德担忧地抬起头来,望着年无忧冷冽的侧脸。 “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年无忧冷冷瞪来,“怎么,本宫使唤不动你们了?”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辛德惶恐地低下头,“奴才遵命。”他应承着起身,准备调遣宫人去了。 “等等,”年无伸手往袖子里掏掏,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听差的有三间房,挤吗?” “回禀娘娘,原本是十人一间房,只是够躺,自半数宫仆被调走之后,便空出了许多铺位,稍稍匀一匀,翻个跟头都不成问题。”辛德顿了顿,“多谢娘娘的关心。” 年无忧把玩着竹管,满不在意地说:“将宫人全都全都赶到其中一处,方便听差。” 辛德吃了一惊:“娘娘,这可就不止十人一间了,恐怕铺位不够。” “那就挤一挤。”年无忧重新将竹管塞进袖子,“实在不行叠在一起,一群无能之辈还想翻跟头,给你们个窝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辛德无语了一会儿,恭顺地应是,便按照她的吩咐去办了。 剩下的半数人中,就算有衷心之人,恐怕也已在这命令下如烛化去。 年无忧冷笑,这些人的衷心她才不稀罕。 等到偌大的翊坤宫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时,年无忧先去检查了翊坤宫的大门,大门很结实,门栓也是真材实料,就算用木桩子撞也撞不开,之后,又拿出袖子里的竹管,偷偷摸摸地走到宫人的住处,半蹲在床沿下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管插破窗户纸,把里面的迷烟吹进房去,她也没办法,这点儿迷烟就够一个房间的,所以只能让他们挤一挤。 年无忧放完迷烟,丢了没用的竹管子,往配殿去了。 书舞不在,没人替她把风,彼岸无涯绝对不能被别人察觉,目前看来,这是稳妥的做法。 年无忧走进配殿,搬开地板,跳进了密道。 当她推去推那扇门时,她明显感到有一股更强的力量往外顶,她能感觉到,彼岸无涯已经不甘于囿于这狭小阴暗的地下密室。 年无忧稍稍用力,轰地一声将门推开,尘土四扬,那蠢蠢欲动的藤蔓仿佛感受到危险的临近,一下子安静地蛰伏了。 可是眼前静止的画面,仍旧让年无忧惊骇。 巨大的花瓣微微开启,就像展开一个妖冶的笑脸,那胖硕的花身足足比之前大了一圈。 年无忧不由伸出手,那花瓣像是惧怕她的触碰,被她指尖一碰的地方,立即露出枯萎暗沉色。 “是谁?”年无忧攀住一块花瓣,自言自语道,“是谁拥有如此强大的欲念,竟能饲你之此。” 这便是得到花神秘宝的钥匙之一吗?年无忧叹了口气,重新将已经有些松动的铁门合上,沿着原路折回,经过岔道的时候,忍不住望向另一条深邃的通往黑暗的甬道,本来想去看看,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这点好奇心变得微不足道,对她而言,呆得越久就越会暴露。 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必来了,有这扇千斤铁关着,彼岸无涯一时半会儿还得安安分分地呆着。 年无忧顶开地板,带着一身的灰土跳了出来,沐浴之后,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在游廊下坐了一会儿,借着夜风将头发吹干。可能太过安静,反而有些不大寻常,但仔细一想,这翊坤宫的人都已经中了迷香,有动静才怪,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打着哈欠回房去睡了。 这一夜睡得香甜,正因如此,睁眼一看,天已大亮。 糟糕,睡过头了!年无忧立即起床穿鞋,给皇后请安迟到,又要给人留下话柄了,恐怕第一个上门找茬的就是帮亲不帮理的太后。 “辛德、辛德、辛德……”本想开口叫个宫女,可是除了书舞却想不起第二个名字,所以只是叫辛德,她一连叫了很多声也没人答应。奇怪,一夜的时间,迷香早该失效了,她简单地穿好衣裳,披着头发便来到宫人们听差的房间,发现门在风里摇摆,里面的却一个人都没有,年无忧愣了愣,这满地狼藉是怎么回事儿? “呦,年妃娘娘起得好早啊,这太阳估计还没晒到屁股。” 年无忧闻声回头,发现宫门也是半开的,一个宫女走了进来。 年无忧惊诧之余,不由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来,宫女中竟然出了这等姿色,清眸善睐顾盼生辉,神采容貌与当年的崔烟有几分相似,却比崔烟美出十倍不止。而且看你架势,除了身上穿着宫女的衣服,也没有一处像是宫女儿。 “你是谁?” “回禀娘娘,奴婢是温贵妃宫里的,这次来是想想看看无兵之将是怎样的?”她的下巴微微昂起,透着一股得意,这肤浅样儿倒真是得了温贵妃的几分神髓。 “来的正好。” “什……什么?” “不管你是谁,快来给本宫梳头。”年无忧有些烦躁地皱眉,正愁找不到宫女,现在有人送上门来,她便随手使唤来用。 宫女儿一愣,脸上闪过一瞬的不高兴,但是转瞬即逝,一字一句道:“奴婢本来就是来伺候娘娘的,娘娘不说奴婢也会做。”说着,便低头走到了她的身边,扶着她回到正殿梳洗。 “娘娘,”宫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对着铜镜说,“娘娘不想知道您宫里的奴才都去哪里了吗?” “你知道?” “回禀娘娘,这群奴才狗奴才玩忽职守藐视圣上,竟然皇上在门外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害得皇上染上风寒,他们已经被温贵妃处置了,贵妃娘娘宅心仁厚,特地遣奴婢前来服侍娘娘,免得娘娘无颜面圣。”她微笑着,将她的长发盘在头顶,很快地拥簪子固定好。 皇帝也真是,没事瞎往前凑什么,她又没叫他等,自己吹风着了凉,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什么人哪! “哦?温贵妃是怎么处置的?想必正等着本宫去看。”年无忧对这镜子左右顾了顾,这宫女的头发梳得不错。 “他们罪无可恕,娘娘仁慈,赐了辛德全尸,其他宫人一百大板,命后宫中人前去观刑,引以为戒,就等娘娘了。”宫女俯身,将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她乌黑的房间,之后便退了半步,“娘娘,您可以起身了,以免诸位娘娘久候。” 年无忧的手抚过精致的脸庞,不悦地皱眉,抬手向后一扬,在一声脆裂的声响中,她缓缓起身:“怎么梳的头,想把本宫头皮撤掉吗?狗奴才,本事没有,脸皮倒厚,打得我手疼。”还不解气,便又踹了她肩膀一下,“既然温贵妃替本宫教训奴才,本宫也应当礼尚往来。”说完,便冷笑着转身出门。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的奴才我自己教训 她走得很快,不多时便穿过两道宫门,快要倒钟粹宫的时候,却见前面蜂蛹似地聚着一群人,有主子也有奴才,像是围着在看戏。年无忧走过去,看到了温妃坐在一把大椅上,身边有一个宫女儿在摇扇,那摇扇的宫女看到了年无忧,便附在她主子耳边说话。 温妃睁开眼睛:“本宫等你许久了。” 现在应该称她为温贵妃了。年无忧往周围扫了一眼,几十条板凳上趴着翊坤宫的宫人,每条板凳旁边都站着一个举板子的,他们的最前面,跪着首当其冲的辛德,一条白绫绕在他脖子上,白绫两头各有人拉着。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她来开场,看来这第二把火快要点起来了。 温贵妃正要下令,年无忧突然开口打断她:“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宅心仁厚,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惹得贵妃这样大动肝火?” “年妃何必明知故问,皇上驾临翊坤宫,他们不但不出来迎接圣驾,反而将宫门紧闭,敲门也没人答应,这是明着违抗皇命,藐视圣上。这宫里的奴才若个个都效仿他们,后宫中起有安宁之日?” “娘娘言重了。”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你狡辩,来人,行刑。”她猛按扶手,站了起来。 “谁敢!”年无忧蹙眉喝止,那落下的板子便悬在了半空中。 “年无忧,”温贵妃气哄哄地走近几步,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忤逆本宫。” “我年无忧的奴才要杀要剐也只能由我来,轮不到别人插手。”年无忧迎视着她的目光,生生将她的气焰压了回去。狐假虎威之人,是不能给她好脸色的。 “你……”她这第二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浇了一盆冷水,想要差人抓她,那些不男不女的力气还没她大,于是她的底气便有些虚,只能亮出正主:“一切请皇后娘娘定夺。” 话音刚落,皇后便走了过来。 当年无忧看那个半张脸高高肿起的宫女,便知道这一切并非偶然,那宫女也看到了她,迅速错开目光,跑到温贵妃之后躲起来。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妃一口同声地行礼,直到皇后出声免礼。 “昨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皇后望了她一眼,平和地问道,“众位姐妹又什么看法,不妨说一说。” 不说还好,一个接一个地落井下石,奴才有过,当主子的难辞其咎,纷纷建言请皇后严惩年无忧,不想却挨了一通训斥。 “皇上英明睿智,向来赏罚分明,这群奴才自作主张,玩忽职守,严惩了便是,年妃既不知情,便不能责怪于她。”话一出口,众妃觉得皇后偏袒照顾,更加不愤,可是年无忧听得出来,这话中有话,她不是在帮她,而是在逼她。 “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皇后的脸上挂着仁慈的笑容,耐心地盯着她:“不急,年妃可慢慢道来。” 一句话而已,能有多慢。 年无忧冷笑一哼:“拒不迎驾,是臣妾的意思,这群奴才不过是奉命行事。” 众人哗然,都以为年无忧疯了。温贵妃一脸错愕,皇后却笑得镇定。 年无忧隔着面具抓了抓脸,那是被蚊子咬的,痒到心里去了,养奴可不就跟喂蚊子差不多吗?可是她还是那句话,凡是翊坤宫的,哪怕只是一只蚊子,也只能由她自己拍死。 “年妃的言行总是出人意表。”皇后揉了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既然年妃认错,想必是生出悔改之心,可是宫规森严,君威更是不可侵犯,罚你在景仁宫前罚跪反省,待本宫去向皇上请示之后再做定夺。”皇后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笑了笑:“至于这些奴才,未能及时规劝主子,到底也有过失,每人去领是个板子,小惩大诫,”说着将视线从年无忧身上移开,在四周走了一圈:“诸位对本宫的判决还满意吗?” “娘娘仁厚公正,臣妾等莫敢异议。”众妃一口同声地吹捧一番,便各自散开。 皇后无意说了一句:“年妃生着病,别伤了膝盖。”当时年无忧心里存着半分感谢,一个人往景仁宫去了,在宫女的件监视下屈下膝盖,低头却发现脚边放着一只垫子,宫女儿说是曹贵人亲自缝制送来的。 “我与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交情?” 宫女莞尔道:“曹贵人对皇后娘娘一向敬重有加,您便将这垫子当成是娘娘的心意。” 年无忧点点头,对皇后又生出了半分谢意,都开前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可是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的四肢百骸有一瞬的麻木,那痛觉越来越清晰,年无忧坐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欲哭无泪。 “娘娘,您忍忍。”宫女立即蹲下来,将两根细针从两便膝盖里抽出来,其中一根已经被折断,“这曹贵人哪儿都好,就是做针线活不大细心,娘娘稍候片刻。”宫女拿着垫子跑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也不知去过哪里,回来就往景仁宫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有多了个垫子:“年妃娘娘,奴婢已经向皇后禀报过了,如果曹贵人是有心为之,皇后娘娘一定会严惩不怠。”说着又将手中的垫子放到地上,使劲按了按,“这是皇后娘娘的垫子,您尽可放心地用。”一边说一边扶着她跪正。 习武之人,并没有多娇贵,针刚扎进膝盖和刚拔出来那两下有些疼得惊心,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本想就地坐着歇息片刻,但是耐不住宫女如此热情,而且这垫子是真的松软,膝盖刚才还有些胀疼,这会儿反倒觉得清凉舒坦,跪着跪着倒不想离开了。 “这垫子十分珍贵,皇后娘娘寻常都舍不得用,可见她是真的心疼您啊。” “替我谢过皇后。”年无忧苦笑着牵动唇角,心里却觉得自己很可笑。 “年妃娘娘好气量。” 循声望去,便见到了走过来的宴喜儿,这一次,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想到年无忧也有今天。 “我还担心年妃娘娘不福气在心里恨上皇后呢。” 年无忧别过头,不大想看她的嘴脸:“是啊,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年妃娘娘真会开玩笑,看到您与后宫和睦,我替您高兴还来不及。”宴喜儿幽幽叹气,面露同情,“这日头越来越毒,您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如果需要我臣妾帮忙,请你尽管开口。” “凭你!”年无忧冷笑,“无权无势的贱婢,你有什么能耐……”年无忧对宴喜儿向来不屑一顾,倒不是因为她的出生,而是因为她心思险恶,这次还大概是来看她笑话的。 “话别说得那么满,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果。”她的眼睛落在她的膝盖下的垫子上,“这是皇后娘娘最宝贝的东西,好多妃嫔向她讨,她都舍不得给,竟然就这样借给你,年妃的福气果然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总觉得她语含讽刺,年无忧冷笑,不耐烦道:“你是闲得慌吗?来这里浪费口水。” “臣妾也觉得自己白白浪费口水,不过还是想提醒娘娘一句,好不容易重回皇宫,可千万别着了别人的道。”说的时候,她挡在那宫女前头,用花盆鞋踩了踩垫子的一角,说完便转身离开,等那宫女朝这边张望过来张望时,她便立即笑道:“臣妾还要赶着去为皇上抚琴,不敢打扰娘娘受罚,这便告退了。” 又是来炫耀恩宠的,年无忧不屑地瞥了她离开得背影,更不屑去深思她方才的举动。 这一跪便到了中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皇后一直没有消息,要杀要剐也该有个响。 中午的时候,她饥肠辘辘,闻到一阵香气之后,肚子更加不争气地叫起来了,回头一看,一个昂着下巴的小宫女儿端着炖盅走了过来。小宫女儿虽然标志得紧,还是不及那冒着热气的瓷盅来得吸引人。 “你是谁?” “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她一边说一边抚着肿成馒头似的脸颊,“娘娘早上才赏了一巴掌,这会儿便把奴婢忘了吗?” “你是……温贵妃的宫女儿……”一条走狗而已,年无忧也懒得问她名字,“替你主子跑腿,这次又叼了什么过来?” 小宫女儿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道:“娘娘早上教训的是,还请娘娘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说着便放下托盘,将炖盅端起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是血燕银耳羹,年无忧不由咽了咽口水。 小宫女将羹汤送近了些,忽然手一倾,冒热气的汤水一下子淋到年无忧的手上,凭她的身手本来能躲开,只是饿晕了头被美食迷惑,这时候更不想叫她得逞,于是忍着痛,举起那只烫红的猪蹄手装出疑惑的样子:“奇怪,怎么一点儿都不疼。” “娘娘不必嘴硬。” “不信你试试。”说着夺过她手中的瓷盅,朝着她的脸用力一泼。 小宫女儿本能地转脸躲避,于是剩下的热汤羹又给她本就红肿的脸颊锦山添花。 “啊!”她捂着脸蛋尖叫。 年无忧将空了瓷盅随手一掷;“看来不是。” “你……你……你等着,”宫女儿一边跑一边回头,“贵妃娘娘一定会替我主持公道。” 年无忧冷笑,只觉得她不自量力。 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越发地毒辣,嘴唇是白,背上已被汗水浸湿,她之觉得头重脚轻,而那些睡足午觉的嫔妃无处消磨精力,便来拿她寻开心。 “呦,这不是年妃娘娘吗?怎么成这副德行了,跟落水的什么似的?” “咱们宫里,以前数娘娘最争气,瞧瞧这日头,也是要从东边转到西边的。” “皇上是最心疼娘娘的,这么大热天的,娘娘怎么不多撑把伞呢,要是晒掉一层皮,那皇上该心疼了。” 听来听去,听不去什么新意,是在无趣,她都听腻了,可这群长舌妇却越说越起劲。 那脚步声来了又去,没完没了,总是干扰她调整内息。 日头西斜,耳根子才清净些,她累得闭上眼打起瞌睡,结果又被一阵脚步身吵醒。 “有屁快放,放完快滚。” “哼,年妃好大脾气。” “这声音是……” 年无忧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她惹不起的皇帝。 第一百三十章 痴人说梦 换了以前,她才不怕他,只是现在寄人篱下,与其看他脸色,不如两眼一闭假装晕倒。 这一招奏效,皇帝着急地命人将她送回了翊坤宫。 “她若有个万一,你们也别活了!” 他这句话才将她吓出一身冷汗,躺在床上装晕,等太医离开了,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敢睁开眼睛,可是该来总是来得太快,躲也躲不及,一个皇帝不够,还有一个宴喜儿也来凑热闹。 “说!”皇帝瞪了他一眼,眼神耐人寻味。 说什么?年无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才仔细一想,大概是叫她解释昨夜的事,便扯谎道,“臣妾只是想……” “朕管你想什么?”皇帝不耐烦道,“快说,那个梦。”说着便对着宴喜儿摆摆手,等宴喜儿告退之后,他忽然凑到床沿,“不管是你听到的,还是看到的,朕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皇上指的是臣妾回宫时,对您说起的那个关于刺客出没的梦?” “没错。” 糟糕!那只不过是她胡扯的,不过是找一个貌似正当却又无从查起的被拐出宫的理由,谁能想到他还抓着那个梦不放。 “臣妾已经记不……” “就算是忘了也要给朕想起来。”他说着,双手用力地压住她的肩膀,“不然朕留着你也没用。” 他并不是关心她,他只是担心没人陪他吃人说梦。事到如今,只能继续编了,为了让他死心,她决定告诉他,在梦里,那个刺客,被她一剑捅死,这样她便在梦里救驾有功,他要赏不赏都无所谓。年无忧正准备开口,门外却又响了叩门声:“皇上,皇后来看望年妃娘娘,还说又要事求见皇上。”禀告完,宴喜儿又以贤德的口气,在外不停进言,提到了尊卑有别,等级森严,当皇帝的不能不顾虑发妻的面子,他终究摆驾去了景仁宫。但是年无忧看那样子,不问出结果,他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这给她了将继续编故事的机会。 皇帝刚离开,宴喜儿便走了进来,手里多了一个缎面包袱。 “皇上都走了,你在我这儿也捡不到便宜。”年无忧好奇地多瞅了两眼那包袱。 “娘娘误会了。”宴喜儿提着它走过来,“方才皇上问起梦境中事,臣妾是来帮助娘娘度过难关的。”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年无忧的视线从包袱上移到她的脸上,想看出一丝端倪。 “臣妾说过,臣妾不敢忘本,您毕竟是年将军亲自挑选入宫的人。” “这么说,你是念着故主情分?”年无忧揣摩着她的神色,仍旧将信将疑。 “娘娘说是便是。”她倒真不认生地凑过来坐到床沿,“皇上稍后问起,你便找我的话重复,他一定会再追究你昨夜的过失。” “我觉得我会信你吗?” “您还有的选吗?”宴喜儿笑得自信,“拒迎圣驾,藐视皇恩,这罪名万一要是扣到年府头上,别说翊坤宫的宫人,就是年府上下恐怕也难逃牵连。” 宴喜儿知道她和师兄情非泛泛,一下子就摸准了她的脉。 她料得不错,宴喜儿甚至没来来及多说一个字,脚步声便在外头响起了,而宴喜儿则避嫌地躲进了柜子。 皇帝免她行礼,一步跨到床前,却像是在审问犯人:“快说。” “皇上,臣妾还有一问。” “说!”皇帝面露不耐烦。 “皇后娘娘似乎有要事禀告,不知臣妾能否帮的上忙?”他只想知道皇后有没有为她求情,可是又不能直接说出口,便只能旁敲侧击。 “你手伸得倒是长?”皇帝冷瞥她一眼,讽笑道,“皇后向朕禀告这一月后宫用度,向朕提出了几个节省开支的法子,你若也想插手,朕也可以给你这个权利。” 年无忧不由试探着开口:“包括统摄后宫的权利?” 皇帝倏忽皱眉,眼神越发地冷了:“之前没看出,你还有这野心。” 年无忧低头:“臣妾知错。” 皇帝冷哼地笑着:“不,你没错,这也算是进去之心,后宫女人都有,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暴露心事的。” 会暴露是因为她没多相隐藏,她本来就是冲着后位来的,按照苦行僧的指示,只有皇后这个世上至尊的女人才能得到花神秘宝。 皇帝有趣地笑着:“会有机会,但要看你表现。” “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那么告诉朕,那夜梦里,你梦到了什么?” 骑虎难下,年无忧低头将眼一闭:“那个刺客,臣妾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她说她是已死之人,是因为皇上而死之人,所以月圆之夜的前一天,她将回来寻仇,生死不休。”其实说这样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既是已死之人,又如何回来? “月圆之夜是太后的寿宴。”皇帝轻轻皱眉呢喃,“前一夜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日子。” 不问苍生问虚梦,倒真像个昏君。 “没别的吗?” 还有?饶了她,她本来就不喜欢说瞎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往后编了。 “没了。”年无忧装作老实巴交的样子。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犹豫了片刻:“算了,你是越来越会骗人了,不过没关系,朕有办法判别。” “皇上的意思是……”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回来,那朕便治你欺君。” “这不公平,梦中刺客,本就虚妄。” “可你不是也信了吗?”皇帝勾唇试探道,“还是你也是骗朕的,你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一场梦出的宫。” 说谎真的是一件费脑筋的事,年无忧避开他审视的眼神,走下床走到桌子旁倒了杯水,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认错:“臣妾也信梦,只是不大信已死之人还能回来寻仇。”说着便口干舌燥地喝水。 “不对啊。”皇帝抱着手臂踱到她面前,“你们千月门不是有起死回生之说吗?” “咳咳咳……”年无忧拍着胸口喘气,心脏骤然狂跳,阿麋不可能在他面前提起千月门,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年无忧缓了缓道:“皇上,其实臣妾一直有一一个疑问,当初您为什么会相信有人能令年妃起死回生?” “是在一本手札……”皇帝愣了愣,“朕记得朕好像告诉过你。” 这是他跟阿麋说过的话,她哪里知道,年无忧从来不撒没有准备的谎。 “臣妾惶恐,没放心上,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仔细地审视着她笑道:“如果不是这张脸,朕怀疑先前的郎中和现在的其实是两个人。”他说着,慢慢贴近她的脖颈,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是女人独有的香气,你以郎中的身份进宫时,朕怎么就没有察觉呢?竟把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当成个男人了。” 一看就是在风月情场上身经百战的人。 靠得太近,让她觉得不舒服,年无忧故意打了个喷嚏,然后立即后退请罪。 皇帝却不介意,反而更好奇地抬起她的脸:“仔细一看,你的眼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越看越入迷的眼神另她心神一颤,年无忧连忙低头,抚着半张面具道:“当时穿着男妆,现在涂了脂粉,自然有些差异,况且臣妾还带着面具呢。” 本来想等师兄凯旋时,将这张脸作为迎接师兄的礼物,现在却成了暴露身份的把柄,他能控制蜕皮的速度,但是无法阻止这脸渐渐变为原来自己的,等到那一天,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将是真正的,死而复生的年无忧。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年无忧便转移了话题:“臣妾也觉得,月圆之夜的前一夜,您等的那个人一会回来。”可是说了半天,他等的是谁她都不知道。 “胡说什么!”他略微仓惶,语气泛冷,“朕告诉,朕就算等,只只是为再杀那个人一次。” 那种嘴硬倒是可爱,年无忧莞尔一笑:“可你至少希望那个人现在是活着的,不是吗?” “自作聪明!”他不屑一哼,拂手离开。 等他离开之后,年无忧打开柜子,将宴喜儿拽拉出来:“这就是你出的主意,我到哪里去找刺客,真是多亏了你,让我晚几天死。”说着用力一甩。 她狼狈地撞到墙上,肩上挂这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露出几件赶紧的新衣裳,她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道:“既然信了我,就不妨信到底,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有刺客出现。” “你到底想干什么?”年无忧皱眉,“你该不会真想行刺?” “娘娘多虑了,那是男人才干的事儿,臣妾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她笑着,将包袱重新系好。“臣妾告退。”优雅行礼,姗姗地行至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娘娘,你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没有为你求情吗?” “对于后宫的女人而言,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因为她知道皇上根本不会要你性命。” “皇后是最了解皇上的人,这也不奇怪。” “不仅皇后,其实后宫嫔妃都能知道,皇上不会要你性命。” “这是为什么?” “太后寿诞在即,皇上是孝子,不会因一时怒火让宫中见血,大家都知道的,我也不例外。” “那你不早点说……”年无忧好气又好笑,“你是想告诉我,你在利用我。” “不,我是想告诉你,皇后同样不可信。”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辛德反水 皇后,真的会是她吗?年无忧忽然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向着门外走去,可是刚迈出一步,又再次摔倒在地,照理说她身体强健,应该很快痊愈才对。 辛德过来将她扶起。 “辛德,扶我到海棠树下。” “娘娘,先让太医诊治,好花不过谢的那样快,过几天再看也不迟。” 现在的她哪有心情赏花,她是要去拿一样东西,就藏在海棠花树下,但是辛德说得有道理,没有什么比治好她的腿脚更重要。 “让太医进来。”年无忧由他扶着坐在摇椅上。 辛德按照她的吩咐带了一个太医过来,太医把了把她的脉,忽然惊奇道:“娘娘居然还能走路!” 这个老匹夫,拐着弯地骂她瘸子!想着,抬脚一踹,将他踹在地上,冷笑:“你说我能不能走路?” “回禀娘娘,”他爬起来跪着,“微臣医术浅陋,只能凭数十年行医经验断定,凡是呈现出这种脉象的人都是双腿残废的,无一例外。” 年无忧揉了揉膝盖:“怎么会这样?” “娘娘膝盖上有伤口,在那之后是不是碰过什么草药?” “没有,”年无忧回忆道,“本宫一直跪在皇后……”想起皇后赐的那只垫子,她浑身一阵机灵。 “没办法医吗?” “娘娘现在还能走路,应当还有得救,只是微臣才疏学浅,没有这本事。” 年无忧叹气:“那你倒是说说,谁有这本事。” 之后,年无忧便照着他的意见,把太医院有资历的老太医挨个请过来诊了一遍,其中一个和孙太医查不多老的人抚着胡须道:“有一味红玉骨生丸能治。” “那就请太医配来。” “可是红玉骨生丸的配方已经失传。” 年无忧冷冷瞪他:“那你说什么废话。” “回禀娘娘,老臣皓首穷经只得到一半配方,配出来的药虽然不能根治这病,但是能阻止膝盖继续恶化。” “那本宫会如何?” “走路不成问题,只是不能跑也不能跳。” “老匹夫,活得不耐烦了,胆敢糊弄本宫。”年无忧猛地站起,刚迈出一步,铿的一声,右膝叩在了地上。辛德连忙上前,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对着太医好言安抚,请他赶紧去配药来。 “娘娘,请您一定宽心。”辛德扶她坐下,“跑腿什么的,尽管吩咐奴才。” 年无忧冷冷一笑,问道:“你听说过扶摇青天吗?” “奴才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是啊,”年无忧苦笑,“没听过更好,以后也听不到了。”这世上最厉害的轻功,是世人望尘莫及的秘笈。她曾凭它独步江湖,可是现在,她堂堂年无忧,竟落得要人搀着走路的地步,想着想着,忽然哈哈大笑,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娘娘,”辛德跪在了他的脚边,“娘娘恕罪。” “起来……”年无忧皱眉,“我虽然蛮横,但也不会找你撒气。”见他仍跪着不动,便想伸出拉扯,让他起来就起来,装屁个忠仆。 “奴才有罪。”辛德猛地磕头,“奴才愿意用性命报答娘娘恩德,但是求娘娘开恩,救救秀草和苏子,他们是无辜的。” 年无忧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你什么意思?” “奴才该死,奴才吃里扒外,当了皇后娘娘的眼睛。”辛德又重重地用额头撞地,“奴才死不足惜,可是求求您行行好,念在以前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救救秀草和苏子。”说完又不停地磕头。 “先起来……”年无忧抚着膝盖,一瞬不瞬地瞅着他的脸色,等他直僵僵地站好,冷冷讥讽,“反正我也没信过你,反正你们一次也没得逞。” “娘娘……”辛德微微叹气,“自以为是是您的一个大缺点。” “你敢教训我!”年无忧气捶着膝盖瞪了他一眼。 “奴才是将死之人,也没什么不敢说的,”辛德忠告道,“您会落入皇后的圈套,有过半是您自己的责任,您自大又任性,”他真是无法无天,越说越激动,“上次贵妃册封礼前,奴才就提醒过您,不要出翊坤宫,不要出翊坤宫,可是您不听,白白丢了贵妃之位,要不然,您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年无忧冷笑:“你的意思是我是自找的?” “奴才不敢,”辛德垂了垂眼睑,“不过如果您能这样认为,奴才很庆幸。” “你……你反了你!”年无忧冷静了会儿,才想起正题,“等等,难道我捡到那本奏折,也是皇后一手安排?” “您终于开窍了。”辛德吃力地叹了口气,“您也不用脑子想想,就算皇上大意,还有苏培盛啊,那奏折怎么会落在一件要送去清洗的袍子里?” “可恶。”年无忧猛地拍膝盖,却疼得龇牙。 “娘娘,您怎么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闯入。 年无忧循声望去,书舞一脸激动地出现在门口,还没等她说话,书舞那丫头便没大没小地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嘤嘤抽泣。 年无忧先叫退了辛德,对他说道:“你今天说的话,本宫就当没听到,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谢娘娘开恩。” 是她的错觉吗?辛德在关门时,似乎特意看了书舞一眼。 “你够了,”年无忧嫌弃地抽开手,“把这件衣服给我洗了。” “奴婢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书舞一边说,一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因为她看到的既是年无忧,却也是阿麋先生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年无忧看了看书舞,想起辛德的眼,“看样子,皇后人还不错。” “娘娘,”书舞紧张道,“您可千万别被皇后骗了,您先前的遭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要你做温妃的垫脚石,助温妃坐上贵妃之位。”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年无忧疑惑。“如果是偷听,就你的本事,早被发现了。” “回禀娘娘,皇后她收买了奴才,”书舞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银票,“这是她给的,奴才收下了,所以奴才才能站到她身边服侍,听到她和温贵妃说话。” “她对你不错。”年无忧翻了翻银票。“够你过两辈子的了。” “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多年,的确也动过心,但是……”书舞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但是奴婢突然想起阿麋大人,觉得自己贪财又无能,难怪阿麋先生看不上我……”说完,便呜呜哭泣。 皇后没见过什么世面,认为所有人都是可以用钱收买,而且她打心眼里是瞧不起她们市井中人,认为他们都是见钱眼开的。可是她不懂,越渺小的人物越重感情,江湖之中没有名垂青史的英雄,因为他们做不了政客,只能渺小而自足地生活。对书舞而言,阿麋俨然成了她毕生追随的信仰,所以即使只有片刻的动摇,她都会觉得对不起阿麋。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年无忧冷冷讥讽,“看你哭上瘾了。” “娘娘……”书舞忽然扣紧了她的手,脸上表情转为悲怒,“我都听说了,您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年无忧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突然怒道,“怎么,你也想教训我?” “您明知道,为您报仇是阿麋先生的心愿,雅妃是凶手之一,您怎么能放她出宫?” “她娘家败了,也被废为庶民,这不是比杀她更痛快吗?” “不,我记得阿麋先生说过,凡是陷害过掌门的,都死不足惜。” “不怕告诉你,其实我当初留着她,是想借她找出藏在幕后的凶手。” “怎么!”书舞激动地站起来。“还有凶手。” 一提到追凶,她便来劲了,因为这是阿麋的心愿。 年无忧揉着额头:“我不知道为什么,阿麋在身体给我时,似乎有意抹掉了我的一些记忆,但是后来,我慢慢地想起三年前被强迫喝毒药那一晚,她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凭我的身手,整个皇宫的人加起来也不够我打,所以我当时应该很虚弱。” “娘娘的意思是……” “如果说蜜妃是铁匠,那崔烟就是那把刀子,雅妃是传递刀子的伙计,而我真正要找来出来算账的,是那个雇主,是那个人把害得我只能躺在床上没有还手的余地,可是阿麋竟把我一部分记忆抹去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样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不过记不记得都不重要,只要找到那个人杀了就可以了。”就算苦行僧会找上门,该报的仇还是要报。她年无忧本来就是有仇必报,龇牙必较之人。那些欺侮过她的,一个都别想逃出她的掌心。 “那么……您找到了吗?” “似乎刚刚找到。” “您是说皇后娘娘?” “三年时间,一批新人换旧人,现在想想,受益最大的只有她了。” “年妃娘娘,那我们该怎么办?” “皇后不是让你监视我吗?你就和辛德好好合作。” “皇后还收买了辛德,这吃里扒外的家伙,让我收拾他。” “不用了,他已经承认了。”年无忧有趣地笑了,“他大概是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提前向我坦白,这小子果然机灵,在宫里当个奴才真是可惜。” “可我觉得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现在的我已经不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忠诚,不管是夫妻、主仆抑或是……同门,”年无忧苦笑,“至于辛德,比起皇后,他更效忠于我。” “娘娘,您似乎有打算了。” “我回宫,本来就是夺皇后之位。”年无忧冷笑,“走,扶我去海棠树下。” 书舞照做了,年无忧来到花树下抛开图,挖出了一叠信封。 “这是什么?”书舞好奇地问。 “是皇后与人密谋,陷害有孕妃嫔的来往书信。” “这些怎么会在娘娘手里?” “上次皇后说要提携我,我本来是不信的,就半夜躲在景仁宫屋顶上偷偷观察她,结果看就看到她翻阅这些信件。” “您为什么不马上把它交给皇上。” “我以为她至少是真心帮过我,还想让她再在那位子上多坐两天呢。”年无忧耸耸肩,“后宫的女人到底不能信。” “既然您已经看穿她的真面目,我们现在就去找皇上揭发她。” “等一下,”年无忧叹气,“你先把这个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为什么?”书舞不解,“把证据交给皇上,皇后就算不被处死,也难以保全皇后尊荣。” “把她从那个位子上赶下来简单,可我要怎么坐上去?”年无忧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我现在这副样子,凭什么跟温贵妃争?” “娘娘是真的想当皇后,其实有一个人……”书舞张张嘴,终究没有说下去,自顾自摇头。 “有一个人什么?” 书舞勉励笑笑:“我想如果是阿麋大人,他一定希望您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所以,我会帮助您。” “这件事我也只能找你办了。”年无忧慢悠悠地说着,但是书舞似乎并没有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提到了太后的寿宴,皇帝他额娘的确是年无忧夺取后位的阻碍,可是现在她没有功夫讨好她,听书舞张嘴闭嘴太后,她便有些不耐烦了,便开口打断她,“出宫帮我找个人。” “娘娘,您一定要好好利用这次寿宴,太后一直想看……” “闭嘴。”年无忧提高了声音,不耐烦地喝她,“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年无忧抚着膝盖冷然道。 “听你的。”书舞挫败地低下头。 “你替我去宫外找一个人。” “是云海戏班的老板吗,听说太后很想看他们的戏法,我们……” “别管她,”她果断地打断她,“你先出宫帮我找一个叫楚良的人,一定要在……九日之内找到他。”她忧算了算时间,离与月圆那一夜刚好还有九天。 “可是那太后娘娘那边怎么办?” “都跟你说别管她了。”年无忧皱眉,没时间也没心情,皇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月圆之夜没等到那个杜撰出来的刺客,就要治她欺君之罪,她要争皇后之位,就不能和皇帝撕破脸,更何况她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哪还有本钱和他撕。 “娘娘,九天的时间很充足,不如我先去把太后的寿礼办妥,你不知道,京城内外的人都排着队在等,我就怕订不到呢。” “怎么那么多的话?”年无忧一边揉膝盖,一边怒道,“按照说的去做。”见她老老实实地不吭声了,便将出宫的令牌交给她。允了她五天时间,要她赶快出宫。 “这五天之内,你都必回宫了。” “五天?这恐怕不合宫规。” “算短了,”您无忧叹了口气,“你以为楚又良是你想找就找的道的吗?如果没找到,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我只回皇上,你逃出宫嫁人了。” “啊?这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年无忧瞪她一眼,“我说对,便是错的那也是对的,阿麋没跟你说过吗?” 书舞蔫蔫地点头,不高兴地出去了,年无忧盯着她的背影,把那点头当做领命,觉得喉咙冒烟,也没再多做叮嘱。 书舞出宫后的第一夜,皇后便请她去景仁宫一叙,年无忧刚喝完太医配的药,以腿脚不便推辞了,过了片刻,那宫人又来了,将皇后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那个请字变成了传。 年无忧没法子,只能便叫辛德过来搀扶,等她膝盖僵硬地迈出一步,门外突然传来宴喜儿的声音。 年无忧不满地看了一眼辛德,她这个总管是怎么当的?什么货色都往里放,辛德似乎知错一般,把头垂得更低,避开了她的视线。 “年妃娘娘,您怎么还不准备准备,我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皇上正打发奴才来接你呢。”她走进来,笑意盈盈地想她行礼,转脸看向那宫人,“这位公公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不知道我没有没认错。” 宫人微微一笑:“小主心明眼亮,最得圣心,岂会有错。” “公公来这里所为何事?” “原本有事,现在也没了,既然皇上传了年妃娘娘,奴才如实回禀皇后便是。”说着依次向两人施礼,告退出去。 年无忧关上门,转身问宴喜儿,勾唇冷笑:“你又耍什么花样?” “年妃不应该感谢我吗?”宴喜儿笑着看了辛德的方向,“您真是养了个好奴才,就擅自做主来我帮忙,我可真羡慕您啊,您什么时候也能教教我养狗之道?” 年无忧瞥了辛德一眼,冷哼:“我不也养过你吗?所以说,狼心狗肺,怎么也比不上人来的忠诚。”她浅浅一笑,“你说是不是,辛德?” 宴喜儿低头笑笑:“娘娘,我可是来帮您的。” “你假传圣意,是来帮我,还是陷害我?” “娘娘您真的多虑了,皇上是真的想见你。”宴喜儿款款一笑,忽然凑近她的耳朵,“您真的应当谢谢我,没有我的游说,皇上也不会想到和你共枕同梦。” 共枕头梦!听到这四个字,年无忧的眼神里只爆发出一种情绪——臭流氓。 “您别想多了,”宴喜儿笑笑,“不是皇上想宠幸你,只是皇上信了你的梦,信了你们做了同一个梦,您有这样绝佳良机,真应该跟我说声谢谢。” “你宴喜儿会心甘情愿把别的女人送上龙床?”年无忧冷哼,“我是不信的。” “您是年家大小姐,怎么能是别人。”她深邃地笑着,“娘娘快些准备,养心殿等会儿就来人了。” “那个梦会成真吗?” 她的笑容滞了滞:“这点小事交给我,您就不必操心了。”说完便行礼告退。 “你做这一切,都是想要皇上相信这个梦会成真。” 宴喜儿的背影顿了一顿,最终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望着她悠然的背影,年无忧不由长长叹息。 “娘娘,”辛德上前,“我真的没想到喜常在还有这一出,我只是想请她帮你挡掉皇后而已。” “我知道。”年无忧笑笑,“论心机,你不是她对手。”宴喜儿是师兄培养出的人,心思缜密万中无一,这种人做敌人危险,最朋友更是致命的。 “我以为她会帮你。” “她是在利用我,让皇帝相信那个梦回成真。” “可梦终究终究是梦。” “或许她真的找到了皇上梦中等候的那人,想借此邀功也未可知。” “娘娘打算怎么做?如果你信得过辛德,奴才愿意将功折罪。” “我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书舞去办了,至于你,”年无忧抬起手,“扶本宫去养心殿。” “是。”辛德低头,用手臂托着她的手,“不管宴喜儿出于何种目的,能去对娘娘而言,能见到皇上,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年无忧只是冷哼。 “娘娘,您应该高兴点。” 高兴个屁,想她年无忧武功高强,心思精巧,放到男人身上,就是才调无伦的将相之才,可是现在却跟皇帝去研究梦话,真是大材小用。 年无忧进了养心殿,见皇帝正支着手打瞌睡,旁边坐着一个脸生的妃嫔扇扇子。 那妃嫔也没有行礼的意思,年无忧便想转身离开。 “听说,你宫里的宫女出宫了。”他突然开口。 “皇上没睡着?” “朕倒是想。”他伸了个懒腰。“可惜睡不着,已经连续好几日了,这症状就是从年妃回宫那一日起的,不知道年妃可有什么法子?” “臣妾不是太医,能有什么法子?”开始同他说话,她便低头想打哈欠,低头时,可是努力地忍下了,眼角都是泪星子。 “年妃不是说,因为早早贪睡,才拒不接驾的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年无忧的眼珠子转了转,还没说话,那个扇扇子的妃嫔便抢话道。 “皇上,年妃娘娘身子弱,禁不得熬夜,不如让臣妾留下来陪您说话解闷。” 皇帝这才注意到她:“常嫔还没走吗?朕不是叫你和喜常在一到离开吗?” “回皇上,您只叫喜常在退下,并没有提到臣妾。” “是吗?”皇帝微微一笑,“可是朕身边不需要两个人伺候。”说着看向年无忧,“年妃的意思呢?” 这和平常翻牌子有什么不一样吗?他自己拿主意就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护皇上 “听闻娘娘因身体不适,上次也是因此才让皇上白白等了一个时辰,皇上何必为难她?” 皇帝低头笑了笑:“年妃最大的不适之处,便是胆子太大。” 两人有说有笑,将年无忧像箭靶一样竖在旁边。 皇帝幽幽瞟来一眼,那眼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皇上,臣妾觉得年妃娘娘只是生性爽直了一些罢了,别人学还学不来呢?” 见那女人掩怕娇笑的模样,年无忧的拳头开始发痒,可是皇帝给她撑腰,她也没有办法,在这宫里,有恩宠才有地位。 皇帝笑笑:“你是真想学吗?朕倒可以亲自教你。” “臣妾资质愚钝,还请皇上不吝赐教。”翻身在即,她自是欣喜万分。 “你去你宫门前的台阶上跪着,每日跪个六七个时辰,跪上十来天,大约就能悟出门道。你不是想向年妃学习吗?她可是能在景仁宫前跪上一整天的。” “皇上臣妾愚钝,不知犯了什么错?” “朕要你跪着,正是给你时间反省过错,等你想到再来告诉朕。” 从云端跌落,不过是眨眼之事,一切都随他喜怒而已,等那女人退下去之后,她便道:“看到今日的情景,这恩宠你还是不稀罕吗?” 他把这个女人抬高,又把她摔在地上,就像一个孩子拆一件玩具,故意炫耀给她看。 她打心眼里不待见他。 “臣妾知错,”年无忧低头。“臣妾不是有意让皇上空等一个时辰,经此一事,已经立志改掉贪睡的毛病。” “与朕无关!”他轻巧地说着,唇角勾笑,“你不会以为朕站了一个时辰,是为等你?” “不是臣妾这么认为,而是后宫妃嫔如此认为。” 皇帝倦怠地倚靠案子:“朕只是睡不着而已。” “孤枕才难眠,”年无忧想了想,想把这滚烫的山芋脱手,“皇上是不是觉得手脚冷了?不如找个有子嗣的妃嫔暖暖被窝。” “为什么一定是要有子嗣的?”他微微好奇地问,“你不行吗?” “民间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生了孩子的老婆才能热炕嘛。” “不对,”皇帝摇摇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即是这样,臣妾这便告退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守在他身旁。她讨厌他,讨厌他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讨厌他的唇枪舌剑讥笑讽刺,因为他,甚至都开始讨厌自己。 “回来,”皇帝拍了拍案几的一角,那意思让她坐道对面去,“你放心,朕没把你当人看。” “皇上说的是,”年无忧眯起眼,“所为物以类聚,那么臣妾便留下陪你。”说便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方案及,摆着一盏烛灯,窗上有两片剪影,此时的养心殿也仿佛是寻常百姓家。盯着那只蜡烛由长变短,无数个夜晚之一正在缓慢而无法逆转地流逝。 其实也没什么好可惜,年无忧垂着眼睑,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她打个哈欠,实在撑不住,便伏在案上眯了下眼睛。皇帝本来坐得笔直端正,后来却被她带坏了,也猫着腰叠着手臂,那颗清醒的脑袋就放在手臂上。 “你说,那个刺客会出现吗?” 他声音很轻,但离得近,听到耳里便是噪音,年无忧皱眉打哈欠:“皇上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 “当然不想。” 她便顺着他的意思道:“春梦无痕,何曾真过?” “可是见一见也无妨。” 她仍旧顺着他的意思:“托梦寄情,半分不假。” “你觉得,梦里所寄何情?” 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年无忧强忍着怒气:“你自个儿去梦里问问不就知道了。” 之后便安静了好一会儿,等着等着,等到一阵轻细温和的鼾声,年无忧睁开眼睛看了看,皇帝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堵上耳朵,本不想理他,只是担心重蹈覆辙,若是生了病又要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年无忧不情愿向着床的方向挪动腿脚,然后抱了被子过来,披在他身上。她坐回他的对面,手肘撑着案,百无聊赖地睁着眼睛,看看烛火,又看看他的脸。 “回来了!”他嘴唇呢喃,不知道梦到什么,忽然勾起一抹单纯的笑。 可恶!这回轮到她睡不着了。 自从这次伴驾之后,皇帝一失眠便想起找她,每一次找她,都把顺利地睡不着的毛病转嫁过来,之后的五天夜里,她有四天是熬从天黑熬到天亮的,剩下的一天,白日只过了一半。这一日注定不太平,早上刚起床,辛德便来告诉他,后宫两个嫔妃联合向皇后揭发她借梦作乱,以妖言蛊惑君心。 “皇后怎么说的?” “对那两个嫔妃大加斥责。” 表面看似维护,实则为她树敌。皇后的心思比别人多一道弯。“如果我没猜错,皇后是要她们去找证据。” “是的。” 年无忧苦笑:“如果今天晚上,那个刺客不出现,本宫是要数罪并罚了。” 想要借此扳倒她的嫔妃何止两个,恐怕此刻各路人马都已经在宫里的各个角落做好埋伏,刺客不出现最好,若是出现,也定然不叫他去到皇上跟前。 后宫有时候比江湖还刺激。 年无忧坐在摇椅上,刚眯上眼,一个人便撞门进来。 年无忧本想发火,一看是书舞,便露出惊喜之色:“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今夜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娘娘!”书舞激动地说着,“本来是定了别户人家的,让我给撬过来了。” 年无忧有些听不懂:“楚又良是大隐隐于世之人,不该如此抢手。” “不是楚又良,是云海戏班的当家,太后寿诞那一日,他本来是定了别户人家的,但知道是您相请,便把原先的雇主推了,我们花了五天的时间,赔银子又道歉才将那个雇主说服。”她一边说,一边倒了杯茶咕噜噜地饮着。 “我不是叫你楚又良吗,找到了吗?”年无忧急了。 书舞点点头笑道:“娘娘交代的事,我哪里敢怠慢,出宫第三天我就找到他了,只是银子都用在赔礼道歉上了,所以我……” “去问辛德要,赶快出宫把银子和信一并交给他。” 楚又良向来居无定所,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可能因为没睡饱的缘故,年无忧情绪低落,年无忧总是梦到书舞白跑一趟,没想到这个梦竟然成真了。 月圆之夜,书舞还是没能赶回来。 这一整天,翊坤宫中都鸦雀无声,等到晚上,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动静,她刚想喊书舞,却被辛德告知,是皇上来了。 年无忧按照规矩接驾,在他一声免礼之后,抬头一看,发现他精神不错,好像真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被行刺,迎他进屋的时候,听到一阵熟悉的清音,低头一看,他的腰上挂着那只铃铛。 皇帝将铃铛握在手里:“本来是送给你的,不过你们没缘分。” 不就是出尔反尔吗?用得着找这么好听的理由吗?年无忧在心里冷哼,垂着眼睑,帮他沏茶。 “那个叫书舞的丫头呢?”皇帝左右看了看。 年无忧的手一顿,随即笑道:“这丫头总爱往宫外跑,臣妾也不忍心关着她,皇上倒是留心。” “瞧年妃说的,”他半真半假地笑着,“翊坤宫事,有哪一件没上过心。”他心知肚明,眼前的年妃是个冒牌货,是拉拢君臣关系的工具,却还是可以像熟悉的老搭档一样玩笑。 不过演戏而已,年无忧也不甘示弱:“那您倒是说说我宫里有几个宫人?”见他迟疑,便笑道:“臣妾是开玩笑的,皇上日理万机,哪会记得这些?” 他今日心情甚佳,不介意道:“三年前有多少人朕记得,现在应当不及那时了。” “那是自然的,翊坤宫风光已不比从前。” “今日之后,会恢复往日风光也不一定。” “嗯?” 皇帝喝了口茶道:“朕的意思是,有功自然要赏。” “你所指的是功劳不会是臣妾做的那个梦?” 皇帝勾唇笑了笑:“除了这个,你还做过别的事吗?” “敢问皇上,若是那个刺客没有出现,那么您将如何处置臣妾。” “欺君之罪,你说呢?” 他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便摆驾往养心殿去了。 年无忧抓着脑袋,从来没像今日这样坐以待毙过。 外面终于有了些动静,她原以为是有鸟飞过,趴在窗户上探头一看,见到一个女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不是书舞吗?”年无忧一惊,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她一身。年无忧瞧瞧地跟了上去,因为腿脚不好,所以跟着跟着便跟丢了,年无忧四下转了一圈,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锦年宫,远远望见哪里灯火通明,皇帝不像是在躲刺客,倒像是在迎接刺客,原来他真的在期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年无忧也想去看看,宴喜儿不是有安排吗?应该会有好戏开锣。 年无忧抄近路,拂过眼前的垂枝,忽然看到月下闪过一个矫捷的身形,她猜到树枝发出咔的一声,那身影转瞬间便出现再她的眼前,夜行黑夜,冰冷长剑,好像梦里的刺客真的出现了。可是,这个人似乎找错刺杀对象了。 年无忧绵腰避开长剑,然后抬起双指一捏一措,长剑断裂。 她清晰地听到一声惊叹:“是你!”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冷硬,有些耳熟。 她认识她!年无忧站定后,想伸手摘刺客的面纱,可是她却迅速跳跃离开,年无忧想追,却差点跌倒,一手揉着膝盖,一手扶着身旁的树干。 刺客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皇帝现在还不能死,在她得到花神秘宝之前,他不能死。 年无忧一瘸一拐地往养心殿赶去,路过假山时,忽然有一团巨大的东西迎头砸下来,她来不及躲,那东西,便隔着半寸的距离,落到了她的脚边。 “书舞!”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即蹲身,将地上的女子翻过来。不是书舞,她只是穿着书舞的衣裳而已,女子的胸口插着一柄剑,胸口微微起伏,尚残留着微弱的气息。这是柄断剑,是方才那个刺客的,她果真是来杀人的,年无忧刚握住剑柄,一簇火光突然从草丛中窜将出来。 十几只火把将他团团围住。 年无忧想解释,可是地上的女人忽然弹起来,用力地揪住她的衣领,用最后一口气说道:“是你杀了我。”说完,便倒在地上,绝了气息。 “年妃娘娘,你怎么敢在宫内行凶?” “不是,我……”年无忧一急,“先别说这个,快去养心殿,皇上有危险。” “皇上下令,撤去养心殿外三尺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屁话,皇上若是出了事,你们统统都要没命。” 现在对年无忧而言,保住皇帝就是保住师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辈子欠他的 当年无忧带着侍卫冲进养心殿,皇帝安然无恙,年无忧刚松了口气,片刻之后,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如果刺客不出现,她不仅犯了欺君之罪,更会落下妖言惑众的口实。 皇帝摆摆手,叫侍卫将她带出门外。 年无忧出来一看,好家伙,各宫妃嫔全都到齐了,像是约好了来开会一样。大家聚在一起各自等着,然而却什么都没等到。 这个时候,温贵妃带着宫人匆匆赶来,见年无忧杵在养心殿边上,便故意经过她的身边,用肩膀去撞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却被弹到地上。 年无忧自顾自掸着肩膀,用一种你没长眼的眼神看她。 “你别嚣张。”温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之后她求见皇上,要和年无忧当面对质,然后把一件夜服扔在她面前,这是她在翊坤宫正殿的衣柜夹层搜出来的。 贵妃的品级仅次于皇后和皇贵妃,又有协理六宫之权,温贵妃有权利这么做,年无忧不痛快,也无理可驳。 “皇上,这东西不是臣妾的,”年无忧面向帝王,“臣妾是被人栽赃的。” “年妃,你老实告诉朕,”皇帝曲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平缓,“你觉得朕应该再等下去吗?” 年无忧犹豫了,她必须在保护他和保全自己之间权衡。 皇帝笑笑:“大胆说,朕免你欺君之罪。” 年无忧想了想,决定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重:“让一切都还原,您别一个人等了,那个刺客是不会出现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这让年无忧更加放松戒备。 “那个梦不存在,是……是我编的。”思前想后,现在还不是把宴喜儿供出来的时候,反正皇帝也同意宽恕她欺君之罪,帝王之语,是人间的圣旨,不能随意更改,所以年无忧有些许仗侍。 “朕不会和你计较,”他顿了顿又叫来侍卫,用最平静地语气说道,“将年妃拿下。” “皇上只要出尔反尔吗?”她决定和他讲讲道理。 他似乎没了力气,表情依旧没什么改变:“朕答应过免你欺君之罪,但是没答应过免你图谋行刺之罪。”说着便指向地上那件夜行衣,“好一个年无忧,原来你是打着伪装成刺客的心思糊弄朕,朕成全你。”于是着令,将她当成刺客打入天牢。 这一次连年羹尧的面子都不管用了,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年无忧被丢进了天牢,等待她的不是白绫就是鸩酒。但是因为太后寿诞在即,宫里不能染上血腥,所以便推到了寿诞之后。 年无忧坐在漆黑的牢房里,将前两天的事串联一遍。 她的衣裳一直是由书舞打理的,连辛德也不能碰,怎么会多出夜行服来。黑漆漆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牢房里,她的眼睛暮然雪亮——中计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宴喜儿来看望她。 “年妃娘娘,臣妾可是特意求了恩典方能过来。” 年无忧背对着她,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抬头望着的地方是这阴暗的牢房里唯一的窗子,很高很大,竖着三个铁柱子。 “娘娘,依您现在的腿脚,是不可能从那里跳出去的。”宴喜儿指了指窗子,语气中尽是得意。 “你这样陷害我,不怕年将军知道。” “主子不会知道的,”宴喜儿笑起来,“这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而我将成为他最得力的棋子。” “棋子至少应该听话,可你不是。” “你说的不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摆脱棋子的身份,您等着看,你得不到的东西,很快就被我收入囊中。” “你指的东西是什么?” “皇上的心。” “你以为区区一场刺杀,就能虏获皇上真心,如果皇帝的心是这么容易被捕获的,后宫也不会有那么多苦命女人。” “至少能得到恩宠,我再也不是年府训练的工具,一个低三下四的婢女。” “那么,你的真心呢?”年无忧哼笑。 “曾经是有过的,我把它给了年将军,后来就死了,是年将军负弃我在先,他选你进宫,让你当上年妃,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给了你。” “你真的是一个很会变通的女人,能把感情收放自如,”年无忧笑笑,“我也剩了一个绝招,你想不想看?”说着抬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下,片刻之后,一只扑腾着翅膀停在了窗户上的铁柱间,年无忧的唇上发出了奇怪的,如同鸟鸣般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它能帮把话带给年将军。”年无忧笑笑,“年府里养了几个会鸟语的人,你不知道。” 宴喜儿冷哼一笑:“让主子知道又如何?我现在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棋子,他舍不得抛弃我。” “你可以试试,”年无忧转身对她笑笑,“不过我想你也不愿意冒这个危,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 宴喜儿很会随机应变,立即笑脸盈盈道:“我方才不过是和娘娘开玩笑,娘娘不要着急,等寿宴过后,我一定会向皇上求情,还请娘娘耐心等待,高抬贵手。” 年无忧不会相信她:“我提醒你,那个刺客绝非善类,你不要冒风险,万一弄巧成着,伤了皇上性命该怎么办?”这一次,她是真的担心他。 年无忧对皇帝的态度她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根本不相信她会忧心皇上性命,“是是是……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宴喜儿心不在焉地应道,忽然转了话题,“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您没有有想吃的,我叫人给您做。” “我只想吃红色的蟹肉丸子。”年无忧冷冷瞥她,“不过你也不用费心了,如果不是书舞送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了什么东西。” “娘娘好口福,忘了告诉您,书舞今早刚刚回宫。” “是吗?”年无忧长舒一口气,再次看向唯一的窗户,那只鸟扑哧哧飞走了,其实她骗了宴喜儿,年府里根本没养过懂鸟语的人。 年无忧盯着楚窗外,日头已经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安静之中响起一阵脚步声,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书舞,什么时辰了?” “娘娘,对不起,我来晚了。”书舞的声音带着哭腔。 年无忧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问:“距太后寿宴还有多少时间?” “大约还有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我大约还能活三个时辰。” “娘娘,您别这么说。”书舞哽咽着,“您回头看看,我做了你好吃的蟹肉丸子,您除了猪肉之外,不会吃其他的荤菜,所以我没敢放蟹肉,用的是面粉还有其他调料,您放心,味道不会让您失望。” 听她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宴喜儿也有些不耐烦,“我就打扰你们主仆叙旧了,反正还有时间,有什么话慢慢说。”说完便走了出去。 宴喜儿一离开,书舞立即扑到了栏杆前,还没说什么,便被年无忧打断了。 “书舞,听着,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阻止宴喜儿引刺客入宫。” “娘娘,您说什么呢?”书舞发蒙,“喜常在怎么会引刺客入宫呢?” “为了上演一幕舍身救驾的戏码,宴喜儿也真是豁的出去。” “你是要阻止她争宠吗?” “那个刺客有问题,皇上有危险。” 书舞更加错愕:“娘娘,你该不会对皇上动心了。” “我还没瞎呢。”年无忧冷哼,要不是为了师兄,要不是为了得到花神秘宝,她才不会搭理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 书舞离开后,年无忧吃完这道精心烹饪的蟹肉然后开始盘腿静坐。 隔着那重重墙壁,她仍能听到从窗子里传进来的歌舞笙箫之声。 此时此刻的皇宫,沉浸在一片祝寿声中。 碰杯的碰杯,说笑的说笑,大臣们屏风们依次送上价值连城的贺礼。 可是无论任何奇珍异宝,落在她的眼里,就像把石子投入大海一样,身为太后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宴喜儿送的一样礼物,让她平如镜湖的眼中起了一丝波澜,那是一幅书画大家写的狂草,意气飞扬,透着勃勃生机。可惜短暂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转瞬间便静坐如常,不过看得出来,太后很满意这幅狂躁,叫身边的嬷嬷收了起来,然后又给宴喜儿赐酒,一时间,坐上纷纷投去羡慕嫉妒的眼神。 宴喜儿怡然自得,将太后赐的酒饮尽,又自己倒了一杯,对着皇上的方向举起来,可是他还没开口。宫人便喊道:“云海戏班为太后献上戏法一支。” 那一声起来,座下便开始交投接耳。 有人说,庄严之宴,怎么能让这种下九流登堂入室。 也有人说,孤高之人,怎么会进入深宫权贵。 大家各执一词之时,凭空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众人见太后带头鼓掌,便也虽身附和,他们只一边鼓掌,一边奇怪,江湖戏班名声再大,也不可能穿过深宫内院,传入皇太后的耳朵。 掌声之中,忽然烟雾弥漫,胆小的人立即叫了声救火,太后笑道:“不要大惊小怪,这是水烟戏。” 一朝太后,对于这些名间技艺似乎懂得挺多,片刻之后,烟雾袅袅盘旋各成形态,又过片刻,亭台楼阁玉宇琼楼魏然尘上,满座愕然,睁大眼睛,只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向深处蔓延,周围的景致慢慢后退,看着看着,便觉自己走在长廊之下,忽然之间,景致停了下来。 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妙曼的背影。 众人还在等那个女子转过身来,四周忽然响起踏歌之声。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那是个清哑冷冽的男声,那字句捻转,竟有着痛彻心扉的力量。 长廊中的女子随歌起舞,裙裾蹁跹,光秀飞舞,有如暗夜萤火,天际流光,说不出的温柔哀愁,道不尽的悲欢苦乐,都在那天足轻跃之间,无声地划开,借着风,借着雨,借着一切可以感知的力量,将眷恋传递到每个看众的心间。 谁都没哭,然而太后却流下泪来。 其实,太后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太后的,她也曾经在闺阁中天真烂漫,也曾女扮男装混迹市井,谁都不知道,在她还是个豆蔻少女的时候,便对一个表演水烟戏的青年情有独钟。那时,他是台上的角儿,她是众多无名戏迷之一。台上风光无限的他,也曾惊鸿一瞥,注意过台下那个过于秀气的少年,却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这个少年会换上红妆,而那一日,便是她要飞上枝头之时。他们终究成为了彼此一段埋葬的曾经。这些事,只记录在江湖隔墙耳楚又良的本子里,高高一叠中薄薄一页,便将两个人的一生浸透。 莫问江湖人,宫深人已老。 刺杀,便开始在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太后的那一刻。 那时候,宴喜儿已经走到皇帝身边,准备向她敬酒,向某处瞥了一眼,黑暗之中忽然寒光乍现,一个蒙面刺客乘风而至。训练有素的侍卫舍身挡在皇帝面前,却被刺客一件劈倒。 宴喜儿愣在原地,她敏感地感知到,这个刺客是真的来刺杀的,于是丢掉就被,远远地跑开。 混乱在一瞬间蔓延开来。 而刺客已经封住皇帝去路,突然一把利剑破空而来,将刺客逼退,方才水烟戏中的幻想女子竟然活生生地跳了出来。 比过几招之后,刺客的面纱被摘下来。 “商羽……” “你是……阿麋,”商羽冷笑,“你忘了你对誓真水晶许下的誓言。”她说着,妙目一转,望向她的身后。 年无忧回头,看到皇帝身后又出现一个人,立觉不妙,用力将商羽丢开,然后冲了过去。 其实凭她的武功,是能够将他制服的,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敢沾施展些皮毛,恰巧皇帝也向这边跑过来,她便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拨,于是原本刺向他的剑便刺穿了她的肩膀。 唉,上辈子欠他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太医有病 年无忧一向蛮横,这回倒好,横着回了翊坤宫。 “娘娘,您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您不是已经服了血玉骨生丸吗,那蟹肉丸子您到底吃没吃啊?” 年无忧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立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这是苦肉计,懂不懂?”话一说完,便立即咬住毛巾,浇上白酒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对她是多此一举。书舞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太医便赶了过来,那是女医,太医院本来本没有女医,是受到孙太医举荐,临时招进宫来的。她说她姓胡,胡太医检查了下伤口又把了把脉,忽然笑了起来:“魂兮,魂兮,寄此身居。” “胡太医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应该比我更清楚。”她话里有话,转而笑道,“娘娘放心,伤口不深,休息几天便可痊愈,只是……” “有话但说无妨。” “小女子曾是江湖游医,曾见到像娘娘这样的……人,”她顿了顿,“有违常理之事,终究都是经年不寿。” “像本宫这样的人?”你按无忧勾唇一笑,“说说看,什么样的人?” “逆天悖命,占了他人生机。” 年无忧心里咯噔一下:“你真的只是一个太医?” “不瞒娘娘,除了医术,小女子也涉猎过其他书籍。” 她并没有细说,但是年无忧已经猜到了,她指的其他书籍,应该就是奇能异术。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声传报——皇上驾到。 年无忧刚要起身行礼,皇帝进来便拦了拦他说,语气淡漠。 “不必了,反正朕也不是来找你的。” 年无忧差点没怄出一口血,这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 “你就是新来的胡太医。”皇帝盯着她瞧了瞧,“这等才品,做个太医真是可惜了。”说着便占着她的地方,叫胡太医诊脉,真把年无忧这个翊坤宫正主当成空气了,竟一点儿都不嫌她碍眼。胡太医老老实实地搭脉,退后一步回禀道:“皇上圣体康健,只是虚火旺盛,怕是有失眠多梦之症。” “孙太医也是这么说。”皇帝敛眉笑了笑,“朕并不想听这个。” “不知皇上想听的是什么?” “胡太医是真装糊涂吗?”他笑了笑,“孙太医向朕举荐你时,曾说过,你不仅能为人诊病,还能为人诊命。” “皇上是受命于天之人,这还需要诊吗?” “别用这些话敷衍朕,朕只是想让你为朕诊一诊梦。” 年无忧正在喝水,听到这话,结结实实被呛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梦另她如此固执。 胡太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请让臣再请一请脉。” “恕臣直言,皇上心有郁结,才会生出梦魇,不过……”她笑了笑,“皇上是不会再梦到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您一直都很清楚,不管梦里出现了什么人,不管你多想见她,她都不可能回来了。”胡太医微微喟叹,“装睡的人本就是醒着的,时候不等人,时间到了,自然也就装不下去了。” “哼,”皇帝冷笑,“看来你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别做太医了,做臣妾的妃子如何?”她半是玩笑地问着。 “皇上肯移情他出,这是好事,只是何必拿微臣开玩笑。” 皇帝哼笑道:“你还不至于太失分寸,装睡不装睡的话,你也敢说?” “微臣一时口快,绝无诋毁之意,请皇上恕罪。” “起来,”皇帝说着,向这边瞥了一眼,继而问道,“年妃的病情如何?” “年妃娘娘只是些皮外伤,将养几天便好。”她斜视着年无忧,“只是不知铁面具之下是否藏着什么顽疾,如果是,微臣倒可以一试。” “不必了。”皇帝直接替她回绝,睨着年无忧冷言讽刺道,“现在没脸见人,医好了更没脸见人。”说完拂手离开。 年无忧在他身后抡起拳头朝着空气挥了两下。 她以为胡太医没看到,没想到她竟走了过来:“娘娘,皇上若是想见微臣,传召便是,他亲自前来,应当事来看望您的,只是放不下架子而已。” 年无忧冷哼:“这话应该还我对你说,指不定,我也要称你娘娘。” “娘娘多虑了,微臣就算入得后宫,也只能从答应做起。” “你……”年无忧无语地盯着她,只觉得她不害臊。 胡太医掩嘴轻笑:“娘娘真是可爱。”胡太医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后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在翊坤宫里东张西望,眼里盛满好奇,碰碰这个又动动那个,活脱脱一个乡巴佬进城。胡太医正弯腰观察一只青花瓷,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解释道:“我出身富贵,这些东西虽然见过不少,但是摆在这翊坤宫中却别有一番气韵。” 年无忧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不由生出好奇,这个女人的身上有着管家小姐的气派,又很矛盾着掺着一股江湖气,让人一眼看她不透。 “还有什么话,赶紧说。” “娘娘可知道翊坤宫的由来?” “你对翊坤宫倒是很感兴趣。”年无忧勾唇冷笑,“怎么?你也想坐坐这主位?” “翊坤乃是辅掌乾坤之意,微臣可没这本事,这位子该谁坐便是谁坐,是早已有定数的。”说着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宫之中,除了养心殿,便属这里的王气最重,只是为什么……” “闭嘴,”年无忧喝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微臣一介庸医,对星象命理略通皮毛,娘娘当做消遣听听便可。” “方才诊了那么久的脉,原来都耍着本宫玩。”年无忧缓缓抬起手掌,“你信不信,本宫现在就下令……” “娘娘听我说完,再生气也不迟。”她竟动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刚才那些话并不是我诊出来的的而是有人跟人告诉我的。”她的手略略收紧了些。 “谁?” “楚又良。”说完这个名字,胡太医笑着松开了手。 “楚又良果真不负江湖隔墙耳的名号。”年无忧冷哼一笑,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握在手中把玩,“只是这耳朵敢贴到翊坤宫来,是嫌命长了。”说着,只轻轻一握,那簪子便断成了两截。 “娘娘多虑了,楚先生本事再大,也没有进皇宫偷听的能耐,”胡太医笑着从桌子上拿起一直青花瓷瓶欣赏,“楚先生只是从市井之中听到一些传言,加以记载梳理,微臣又擅长添油加醋,所以便有了诊脉之时的说辞。” 楚又良嗜好独特,不好读书习武,喜欢走街串巷搜集一些奇闻旧事,在俗世人眼中,他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走着走着便入了旁门左道,竟隔墙窃听起私房话来,还把这写话抄录在案,编纂成书到处传播,书中之人,有的用化名有的用真民,上至寻常百姓,下至名门望族无所不包。那些人总是一边骂他,一边抢着买他的书。 后来名声太响,受到官府通缉,隔墙耳楚又良自此隐退江湖。 “娘娘不要不信,楚先生若真有这本事,也不会长长久久地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叹气。” “他想进皇宫?”年无忧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出了什么事这样想不开?”毕竟想进宫的男人都是缺了一角的,也难怪她这样想。 “娘娘误会了,皇宫里有他想找的人。”胡太医将青花瓷瓶放下,一时失手,那瓶子便摔碎了,但是她仿佛没有听到一边,自顾自叹息道,“从前他搜集那些隔墙听来的话,只为娱己只为好玩儿,没想到有一天,要用他们来赚钱赚地位,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恨意,“我一定找到她,在这儿宫里,只有娘娘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找的不会是皇上的妃嫔。” “我不知道,只知道她进宫之后便再无音信。” “那你如何去找?” “晨露碧玉簪。”她忽然激动地一步跨到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样给她看,“娘娘可曾见过。” 年无忧看了看,摇头道:“未曾留意。” “不要紧,找东西的事我在行,只求娘娘带我去各种转一转。” 年无忧冷哼:“我年无忧不怕麻烦,可也不会蠢到自找麻烦,请回。” “听闻年无忧恩怨分明,难道只是有仇必报,别人的恩德便转眼忘怀吗?”胡太医咄咄逼人道,“别忘了,你是从谁手里得到的血玉骨生丸。” “血玉骨生丸的配方指不定式他从哪里偷听到的,况且我已经给我银子了,这不算恩,只能算买卖。” “既然如此,”她的眸光一亮,“我们再做比买卖如何?”还未等她答应,便抛下了鱼饵。 翊坤宫别有来历,江湖奇闻中曾经有记,某一日有一个时辰,天现异象,惊雷布天,片刻之后,阳光重现,人畜无伤,只是紫禁城之中的一片建筑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宫中簿册应有记载,只是随着朝代更迭而散落了,但是江湖中的传闻却被保存了下来。后来,皇宫被重新修整,翊坤宫这才落成,在翊坤宫原先的地方原是另一栋平白消失的建筑。 “我也是从江湖来的,这些传闻我早早听过,否则我也不会住进这里。”当年四阿哥登基,府中女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跟着迁入后宫,其他嫔妃按尊卑之序入住各宫,但是在她们论资排辈之前,年无忧已经挑了翊坤宫,嫁的男人不是自己满意的,总不能在住所上再将就。只是她记不得,这是自己强取豪夺来的,还是皇帝慨然恩允的,但是这并不重要。年无忧甩甩脑袋不再去想。 “可娘娘没有察觉吗,这翊坤宫除了王气,还有另一股邪气。” “你又想蒙我!” “微臣不敢,微臣确实对星象命道略通皮毛,而且这股邪气的来源,就来源于西配殿。”胡太医煞有介事地说,“娘娘若是不信,将配殿的地板撬开,一看便知。” 还真有些本事,年无忧低沉道:“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起,你明日这个时辰再来,我带你去便是。” “多谢娘娘。” 胡太医刚退下,年无忧便唤来了书舞。 “今天我要下密道,你帮我守着。” “是。” 其实她自己也有察觉,西配殿的气息越来越狂妄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密道花语 年无忧下了一趟密道,走到铁门之前,惊了一惊。 千斤玄铁竟然生出了裂痕,裂痕从顶上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在那一块上。 年无忧正准备开门,身后忽然卷来一阵凉风,她倏忽转身,准确地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娘娘,是我。” “书舞?”年无忧松开手,“你下来做什么?” “我站在上头,感到地板震动,叫你你又不应,我担心你,所以下来看看。”说着拿手里的烛台往铁门上照了照,“这后面是什么东西?” “算了,这个时候应当也不会有人过来配殿这边。”年无忧一边说一边推开铁门,力道又不觉加重两分,虽然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可是看到眼前的庞然大物时,仍旧睁大了眼睛,才不过几天功夫,她要仰头才能将它看完,舒展的花瓣受到空前的限制,已经顶到了密室的天花板,方才书舞感受到的震动,正是彼岸无涯在狂妄地绽放。书舞却比她镇定,不知道其中厉害,只是呆呆地呢喃一声:“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年无忧顾不得其他,从花盘底部抽拉出长长的藤蔓,用力斩断,然后当成鞭子一样挥舞。 “孽障,胆敢在我面前嚣张。” 藤蔓抽到的地方,花色瞬间变成暗沉,如同人的淤青。花蕾终于停止绽放,慢慢地重新收拢,蔫了似地匍匐在地。 年无忧气消了些,将手中不停扭动的腾鞭重新接回去,那只藤蔓嗖得一声缩回花盘底部藏了起来。 同样都是这世间的异类,它们惧怕她的力量。 年无忧转脸问向书舞:“你刚刚说什么?” 书舞回过神,茫然地摇头,摇着摇着便心虚起来。 “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有事瞒我。”年无忧瞪她一眼,“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株花的,否则休想从这里出去。”她的语气透着一丝凌厉和威吓。 “是阿麋大人告诉我的。”提起阿麋,书舞的语中便盛满了悲苦和辛酸,伤口谁愿意提及呢,“他说过,这皇宫地底下载着一株食人花,还有花神秘宝。”书舞盘腿坐在地上,把她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年无忧,包括这紫禁城地下隐秘。 “这株食人花的花籽是从碧潮山掉下来,在这里饮黄泉之水吸人心之毒,这才长成了有自己意识的妖物。” “碧潮山上的花怎么会长到这里?” “皇宫的地下城池之中,有两条路可以通往碧潮山,一条是碧落海,一条是黄泉道……”书舞闭上眼睛仔细回忆,“根据阿麋大人留下的那张地图所示,那条碧落海应该就在旁边。”书舞说着用手指了指右墙壁。 年无忧立即跑回岔路口,朝着右边这条道拐去,这个时候的她,并没有想回到千月门。师兄是她的牵绊,但是她又想亲眼看看这条归去的路,就像远嫁的姑娘总会眺望家乡的方向一样。可是跑着跑着却发现这条路是被堵死的。 她停在墙前,一拍脑袋:“上次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忘了?” “咦,”书舞的惊疑声在身后响起,“怎么会这样?”她伸手一摸,扒下一把土灰,“好像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墙,是被人填上去的。” 年无忧猛地一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那片建筑并没有消失,百年前,电闪雷鸣那一日,这条隧道发生坍塌,而上面的建筑随之下陷,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好好的,怎么会塌呢?” “还不是那株彼岸无涯造的孽,它不甘被捆缚,想从这里出去。”年无忧说着,摊手作刀,猛地切入土墙之中。一探一收之间,又掉下一大块灰土,与此同时,年无忧的手中握着一块蠕动的藤蔓,两头还嵌在墙里,这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被输送。 彼岸无涯虽然不能动,于是便伸出了触角却猎食,就是不知道,这藤蔓的另一头蔓延到那座宫室,盯上了哪个怨妇。 占有与**开出的花,最能感知凡人心毒。 年无忧伸出手指,轻轻一划。藤蔓上裂开一道口子,褐色的汁液涌了出来,那支藤蔓仿佛知道疼,一下子又缩回了墙角。 “如此妖物,为什么不斩断它?” “断了的藤蔓不仅不会死,而且会脱离控制。” “那用火呢?” “没有的,它喜欢吃人,不怕火也不怕光。”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被它盯上的人,舍去自己的欲、情、憎、恶或者其他吸引它的令它垂涎的气味。”年无忧掸掸衣服上的灰尘,“它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年无忧将眉更深地皱起,“人心不足本就是无底之洞,可究竟是哪个怨妇的心毒,竟能使它长得这般迅速,再这样继续下去,连我都压制不住了。” “娘娘!”书舞忽然大惊小怪地看她。 “一惊一乍干什么?”年无忧白她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眼中的担忧。“我已经生出爱恨欲念,内心早已不是无垢之镜,可它若想以我为食,怕它承受不起,况且……”年无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胡太医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翊坤宫有王气镇压,所以这等邪物还不能将触手伸来。” “娘娘似乎对它很是了解。” “是师傅告诉我的,我只记住了这些,其他的都记在了手札里。” “那么那本手札呢,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出克制之法。” “掉水里了。”年无忧苦笑,宫里日子无聊,玩弹弓、爬树、刨土、抓鱼她都做做过,后来便开始学着做纸船许愿,随手抄了几本本子去撕,撕了一半才知道那是她的无忧手札,大风一吹便把它们都吹到了水塘里。 那本来就为考试做的小抄,应付师傅用的,那时候她没打算过回千月门,觉得这是天意,干脆把另外半本也丢进水里,让纸和墨伴随着她的过去,都随水化了。 这要是让师傅知道,又该责怪她忘本了。 “走。”年无忧烦躁的皱眉,“转身离开。” “这就走了?”书舞跟在她身后,“不管它了。” “回去默写无忧小札”为了考试,那上面的内容她都背过,时过境迁,又睡了三年,能想起一点是一点。 年无忧从密道里出来,突然看见窗户听着一个人影,立即屏住气息,将翘起的地板踩回去,跺了两脚,提醒下面的书舞先不要上来。与此同时,门被推开,辛德惊奇地看着她:“娘娘什么时候来这儿的,我刚刚……” “有什么事吗?”年无忧打断了他的思路。 “喜常在求见。” “她来做什么?”年无忧皱皱眉,“让她先等着,我去换身衣服。” 等辛德离开,她才掀开地板,将书舞拉上来。 书舞帮着她打理妥当,她便回了正殿。 宴喜儿向她行礼,口里道喜,脸上仍旧带着盈盈笑意:“听说皇上终于肯踏足翊坤宫了,恭喜恭喜。” 年无忧冷哼:“你筹划许久的事儿,却让我抢了风头,想必心里已恨我透顶。” “娘娘说笑了,”宴喜儿饶有深意地笑了一笑,放低声音道,“娘娘肯为皇上挡剑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这件事传到年将军耳里,他会作何感想?” 她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师兄,年无忧皱皱眉:“少管闲事,你走,我要休息了。” “娘娘,赶我走你会后悔的,”宴喜儿笑容略带诡异,“您知不知道?以温贵妃为首,其他的妃嫔聚在景仁宫联合起来向皇后进言,要治你大罪。”宴喜儿绕道她神色,丝丝入扣地引她上钩:“娘娘,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她说着,一步跨到她跟前,直勾勾瞪着她。 “放肆。”年无忧起先有些疑虑,但是看到那表情就知道她不怀好意,所以听到温贵妃时,年无忧轻松一笑:“上次借温贵妃陷害我,这次又想利用我,你以为我会受你摆布吗?本宫是有救驾之功的人。” “娘娘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宴喜儿摇摇头,“不过年妃娘娘自侍功劳,觉得皇上一定会宠爱您吗?” 谁稀罕,可是能在宴喜儿面前炫耀,她何乐不为。 “皇上不宠我,难不成宠你,”年无忧冷哼,“一个贱婢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娘娘,皇上是不是真的宠爱您,三日之后才有定论。” “那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 “年妃娘娘对承宠之事,似乎并不上心,”宴喜儿冷笑,“根据星相官推测,若是在那日怀上子嗣,十月之后,孩子便能在北辰星大耀之时降生,虽然宫里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那一日,皇上一般留宿景仁宫,只是皇后病体未愈,后宫诸事都已交托于温贵妃,所以那一日,皇上会宠幸谁还未可知?” “你想在那一日怀上子嗣?”年无忧好奇地盯着她的脸蛋,看到她脸上爬满**,这是彼岸无涯最好的食物,于是冷笑呢喃一句,“睡觉时记得关窗。” “什么?”宴喜儿没听清。 “没有,”年无忧随口扯道,“皇上是明君,不会相信这些虚妄之言。” “那本手记上也有星象记录也未可知,那时皇上便是还真信了。” “什么手记?” “皇上说过的,娘娘怎么给忘了,皇上之所以相信你能死而复生,是因为那本手记上写道世上有重生秘术。” 她想起来了,皇帝说过的,但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皇帝知道千月门,知道生死秘术,这些都是记在手记上的,这份手记应该就是她的无忧小札。 “娘娘,您怎么了?”宴喜儿故作关心地问,“您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不如传太医来。” “别假惺惺了。”年无忧冷笑,“绕了这么大圈子,有话快说。” “年妃你啊你那个觉得皇上会去哪里?” “皇后之下,便数温贵妃了,照理说,皇上应该去她的延禧宫。” “温贵妃浅薄张扬,皇上并不喜欢她,贵妃之位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您也清楚。” “所以呢,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娘娘若能在那一日将皇上请到翊坤宫内,臣妾便向娘娘磕头认错,往后见了您都绕着走,可若是皇上那一日去了我宫里,我相向娘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乌泥丸。” “好像有点耳熟,”年无忧想了想,“嗷……是传闻中那个能让人爱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药丸。”年无忧说着,一阵嗤笑,“可是怎么办呢?我身上没有那东西。” “娘娘连血玉骨生丸这样失传已久的宝物都能得到手,何况是小小的污泥丸呢。” 年无忧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就是宴喜儿的激将法。她低头笑了笑:“宴喜儿,我本来是不想和你打赌的,但是为了感谢你教会我许多东西,我答应你的赌局。”说着便与她击掌为盟。 宴喜儿笑着告辞,好像势再必赢一般。 “娘娘……”书舞忽然莽撞地闯进来,“您糊涂了,怎么能答应这么不合理的赌局,皇上若来翊坤宫,她也只是磕头认错,岂不是太让她占便宜了。” “谁要皇上来我宫里了?”年无忧瞪她一眼,觉得她不学好,尽学人家偷听,“我会让皇上去她宫里。” “您疯了?” 年无忧笑笑,面具将她狡猾的表情深深藏了起来,那声音却充满着玩味:“你出宫,帮我配颗春药,等她赢了,我便正正当当送她。”她从宴喜儿身上学到的是背信弃义落井下石,这回也算是活学活用,好好回敬于她。 “娘娘,您是想……” “她不是想在皇上面前邀宠,我偏要让她出丑。” “可是这样一来,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个好日子承宠。” “皇帝不宠她也会宠别人,只要不是温贵妃,对我而言,是谁说都一样。”年无忧隔着面具打哈欠,“温贵妃的位分在我之上,如果皇后被拉下台,最有可能从候补转正的就属她了,我年无忧岂会为别人做嫁衣?” “可万一宴喜儿真的怀上龙嗣,那不是便宜她了。” “后宫女人也都希望他能次次命中靶心,可是你看看,他中了几次?” “娘娘!”书舞红着脸,“您胡说什么呢?这种事儿怎么能挂在嘴上呢?” 年无忧白她一眼:“就你话多,反正宴喜儿的身份摆在那儿,就算诞下子嗣也越不过我去,她想当皇后,白如做梦。” “娘娘,您……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必输赌局 年无忧按着约定带胡太医巡查各宫,起先还借着探望的由头等着宫人通报,后来渐渐心生不耐,也等不及通报,推门便进,大摇大摆地在人家宫里逛起街来。 因她是年无忧,向来都是如此霸道,那些位分比她低的自然敢怒不敢言,这也是胡太医找她的原因,她行事简单粗暴。 走了一圈,便到了偏远的湘飞筑,年无忧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景仁宫呢,那里是最难的,我刚巧想好了缘由,一道走。” “娘娘,”太医款款一笑,“昨日微臣已去过景仁宫,皇后娘娘并不是我要找的人,微臣想进去这里看看。”她回头望着绿竹掩映的宫殿,眼里透出一丝笃定。 年妃无奈,唤来书舞领她前去,并对书舞吩咐:“客气一些,人家再不济也是主子。”说完便坐到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黑石旁树着一杆青竹,年无忧抬头,一节一节地望上去,竟都长这么高了!这杆修竹是当年她和许嫔一同栽下的。如今许嫔已经变成了许答应,而她也不是当年的年无忧。 胡太医出来的时候,眼里的那一丝笃定变成了失望:“请娘娘带我去下一个地方。” 剩下的便是温贵妃的钟粹宫了,年无忧笑笑:“温贵妃与我不睦。” “这后宫之中又有哪个是真正和睦的。” 胡太医看得倒是透彻。 年无忧也不拐弯抹角:“可她的位分在我之上,我必须要找个正当的理由,这可要费些脑子。” “还请娘娘成全。”说着拱手作揖。 这姑娘阅历浅心眼实,不是一个会讨价还价的人,“我也有一个忙想请你帮忙。”年无忧笑着托了她一把,“你不是最会找东西吗?帮我去养心殿找一样东西。” “娘娘,也不是我想进就进得的?” “这点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年无忧胸有成竹道,“大约再过一会儿,皇上便会传你去养心殿,你回太医院候着便是。” “原来娘娘早就准备滴,”胡太医笑笑,“微臣不答应也不行了。” 年无忧回翊坤宫等消息,胡太医是黄昏的时候来的,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也不直行礼,直接问她:“年妃娘娘,您跟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是孙太医的外甥女,而且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再不嫁出去可不就成老姑娘了,孙太医为这事儿都愁病了。” “您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年无忧笑笑,“你拉不下脸做的事,我替你做,皇上敬重孙太医,看在他的老脸上,你进宫当个常在应该不成问题,我帮你一个这么大的忙,你不应该好好谢我吗?” “娘娘,您这是自作聪明。” 怎么又来一个人教训她。 “够了,”年无忧皱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少在那里惺惺作态。” “不论你信不信,我没想过进宫,”胡太医犹豫了片刻,“那日皇上来翊坤宫的确是来看望您的,只是摘不下面子,便拿我做了挡箭牌。” “别是找不到手札,所以才在这里跟我蛮缠。”年无忧盯着她,揣度的表情变成了笃定,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分,“今日交不出手札,你别想活着走出翊坤宫。” “娘娘多虑了,”胡太医哼笑,“天下间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 “把手札交出来,”年无忧摊手索要,“我明日便带你去钟粹宫,咱们两清。” 顺水推舟送她人情,不要拉倒。她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敢在翊坤宫里横。 “恐怕清不了,”胡太医勾唇,脾气缓了些,“为了回敬娘娘,微臣也做了一件事儿。”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什么事儿?” “微臣说过,皇上是放不下架子的,可您不信,所以微臣便递了他一个台阶。”说完便透着一丝挑衅地向她拱手作揖,“请娘娘见谅。” “少废话,”年无忧不和她打哑谜,直言道,“我要手札。”贱人嘴硬,不下点儿力道,撬不断她的牙。 “要拿手札,微臣多有不便,怕要娘娘辛苦一趟了。” “到底藏在哪儿?” “养心殿的浴池之内。” 年无忧差点没被口水呛到。养心殿的浴池是三年前特意挖的,原来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原是用来藏宝的。 “没事儿了,你先下去。”年无忧挥挥手,“我明日会如约带你去钟粹宫。” 胡太医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你若没有功夫,晚几天也不要紧。” 年无忧抱着手臂,睨她一眼:“初入江湖的犊子,不知道我的深浅,我不和你计较。”凭她的功夫,只要知道手札所在,就算被十万禁军重重包围着,她也能如同探囊取物。 当然,前提是皇帝去了别人宫中,算算时日,他也该开荤了,不至于要一个人养心殿里孤枕终老。 胡太医离开之后,黄昏时最后一缕余光如同狡谐的笑,刹那间敛尽了。 年无忧还站在廊前发呆,敬事房的宫人便传旨来了。 皇帝果然是要开荤了,却没想到却拿她当头菜。 皇帝脑子进水了!年无忧碰碰脸上的铁面具,这是好啃的吗?他也不怕硌牙。 这次是传旨召她侍寝,所以必须按照侍寝的规矩来,沐浴净身时,年无忧出人意料地安分,任由嬷嬷宫女儿摆弄,顶多皱皱眉,始终咬紧牙关。后来宫女要来摘她的面具,试了几下没掰下来,直到一个嬷嬷上前阻止,把铁面具留着是皇上的意思。皇帝下这样的命令,真的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形象吗?年无忧想着,被人用条被子裹起来抬向养心殿。在路上的时候,她总是觉得自己快要滑溜出来了,想提醒宫人们小心一点儿,可是展不开嘴,所以面具下的脸已经有些扭曲了。 躺在养心殿里,如果摘下面具,就能看到她的表情又多痛苦。包在外面的糖衣快化光了,必须在那儿之前把迷药吐出来,可皇帝怎么还不过来,年无忧瞥了一眼,发现皇帝伏在案上睡着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年无忧裹着被子,赤脚下地,地板上凉飕飕的,她便小碎步跑过去,绕到案旁,对准他的脸凑过去,然后轻轻咬碎糖衣,正准备把迷药吐出来,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年无忧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糟糕!吞下去了。”她木然站着,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什么吞下去了?”皇帝仍带睡意,将奏折往旁边一扔,“朕今夜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问清楚,胡太医她……”然而后面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当那厚重锦被滑落在地时,他还能惊奇地眨眨眼,但是当年无忧倒进他怀里的时,他便整个呆若木鸡了。 凉夜潇潇风泣露,却是新晴忆初雨。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烛焰摇摇,映在墙上的影子即使拥着一个人,也一直都那么孤单。 年无忧是半夜醒的,迷迷糊糊地看到他还坐再床沿,便吓得弹坐起来。 皇帝伸手将被角掖了掖,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粽子,忽然笑了起来:“朕没碰你,很失望。” 年无忧这才松了口气,算他狗屎运,今夜要是真出事,她一定会杀他灭口。 “皇上,你刚刚好像有话没说完。”年无忧转着眼珠子转移话题,她记得,他提到了胡太医。 “朕已经知道答案了,”皇帝低头笑了笑,“胡太医你是吃醋,与朕怄气,朕原本是不信的,只是……”他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尴尬。 年无忧也自觉地别开头,这是出于女子的本能。两人的脸各自朝着南北,异样的安静在烛光中弥漫。 “罢了,朕虽瞧不上你,但你毕竟救驾有功,”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放心,朕对胡太医另有安排。” 年无忧已经猜到姓胡的嚼了什么舌根,只觉怒气冲顶,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你先回去。”皇帝说着,命宫人将衣服拿上来。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胡太医?”年无忧有些不甘心。 “你觉得呢?” “不如择个好夫婿,赐婚如何?” “朕的意思与你不谋而合。” “穿上衣服,回去。”皇帝看她的眼神自然了一些,“你占了朕的床,朕没法睡。” 年无忧看着那身衣裳,又看看浴池,只觉得这是个送上门的机会,哪里有闲心管旁的。 “皇上,臣妾想在这里洗澡。” “可是朕要安寝。” “您睡您的,我洗我的……”年无忧觉得皇帝停迁就她的,所以才敢这个要求,皇帝果然也没有拒绝。 于是年无忧在浴池里找了找,发现池壁上嵌着一个暗盒,拿到手札之后,她片刻不敢耽搁,从池子里爬出来,穿上衣裳便走。 她以为皇帝已经睡着,所以并没有告退,但是她不知道,皇帝只是侧身握着,她找得太过放肆,水声哗啦啦地响,到现在仍搅得他辗转反侧。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忧手札 年无忧拆开油纸,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本手札。年深日久,书页开始泛黄,墨字有些化开,应该是在水里泡过,捞上来后又重新晒干导致的,纸浸水之后特别脆弱,但因为叠得小心齐整,所以完好地保存到现在,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年无忧挨着烛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潦草的字迹像狗爬,上面写着千月门,写着生死秘术,还记着忘情水和苦行僧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翻到最后一页,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成真了,于是一怒之下,将失而复得的半本手札和烛台扫到地上。 “小心,”书舞从门槛外跳进来,踢开烛台,将小札拿起来拍了拍,“多珍贵的东西啊。” 珍贵个屁!说白了,这是她当年考试作弊留下的小抄!既然不考试,早就没有价值了。 “烧了,没有我要的东西,留着也是垃圾。” “娘娘,您可真不通人情,越有日头的东西越珍贵,”书舞珍惜地掸掸面皮,忽然惊奇道,“咦,这两页纸叠在一起了。”说着便动手将两张纸分开。 年无忧闻声立即凑过去,一眼便落在彼岸无涯四个字上。 “找到了,”年无忧惊喜地夺到手里来,打发书舞去端盆炭火过来,等书舞回来的时候,她便将手札扔了进去,那本细心保存了许多年的手札带着水渍墨迹一同杯火焰包围化为灰烬。 要看的已经看到了,剩下的没有价值了,留着便是隐患。 书舞愣了愣,仍旧将灰烬包起来,细细地洒在了海棠花树下。 年无忧跟在她身后,更加不解和好奇:“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还保存地这么完好,已经是侥幸了,这才应该是它的下场,不是吗?” “娘娘,您一点都不念旧吗?” 念旧?是可以吃,可以玩,还是可以让师兄死心塌地,如果都用不上,那就是浪费感情。 “我可没你那么多时间,”年无忧冷笑,“我已经知道怎么样找到供饲彼岸无涯的人了。”她得意地昂起下巴,以为书舞会好奇,但是没有,她只是盯着海棠树下的泥土,在一阵风吹过的时候,忽然落下泪来。“这本小抄,有一半是阿麋的心血抄录,”她苦笑着,“阿麋先生说过,掌门是爱睡懒觉不爱抄书的。”说着说着,便蹲在地上忽然大哭又忽然大笑。 年无忧忽一皱眉,一步跳到她伸手,抓起她的手,撸起她的袖子,果真看到她手腕上有一个细小如针孔的红点。 “你……”年无忧皱眉,惊讶又愤怒,“你也喂饲过彼岸无涯。” “一次,”书舞低下头,“它给了我一个梦。” 年无忧冷笑着丢开手:“那东西越发猖狂,原来是你的功劳。” “娘娘误会了,它并不喜欢我贡献的血,所以并没有再来找过我。”书舞低下头,“你是我被关在慎刑司的日子里,为了活下去,我许了一个梦。” “是阿麋?” “我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她望着她微笑,语气是坚定的,“是娘娘,因为我还要保护娘娘,您是阿麋先生用性命换回来的念想,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她说时,眼中闪着真挚的泪光。 “原来是痴,难怪它不喜欢?”年无忧冷笑,错过视线,望着花树下那摊灰烬,“手札上写得很清楚,爱、欲、恨、贪、痴,这五种心毒都能够饲养它,但它也挑食,最喜欢吃的是爱,因为这最稀缺,其次是欲,最末才是痴。” “碧潮山上的东西真是奇特啊……”书舞盯着手腕上细如针孔的伤口,忽然笑了起来,“谢谢。” “谢什么?”年无忧更加疑惑。 书舞走上前,伸出双手捧住她,眼里满是感激:“谢谢您把手札上的事与我分享。” 年无忧稍稍歪头,从另一个角度不解地打量着她,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 “谢谢您,把我当自己人,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年无忧哼笑,猛地抽出手来,冷言冷语道:“朋友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况且你也不配。” “娘娘……” 年无忧的声音冷如冰刃:“我告诉你只是因为我用的着你。”顿了顿又说道:“你不答应也不行。” 书舞的手有些无力地垂在两侧,吸了吸鼻子,勉励笑道:“娘娘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年无忧扣住她的手腕,说道:“你喂饲过彼岸无涯,身体里残留着它的气息,这股气息即使是在不同人的体内也是相通的。” “娘娘的意思是,我能感应到其他饲主!”书舞疑惑地皱眉。 “对,只要找出那些宿主,斩断那份牵绊,才能让它把爪牙缩回去。” “可我行走宫内,并没有什么感觉。” “那是因为少一样东西,”年无忧一边说一年绕到她身后,忽然一掌击向她的后心,“我会将我的一股真气封印在你体内,它与彼岸无涯是相克的,当你靠近其他饲主时,你体内的邪气火受到感应而复苏,与我的真气相互斗争,届时你的胸口便会感到疼痛,但你放心,并不会致命。”说完,年无忧便收回手掌屏息沉气。“瞧!”她冷笑,“我只是利用你而已,当有一天你失去价值了,你再来对我的不杀之恩,表示感激。”她斜着眼,不屑地睨她一眼。 然而书舞只是回到海棠花树下,静静低头望着手札的灰烬,对年无忧而言,这是小抄,但对书舞而言,这是阿麋的念想。 年无忧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这本手札不是这世间之物,若是阿麋,一定会将它毁掉,你是替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说完又觉得浪费口舌。再次踏步离开,良久之后,身后又传来书舞的一声感激的谢谢。 切!年无忧邪望着天空冷哼,别人的感情,她不稀罕,她只要师兄的。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年无忧顿住脚步,回头一看见书舞一头栽倒在地上,立即一步跃到她身侧。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书舞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土,“刚才心口痛了一下,现在应没事了。” “刚才?”年无忧疑惑,“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只是站得累了,在墙上靠了一会儿。” 一定是饲主刚从墙外经过!“你呆着别动。”话音刚落,年无忧已经翻墙而出,墙外只有一条黑漆漆的石板道,一阵夜风灌进来,前方不远处地灯火摇了摇,年无忧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灯下的拐角处,于是立即拔出簪子向前一掷,那个身影顿了一顿,仍旧拐入了墙角,等年无忧追过去一看,拐角处倒着一个宫女,正惶惶地望着她。 “奴婢只是路过。” “只是路过你跑什么?”说时,铁面具上的那双眼睛尤为犀利,这种蹩脚的借口她是不相信的,“你是哪个宫的?”年无忧咄咄逼人地一把提起她来,“说。” “奴婢是奉了喜……喜常在的命令……站在站在这里的。”一边说一边眼泪打转。 年无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的年纪应该是刚进宫的宫女,依宴喜儿谨慎的个性,也不会交托她紧要的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年无忧见她咕哝,立即将声音提高三分,“说。” “奴婢……奴婢真的只是路过……” “你是不是想尝尝慎刑司的刑具,才肯老实交代?” “回禀娘娘,”宫女机机灵地转了转眼珠,急中生智道,“奴婢什么都没干,只是方才却确实看到有人在娘娘宫外鬼鬼祟祟,如果奴婢老实交代,能否请娘娘高抬贵手?” 年无忧松开手,笑着点点头,盯着这个宫女走到翊坤宫的墙根下,宫女蹲在地上,将两块石砖挪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 “这是什么?” “回禀娘娘,这是奴婢刚才……刚才看到有一个人埋在这里的。”宫女说着,将包袱抖开,一条鱼掉在了地上。准确地说是半条,因为另外半一半,只剩下骨架。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年无忧捂住口鼻。 “这是好什么?” “好像是被猫啃过的,”宫女解释道,“奴婢听御膳房打杂的说,被猫叼走的鱼总是特别腥,皇上是最讨厌腥味的,所以大部分小主都不爱吃鱼。”宫女一边说一边将半条鱼重新抱起来,递到年无忧面前,“大约是哪个小主看不惯娘娘的功劳,所以才想出荒唐的法子。” 年无忧捏着鼻子后退:“拿走,拿走,拿去扔了。” “是。”那宫女儿提着包袱一溜烟跑了。 年无忧拂拂袖子,朝着门内走去,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朝着宫女消失的方向望去,心里生出一丝疑惑,那个宫女的腿好像没有受伤!年无忧担心有人栽赃陷害,便将翊坤宫的外圈检查了一遍,除了拿半条鱼,再没有其他发现,于是便回房了。 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可是又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可是没过几个时辰,年无忧便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年无忧起床,看门便见着气势汹汹的温贵妃。 温贵妃指着昨晚的宫女儿说:“是不是你指使她将这鱼丢到我宫门前的池子里的?” 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年无忧抱着手臂冷哼:“是又怎么样?” 温贵妃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来人,拿下。” “谁敢?”年无忧怒道,“宫里有那哪条规矩规定不能把死鱼放回池里?娘娘小题大做,也不怕贻人口实,说贵妃娘娘携私报复。” “哼,”温贵妃冷笑,“既然你都承认了,本宫不怕告诉你,那不是一条普通的鱼。” 年无忧冷哼:“贵妃娘娘莫非尝过,否则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太后娘娘寿辰放生的鱼,鱼鳃与别的不同,”温贵妃绕道她身后,“现在太后娘娘病倒了,太医又查不出究竟,一定是你的所作所为损了太后娘娘的福德。”说着便命人将她拿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皇帝心结 年无忧被名正言顺地住进冷宫,被罚面壁十日。 幸亏胡太医医术高明,将太后救醒,否则她所受到的惩罚远没有如此轻巧。 冷宫只是名字冷些,其实一点儿都不冷清,白天的时候,窗外总有宫女儿在对骂争吵,大约都是受了主子的指使。到了晚上,隔壁就会有疯女人在咿咿呀呀地唱歌,左边的邻居唱完右边的接着开腔。 年无忧索性用棉花塞了耳朵,整日便抱着手臂悠闲地坐在窗前。 这一日是她受罚的第二日,年无忧正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想事情,冷不防一只陌生的手搭在了肩膀上,她猛然一惊,出于习武者的本能,抓住那只手反手一叩,然后被对方巧妙地化解开。年无忧站定,见对面站着的竟是皇上,便连忙行礼。 皇帝揉着手腕:“下手真够狠的,是想把朕的腕子拧断吗?” “是的,皇上所言极是。”年无忧一边敷衍着答应,她其实没听到他的声音,只是觉得不要忤逆他,他就不会找麻烦。可当她一边讲耳朵里的棉花取下,只觉得觉得头上气压很重,抬眼一看,皇帝正在冷笑。 好像又惹到他了!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他的声音打断。 “看样子,年妃很是悠闲。”他说着坐到冷炕上,盘其双腿,笑着指了指旁边,等她隔着方案坐下,便道,“你有多喜欢冷宫啊,为了住到这里来,连鱼都放到嘴里生吃了,年无忧教出的徒弟果真和她一样出息。” 明知道他在说反话挖苦她,年无忧便敷衍地应了句:“多谢夸奖。” 话音刚落,皇帝便把手边的茶杯扫到地上。“你就那么想变成手撕生鱼,茹毛饮血的野人?” “不想。”年无忧看了看收拾碎片的苏培盛,冷笑,“您摔了杯子,有奴才捡,臣妾可没有这能耐。” “那便自己争气些,”皇帝冷哼,将苏培盛挥退,对着她道,“别丢了年……师门的脸面。” 其实温贵妃怎么陷害的她,并不是重要,她倒是有些感谢她,她正愁找不到法子扳倒她,她便自己上赶着来提醒了,费那么多脑筋做什么,栽赃嫁祸不就好了。正好她可以用十日的时间好好谋划。她你无忧什么人,有仇必报锱铢必较,别人怎么欺负了她,她一定要十倍地还回去。 皇帝坐不住冷炕,抛下一句不打扰年妃思过,便起身离开,其他出门前他顿了一顿,听到一声恭送声,便只能继续迈开步子。 “皇上……”苏培盛跟在他身侧,小步跑着,“那些棉被和衣物是不是都给年妃娘娘送去?” “都扔了。”皇帝冷冷一瞥,“朕看她好得很。” “是。”苏培盛低头退下。 “等一下,”皇帝叫住他,瞪了一眼,不满道,“你笑什么?” “奴才该死。”苏培盛立即把头垂得更低。 “朕没怪你,朕只是问你笑什么?” “回皇上,奴才是大小伺候您的,自从谨……”他脸色一白,立即转口道,“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您的脸上再没有出现过今日的神情。” “怎样的神情呢?” “如同回到年少。”苏培盛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怀念。 皇帝低头不禁一笑,他说的不全对,这样的心境,他曾经也有过,是在娶年无忧为侧福晋之后,但是最终也都跟随着流年逝水而去了,旧的人旧的事,都会被新的取代,那些美丽的新面孔至少能让他开怀片刻。 即使这个阿麋能成为第二个年无忧又能怎样?终究也逃不过千篇一律的结局。 “苏培盛,”皇帝的脸倏忽冷冽,“把这件查清楚,今日之内,朕便要个结果。” “是是是……”苏培盛答应着,连忙退了下去。 皇帝回到养心殿,继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喝茶,暮然之间又听到一声铃铛响在窗前,愣了一愣,先是苦笑着摇摇头,而后又抬眼看向窗外,时至今日,难道他仍有期待?窗外飞过几瓣落英,如同岁月无情的嘲讽,他正低头收回视线,苏培盛便带着一个宫女来复命。 这宫女就是那天被年无忧逮到,隔天又被温贵妃作为人证带到翊坤宫的人。 皇帝并不是喜欢对每个人拐弯抹角,将书轻轻一丢:“拖去去打,打到吐真话为止。” 宫女儿刚喊了两声冤枉,皇后便赶来了。 “这些琐事怎敢劳烦皇上?”皇后行了行礼,坐到他旁边。 “既是琐事,皇后身体不好,就不要太过操劳了。” “女人们的事再大也是小的,况且这是臣妾的本分。” 皇帝点点头,眼神涣散,有点儿想打哈欠。 “臣妾此次前来,是为向您禀告一事,年妃确实是被冤枉的。”皇后看了皇上一眼,仍旧谦卑地低着头,“是温贵妃宫里人干的,因为觉着年妃欺压她主子,护主心切,才一时失了心智。”说着便叫宫人讲那宫女儿架了进来。“她叫秋愁,是贵妃的贴身宫婢。” “抬起头来。”等秋愁依言做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便映入他的眼中,算不上绝色,但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加之轻灵姿色,确实使人眼前一亮,“好一张新鲜的面孔。”皇帝转而看向皇后:“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皇后低头笑道:“秋愁虽然有过,但是其情可悯,皇上最看中忠心之人,况且她能够主动向臣妾坦白,也算的上勇气可嘉。”说着,不时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点点头,将眼睛从秋愁的脸上移开,落到他的腿上裙子上,发现她腿上有伤,便问她是否被严刑逼供。 “不是,”秋愁摇头,“是奴婢自己扎的,奴婢有过,纵使能得皇上皇后宽恕,心中也实在难安。” 皇后赶紧道:“臣妾已传太医看过,伤口很深,再深半寸,骨头恐怕都裂了,这丫头真下的去手,臣妾念她一片请罪之心,所以从轻发落。”皇后是最了解皇帝人,女人之前争风吃醋的小事情,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过问,但是这次情况好像有点儿特殊。 “交给年妃处置。” 皇上轻轻一句话,两个女人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秋愁刚才脸如梨花,这会儿已经结冰了。 皇后瞥了:“皇上,太后病体初愈,臣妾想为太后放生积福。”话一出口,便咬住了嘴唇,一时着急,未经思考,言语中尽是漏洞,皇上也是极机敏的。 “放过行善之人使积福,若是放过大奸大恶之人,便是为祸。”皇帝叩了叩桌案道,“皇后治理后宫,应当谨守公正二字。” “臣妾知错。”皇后低了低头,命令宫人将秋愁带下去,等会儿送到翊坤宫听后年妃发落。 皇帝多看了那女子的容貌一眼,勾唇一笑,真是美得不可方物,似乎想到什么,他仍旧看着门口微笑,直到皇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拉回自己的思绪。 “皇上,您对年妃似乎格外纵容。” 其实以前在年府的时候,便是如此了。如果不是皇上一再放纵,年无忧嚣张到那步田地。这是皇后一直存着疑惑,今日便趁机问了出来:“是因为年羹尧的关系吗?” “不全是,”皇帝笑笑,“朕留着她,也是想养个宠物打发时间,毕竟这宫里的日子实在无趣。” “皇上……” “皇后是担心年无忧得理不饶人的毛病又犯了,”皇帝笑笑,“朕知道皇后心疼那个叫秋愁的宫婢,为了皇后,朕便亲自带她去翊坤宫领罚,想必年妃也不至于太过放肆。” “臣妾……”然而她未说完,他便拂手而去,只剩皇后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对着一壶冷茶一本书。身为后宫之主,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独自落寞,她只是担心,明日皇帝会召年无忧侍寝。毕竟,明天的日子非同寻常。 “明天是个好日子……”年无忧哼着歌,回到了翊坤宫,书舞和辛德带着宫人们整整齐齐地迎她。比过才知道,还是自己的宫殿好,至少不会有人吵她睡觉。 年无忧前脚刚回翊坤宫,皇帝便领着传说中的真凶来了。所以她还是没法儿高枕。 翊坤宫正殿里,辛德将茶放到她手边,这些活以前是书舞做的,她询问辛德,辛德只说她身子不舒服。 “年妃,”皇帝叫了她一声,“人已经给你带来了,你打算如何处置?”说着便叫秋愁抬起头来。 年无忧一看她的脸蛋,便脱口道:“原来是你。”看到那张脸,她顿时清醒了些。 “你见过她?” “回皇上的话,她是温贵妃宫里的,还帮臣妾梳过头。”虽然她记不住她的名字,但记住了这宫婢的嘴脸,“漂亮得都不像个宫女儿了,想忘记都难啊!”说着视线便落到她的腿上,看到她的腿在发抖,便问道,“皇后已经罚过她了?” “这是她请罪自残的。” “是吗?若果真如此……”年无忧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抚过她的伤口,“真是勇气可嘉。”说着用力按了按。 原来那日晚上被发簪插中的人是她! “如此卑贱之人,臣妾也不知道该不该降低自己的身份同她计较。” “奴才也是人,年妃说过未免伤人了些。” 既要怜香惜玉,何必带道她跟前来。年无忧敷衍地笑道:“皇上说的极是,臣妾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不如让她现在先回去将伤养好!” 这样曲意应承着,终于才得了一句宽容大度的赞赏。 可是谁稀罕呢?她是真的没想好,只觉得伤上加伤没意思,等到伤口愈合的时候再撕开,那才痛呢。 “大有长进,不错,”皇帝微笑着,“鉴于你这几日表现,朕明日来陪你剪烛芯,如何?” 明日?他不提的话,她都快忘了,明日可是个“好日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据说是怀上龙嗣天时地利的好日子。这一日也是年无忧和宴喜儿的赌局揭晓胜负的日子。 天还未黑透,胜负已呼之欲出。 年无忧从箱子里拿出匣子,这是在赌局输了之后,准备将计就计送给宴喜儿的药丸,让她自作自受,这下好了,皇帝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周密的好计划。她将盒子收入袖重,唤来书舞道:“你去回皇上,说今日本宫身体不适。” “娘娘,书舞有话就直说了,”她忧心道,“您既想当皇后,就应该把握机会,这是何必呢?” 年无忧看她一眼,透着一丝对无知者的嘲笑:“你以为皇后之所以能当上皇后,是因为皇上的宠爱?” “可我却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书舞反驳,“一个男人若能把心给你,还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呢?好比周幽王,好比杨玄宗,再好比……” “你懂个屁。”年无忧将梳子一砸,“怎么?欺负我读书少,在这里卖弄学问来了。” “……我不是这意思。”书舞低头一叹,“既是娘娘的意思,我照办便是。” 大声是其实因为没底气,她读书少,人心是嘛玩意儿? 年无忧按按太阳穴,又把装药丸的盒子从袖子里掏出来,这招叫声东击西,她越想越自负,越想越得意,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便转头说道:“皇上怎么说……怎么是你?”她以为是书舞回来复命,没想到站在门口的却是辛德。 “回娘娘,喜常在在外求见。” 年无忧低头看着药丸笑了笑,既是她自己送上门,也省得自己多跑一趟了。 “请她进来。”年无忧离开梳妆台,舒适地靠在摇椅上,等到宴喜儿进来,便摆摆手,“不必多礼,坐。” 宴喜儿也没有行礼的意思,径直坐到了她旁边的凳子上。 “怎么!”年无忧得意地摇着椅子,“怎么?这是赶着来给本宫磕头敬茶认错吗?”看着宴喜儿嫉恨的眼神,她更加得意,昨日皇上那一句“共剪烛心”今早便在宫内传开了,所有妃嫔都以为皇上会驾临翊坤宫,宴喜儿也不例外。“茶水是你自己倒,还是让辛德备下。”年无忧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宴喜儿冷瞥一眼,冷声道:“让辛德准备。” 年无忧便唤来辛德,这样吩咐:“打盆热水来,要大盆的热开水。” “娘娘喝的了?”宴喜儿不由勾动僵硬的唇角。 “喝不了就倒,要不就等它凉些,反正有喜常在跪端着。”年无忧面具上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透着狡谐与得意。 “还是臣妾自己倒,”宴喜儿走过去倒了杯茶,等辛德离开,便曲下膝盖。膝盖还没着地,便又站了起来。“臣妾无过,也可以向娘娘下跪认错,只是臣妾想知道,您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令皇上回心转意。” “你说什么?”年无忧沉声道。 “臣妾可以下跪认错。” “上面一句。” “臣妾无……”话未说完,手心一空,紧接着茶水迎面泼来,宴喜儿还没反应过来,水便顺着发丝脸颊,一滴滴地挂着。 年无忧一夺一泼,随后便将空杯子一掷,屋子里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令人闻之心颤。 “好一句臣妾无过,”年无忧冷哼,“如果不是胡太医救醒太后,我恐怕一辈子都要在冷宫里思过了,你和温贵妃使得好手段。” “娘娘说什么,臣妾不知。”她仍旧嘴硬。 “温贵妃来抓我的那一日,我便知道了你们是合谋的,否则你的宫女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又恰好成为指认我的证人,别跟我是巧合,本宫不是傻子。”年无忧毫不留情地将她无辜的嘴脸撕开,“让你下跪认错,便宜你了。”说着,恶狠狠咬牙。 这世道本就要横行才能无阻。 宴席儿倒又倒了杯茶,跪在她脚边:“娘娘,臣妾知错,可若说臣妾是蓄意为之,那您实在是冤枉我了,巧合也是有的,那日臣妾本想去翊坤宫找娘娘说说,结果看温贵妃的婢女秋愁在墙根鬼鬼祟祟,臣妾不敢打草青蛇,可是没想到她突然朝从拐角处跑了过来,脚上还受了伤,臣妾当时真的只是……只是……一时同情心起,便搀她躲起来,遣身边的宫女拦了阻住娘娘的路。”说着,将茶杯放在地上,拉住她的裙摆,“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一定相信我。” 年无忧嫌恶地丢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起来。” “娘娘……”宴喜儿对她的宽容感到惊讶。 年无忧笑笑:“我本来一直很奇怪,若早就让你身边的宫女顶替秋愁,她的腿上也应该被簪子扎透,可是那宫女却连装都没有装,以你的缜密心思,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漏洞,经你这一解释便同了,本宫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所以起来。”年无忧回头望着她,语气与眼神又变得柔和了。 可是宴喜儿仍然跪在地上。 “不是让你起来吗?” “请娘娘赐教。” “什么?”年无忧有些反应不过来。 “您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使皇上回心转意?” 原来她是为这个才下跪服软的,年无忧有些挫败,抓了抓脖子:“我不知道,大约是因为我救驾有功。”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来,便也只有这一个理由,再往细里想,便只觉脑子盘根错结。 “那么娘娘,又为何转向皇上献好?”宴喜儿朝门外瞥了一眼,见天色已暗,便笑道,“瞧我问了一个什么废话,皇上乃九五之尊,娘娘会动心自然是情理之中的。” “住口。”年无忧瞪她,“你以为本宫会像你一样卑贱地摇尾乞怜,本宫没有向皇上献好,若有,也只是为了赢得这场与你的赌局。”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此时书舞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娘娘,皇上走了,您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能砍她脑袋不成! 宴喜儿施施然地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挫败的神情。 “想来,娘娘必是太过尊贵,所以才没有福分得到皇上的恩宠。”宴喜儿讥讽道,“想来,臣妾叫人撤掉的宴席,是可以重新摆出来了。”说着便行礼告退。 “慢着。”年无忧突然叫住她。 “怎么?娘娘得不到恩宠,便也要拦着别人吗?” 年无忧脸上带笑:“这局本宫没有赢,方才白白要你跪了,实在过意不去。” 年无忧一说这话,宴喜儿的脸气得更白了。 年无忧和善地笑着,便把袖子里的盒子交给她:“这是你要的乌泥丸,你既给我了筹码,我便还你这个,也算两清,如何?”她以和气地拍拍手背。 那是宴喜儿梦寐以求的东西,她自然很快地收入袖中。 “娘娘的心果然还是一如当初,”她凑近了些,“我替年将军高兴。”说完便退了出去。 朝三暮四的女人,她也配提师兄,若不是顾全大局,她早将他的嘴撕裂了。 “娘娘,这可怎么是好?”书舞着急忙慌地跑来,“皇上似乎动怒了。” “更好。”年无忧冷笑,“这样,他便更有可能传召宴喜儿。” “娘娘,别说是宫里的妃子,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 “丈夫?”年无忧听来之觉得陌生,她只是和他成过亲而已,可这些是山下的规矩礼仪,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年无忧没有成亲和丈夫的概念。 她不要做朝三暮四的女人,这辈子也只愿意为师兄洗衣服做饭生孩子。 “如果今日进行的顺利,宴喜儿应该就会让皇上服下药丸。” “可那是春……”书舞涨红脸,说不下去了,“太医一查便查出来了。” “我就是要让太医查出来。”年无忧看向她,“我不是叫你买了一瓶吗?拿来!”年无忧摊开手。 书舞别开脸,有些为难地将瓶子从怀里掏出来,只用两只手指捏着,很怕碰到的样子。 年无忧伸手一夺,将它整个握在手里。 “娘娘,你要这么多做什么?这药量,谁都承受不起。” “谁说是给人吃的,”年无忧嘿嘿一笑,“这是用来栽赃嫁祸的。”年无忧得意地挑眉,面具上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新月。“温贵妃用宴喜儿陷害我,我便以牙还牙,叫她知道,我年无忧锱铢必较。”说着轻轻折身一跃,消失在窗口。 今夜,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明日等太医查出皇上病因,便会搜查后宫,到时候在钟粹宫内搜出这么一大瓶,温贵妃全身长嘴也说不清,到时就算皇帝从轻发落,她与后位也必是无缘了。 年无忧梦里都在夸自己聪明,可是天亮之后,这个梦便醒了。人世间是充满了变数的,不可能一直按照她的预想发展。 经过一夜,皇上越级晋封了一个卑贱的宫女,这个消息便如同一包炸药,将后宫炸开了锅。 年无忧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败在了他的心意之上。君心难测! 第一百四十章 大材小用 皇上是一向重视宫规礼制,这次竟会破格晋封,一下子让一个宫女和宴喜儿平起平坐。 “常在秋氏,给年妃娘娘请安。” “秋氏?”年无忧呢喃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起来抬头说话。”等她看到秋愁的脸时,她十分惊讶,秋愁又变漂亮了。年无忧正失神地盯着她的脸,门外忽然想起一阵脆响。 “娘娘,”辛德跑过来禀告:“书舞不慎摔倒,也不知道磕到哪里,怎么叫也叫不醒。” 年无忧立即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秋愁却突然挡到了面前。 “我还有事,你先在这儿呆着。”说完便想绕开她,可她不让,“有什么话等本宫回来再说。”年无忧皱眉,伸手拨开她。 “娘娘!”秋愁死皮赖脸地追上来,“您就是想羞辱臣妾,也不该做得如此明显,若是传到皇上耳里,怕有损娘娘英明形象。”说着又碍眼地挂在门口,“臣妾本就是来请罪的,娘娘就是再恨臣妾,也该顾虑皇上的面子,”她那张红腮白粉的脸在眼前晃阿晃,“打人不打脸,娘娘不该如此羞辱我。” 年无忧轻轻皱眉:“本宫何时羞辱你了?走开!” “一个宫婢也能劳您大架,您不是在讽刺臣妾连宫婢都不如吗?” 胡搅蛮缠!年无忧微微皱眉,懒得理她,伸手一拨。 秋娇弱地愁摔在地上,却扑过去拖住了她的脚:“娘娘,可还记得打我的那巴掌吗?” “你还想再领一巴掌吗?”年无忧略略弯腰,“真是有趣。” “您不会的。”秋愁笑了,“那时臣妾只是一介宫婢,娘娘要打便打,可是今时今日,臣妾是皇上的女人,在这后宫也是有一席之……”话未说完,空气中想起清脆的一声,她的脸往右边一歪。 “贱婢……”年无忧冷讽,“你以为成了皇上的女人,就比先前高贵了?说什么一席之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也配!”话一说完,却见秋愁唇边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刚刚意识到些什么,忽然间烂泥似的女人忽然向后飞去滚去,乓的一声,将额头撞到了桌角。 那可是她最满意的桌子啊,如果崩出一两个缺口,那就太可惜了。 “贱人,谁许你碰本宫的东西了?”说着再次扬起手来,只是落不下去,因为有一股到阻止了她,带着她转过身。 “皇上……”年无忧瞬间反应过来,对着他欠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报?” 皇帝冷笑着丢开手:“不然朕岂不是要错过这一出戏。”说着将秋愁叫到身边来,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颊。“怎么打成这样?都肿了,真是可怜,”他一边抚着别人的脸,一边看向年无忧,“看来某些人是存心与朕作对。” 年无忧假装不知道他在说谁,轻声吩咐辛德去请太医,等辛德领命下去之后,自己也便垂手在侧。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秋愁嘤嘤抽泣,“只要娘娘能消气,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说着又走到年无忧面前行礼,“娘娘要打便打,只求娘娘别跟皇上置气,臣妾实在不愿意以臣妾浅薄之身,使得皇上和娘娘生出嫌隙。” 好一个贤惠得体,顾全大局的秋常在!年无忧冷哼:“我若是不动手,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心意。”说完便扬起手来。 “慢着,”皇帝再一次握住她的手,“别做失了身份的事。” “皇上心疼她?” “哪里啊?”皇帝笑着将她的手握入掌中,“这么细皮嫩肉打疼多了不好。”说着便拉她一道坐下,随后吩咐宫人将秋愁带下去掌嘴。 年无忧轻挣了挣,但是没能挣开,铁面具后的这张脸他是看到过,应当不会再把她当成妃子看待。 秋愁就这样被拖了下去。“皇上真舍得啊……”年无忧轻轻挣了挣,“您都不问问臣妾为什么打她吗?” “不重要了……”皇帝笑得慵懒,“反正脸都也已经打肿了,也就不好看了,再肿一些也无妨。” 是她听差了吗?真的很难相信,那就是让他破例宠爱的女人。 “皇上,您真会开玩笑。” “是吗?”皇帝抱着手臂,“不管如何,朕的嗜好可比年妃的好太多了。” 年无忧敷衍地笑着:“还请皇上明示。” “年妃这么聪明,”他顿了顿,伸手意味深长地抚过她的鬓发,“怎么会染上赌钱的恶习呢?” 年无忧好笑道:“臣妾没有赌钱,您别听宫人瞎传。” “是吗?”皇帝挑起她的下颔,凝视着她铁面具上的清冽的眼睛,“那你和宴喜儿赌的又是什么,如果朕来翊坤宫,你赢到什么?如果朕不来,你又会输掉什么?下次赌的时候,记得和朕串通一下,对了,民间管这叫叫出老千,不管是赢钱还是什么的,记得分朕一杯羹。” “皇……皇上……”年无忧苦笑,“您真会开玩笑。” 她宁愿他大发雷霆,也好过这样阴阳怪气,感觉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你觉得朕是开玩笑?”他笑着反问。 年无忧摸不准,便道:“皇上若是生气,请容臣妾解释。” “不用……”皇帝干脆地打断了他,两只手掌拊着膝盖,“朕不感兴趣,那些赌钱的不是拿到钱就好了吗?” “臣妾知错。”年无忧无奈地低头,只想闭上他的嘴。“喜常在本是臣妾身边的一个婢女却蒙受皇恩,臣妾一时气盛才会与她打赌,臣妾知错。” “是吗?”皇帝冷哼,“既然知错,就应该将功抵过才是。” “什么?”年无忧惊讶地抬头,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不愿意?” “不知皇上有何吩咐?”年无忧脑子不够用。 “昨日有人藏着宫里的东西带到外头去,被容木抓个正着。” 年无忧笑笑:“副统领智勇双全,皇上果真慧眼识人。” “你认识他?”皇帝笑笑,“不然怎么知道他是禁卫军副统领?”年无忧一阵冷颤,还没等她想好应对之词,皇帝便自顾自说道:“朕想起来了,上次他还替你求过情,你多半是从年羹尧哪里听的,瞧朕这记性。” 年无忧惊出一层冷汗,便立即转了话题:“宫里的太监偷东西到外头去卖,以前也有发生,这次皇上如此重视,是偷了什么要紧的吗?” 皇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封,递给她:“你看看。” 年无忧打开干净的信封,抽出纸展开读了一遍道:“这不是家书吗?好想上面都没有署名。” “是啊,”皇帝轻松笑着,“这就是容木搜出来的东西。” 年无忧随意地将信往桌上一放,“一封家书而已,皇上未免太……”脱口而出之后,她又立即打住,后来皇帝猛地一击桌子,她惊了惊便小声解释道:“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往小的说,这只是一封家书,往大的说这就是暗通款曲,没有规矩不成方元,若人人效仿那还不乱了套,朕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说着又猛击了一下案。 不就是一封家书吗?年无忧只觉得他小题大做不近人情,但这些不能挂在嘴上,便委婉地问道:“容副统领抓到的那个人呢?没问出什么吗?” “那奴才胆小,被抓到后,一下子就跳了护城河,到现在还没捞到呢” 前朝很闲吗?年无忧又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却找不出任何独特之处。 “朕的后宫容不下不守规矩的人,”皇帝瞥了她一眼,笑道,“朕思前想后,似乎没有谁比年妃更适合做这件事。” “皇上高看臣妾了。” “年妃不必谦虚,你的本事朕领教过一二,飞檐走壁都难不倒你,在后宫之中找个人又有是你难的。” “皇上,皇后娘娘乃一宫之主,臣妾若是接下这差事,怕有越俎代庖之嫌。” “皇后的有皇后分内的事,后宫嫔妃也各有其职,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清闲。” 皇帝这说的,像是说她干活偷懒似,年无忧有些不服气,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算什么,亏他拿得出手。 “年妃觉得冤枉?”皇帝将信收回来,“后宫不养无用之人,嫔妃之职一是诞育皇嗣,二便是为朕排忧解难,年妃既然不想选择第二,那就只能选第一了。” “皇上所言极是,臣妾一定竭尽全力,找出写家书之人。”说着,便将信纸从他手中抽回来,“臣妾想问皇上,找到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这样不守规矩的人,自然是要赶出皇宫,一来以正宫规,二来也个嫔妃们一个警醒。”皇帝器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件事办好,朕必有重赏。” 年无忧敷衍地笑笑,继而起身恭送圣驾。 一纸轻飘飘的信而已,找出写信之人又能有多大功劳,能把皇后之位赏给她吗?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等皇帝离开之后,年无忧便那封信丢到了一边。 皇帝从翊坤宫出来之后,便一径往养心殿去了,此时,禁卫军副统领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样?”皇帝急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问出什么了?” “回禀皇上,那宫人压力嵌了毒囊,熬不住的时候,便把那毒囊咬破自尽了。”容木跪地,“微臣办事不利,请皇上降罪。” 皇帝扶了他一把:“算了,朕也没指望从一个死士嘴里问出什么。” “皇上这件事至少可以说明,一定有人给宫外传递消息,而且这个人就是后宫的嫔妃。” “这件事,朕已经交给年妃去办了。” “皇上!”容木吃惊道,“年羹尧和乌拉那拉襄余的嫌疑是最大的。” “所以朕才交给年妃……”皇帝勾唇一笑,“朕要知道,现在的年妃到底是忠于朕还是忠于年羹尧。” 第一百四十一章 驻颜有术 拿她一个堂堂千月门掌门当一个捕快来用,年无忧越想越觉得憋屈,便将那封信拆拆折折,先是折成了一直船,然后又换成了燕子和青蛙。正无聊地跟自己玩着,书舞便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证物,不可如此怠慢。”书舞几步走上来,将那只纸青蛙收好。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摔了?” 书舞左右望了一眼,凑进来道:“娘娘,我不是摔的,我是感应到了。” “什么?”年无忧盯着她的眼睛,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饲主就在附近。” “对,”书舞笃定地点头,“就是新晋封的秋常在。” 年无忧不禁冷笑:“那小身板里藏着那么大的**,我真小瞧她了。” “娘娘,我们怎么办?”书舞走上前来,又将那个折成青蛙的信纸拆开,“皇上交代的事儿还没完成,这才是顶要紧的。” “这有什么要紧?”年无忧不屑地瞥了一眼,“又不是给我皇后之位,打发要饭的,当我稀罕。” “娘娘……”书舞很是无奈。 “不必了说了,”年无忧瞪她,“这次我一定没错。”说完把书舞赶出去,一个人吹灯安寝了。年无忧表面潇洒,其实当天晚上担心地睡不着觉。彼岸无涯是个大隐患,皇帝也不是个善茬,偏偏这两个都是得到花神秘宝不可或缺的,她现在已经处在完全被动的处境。“师兄,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为什么,与皇帝相处越久,就越怕他,用怕形容这种情绪并不恰当,她只是想离他远远的。因为某些个性太像,总会相互排斥。 年无忧辗转反侧到第二天天亮,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情,没带一个宫女,亲自去找皇帝的新宠,她知道秋常在不会轻易交代,总得去探探口风,才到门口便吃了闭门羹,年无忧也没发火,正准备离开,却见一个宫女从门里出来。 “年妃娘娘……”宫女惊喜地跑古来行礼。 “苏子!”年无忧见到她,心情也轻松了些,“你不是在景仁宫吗?” “今夜太后要在御花园开宴,皇后娘娘让奴婢支会各宫主子。”苏子开开心心地说着,“太后娘娘病好了,心情也好了,真好,又有好吃的了。” 三年时间,谁都变了,就苏子没变。 “秋常在如何?听说身体不适。” 苏子煞有介事地点头:“脸都肿了一圈,真是可惜了,晚上的宴会也不知道她多半是不回去了。” 年无忧看着她,提醒道:“以前数你嘴碎,这次可别到处宣扬。” “奴婢知道,奴婢不仅长高了也有大长进了呢。”她带着一点小骄傲,“既然能能在这里遇见娘娘,奴婢也不用再往翊坤宫跑了。” “你还是去一趟。”年无忧微笑道,“去看看辛德。” “对啊,”苏子弯着眉眼拍拍脑袋,“奴婢给忘了,我和秀草都很想他。”说完便行了一礼,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开开心心地跑了。 年无忧望着她的背影,那样的不稳重,像一只在风里摇摇颤颤的蝴蝶。 真的很可爱,也难怪辛德会那么喜欢她!年无忧低头笑了一笑,正准备离开,另一个声音却叫住了她。 “年妃娘娘,怎么连您也来要亲自来探望这位秋常在了。” 年无忧回头一看:“我送你的礼物,还满意吗?” “没法子,一直没找到机会用。”宴喜儿无奈地笑笑,“若是能有秋常在那般美貌,我便用不着那东西了,真是奇怪啊,宫婢之中有这般出挑的,竟然埋没到今天才被发现,贵妃娘娘倒真会藏宝,您说是不是?” “是美人坯子,本来就是一日比一日美,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这一日的变化快比的上一年了。臣妾真想讨教一下是否有什么美容秘方呢。”宴喜儿抿嘴一笑,“不过,现下是没必要了,这还要多谢年妃娘娘,掌嘴的的宫人可是顶着性命下重手替您教训了这个目无尊卑之贱人。”说完笑了一笑,欠身离开。 年无忧等她走远,四下望了一望,便点足轻跃而起,踩着瓦片走过钟粹宫正殿的屋顶时,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偏殿出来,径直往正殿走来,于是边立即伏身,往右边移了几步,悄悄地掀开了屋顶上的瓦片,正殿里有两个坐着的主子和一群站着的奴仆。 “做的好,”温贵妃拍了拍章,“这下年无忧悍妒的名声可要传上一阵子了。” “娘娘,那我的脸……” “本宫不是请太医来瞧过了吗?” “臣妾想换一个太医,据说那个胡太医……”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太医懂什么,”温贵妃凛然道,“你是信不过本宫?” “臣妾不敢,可是臣妾的脸……” “不要紧的,将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为了你能安心养伤,先搬去翠庭轩住着。” “娘娘,翠庭轩挨着湘飞筑,几乎都是没有人去的地方。” “正因如此清净,才适合你养伤。” “娘娘……” “无需多言,你安心住着,本宫会向太后和皇后禀明,你抱恙在身,晚上的宴会就不必去了。”说完便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年无忧稍稍抬头,正殿外面候着一群拿着行李的宫人,等他们的女子出来,便簇着她走出了钟粹宫。 原来这个女人只是温贵妃的工具,现在她想把这工具扔了。 年无忧悄悄跟到了翠庭轩,周围一片萧索,布满蛛网和灰尘。 宫人放下行李之后,嫌麻烦地躲开了,只留下一个贴身宫婢打扫卧房。那宫婢也算尽心,摘了新鲜的花插在瓶子里,但是却被主子随手扫落了。 留下的宫婢被愤怒的秋愁赶了出去。 而她自己则躲在房间里,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出来。 在房顶上坐了好几个时辰的年无忧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离开之时,却看到她的房间忽然亮了起来。 窗户上为竟然映出两张脸。 年无忧纵深一跃,轻手轻脚地走到传遍,推开一条缝。 秋愁正举着举着铜镜在上妆,当她把脸转过来时,见过大世面的年无忧也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这就是她喂饲彼岸无涯,想要得到的东西。 年无忧只看了一眼,不由捂住铁面具,折身跑了出去。等她回到翊坤宫时,书舞着急忙慌地为她拿来新衣裳,这是赴宴时要穿的。 太后娘娘设宴,做嫔妃的自然要慎重以待。 “推了,就说我身体抱恙。” “娘娘,您说您身体抱恙,她们却会认为您恃宠而骄。”书舞一边服侍她穿衣裳一边道,“您想要当皇后,太后是万不能开罪的。” 年无忧低头冷叹,晚上怕是要出丑了。 年无忧不情不愿地感到御花园,各嫔妃皆已落座,放眼望去,只余了两个座位。一个摆在最显眼的位子上,另一个摆在视线的角落里。年无忧朝角落里望了一眼,按照江湖经验,坐在角落里是最好的,可是皇宫里等级分明,以她的身份去占那个位子,说不定又落下不懂规矩的把柄。 “年妃的位子呢?”坐在太后身边的皇后突然朝着温贵妃问道。 “回皇后娘娘,臣妾以为年妃不会出席便没有安排她的位子,是臣妾疏忽了。” “正好,”年无忧忽然发笑,对着皇后的方向行了行礼,“臣妾身体不适,想先行告退,还怕扫了大家的兴致。”说完便转过身去。 “慢着,”太后突然叫住她,“年妃好大的面子,连哀家设宴,你都不屑一顾吗?” “臣妾不敢。” “那就去乖乖坐着,正好那还有一个位子。”说着指向角落里的空座,宴喜上的座位都是按尊卑排开,排到那里的应当是嫔或者贵人,“怎么,不满意哀家的安排,对哀家心存怨愤?” “臣妾不敢。”年无忧低头笑着,朝着角落里的位子走去。 愿意已经是不错的安排,但是事情才没有她想得那顺利。 满座嫔妃忽然投来惊异的目光,年无忧顺着她们的视线回头,便看到一个轻盈如夜蝶的女子翩然而至。 “常在秋师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姐姐。” 无怪乎其他妃嫔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年无忧第一眼也没认出她来。她的容色绝艳,如同花精化成的人行,美得不像这俗世之人。 “哀家听温妃说,你去翠庭轩养病了。” “回禀太后娘娘,”秋愁嫣然一笑,将一御花园中的花都比了下去,“多亏温贵妃嘱咐太医细心照亮,臣妾才能这样快痊愈,臣妾来迟,还请太后娘娘恕罪。”那样的容貌在加上那样得体的谦卑确实讨人喜欢。太后并没有多加苛责,只让她快些落座。 秋愁走过她身侧,向她欠了欠,便毫不犹豫地占了她看上的位子。 “这可怎么好?年妃娘娘要做哪里?”座下传出一阵轻笑,“总不能让年妃娘娘像宫女儿一样一直站着。” “行了,别说风凉话了,”太后太后对着身后的宫人吩咐,“去搬条桌椅来。” 话音刚落,年无忧便听到一阵阵轻笑声。 “不必这么麻烦的,”皇帝走了过来,向太后问候施礼,又对皇后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皇后坐着陪皇额娘坐,至于年妃,就让她坐朕身边。”说着,便执起她的手,一起坐到那最显眼的空座上。 众人的目光又从嘲笑变成了嫉恨,以她的江湖经验来说,这位子差极了,刺客一出现,躲都没处躲。而皇帝也并非真心要她坐在上身边,他的目光始终投降那个角落。 年无忧低头盯着酒杯:“皇上想把秋常在换过来也是可以的。” “朕也想,”皇帝唇角抿起桃花似的微笑,仍旧望着那个方向喝了一口酒,“不过朕有事问你,所以才让你坐在身边。”他说着,转过脸微微倾身过来。 “什么事?”年无忧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还能有什么,前天才交代你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谁写了那封家书而已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既然是皇命,当然不能怠慢,年无忧扯谎道:“臣妾毕竟不是皇后,想放开手来查,又怕别人背后中伤,所以也没有什么进展。” “年妃做事也畏首畏尾起来了吗?” 他们的声音被歌舞声盖住,只有彼此听得到。 年无忧说时也没了顾虑:“是啊,皇上高估臣妾了。” 皇帝拉起她的手,将一个东西塞到她手中。 年无忧低头一看,惊讶不已“这是……” “见此令牌,如朕亲临。”皇帝笑着,“朕能帮你的都帮了,如果还无法完成任务,就是你办事不利了。” 这块令牌连师兄差一步都没能得到,没想到皇帝竟然交给了她。 年无忧不由看向美丽的秋愁,混了彼岸无涯汁液的胭脂画出的脸果然像画一样漂亮,年无忧叹了口气,低头看到令牌,忽然又有了主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找错对象 “如果想活命,赶快出宫去。”年无忧站在通往翠庭轩的路上同秋愁谈条件,“有这个令牌,没人会拦你,出宫之后,会有人给你盘缠,到时候你把令牌交给他……”话未说完,递着令牌的手就她狠狠拍了一下。望着那女子满脸的不屑,年无忧冷冷哼笑,将令牌收了起来,“你会后悔的。”这是她对她最后的警告,说完便错身走开。 “年妃娘娘实在不必杞人忧天。”女子走到她面前,“臣妾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咱们以后好生相处,共同服侍皇上如何?”说着将竟下巴一昂,带着一丝挑衅地视着她的目光。 年无忧看到一滴汗珠子滴下来,从河头道脸颊上流下一道黄黄的痕迹。这时,她看到温贵妃朝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叫了一声贵妃娘娘,一步绕过秋愁,将她躺在身后,侧过脸微微低声提醒道:“你流汗了。” “年妃身后的可是秋常在,躲在人家背后干什么,害怕本宫吃人吗?”话音刚落,却见秋常低头快步离开了,“翅膀长硬了,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说完,便命令边的宫女去追,却被年无忧拦住。 “贵妃娘娘,”年无忧拦住她们,对着温贵妃道,“知道的,是您去请人家小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捉犯人呢,这要是让皇上瞧见,可不又要误会了,刚才宴席之上,我看得清楚,皇上可是一直往秋常在那桌子瞧。” 温贵妃挥退两个宫人:“怎么?年妃竟长起他人的威风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年无忧笑了笑,“方才还向她讨教驻颜之术呢。” “可有问出一二,”温贵妃笑笑,“年妃是大方人,想必一定乐于与本宫分享。” “秋常在倒也没说什么,不过本宫一瞧就知道,那白嫩嫩的皮肤是蜂蜜才养的出来的,”年无忧笑了笑,“不打扰贵妃雅兴,我这便回宫涂蜂蜜去了。”说完便也转身离开。走了一段路之后,确认他们并没有跟过来,便转了方向,一口气跑到了翠庭轩。 站在窗外与她说话:“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那些脂粉固然好用,并不是长久之计。” “为博恩宠,我只能如此。” 年无忧皱眉,就是因为怀有如此执念,彼岸无涯才会找上她。 “你不走,我就去揭发你,让你当众洗去脂粉,看你如何应对。” “别……”秋常在忽然蔫了,“我答应你,可是我若是拿着令牌出宫,若是叫皇上发现,娘娘也难逃干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走,”你按无忧冷哼,“你信不信,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娘娘难道不希望我死?” “你算什么东西?”年无忧不屑冷哼,“并不值得我浪费感情,因为你并没有怎么招惹我,不至于要赔上性命。” “娘娘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你。” “少绕弯子。”年无忧用力地拍了下窗子,“你到底走不走,你要是还想赖在宫里,我现在就把你水泼你脸上,再请皇后来看个仔细。” “娘娘,”秋愁放弃了坚持,“一切听凭娘娘吩咐。” “这样就就对了。”年无忧满意地离开,回到翊坤宫简单地安排了一下,明日便准备送秋愁出宫。 “不妥。”书舞紧张道,“你将令牌交给她,皇上不可能不知道,皇上怪罪下来改如何是好?” 年无忧不以为意道:“他有这么多女人,就算真生气,不出两三天也就忘了,我只一口咬定令牌是秋常在偷取的,他也不能拿我怎样?” “娘娘,您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大的风险。”书舞替她不值。 “我为的是彼岸无涯,不能再让它这么长下去了,否则连我也制不住它。” “其实您可以直接杀了秋常在,那么彼岸无涯便不能再吸食她的血肉。” 是因为在她身边待久了的缘故吗?说起杀人,书舞竟也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书舞,你知道吗?鲜血是会令人上瘾的,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像那次一样……”年无忧不由打了个寒战,一支军队就这样毙在了她的手下,那时候她的指缝里都凝固的血,现在仿佛都能闻到那是的血腥气,“快,我要沐浴。”年无忧慌慌张张地爬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浴桶。她泡在干净的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可身上的血腥味却越来越重。 “娘娘,”书舞抓住她,“你冷静一点,我什么都没闻到。” “不,我不能再杀人了。”年无忧甩开她的手,猛憋一口气,钻进水里。 闭息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她会自嘲地问自己:“年无忧,你是个人吗?” 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睁开眼,她仍旧会像一个人在太阳底下生存,可也只是像而已,披着羊皮狼的羊永远也不可能变成羊。 “娘娘,”辛德回来复命,“秋常在身体不适,说下午再来见娘娘。” “那就等下午,”年无忧正在掷骰子玩,“舍不得就让他多呆一会儿。” 正午过后,刚用过午饭,皇上便来了,仍旧是问了找人一事,年无忧应付过去之后,觉得不能再拖了,便立即差书舞去了翠庭轩。 谁知道书舞却被拒之门外。 “翠庭轩的宫婢说他们主子不在,”书舞按了按胸口,“可我能感应到,那个人就在里面。” 年无忧当即摔了杯子:“混账,给她三分颜色开染坊,她不让进,你不会硬闯吗?”说完便叫辛德带上人,气势汹汹地往翠庭轩走去。等她来到门口,那婢女正堵在门上,慌里慌张地行礼。 “娘娘这是做什么,我们主子不在。” “不在?”年无忧冷哼,“那你们这么轻声细语,是怕吵着谁?” “年妃娘娘,您还是请回。” “我今天非见到她不可。” “娘娘,”宫婢忽然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正在赶来的路上,请年妃娘娘稍后片刻。” “我小瞧了秋愁这贱婢,看来是有备而来。”年无忧冷哼,“她以为搬出皇后本宫就怕了她?” “年妃娘娘好大的口气,”温贵妃也来凑热闹了,身后还跟着一群唯唯诺诺的应声冲。 “怎么,今天大家都是约好的吗?”皇后也到了,对着年无忧笑了笑,“年妃如此关心秋常在,本宫甚是欣慰。” 年无忧躲开了她的手,对着她行了一礼。 “年妃是越来越懂规矩了,”皇后笑笑,“想来是不会做出破门而入此等粗鲁之举。” 赞赏之声还未说完,年无忧已经一脚将门踹开。 宫人们傻眼了,妃嫔们也目瞪口呆。她是在打皇后的脸,耳光响亮有些刺耳。 “年无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后面前放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温妃妃。 “臣妾是奉皇命行事,想必皇后娘娘一定会体谅的。” 皇后笑了笑:“不知是何皇命?本宫都未曾听皇上提过。” “皇上是怕皇后娘娘操劳,所以才交由臣妾查办私传家书的嫔妃。” 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初:“年妃说话也该想想后果,假传圣意可是大罪。” “这种人愚蠢又胆大,简直无可救药,快来人将这个目无皇后的……”温贵妃又跳了出来,但她的气焰也到此为止了。 年无忧手里握着的一块令牌,见此令牌如皇上亲临。 别说温贵妃,连皇后的脸都白了。 年无忧有些得意地勾唇:“还要拦我吗?” “既然是皇上有令,我等又岂能违逆。”皇后说着,侧身让道,“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皇上会令年妃你亲自督办?” “臣妾说了,是要找出私送家书之人。” “这种小事不应该皇上亲自过问。”皇后若有所思地说着。 “皇上说了,事虽然小,但是却关系宫规,必得从严相治,以儆效尤。”狐假虎威,便是如此,她是习惯做老虎的人现在却沦为狐狸,心里难免有落差。 “难道这个人触犯宫规之人就是秋常在?”皇后翠庭轩望了一眼,“年妃可有证据?这话可不能乱说” “证据……”年无忧想了想,“笑道,不正要进去搜查吗?倘若是臣妾错了,臣妾自会赔礼道歉,决不让娘娘为难。”说话间,书舞已经端了脸盆过来。 年无忧带着带着书舞及一干人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宫婢在走进来挡在正殿门口:“主子在休息,请娘娘……” 年无忧将她拨开,径直推门进去,床幔动了动,像是刚刚放下。 蠢货,以为这样乌龟一昂躲起来,便能侥幸蒙混过去吗? “是她吗?” 书舞闭上眼睛感受了片面,点点头道:“没错,她就在里面,” 年无忧便从她手里接过谁捧,并让书舞把床幔掀起来。 年无忧从书舞手里接过水盆。 “娘娘,来不及,你去把帘子掀起来。” “不可以,”宫女重来抱住她的腿,“娘娘手下留情,秋常在不在这里的,真的不在这里。” “年妃不可以,里面是……”婢女冲进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床幔掀起来的那一刻,整盆凉水直冲着脸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秋常在的发髻塌了下来,纵然脸上贴着头发,也难以掩藏那真实的发皱发黄的皮肤。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年无忧回头一看,看到秋常在美丽如昔地站在门口,那床上那个是…… 年无忧回过头,那全身湿透的女人正将披在脸上的头发撩开。 一阵寂静之后,除了年无忧之外的所有妃嫔全都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道:“参见太后娘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得罪太后 身为皇太后,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狼狈过。年妃用冷水波了皇太后一身,已犯死罪。众人就等着看好戏了。 坤宁宫里,坐在她面前的皇太后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 “哀家在宫中散步,路过翠庭轩时进去小憩片刻,年妃就这样见不得哀家休息吗?” 年无忧跪在地上认罚:“臣妾因为里面睡着的是秋常在。” “混账,就算秋常在位分在你之下,你也不能如此蛮横。”太后竖眉斥责,“哀家不问后宫的事,平日你便是以这副嚣张的模样藐视皇后吗?” “臣妾不敢。” “那便是那块令牌给你长了胆子。”皇天后从嬷嬷手里拿过令牌,自顾自呢喃,“皇上是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令牌竟然让人给偷了。”说着冷冷瞥向年无忧。 “太后娘娘息怒,这块令牌是皇上赐给臣妾的。” “你给哀家闭嘴,”太后发怒,将茶杯掷道她面前,一块碎片朝着她的眼睛飞来,电光火石之间,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歪,整个头都被罩住了,等她缓过神来,把脸从袖子底下抬起来,便看到了皇帝。皇帝抚过她的眼睑:“还好没事,不然就成没用的瞎子了。” “皇上来的正好,她是你的妃子,偷的也是你的令牌,你看着处置。” “皇额娘误会了,这令牌是朕给她的,朕有些事情交她去办。” “这令牌是何等重要,你不给皇后却交给她,你是怎么想的?” “皇额娘可能不知道,原本应该放在宫里的珍宝却都出现了京城的市集上,朕怀疑这是后宫之中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运出去的。” “这些事以前也有发生发生,也抓过几个严加惩处,总是屡禁不止,”太后摇头叹气,“这次是丢了什么要紧的?” “只是有宫人夹带私信出宫而已。” “是什么私信?” “一封家书。” “一封家书!那也值得你……”太后又将视线落到年无忧神上,“哀家懂了,说来说去,你就是要维护这个女人。” “皇额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事关宫规森严,朕一定要从严处理,年妃她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怎么!”太后冷哼,“查来查去查到哀家头上来了,哀家是贼吗?夹带什么东西了吗?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皇额娘息怒。年妃办事不力,儿子替她道歉。” “皇上,你为何如此偏袒她?”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的人,不管犯了什么错,朕都会替她担着。” 因为这一句,她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年无忧一惊,这一点他们倒是相似,只要有皇帝在,她便不会有事,她对他有信心,就像对自信心一样。 结果也的确如此,但是太后的怒气能够平息,却是因为另一个人的进言,胡太医自从上次施针救醒太后后,便深得太后信任,这次多亏了她。 “年妃娘娘,”胡太医出了坤宁宫追了几步,“娘娘是在躲我吗?” 年无忧顿住脚步,回头笑着:“刚才多谢你在太后面前美言,皇上让我先去养心殿等着,我先走了,改日我一定请你吃饭。”说着低头便走。 “娘娘莫不是忘记答应我的事了?”胡太医固执挡在她的面前,“连皇后的宫殿,微臣都已经进去过,现在只剩下温贵妃子的钟粹宫,还望娘娘成全。” “这件事我没忘记,只是我一时义气做了一件事,还请你以后不要怪我。” “只要您能帮我找到那根晨露碧玉簪,您做了什么,微臣都不会怪你。” “这可是你说的。”年无忧想了想,为防她反悔,与她击掌,“明日我会转你诊脉,到时候我就带你去钟粹宫。”这样说着,她才安心地去了养心殿。 香炉袅袅,轻轻嗅着,心也变得沉静了。 坐了一会儿,便伏在案上眯一会儿眼,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睁开眼时,他的手伸向她的面具。年无忧一惊,后退避开,空出一段距离之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仔细一看才发现,你的眼睛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后宫嫔妃众多,皇上大约记混了。” “也许。”皇帝叹了一口气,“睡够了吗?” “啊?”年无忧愣了愣,立即点头,“够了。” “那就在地板上跪着。”皇帝说着便走到了书案之后。 年无忧只得隔着书案跪在他的面前:“臣妾失误,以为那帐子后面是秋常在,不过皇上,秋常在那张脸确实是依靠胭脂涂上去的,只要把胭脂洗掉,她也只是一个容貌普通的宫女。” “够了,”皇帝怒斥,“朕给你令牌,是要你利用职务之便,争风吃醋的吗?” “臣妾知错。”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借用朕的名义顶撞太后和皇后。”皇帝皱眉,“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年无忧敷衍地笑起来:“皇上,臣妾同皇后娘娘说的都是实话,您的确是派了任务给臣妾,您也看到了,臣妾要完成这个任务,就算没有今天的事,这种误会与冲突也是难免的,所以才臣妾才不得不亮出您的令牌,所以这其实是好事……” “好事?”皇帝冷哼,“你倒是说说。” “经此一事,皇后知道臣妾有任务在身,臣妾往后行事也就不用碍手碍脚。”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这伶俐的口齿你那只会喊打喊杀的师傅可教不了你,你是跟谁学的。” “青出于蓝胜于蓝,拜师自然不是为了屈服于她,而是为了胜过她。” “你也想胜过年无忧啊……”皇帝的笑容温和了些,就像找到同伴一般,“朕也想。” “皇上也会和一个小小女子比较吗?”年无忧一时好奇,关于他的记忆,阿麋已经帮她抹去了,所以她好奇的不止是他的心思,更是自己的过去。 皇帝低头苦笑了一阵,挥手道:“你下去,朕想要喘口气。” 好奇怪的话,她留在这里,他便不能喘气了吗?管他的呢?可以不拥罚跪,年无忧自然欣然地告退。 “等一下。”皇帝说着,将令牌丢过去,“拿着,直到你完成任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皇帝忽然站了起来,为什么那么像?就算是师徒,就算是经过严苛的训练,背影也不该如此相像。皇帝想着,忽然跌回座上,捂着胸口喘气。 “年无忧啊年无忧,你果真是阴魂不散。”他的唇角忽然勾出冷酷和复杂的笑意。 “皇上,”苏培盛上前通报,“禁卫军副统领求见。” “总算有消息了,”皇帝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快传容木进来。” 容木进来的时候,还不时地往身后看。 “怎么了?” “微臣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说完之后,又摇摇头否定了,“是微臣认错人了。” “查出什么没有?” “回禀皇上,臣请江湖中的朋友帮忙看过,那一封果然不是普通的家书,那一句离草三千里指的是京城草离巷里一家三七颜色织染坊,微臣派人搜查,果真搜出了丢失的兵器一百三十件。” “只有一百三十件?” “是的,”容木道,“他们是把兵器分散藏匿,藏匿地点都用暗语写在了这封家书之中。” “三七颜色?”皇帝呢喃重复,“好像在哪儿听过。” “回皇上,这染织坊是……”容木顿了顿,“是年府名下的产业。” “年羹尧!”皇帝一字一句地报出这三个字,眉毛忽然皱紧又忽然松开。 “皇上,微臣苦苦求索也只找出查出家属中的其中一句,依微臣之间,不如下令搜查年府的其他产业。” 皇帝抬起手阻止了他:“没用,如果那封家书真的包藏了藏匿兵器的地点,这会儿那些兵器恐怕早已被暗地转移了。” “那皇上是要把年将军抓起来吗?” “不,”皇帝摇摇头,“先放一放。” “皇上,”容木紧张道,“年羹尧如果私吞这批兵器,必是造反无疑,您还在顾虑什么?” “年妃,”皇帝口中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朕已经试探过,这件事年妃确实毫不知情。” “皇上若心存怜悯,法外开恩便是,此事实在不宜再托,请皇上赶快下令。” “再等等。”皇帝倏忽皱眉,“朕要等年妃前来复命。” “皇上!”容木吃惊之余,只能服从命令,“微臣遵命。”说完,便退了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望一眼,寻常时候,皇帝对待心怀谋逆之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这一次难道要为年妃破例。这样想着,不由打了个冷颤,跟随陛下多年,他见识过他的冷血铁腕,顺我昌逆我者亡的霸气,他认为这是一个王者应该具备的,可是他无法想像如果皇上真的会喜欢上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容木走了几步,往空荡荡的前方眺望,方才从养心殿里出来的女人的背影怎么那么像阿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落入圈套 刚才出养心殿的时候瞥到容木,还好走得快,不然说不定会被认出来。 年无忧拍拍胸口,低头疾走,看到地上的人影,便靠到边上些,但是那个人却也靠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她最不待见的那张脸。 “常在秋氏给年妃娘娘请安。”她笑意盈盈地欠了欠身。 “你不怕我拆穿你的真面目。” “娘娘也该收敛收敛了,经过这一次,您以为后太后皇后还会相信您吗?太后和皇后都是公正,绝不会允许您一而再地糟蹋臣妾,所以臣妾并有什么好担心的,反倒是娘娘应当好自为之。”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秋愁欠身行礼:“娘娘若想找东西,不如去照照镜子,臣妾奉召前去养心殿,不便再在此久留。”说着欠身行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你……” “娘娘,”辛德赶紧提醒,“现在太后娘娘对秋常在宠爱有加,您务必要忍一时之气。” 年无忧渐渐握紧拳头,冷笑道:“你放心,本宫是做大事的人,能屈能伸,不会跟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说完扭头便走,没想到迎面又遇上了宴喜儿。 “秋常在如今又有太后撑腰,地位很快便会越过臣妾去,她一定要多谢年妃娘娘才是。”宴喜儿挖苦道,“娘娘这一闹,好比递了一把梯子,她踩着梯子才能从无人问津的翠庭轩爬到养心殿,来日若能升为贵人,她真应当谢谢娘娘的大恩。”顿了顿,又继续道:“娘娘不要着急,这一天不会太远的。”说完便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地经过了。 “娘娘千万冷静,不要动气,凡事从长计议。”辛德一边劝着,一边送她回了翊坤宫。 回到翊坤宫刚坐下,书舞便又跪到跟前来:“娘娘,是我不好,我以为那帐子后面肯定是秋常在,没想到感应也会出错,娘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起来说话,”年无忧瞥她一眼,“你叫人留心着,看秋愁那贱婢什么时候回翠庭轩?” “娘娘是想来硬的?” “她想赖在宫里,我非要把她丢出去不可。”年无忧冷哼,“凭我的功夫,从宫里扛个人出去,不成问题。” “娘娘,听我一劝,秋常在迟早会自作自受,您还是赶紧完成皇上交代的事。”她仍旧跪在地上,“算是我求你了。” “鼠目寸光。”年无忧不屑地瞥她,“出去。”等书舞刚要离开,她忽又想起一事来,叫住她道:“你去准备几样礼物,明日我要上钟粹宫道歉。” “什么!”书舞的下巴拉下来,“你没事,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年无忧一拍案:“我心里正堵得慌,你也来拐着弯地骂我有病,脖子硬了是不是?” “书舞不敢,书舞只是不明白,娘娘此举意的用意?” “我答应了胡太医,”年无忧凛然道,“欠她的人情我是一定会还,她想进钟粹宫,我也唯有这法子了。” “娘娘,您太委屈了。” “怎么那么多话,”年无忧瞪她,“快去准备礼物。” “是。”书舞退了出去。 年无忧为了拔掉秋愁这颗钉子,已经做好熬夜的准备,她在摇椅上坐着一直坐到半夜,书舞终于带消息来了。 “怎么样?” “回禀娘娘,秋常在已经回了翠庭轩……”书舞禀告这,见年无忧一跃而起,立即扎住她的衣角,“娘娘别急,秋常在离开养心殿不久,皇上也起驾了,也没说去那里,只有苏培盛一人跟着,我们安排在养心殿的人只看到他往翠庭轩的方向去了。” 又是皇帝,他这几日行踪也是古怪。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本事再大,我也不可能在皇上枕头边抢人。”年无忧闹脾气地踢掉鞋子,然后宽衣睡觉,卧到榻上刚眯一会儿,便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地叫,她伸手赶了赶,声音更加清晰了。 “娘娘,该起了。” 年无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亮,”书舞坐在床沿说着。 年无忧发脾气地将枕头扔过去:“叫我做什么?” “辛德抓到个贼,正听候您的发落。”书舞将枕头捡起来抱在手里,见她不说话,便一手托住她的脑袋,一手把枕头塞回她脖子底下,“本来这些小事,辛德自个儿就给处置了,只是这一次情况特殊,还得问过娘娘才好。”见年无忧抱着枕头不说话,她便自顾自说下去,“那宫人已经交代了是在翠庭轩秋常在手底下的干活的,混进翊坤宫来,是想将那封家书偷回去。” 原来那封家书是秋愁写的,年无忧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正好,将那人押给皇上去,一举两得。”说着便立即精神抖索,跳下床穿了鞋。 “娘娘,这事儿又蹊跷。”书舞劝住她,“我派人查过秋愁的来历,她是自小就被人卖进温贵妃娘家的,后来跟着温贵妃一道入宫,哪里会写家书?” 刚才一时高兴地昏了头,竟然大意了。 年无忧坐回床上:“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秋愁。” “娘娘以为是谁?”书舞小声地问着,见她豁得站起来,匆匆走了出去,便一路跟着,一直跟到宴喜儿的住处。 “年妃娘娘好大的火气。”宴席拢了拢头发,自顾自倒了杯茶,还未喝上一口,便被年妃打落在地。 年无忧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我没找你麻烦,你倒自找来了。” “娘娘误会了,”宴喜儿挣扎着,“娘娘就算不顾虑臣妾,你可有想过年将军的处境?” “他怎么了?”年无忧更用力了些,“快说。”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宴喜儿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年府名下一家织染坊被查封了,从面搜出了一百多件违禁的兵器,年将军很有可能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怎么会这样?”年无忧蓦地松手,忽又将她提起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娘娘太天真了,”宴喜儿不屑一瞥,“你以为这年头人人都在写家书,刚好等你来逮个正着,再公事公办地安个暗通款曲的罪名。”宴喜儿将衣襟帖整齐,笑着道,“听闻这个消息,臣妾心里也是万分着急,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年府若垮了,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我那样拼命地争宠也是为了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宴喜儿盯了她一会儿,莞尔一笑,“娘娘也不用太着急,主子什么都没告诉你,想必是不愿你卷入其中,所以才让我这边使把劲儿。” “你想怎么做?” “我必须要得到皇上的宠幸,可是如今我前面挡着一块大石头。”说时,她的视线水一样地瞟过,“秋常在后来居上,臣妾有心有力也无处使。” “她你不用担心,”年无忧摆摆手,“只是,你有把握除去皇上的疑心吗?” “只要能见到皇上,臣妾便有七分把握。” “好,我会帮你的。”年无忧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我宫里抓到的那个小偷真的不是你派来的?” “年妃娘娘,臣妾愿意性命保证绝无此事。” “你好好休息。”年无忧说着,便径直离开。 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天边已经翻出了鱼肚白,年无忧回宫洗了把脸,便要准备向皇后请安去了。 “娘娘,您眼下都是青的。”书舞担忧又心疼道,“要不咱再睡会儿。” “不,”年无忧摇摇头,“你将那个小偷绑起来,稍后押他去景仁宫,我要让皇后当着众妃的面处置。” 书舞照做了,她是最后一个到景仁宫请安的,身后捆了一个奴才,一跨进门槛,便听到女人们嗡嗡嗡地嘀咕。 年无忧请过安之后,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那奴才原本说是受秋常在指使,后来却反咬年无忧一口,在非议之中,对着年无忧忠仆似地磕了磕头,猛地撞向旁边的柱子。“轰……”鲜血溅到地上,滴在了她的鞋尖之上。 “年妃啊年妃……”皇后长长叹息,“你怎么这么糊涂?” 前面假惺惺的铺垫,不就是为这一句吗?她总算知道,这奴才是谁派来的。 奴才留下的烂摊子也叫奴才们收拾了,景仁宫的地毯上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后罚了她面壁思过,众妃还要叫着皇后仁慈,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之后,两个宫人便将门口把住。因为她要思过,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娘娘,我去求皇上。” “皇上不也怕太后吗?” “那咱们要坐以待毙吗?” 年无忧摇摇头:“皇后不许我出去,可没不许太医请脉。本宫身体不舒服,赶快请胡太医过来瞧瞧。” 皇后听太后,可这段时间,太后却很听胡太医的话。 “胡太医,本宫还要麻烦你向太后美言几句,及早解了我的禁令。” “午后,微臣便要到慈宁宫为太后请脉,到时候会尽力一试,不过娘娘还是不要报太大的希望,微臣人微言轻,无法左右太后的决定。” “胡太医谦虚了,你医术高超过人,才能得到太后赏识。” “娘娘真是谬赞了,”胡太医往左右看了一眼,凑进来压低声音道,“上次太后醒来,并不是微臣医术所致。” “那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微臣也没号出个头绪,太后身体气脉通畅,身体根本没什么毛病,不知道怎么会晕倒。”胡太医叹了口气,“微臣近来也是惶恐,太后现在器重我,摸不准什么时候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说着,忽然跪在地上:“微臣能等耗,有人耗不起,求娘娘早日帮我找到晨露碧玉簪,我替又良公子谢谢你的大恩。”说完又重重地磕头。 “你可真是衷心!”年无忧的表情像是同情也像嘲讽,思量片刻,便唤来书舞,带着昨日准备好的礼物和胡太医一道去了钟粹宫,然后又附在书舞耳上说了几句。 “娘娘,这么做岂不是更落人话柄。” 年无忧无所谓地冷笑,让她们说去,这不就是年无忧的行事作风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鸡飞狗跳 年无忧坐在冷炕上,挂着两只腿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但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便激动地跳下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书舞片刻之后便跑了进来,“事儿办成了,知道这些礼物是道歉的,温贵妃便欣然开门收下了,”书舞嘴角噙着笑,想忍也没忍住,“您真该看看吓白了的脸,她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没想到打开箱子一看,一只活鸡就飞出来跳到了她头上,钟粹宫可是乱成了一锅粥,又是鸡又是蛇的,吓得温贵妃都直往桌子底下钻,一不小心磕到桌角,发髻乱了,额头上还肿了一个大包,可解气了。” “那胡太医呢?” “钟粹宫已经乱了套,也没人顾得上她,她借着抓蛇的便利,将钟粹宫走了个遍,后来翠庭轩的宫女来过一趟,胡太医便也不见了,也不知道抓蛇抓到哪里去了,我也不敢多呆,所以就跑了回来。” “翠庭轩的宫女儿去做什么?” “好像是说取什么东西,人多口杂我也没听清,但是我记得,她离开的时候,手里好像是拿了东西的。”书舞说着说着,便冷静下来,“娘娘,温贵妃不会就此罢手,恐怕又要上皇后娘娘那儿告状了。” “不过多罚几日面壁而已,碍不了什么事儿,”年无忧冷笑,“我今晚要出去,谁还能拦住我不成。” “只是你白日禁足与此,还怎么完成皇上交代的事儿?” “你有完没完,”年无忧瞪她一眼,“师兄有难,我现在哪有心情想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儿?我一定要把秋常在弄出宫去,省得她碍事儿。” “娘娘,您今晚恐怕是没机会了。”书舞叹气,“我刚刚听到消息,皇上又晋了秋愁的位分,她现在已经是贵人了,今晚皇上多半是去翠庭轩,您总不能在皇上眼皮底下偷人。” “今日不成就换明日,皇上喜新厌旧的速度,我并不担心。”年无忧想了想,“倒是有一件事儿,我觉得奇怪。” “什么?” 年无忧望了书舞一眼,叫她在外面看守,自己则下了一趟密道,出来的时候,神情更加凝重。 “怎么了?彼岸无涯又生出了什么异样吗?” “他长得很快,”年无忧摊开手掌,伤心赫然有一道伤疤,“已经能够伤到我了。” 书舞立即拿出药箱,一边为她包扎一边道:“秋常在也真是厉害,彼岸无涯吸食了她的血气,竟能长得这样茁壮。” “看来不止她一个。”年无忧沉沉叹气,“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人在喂饲它,我也说不准。” “娘娘为什么这么说?”书舞回忆道,“手札上不是写了吗?彼岸无涯好比一个浑身长满嘴的人,虽然都能吃东西,为了避免抢食,一张嘴在吃的时候,其他嘴都会闭上,所以它不可能同时找到两个饲主。” “原本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听了胡太医的话,我便不能确定了。”年无忧用力地抓住扶手,头一次觉得这么紧张,“你还记得上次穿闯翠庭轩,你很肯定地告诉我帐子后面的人就是秋愁吗?” 书舞点头:“记得,都是我不好,才让你泼了太后娘娘一身冷水。” 年无忧摇摇头:“回来以后,你一直以为是你的感觉出错,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今天听到胡太医的话,我想你的感觉可能没有错。” “你是说……”书舞惊骇地睁大眼睛,“太后也成了彼岸无涯的食物。” “如果不是,仅凭秋愁一个人的血气,不足以让它长得这样疯狂。”年无忧望着缠着纱布的手掌深沉担忧道。 “那怎么办?”书舞懵了,“您要将这两人都扫地出宫吗?” “开什么玩笑,太后就一个,不论我把她丢多远,皇帝还是会把她找回来的。” “那……是要掐死吗?”现在书舞说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年无忧瞟了她一眼,冷哼:“我也想,但是她不能死。” “娘娘是舍不得皇上伤心?”她古怪地瞅着她。 “你糊涂了,”年无忧冷冷一瞥,“太后若有不测,皇上短时间内不可能立后。” “难道只是因为皇后之位?” “不然呢?” 天色暗了下来,两人正说着话,辛德却站在门外禀告:“娘娘,奴才从秀草那里得到消息,皇后娘娘已经派人来搜翊坤宫了。” 景仁宫那边会有动作,应当是温贵妃去向皇后告状,可是为什么要搜宫呢?来不及思虑太多,年无忧便进了配殿。那块地板因为被人掀起过的缘故,周围的缝隙尤为明显。年无忧只得挪来柜子将这块地板压住。做完这一些的时候,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年无忧开门一看,拦住了书舞,任他们去搜,她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在她的宫里找出什么罪证,可是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他们边准备撤了。 年无忧这才叫住带头的宫人:“怎么回事?空手而归,难道你们主子不会责怪吗?当我翊坤宫是什么地方。” “回禀娘娘,不止翊坤宫,各妃嫔的住所一一都要搜查,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出什么事了?”年无忧不解。 “这个……”宫人低头道,“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说完带着那一群宫人,风一样地往下一个地方卷去了。 过了片刻,原本把在门口两个宫人也撤了。 “出什么事了?” 年无忧与书舞面面相觑。 “不好了……”声音刚传到耳里,辛德便跑到了跟前,“年妃娘娘,奴才刚才去景仁宫打探情况,皇上他……中毒了。” 又中毒了!年无忧见怪不怪。“怎么,太医又治不好吗?” “这倒不是,奴才去的时候,皇上已经醒了,好像没什么大碍,可是太后娘娘说了,凡是与此有牵连的绝不能姑息。” “哪个蠢货,竟然敢向皇上下毒?还想当皇帝不成,要毒也应该毒皇后。” 话一出口,辛德和书舞同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谁叫他怀疑师兄,让皇帝吃点教训也好。年无忧冷笑着走回正殿。 “娘娘,不去看望皇上吗?”书舞跟在她身后。 “等皇上叫我我再去。”年无忧说着,转身将正殿的门合上。 这一夜,恐怕也只有她睡得着。 她只睡了一觉,第二天的后宫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秋愁在晋为贵人的第二天便被关入冷宫侯死,而她身后的温贵妃也被削去了协理六宫之权禁足钟粹宫。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今日的请安免了,她便等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像往日一样洗漱,像往日一样在廊下活动手脚,太样邪邪地照到脸上的时候,她才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一瞬间的奥秘。一瞬间跃然云上,一瞬间又跌入万丈深渊。这其中的奥秘,另多少女子以身试险,却终究也没能得出个像样的道理。 “正好呢……”年无忧难得好心情,便拿起剪刀修剪花枝。 “娘娘,不去探望皇上吗?” “又不是我害了他。”年无忧咔嚓一刀,就将一朵花剪了下来。 书舞看不下地从她手里拿过剪刀,细心地修剪着:“我打听过了,秋常在会在三日后被鸩酒赐死。” “哈……”年无忧拍拍手,“看来今夜,我不会无功而返了。” “娘娘认为真的是她们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栽赃嫁祸,又或许是温贵妃因邀宠不成,心中生恨未可知。”年无忧送耸肩,“这些事叫皇上自己去查。” “年妃娘娘对皇上可真是关心。” 年无忧回头望去,宴喜儿正站在大门口。 “进来。” 得了她的允许,宴喜儿才跨进翊坤宫,走到了她面前。 “多谢前几日的礼物。” “什么?” “可以让人一见钟情的污泥丸。” 年无忧这才想起来,立即阻止道:“年将军还未脱险,这种时候你千万别给皇上吃。” “可是皇上已经吃了,”宴喜儿笑笑,“说到这里还,臣妾要向年妃娘娘请罪了,臣妾因为多留了个心眼,所以这个药并不是臣妾喂给皇上的,而是借秋贵人的说喂给了皇上,娘娘以后买药可要小心点儿,一不小心就断送了旁人的性命,还请娘娘见谅。” “那个药是……” “是过期春药。” “过期的啊?” “不过在温贵妃宫里搜出来的倒没有过期,这样说来年妃娘娘也没有全部被骗。” 年无忧搔搔脖子,岔开话题:“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一见钟情的药丸。” “所以娘娘便拿别的来糊弄我。”宴喜儿道,“如果真是我将那药喂给皇上,现在关在关在冷宫里等死的就我,如果真到那时候谁给年将军美言?” 那一刻,年无忧才真正理解师兄送宴喜儿进宫的意图。相比较而言,宴喜儿更适合年妃的位子,倘若镇守翊坤宫的人是她,师兄大概就不会落到现在的处境。 “说了这么些话,口都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和皇上喜不喜欢听。” 年无忧便倒了杯茶送到她面前。 “我怎么记得,我上次不是站着送茶的。” 年无忧听后,便屈下膝下,然而只是稍稍弯了一下,书舞便立即将她手里的茶杯夺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举着茶杯道:“请喜常在用茶。”见她侧站着昂头,便道,“小人没什么过人之处,就是喜欢说实话,年将军也曾夸过我实在,常在今日所作所为我一定一字不落的告诉年将军,也好让将军知道您的一片赤诚之心。” 宴喜儿愣了一愣,这才将茶杯接过来:“放心,我若有机会承宠,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将军美言。”说完对着年妃笑了一笑,便转身离开。 “除掉了秋贵人,她又嚣张起来了。”书舞叹了口气站起来,刚站直又弯下摇,掸年无忧的膝盖。 “方才……”年无忧垂了下眼睑,“方才多谢,不过我不想看到下一次。”说完便不高兴地转身往寝宫房间走去。 “娘娘,那药是您的,您真的不去探望皇上吗?” “……不去。” 要怪就怪他自己身体弱,连过期的药效都抵挡不住,反正年无忧大从心眼里认定这件事儿跟自己毫无干系。 等入了夜,她按照原计划飞檐走壁地潜进冷宫。 “走。” “请替我转告皇上,臣妾真的就不知道那酒里掺了过期的春药。” “走。”年无忧皱眉。 “凭我的容貌我怎么会用拿下做的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可怜的自信。 年无忧拉住她的手,往上一提:“你醒醒,是时候逃命了。”当她转过脸时,年无忧有些吃惊,“你还在用彼岸无涯?” “彼岸无涯……”她殷虹的唇启了启,从袖子里掏出半截绿色的藤蔓,“你说的是这个吗?” “原来那是被她斩断的,落到她手里了,难怪彼岸无涯能同时找到两个饲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但这是个好东西,”秋常在吃吃地笑着,“把它的汁液滴在胭脂里,用胭脂画出脸,像画一样美丽,不信你看看我的。”她说着,忽然将自己的脸凑过来,双目无神,似乎已失了理智。“我把它送给你,”她将藤蔓交到她手中,“只求你一件事。” “好。”年无忧痛快地收下来,“你给我藤蔓,我带你出宫,公平的交易。” “不,我不出宫。”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皇上再见我一面。”她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颊,“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蠢货。”年无忧决定用强,但是她却拔出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年无忧冷笑,“你自便。”说完,便消失在窗口。反正藤蔓已经拿回来,她走不走也无所谓了,年无忧站在院子里的一个座假山上,久久地听着窗子里飘出来的呜咽声。 回到翊坤宫,年无忧仔细地观察着那半截藤蔓,藤枝上已经开出了邪恶的花,一朵邪恶之花的盛放,意味着一个饲主性命的终结,而这朵花仍在一点点盛开。 “娘娘,叹什么气呢?” “真烦!”年无忧恼道,“你有办法让皇上去冷宫吗?” “娘娘别开玩笑了。”书舞微微一笑,“对了,方才我去太医院那安神茶,胡太医记着要见你。” “什么事儿?” “她没说,只是急得眼睛都红了。” 年无忧本不想理会她,但一想到欠她一个大人情,便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以诊脉的名义传了她过来,熟知她一进来便跪道她脚边。 “求娘娘救命。” 年无忧正想喝茶,却把茶水溅到了衣服上,于是埋怨地瞪她一眼:“你又怎么了?” “请娘娘救秋贵人一命。”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条道走到黑 “娘娘,”胡太医抓住她的衣角,“秋贵人就是我要找的人,昨日她派人来钟粹宫取走的便是晨露碧玉簪。”见她不为所动,胡太医急得跳起来,“您要是不肯帮我,我就把你们宫里那些腌臜事儿全都捅出来。”见她仍不以为意,胡太医真的是豁出去了,“不怕告诉你,那一次去喜常在的住所逛了一圈,我找到了不少东西,都是与年府有关的。”这句话终于让年无忧有了些反应。 “你敢威胁我。”年无忧迅速探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我现在就能杀你灭口。” “好啊,堂堂年无忧原来也是……忘恩负义之徒。” “你说什么?”年无忧愤怒地加重指上的力道,“想死啊你……”说完狠狠一丢,将她丢到墙上。 “年妃娘娘,”胡太医吃痛地爬起来,“今日我如果走不出去,过不两天,喜常在与年将军的私情将会在京城传开。” “可恶,你到底在宴喜儿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胡太医再次跪到她的眼前:“如果你真的是江湖传闻中的年无忧,请你帮帮我。” 是啊,她是年无忧,睚眦必报,毕竟是欠了她的,这会儿一并还了。 “不是我不帮,我去找过秋愁,她死也不肯走。” “如果是这样,请让楚又良楚先生进宫,与她见上一面。” “谁教得你这样狂妄,”年无忧有趣地冷哼,“亏你想得出来,深宫内院是别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娘娘不就是这样吗?这事儿也算是娘娘带的头。”胡太医挑剔地看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你……”年无忧深吸一口气,“你这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要不是我欠你人情,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你了。”说着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接下金牌丢给他,“明天记得还我。”说着将她扶了起来,纵使受到威胁,年无忧也欣赏她的韧性和固执。 胡太医捧着金牌欣喜不已:“谢娘娘。”说完便开心地往外跑。 “慢着,”年无忧拦住她的去路,“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宴喜儿的房间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化妆台左边的柜子第三格,”胡太医笑着挡开她的手,“娘娘自己去看看。”说着便走出了她的视线。脚步轻快到令人羡慕。 “娘娘,”书舞唤回了她的思绪,“您这么做太冒险了,不如叫辛德去大殿一下。” “去。”年无忧笑着,“我不吃晚饭了,你们谁都别来打扰我。”还未等书舞回答,变将门关上了,等到天黑的时候,她便从窗户上一跃而出,踩着瓦片来到了宴喜儿的住所,在她的屋顶上做看了一个时辰的星星,终于看到她端着汤盅离开,又去养心殿献殷勤了,以她的手段,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来了。年无忧从窗口滑进房间,依照胡太医的话打开了那一格。 格子里叠着许多信,她随意挑了放在上面的几封,拆开一看,竟都是师兄下达给宴喜儿的指令。 宴喜儿是师兄的女人,也是师兄训练的工具。 有一封信上被划了大叉,上面只写着一行字“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年无忧。” 年无忧咬着嘴唇笑了笑,将放在最下面的那一封抽出来,刚想打开来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年无忧将把里面的纸掏出来,又立即将信封塞了回去,准备跳窗离开,窗户却被关上了,她只能随机应变地滚进了床底下。 “不知道是谁,打扫房间的时候连窗户都不知道关好。” “你们这些奴才就知道推托责任,”宴喜儿心情不好,“将那盅汤倒了,反正皇上也不想喝。” “娘娘别着急,皇上会去冷宫看望秋贵人,只是一时心软而已,反正她是绝不可能翻身的。” 不行!皇上这时候去寝宫不正和秋常在的老情人撞个正着吗? 成心找麻烦,年无忧气凝指间冲灭蜡烛,在一瞬间破窗而出,如同一阵风刮过。 通往冷宫小道上铺着清辉,皇帝低着头在月下踽踽前行,突然听到一声闷响,刚想抬头,一个人就落到了眼皮子底下,单膝叩地垂着头,看那一身装束,皇帝便认出来了。“年妃?”他一口气叫了两声,她才抬起头来,皇帝愣了愣,从袖子里掏出手绢送给她:“擦擦。” 年无忧仰着头摸了摸,他直接蹲下来,帮她把鼻血清理了。 “多谢。”话音刚落,那条手绢便扔到了脸上。年无忧将手绢收起来,把鞋子重新穿好,跟上她的脚步。 “怎么这么狼狈?”他一边低头走路一边问道。 “练功时撞到假山上了。” “大半夜练功,真有闲情。”皇帝继续低头走着,离冷宫越来越近。 “皇上不也是吗?”年无忧牵强地笑起来,“那边风景不错,一株茶花开得可好看了,我们去看看。”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 “你自己去看。”他顿了一顿,将袖子抽回去,自顾自低头走了。 “我陪您。”年无忧两三步追上她,把花盆鞋踩得格格响,“臣妾陪你走完这段路。” “朕的路长着呢,你走不动的。”皇帝倏忽冷笑,“退下。” “走不动也要走啊。”年无忧挑起脚尖,已经能够看到那座冷宫了。“啊,臣妾忽然想起来了,您交代我办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想想,也只有这件事能吸引他的注意。 可是他却不耐烦地说:“等会儿。”说着便往加快了脚步。 “皇上!”年无忧一咬牙,自己把自己绊倒,可是慢了一拍,没撞上他,反而摔到了地上。“皇上!”年无忧瞅准机会抓住他的脚腕,害他也差点摔倒,见他脸上露出愠色,便立即眯起眼睛笑,“皇上,臣妾脚崴了。” “起开。” 年无忧装模作样地喊疼,柔柔弱弱地站不起来。 “起开。”他又说了一遍,抓住她的肩膀往上一拎再往旁边一丢,然后在她坐着的地方捡起一块玉佩,大概是哪个嫔妃落下的,也不知道那块玉佩哪里惹了他,被他直接扔进了河里。“自己的东西不保管好,丢了也是活该。”说这便向她走来。 年无忧觉得下一刻,他要扔的就是她了,于是立即站起来,还没站稳,便被他横抱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往前走,真是个固执的人哪……年无忧也没法子了,等会情敌见面的时候,能捂就把他眼睛捂住。 他抱着她继续走在这条路上,低垂着眼睑,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这个人不知道看到什么,忽又清醒了过来。他把年无忧放到地上,然后走过去,在距离冷宫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弯腰一捡。银铃在他的手里折射出清冷的光辉。 “朕就知道是落在这条路上了。”他将铃铛收好,重新走过来,“走。” 年无忧后退一步:“谢皇上,臣妾能走了。” “那就走。”因为失而复得,他心情很好,沿着原路折回。 年无忧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了冷宫,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样的路,却是不一样的风景。“皇上,您不是去看秋贵人的吗?”她脱口问道。 “看她做什么?”皇帝不以为意地反问,顿了一顿,他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故意要拦着朕去冷宫。”他停住脚步,唇角勾笑,“年妃不是大方吗?什么时候也变得小肚鸡肠了?”讽刺完之后又道,“话说,你不是不稀罕朕的恩宠吗?还是忽然改变主意了?”说着朝她的脸伸手过来。 “皇上开玩笑了。”年无忧低头避开,“臣妾说过会效忠皇上的。” “那就说说看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皇帝将手负在腰后,昂着头垂着眼睑看她。 “回禀皇上,臣妾觉得家书之中另藏着玄机,所以写家书的人一定会将它偷回去,下次等臣妾抓到他,会立即交由皇上处置。” “很好。”皇帝冷冷一笑,“等到那一日,便可证明你的耿耿衷心了。”此刻,他们正停在岔路口上,皇帝站了良久,终于选择了一条路。 “皇上,养心殿往这边走,您走错路了。” “朕知道。”他仍旧头也不回,一条路走到黑。 年无忧才不像跟着他走歪路,便在此地与他分道扬镳。 走在路上的时候,年无忧本想着回去就看信,可是回到翊坤宫的时候便因为太累倒头就睡了。 反正信应拿到手,白纸黑字又跑不了,她也并不着急,第二天清晨早早醒来,给皇后请过安之后,才准备打开看信来看看,也好打发时间。 “娘娘……”她正在旧衣裳里翻找,书舞忽然走出来,“赶快把令牌拿回来。” 年无忧一边翻衣裳一边道:“你把胡太医叫来。”找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不会落到昨天那条路上,趁日头尚早,便立即跑到那条路上,沿路搜寻着。那封信要是让别人捡到,不就等于是她自己把师兄给卖了吗? 坐到假山附近时候,眼前一亮,看到那信纸正盖在两株草上,便立即将它捡了回来,不及细看,便立即折好藏进了袖子。 一个宫人迎面走来,低着头从她身侧经过了,年无忧往前走了几步,立即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那宫人的要带上悬着一块金晃晃的腰牌。 “你是谁?” 那宫人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拔腿就跑。 第一百四十七章 楚又良进宫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胡太医便跑了出来,年无忧先发制人:“我给你的腰牌呢?” “娘娘恕罪,”胡太医满脸着急。“我把楚先生弄丢了,这可怎么好,现在天已经亮了,万一叫人撞见,他会有性命之忧的。”说着说着,便急出了眼泪,不等年无忧说什么,她便慌忙拉住她的手,“娘娘您帮忙找找,就在去冷宫的那条路上,我本来是想带他去和秋贵人见上一面的,没想到皇上在那儿找东西,我便把她藏到了假山后面,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她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小胡子,我在这儿……”楚又良穿着一身宫人的衣服从年无忧身后走出来,“多亏了年妃娘娘。” 年无忧一直没找到缝隙插一句话,便干站在一旁看俩人四目相对。 “喂喂喂……”年无忧打了个响指,把他们的视线吸引过来,“人已经见到,快点走了,可别连累我。” “你是说哪个?” “你还有几个相好的?”年无忧抱着手臂一脸嫌弃。 “你别这么说,我和她是清白的。”楚又良腼腆地低下头,“如果你指的是冷宫里那个,抱歉,你好像弄错了,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晨露碧玉簪不是你送的吗?” “不,虽然我不知道那枚簪子为什么会到她手里,但是她的确不是我要找的人。”楚又良缓缓说道,“昨日我在那条道上掉了一块玉佩,又恰巧见一个宫人路过,怀疑是被那宫人捡了去,于是就跟在他身后,可是后来把人跟丢了,我又分不清方向,便瞎走一通,经过一处宫殿时,却被一阵琴声吸引,于是爬墙一看,没想到会有此惊喜。”他莞尔一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 才子佳人爬墙私会,这是在说书吗?年无语端起一杯茶,像看客一样问道:“那结果呢?” “隔得太远,我没看清她的脸,模模糊糊地有三分相似。”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再看清些,”年无忧扣扣茶盏,“只要别是景仁宫,其他地儿都不是难事儿,你告诉我是哪座宫殿?” “我匆忙扫过一眼,好像写着……慈宁宫三个字。” 啥!年无忧直接把茶水喷了出来:“那还不如景仁宫呢,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年无忧用袖子擦了擦嘴。 “不,”楚又良固执地确定,“是那里没错。” “慈宁宫周围不可能没有守卫,凭你的身手去爬墙,早就被捅成马蜂窝了,还能活着看到里面有人弹琴,简直是做梦。”年无忧抱着手臂冷哼。“况且慈宁宫的宫人我都见过,除却太后身边的嬷嬷都是些十来岁的丫头,要不太老,要不太小,不可能有你要找的人。” “不会错的。”楚又良更加坚定地说着,“如果您怕惹麻烦,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说着将腰牌接下来还给她。 年无忧没有接,这时候伸手,不是自认窝囊吗? “公子,我和你一起。”胡太医站到他边上,就像个虔诚的追随者。 这样一来,更显得她胆小怕事。 年无忧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书舞拉到了一旁。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知道,”年无忧叹了口气,“你先去给找身宫女的衣服给她换上。”这件事不关己的事,她已经管得太多了,便做到这里为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其他的交由他们自己去处理。书舞拿来衣裳,胡太医便走到屏风后面换上去,走出来一看,变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年无忧惊喜地瞧着她,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楚又良的背影,眼睛里含着说不出的情愫。可是楚又良呢,自顾自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如果这时候,他能够回头看看,又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年无忧……” 好几没有人直呼她全名了,“什么事儿?”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几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我们?”年无忧回忆起来,认识楚又良的时候,她正和师兄一起。 “都很好。”年无忧敷衍地回答。 “那她是怎么进宫的?”上一句的寒暄好像就是为这一句铺垫,“当年一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年将军的消息倒是时常有听到,隔了两年也听到了你的消息,只是她却杳无音讯了。” “你记错了,当年遇见你时,就我和师……兄长两个。”那次下山,第二天刚好是她接任掌门的日子,所以记得尤为清楚,师兄还没到,她便下山找他,没想到稀里糊涂迷了路,后来碰到一个人说认识师兄,便跟跟着那人走了,等师兄找到她时候,她才知道那人是个拐子,也不知道被拐到了哪里,反正走了好几天的路程,还好师兄及时赶到,不然那个拐子大概就没命了。 楚又良坚持说当时他们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便是他的心上人。 两人争执了半日,后来年无忧也不十分确定,师兄找到他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带婢女。 “懒得跟你说。”年无忧一跺脚,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 房间里便安静下来,年无忧正想看信,过了一会儿辛德便在外面通报:“上钩了。” “快去查。”年无忧笑了笑,“怎么还不去?” “娘娘,皇上好像往这边来了。” 现在听到皇上两个字,会觉得心惊肉跳,于是让书舞带着胡太医和楚又良躲进了配殿。 皇帝果然来了,进到翊坤宫往四周看了一眼。 “还以为打扰了年妃叙旧的兴致呢!”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我儿?”年无忧端上茶来。 皇帝结果茶杯呷了一口热茶:“来看看你,顺便问你一事,容木向朕禀告,昨日有宫人带着朕赐你的腰牌在冷宫周围转悠,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当然没有。”年无忧矢口否认。 “那么朕给你的腰牌呢?拿出来看看。”皇帝摊开手笑笑,“别跟朕说你丢了或者被人偷了,别跟你师傅一样不动脑子,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糟糕那腰牌还在楚又良手上。年无忧转了转眸子:“皇上圣明,臣妾所作所为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年妃胆子真大,欺君之罪也随便拿来玩玩。”皇帝笑着笑着又阴阴冷哼,“不怕把小命玩没了。” 年无忧咽了下口水:“皇上,书上管这招叫做引蛇出洞,臣妾这么做是为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编,再继续编。”皇帝森森笑着,“年妃真是聪明啊,做什么事儿都拿朕派给你的任务拿挡箭牌。” “臣妾不敢。” 这时候辛德从外面走进来,见过皇上之后,将手里的东西奉上:“娘娘,这是您昨日交给奴才的令牌,让奴才带着招摇招摇,说是又不轨之心的人一定会将想方设法将这块腰牌偷了去,可是奴才胆小,所以只敢在冷宫那一块走走,请娘娘恕罪。” 年无忧将令牌拿了回来,装模作样的斥责:“没把鱼儿钓上钩,反倒让皇上白跑一趟,快些向皇上请罪,皇上若不饶你,本宫也不会为你求情,也好都叫宫中下人看看,皇上是何等威严。” 辛德便向皇上告罪:“奴才将御赐之物看得太重怕真的遭贼,请皇上恕罪。” 皇上冷笑:“不关你事,下去。”等辛德退下,皇帝又转向年无忧道:“年妃好计量。” “皇上谬赞了。” “你何必谦虚,这奴才又没有正经过错,我若罚了她,势必人人自危,到时候谁还会衷心办事?” “皇上深谋远虑,臣妾望尘莫及。”她句句奉承,也是句句疏远。 皇帝抿唇凝视着她:“你到第是怎么样的心思?” “臣妾有的也只是对皇上的一片衷心而已。”这话假的不能再假了,所以才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抬起头来。”皇帝说着,凑近了些,“是真是假,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了。”等她抬起头来,他只匆匆扫过一眼,轻浅一笑:“果真是你师傅教导有方。” “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是信还是不信?” “朕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朕回到到了还是四阿哥的时候,还说,如果朕愿意,就能回到那时候,你说朕该不该信?” 又做梦了!年无忧暗暗捏了把汗。 “皇上,您活在这里,不活在梦里。” 皇帝的笑容僵了僵,变得有些凄凉:“是啊,人不能越活越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震了震精神:“所以朕决定,今天在翊坤宫用晚膳。” “皇上不去冷宫看看吗?”年无忧把话说得直白,“臣妾觉得,您应该去冷宫看看,秋贵人仍旧对您念念不忘。”她一边说一边摩挲着茶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昨日不是还拦着朕吗?今日怎么变得大方了?” “皇上熟读兵法,难道没听到一招欲擒故纵吗?” 皇帝怅然一笑:“可朕最喜欢的还是调虎离山。” 年无忧应承着笑笑,然后接下来的时候,他又跟她说了他梦里的事,年无忧想打哈欠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终于熬到了用膳时间,她是本着吃完饭赶紧走人的心态,帮她碗里夹了菜。 “咦,”年无忧将菜式扫了一眼,全都是素菜和猪肉,便道,“其实皇上不必迁就我的。” “你?”皇帝看了一眼桌子,自己夹了一块东坡肉,“怎么?你也只吃素菜和猪肉……哦……对啦,你是经过年府训练的,怎么样?一定觉得你师傅的口味很奇特。” “皇上知道我……师傅的口味?” “她嘴比朕还叼,上桌的吃饭时候,不喝酒也不吃苦瓜,连放都不让放,荤菜也只吃猪肉,”他放下筷子笑了笑,“说是鸡鸭鱼这些动物被宰的时候都是痛苦的,所以厨师做得再美味,她仍旧会尝到它们的苦,她是不能吃苦,一吃苦就会哭,这话朕是头一次听,起初觉得荒唐,后来觉得有意思,可是再没人跟朕说过了。”他的语中平添落寞。 年无忧觉得,他就算不宠她,到底是对她有几分念想的,便夹了样菜放到他碗里:“皇上,别想了,快吃。” “现在想想,朕都没有好好和她吃过一顿饭。”说着便拿起筷子,也给年无忧夹了根菜。 此时此刻,他们像寻常夫妻一样吃饭说话,可是说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朕没有冷落她,朕只是不大喜欢同她说话。” “不是一个意思吗?” “她的脾气比皇帝大,也不知道是谁给惯的,”皇帝浅浅笑着,“朕是不敢同她说话,总是叫朕下不了台,所以有个疑问朕也一直不敢问。” 堂堂皇帝,竟也用上不敢两个字。 “是什么问题?”听他那委屈的样子,好像受了很多气的。年无忧不记得以前对他所作所为,只觉得好像欠了他似的。 “为什么吃猪肉就没事?” “哎呀,”年无忧脱口而出,“你真是笨,因为猪就是吃饱了等死的啊。”说着,咬下一口蹄髈。 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两人都笑了。 “皇上……”如果不是突然起来的禀告声,这一顿饭会一只是平和而温馨的。“皇上,臣奉命潜伏在坤宁宫周围,并没有发现异常。” 皇帝挥退他们,放下了筷子:“看来是朕多心了。”说完便起身离开。 年无忧起身恭送圣驾。 皇帝走到门口时回头嘱咐一句:“年妃最好像今日一样规规矩矩的,倘若他日让人逮个正着或者抓到什么把柄,别怪朕公事公办。” 他鄙夷的眼神,与冷漠的警示让她猛然回过神。 “皇上,您还是不相信臣妾。” “你扪心自问,朕该相信吗?” “你说要留在翊坤宫,是为了拖住我!” 然而他的回答只有那个冷漠离去的背影,好像在说不然呢。 年无忧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一样可怜。 等皇帝离开之后,书舞带着胡太医她们走了进来。 “娘娘,皇上已经察觉出慈宁宫异样,今晚的行动是不是取笑?” “不,”年无忧摇摇头,“不让楚又良亲眼见到那个女子,他是不会罢休,目前的情况而言,留在翊坤宫更危险,方才侍卫已经来复命,这个时候慈宁宫外的守卫应该已经撤了。” “这太危险了,这两人武功平平。” “所以,只能由我亲自出马。”年无忧冷笑一声,撸起了袖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屋顶上看戏 一手拽一个人,年无忧仍旧可以像飞鸟一样稳稳地落到慈宁宫的屋顶。 “对对对,就是那里。”楚又良激动指着空落落的院子,“昨夜她就在那里弹琴。” “那里!”年无忧吃惊地望着他,“不可能的,慈宁宫正殿前面,有哪个宫女敢在那里半夜弹琴,难道不怕吵到太后?” “来了,来了……”楚又良低声提醒,目光灼灼。 年无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便反手打了他脑门:“你是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来的是太后。” “我是江湖隔墙耳又不是千里眼,隔得这么远怎么看得清?” 狡辩!看不清容貌总该分得出老少,年无忧不再与他争执,真要惊动了太后,麻烦的还是她自己。太后走进正殿之后,里面的灯便亮了起来,窗户上投着一个移动的影子,轮廓秀气,只是背有些伛偻,那影子往里走去,消失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样东西,看轮廓是面镜子,被她左左右右地照着,照够了才放下。那影子便向门移来,灯光还亮着,正殿的门又打开了。 年无忧惊讶地张大嘴巴,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是她,就是她……” 年无忧与楚又良还有胡太医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借着对方的眼睛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进去的明明是年过不惑的女子,为什么出来之后就变成了妙龄少女?而且洞开的正殿大门,更加证明了,这正殿里没有第二个人。 专门跟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一点儿都不惊奇,搬来古琴放在焚香的案上,然后像平常服侍太后一样站在这个妙龄女子的身后。 琴音袅袅,如香雾升起,听得人如坠梦中。 “我要下去看个清楚。”楚又良作势下跳。 “你不要命了。”年无忧拉住他,“想死别连累我。”说着便提着两人离开。 回到翊坤宫后,将两人关进配殿,并且吩咐书舞,在她回来之前,不许他们离开。 “娘娘,您还要出去?”书舞紧张道。 “我一定要看个清楚。”年无忧甩开她的手,独自跑回了坤宁宫。 奇怪的是,坤宁宫周围竟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里面的其他宫人好像都蒸发了。刚才那个老嬷嬷还在,一人独自收拾着古琴,一边收拾一边叹气:“活了一辈子,居然还能遇到这种事……”说着回头望了一眼唯一亮着的灯光的房间。 年无忧等老嬷嬷收好古琴离开,猫着腰躲到了窗台下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她便从这里看进去。 果然是……彼岸无涯。 无论是痴或者欲还是其他的心毒都不可能换得返老还童,除非是彼岸无涯最喜欢的食物——爱。 年无忧蹲了片刻,悄悄合上窗户,潜了回去。 “娘娘,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那个……楚先生刚刚在撞门,胡太医劝不住,现在人撞晕过去了。”书舞苦恼道,“等他醒来之后该怎么办?他非见那个女人不可,连命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过去,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是呢……听胡太医说,他有钱了,当年那个女人,就是因为他没钱才离开得他。”书舞叹了口气,“依我看,如果不把那个女人找出来,楚先生真的要把整个皇宫掀起来,我看得出,他是不惜命的。” 两人正说着话,辛德急急忙忙来报——楚又良醒了。 年无忧可不能看到他疯狗一样在宫里乱跑,于是把他拴了起来。 “到此为止,”年无忧皱眉,“她不可能是你要找的人。” “我不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她。” 与其说深情,不如说是不甘心。他失去的不止是一场爱情,更是一个男人的尊严,真的说不好,他到底是来求情还是来寻仇的。 “你够了,”年无忧一脚踹到他脸上,“如果她不是因为你没钱抛弃你,你会记她到先在吗?你到底是想重新赢回她,还是只是想扬眉吐气地出现在她面前?”说完便命令书舞将配殿锁起来。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能放他离开。“你要撞墙就去撞,让人发觉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年无忧甩手离开,自找麻烦实在烦得紧。 “娘娘出什么事儿了?”书舞跟在她身后,走进正殿,下意识地反手关门。 “我们猜到对了,的确是彼岸无涯,只是我没想到这次的诱饵竟是返老还童。” “返老还童!”书舞惊叹,“是真的吗?我从来没见过。” 年无忧不屑冷哼:“四季时序是无法逆转的,所谓还童是皮相上的改变,持续时间有限且不能见光,所以她只能在深夜中独自抚琴,每返老还童一次,都是在透支性命,长此以往,她的精气和血气都会完全被彼岸无涯吸食殆尽。” “那怎么办?” “让我再想想,”年无忧咬着指甲,“等我想想。”她以前也又紧张的时候,但咬指甲是头一次。 “娘娘,您很关心太后。” “狗屁关心。”年无忧瞪她一眼,“太后不能死,不然我怎么当皇后。” 书舞低头无奈地笑了笑。 “算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出去。”说着便把书舞赶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要阻止彼岸无涯,必须要解开太后的心结,不论是遗憾憎恨亦或是眷恋,只要把那些因为爱生出的罪拔除,彼岸无涯找不到情感据点,自然会将爪牙收回。关于太后,她只知道在她代嫁闺阁之时,曾经很喜欢过一个水烟戏江湖卖艺之人,这还是从云海戏班的老班主听到的,因为那个会水烟戏绝活的人是他的至交好友。 年无忧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个人,楚又良不是号称江湖隔墙耳吗?关于当年的传闻,他在市井打听到一些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便安心地睡了过去,第二日清晨实在睁不开眼,便蒙着枕头继续睡。 “娘娘,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要罚也等我睡醒再说。”说着将被子拉到头上。 夜里忙着飞檐走壁,白天再不睡,血肉之躯怎么撑得住。一睡便是一整天,掀开被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书舞正坐在等下缝补:“娘娘,皇后忌惮着你有任务在身,非但没有怪罪,还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帮忙的尽管去找她。”说着咬断丝线。 “她倒大方,就会在皇上面前卖好捡现成。”年无忧伸了个懒腰,精神抖索地站起来,“楚又良怎么样?” “上午的时候还在闹,还好胡太医进去劝着。”书舞将衣服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你说,胡太医多好一姑娘,长得又俊,又会医术,还处处为他考虑,他怎么就看不到?” “那是因为她站太近了,”年无忧叹了口气,“山下的人总希望往远处看,明明是只是站在山脚上,却要弄得像一览众山小一样。”年无忧不屑地切了一声。 “等等,别动,我再量量袖子。”书舞说着,将袖子展开,“太长了,剪短一些才好。” 年无忧等她量完,便直接从她腰上拿了钥匙,往偏殿跑去,打开门一看,楚又良正蜷缩在角落里。 “你想通了没?”问了两遍,终于等到他点头,“把头抬起来。”年无忧觉得不对劲,端起烛台一照,“胡太医,怎么是你?” “楚先生说他想通了。”胡太医笑笑,“到底是寻情还是寻仇,得见了面才能知道,先生开口,我不能不帮。” “蠢货。”年无忧咕哝一声,纵身跃出窗去。 年无忧赶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听琴,那么悠闲而惬意,直到弹琴的女子起身,他也才跟着告辞。 不对,不对,这画面应该出现在江湖,而不是出现在深宫里,年无忧站在屋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看着他们的举止,听着他们的说话,就像沿着书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 “你从何处来?” “回忆之处,过往之处,遗憾之处。” “你又往何处去?” “此心归处。”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问缘分。” “时辰到了,我该回去了。” 待妙龄女子走进正殿,年无忧便下去把楚又良捞了回来。 “你说的不错,果然不是她。” “那你还在那里叽叽歪歪。” “不然呢?”楚又良耸耸肩,“我不小心让她瞧见,她本来是要喊人的,可见了我的脸便改了主意。” “你这拐弯抹角的,是在说自己英俊潇洒吗?” “不,这是事实。” “是你个头,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你知道她今年几岁吗?你还敢在那里没大没小。” “说也奇怪,”楚又良疑惑,“这姑娘到底是谁,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却好像跟家父是旧相识,看到我还叫出了梁升,我刚想问她如何得知家父的名字,她便邀我听琴。” 年无忧想了想,问道:“江湖隔墙耳,不是你祖传的本事吗?” “哪里啊?”楚又良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我是因学不好水烟戏,才改了行当。” 年无忧深吸一口气,原来还有一段缘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返老还童 “明日你还得去一趟。” “不成,”楚又良摇头,“她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可耽误不起时间了。” “不耽误,你冒充梁升告诉她,你已经忘了她,也请她忘了你,就一句话的功夫。”见楚又良犹豫,年无忧又道,“是因你父亲起的孽缘,你若置之不理,会害她性命的。” 楚又良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隔日,皇帝闲着没事儿又来翊坤宫转悠,只是没有前几日那样有精神,来了便坐在摇椅上睡。 “这椅子可真舒服,坐上去都不想走了,难怪年妃你腿短。” “是是是……”你按无忧冷瞥他一眼,“您腿最长,一步能跨过一栋房子呢。” “你吃了什么?”他轻笑两声,精神也好了些,“熊心还是豹胆?这脸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皇上谬赞,臣妾不敢……”年无忧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你骂我?你骂我人面兽心?” “朕的年妃是越来越聪明了。”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忽然一滞,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你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年无忧笑笑,“皇上尽管损。” “不,”他倏忽一笑,“越来越漂亮了。” “其实……”年无忧转了转眼珠子,“有比臣妾漂亮的。” “年妃别这么说,别人听到还以为是真的再谦虚。” 年无忧笑容僵了僵,忍了。 “您还记得秋愁吗?”年无忧叹了口气,“明日就要处刑了,她一直不敢损毁自己的容貌,就是为了见皇上一面。” “有什么好看的?”皇帝冷哼,“反正以后会有更讨朕喜欢的脸。” “您不会怀念她吗?您曾经宠爱过的女人。” “喜新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念旧。”皇帝自嘲一笑,低下头去。 别人的事,年无忧本不想干涉,只是今晚必须要把他调开才行。年无忧咬咬牙,笑问:“皇上昨夜做梦了吗?”这个皇帝喜怒无常,唯独对梦境十分固执。 皇帝点点头:“可是都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仍旧一头栽进去,是因为那是梦,无伤大局吗? “我也做梦了。”年无忧扯谎道,“梦见了一个女人,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听到有人叫她……” “什么?”皇帝拿了杯茶。 “叶寒。” 这个名字说出口,皇帝说中的茶杯便落到了地上。 他果然还记得她,那个江湖女骗子,那个驮着对他的爱慕之情,走了很多年的女子。 “她说了什么?” “她说,”年无忧眨眨眼,“你想得到的东西,就在秋愁的身上。” “你没骗朕?”他狐疑地看过来。 她便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没有。” 因为他说过,看人的眼睛就知道那人有没有说谎,所以年无忧有些心虚。他的眸子很深,如同黑色的漩涡,带着点审视和戏谑,两种极致却矛盾的情愫瞬间浮现又瞬间湮灭。 年无忧服软,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您就信我一次,不行吗?”然后用诚恳又纯良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一只毫无杀伤力的兔子。 逢场作戏,她也是会的。 “好,”皇帝拍拍她的手背,“听你的,今日在你这里用完晚膳,朕就去冷宫探望秋贵人。” 年无忧不由勾起唇角,带着一丝小小的虚荣。虽然知道他留在这里吃饭,只是因为两人口味想近,但是这点事儿是足以放在嘴上炫耀一个月的,所以光看这一点就知道,宫里的女人有多么的无聊。 用完晚膳,皇帝终于离开了。 年无忧等了一会儿,便立即行动,将楚又良带到了坤宁宫,胡太医是硬跟着来的,来看看传闻中弹琴的女子。 “她很美,跟楚先生倒相配,只是为什么有点儿眼熟呢。” “宫里女人都长这样。” 年无忧随意敷衍,和胡太医并肩坐在屋顶上,楚又良坐在树下听琴,胡太医的荷包里装了瓜子,便递了一把过来,于是两人在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低头看戏。 “有动静。”年无忧忽然警觉。 “嗑瓜子当然有动……” 年无忧立即捂住他她的嘴,竖起耳朵听了听:“不对,好像有大批侍卫跑过来了。” “咳咳咳……”胡太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我们快逃。” “来不及了,你在这儿看着。”说完纵身一跃,便落到了坤宫宁宫的正门前。果然,一大批侍卫正在围拢靠近。 冷剑齐刷刷出鞘,将她围在中间。 “大胆贼人,意行刺太后,赶快束手就擒。”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年妃这块招牌还是有威慑力的,可终究是她高估自己了。 “知道,胆大妄为的年无忧嘛。”侍卫让开的一条道,皇帝悠然闲适地走了过来,目光一沉,“让开!” 这是命令! “皇上,你不是去冷宫了吗?” “你以为朕不懂什么是声东击西?快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皇上,臣妾做的这一切是为太后着想。”年无忧靠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您真该去冷宫看看秋贵人。” “放肆,朕要做什么,轮不到你多嘴。” “遵命,”年无忧争锋相对,“您要做什么我不管着,但您也别管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皇帝缓缓抬起手掌,“只要取你性命,只是举手之劳。” 那一瞬,年无忧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气。 “皇上,”年无忧捏捏拳头,试着做最后的挣扎,“臣妾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让太后落得和秋贵人一样的下场,您真的该去看看秋贵人。”不知道这一句是否让他有片刻的动摇,可是他的手仍旧缓缓落下,眼中的温度渐渐冻结,他不信她,从来都不信。四周兵戈蠢蠢欲动,年无忧松开拳头,一步跳上前来:“手下留情。”冷静了片刻,年无忧握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只觉得掌心滚烫。 “皇上,您就信我一次好不好?”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真切的目光看着他,对视之间,掌心那冰冷的拳头也渐渐地暖了。 他眼底终于迸发出笑意,然而那样的邪魅猖狂。“真是训练有素,连朕差点都被你骗了,你……”他的邪异的笑忽然消失了,话锋回转,音色颤抖,“你好大的胆子。” “你才知道吗?”年无忧指间用力,两只手指已扣住了他的脉门,“与其费力让您相信,不如这样更简单一些。” “朕不会放过你。” “这不是您的处境该说的话,”年无忧低声笑笑,“让他们都退下去。” “没人可以威胁朕。”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我年无忧。”说着加重指上的力道,将他的信命捏于两指之间玩弄着。 后来,侍卫都退了下去。 “可以了吗?”皇帝冷泠泠道,“还不快放手。” “现在放你走,我才没那么傻。”年无忧说着提着他一道飞上屋顶,点了他的穴道,把他像布偶一样放在身边。 “年无忧,你简直混账,朕要将你……”话未说完,又被点了哑穴。 “嘘……”年无忧低声道,“臣妾是想带您来看戏,当观众还是不出声为好。”说完指了指下面,然后又抓过身问向胡太医,“怎么样了?”见胡太医泪流满面,“不会演砸了?”见她咬着嘴唇摇头,又问,“是拆穿了吗?”见胡太医仍旧摇头,她便有些不耐烦了。 “闭嘴。”皇帝突然伸手扳过她的肩膀,“别出声,好好看。” 皇帝一眼便成了戏迷,可早年无忧实在提不起兴趣。只等着楚又良快点说出她教的话,了断这一场几十年的孽缘,然后散场走人。 别人的事,她本不想干涉,况且她早就知道结局。 年轻的太后将头上一柄簪子拔下,握在手中;“做一个了结。” 这是要殉情的意思,活了一大把年纪,还这么想不开,楚又良也该说话了,可是他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别冲动,”他有些结巴地说,“这簪子扎人多疼啊。”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梦,只有一刻才是醒着的。”她将簪子的一头轻轻地碰着自己的脖颈,“是我欠了你的,这是我迟到的勇气……” 预感到她要做的事,楚又良迅速地打掉她的簪子:“你疯了。” 妙龄女子忽然捂脸哭泣:“如果我当初有这样勇气跟你浪迹天涯,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物是人非,我也没想到,还能像年轻时那样重逢,这是我唯一弥补你的机会,是我耽误了你,对不起。” 楚又良将她扶起来:“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娶妻生子,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可我想要弥补你。” “爱过就是爱过,谁也不欠谁的。” “你不恨我?” 楚又良将簪子捡起来,放到掌心,叹了口气:“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一直想要见你,簪子就只是一只晨露碧玉簪,缘分就像清晨的露珠一样短暂,送你的簪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句是哪儿抄来的,年无忧可没教他这样说。 “是我放弃了你,嫁入深宫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含泪笑着,“所以我不后悔,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抓住你,在我还可以任性的年级里,放弃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利。” “可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不曾认识你。”他颔首一笑,“不是因为你让我痛苦,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这样难过。”说着将簪子递给她。 她摇摇头:“这支簪子早就该还给你了,他不属于这里,是我占了它好些年,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妙龄女子说完,便将古琴摔断。 琴断,情断! 原来爱情不一定是痴缠。 “簪子是你送我的,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它还你了。”她转身走回了坤宁宫正殿,回到了太后的位子上,于是门外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场年少梦境。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年无忧解了皇帝的穴道。 “臣妾这么做只是为了太后的声誉,想必皇上也能见谅。” 皇帝沉默着,陷入了沉思,随后站在屋顶上呼来宫人,将胡太医和楚又良带了下去,暂时关押起来。 为了不惊扰太后,一切都进行地小心谨慎,就像老鼠在搬东西一样。于太后而言,等她重新醒来,便会将昨日种种忘得一干二净。 “是要移交刑部吗?” “你知道这不可能,这件事牵扯到太后,而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竟有人这能返老还童。” “不会了,”年无忧耸耸肩,“太后还是太后,心里的结打开了,这几日的经历便像是一场梦一样。” “你的意思是就算再见到这个人,太后也认不出他了。” “会眼熟,毕竟他和他曾经的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那朕倒也见见他的模样。” “这么说你不会处死他。” “按照宫规,他早死了一百次,还有那个胡太医,她辜负了朕的器重,朕还特地为她指了门亲。” “人家又没要你指婚,还不是你自己要多管闲事。”她低头嘀咕。 “还有你,”皇帝瞪她,“竟敢要挟朕。” “臣妾也是没法子,就算有错也情有可原,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朕要好好想想。” “那您慢慢想,臣妾先下去了。”年无忧在屋顶上坐了一夜,腿都麻了,刚踩着瓦片走了几步,准备起跳,却被他突然拉住,害得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两只瓦片落在地上摔碎了。 “您做什么?” “看。” 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边光芒万丈。 日出!好美…… 可惜美中不足,年无忧回头看了看,为什么陪她站在屋顶看日出的是这个人,一个随时会取她性命的男子。 “朕累了,要睡一会儿,你别动。”说着没经过她的同意,便靠在她的肩上。 要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她早拆断他的骨头把他扔下去了。 太阳悬在头顶照了好久,年无忧将手挡在额头上看了看,肩膀一轻,身边的人总算醒了:“您想到什么了吗?” “你是想当皇后了。”他伸了个懒腰,“所以才对太后的事尤为上心。” 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呀?年无忧暗暗翻个白眼,捧起脸笑道:“你去问问,后宫女人谁不想当。” “朕告诉你,你想得美。” “臣妾是白日做梦,”她垂眸一笑,“皇上是重感情的人,对皇后是这样,想必对冷宫里的旧爱也不闻不问。” “那时就自然的。”皇帝理了理衣襟,“不过朕还要审问犯人,等有时间再去。” “您也太绝情。” “你那么想去冷宫,好,朕成全你。”然后,他罚了她三十个板子,打完之后,便把她丢进冷宫关了起来,算是小惩大诫。 年无忧进了冷宫,秋贵人带着她一如既往的好颜色,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皇上来了吗?第二句话便吵着要补妆,然后就没有第三句话了。 这一日,是定好的秋愁被赐死的时日,毒酒或者白绫,总不至于让人活掐…… 年无忧靠在她的房间外的墙壁上,无聊地踢了颗石子。 “来了吗?” “还没。”年无忧脱口回答,就像一个听差的宫人。 “你是……年妃……” 年无忧推门:“你恢复神智了?” “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想等你恢复神智,问你一些事。” “温贵妃的把柄,我可没有。”秋愁冷笑,“我只不过是他们的走狗,利用完就可以烹掉的。” “她们?” “皇后和温贵妃,其实温贵妃也是皇后的人,很多事情皇后不方便出面,便让温贵妃扮演恶人的角色,她自己在幕后操控一切。” “你没我想得那么笨,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年无忧犹豫了片刻,“也是因为爱吗?”这才是她想问他的问题,藤蔓开出的花,不属于痴或者欲的颜色。 “怎么?只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才有资格爱皇上吗?”他微微苦笑,“我是从跟着温贵妃进宫时开始,就远远地仰望着他了。” 年无忧冷哼:“如果他不是皇上呢。” “还是会的,在他起我摔倒的我,送我礼物的时,我就爱上他了。”秋愁苦笑,“我知道他那是爱屋及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了。“那次熹妃娘娘险些落水,我扑上去救了她,我知道皇上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有功劳的奴婢相待。” 身为皇帝,爱过她的人和他爱过的人都好多啊…… “你说,”她忽然拉住她的手,“皇上会来吗?” 年无忧有些吃惊,任由她抓着:“会,多情的人总是念旧的。” “谢谢您,年妃娘娘。” 年无忧勾唇:“实在不必了,像你说的,我只是来套你话的。” “好,如果皇上能来看我,作为感谢,我来告诉您一件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为了听那个秘密,年无忧也得想法子让皇帝过来,于是给冷宫里的宫人塞了银子。 “娘娘,皇上是不会来冷宫的。像这种关押犯罪妃嫔的地方,皇上是不会多看一眼的。”她将银子推了回去,“不过,奴才会尽力一试。”在年无忧疑惑的目光中,她笑了笑:“奴才的心也是肉长的。”说着便离开了。 年无忧等了半日,那人也没回来。 等到黄昏的时候,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你怎么来了?” “皇上不会来了。”她幽幽垂叹。秋愁的脸依旧完美,只是气色灰败。 “是啊,”年无忧望了一眼天空,“已经过了黄昏,行刑的人也不会来了。” “没有用了,”她抚摩着自己的脸,“皇上再也不会来了。” “你不懂吗?皇上不杀你了。” “不懂的是您。”她摩挲着自己完美的脸颊,“我保留至今的容貌也已经没用了。” “活着还不好?” “我宁愿他杀了我。”秋愁苦苦一笑。 不懂啊,不懂啊。 “年妃娘娘,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她笑了笑,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缕阳光敛尽,“好像不是很想知道啊,都不请我进去做。” “随便,”年无忧让开身,“都是冷宫,和你那间房也没说没区别。” “您不是会住冷宫的人,以后想住恐怕也没机会了。” “你懂什么?”年无忧让开身。 “奴才的眼睛最会看人,您是我见过气焰最盛的人,甚至超过了皇上,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年无忧正咀嚼这句话,门外便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娘娘,来了!” 那个声音如同一包炸药,她忽然战了起来,可是甩在她脸上,只是那炸起的灰尘。 来的不是皇上,而是端着毒酒的宫人。 “这是什么毒?” “鸩毒。” “不对,不应该这个时候来。”年无忧仔细地端详着酒杯和托酒杯的人。 “回禀年妃娘娘,奴才被皇上叫去训话,所以耽搁了。” “你在听训的时候,可有见到什么人?” 那奴才想了想:“回禀娘娘,没有。” 年无忧冷笑,一把掐住他的下巴:“说,谁叫你来的?”一边说一边捏起酒杯,然而还未逼问出结果,秋愁突然夺了一整壶酒壶仰头饮了。 在她失神的时候,那个奴才慌忙挣脱开跑了。 年无忧本想追,可是见秋愁倒下去,便伸手扶了她一把。 “是皇后害死了熹妃,在您昏睡的那段时间里,熹妃曾经宠冠后宫的女人,但是不过一年便也折了,是皇后,那些把我当工具使的人没想到有一天工具会反咬一口。”她凄凉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没有气息。 “娘娘,皇上来了。” 皇帝虽然来晚了,但终究是来了。她睁着眼睛,唇边还带着古怪的笑意,脸庞依旧是美丽的,就像活着时一样,只是那突兀盛开的容貌迅速被草席掩了去。不知道他的心里是否生出了怜悯与惋惜,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能早点来看看她就了。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这是他忽然吟起的诗。 年无忧不大读书,只觉得有些耳熟。 “您念诗时看我干什么?臣妾读书少,您如果有话,不妨直说。” 他的视线默然地扫过,带着一丝不屑:“别挡着朕。” 第一百五十章 一个秘密 “您打算如何处置楚又良?” “咚”的一声,黑子落盘,他不悦地皱了皱眉:“理当处死。”说着又捏起一颗白子放下,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他运气好,有个女人愿意替他死。” “是胡太医?”年无忧盯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您应当不会答应。” “朕不要她的命,朕只要她规规矩矩地嫁人。”皇帝又拿起一颗棋子谨慎地放下,“她运气好,富察家的大儿子看上了她,朕已经许婚了。” 年无忧虽然不通政事,但对富察氏也有耳闻,大清入关时贵族之一,占着两个世袭爵位,在朝廷中颇有威望。 “朕听说,他们是旧识,这也算是成人之美的一桩美事。”他抓起一颗黑子悬手片刻,最终丢了回去。 “这里不是有空格吗?” “已经输了,没有再挣扎的必要。” “白子是你,黑子也是你,输赢不都是你吗?” “朕本来能赢的。”他瞪她一眼,“如果不是刚才落错一子。” 言语神情中都含着责怪之意。 “皇上,”她忽然一巴掌按在棋盘上,将输赢都搅乱,“您走了这步棋,只是在安抚胡太医让她安心出嫁,您依旧不会放过楚又良的,对不对?”她对他并不了解,甚至有些陌生,但却目睹和领教过他的冷血无情,他心里打定的主意,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牺牲而改变,为正宫规,他一定会下令处死楚又良。 “不对,”皇帝叹了口气,“这一次,你放心,朕会保他性命,送他安全离开。” 年无忧怀疑他只是在敷衍,心里正盘算着劫狱,苏培盛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拖着一个盒子:“皇上,这是翠庭轩的宫女儿送来的,说是秋贵人要交还给皇上的御赐之物。” “御赐?”皇帝用手指将盒盖勾开,“原来是这个东西。” “晨露碧玉簪。”年无忧吃惊地脱口而出,“这是您赐给秋愁的。” “大惊小怪干什么?”皇帝淡淡地瞥过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很多年前就随手赏给个宫女了,没想到那个宫女就是她。”他说着,又捏起棋子,重新和自己下棋,手悬在空中,突然以一僵,手中棋子砸到棋盘上。 年无忧按着脑袋,忽然说了一句:“您是不是穿过女装?” “年羹尧跟你说的?”他竟没有否认,只是冷泠泠地讽刺,“他还真是什么都不瞒着你啊。” 师兄没跟她说过这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她便脱口问了这句话出来。 反应过来之后,又惊讶地张大嘴巴,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看向皇帝,换句话说,楚又良进宫其实是来找他的。 想必皇帝心知肚明,所以才放他一马。 “什么时候变得爱多管闲事了?”皇帝兴致寥寥地将棋盘推到一边,“多嘴多舌,不像是要寻死的人。” “谁要寻死?你才……”年无忧立即收住嘴。 “冷宫的奴才说你想不开了。” “皇上不想让臣妾死?” “朕交代的事你还没完成,不能就这样便宜你。”他悠闲地打了个哈欠,“这件事也不能没有止尽地拖下去,再给你两天时间,如果写家书的人还查不出来,新账老账一起算。”说着将一黑子轻轻弹到她额头上,无聊地笑了一下。 年无忧摸摸额头:“那么臣妾就先告退了。”说着,转身离开,说起家书,她便想起从宴喜儿房间里搜出来的信,一直没来得及看,这会儿便回翊坤宫看个仔细。 刚到翊坤宫门口,便有一个宫人走了出来。 “娘娘,奴才名叫王福,那封家书是出自小的手笔。” “你说什么?”这倒有趣,还没去找,就有人上赶着认罪了。“谁派你来的?”在宫里生活久了,年无忧起先并不相信,直到亲自验过他的笔迹,年无忧才信了半分。 “你些这封家书干什么?” “娘娘,这并不是家书,上面写着藏兵器的地点,”宫人说着,指了指信上那一句离草三千里,“这指的是草离巷三七染织坊。” “什么兵器?” “朝廷督造的七千多件兵器年将军势必要收入囊中,娘娘难道不知道?” 年无忧从他嘴里得知,朝廷兵器被劫是师兄所为。 “你主动来找我?也是年将军的意思?” “不,自从家书被查出之后,奴才与年将军便断了联系,奴才知道年府在宫里的眼线并不只有奴才一个,听说皇上对娘娘下达了最后通牒,所以才大着胆子前来找娘娘商量对策。” 年无忧将信将疑:“你写这封家书到底是给谁的?” “自然是接收这批兵器的人,其实这本不该由奴才来办,只是皇上亲自过问,朝廷查得紧,兵器藏匿地点不得已一换再换,奴才在宫里当差,宫里也有奴才的人,多多少少能估摸皇上的布局,这才接下调度兵器的差事。”他说着说着擦了把汗,“在这封家书之前,那披兵器已经换了好几个地方,本想着放在年府的染织坊里不会出岔子,没想到封家书竟让人截了下来。”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奴才办事不利,死不足惜,只是怕祸及年府。” “年将军要这批兵器做什么?”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其他的奴才一概不知。” 年无忧揉着额头:“你先下去,本宫再想想。”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 “下去。”年无忧烦躁地打断了他。 等她离开,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书舞在外面敲门,说胡太医想见她一面,被她一口回了。等书舞也走了,她才展开那封信纸,这是师兄写给宴喜儿的信,上面提到了染织坊搜出兵器一事,但是在师兄把责任撇得很干净,并让宴喜儿尽快消除皇上疑心。 年无语将信放到一边,后来书舞端来夜宵,也将信纸看了一遍问道:“娘娘,您想帮谁?” “现在只有师兄有麻烦,除了他,还有谁要我帮。” “娘娘,您并没有细想……”书舞沉沉地叹气,“如果年将军真的劫了这批兵器,你是不是也该想想他背后的意图。” “闭嘴。”年无忧倏忽皱眉。 “娘娘,您是有意回避,”书舞愣了一愣,“连你心里都觉得年将军要谋……” “我叫你闭嘴。”年无忧厉喝,“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说出口来,便是杀身之祸。” “我知道了,书舞谢娘娘提醒。”顿了一顿,又道,“您很清楚,这件事如果瞒下去,对皇上对朝廷都是一种隐患。”见她不说话,便又问道:“娘娘,您还是决定要帮年将军吗?哪怕他的仕途之心不改,哪怕他只是对你许了一纸空诺。” “书舞,你一向温顺,为什么对师兄尤为苛刻?” “阿麋先生说过,那个人非是你的良人。” 对书舞而言,阿麋的话便是圣旨。 “娘娘,景仁宫来人了。”辛德的禀告声让她打了个机灵,总觉得来者不善。 年无忧打开门,一个娉婷的宫女笑意盈盈地站在那儿,比起同龄姑娘,有一种难得的稳重。 “你是芙蕖?” “奴婢芙蓉见过年妃娘娘。”她笑了笑,“回年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给奴婢取的正经名字是芙蓉,只是有时也叫芙蕖。” “如果本宫记得不差,各宫宫女鲜少以花为名,景仁宫向来稳重,皇后给你取这个名字也是例外,想必定是对你另眼相看。” “一个名字而已,皇后娘娘高兴时随便取的。”她鞠了躬,并不卑微,“奴婢不敢生出僭越之心,此次一定要将皇后娘娘的话如实传达,才不辜负主子往日的恩典。” “皇后娘娘让你传什么话?” “请娘娘到景仁宫商量如何处置内务府王福。” 他一字一句,像是针一样钻进她耳朵,猛地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万福怎么了?” “娘娘可还记得皇上要彻查的家书一事?”芙蓉笑了笑,“有人看到他将一封信交给了御膳房打杂的小常子,那小常子便是带信出宫被抓了正着的宫人……” “记得……”年无忧转了转眼珠子,“皇后娘娘身体不好,这件事实在不必她劳心。”年无忧攥紧手掌。 “皇后娘娘已经已经将王福叫到了景仁宫审问,娘娘娘娘不妨一起去听听,如果您觉得身体劳累要休息,奴婢这便去向皇后复命。” 年无忧皮笑肉不笑:“哪能让皇后娘娘一人操劳呢?”于是便跟着她一同去了景仁宫。 刚跨进门槛,就传来一阵鞭打声。 “皇后娘娘在用刑!”年无忧疾步走到正殿,里面不仅坐着皇后还有温贵妃,而地上的王福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 皇后要本着仁心慈软的姿态,所以鞭笞的命令温妃下的,年无忧进来的时候,皇后在边上劝了两声:“别下太重手。” “是,”温贵妃领命之后,便对着王福厉声斥责,“信中可有暗语?你幕后有何人指使。”说着亲自夺过鞭子。 “我说,我说……”王福两只手被绑在身后,像是一条被刮过的鱼,“我说,信中确实有暗语,我背后的人是……”他说着看抬起头看向年无忧的方向。 此时的年无忧已经在掌心凝了一道真气,准备随时灭口。 “是你,温贵妃。” 但是王福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温贵妃怒不可遏:“空口污蔑本宫,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住手。”年无忧跳起来,“莫非你是想杀人灭口?” “年妃,本宫的位分在你之上,你要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这样没大没小。” “到底是谁没大没小。”年无忧亮出皇上亲赐令牌,见她们下跪行礼,便勾唇冷笑道,“皇上既然亲自命令查办此事,皇后娘娘和温贵妃实在不必白白操心。”说着便命人将王福带了下去。年无忧自以为忍辱负重,却不知道,她刚出了景仁宫,温贵妃和皇后便举杯相庆,庆祝她终于受骗上当。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进退两难 “娘娘,您把奴才交出去,您放心,奴才死也不会背叛年将军。” “本宫知道。”年无忧叹了口气,“你伤得重,好好休养,本宫会让太医为你诊治。”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王福磕头,抽泣不已。 年无忧听得耳烦,便转身离开。 走到翊坤宫门口,正好遇到回来的书舞,比抓住她的手问究竟。 “娘娘,不好了,皇后去求了皇上要同你一起查办此事,皇上已经允了,王福的事儿压不住,您必须把他交出去。” “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如此衷心护主,宁死也不肯背叛主子,这样有骨气的人,我如果把他交出去,有违江湖道义。” “娘娘,您早已不是江湖中人。”书舞泼了一盆冷水。 年无忧自嘲冷笑:“或许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娘娘……” “够了,我想舞剑。” 翊坤宫正殿里的墙壁上一直悬着一把宝剑,剑鞘是沉重的青铜,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年无忧拔剑握在手中,挽出几个剑花,像是把烦心事一股脑搅碎。树叶坠落的声音中,她闭着眼睛,挥剑扫去,剑刃轻怜,与树叶擦肩而过,病没舍得伤害它,只是让它飘向了另一个方向,它本可以落入干净的水里,可是半路却伸出一只手来。 “年妃剑术果然精湛。”皇帝转着那片树叶,勾唇笑了笑。 “粗浅功夫,让皇上见笑了。”她说着便将剑交还给了书舞,“皇上怎么有功夫来?” “在御兽园骑马,被摔了三次,心情不好,找你说说话。” “没驯服的马骑它干什么,自讨苦吃。” “你觉得朕改如何处置它?” “臣妾不知。”年无忧想了想,“无论皇上如何处置,都是对的。” 皇帝冷哼:“曲意逢迎的奴才还不如那匹烈马。” “皇上说的极是,可是做的却是截然相反。” “总算听到一句舒的了,”皇帝笑了笑,“可是对朕而说,朕留着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曲意逢迎,而是因为他们会办事,想要为朕所用,就必须要向朕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也不例外,事情查得怎么样?” “皇后没说吗?” 皇帝盯了她一眼,笑道:“皇后来找过朕,说会权力协助你,朕虽不想让她插手,可是她如此放低姿态,朕不能太驳她的面子。” “皇上忘了,明天才是最后期限。” “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见他要走,年无忧立即行礼道:“恭送皇上。” “朕去御兽园,那匹马还得再训训,如果明天再训不好,也就没有留下它的理由了。” 这是警告,决绝而冷漠。 “娘娘,您必须要把王福交出去。”书舞走了上来,“凭王福的衷心,他一定会一力承担所有过错,到时候不仅能能让你全身而退,也能撇去年将军的嫌疑。” 这样听来,牺牲一个下人确实是最划算,可是人命是这样算的吗? “书舞,你之所以这么说,是不是觉得我不大像一个人,所以没有人的同情心?” “我不敢,我也不是这意思。”书舞顿了一下,“相反,书舞觉得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稀罕做人,”年无忧勾唇冷哼,“我也不用按着他们的法子。” “娘娘是什么意思?” “送王福出宫。” “那您如何跟皇上交代,”书舞紧张道,“只要我表面上服从他,他暂时会留我性命,大不了挨顿罚。” “娘娘……” “我身体好着,怕他不成。”年无忧固执皱眉,“你去支会王福一声。”见书舞不动,便又催了一声,书舞去了半晌便又跑了回来,“怎么回事儿?” “他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也跟我耍心眼!”年无忧并不相信她的话,便想差辛德去一趟,可是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又不能差遣旁的奴仆,便只能自己亲自去了。 年无忧在半道上遇见了王福,他迅速地把头低下去。 “你伤好点了吗?” “多谢娘娘关心,伤口还没有愈合,太医让奴才多多休息,可是奴才躺不住,便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过了明天,便没有人拘着你。” “娘娘的意思是……” “送你离宫。”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王福低着头回禀道,“皇后娘娘和温贵妃娘娘不会轻易放过奴才的。” “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我明日便让书舞去接你。” “多谢娘娘。” 年无忧准备离开,转身之际瞥见他一只手攥着另一只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走了几步又生出疑惑,便想着问个究竟,回头一看,只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那背影也很快消失了。 “娘娘,怎么了?” “没事,回去。”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找了找:“对了,那块令牌放哪儿了?” “好像是垫桌角来着。”书舞弯腰找了找,“没在这儿,可能是让辛德收起来了,我去找他。” 过了片刻,书舞便将辛德带到了眼前。 “你方才去哪儿了?” “去了皇后娘娘的景仁宫。” “皇后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照例问了您的举动。” “你怎么说的?”年无忧问道,“将本宫打算送王福出宫的消息透露给她了?” “……” “问你话呢。” 辛德回过神来:“娘娘真会开玩笑,这件事奴才根本不知情,怎么向皇后娘娘通报。” “做得很好。”年无忧顿了顿,“皇后没为难你。” “没……没有……” “那就好,我的令牌是你收起来的?” “是,”辛德回道,“看到它垫在桌脚下,奴才便把它收起来了。” “做得很好,把它给我,我有用。” “是要送王福出宫吗?” “想必皇后已经对宫门侍卫传达过指令,我手上能和她抗衡的也就只有这块令牌。” “……是。” 辛德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却两手空空地回来。 “娘娘,不好了,令牌不见了。”辛德慌忙回禀,“奴才把它收在自己的柜子里,方才去看,柜子里的锁被人撬开了,奴才该死。” “谁去过你房间?” 辛德抬头看了她的方向一眼:“奴才不知道。” 年无忧往旁边瞥了一眼,冷冷斥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你有什么用。”说着便从墙壁上拔出剑来。 书舞吓了一跳,抱住她的手道:“娘娘,不至于要他性命。” “谁知道他是不是受皇后指使,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说着递剑刺去。 “娘娘,”书舞跪在地上,“对不起,是我拿的。” 年无忧瞪她一眼,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拿,可你也应该知道我决定的事一定会做。”说着摊开手掌,“还给我。” 书舞打开梳妆台上的匣子,忽然脸色一变:“娘娘,真的丢了。” “谅你也不敢骗我。”年无忧收回手掌,“八成是皇后干的。” “是我不好。”书舞哽咽道,“您罚我。” “罚你有个屁用,给我有出息一点。”年无忧将她拽直,“我要你这张脸还有用呢。”年无忧勾唇一笑,又有了主意。 “只要是为娘娘,书舞什么都愿意。” “如此信誓旦旦,不要叫我失望。”年无忧冷哼,转脸看向辛德,让他把胡太医叫来。 “娘娘,你怎么忽然想到见她?”书舞紧张道,“因为赐婚一事,她是恨你的。” “因为她恨我,我就要躲着她吗?”年无忧才不做这窝囊事,“前两天不见她,是因为不想让她烦我,现在要见她,是因为用得到她。” 书舞摇摇头:“您太天真了,她是不可能帮你的。” “只要给她她想要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年无忧冷笑,“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会在欲念驱使下沦为苍狗,她也不例外。” “她想要什么?” “和我一样。” “什么!” “男人或者报仇。”年无忧冷笑,“这两块骨头只要抛出一个,换了我都会跑过来叼,我不信她不帮我。” “娘娘,您何必如此诋毁自己?” 年无忧冷冷瞥她一眼,不想多做解释,在山上的时候,年无忧认为人和狗是一样的。下了山才知道,有的人比不上狗。 不一会,胡太医便过来了。 年无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微臣还是站着。”她平静地低了低头。 “嫁期近了,你怎么还在太医院。” “为了见娘娘一面。” “见我!”年无忧冷哼,“是想撕我脸?” “娘娘多虑了,”她对着她鞠了一弓,“我来只想跟你说声谢谢。”她微笑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哭腔。 “口是心非,”年无忧冷冷一瞥,“是我在皇上面前提了赐婚一事,皇上没告诉你吗?” “说了,皇上还说了,富察大人也曾经亲自请旨赐婚,”胡太医释然一笑,“皇上器重富察氏,自然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娘娘太高估自己了。” 她平静的态度超出了她的预想,没有伤心和愤怒,她如何引她交易,不过她还是想试试,试着撕开那假装平静的面具:“废话少说,我们再做笔交易如何?” “娘娘请说。” “我可以帮你把楚又良捉起来,让你关他一辈子。”年无忧见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管这种人叫……面首。” “谢谢娘娘,不用了。” “那我让你报仇,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么报复我,你尽管说。” “谢谢娘娘,不用了。” “那你见我干什么?” 她以为她见她一定是为这两件事其中之一。 “我想好好地娘娘道别。”她说着的时候,眼中噙着泪光,“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我没听错。”年无忧觉得好笑。 “嫁进富察家是我自己的承诺,我一定会履行,我和楚又良是有缘无分的,我看开了。” “真蠢,”年无忧冷哼,“换了我肯定不甘心。” “那也只是不甘心而已,”胡太医苦笑,“那样的话就不是爱了。” 年无忧猛然一懵,反应过来后,冷冷讥讽:“你的爱就是委曲求全,真是窝囊。” “我不觉得委屈,嫁给富察是我自己的意愿,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楚又良呢?他有何表示?” “不需要。” “我为他做的都是我甘愿的,与他无关。”她深吸一口气,“至于以后,连我和他都再没关系了。” 年无忧长叹一声:“你走,我们之间没办法做交易了。” “您要我帮什么,尽管开口。”望着年无忧有些惊讶的神情,她静静地笑了,“我说过,我是谢谢你的。” 这一句好像是真心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赌一局 “皇上,能收回成命吗?” “知道怕了?”皇帝一边看书一边道,“也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地保证以今日为限,一定会给朕一个交代。”他将视线从树上抬起来,将散漫的目光投过来。 “我可没保证过,”年无忧脱口而出,静了静又道,“我说的给胡太医赐婚一事。” “哈哈……”他扬起嘴唇,“年妃的玩笑越开越大了,富察家的聘礼早已送出,两日之后就要便要正式迎娶,你这个时候让朕出来拆人姻缘,是怕朕太过清闲吗?” “恕臣妾直言,您这是作孽。” “你也脱不了干系。”他将书合上,懒懒倚坐着,“赐婚一事不是你提议的吗?” 年无忧正觉喉咙上火,一杯茶递到眼前,她便抬手去拿。“这杯是皇上的参茶。”经过宫人的提醒,年无忧伸手拿了零一杯,扣着扣茶盖问道:“您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别人的憎恨。” “一个走江湖的和一个世家公子,前者与后者想比微不足道。” “别小瞧了江湖中人。”年无忧说着,嘴唇刚碰到茶杯,突然觉出异样,眼见另一杯参茶已经递到了皇帝的眼前,她手腕一扭,将茶水泼到你宫人脸上,然后抬手一打,宫人头上的帽子便被打飞出去。 皇帝把刚喝进去的参茶呛了出来。 “楚又良!”年无忧惊道,“你回来送死。” 楚又良冷笑:“你错了,我是来送这个昏君去死。” 年无忧镇是佩服他的勇气,连她都不敢这样直肠子说话,想必他此次进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你怎么混进来的?” “想杀这个昏君的何止我一人,今日我死了,来日会有人替我报仇。” 话一说完,就被年无忧赏了一巴掌,“一个男人挨女人的耳光是不是很没出息?”年无忧冷笑着反问,“可如果跟躲在另一个女人背后想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你有命横,不是因为你命大,是有个女人挡在了你面前。” “杀了我。”楚又良跪在地上,“杀了我,然后请你放了小胡子。” “窝囊废,杀了你还怕脏了皇上的手。”年无忧抓起他的衣领,扬手扇了两个耳光,掌掌到肉,扇得他手心发烫。 “年妃演得这样卖力,朕都不忍心辜负你了。”皇帝却低头笑了,“你总得给朕一个放走他的理由,朕总不能放一个祸害出去。” “一滩烂泥,能做什么呢?” “既是一滩烂泥,朕理当为百姓清扫干净。” 年无忧被呛得无言以对。 “年无忧!”楚又良忽然拉住她的手,“请你帮帮小胡子。” “我救不了她。”年无忧轻蔑一笑,“但你能,皇上不是说你是一滩烂泥吗?那你就证明你不是,去抢亲,说不定还能把她的心救回来。” 他顿了顿:“你还是杀了我。” 这个回答让年无忧一愣。 “哼哼哼……年妃还是一样不会看人。”皇帝笑了笑,“还是让朕处置。”随后皇帝便将下令将她暂时关押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提审。 这一点出乎年无忧的预料。 “我以为您会杀了他。” “朕和胡太医有过约定,”皇帝垂下眼睑,“那个女人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换这个男人的平安,真是难得。”他有些羡慕地感概。 “你会为了和一个女人的约定就改变自己的主意?”年无忧冷笑。 “朕留着楚又良是为了查出他背后的人,”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一个走江湖的,武功又不济,不但能混进来而且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定找到了一个靠山。” 年无忧视线一滑。 “刚刚你想到了谁?” 年无忧镇定地回道:“臣妾是想到了胡太医。” “她……”皇帝的眼神带着揣测,“朕对她的欣赏是真的,这样的女人不多。” 年无忧笑着转了话题:“没把她收入后宫,您后悔吗?” “朕很欣慰。”他唇角一勾,露出复杂的笑意,“这样好的女子,不应该扣在宫里。” “所以你胡乱给她指了人家,”年无忧讥笑,“一个你眼中的极好归宿?” “……” “皇上,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所作所为跟一个女人没有关系,一切都是为您的大局。” “你以为你很了解朕?” “如果楚又良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您还是会杀了他的。” “等到那时候,胡太医已是富察家的少奶奶,朕就算真的杀了楚又良,她也不会再吭一声,说不定他还会感激我。” “在你看来,女人的感情就如此善变吗?” “因为有变数,才有了生老病死,血肉都如此脆弱,更何况是捉摸不透的感情,”皇帝轻蔑一笑,“朕也曾一心一意地喜欢过一个女子,可是等她离开,朕还是会喜欢上第二个第三个,这不是过错而是常理。” “我不信,这不是一心一意。” “何为一心一意?”他轻浅一笑,“你年纪轻,以为用一辈子去爱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吗?” “难道不是吗?” “只有死人才这样,因为他们没有所谓的以后,”皇帝笑了笑,“所谓的一心一意,是喜欢着一个人的时候只喜欢她而已,朕就是这样的。” 年无忧沉思了片刻:“好像有点道理。” “难得啊,年妃居然没有反驳朕。” “你好好讲道理,我自然会听,不过……”年无忧挠了挠耳朵,“我还是觉得胡太医不会变心。” “朕就说嘛……还是要跟朕唱反调的,不过……你倒是说出个理由来。” “因为我不相信出嫁从夫。” “好啊,”皇帝饶有兴致地说着,“咱们赌一把。” 年无忧垂下眼睑笑了笑:“臣妾谨遵皇上教诲,身为一宫主位,应当勤谨自律。”见皇帝沉下脸,又道,“不过如果这彩头分量够重,臣妾就算冒着被皇上责罚的危险,也要试一试。”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年妃眼里有如此重的分量。” “皇后之位,”年无忧深深地望着他,“臣妾想要皇后之位。”她一直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一来只是试探他的口风,二来也是给自己留了退路,等会儿就算他断然拒绝,她也可以推说是玩笑话,自己搭梯子就能下去了。可是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索问她的赌注,这一点年无忧还未及细想。 “可以与皇后之位相较的赌注是什么?如果你输了,又能给朕什么?”见年无忧答不上来,他幽幽然道,“只有赌注相当,这场赌局才有进行下去的意义。” “……可臣妾有的,你都有,臣妾没有的,你也有。” “所以呢?决定让朕换赌注吗?” “不换,”好不容易把话赶到这里,她又岂能轻易退却,“有了,我想到一样可以与皇后之位相当的。” “哦……”他不由好奇,“是什么?” “皇后便是妻子,可以与妻子相提并论的,应当是年少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年无忧有些自鸣得意,“不知道臣妾说得对不对。” “谬论,”皇帝冷哼,“不过倒有意思,如果你输了,就要把那个女子给朕找回来吗,朕可是找了她好久都找不到。” 要说寻人,还是要找陈万亭,他原是官府捕快,后来隐退江湖,得了江湖万里亭的名号,这世上没有他找不到的人。最难的在于,想要请他找人,就必须先把他找出来。可这对年无忧而言不是难事,所以她答应地十分痛快。 “有趣,”皇帝勾唇,“朕答应你。”说着,便与她三击掌立下赌约。 “对了,今日已经过了大半,”皇帝朝养心殿外望了望,“家书一案你打算何时给朕一个交代?”刚说完话,便见苏培盛跑了进来。 “皇上,翊坤宫出事了。” 皇帝望了年无忧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皇上的话,翊坤宫里的书舞姑娘出逗了,这会儿已经被送到宫门口了,翊坤宫现在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其他宫的主子得到消息后,人心惶惶很是不安。” “先派两个太医去慈宁宫守着,再将翊坤宫的门封起来,不许放人出来,若是有头疼脑热的,立即隔开来。” “是。”苏培盛领命退了下去。 “年妃,”皇帝重新将视线投向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妾没有什么要说的。” “可是臣妾有!”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养心殿,回头一看,皇后娘娘带着温贵妃正风尘仆仆地赶来,向皇上行过礼之后,便指着年无忧道,“年妃知法犯法,偏私包庇,还请皇上严惩。” “皇后说的朕怎么听不懂?” “回皇上,臣妾奉命协查家书一事,发现托送这封家书之人正是宫人王福,臣妾原想,一个小小宫人不敢夹带私信,这背后肯定有主子撑腰,所以臣妾不敢轻取妄动打草惊蛇,所以只将这件事告知年妃,当时年妃一点儿不惊讶,反而咄咄逼人地讨要那个奴才,臣妾心想都是为皇上办事,想要挣个头功也是合情合理,只是没想到,年妃今日便使计将宫人王福偷运出宫,臣妾感到此事事态严重,所以特来回禀皇上。” “皇后这样说,可有证据。” “回禀皇上,年妃宫里的书舞出痘只是障眼法,马车里藏着的正是罪人王福。” “可是马车已经出宫,倘若这时候追回来,又没查出王福这个人,恐怕对皇后也不公平。”皇帝看了两人一眼说道,“不论是皇后还是年妃,朕都与你们相伴多年,深知你们的品性操守,伤了你们任何一人的心,朕都会感同身受,除非有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否则朕都会相信你们的清白,相信定有人在幕后挑拨。” 年无忧暗暗惊呼,这一大把情话随口一抛,足以打垮一面城墙,试问有几个女人能负隅顽抗,不过皇后也不是一般女人,要不怎么能跟皇上夫妻多年,到如今还能相安无事。 “皇上所言极是,没有证据臣妾也不会前来叨扰皇上,书舞出宫的马车已经被扣下,臣妾所言是真是假,掀起帘子便能真相大白,可是……”皇后冷冷瞪向年无忧,“书舞百般推脱,甚至与宫门侍卫发生争执,明显是做贼心虚。” “皇后娘年股所言差矣,”年无忧严肃道,“书舞身染顽疾,身怕牵连无辜所以才不敢掀开帘子,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太为别人着想委屈了自己。” “如若真如年妃所说,那臣妾要她向皇上轻赏。” “娘娘厚爱,我在这儿先替书舞谢过了。” “不必,为皇上打理后宫是本宫的职责所在,赏功罚过都是皇上的恩典,皇上说了,功过都是要有凭据的,若是要嘉奖她,自是要摆出凭据来,方能使其他宫仆心服口服。”皇后莞尔一笑,“所以搜寻证据是理所应当的事。” “皇上乃万金之躯,岂能冒险去见身患恶疾之人?” 两个女人便唇枪舌剑地争执起来,妃子到底不是泼妇,骂起来人来都不带脏字儿。 皇帝实在被炒得烦了:“别吵了,既然马车已经扣在那儿了,朕便亲自去看一眼,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说完便起身离开。 皇后和年无忧相互瞪了一眼,紧随其后。 马车就停在宫门口,周围一尺都没人敢靠近,知道皇上下命令,才有个年轻的侍卫,不情愿地走上前去,当他正要掀帘子的时候,年无忧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皇帝回头一看,玩笑道,“心虚了吗?” “臣妾只是突然觉得不公平,”年无忧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说查便查,倘若真掀开了车帘,发现臣妾是冤枉的,又有回来弥补臣妾的委屈?” “你想要如何?” “臣妾要皇后娘娘当众道歉。” 这世上没有妻子向妾室道歉的规矩,可是皇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当中说道:“若是本宫错了,本宫亲自向你年无忧弯腰道歉。” “皇后娘娘可一定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说着便走到马车前,退下侍卫,利索地掀开车厢帘子,然后转身笑道,“皇后娘娘,我可这是委屈,您打算如何向我道歉?” “怎么可能?”皇后瞪大眼睛,可是无论她怎么找,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想必皇后娘娘定然失望透顶。” 皇后看了她一眼,却把矛头指向了温贵妃:“温妃,本宫如此信任于你,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臣妾失查,不该轻信下人的话,请皇后娘娘恕罪。” “还不快向年妃道歉。” “……是。”她很不情愿地答应一声,转身向年无忧说了一声对不住。 年无忧并不理会她,只是看向皇后:“娘娘可还记得在养心殿中说过的话?” “本宫记性不好,”皇后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谁答应以今日为限,查出私传家书之人,年妃可还记的?” “多谢皇后娘娘。” “谢我什么?” “亏有娘娘相助,我才能抓到她。” 皇后目光一沉:“什么意思?你抓到王福了?” 年无忧摇摇头:“这件事跟王福没有一点儿关系。” “那是谁?” “娘娘不要着急,”她灿然一笑,“皇上公正无私,凡事都要讲证据,可是臣妾手上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不会轻易指出她来。”说时盯着皇后瞧。 “既没有证据,年妃又如何判定是那个人。” “所以臣妾要多谢娘娘。”她微微一笑转而向皇上禀,“回禀皇上,臣妾保证,那人会在明日向皇上自首认罪。” “原来是在拖延时间。”他转而向皇帝禀道,“皇上,年妃之言荒谬至极,不足为信。” 年无忧也看向他,希望能奢到一日时间,见他犹豫,便道:“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皇帝终于还是应允了。 回翊坤宫的路上,皇后问她有几成把握? “九成。” “哼……年妃可曾听过功亏一篑?”她说完,便拂手离开。 “皇后娘娘,”年无忧叫住她,“不去翊坤宫坐坐?” “本宫还不想死。”说着又吩咐宫人拦住了她,“年妃忘了,因为时疾的缘故,皇上已经下令,除太医意外禁止任何人出入翊坤宫,所以年妃暂时要同本宫住一块儿。” “皇后中宫,想必定是要比臣妾的陋室好上几十倍。” “年妃谦虚了。”皇后瞥她一眼,“走,本宫也该回去休息了。” 进了景仁宫,却发现辛德站在里面。 “奴才辛德参见皇后娘娘,年妃娘娘。” “年妃很意外,”皇后笑笑,“你的奴才居然会在景仁宫出现,不过他已经不止一次向本宫透露你的计划,包括送王福出宫这个意图,这样的奴才本宫替你料理了也好。”说着命人将他送回翊坤宫,后来秀草跑上前来求情,被她下令一道送去了翊坤宫。 “娘娘连自己宫里的人都送走吗?” “他们是谁的人,本宫说了算,你别忘了,本宫才是后宫之主,这几个奴才从翊坤宫逃了出来,本宫将他们送回,也是为了后宫众人的安全着想。” “您不如把我也送回去,我也是翊坤宫的人,还是翊坤宫的主卫,应当和他们共同进退。” “本宫素来知道你做事出格,这次是打算自暴自弃吗?” “娘娘误会了,臣妾是怕娘娘不待见臣妾。” “怎么会?皇上既已下令,本宫自当……” 当年年无忧将一叠信摆到眼前时,她的话便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会有这些?”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娘娘在怕什么?”年无忧冷笑,“是怕这上面的事被宣扬出去,让宫里宫外都知道,仁慈的皇后娘娘竟然如此蛇蝎心肠,与宫外的人合谋劫杀了半道上前去带发修行的妃嫔,娘娘您究竟有多恨她?” “住口。”皇后的嘴角有些抽搐,“你以为紧凭一个女人就能扳倒本宫,简直痴心妄想,你也不看看,从皇上登基至今,这后宫折进去了多少女人,他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是熹妃呢?” “这信上并没有提到熹妃的名字,你是从哪里知道的?”皇后铁青的脸瞬间白透,像是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也消失掉了。 “娘娘会害怕,是因为您知道,后宫女子虽多,但能得皇上真心的却是凤毛麟角,熹妃便是其中之一,恐怕也是最罕见,能让皇上血性相待的那一个,所以这就成了你必须除掉她的理由。” “住口,”她的脸色苍白,语气却依旧坚硬,“如果你以为皇上真心爱她,你大可以试一试。” “都这个时候了,娘娘何必嘴硬,熹妃不是普通的嫔妃,她是钮祜禄氏最受宠的小女儿,而钮祜禄和你们乌拉那拉氏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如果这件事被拆穿出去,到时候你的全族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句话击垮了她最后一道心防,皇后扶着桌角,无力地瘫坐在地。 “你想要如何?”皇后冷笑,“这几封信你留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扳倒我坐上皇后之位吗?现在是一个绝好的时机,可你没有交给皇上却交给了我,”她一边说,一边撑着桌角独自地站立起来,“是因为你要本宫帮你做事,说。” “我向皇上做下保证时,娘娘也在场,我手上并没有你私传家书的证据,所以需要您认罪自首。” 皇后猛地一惊:“家书一事,你想推到本宫头上?” “娘娘何必自谦,这本就是你一手策划,家书也好,王福也好,都是你设下的陷阱。” “你是怎知道这些的?” “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向皇上承认,你用这封家书陷害年府即可。” “原来你是为了保住年羹尧,你怕皇上疑心他,更怕皇上给他扣上谋反的罪名,所以才放弃这么大的筹码,连皇后之位都不要了。” 年无忧将一半信件交还给皇后以示诚意:“如果你明日不去认罪,那么另外一半信件,将部交到皇上手中,你好自为之。” 年无忧说完,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脚步声,虽然很细微,但是她断定屏风后有人。 “谁在那里?出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喝酒误事 过了片刻,苏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两位娘娘恕罪,奴婢打扫的时候睡着了。” 皇后想取她性命,但是年无忧却将她保下来,带回了翊坤宫。 回去的路上,苏子的步子轻快地快要飞起来。 “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了,能回去伺候娘娘,奴婢求之不得,不过……”苏子转而又变得忧郁,“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德子和秀姐。”说的时候,脚步也变得沉重拖沓。 “怎么了?”她的喜怒全摆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其实在景仁宫里我是骗你们的。” “哦?”年无忧饶有深意地盯着她。 “我刚才和秀草姐一起整理床铺,说好一起为小德子求情的,可是秀草姐先冲了出去,看到皇后娘娘的模样,我就怕了,所以一直躲在屏风后。”苏子唉声叹气,“我没脸见他们了。”说着又拉住年无忧的手臂,“娘娘帮我说说好话,我保证下次一定第一个冲出去。” 年无忧无奈地笑笑,拉着她回到了翊坤宫。 宫门口的侍卫拦着不让进,不过片刻之后,便收到了翊坤宫解禁的懿旨。因为胡太医从太医院解职时,向孙太医承认自己误诊,翊坤宫的书舞不过是花粉过敏而已。孙太医古板而正直,对皇上更是衷心耿耿,便大义灭亲地呈报给了皇上。皇上为此特意传见过胡太医,胡太医只解释想要报复年无忧,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翊坤宫的大门打开,辛德正跪在门口,手里捧着丢失的那块令牌:“娘娘,令牌是皇后命令奴才偷的,她以苏子的性命威胁,奴才对不起您,请您责罚。” “起来,”年无忧伸手扶她,“多亏你及时告诉我,王福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不然我就真的中计了。”见他还不肯起来,便转过身吩咐宫人扶他。 “小德子。”苏子领命上前,拉住他的手,愧疚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刚才本来应该替你求情的,可我胆子小……”苏子不好意思地嘟嘟嘴,诚恳而又天真地问,“你能原谅我吗?”辛德见了他,只顾高兴地抱着她转圈,哪里顾得上什么原谅不原谅。 在宫里这是不成体统的,不过年无忧看着有趣,戏台上,有情人重逢便是如此,年无忧当是看戏,一边看一边笑,只觉得舒心。 高兴过后,辛德又跪在她面前:“奴才愿为娘娘当牛做马,一辈子效忠娘娘。” “我担当不起,”年无忧认真地说着,虚扶了他一把,“以你的才能留在翊坤宫里的确埋没了,我并不是一个好主子,况且……”年无忧垂下眼睑沉思,况且她终究是要离开的,没有办法给任何人前途。 “况且娘娘身边还有我呢。”书舞踩着小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娘身边有我就够了。” “哇,”年无忧吓了吓,“你脸上的痘痘还没消啊。” “胡太医说了,至少要三天才能消掉,况且太早痊愈,会引人怀疑。”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然后大家都笑了,属苏子笑得最傻气最大声。 “咱们好好吃一顿。”年无忧笑着,拍了拍肚皮,“陪皇上坐了一上午,又和皇后斗嘴斗了几个时辰,我都饿扁了。” 今夜是回宫后吃得最开心的一顿,辛德、苏子、秀草、书舞围成一桌,陪她一起,笑着笑着,心里生出一股没来由的酸楚,她想到了师傅,想到是了师兄,也想到了那个总爱说反话挖苦她的皇帝,人的一生都原是聚散无常啊,所以才会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句话,思虑及此,年无忧不由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酒壶。 苏子察觉到她的心意,便动手为她斟酒,却被书舞挡开了。 “娘娘不能喝酒。” 年无忧咽咽口水,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书舞做的没错,于是便笑道:“我要你们喝给我看。” 书舞原先很规矩,后来也被他们带坏。杯盘狼藉的时候,他们都喝醉了,就她一个人是醒着的。 年无忧经不住诱惑,用小拇指在酒壶口擦了擦,刚张开嘴,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声。尖尖细细的,像鸡啼。 “皇上驾到!” 年无忧只能砸一下嘴巴,用小拇指搓了搓衣服。 正殿的门刚打开,皇帝便不由自主掩了掩鼻子,皱着眉问:“什么味儿?” 年无忧瞥了一眼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堵在门口道:“皇上这么晚找臣妾什么事?” “朕睡不着,又不想在养心殿呆着,本想来你翊坤宫坐坐,现在……”他犹豫了一会,“你就陪朕去御花园走走。”说着,也没等她答应,便拉住她的手走了。 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当年无忧一点点地把手抽出来时,他们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一阵风从一角灌进来,吹得头发和衣服包括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你看那是不是有只鸟?” 刚巧,她手指的正是他面对的方向,于是皇帝便开始望远。 天地间的景色仿佛泼上了墨,黑得一塌糊涂。 “哪有鸟?”皱眉一皱,带着一丝责怪。 “没有就没有,凶什么?”年无忧小声嘀咕,要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要不是因为师兄的荣辱系在他身上,要不是因为她现在寄人篱下,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吆五喝六。 “朕不喜欢望远,”皇帝顿了一下,“看得越远就会觉得自己越渺小,朕试过眺望远方,当目眦欲裂,却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觉得被耍了一样,所以朕不喜欢望远。” “看,那不是鸟吗?” “你是明知故犯,故意耍朕玩吗?”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视线仍然落到了那支不停摇曳颤抖的树影上。 “刚刚飞走了,拿不停颤抖的树枝就是证据。”年无忧坚持地指着那个方向,一片黑色的树影以月色为衬,不停地摇摇晃晃,像是有人在招手,“是杜鹃鸟。”年无忧笃定地说。 杜鹃啼血,声声叫着不如归去。 年无忧竖起耳朵,提醒他用心听,却不想被他揪着教训。 “你……”年无忧想骂人,可是忍了。 “不是鸟在飞,也不是鸟在叫,是你自己的心不定。”皇帝说着撒开手,转身背对着她,迎着柔和的夜风道艰涩地开口,“朕欣赏你对旧主的忠诚,可是这点欣赏和耐心终究是会被耗尽,若不能为我所用,必须除之后快,可是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机会,你……”皇帝刚转身,没想到年无忧会倒进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关键时候晕倒,这蹩脚的招数不像是年羹尧教的。”她幽幽冷哼,“倒像是年无忧的伎俩,好,朕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说着,索性傍着栏杆坐下,让她靠着自己,低头说话,就像是在讲故事一般,“今夜,皇后来过养心殿,把所有事都向朕坦白了,王福是她特意安排的人,朕原本是不信的,可她竟然说她是想诬陷你,这样的话,朕怎么能不信?”他垂下眼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眼睛周围泛起一圈红晕,越装越像,于是冷笑一声,继续道,“不管王福说的是真是假,你的第一反应是将他送出宫去。朕没想过要你查出什么来,朕只是想知道你的这颗心到底向着谁。”他见她没反应,索性挑起她的下颔,“还要装吗?朕已经陪你玩得够久了,朕腻了……”他冷笑一声,正准备松手,却见她唇角轻轻蠕动。 “师兄……” “你说什么?”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狮子还是熊,为了挺清楚些,便俯身下去。耳畔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热气,让他全身都觉得不舒服。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皇帝猛地一惊,重新坐直。咚咚咚的声音,是她靠在他胸口上听到有人在敲门。 美人计!“你真的不怕吗?还是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过你?”他很快反应过来,“朕成全你。”他本想摘下她的面具,可是犹豫了一会,仍旧将吻落到了她的眼睛上,七分试探却也有三分真心,因为她的眼睛越看越像一人。 寒夜悄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也听到了杜鹃鸟的声音。 年无忧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翊坤宫里。 “娘娘,您醒了。”书舞端来洗脸水,“你昨天做什么?” 年无忧隔着铁面具抚着脸颊,仍觉得发烫:“昨日和皇上一起去凉亭内吹风,见桌上有糕点,我便拿来吃了,卖相不错,我还藏了一个。”说着从怀里拿出昨日藏的糕点。 书舞走过来尝了尝,发现什么似地睁大眼睛:“娘娘,这是酒心的。” 糟糕!都说了不能沾酒的。 “娘娘,您昨日到底对皇上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年无忧苦恼地抓抓头皮,“无论说什么,用酒醉胡言搪塞过去便是。” “可能没这简单。”书舞的脸盆忽然着地,哐当一声,水洒了一片。 “怎么了?” “咱们安插在养心殿的人传来消息,皇上下了一道秘杀令。” 好笑!那样的酒囊饭袋也能杀她?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主子快逃 书舞想催她快些逃跑,可是年无忧不肯,她还要等着皇后亲自认罪。年无忧来到养心殿,皇上正在喝茶,冷冷清清地瞥她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谨慎地行礼然后小心地坐到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皇帝出言打破这片沉默。 “年妃,你可有话要说?” 现在哪里知道说什么,年无忧愣愣摇头。 “朕这么问,”皇帝皱眉,“你还是等有人来自首认罪吗?” 这不是昨日白天时说好的吗?年无忧点点头。 皇帝一声冷哼,忽又直白地问道:“朕和年羹尧,你帮谁?” 当然是师兄!可是这话不能说出口啊。 “皇上,臣妾一介女流,不敢插手正事,只想在皇上累了的时候,皇上捶捶肩,陪皇上说说话的,这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说时低下头去,可是即使这样,她仍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索与不屑,正着急地想着应对之策,突然苏培盛来报,孙太医求见,她便松了一口气。 孙太医走上殿来,向着他们行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呈上。 “这是什么?” “回禀皇上,”孙太医笑盈盈道,“是微臣的外甥女为皇上写的药方,说是能治皇上的梦魇之症。” “哦,写的什么?” “微臣的外甥女古灵精怪,她说了,这药方别人不能看,只有皇上能看,否则就不灵了。” 紧接着那张药方被苏培盛接过来,呈到了他的手里。 年无忧坐在他旁边,一直暗暗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药方叠起来放进了袖子里。然后孙太医立即告退,苏培盛也退了出去,养心殿里只剩下两人,年无忧一时好奇,愣头青似的问了一句:“什么方子,不找人抓药去煎吗?”也不知说错什么,又挨他一眼。 今日的他似乎总看她不顺眼。 “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皇帝笑了笑,“就算今日有人来认罪,朕也未必会信,说不定是遭人威逼利诱。” 年无忧正在揣摩这句话的含义,皇后已经到了门口。 等的就是这一刻!皇后未经通传便径直走了进来,不合宫规也不符合她平日作风,可是苏培盛并未阻拦,皇帝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一夜时间的,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皇上,”皇后面色凝重,“温贵妃畏罪自尽了。” 年无忧不解,紧接着皇帝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很好。”他说时,唇角勾冷漠的笑,“证据呢?找到没有?” “找到了,”皇后打开芙蓉捧着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叠信,“这是温贵妃宫里搜出来的,是她与宫外之人往来的密信,根据信上所示,的确是她指使宫外之人在熹妃出宫祈福的路上将其劫杀。” “那个宫外之人是谁?” “上面没有写名字,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应该是一个江湖杀手。” “这群女人,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年无忧心咯噔一声,感觉皇帝正瞥向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此时,皇后忽然跪在地上。 “皇上,臣妾身为后宫之首,识人不明,轻信小人,害熹妃含冤许久,还请皇上赐罪。” “你为熹妃洗冤,理应记上一功,朕相信你的心是向着朕的,所以你做的这一切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为了朕,不像有些人……”他说着忽又将视线转向年无忧,“年妃,你说呢?” 年无忧一愣:“皇上说的是。”她还能怎么回答。 “年妃,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朕说?” “臣妾一定以温贵妃为戒,与后宫中人融洽相处。” 年无忧低着头,好一会儿都没听到说话声。 “皇上,不怪年妃,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因为一时嫉妒,才指使王福冒称是年将军的人阻挠年妃查案,一切都是臣妾失德善妒的过错。” “你昨夜已经请过罪了,”皇帝的眼睛始终盯着年无忧,“皇后虽然有错,却是因为心向着朕,年妃呢?年妃倒是说说,你知道王福是年羹尧的人之后为什么没有及时禀告朕,你想替年羹尧隐瞒,是不是?” “臣妾不敢,请皇上相信臣妾的赤忱忠心。” “你对朕忠心是因为年羹尧对朕忠心,倘若有一日,年羹尧背叛朕,你也会背叛朕,是不是?” “兄长对皇上忠心耿耿,岂会有那一日,皇上不要受奸人挑唆。” 年无忧狠狠瞪向皇后,换来的却是她得意地起身告退。 等皇后离开,皇帝又说道:“实话告诉你,那封家书背后藏着的是七千多件朝廷制造的兵器,用的都是极纯的精铁,是为戍守边境的将士打造,可是一夜之间库房里的兵器全都不翼而飞。” 年无忧的眼珠子转了转,仍旧低着头:“这些事臣妾不懂。” “那朕就说的再明白一点,朕怀疑这件事是年羹尧所为。” “兄长是冤枉的。”年无忧低头固执地道。 “你不是不懂吗?”皇帝唇角一勾,讥讽道,“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 “臣妾相信兄长的为人。” “是啊,血亲手足最为相近的,”皇帝说着,忽然狠狠掐住她的下巴,“朕给你三分颜色,你就真把自己当年无忧了,学学就可以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完狠狠一丢手。 今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尤为恼火,年无忧揉着下巴心有余悸,如果不是隔着一层面具,她的下巴就要被捏碎了。 “皇上息怒。” 可是这一句话敷衍话,好像变成了火上浇油。 “你知道什么能平息朕的怒气吗?”他的语气邪气而冷漠。 “是……滚烫的鲜血吗?”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所以她可以用极单纯的表情说出了这样血腥的话。 “凡是欺骗过朕对朕有异心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上,您如果没有信过一个人,又谈何欺骗?” 皇帝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桌案上的水果糕点被拂落在地。 “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告诉你,朕纵着你是因为朕觉得好玩,可是朕现在玩腻了。” 这是要卸磨杀驴吗?糟糕!昨日她太过自信,所以用性命担保今日会有人来认罪。 现在骑虎难下,这可怎么办? “知道怕了?” “能不能再奢臣妾两日时间?” “看样子是想赖账。”皇帝冷哼,“昨日朕亲自审过楚又良,他还真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说出背后的人,他可比年妃守信多了,朕本想奢他几日,可是他骨头实在太硬。” “您这是好什么意思?”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用朕多说吗?” “不成,您忘了,您跟我打的赌,在赌局没有结束之前,楚又良不能死。” “你当初跟朕打赌原来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朕险些被你骗了。” “皇上,”年无忧攥攥拳头,“真正可怕的是帮助楚又良进宫的人,那些人躲在暗中伺机而动,您不把他们揪出来,会很危险的。”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住。 皇帝带着一丝索然的兴味俯身问道:“你是真的关心朕吗?还是这也是你的托词。” “当然是为您的安全。”现在的年无忧,说谎时已经不会眨眼了。 “你知道吗?朕不止一次想杀了你,”皇帝苦笑,“可是每一次朕动了杀机,你就会让朕觉得,你是真的关心朕。”他的眼神徒然变得复杂,深邃地看不到底,然后昂起下巴,以俯视的角度静静地睨着她,铁面具背后的那张脸美则美矣,却不足以另他动心,所以他放心地把她留在身边,觉得她有趣,所以容忍她的一些小脾气,像养只宠物一样,帮他打发宫中无聊的时间。可是这一切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清醒的大脑告诉她,这个女人应该及早除去,可是心里却是舍不得。自从那个人以后,那颗麻木的心脏第一次那样的不安分。 “我是真的不想您死,”年无忧捧住他的手,“您不就相信我一次吗?”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捧起他的手,说着同样的话,然后扣住老他的命门。可是很奇怪,他居然还会给她有这个机会。 原来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皇帝低头自嘲地笑了。 “您是什么意思?” “年妃是不长眼睛还是不长心啊?”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仅欠朕一条命,还欠朕一比债。”皇帝袖手笑了笑,“朕想了想,还是先索债再索命来得划算。” “皇上英明。”只是……年无忧一愣,“我欠您什么了?” “你与朕以胡太医是否变心做的赌局,你忘了?”皇帝笑笑,“那朕就提醒你,输了之后,要把朕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带回来。” 年无忧恍然大悟,原来他最舍不得还是那个女子。 “那么……楚又良的?” 皇帝敛去笑容,冷哼:“自己刚从断头台上下来,这么快就担心起别的男人来了!” “皇上是好人。”年无忧讨巧地笑着。 “就算你这么说,楚又良也必须死。” “为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回来复命。 “皇上,楚又良已经招人,家书一事是他蓄意所为,意图扰乱宫闱,借此报复背弃他入宫的女人,现在犯人已经认罪伏诛。” “朕可怜他一片痴心,他的尸首就交给容木带出宫去,任何人不得肆意凌辱。” 等宫人领命退下,他才缓缓回头望着她。 那笑容像是至醇的酒又像是至深的毒。 “年妃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家书一案跟一个走江湖的八竿子都打不着。 “皇上这不是可能是楚又良干的。” “不重要,”皇帝笑笑,“重要的是,如你所说,终于有人出来自首认罪了,所以你的脑袋还可以留在脖子上。” 不,不是,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苏子骗子 皇帝坐在锦年宫内,手边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箱子,面前摆着一挂屏风,而屏风后隐隐约约出现一个窈窕的身影。 “还有一件事,年妃与皇后在景仁宫说的话,奴婢听得一清二楚,当年熹妃之死,也是皇后所为,温贵妃不过是白担了罪名。”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这就不必说了,朕要知道的是那封家书。”听到熹妃这两个字,他似乎并未又多在意,只是用手轻轻地叩击着手边的箱子。 “回禀皇上,那一封家书是皇后所写,故意露出破绽让宫门守卫发现的。”屏风后的声音有些局促,“年妃与皇后在景仁宫对峙时,皇后不知道我躲在一处偷听,所以便亲口承认了,而年妃没有证据,所以以熹妃之死的真相威胁皇后,要皇后去自首认罪。” “这么说来,年妃的确不知道那封家书背后的牵连。”皇帝轻笑着抚上箱子顶部唯一的盖子上。这是个密封的箱子,只有在顶上开了一个椰子壳大小的盖子。 “奴婢愚钝,还是没能查出皇后此举的目的。” “不愧是皇后。”皇帝冷哼,同时夹杂着赞赏与轻蔑,“不过这一次却是弄巧成拙,想要嫁祸年羹尧,反倒暴露了自己。”说着叹了口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小心身体。”那个女子想要上前,被抬手制止。 “朕没事,”他说着起身,走出屏风道,“你做的很好,快回翊坤宫去,别叫人起疑。” “皇上放心,”女子谦卑地低着头,“娘娘很信任我,秀草和辛德也待我很好。” “你在翊坤宫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名字。”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可爱天真的脸庞,“苏子。” “好名字。”皇帝有口无心地说着,便打发她走了,一人在锦年宫里站了一会儿,又绕回到屏风后坐着。 他没有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而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只箱子说话。“看来,是朕误会年羹尧了,”他苍白地苦笑,“你觉得朕做错了吗?你恨朕吗?”他叩了叩箱子,却始终得不到一句回应。他转过身,跪坐在地上,伸手揭开了脑壳儿大小的盖子,朝着里面探看。看到一张双目紧闭的苍白的脸。他笑了笑,将盖子重新盖上,“你不回答朕也没关系。”他说着将脸颊静静地提着冰冷的箱子,泪水连连,“也许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安分分地留在我身边。”闭上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自顾自点点头。 “朕跟你说,朕要去给人主婚,你如果能应一声,朕就带你一起去。”顿了顿,又苦笑,“骗你的,不能带你去了,朕和一个女人打了赌,也该去看看结果了。”他继续自言自语,心满意足,“很有趣的一个女人,她说如果她输了,就帮朕把第一个喜欢的女人找回来,你觉得她能做到吗?可是她连朕第一个喜欢的是谁都不知道啊,你呢?你知道吗?”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或发笑或抽泣。 似水年华,锦绣文章,是这深宫中的隐秘,是包藏年少的光阴,是只能被皇帝一个人占有的秘密。 苏子急匆匆地赶回翊坤宫,一进门就被书舞拉起来训斥。 “怎么了?书舞姐。” “你还问我?不问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苏子的心咯噔一声,任由她拽着往里走,进了正殿,便被甩在地上。 短暂犹豫的时间里,她早已想好一套说辞。 “奴婢只是路过一处宫殿,见里面没人便进去走了走,奴婢不是有意偷懒的,请娘娘恕罪。”她的辩解如石沉大海般,于是偷偷抬起投来,见年无忧在哭,便惊问,“娘娘,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您这样伤身动气,奴婢惹您生气,您尽管罚就是了,就算让奴婢一死谢罪,奴婢也绝无二话,只是你千万不要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哪来的这些话,”年无忧一边仰脸止眼泪,一边问:“早上的粥是你煮的?” “是,是奴婢亲自下厨做的,”苏子认真而歉疚地说着,“特意加了苦瓜和肉丝。” “你放了多少苦瓜?”年无忧有些奔溃。 “小厨房里堆着许多,再不煮来吃就坏掉子。”苏子眨着大眼睛,煞有介事地解释。 “你可恶。”年无忧跺脚发火,眼泪便涌得更凶了。 辛德立即上前求情:“三年前苏子还小,不记得娘娘的口味,奴才身为翊坤宫总管监管不力,都是奴才的过错。” “你们……你们……”年无忧气地说不出话,“快……快给我想法子。” 这样哭下去,非把眼睛哭瞎不可。 里面正焦头烂额,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 “啊,不好了。” 年无忧觉得一场刺耳,捂住耳朵站起来骂道:“吵什么吵,当心把你舌头割了。” 跑到门口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娘娘快去看看,偏殿出事了。” 偏殿?彼岸无涯!年无忧咯噔一声,一边流泪一边朝着偏殿赶去。年无忧走到门口对书舞使了个眼色,书舞便将身后跟着的人打发了,如果没得到年妃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走动,又叫辛德把住宫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辛德是个聪明人,没有多嘴说一句,只是下去办差的时候还不忘提走苏子。 苏子被带着踉跄几步,突然发出一声尖,整个人向后飞进了大门。 那一瞬年无忧看到一根绿色的藤蔓从门缝里钻出来缠住了苏子的脚,将苏子拉近了偏殿,“吵什么吵,还我不好好教训你,”年无忧骂骂咧咧地闯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眼前的景象的确吓了他一跳,绿色藤蔓已经爬满墙壁。一株半人高的巨花,就像一只张开嘴的大麻袋,而昏厥的苏子已经被递到了嘴边。“混账。”年无忧纵身一跃,一只手下劈,将藤蔓斩断,另一只手迅速地将苏子提到身后,落地之时,两支藤蔓迅速地缠住了她的双脚。因为流泪的关系,导致她现在气息大乱,这些妖物竟敢趁机造次。可恶!年无忧气凝指尖,狠狠一划,将它们逼退开来,迅速闪身退到床边,将苏子从窗子里扔出去,然后迅速关上窗子。 年无忧纵身一跃,踩在了那株巨型花的花顶之上,可它却仍在她脚下嚣张放肆,像脱离掌控般猛地发狂甩动,年无忧站不稳,双手抱住房梁将身体往上一挂,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不可能的,就算她气息大乱,以他的力量也足以压制这些妖物,除非……年无匍匐在房梁之上忧展望四面,目光落在一只柜子的底部,柜子底下压着的正是密道入口,所有的藤蔓都是从那里爬出来的。也就是时候密道里的那扇千斤铁门已经穿透。你是多们可怕的力量。如果没有饲主,它们不可能这样强大,难道太后还有心结没有解开? 正想着,一支藤蔓剑一般向上刺来,年无忧匆忙一躲,便从房梁上翻落下来,一股腥臭味迎面而来,那朵巨花已经张开血盆大嘴。自寻死路!年无忧冷冷一笑,伸出双指一划,那张嘴巴便从中间裂成两半。 伴随着一种无声的嘶鸣,四周蠢蠢欲动的藤蔓刹那间安静蛰伏下去,过了片刻,便悄悄地回缩,当她的一滴没有控制住的泪落到脚边的藤蔓上时,那里竟在孙坚开出一朵花来。像一只磨牙的小妖精。还没等她看个究竟,这些藤蔓便迅速收入柜子底下。 奇怪!她的眼泪能促使花开,就说明她身体里的力量其实并不与彼岸无涯相克,如果这样,他们为什么要惧怕她?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年无忧一时间想不出所以然来,安静了片刻,便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年妃娘娘,您没事。” “我有事儿,你又能怎样?”年无忧皱眉碰了碰眼角,“尽说些废话。”说着便大开房门。见宫人们躲在墙角缩脑,推开书舞跑了出来,在自己的宫里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懒骨头,平日就是太纵容你们,今日若不是本宫查得仔细,你们可就要越发地渎职了,连屋子都不给我好好打扫,看看这都都积了多少灰。”年无忧说着亮了亮脏兮兮的手掌。 躲在暗处的宫人们这才陆续走出来认错。 “辛德,交给你处置了。”年无忧说完,便带着书舞回了正殿,刚关上门,便脚软地倒了下去,幸而被书舞扶了一把。 “娘娘,怎么了?”书舞扶她在摇椅上坐下。 “不对劲,太后好像还在喂饲它们。” “怎么可能?您不是说只要心结解开,彼岸无涯就再也不能吸食人的精血了吗?” “我也奇怪!手札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就怕……”年无忧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鲜有的担忧之色,“就怕彼岸无涯已经变异,到时候整个后宫恐怕都会变成它的猎场。” “那怎么办?”书舞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娘娘,您还没有报仇,绝不能死。”说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放开!”年无忧将发白的手指用力抽出来,“你带上礼物去慈宁宫,就说本宫祝太后身体安康。” “娘娘是让我去查查太后是否还在喂饲彼岸无涯?” “知道还不快去。”年无忧倦怠地撑着额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是。” 等书舞退下之后,年无忧慢慢地睡去,一睡便是一整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尝过酒又尝过苦,两样最不能碰的东西都碰了,她需要休养一阵子才能恢复。 “书舞,书舞……”叫了几声之后,跑来的却辛德。 “娘娘,书舞姑娘还没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她应当早已从慈宁宫回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赌局败北 第二天天亮,书舞还没出现,皇帝却找上门来。说是找她要赌账来了。 年无忧本来就不待见他,经过楚又良的事,更加地烦他。虽然和楚又良没什么交情,但好歹是过去认识的人,竟就这样送命在他的手下。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朕?”皇帝霸占着她的躺椅,舒舒服服地摇着,“别忘了,楚又良是替你担了罪名,所以你也撇不了干系。” “自己做坏事,还非得拉别人下水,什么人哪……”年无忧忍不住低头咕哝,声音很轻,他应当是听不到的。 “就因为做坏事,所以才要拉上同伙,”皇帝摩挲着下巴笑起来,“不然一个人去承担罪孽,多孤单啊。” “知道是罪孽,您为什么还要去做?” “朕不是和尚,做不到四大皆空,”他靠着躺椅缓缓舒一口气,“凡俗中的人,每个人都自己的执念,朕也不例外。” “您还是不要再说罢。”年无忧挨着桌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白水。 “怎么了?”皇帝做起来,饶有兴趣地说,“多少妃子想和朕谈心,朕都没给她们这个机会。” “臣妾怕知道太多,最后落得个被灭口的下场。” “呵呵……”皇帝干笑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年妃胆小呢?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吐象牙。” “什么吐象牙?”年无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骂我!” 皇帝舒服地摇了摇:“朕怎么会骂你是狗呢?狗的反应可是很快的。” “你……” “朕是来收账的,”皇帝站起来,“你在这样废话连篇,朕就要多算一笔了。” 年无忧咬了咬嘴唇,强颜笑道:“皇上记差了,我们的赌局是胡太医会不会变心。” “正是。”皇帝煞有介事地说,“朕已经把处死楚又良的消息告知了富察家,胡太医作为两天后就过门的富察氏准媳妇,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这会儿仍旧高高兴兴地做着嫁衣,所以朕赢了。” 年无忧轻轻皱眉,觉得他是为了讨好富察氏才随便找个由头结果了楚又良的性命。果真是个多疑、抠门又奸诈。 “为了公平起见,臣妾决定出宫一趟,去向胡太医说个清楚。”年无忧笑眯眯道,“还请皇上成全。”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出宫吗?” “皇上心明眼亮,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年无忧讨巧地奉迎着。 “朕的皇宫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没有江湖好。”年无忧脱口而出,又立即垂头将话圆回来,“臣妾的意思是……” “其实朕也觉得。”皇帝和善地笑了,似乎对江湖也充满了向往,在年无忧觉得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又拉下脸来,“朕都去不成,哪里轮得到你。” 年无忧唇角抽搐,低头不语。 “还要出宫吗?” 年无忧摇头:“不去了。” 皇帝满意地笑笑:“听说你宫里的一个宫女丢了?” “是的。” “有人看到她出宫了。” “是吗?”年无忧对上皇帝探寻的视线,缓缓笑道,“不可能,大约是那人看错了,书舞不会那么不懂规矩。”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帝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站在她身后说道,“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年无忧皮笑肉不笑道:“在臣妾心里,整个皇宫中只有皇上一根顶梁柱。” “啧啧啧……”皇帝摇头晃脑,“年妃能有此觉悟,朕心甚慰。” 年无忧几乎被他怄得气血逆流。 “朕后天决定亲自去富察家为新人主婚,皇后身体不好,年妃就陪朕去一趟。”皇帝说着抬起手,拍着她的肩膀,“你是那么的懂规矩,就当是这是朕对你的嘉奖。” 还有比这更直白的反话吗?年无忧扬脸一笑:“谢皇上恩典。”说完又赶紧加上一句:“臣妾恭送皇上。”不知道他是真的准备要走,还是只是转了个身,反正在他离开之前,她一直保持着这个恭送的姿势,直到他离开,她才抬起头来。 书舞这丫头,竟敢瞒着她出宫!年无忧撸了撸袖子,转念一想,既然答应了皇帝不会私自,也不必急于一时。 正当她把袖子放下来,辛德来通报——宴喜儿又来了。 “不见。”年无忧踩她八成是嗅着皇帝的气味追踪来的。 “年妃娘娘,喜常在说有年将军的消……” “快叫她进来。” “是。” 自从回了宫,好久都没有师兄的消息了。 宴喜儿匆匆走来,向她行了礼道:“娘娘,您必须要去见年将军一面。” “怎么了?”年无忧担忧道,“是为了朝廷丢失兵器的事吗?皇上来找麻烦了。” “皇上因为兵器一事,当众斥责年将军,将他贬出了京师。” “我说他今日怎么心血来潮来看我,原来是为了弥补亏心事。” “年将军呢,有什么消息吗?” 宴喜儿急道:“这才是最麻烦的,我收到的信是涂小姐写,说年将军下朝之后没有回府,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涂小姐担心会做出傻事。”宴喜儿倚侍的是年府,所以现在是真心着急。 “妇人之见。”年无忧讥讽道,“涂碧华懂什么,兄长从前就说过,在官场上,有升有贬是正常的事,他战功赫赫身怀绝学……”年无忧徒然一愣,从前师兄身怀绝学,他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所以才有这份自信,可是现在的他功力尽失,若遇上仇家可怎么办,若一时想不开又该怎么办? “涂碧华是干什么吃的?”一时心慌,便抓了个人来发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涂小姐这不是写信求助来了吗?” “我现在是皇上的妃子,哪能说出宫就出宫?” “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年无忧也会有这样的顾虑,”宴喜儿摇头苦笑,“就当我没来过。”说完便起身告退。 等她离开之后,年无忧试着翻墙,却从摔了下来。连翊坤宫的墙都翻不出去,更何况是宫门口呢?身体没有恢复,硬闯是行不通的。 年无忧叫来辛德问道:“我记得御膳房每日都有一车潲水要送出宫,是什么时辰的?” 辛德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就现在。” “给我找套宫人的衣服,把我带到御膳房去。” “啊?”辛德犹豫道,“娘娘,这……” “怎么?”年无语冷冷勾唇,“不敢?还是想举报我邀功请赏?” “奴才说过,会全新效忠娘娘。”辛德答应着,很快便找了一套衣裳过来,“这事新的,别熏了娘娘。” “辛德……”年无忧无奈叹气,“难得你心细,但是恐怕要白费你的心思了。” 年无忧来到御膳房,凑到潲水桶旁,捏紧鼻子憋住一口气蹲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年无忧和潲水一起被倒了出来,像鱼一样滑到湿漉漉的地板上。 “姑娘,姑娘……” 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叫她,可是她睁不开眼睛,在半睡半醒间努力地呼吸甘甜清爽的空气,后来苦涩的药汁流进口齿,她才猛地睁开眼睛,将嘴里的药吐出来,又倒白水使劲地漱口,可还是不争气地掉眼泪了。 老婆婆以为她伤心,便跑过来自作多情地安慰:“有什么想不开,也不能钻进潲水桶,你以为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就没事了?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你小命不保。” “多谢这位婆婆。”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应当自食其力。”说着便从床头捡起一把尺子。 “你是裁缝?” 年无忧脱口而出。 “眼神不错。”老太太笑着,“我在长安街上有一间裁缝铺,刚好缺个伙计,你就过来试试。”说着不给年无忧拒绝的几乎,拉着她就走。到了裁缝铺才知道,这是京城最大的裁缝铺对面那一家,根本请不到伙计。 年无忧奔着师兄来的,怎么会在这里浪费时间,于是便不顾老太太忘恩负义的责骂,一只脚跨出了门槛,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却看到了涂碧华。 一顶轿子在对面的裁缝铺前停下,她从轿子里下来,好几个伙计前呼后拥,迎着她忘裁缝铺走去。 “涂碧华。” 涂碧华的身影一顿,渐渐转过身来,眼里先是惊奇后是镇定。在年无忧身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的。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年无忧冷笑,“师兄下落不明,你却跑到来做衣裳。” 涂碧华走进低矮的裁缝铺,在四周转了一圈,笑道:“你能来做衣裳,我就不能吗?” “师兄呢?” “失踪了。” “在哪里失踪的?”年无忧急道,“我去找他。” “慢着。”涂碧华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明日再来找你细说,你不要轻举妄动。”涂碧华拍拍她的手背,又往对面去了。 年无忧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冷不防背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多大的生意,你怎么没留住她。”老婆婆埋怨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年府的少夫人,这一单生意足……” “住口!”年无忧怒道,“她还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老婆婆又摆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还想不想混口饭吃,不想赶紧走。”说着便动手赶人。 “想想想,”年无忧无奈道,“婆婆教训的是,你放心,涂小姐明日还回来,到时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帮你把这单生意抢到手。”年无忧暂时以裁缝铺伙计的身份隐藏起来,看店的时候,听到过客偶尔谈起宫中的事,说宫里有妃子跑了,皇上大发雷霆。 老婆婆一边画尺寸一边说话,说到皇帝的时候又说起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皇上亲自为富察家指婚,后天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啊?我知道。”年无忧有口无心地应着,按照粉笔画的尺寸,将布料剪开。 “你说,新娘子要是能来这里做衣裳,那老太婆我就……”说着说着,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年无忧手一抖,一块布料被剪残了,她终究还是做不了细活。 “这位不是富察家未来的少夫人吗?” 年无忧听到声音,茫然地抬头,盯着面前的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胡太医大家闺秀的衣裳,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现在年无忧也没心情称赞她。 “好久不见,”胡太医笑了笑,“年……年姑娘。” “不是很久,还不到半个月。” “可为什么我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 “所以你变心安理得变心了?” 胡太医的神色僵了僵,随即笑道:“为我量尺寸,做衣裳。”她一边说,一边庄重地抬起手来,“身为女子,一辈子只能穿一次嫁衣,一定要万分仔细。” 年无忧一般量她的手臂,一边低声问道:“你真的要嫁给富察家的大公子。” “是的。” “你知不知道……”年无忧立即亚低声道,“楚又良死了。” “知道。”她平静地说着,“我偷偷看过富察家的奏折,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那你呢?” “我一介女流,婚事都已经定了,自然出嫁从夫,还能怎么样?”她浅浅说着,波澜不惊。 “当我没说过。”年无忧量完尺寸,将木尺往桌上一放,抱拳道,“那我祝你新婚之喜。” “多谢。”她温婉一笑,透着女子的温婉成熟,也将年少轻狂的过去一笔抹杀。不知道是残忍还是安慰。 “对了,”她弯腰时回头问了一句,“我给皇……您那位开的药方,他用的可还好?” 还没等年无忧反应过来,她便笑笑弯腰进了去。 等胡太医坐上轿子,她身旁的侍女便走了过来,把荷包提得高高的,年无忧提起手去拿,却见裁缝婆双手一摊,弓着背接过钱袋笑吟吟地道谢。那明明是个侍女却摆起主子的架子,趾高气扬地吩咐:“把喜服在这个时辰送到这个地方。” 等她们都离开,裁缝婆才在她耳边嘀咕:“这姑娘是富察家未来的少夫人,皇上亲自做媒指婚,照理说喜服早就做好,可见这姑娘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不过话说回来,这可是终身大事,哪个姑娘不上心。” 年无忧不由冷哼,成亲是什么了不得事吗?她从来不觉得,成了亲的姑娘对会丈夫死心塌地,可她就不是这样,她还可以照样喜欢师兄,成亲这种规矩对她实在没有太大束缚。 年无忧一边看裁缝婆做针线,一边在柜台上拍苍蝇,等到了正午,涂碧华的轿子便停到了门口。等她下轿,年无忧装作招呼客人的样子,将她拉到桌子旁说话。 “怎么样了?” “年将军最后去过的地方是富察家。” “他去那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涂碧华叹气,“许是下朝的时候路经那里,顺便进去道喜,毕竟得皇上亲自指婚,是天大的荣耀。” “师兄可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年无忧冷哼,“为什么今日才告诉我。” “昨日约见了对面裁缝铺的老板,”说着搭住她的手,“你别介意。” 年无忧对她亲昵的举动尤为警惕:“你又打什么算盘?” “你真是误会我了,”她笑盈盈地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我待你便如同手足一般。” 年无忧冷哼:“你见裁缝铺老板做什么?”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儿,富察家未来的少夫人在对面订了十来套喜服,我原本想派人乔装成送喜服的伙计进去里面打探,可那个老板是个死脑筋又怕惹事,当场就回绝了我,我原先还担心,见着你我便如释负重,凭你的本事,皇后大内都能来去自如,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富察府。”她说着又来装熟地拉她的手,被避开之后,担心道,“怎么?不愿意还是没这能力。” “谁说我不行。”年无忧蹭地站起来,说话一用力,胸口就有些隐隐作痛,可是她又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你放心,我一定能进去富察府。” 得到满意的答复,涂碧华便转身离开,连一锭意思意思的银疙瘩都没扔下,害得她又被裁缝婆训。 “给了你两次机会,怎么还把大客户放走了。”浑浊的眼睛气哼哼地盯着她,往外推搡道,“走,走,我这里可容不下你这吃白饭的。” 要不是她内伤愈,还用赖在这里?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内伤未愈,于是只能委曲求全地放下架子:“老板,您上午不还接了笔大生意,富察家可是大户人家,这送喜服哪能老板亲自去,这多跌面子,再说了,我听说对面裁缝店也要给人家送喜服,咱的阵仗虽然不如人家,但也不能输气势,您这老板去做伙计的活,还不让那些势利眼瞧低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这工钱……” “老板你说笑了,我吃你的住你的,怎么还有脸要你工钱?” “不枉我救你一命,”裁缝婆登时眉开眼笑,“你等着,我去买些菜,咱们一块儿吃顿入伙饭。”说着背着她,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铜板,一边叫她不用客气,一边往外走去。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裁缝婆便回来了,眼神变得有些狐疑:“你该不会是朝廷钦犯,瞧你带着那一张面具。” “您说哪里的话,怎么会有我这么老实本分的钦犯。” “你跟我来。”裁缝婆拉着她来到来到告示前,指着一副通缉画像说,“我瞧着挺像你的。” 年无忧一惊,这是阿麋的画像,可通缉令上却写着这是闯入皇宫的……采、花、贼。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异样婚礼 “女采花贼!”年无忧惊叹。 “可不是吗?这得采了多大一朵花,都让朝廷发布悬赏通缉了。” 裁缝婆咕哝着,又将她拽回了铺子,让她摘下面具瞧瞧。 “那可不成,”年无忧转了转眼珠子,“我长得丑,怕吓到人,这面具是自小带着的,现在已经摘不来了,不信你试试。”这面具里有机关,除了她和皇帝谁都摘不下来。年无忧勉强蒙混过关。其实裁缝婆问过她,不用洗脸吗?她回答说:“洗不洗都没说没差别。”话虽这么说,脸每日都是要洗的,不然都是泥垢又脏又痒。年无忧打了盆水过来,双指一扣摘下了面具。 可是她不知道,此时窗子上正贴着一只眼睛。 “好啊……蒙我呢,还说摘不下来。”裁缝婆一边手一边撸袖子,“这年头女的都出来当采花贼,我要是能抓到你,就算拿不到赏金还能拿到一大笔聘礼。”老婆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只等她转过身露出脸,就立即冲进去,可是当她转过身来时,裁缝婆子却呆愣在原地。 “谁在外面?” 裁缝婆见鬼似地拔腿就跑,等年无忧打开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年无忧摸着脸上重新戴上的面具,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第二日起来,裁缝婆瞬间变了个人似的。 “年糕,你定下人家了吗?” “啥?你叫我什么?” “我只知道你姓年,长得又不是很高,就索性称你年高,希望你一年比一年高。” 真是个奇怪的好名字!年无忧干笑几声。 “随你怎么称呼。” “还没找到人家。”她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能理解,我能理解。”说着,便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老板,你该赶衣裳了,不然明天拿什么给人家送去。” “对对对……”裁缝婆笑得跟朵花似的,“真是个懂事又仔细的好姑娘。” 年无忧听得一头雾水,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天,第二日便带着新嫁衣往富察家去了,赶了一段路之后,正好看到对面裁缝铺的伙计走在前面,便跟了上去,和他们一同进了富察府,一人捧着一件嫁衣,足有十来个人,因为人多,带路的家丁也顾不过来,年无忧便趁机往别出溜了。 刚溜达了一会,便感觉背后多了双眼睛,回头一看,却只有一栋高耸的楼台。 这时候从楼台的方向走来两个婢女,她便立即闪身躲到了假山后。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里住的是贵客,不能去打扰。” “我只是给贵客送些水果。” “哼,有我在,轮得到你邀宠献媚,要是再犯,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我再不敢了……” 等那声音渐渐远去,年无忧才从假山后出来。 深宅大院总是藏掖着许多秘密,年无忧也是见识过的,这样想着,不经意看到走廊下经过两个腻在一块的身影,虽然他们很快就转转过弯去,但是那一瞬间,足够她看清楚那个女子的容貌,和她说的话。 那是胡太医身边的侍女,她叫的正是“大少爷”。 富察家的大少爷,那不就是胡太医未来的夫君吗?不过这不是最紧要的,年无忧觉得,他既然是这府里的大少爷,对寻找师兄会有帮助,于是便跟了过去。 哎呦,早知道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就晚些跟上来了。 年无忧郁闷地蹲在窗台下,两只手捂住耳朵。直到有人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 “是你!”两人同时叫到,又同时握住了嘴巴。 胡太医也挨着她蹲下:“你怎么来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年无忧好笑道,“你明天不是要出嫁吗?今天怎么还在这?” “我未来的夫君思念我的婢女,所以我只能带她过来了。” 正常人一定会觉得耳朵出了问题,不过,她年无忧认识的,大都都不是正常人。 年无忧伸出手指往后指了指:“你身边的婢女做的乱七八糟的事儿,你都知道?” “她不叫婢女,她叫莫芙,”正室大方且笼罩地介绍着未来小妾,“和富察家的大少爷自小相识,这也是缘分,后来富察家的公子隔三差五来我府上拜访也是为了见她,皇上却误以为他对我有意。” “叫他别乱点鸳鸯谱,他就是不听,看我回去教训他。” 胡太医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年无忧惊讶地说,“房间里的可是你未来夫君啊!” “这有什么?”胡太医笑了笑,“皇上临幸别的女人时,你不也习以为常吗?”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胡太医叹了口气,“出嫁从夫,便是女子的归宿,男人免不了三妻四妾。” “那楚又良呢?” 对于一个快出嫁的女人,不知道旧情人的名字还能有多大威力。 胡太医只是愣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对于他,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年月,我要为我的丈夫而活。” 年无忧相信,她是真的爱慕过那个浪迹江湖的游子,可是岁月还未过去,那份心意就已经改变。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各怀心思地蹲在窗户底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便传出女子的抽泣声:“明日,你就要娶我家小姐,我们还是断了。”听到这里,年无忧差点没笑出来,胡太医低声问她有什么问题,女人嘛大多是口是心非的,这句一听就是反话,这招以退为进已经是后宫女人必演戏码之一,年无忧已经快看快吐了。但是这个富察家的大少爷好像是个棒槌,被这话骗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金银珠宝名分财富一股脑地都掏出来了。他说,他老爹答应只要娶了胡太医,就立即迎她过门。 那女人却还是不满足:“在你心里,我终究是比不上小姐的,不值得你明媒正娶,也配不上那凤冠霞帔。”只这一句便诱得男人赌心发誓,确实也是她的手腕,“可你第一个掀开盖头的女人,终究不是我。”这个婢女野心很大啊,日后进了门,怕是连这个正室都压制不住。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掉进这个明显的圈套,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富察家的大少爷就是棒槌一个。 “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所以才有了明日的择妻,只要你穿上那一身嫁衣,我一定能从十几个新娘里认出你,”男子的声音充满宠溺,“你看,第一个洞房的是你,第一个掀开红盖头的人也是你,我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了,你总该满意了。” 后面的亲热声不听也罢,年无忧拉着胡太医,猫着从窗户下过去,走到角落里说话。 年无忧一边掏耳朵,一边抱怨:“这还是人吗?简直是一头猪,比猪还蠢,那女人在耍心眼,居然连这儿都看不出,瞧瞧你嫁的什么人?” 胡太医沉静地笑笑:“你以为他真傻吗?我们也算是旧相识,虽然没有深厚的情分,但是他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为人八面玲珑,能文能舞还会经商,十几岁的时候便能独当一面,这丫头的伎俩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杂耍游戏。” “还没过门就这般维护了?”年无忧不服气,“你没听到他是怎么被一个婢女牵着鼻子走的吗?”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自愿的。”胡太医沉静地笑着,“想出了择妻这个法子,既愉悦宾客,也哄了心上人,如此心智,怎么会看不出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伎俩?除非他是自愿的。” 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如你所说,这个男人考虑了所有人,可是唯独忽略了你,”年无忧一声冷哼,“那是你的婚礼,他却挖空心思让别的女人当主角,这样的男人,你真的要嫁。”虽然地上的男人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但只要把一个看入眼底,其他的都成了浮光掠影,师兄是她看中的那颗星星,而从楚又良是落入胡太医眼里的星星,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这一次,她又懂了,人的眼睛是最不能信的,从仰望一颗星辰到仰望另一颗,只是眨眼间的功夫。 “那又如何!”胡太医低头苦笑,将视线落到她的包袱上,刻意转了话题,“这是我的嫁衣吗?” 年无忧将包袱丢给她:“反正他挑的又不是你,你穿得再好看,也只有坐冷床沿的份儿。”择妻这个游戏之后,另宾客为之惊艳,必是十几个新娘之中被富察家公子选出来的那一个。 胡太医拆开包袱,将里面的衣裳抖出来:“真的很漂亮,我就要这件了。” “话别说得那么肯定,还有好几件嫁衣没看呢?”年无忧冷冷讥讽道,“这一刻喜欢这件,下一刻保不齐就看上那件了。” “别的再好,我只要这一件。”胡太医翻着袖口,笑容瞬间消失,“我的芙蓉花呢?”她抬起头来,表情也变得严肃,“我不是特意告诉过你,要绣上一朵芙蓉花吗?” 年无忧肩膀一颤,好笑地冷哼,将另一只袖子的袖口反翻上来:“这是你要的花。” 胡太医抚过密密麻麻的针线,露出了感激的笑意:“多谢。” 一朵冰冷的花,竟让她热泪盈眶,这背后又有多少故事。别的事儿,她不想插手,于是转身要走。 “明日来喝杯喜酒,”胡太医忽然邀请道,“十几个新娘同时出场,场面会很热闹,而且你还能蹭顿饭。” 年无忧倏忽皱眉,回头一问:“我看着像乞丐吗?” “那日皇上也会来。” “我知道。” “好像年将军也要来。” 什么!年无忧立即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话说清楚。” “大约几天前,皇上下旨赐婚的那一日,我正在富察家做客,富察大人刚把赐婚的消息带回来,年将军也来了,向我们道喜,我听他和富察大人的对话,知道他被贬谪出京,可是他心情并没有被影响,还说会等参加完我的婚礼之后再启程离京。” “可是年将军离开富察家之后便失踪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胡太医将嫁衣重新叠好,摇着头说:“这事儿我不知道,但我就我听到的,他说今日要去办一件事,还向富察大人要了一样东西。” “什么事?” “这我没听到。”胡太医将包袱系好,抱在怀里,“我只听到他说,如果他活着,一定会来参加这场大婚,毕竟是皇上亲自主持的。” 听这意思,应当是个危险的差事! 换了以前,以师兄的武功,她并不担心,可是现在,师兄也真是笨,武功尽失的人还揽什么瞎活。 “你们是手足情深吗?”胡太医露出了几分疑惑几分有趣,“我怎么瞧着不像。” “我年无忧的事,你管得着吗?”不耐烦地瞪她一眼,说完便甩头走开,不想刚走到拐角口,便和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撞到了一块儿。 “啊!” 年无忧先是捂住耳朵,后来心烦意乱,杨手便甩了她一个响亮耳光。“闭嘴。”打完人才看清楚,这就是胡太医的婢女莫芙。“出什么事了?”外面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人,一个男子一边系衣带一边走出来,见莫芙摔在地上,便顾不得系衣裳,立即上前将她扶起来。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指着她说的脸说她行为不轨,还叫上家丁把她吊起来抽鞭子。 “呵呵呵……”这是她听过最冷的笑话。可是一握拳头擦发现,她只有扇耳光的力道。“呵呵呵……”年无忧装傻道,“咱能商量商量吗?其实我刚才其实只是在打蚊子而已,不信,你去问……”年无忧回头一看,胡太医早已不知所踪。 年无忧一直觉得自己是抗揍的体质,但是当一个拳头哄过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现在用的是阿麋文弱的身板。 “给我打,给我狠狠打。”婢女莫芙一副翻身当主人的架势,“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于是家丁们服从地抡起了拳头。 被包围在中间的年无忧权衡一番,最后选择蹲地抱头:“要不是我要保存体力,你们这群……”还没念叨完,便感到头顶一阵巨大的拳风袭来,她立即闭上眼睛,然而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刚才好像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住手!快住手。” 她没有听错,的确有人在喊住手,可是她并不认识富察府的人。 抬头一看,见到一个面目还算慈祥的老头时,第一反应时这老骨头一拳头就给轰散架了。可是所有人都退让开,低头做认错状,连刚才在一旁看好戏的富察家大少爷也不例外。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都是快成亲的人了,居然在府里胡作非为,这要是传到……”老头的视线往高楼上瞟了一眼,有所顾忌地按捺着脾气,“总之,明日的大婚不能出人和差错,至于这个女人……”当说到莫芙时,这老头儿已经吹胡子瞪眼了。 莫芙上前请安,被他喝了一句滚,姑娘脸皮薄,扭头便跑。结果倒好,富察家的大公子二话不说,也追着跑了,剩下那老头儿在原地捶胸顿足:“逆子啊,逆子……” “刚才多谢出手相助。”年无忧抱拳。 “哪里哪里……”老头儿很客气地应承,“是那混账小子有错在先,我一定严加管教,那小子眼拙不识贵人,还请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这一次。” “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一个裁缝店的伙计。”她懒得理他们,“我先走了。” “贵人走好。” 年无忧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老头儿,我明天想来参加婚礼,能给我一封请柬吗?” “自然。”说完,一个家丁将请柬双手递到了她眼前。 年无忧接过请柬,却见那老头儿恭敬地微微鞠躬,他不是对着她的,而是……年无忧的视线随之落到那栋高楼上,渐渐明白过来,那里住着的才是真正的贵人。 年无忧带着请柬和疑惑出了富察府,一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到裁缝铺之后,终于将那个探头探脑的人拎了出来。 “臭丫头,把手放开。” “老女人,敢对我大呼小叫。”说着更加用力地拧她的耳朵,还不解气,看到旁边放着泔水桶,便把她拎过去,掐住她的后脖子,往下重重一按,“看谁比较臭?”看着她螃蟹一样挣扎,她开心地咯咯大笑。 后来裁缝婆从铺子里跑出来,把她推到一边,把那老女人从泔水桶里救了出来。 “老陈,不好意思,这姑娘……这姑娘……”她一时也找出合适的词形容年无忧,只能说,“这姑娘做的不对,我替她道歉,看在咱们两那么多年的交情上,你一定……”她往年无忧的昂想看了一眼,便拉着那女人到一旁说话去了。 年无忧听不到他们说话,只看到裁缝婆搓着两根手指。 她是闯荡过江湖的,这谈钱的手势再熟悉不过。 还以为是还没大事呢?年无忧甩甩头走进了店铺,随手将请柬一放,便去倒了一杯茶,可是茶水太烫,她只能用嘴吹吹。刚到可以入口的温度,裁缝婆跑进来,一把夺过去她手里的茶杯,仰头饮尽了。 年无忧还对着空杯子发呆,裁缝婆却兴高采烈地说:“成了!” “什么成了?”年无忧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吹着。 “你的亲事。” “咳咳……”刚嘬了一口水,就被烫到了嘴,“你脑子坏了。” “这姑娘怎么说话呢。”裁缝婆拉着她的手坐下,“我可不是为了贪这礼金,我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我原先也有个丫头,养到十七八岁,模样长得随我,本想给她找个好归宿,没想到她却跟一个没钱的戏子跑了,前两年回来,二十出头的人累得像四十岁,看得我……”说着说着便掉起了眼泪。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家底殷实的,你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年无忧望着她又哭又笑的脸,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安慰地擦擦她的眼角。 “裁缝婆,你不用费心了,其实我已经……”还没说完话,就听到砰的一声。 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踹门进来,嚷嚷着要做衣服。 裁缝婆便立即去招待客人,问了衣裳的样式。 “做喜服,男女各一套。” 裁缝婆便利索地量了他的尺寸,说到女方尺寸的时候,那胖子便指着年无忧道:“就是她。” “你……你……你是……”裁缝婆咽咽口水,“老陈口中的那个英俊财主?”说的时候,特地强调英俊两个字。 “就是我。” “可是跟画像上不一样啊。” “那是我第一次相亲时画的画像,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敢问你相了几次亲?” “这我哪儿数得不过来,不过应当和家里的妾室一样多。” “不算陆陆续续被休掉的,现在也就七房,”胖子往凳子上一坐,“房间空得太多了,所以留托老陈帮我再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填房,没见过戴铁面具的,也就娶一个回去尝尝鲜。” 年无忧笑了,一个质地上好的人肉沙包送上门,正好可以拿来练功。年无忧正按按拳头,没想到,裁缝婆却举起扫帚把他赶了出去。 沙包滚了出去,在门外放狠话,要把裁缝铺烧了。 见裁缝婆拖着扫帚坐在地上喘气,年无忧便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奇怪地盯着她的脸。 不是她要把她嫁给有钱人吗?怎么又反悔了?这人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没事的。”她用她那干枯无力甚至有些发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洗洗手,准备吃饭。” 年无忧始终昂着高傲的下巴,垂着眼睑看着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察觉到一股衰朽的气息。 吃晚饭时,裁缝婆说了很多她年轻的事,还有她女儿的事,好像怎么都说不完。年无忧却只一味地盯着她的脸,自顾自吃饭夹菜,表情冷酷而严肃。“年糕啊,你不能这么没礼貌。”虽然是教训的话,但语气里却满含笑意。年无忧不高兴地放下筷子:“我说过,我不叫年糕……”说完扭头便回了房间。 她很想睡,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闻到一股焦愁味,才知道铺子起火。 年无忧冲进裁缝婆的房间把她背出来的时候,裁缝婆已经气息奄奄。下午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裁缝婆身上的死亡之气。师傅说过,聚散无常生死有时,人的一生如同一片浮云,当时不懂,现在却能隐隐地体会到其中的酸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要走路,别人的生死她是不能插手的,年无忧漠然地松手。 但是裁缝婆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她的。人的求生欲是很强烈的,她能感觉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 “我帮不了你。”年无忧抬起另一只手,想把她的手指掰开。 “年糕啊,我终于把你救出来了,呵呵呵……” 年无忧的手徒然僵住,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都告诉过你了,我不叫年糕……” 第二日,裁缝婆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大街上晒太阳,猛地跳起来,跑到衙门口去准备击鼓,一个官差把她当疯婆子往外推,结果被她徒手扔出去一丈远,其他官差吓得愣在原地,裁缝婆举起鼓槌轻轻用力一敲,直接将鼓敲得粉碎。 官老爷被一群官差保护着从里面走出:“女侠的冤屈我已经听说了,可是朝廷办案讲究证据,不像你们江湖中人可以那么随意……哦……不……我的意思是快意恩仇。” “老爷……”裁缝婆拱了拱手,“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拉找人的,我家年糕丢了。” “年糕?” “怎么又是年糕……”年无忧扶着墙根站稳,远远地望着那个和官老爷争执的背影,“我年无忧的真气一年可以比的上人家十年,以后再让我听到你没大没小,我……打断你的老骨头。”她苍白的脸上咧咧嘴,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只走了几步,便觉得晕眩,所以不得不靠在墙上。该死!阿麋的身体太弱了!年无忧虚汗涔涔,拄着膝盖喘了会气,便直起腰杆子,扶墙继续走着。 “姑娘,你气色不大好。”路人劝着,“上半张脸都快和下半张铁面具一个色儿了,您还是快去医院看看。” 多管闲事!年无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滚。”刚走了几步,就被人从后面劈晕了。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馆里,大夫一边捣药一边说:“小姑娘,你运气好,遇到苏大捕快办案,不然你死在路边都没人知道。” 年无忧坐起来,甩甩晕乎乎的脑袋,立即向大夫问了时辰,然后立即起身往外走去。 “小姑娘,你身体太差,别……” 大夫来搀她,她猛地一甩,没把别人甩开,自己却摇摇晃晃地撞到了门上,她扶着门站定,“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年无忧熊狠狠地警告,“就是我多管闲事。”说着不爽地瞪他一眼,便自顾自跨出门槛。走出医馆的时候,只觉得日头晒人,走了一会儿便想坐到廊下歇脚,可是想起师兄,便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婚礼要迟到了……”她喃喃地督促着自己,听到的人还以为她是新娘子,在路人异样的视线中,终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富察府门口。 “请柬!”家丁伸手一拦。 “烧了。”年无忧有气无力地回答。 “什么!”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来头?” “我……” 她还没来记得回答,旁边一个家丁抢话道:“我见过她,带铁面具的姑娘,裁缝铺的伙计,昨天还来送过衣裳呢。” “哦……”那家丁立即昂起了下巴,“下人与狗请往后门走。”说着用大拇指往后一指。 年无忧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头顶的匾额,冷笑道:“到底是大户人家,连后门都如此气派,如果不是守着一条狗,还真看不出这是后门。” “那是,我们富察……”家丁扬唇一笑,忽然反应过来,“你……你……” 在他口吃的时候,年无忧已经走开了。 她正靠在墙上休息,忽然有两个人跑过来,指着她叫道:“戴面具的女人,就是她。”紧接着一伙人便跑了上来,几张有些面熟,再看他们的衣裳,便立即认出他们来。是昨日打她的那伙家丁。“莫小姐吩咐了,让咱们拦住她好好修理。” 年无忧见状,拔腿便跑,可是脚上像绑了千斤铁球。一根棒子就挥了回来,年无忧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哐当”一声,右手手臂垂挂着摇摇摆摆,她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下一刻一闷棍把她敲晕了,不过晕倒前,倒是看到了莫芙笑吟吟的脸。 意识渐渐复苏,但是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无忧、无忧……” 是谁?谁在叫她?她睁不开眼睛,直到一阵刺骨的寒冷瞬间传遍全身,她猛地睁开眼,一桶冷水迎面泼来。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看到面前坐着好几桌的人,就像戏台下的看众,有个人看着面熟,仔细一想,便想起他们是朝廷的几个大员,再看看四周的红灯笼和红喜字,她知道这便是他们喝喜酒的地方。总算赶上了,年无忧不顾众人看怪物似的目光,努力地在宾客之中搜寻,但是没有看到师兄。 “新娘子还没来,这个被绑在竿子上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儿,嫁妆吗?” 没人站出来替她解释,想她堂堂年无忧,自然不能被人当成猴子看,想要挣开绳索,可是稍稍一动,右手臂便传来一阵锥心剧痛,挣扎间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反正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懒得去看,只顾用左手扯绳子。 “这不是富察大人的大东珠吗?”座下有人拍案惊呼,“好啊,原来这是个小毛贼。” “富察大人把她绑在这里是何意用意?”座下有人发问。 这个时候一个家丁才走上前对着诸位解释:“这小女子自投罗网,在大少爷成亲之日竟又回来偷窃,少爷的意思是想借诸位的手好好教训她一番,再者贵客还未到齐,酒席还有好一会儿才开场,所以上这道头菜,来为诸位解解闷。” 一句话荒唐话竟引满堂叫好。 年无忧虽然读书不多,无论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明令禁止动用私行,抓了小偷送交官府就是,哪里能像这样当成猴子一样耍弄,这些有权势的人,从来轻贱人命。 “你们胆敢动我一下,年将军不会放过你们。” “你是年羹尧的人?” 师兄的名号果然好用,瞧把他们吓得小脸惨白。可是提到师兄时,为什么他们的视线都落到了那一桌,那是桌上堆满珍馐百味,但是只摆了两张椅子,而且都是空着的。这难道是为师兄留的位子。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那么奇怪? 抬出师兄之后,满堂雅雀无声,过了片刻,家丁的一声传报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 “襄余大人送翡翠箱、珍珠一箱、玛瑙一箱……” 读报礼单的声音实在没有听的必要,只听到那一句襄余大人,在座的便纷纷起身恭迎。 年无忧听过他的名字,乌拉那拉氏襄余虽然只是担了个三品嫌差,但是依靠着他的姓氏和皇后的兄长这一身份,便足以傲视群臣。 只见他潇洒走过,翩然落座,坐到了那张空无一人的桌子前。 气氛又变得舒适而缓和,大家有说有笑,一个人醉醺醺地走过来,冲着她的脸喷酒气:“看到了吗?年羹尧垮了。”话一说完,便抽出腰间的一根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到她身上,登时间皮开肉绽,座下的人竟然无所顾忌地大声叫好。 “你们……你们……”年无忧疼得心肺都颤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还想再抬年羹尧的名号吗?”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指着乌拉那拉氏襄余身旁的空位子说,“你看到了吗?这个位子本来是给年羹尧留的,可是很河西,他来不了了。”话音刚落,家丁便把那个位子撤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 “还不懂吗?”男人拍着她的铁面具嘿嘿地笑,“襄余来了,年羹尧来不了,他输了。”他打了个酒嗝,“这是他自找的,年羹尧自恃才高,竟然在当朝上当中指襄余大人私吞朝廷兵器,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汉人武夫,竟敢襄余大人叫板,襄余大人是什么人,是乌拉那拉氏的嫡系子孙,是皇后的兄长。皇上当即贬斥于他,他竟然还不服气。” “既然你说你是年羹尧的人,那我成全你,这就送你去找他!”说着再次举起手中的鞭子。 年无忧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不是怕鞭子,她只是他说的话是真的。 鞭子还未落下,便听到外面一声高亢的传报:“皇上驾到!” 是啊,他说过今日要来主持婚礼的。 他走进来一眼便看向这边,年无忧看他的口型,分明是骂了两个字——“蠢货”。倒是他身边跟着的老头积极,忙赶过来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第一百五十八章 捉贼拿脏 失去了捆缚,年无忧站也站不稳,后来被皇帝一把接进了怀里。 皇帝看着她身上血淋淋的鞭痕,轻浅一笑:“她到底犯什么过错,值得几个一品大员顶风作案滥用私刑。” 皇上应当不是怜香惜玉之人,那人回得倒也镇定。“回……回禀告皇上,这是个小毛贼,偷了富察大人的大东珠,”说着指向地上的那颗珠子,“这便是物证,所有人都看到了。” 皇帝皱了皱眉,转身问那老头儿:“富察,是这样吗?” “回禀皇上,这的确是老臣丢了的东珠,但是……” “朕的女人偷了你的东西,朕是不是要给你赔不是。” 老头儿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说话一边打哆嗦:“老臣不敢,老臣不敢……” “不对、不对……按照律例,应该送交官府才是。”皇帝笑道,“所以道歉不能了事,应该对簿公堂。”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富察老头连连磕头,其他人也跟着匐地认错,异口同声地高呼皇上恕罪。 “这么说,你们都不追究了,”笑容容色一凛,“你们不追究,朕要追究。”说着睨向怀里的女人:“你给朕听着,谁打了你,你就给朕打回去,别那么没出息。” 年无忧弱弱地点头,看向那个握鞭子的男子,还没等她开口,那人便会意地往自己背上抽打,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肉模糊一片,他才颤巍巍地低头:“请皇上和娘娘息怒。”年无忧沉默良久,才道:“不是他。”也就是说,那几个鞭子他是白挨了,不过看他的模样,好像并不觉得亏,反而松了口气。 “皇上,兄长他……” “谁欺负你,指出来。”皇帝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年将军他……”年无忧抓着他胸膛上的衣裳,又被他愣愣睨了一眼。 “朕跟你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是。”师兄的性命悬在他手上,她只能服从。 年无忧抬起手,手指指过之处,那些人都无声地伏在地上发抖。她冷冷勾唇,手指划过一条线,最后落到了富察老头头上。 “就是他儿媳妇冤枉的我。”她的声音很轻弱,但气焰依然。 “娘娘,就算是您,说话也得讲证据,胡家小姐还在路上呢,怎么冤枉了你?” “谁说是胡家小姐了,”年无忧冷笑,“是那个叫莫芙的,你家大公子的小老婆。” “原来是这贱婢,”富察老头儿咬起牙来,比她更气几倍,“娘娘等着,我这就带她上来,任你处置。” 莫芙被人架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件红色的嫁衣裳,她跪在她脚边磕头认错,两只眼泪汪汪的,无辜又可怜。 年无忧看到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无力地抬起眼睛,又看到了皇帝怜香惜玉的微笑,便有气无力道:“皇上看着办。”说着便将脸颊贴在他胸口上,静静闭上眼睛。现在说话都觉得吃力,也再没有力气追问师兄的事。他是皇帝,永远是掌控全局的那一方,等到他什么时候想说了才会说,否则问了也是白问。 年无忧想走,可是皇帝突然兴致勃勃地同莫芙说起话来,他爱说多久说多久,她想先下去休息,可是根本没有张嘴的机会。 “你就是墨芙,没想到长得这样标志,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栽赃嫁祸这种事的人。” “奴才知罪,奴才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身份,先前多有冒犯,却能都是无心之失,请皇上高抬贵手。”紧接着便是两声磕头声。 “这么漂亮的额头磕破了多可惜。”他轻声细语地说着,“看你也不像是个有城府的姑娘,许是被吓到了,才着急认错,你不必害怕,朕不和你计较。” 年无忧一听不对劲,在他胸口上无力地掐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微微敛了一下,仍旧面色不改,充满着轻柔怜爱:“朕可以不计较,只是这偷窃一事,失主可不能不计较。” “皇上,奴才没有偷。” “那这大东珠是怎么回事?” “奴才不知道,”她聪明的眼珠子转了转,“是这位姑娘恨我先前冒犯,所以在栽赃于我。” 年无忧突然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她,这种瞎话都能说出口,真不要脸。 “她指你栽赃,朕不计较,为了公平起见,你指她栽赃,朕也不能计较。”皇帝笑了笑,像一个最诱人的陷阱,“不过你倒是说说,你对她都做了些什么,让你觉得她会记恨于你?放心,大胆地说出来,有朕做主。” 年无忧一听,更急用力地掐了他的胸口。 “这……奴才找人教训过她,”莫芙叹了口气,连忙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位姑娘高贵的身份,否则别说她扇我耳光,就算是刮花我的脸,我也没有怨言。” 年无忧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认错,这是在指责。 皇帝笑意盈盈地命人将那几个打手带上来,他们全都是富察府的家丁,见形势不对,立刻见风使舵,说是亲眼见到莫芙拿出大东珠栽赃。 “都说了,栽赃这事儿呢,朕就不计较了,只是这头屑之事定是你无疑了,”他笑盈盈的目光从莫芙身上移开,扫向四周,“六部官员差不读都到齐了,正好,你们倒是说说偷窃该受的刑罚,朕顺便也考考你们大清律法。” 年无忧发笑,将脸埋在他胸膛上,皇帝这刀子割的,兵不血刃,却让这些人个个心惊胆寒,因为摸不准皇帝的心意,不知道往重说还是往轻说,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开口。他们跪在上,低头交流着眼神,终于有一个人开腔打破了这片沉默。那人将律法上对于盗窃的刑罚从轻到重全都背了一遍。 “说了等于没说。”皇帝皱眉,“你在审案时,难道也把刑罚列出来,让犯人自己选吗?”说着便动怒地叫人拖下去责了三十板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开口问道:“皇上,刑罚有轻有重,需根据被窃之物的价值而定,所以微臣觉得应该先请人判断此物价值几何。” 皇帝冷冷一哼:“如果朕没记错,这东西还是朕赐下的,你想说,朕的赏赐不值钱。” 好一句投石问路,总算问出了皇帝的心意,众人立即积极地抢着发言,一个比一个严酷,越挨到后面越难说,说着说着,连朝天一炷香和五马分尸都出来了。这时候再看莫芙,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抽搐。 年无忧再次抬眼看他,见他笑得岁月静好,立即感到一阵森森寒意,这种人得罪不起。 “不关她的事。” 一个声音突兀插进来,一袭鲜亮的红衣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他就是富察家的大公子,也就是今天的新郎官,看他穿着,应当是刚迎亲回来。 “逆子,也不看看谁在这里?” 大公子对皇帝施过礼,刚好开口说什么,莫芙便像见到救星一般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皇上,皇上,”莫芙慌里慌张道,“我没有偷,是他,是大公子给我的,是他给我的。” 生死一刻,她还是把所有事都退给了他,大公子表情一僵,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盯着地上那女子。 这世上最好看的戏码,莫过于有情人自相残杀,年无忧的恶趣味又上来了,靠在皇帝的怀里,静静等着看戏。 “是的,”大公子叹了一口气,“这颗大东珠是我偷来送她的,不止如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年无忧愣住了,莫芙愣住了,连富察老头儿也愣住了,只有皇帝一个始终笑眯眯的。 “逆子!”富察老头儿啪啪甩了他两耳刮子,“不是这女人贪心,你会来偷我的东西?今天是你成婚的大日子,她是怎么对你的,要你当中择妻不算,还要闹出这么大的事让你难堪。”说着说着不由心痛地捧起儿子的脸,“傻儿子啊,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我一直反对她入门,不是因为门第之见,不是嫌弃她的出身,而是我阅人无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贪慕虚荣狡诈奸滑,她对你并非真心,她只是在利用你。”说着,沉沉叹了一口气,“现在,你总该清醒了。” “……”他忽然一笑,“父亲大人,您太小看您的儿子。”他说着,轻轻地瞟了那一眼呆若木鸡的莫芙,“她的小心思,我一直都很清楚,您所说的这些,我很早就知道了,还有您不知道的,儿子我也知道。”他的笑容微微泛苦。 “还有我不知道的?”富察老头儿皱眉,“那是什么?” 大公子看了一眼莫芙,正对上她的视线。 “前几年,不是您拦着,我才娶不成,是因为她一直不肯嫁我。”大公子自嘲苦笑,“贪慕虚荣怎么了,谁不是呢,可她看不上我。”他的神情变为落寞。 “你在说是吗,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她居然看不上你!”富察老头儿又惊又气。 “在遇到她以前,儿子也一直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她让我知道,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连一个走江湖的都比不上。”他的声音是那么的不甘和落寞。 “你所说的走江湖的,难道是……” “是,”他的脸上徒然显出一丝憎恶,“就是那个叫楚又良的,所以我才恳求您上书向皇上施压,我非杀他不可。” “逆子!”老头儿怒急,扬手又是一耳光。 “楚又良死了,她终于肯从了我,”大公子笑得萧索,“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她嫉妒她的小姐,可是只要她留在我身边,这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说这话时,他已经将脸转向了莫芙。 “逆子!”老头儿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又准备扇耳光。 可是,莫芙捂着脸跑了,大公子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于是那一个耳光便只有一声空响。 富察家大少爷从老爹眼皮子底下跑了,将挡路的人一推,自顾自追了出去。而那个被他推到一边上的人,正是他今日要明媚正娶的人。 年无忧看到胡太医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影说不出的失落,后来一个人臣子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等他走开,胡太医已经不知所踪了。 “富察老爷,看来今日的喜酒是喝不成了。” “让诸位扫兴,实在抱歉,今日这顿喜酒改日一定补上。”说着又转向皇帝请罪,“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帝始终微笑,和气地说:“你言重了,年轻人该当如此,至于婚礼……补办就成了。” “是是是……”老头儿幽幽叹气,“只是让皇上和诸位大人扫兴,微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多亏了富察大人,朕岂会扫兴!”他若有深意地笑了一笑,对着众人问道,“朕倒是尽兴,诸位呢?”等众人随声附和,他便又单挑出一个人问:“襄余,你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便又齐刷刷地投向襄余,皇后的亲兄长。 “回皇上,微臣也很是尽兴。” “是吗?”皇帝微微一笑,眼中却迸出寒芒,“你可知道今日朕为何姗姗来迟?” “皇上来得不迟。” “你比以前会说话了。”皇帝感概,“朕记得你从是很木讷的一个人,不会溜须拍马” “让皇上见笑了,这是臣的真心话,况且这么多年过去,臣总该有长进,否则真是害怕会辜负圣恩。” “有长进是好事。”皇帝容色一凛,“只是,就怕你长着长着,把那颗衷心给长没了。” 听他说这句的时候,年无忧抬从他怀里抬起头刚看到他的下巴,是角度有误还是先入为主,她总觉得他在隐忍不发。 “皇上明鉴,微臣不敢。” 年无忧看到他的唇角起了细微的变化,轻轻一勾,尽是杀意。 “你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还得问另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队官兵便冲进来,分开成两列站定,一个手脚带着镣铐,身穿囚衣的男子被隆重隆重的押送过来,一直送到襄余面前。 那一刹那,襄余镇定的脸色变成惨白。 “你认识他吗?” “回禀皇上,臣不认识。” “那么朕告诉你,”皇帝仍旧勾唇,只是脸上再无笑意,“他原是八旗包衣,后来受到工部侍郎的重用飞黄腾达,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只可惜后来被钱财小利迷惑,瞒着工部侍郎,勾结外人将朝廷打造的七千多件兵器尽数劫掠,这等鼠目寸光,不仅连累昔日恩主遭罪贬谪,自己也险些被遭杀人灭口,你说朕该如何惩治他。” “罪该万死。” 皇帝点点头:“他不能死,朕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救出来,可惜一直问不出幕后主使之人,襄余你既是朕的臣子,又是朕的姻亲,不知道能否替分忧?” “岂敢辜负皇上的器重,臣愿尽力一试。”他的语气认真而深沉,话因刚落,便向着囚犯伸出手去,四指笔挺地并拢,指骨微微拱起,这手势是…… “暗器!” 年无忧脱口叫出声时,襄余的手迅速地缩回,然而却被另押送犯人的官差抓住了。 那个官差一扭他的手腕,一枚银针便从掌心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官差的帽子被打掉,露出了真容。 “年羹尧!”举座皆惊。 最惊喜的莫过于年无忧,她立即推开身边那个被她像柱子一样靠着的皇帝,想朝师兄跑过去,可是一推之下,推倒的却是自己,快要着地的时候,最终还是被皇帝揽住腰捞了回来。 “你最好给朕听话一点,不然真没人管你了。”他搂着她,在她的耳边低声警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救命之恩 年羹尧一松手,那个囚犯断线的木偶似地摊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 “年羹尧赶到时,他已经被灭口了,”皇帝笑着说,“朕迟到的时间里,就是跟年羹尧制想了这个主意,襄余,你还是上当了。”皇帝说完,便叫人将襄余押了下去。 这回有皇后好看的了。 不过,得意归得意,他像搂着瓷娃娃一样搂着她是什么意思?身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轻佻好色的昏君! 在一阵恭送声中,皇帝带着她朝着府里那栋高楼走去,年无忧想停却停不住,不时地往后面看,终于还是让皇帝起疑。 “你在看什么?”皇帝微微蹙眉,回头一看,便将眉毛舒展开,“你是在担心胡太医的婚事。”说着便将站在师兄身边的富察老头儿叫了过来,对着他吩咐道:“朕喜欢有真性情的年轻人,不论是你家儿子,胡家的丫鬟,你不得做主发落,年轻人的事交给他们自己解决。”说着低下头笑了笑,将她横抱起来走了。 师兄垂眸的模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那模糊的轮廓也被白日吞没了。 “出来一趟,总算学乖了些。”他带她登上高楼,放到靠窗的榻上,“御膳房那桶泔水好闻吗?”他挨着她坐下,提起手轻轻抚她的鬓。 年无忧敏感地躲开:“你是故意放我出宫的?” “不叫你吃点苦头,你永远也不知道留在朕身边的好。”他说着,吩咐下人去拿药箱上来,紧接着仔细看了看道肩膀上的鞭痕,“可别留下疤……”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年无忧侧躺着,用一只手抱住肩膀,将伤口掩去,行走江湖,是不能把伤口留给别人看的,这是失败的耻辱也是脆弱的烙印。 看着看着,他的眸中忽然有了笑意,泛起粼粼波光,然而在片刻之后便消失了,变得深邃而冷漠,一如她读他最初的印象。 “怎么是你?”他望向她的身后。 “臣不放心皇上,所以亲自拿来药箱,为皇上上药。” 这是师兄的声音! “不是朕,是……”皇帝的目光低低一瞥,微微一笑,“也好,你来为他上药,省得弄脏了朕的手。”说着便站起来坐到了窗前。 师兄坐到了他刚才坐的位子上,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巾和一瓶金疮药。先把她的伤口细细地擦干净,然偶仔细地撒上药粉,最后在撕开纱布,体贴地为她包扎。 幸好带着面具,不然一定会让她看到她脸上的笑是多么的没出息。 “啧啧啧,一道小小的鞭伤,就打得你没了半条命,你还是年无忧教出来的的徒弟吗?” 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兄的手顿了一顿,脸色也变得不自然。 真是扫兴!本来有她又师兄有风景,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可是他偏偏站在挡在窗口,横插一脚,真烦。 “朕说你是为你好,你还不福气!”说着便走过来,不客气地揪她的耳朵,“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嫌朕碍眼吗?” 是啊!年无忧敢怒不敢言,使劲地憋住嘴。 “啧啧啧,年妃也懂得能屈能伸了,有长进啊……”说着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年无忧想喊疼,一张嘴听到一声咳嗽,感到喉咙间一阵腥甜。 “无忧!” 看了看师兄紧张的脸,年无忧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垂眼一看,竟是血。 师兄立即按住她的手腕搭脉,厉声问道:“你的真气去哪儿了?”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清晰的话语,后来脑袋嗡嗡地叫起来,只见两个人不停的张嘴,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的身体,要坏掉了。”年无忧用力地抓住师兄的手臂摇着,“我的身体要坏掉了,我需要真气,否则我会死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因为自己听不到,所以也害怕师兄听不到,于是越叫越大声。然而看到师兄渐渐愧疚的脸色,她忽然感到无比的自责。 一时怕死,竟然忘了,师兄已经武功尽失。 从小到大,无论她要他什么,他会给,可这次要的,偏偏是他是给不了的。那样的话,师兄会很难过的。 年无忧松开手,无力地考倒在榻上,感觉到温度在一点点流逝,心里仍然存着不甘。 不应该会这样,就算真气流失,阿麋的身体也不会垮。难道是……年无忧骇然地睁大眼睛,一、二、三……年无忧掐着手指。糟糕!蜕皮刚好十次,以前自恃内力深厚没有去计数,蜕皮第十次之后,阿麋的身体会极度虚弱,一直到完成第十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蜕变,在这期间,她额身体虚弱地就如同一个五岁孩童。所以那一鞭足以要她的性命。 书舞和辛德说得没错,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年无忧绝望地闭上眼睛,她已经死过一次,可是记不起三年前濒临死亡的感觉。 世界一片漆黑,她不停地奔跑寻找着出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无望的。忽然之间,黑暗的尽头迸发出一丝光亮,这未必就是生机,可是她仍旧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一根浮木。 光芒的源头,原是一个清隽的背影。 很多话在那一瞬如鲠在喉,很难受终究是吐不出来,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心痛的那一瞬终于领悟到,她之所以想回到那个不属于她也不曾接纳过她的世界,是因为师兄还在那儿。他是她的航灯,决定了她前行的方向。 哪怕他留给她的始终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背影,她也会毫无顾忌地伸手过去。 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很多很多,但当什么也得不到的时候,她对他也没有憎恨,只是很遗憾地说:“对不起,不能再陪着你了。” 年无忧做人做事向来界限分明,凡是被她认定喜欢的人,就永远不会去憎恨。 她希望,他回过头看她一眼,可是当她真的回过头来时,她却睁开了眼睛。 “还没有履行我们的赌约,你休想死。” 木然地睁着眼睛,脑海里回荡是黑暗中最后的声音。听觉好像又回来了! “终于醒了。” 年无忧回过神,坐在身边的人是皇帝,不像第一次看到他时那么陌生,眼角眉梢透着憔悴。 “我睡了很久?” “是啊,天都黑了。”他说着,看了一眼窗外。 年无忧低头,看到自己握住他的手,立即松开。 “怎么了?”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还不舒服吗?”眸子里沉淀着暖暖关怀。 “没有……”年无忧有些应付不暇,微微别开视线,“皇上还不回宫吗?” “回去干什么?”皇帝垂下眼睑,百无聊赖,“朕喜欢这栋高楼,视线好风景也好。”他说着对着窗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新鲜。”年无忧看穿似地笑笑,“从这里看按到的大街小巷是宫里没有的,皇帝第一次看到当然会觉得新鲜。” “你怎么跟年羹尧说得一模一样?”皇帝笑了笑,“他也劝朕赶快回宫,襄余闯下这样的祸,太后和皇后都不会坐视不管,朕要是回宫有的烦了。” “皇上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怕麻烦?” “啧……”皇帝皱眉,紧紧抿唇道,“前朝的事,再大朕都不觉得麻烦,可是每每后宫小事,总是纠缠不休惹朕心烦。”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年无忧低头嘀咕,那一刻,脑门挨了一记。“您做什么?” “暗地里嚼舌头,也是年羹尧教的?” “你听得到?”年无忧脱口而出后又立即后悔,不该自己承认,“你会读唇!”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皇帝淡淡瞥过一眼,“朕最讨厌别人在朕面前咬耳朵。” 学唇语耗时间又耗心力,皇帝是闲得慌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年将军呢?” “废话,”皇帝冷冷一瞥,“他自然是回年府。” 是啊,天黑了,有家的都该回家了。涂碧华应该很高兴,正在为他设宴接风洗尘也不定。年无忧抓住毯子的一角,心里觉得不忿,总感觉让别人捡了现成的。一生气,体内的气息就乱了,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叫你不老实。”皇帝坐到她身后,将手掌按在她背上。 此时,年无忧感觉到那混乱的气息又渐渐顺畅了。 “我体内的真气是你的!” “不然呢?”皇帝冷笑着,“一直嚷着不想死不想死,朕听都听烦了。” “您是不是学过武?” “嗯,”皇帝淡淡地应道,“和唇语一块学的,是一个师傅教的。” 不对,这股真气清澈却浑厚,像是按千月门的心法修炼的,可又不全是。 “不会是年无忧?” “……”皇帝突然撤回手掌,顿了片刻问道,“你能察觉?” “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年无忧回头望着她,“你不会也拜师了。” “怎么可能?”皇帝勾唇,“是偷师。” “偷师?!”年无忧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起这个不光彩的过去,表情却是那么的愉悦而轻松。 “这是朕当时想出来的,赢过她的办法,你觉得怎么样?”皇帝自顾自笑起来,“她在练功的时候,朕就躲在旁边偷看,她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是,朕把她的一招一式甚至一言一行都记下来,朕就不信找不出她的弱点,不信赢不了她。” “后来呢?”年无忧顿了顿,“赢了吗?” “好像不是很管用。”皇帝安静地垂下眼睑,“朕能读懂她的唇,却仍旧读不懂女人心。”他说着,自顾自摇头苦笑。 “你……”年无忧皱皱眉,“你是不是喜欢她?” 皇帝脸色神色滞了一滞,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怎么?”皇帝痞笑着凑过脸去,“你吃醋?” 年无忧切一声,听笑话似的笑了。 “应当是喜欢过的。” “应当?”年无忧笑问,“您自己也不知道吗?” ““朕喜欢赏花,喜欢看戏,所以朕也应当是喜欢她的,就像朕喜欢和你说话是一样的。”他垂着眼睑,有些顽皮地笑笑,“后宫甄选进来的都是中上品,她们一个个都很好,只要她们老老实实地守规矩,所以该给她们的恩宠朕都会给。毕竟摆着还能赏心悦目,朕真的不讨厌她们。,而是年无忧她……”他的表情变成苦闷。“如果她能改改她的臭脾气,朕还是最喜欢和她说话,如果她别动不动摆脸子……”还没说完,便化成了一声叹息。 年无忧有些看不懂,他似乎是冷酷无情,又似乎是一视同仁。 “你在说谎。” 皇帝斜视着她:“你从哪里看出朕在说谎?” “眼神,”年无忧笑了笑,“你说谎的时候,眼神像在恶作剧。” 皇帝目光一厉,立即扣住她的手腕:“敢这么说的,你还是头一个。” 年无忧本想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可是刚一抬头便觉目眩。 “想要猖狂,也有本钱。”他说着,再次将手掌放到她的后背,将真气渡给她。 “这次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别说话。” 他的真气比她想象中要受用。 调理好内息后,年无忧问他为什么救她。 “你还欠我一个赌约。”他一边说,一边倦怠地靠在榻上。 年无忧想把这里让出来,刚掀开毯子,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别动。”他淡淡地说,“就这样坐着。” “可是这……” “高处不胜寒,至少你的手还是暖的。” 他一只手枕着脑袋,一只手握住她的:“朕不想睡。” “您前段时间不是还难以入眠吗?” “那是因为朕想做梦,越想做梦就越睡不着,可是现在朕不想了。”他的手握紧了些,“梦里的人没有温度,而朕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声音里藏着轻微的颤栗。“都是你的过错……” 关我什么事?年无忧有些不忿。看在他救她的一命的份上,便没再计较。只是慢慢地把手抽出来,他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也喜欢和江湖上的朋友勾肩搭背,可是总觉得这样不大好。 “啧啧啧……”皇帝枕着手,“朕都没觉得吃亏,你还不乐意了。”说着的得寸进尺地弹了弹她的额头,“这是利息。” “什么利息,我又没欠你钱。” “这是赌债的利息,你已经输了。” “没有!”年无忧死撑道,“你也看到了,富察家那小子的态度,我不信胡太医还会想嫁给他,只要她反悔了,就不算变心。” “就知道你会赖账。”他笑得得意,“很可惜,在你昏迷的时候,胡太医求见过朕。” “求你解除婚约?” “朕不想见她。”皇帝笑了笑,“不过年羹尧已经将她的意思转呈朕了。” “到底是不是解除婚约?” “你也不想想,身为官家小姐,竟然让自己陪嫁婢女抢了丈夫,这桩婚事一旦退让,她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夫婿吗?” “那你的意思是……” “胡太医很聪明,他来向朕求情,请朕原谅他未来的夫婿,也希望能够早日成婚。”皇帝伸了个懒腰,“你失望了,胡家小姐人仍旧会嫁进富察家,我们的赌,你一定输。” “咱们走着瞧。”年无忧将下巴一昂。 实在不行,她就把人打晕扛走。 第一百六十章 大婚择妻 胡太医愿意委屈将就,反倒是富察家的小子得寸进尺,竟然讲起条件来。皇帝告诉她,那小子同意尽快补办婚礼,但是婚礼当天必须要举行择妻。这是原先就说好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竟还不肯让步。 “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谁?人家非她不嫁吗?” “不但如此。”皇帝喝了杯酒,“他还提出另一个条件,择妻中选到的女子是缘分使然,他要同时迎入门中,娶为平妻。” “得寸进尺!”年无忧激动地跳了起来,“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得把这件事告诉胡太医。” “你想去就去,朕不会拦着。”皇帝自信地笑笑,“她中午会留在富察府吃饭,你现在下去就能看见她。” 年无忧穿好鞋子,眨眼间便跑下楼。 “年无忧!” 没想到胡太医就站在高楼下。还没等她开口,突然握住她的手。 “年无忧,我想见皇上,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想见皇上是为什么事?” “当然是为了婚姻大事,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还有比这更重要。” “我也觉得,”年无忧笑了笑,“你想通了吗?如果像废除婚约,我可以帮你的。”帮她就是帮自己,只要解除婚约,那么在这场赌局里,她就能反败为胜。 胡太医摇摇头:“不,我想请皇上为我做主,督促富察公子尽快举行婚礼。” “你可是知道富察家那小子仍旧要择妻。” “这本就是说好的,我没意见。” “他要娶平妻!”年无忧的声音提高了三倍,吼得高楼上的人都掏了掏耳朵。 “伯父跟我说过了,”胡太医温顺地笑了笑,“而且已经向我道过谦了,一个长辈如此成亲陈恳,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疯了!”年无忧恼怒地拽了她一把,“还没成亲,他们已经爬到你头上拉屎撒尿了。” “请娘娘注意身份和言行。”胡太医很修养地昂起胸膛,“他是我的夫君,这既然是他的意思,我只能服从。” “你脑子让门夹了!” “娘娘……”她郑重其事道,“我对你仍然心存感激,所以我不想伤害你,但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若再口出侮言,恕我不能奉陪了。”说着转身欲走。 “你别……”年无忧立即拉住她,好声好气地说,“我是为你好。” “娘娘,请您不要自作聪明。”胡太医叹了口气,“皇上之所以能许婚,是我沾了孙太医的光,以我的身份已经是高攀了,如果这门亲事被我拒了,我还有机会要到更好的吗?” 这一句话真把年无忧问住了。 她欠身行礼,便转身离开。 年无忧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讽刺的冷笑。 “这就是现实,”皇帝缓缓走下楼梯,“这下你可以认输了。” 年无忧语气有些冲:“胡太医早就知道这件事,也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让我来自取其辱?” “朕不你来,你会服气吗?”皇帝冷哼,“你的臭脾气和你那不长进的师傅一模一样。”他的语气带上一种莫名的责怪。 “你让我碰一鼻子灰,是想教训我吗?” “这世界上没有不变的初心,”他神色严肃道,“跟在朕的身边的人,必须和朕一样,不能再对所谓的爱存有妄想。” 莫名其妙!年无忧瞪他一眼,转身踏上楼梯。 “如果你想去劫人,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年无忧在一级楼梯上顿了一顿,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蹬蹬蹬跑上去。 年无忧之所以跑上高楼,因为这里视野开阔,几乎可以将整个府邸一览无遗。 她趴在窗口上眺望了一番,看到有两个人在起争执,这种阿猫阿狗打架的事,换了平常她是不放在眼里的,可实际今日却多看了几眼,因为那个一身衙差打扮的人看着有几分眼熟。 “这世上固执的人还真是多……”皇帝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飘到身后。 “你认识他?” “他也配!”他不屑冷哼,“一直在外面吵吵,朕听富察说起过,是一个姓苏的捕快,据说被百姓封为神捕。” 是他!那个把她送到医院去的捕头。“他不是要查案吗?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在查案?”皇帝狐疑瞟来一来,“不对,你一向是不管闲事的,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看捕头有两分姿色?” 年无忧压下一股怒气:“捕头的不就是用来查案的吗?我只是想知道,京城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也算不上大事,”皇帝双手拢在袖中打了个哈欠,“有个娶了几房妻妾的有钱人被打断了三条腿。” “三条腿?”年无忧回头问他,“还有一条呢?留着干什么?” 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年无忧想了想,疑惑道:“你怎么会过问这些?” “朕就是知道。” “那苏捕头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怀疑凶手躲在这里呗。”皇帝不以为意道,“反正他也是白跑一趟。” “看样子是个直脾气。”年无忧嘿嘿一笑。 “你想做什么?”皇帝投来疑惑的目光。 “过几天您就知道了。”顿了顿又问道,“胡太医的婚礼你打算几时举行?” “后天。” “这么快!” “觉得快那是你,人家新娘子还觉得慢呢。”皇帝想了想,“你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想抢亲。” “放心,臣妾不敢。”说完便从窗子上一跃而下。 “喂……”他站在窗子后跺了跺脚,望着那矫健的身影咕哝,“早知道就不会真气渡给你了。”说着不由咳嗽两声,感觉冷地拉紧了衣服。在窗前来回踱步片刻,便疲惫地靠到了榻上,自从把真气渡给她之后总是容易犯困。等了又等,不见她回来,便眯上眼小睡一会儿,熟知一闭一睁开,天就黑了。 “我睡了多久?”他撑着手做起来。 “好几个时辰,我也没数。”年无忧坐在窗前吹风,神色略显严肃。 “你见过苏捕头了?” “恩。”年无忧点点头,“那个被打断三条腿的人我见过,他去裁缝铺逼过婚,不过后来被裁缝铺老板被扫帚赶跑了。” “你记性还不错。” “苏捕头怀疑是他众多小妾中那个在外头有相好的,所以便找他寻仇。” “你觉得呢?” “谢谢那个相好的,”年无忧笑笑,“他顺道替我出了口气,这人情我已经想办法还了。” “说来听听。” “您不是很会看透人心吗?”年无忧笑笑,“哪里需要我来说?”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你该不会是想请年羹尧帮忙。”皇帝想了想,似乎她也只有这点能耐了。 年无忧半阖着眼睛,脑袋昏昏地一点。 “你这如意算盘可都不响了。”见她耷拉着脑袋,变自顾自说下去,“昨日同僚设宴,他一时得意喝高了,结果在回府的路上被马车撞了,现在还在府里躺着呢。” 年无忧立即睁开眼睛:“怎么没人来告诉我?” “朕不是人哪?”阴阳怪气地瞟她一眼,冷笑道,“看你往日的忠心,朕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立刻跳窗离开。” 年无忧清醒地笑了笑:“皇上说笑了,我现在忠于皇上,其他好换与否,我会过问,却不必再去关心的。” “哼,”皇帝冷笑,“最好是这样。” 年无忧低头叹了口气,今夜注定是睡不着了,她只盼着皇帝能老老实实地睡觉,可是感觉他有时候会变成话唠,没边没际地说个不停。年无忧默默地关上窗户。 “怎么了?” “怪冷的。”她笑着将一只手伸进另一只手的袖子,等他自顾自说下去,便偷偷地掏出来,手里捏着一支迷香。这是她以前在四阿哥府的时候就用的,有一股淡淡的杜鹃花气味。他正说得起劲,说道情人得甜言蜜语最不能信,便把额头敲到了桌子上。 年无忧松了口气,扶他在床上躺好,然后迫不及待地飞身跃出窗外。 年府门前的路她最熟悉不过,只要师兄还在那儿,无论她能走远,也一定会回到那里。 翻进年府后院的墙,边听到两个婢女子在嘀咕,说师兄的伤是装的。平日里多厉害,怎么可能轻轻一撞,就下不了床。 头发长的女人就爱嚼舌根,宫里是这样府里也是这样,年无忧嘿嘿一笑。两个婢女只觉一阵阴风从后脑刮过,伸手一抹,头发没了,便惊叫着跑了。年无忧捂着肚子,躲在假山后面无声发笑。一边笑便朝着师兄的房间走去。房间的灯是亮着,正好!年无忧正准备推门进去,里面却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外面?”声音刚落,脚步声随之而起,年无忧立即跃上屋檐,低头看到涂碧华开了门,四下张望了一番,又重新将门阖上,“只是风吹过,没人。” 年无忧重新落在地上,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 还真是涂碧华那不要脸的臭女人,大晚上赖在师兄房间不肯走。 年无忧撸起袖子,两只拳头蠢蠢欲动,却见师兄扇了涂碧华一耳光,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为什么要让无忧出宫?” “我是想着她本事大,”她捂着脸委委屈屈地说,“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想找她帮忙,她哪次找你你是没有出现的?这次好像也不例外。” 那是!年无忧喜滋滋地想,她和师兄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做女人的不要插手,你回去。” “等你睡着我再走。” 滚!摆明是想趁师兄睡着占便宜嘛!年无忧抬脚一踹,走进门去,二话不说,拎着她往外丢去,然后反手把门一关。 “师兄,对于这种死皮烂脸的女人,就该这样。”年无忧拍拍手。 师兄做起来,倒也没怪她,只是向她伸出手:“过来。” 年无忧听话地坐到床沿,想握他的手,却被他反扣住手腕。 “真气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师兄笑了笑,“无忧真厉害。”说着又竖起大拇指。 年无忧谦虚摇头:“这次多亏了胤禛。” “你叫皇上什么?” “胤禛啊,这不是他的名字吗?” “是啊,”他的笑容褪了褪,“他把真气渡给你,你很感激他。”说着又咳了咳,脸上有些落寞,“如果不是我内力尽失,我……” 年无忧怕他心重,立即打断他:“那我还是要用他的。” “为什么?”师兄不解。 “这内力是他偷学我的功夫才修炼成的,现在还给我,算是教学费了。”年无忧笑得恣意,“他也真是有趣,想学武请说明师傅没有,居然还偷师,一点都不像个皇帝。” “当年你在王府这样横行,他为了对你动家法,可是请了十几个高手来帮忙的,一个个都被你打得脸肿地辞官了,谁还敢惹你?”说着伸手将她的一绺乱发掖到耳后,“连夜赶来的,冷不冷?”说着将她的手拢在手心。 年无忧嘿嘿傻笑,口里说着不冷,头却往他怀里塞。 “唉……” “怎么了?”年无忧立即坐起来,“哪里疼吗?我给你揉揉。” “没事。”他笑笑,“只是旧伤复发了。” “师兄是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伤一定很痛,失去内力,身体就会变差,复发的话会更痛。”说着便伸手解他的衣襟,却被他一手挡开。“怎么了?” “不行。”师兄皱眉,“你一个姑娘家不能这么没臊。” “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年无忧觉得好笑,“这不是疗伤吗?” “反正就是不行。”他伸手弹她的额头,“我的不能看,别人的也不能看。” 年无忧抱住额头,嗔怒道:“你怎么也和他一样弹我额头。” “他?皇上?”他皮笑肉不笑,“你们倒是越来越亲近了。” “他人也不坏。”年无忧呢喃,忽然想起一事,“师兄你还记得,我九岁时的事吗。” “记得,那年你刚接任上门。” “接任掌门前一天我不是下山找你吗?这是我第一次下山,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番,“结果被人贩子拐走了,要不是我及时感到,那几个人贩子可能就没命了。” “当时来的是你一个人吗?” 师兄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她:“怎么这样问?” 年无忧叹了口气:“我记得是你一个人,可是楚又良说是两个。” “楚又良……”念着这个名字,他的手渐渐冰凉。“咳咳咳……” “师兄!”年无忧惊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休养了。” “没事,只是这身子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他的眼睛深邃却空洞地望着一个方向。 “放心,我很快就能当上皇后,只要当上皇后就能拿到花神秘宝,你会没事的。”他安慰地拍着她的胸口。 “无忧会照顾人了。”他欣慰一笑。“只是可别大意了。” “多亏了师兄,你扳倒了乌拉那拉氏的襄余,把事情闹到一点,皇后必定受到牵连,后宫之中我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登上后座?” “无忧!”师兄忽然捧起她的脸颊,笑容有些苍白,“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后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后是世上至尊的女子,稍微有点进取心的女人都想。我也不例外。”年无忧笑笑,语气一转,“只是就一点不好,得一辈子和胤禛拴在一起,好不自在,所以我不要。” 师兄放心地笑了下:“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年无忧抽出手来,正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又折身走到桌子旁。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让后把茶杯放在她的掌心。 “你的手好冷,别冻着了。”年无忧颔首一笑,瞬间消失在门口。 少女的身影好似夜中的精灵,隐现之间终究消失无踪。他兀自遥望深夜,手里的温度一点点冷成了霜,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抓不到。 好脾气久了,心里暮然升起一股怒意,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涂碧华匆匆赶回。 “怎么了?”她蹲在地上一边收拾碎片一边问,“被年无忧拆穿了吗?”见他走到窗口,“难道她已经发觉你内力未失?” 他沉默良久才回过头,微微一笑,一如最初的温和从容。 “怎么可能?” 涂碧华站起来,将碎片放到桌子上,笑吟吟地走过来,轻轻地挽住他的手臂:“既然这样,你还担心什么?刚才吓死我了,你是怎么知道年无忧来了的?” “我听得出脚步声。” “你可真够辛苦的,还要装受伤的样子。”说着碰了碰他的肩膀,却被他狠狠丢开手,向前一个踉跄,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见年羹尧表情痛苦,立即反应过来,“你的伤口是真的!” 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一个区区的马车怎么能撞伤你?” “我喝醉了。” “你从未喝醉过。” “可我就是喝醉了。”他苦涩一笑,“我也没办法。” “昨日你立下大功,有什么不高兴的,要跑去喝酒?” “高兴?”他兀自苦笑,看到自己最珍视的人只能交到别人手里去守护,他怎么可能高兴? “过两天就是富察家的婚礼了,你还要去吗?” “当然要去,不知公子早就来找过我了,怎么能不去呢?”他勾唇,饶有趣味地笑了一笑。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择妻之辱 大婚当日,夫君将选出另一个女子同时入门娶为平妻,对于女子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辱。 年无忧伏在窗口数了数,园子里一共站着是十三个带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皇上,你说,富察家那小子要是一不小心选错了,那不是好玩了吗?”一边说一边看他,见他在更衣便立即扭过头。乓的一声,香炉被打翻在地上,屋子里的香味忽然浓郁起来。 “愣着干什么?”皇帝习以为常道,“还不快来帮朕更衣。” 养尊处优了,连穿衣都要人伺候。 “我去叫奴婢过来。”说着低头便走。 “站住,”皇帝叫住她,“不是有你吗?你以为朕养着你,是因为身边缺少一只饭桶吗?”一边说一边围上衣服,吩咐道,“帮朕系腰带。” “是。” 年无忧刚为他系好腰带,便有下人前来通报。 “皇上,富察大人命奴才前来通报,婚礼要往后延一个时辰,请您稍事休息。” “延后?”皇帝低头瞥了她一眼,“怎么?新娘子不见了?” “回禀皇上,是苏捕头闹上门来了。” “这倒有趣。”皇帝饶有兴致地笑起来,说完便往外走,下令不得惊动其他人,只让年无忧跟着,下了高楼,看到他们正坐在院子里僵持,便上了旁边的二楼,倚栏而望,将他们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小小捕头竟然敢跟朝廷大员叫板,你说他是向谁借的胆子?” 年无忧站在他身侧,踮起脚尖张望了片刻:“江湖人送神捕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也不会莽撞上门,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皇上如此聪明,哪里轮得到我多嘴。”年无忧也学着他的阴阳怪气。 “哼哼……”皇帝冷冷讥讽,“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了,不用说也知道,可定是捏造证据,说富察家的公子是犯案的凶徒,姓苏的也是一根筋,真以为自己是不畏强权,没想到却被你利用了。” “这不是利拥,”年无忧笑笑,“这是报恩。” “报恩?” “不论那个人是谁,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替我出了口气,我当然要帮他。” “哈……因为帮助一个人,而诬陷另一个人,”皇帝笑了笑,“朕的年妃可真是恩怨分明。” “富察家的小子也不干净。”楚又良这比帐,正愁没地方算呢。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这个婚事?”皇帝冷笑,“你还看不出来吗?胡太医是铁了心要嫁入富察家,你又何必在这里枉做小人使绊呢?” “他若是清白的,带回去审一审也无妨?” “不是他。”皇帝波澜不惊地说着,叫来奴才低声吩咐了什么,过了片刻之后,苏大捕头便被人解下佩剑和官帽,被人带了下去,随后,富察老头儿面朝这个方向拱拱手,在皇帝的示意下,便退了下去。 “他去哪儿?” “当然张罗他儿子的婚事。” “你对苏捕头做了什么?” “没什么,撤了他的职而已。” “您居然会跟一个捕头一件计较!”年无忧笑笑,“他以前得罪过你吗?” “为了喝一杯喜酒,朕已经够麻烦了,不想再节外生枝。”皇帝就着二楼的栏杆坐下,“喝完喜酒就回宫,咱们的赌局也算有个结果。” “您一定要赢吗?”年无忧挨着他坐下,歪着脑袋问道。 “赌当然是为了赢,难道是为了输?” 年无忧笑了笑:“看来,您很想找回第一个喜欢的女子。”他不出声,她便当做默认。“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子?让您至今念念不忘,还是您难以忘怀的,只是年少时心动的感觉。” 他的眼神蓦然一僵,忽然厉声道:“住口。” 年无忧惊了惊,知道他喜怒无常,只是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只是觉得这个皇帝难伺候。 “皇上!”富察老头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新娘已经到了,一切已准备妥当,请皇上升座观礼。” “年羹尧来了吗?” “回禀皇上,年将军早已经入席了。” “带夫人了吗?” “没有,只带了一个随从。” “随从……”皇帝冷笑,“想来是知道婚宴无聊,所以不带妻子前来,免得她闷。” “皇上说的是,所以才新增择妻这一环,也是为了能给大家解闷。” “你可真是用心良苦,”皇帝笑着站起来,“走,朕也去看看你的儿子会择一个怎么样的平妻。” “老臣惭愧。没教好儿子,请皇上恕罪。” “你谦虚了,你的儿子聪明着呢,别以为朕看不出来。”皇帝绕开所有人,自顾自走下楼梯。 年无忧回头望了一眼,见富察老头儿正在擦汗。一大把年纪竟然被个年轻的晚辈吓得不知所措,活得也不容易。 年无忧陪着皇帝上座,到场的宾客都坐在对面,年无忧随意扫过一眼,便看到了师兄出类拔萃的脸。师兄原本就生得好,一对比就更好了。虽然位至大将军,身体上总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一下子就把其他人衬成了背景。年无忧还想细看,红色的人头开始攒动,那些穿着一样嫁衣带着一样红盖头的新娘排队走了出来。 最后出来的是今日的新郎官。 富察家那小子行前挂着大红花,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新娘的衣服都是一个样的,他怎么找?” “你没注意到她们的袖口吗?”皇帝低声道,“上面都绣着不同的花,这就是标记。” 经他一提醒,年无忧这才将注意力放到新娘的袖口上,他说的没错,上面都绣着不同的花,杜鹃、百合、蔷薇…… 富察家的小子牵住一个女子的手,将她带出来,真准备抬手揭盖头。年无忧发现,她袖口上的花有些眼熟。 是芙蓉花,年无忧立即反应过来,是裁缝婆亲自绣在胡太医的嫁衣裳的。 红盖头在众目睽睽下被掀开,那女子仍旧是他今日要明媚正娶的妻。 有些人感叹缘分天定,有些人说胡家小姐好计谋,只有年无忧一个人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刚要站起来,却被皇帝按住。 “不要轻举妄动。” 年无忧慢慢坐回去,总觉得胡太医的目的没这么简单。 “怎么是你?”富察家的小子失望且惊讶。 “天意如此,你只能娶我一个。”胡太医笑着,“既是这样,不如我们先喝交杯酒。”说着便大胆地吩咐奴婢拿来酒杯倒酒。 这不是胡太医的作风,他们交臂饮酒时,年无忧眼底划过一丝寒芒。 “不好!”年无忧跺脚站起来,与此同时,拿到寒芒从红色的袖中而起,直逼向富察小子,幸而那小子伸手敏捷躲了过去。 “你想谋杀亲夫?”他一边躲一边问。 “你错了,我要为我的夫君报仇。”胡太医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果决干脆。“我要你的人头去祭楚又良。”说着奋力一刺,只差了半寸,便能结果他的性命,可是终究是差了半寸。 年无忧在旁边扼腕,只是差半寸而已。府里的侍卫上前,将胡太医制止住。 年无忧忍不住要上前帮忙,却被皇帝按住了肩膀。 “大庭广众,注意自己的身份。” 话音刚落,刚平息下去的骚动瞬间又开始了。十几个待选的新娘当中忽有一个掀开了红盖头,一柄利剑破空而出,将那几个侍卫逼开,又将胡太医拉到了身后。 红头巾飘落在地,年无忧认出了那张脸。她是商羽,不知公子的手下,她若出现,肯定是来行刺的。 还真是百折不挠越挫越勇。 可是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贸然出手,不但不能近皇帝的身,还会暴露自己。 女人,也是有性情会冲动的。 年无忧甩开他的手,轻身一跃,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入混战之中,伸出两只手指夹断商羽的剑,与此同时将断剑架到她的脖子上。 “住手!” 她厉声一喝,西周顿时一片安静。 “阿麋,又是你,你难道忘了自己许下的誓言。” 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恍如隔世。 年无忧眯气眼睛冷笑:“自身难保的人,顾好你自己。”说着便叫人将她们带下去。 “慢着。”富察老头儿忽然上前,“娘娘,不能把胡小姐带下去,婚礼还是要继续的。” “你没看到她想杀你儿子吗?”年无忧不解。 “毕竟是我儿有愧于她,她心里有气我也能理解,小夫妻小打小闹也是常事。” “连刀子都亮出来了,这样的儿媳妇,你还敢娶进门?”年无忧抱着手臂冷笑,“不怕洞房的时候,她把你儿子脑袋切下来。” 老头儿叹了叹气:“既是皇命,是好是坏,是贤惠还是泼辣,他都必须要担着的。” 这不是愚忠吗? 年无忧扭头看向皇帝,行礼道:“为富察家香火考虑,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还未说话,新郎官却开口了:“启禀皇上,小民并不介怀,只求婚礼尽快举行。” 年无忧以为自己听差了,但是看到站在他身边的莫芙便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要豁出命去,是为了要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 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根本没有人在乎过新娘子的心意。 胡太医挣开侍卫,猛地夺过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热血喷溅,在凉薄的世道中冷了。 不管她是死是活,婚礼照常举行。 第一百六十二章 治命药方 “你为什么要救我?”胡太医的手虚弱地掐住年无忧的胳膊。 年无忧打开她的手,不以为意道:“死了,你就要当富察家的鬼,你愿意啊?” 她簌簌落泪,在一个破陋的柴房里,呜咽声混着风声,异样凄凉。 “哭什么哭?”年无忧冷哼,“你在这里哭,人家可是在新房里快活。” “我没用,不能为楚先生报仇。”她说着,眼里又泛出光彩,再次抓住她的手,“年无忧,但是你可以。” 可笑,她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让别人当刀子使。年无忧震开她的手:“楚又良又不喜欢你,你为他终生不嫁我没意见,可你为他冒这样大的险,他只是你的心上人,又没有什么名分,你不怕别人笑话你?” “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我就有希望。”胡太医哀叹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泪,“可就是因为你们,连这点希望都没有了。” “包括我?” “是,你还有皇上,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可是你对我们有恩,也替我求过情,我念着这情分才放你一马。” “大言不惭。”年无忧扶起她,往外走去,“马车已经备好,你快离开这。” “商羽呢?”她突然问道,“我这条命是无所谓了,但请你救救她。” “你认识她?” “她受伤时,我曾救过她一命。”走出柴房后,她忽然赖住不走,“是我连累她,她是无辜的。” “真是蠢,你以为她是为你来的。”年无忧昂起下巴嘲讽,“她不过是……”她想嘲讽她,可是她又想到最后一刻,商羽贸然出手,的确是因为胡太医口中的情谊。“你到底走不走?”年无忧不耐烦地丢开手,“我已经打点好了,天亮之前这里都不会有人来,马车就在停在后门,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便拂手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年无忧蹬蹬蹬地回到高楼,心情不爽,一开门正见他倚靠在窗上,像是成心笑给她看。 “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年无忧自顾自走到榻前,抖开毯子,“那我先睡了。” “你睡得着吗?”他走过来,“你没有话要问朕?” “臣妾哪敢。” “年妃好身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皇帝笑笑,“你劫走富察家的少夫人,这要是让人丈夫发现,可怎么是好?” “您又不是不知道。”年无忧置气地将毯子丢到一旁,“富察家只是为了遵从皇命,现在既然已经成亲,根本没有在意过胡太医的死活,如果不是富察家的老头儿睁一只眼闭一眼之言,怎么会这么顺我的意,答应天亮之前,禁止下人在后院走动。” “朕说的不是胡太医,朕说的是那个叫商羽的。” 年无忧蓦地一愣:“怎么忽然提到她?” “你不觉的她的身手和上次进宫行刺的刺客十分相似吗?” 年无忧转了转眼珠子,脸带不屑道:“这些江湖刺客,都是一路货色,不堪一击。” “怎么?难道你不想救她?” “皇上说笑了。”年无忧的气焰低了下去。 “你离开柴房以后,不是直往关押商羽的地方去了吗?”皇帝勾唇一笑,“你说,朕是在说笑吗?” 年无忧低着头,抬眼看了一下打开的窗户,立即反应过来,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看到她,很失望是不是?”皇帝笑笑,“所以才怒气冲冲地回来,见了朕都没有好脸色。” “皇上,我只是想去审问她而已。” “朕已经审过了。”皇帝自顾自笑着,眉宇间带着股欣赏的暧昧,“这姑娘脾气很倔,很是可爱。” “什么?” “什么什么?”他不以为意地反问,“要不是看她生得漂亮,朕也不会亲自审问。” “那么您打算如何处置她?” “朕还没想好,”他顿了顿,“先关着。” “关哪儿了?” “这么漂亮又这么倔的女人,关在破屋子里委屈她了,当然要先好生款待。” “你要是这么欣赏她……”年无忧冷笑,“要不要臣妾亲自给她送茶送水。” “这倒是好主意。” 年无忧暗暗一笑,她也这么觉得。 打听到商羽新的关押之处,年无忧便轻而易举地将她带了出来。 走到后门一看,胡太医早已守在马车旁了。 “你……” “别说了,快走。”胡太医帮忙将商羽扶上车,回头道,“你去赶马车。” “我?”她本想送她们上车就离开的。 “我们两人都受伤了,除了你还有谁?”说着又催促两声,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胡太医能想通,她也替她高兴,可是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要半死不活一心求死呢。年无忧带着疑惑挥动马鞭,一边驾车一边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话音刚落,忽然看见道上横着另一辆马车,便拉出缰绳,叫道:“喂,前面的,让一让。” 车帘子掀开,面前的马车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朕让步,还是你让步?” “您怎么……” “你的这点小心思朕还不知道。”边说边走来,猝不及防地拧住她的耳朵,把她从车夫的位子上提了下来,“真够没出息的。” “请你自重。”年无忧捂着耳朵,瞪他一眼,但是当一个身影步入眼角余光,她便再也气不起来了。 她惊喜道:“你不是死了吗?” 楚又良愣了一愣,随即拱拱手:“托年小姐的福。” 这个时候,胡太医也掀开了帘子,重逢的良人并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相视一笑,之后,她放下帘子,他坐到车夫的位子上。 “保重。”楚又良抱拳,望着皇帝,眼神有些复杂,凝视片刻之后释然一笑,“多年的心结已经解开,多谢,日后你我各自保重,各自珍惜眼前人。”说完,他望了年无忧一眼,便挥舞马鞭,绝尘而去。 皇帝脸上始终有些不自在和尴尬。 “这……这……什么意思?”年无忧只觉脑子不够用。 “你不是问朕,有没有穿过女装吗?”他顿了顿,“有的,很多年前,朕还是阿哥的时候,为了破获一起拐卖少女的案子,不得以深入虎穴,后来将人贩一网打尽,在那期间遇到了楚又良,”说到这里,带着一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对了,那时候年羹尧也在,不过他答应过朕,不会说出去,可事实证明,所有的承诺都是过眼云烟。”他剜了她一眼,冷冷一笑。 原来,九岁那年,她就已经见过他了。可是师兄怎么什么都没说呢? “你在想什么?” “啊?”年无忧愣愣回神,“皇上所作所为真是出人意料。” “你别误会,朕不是为了楚又良。”皇帝正经地咳嗽一声,“如果可以,朕是真的想将这个污点抹去,朕是为了胡太医。” “是啊,是啊,我明白。”年无忧敷衍地笑笑,她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总是格外怜爱的。 皇帝皱眉:“你明白什么?” “……皇上大度,”年无忧笑笑,“想必也是守信重诺,愿赌服输之人。”她眸光暗转,悄悄地提醒她。 “啧啧啧……”皇帝抱着手臂,不屑地瞥她,“你可真是个贪心的人。” “皇后之位,谁不想要呢?况且……”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年无忧立即收敛了些,“况且……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你是想说,况且皇后的娘家犯事儿,后宫之主的位子是坐不稳了的,你不去做还有谁有这个资格呢,是不是?” 知我者,皇帝也。年无忧开心地笑了:“皇上开玩笑了,皇后的兄长犯错,臣妾也是很难过的。” “那就装得像一点,把下巴收起来。” “是。”年无忧将声音压低,“那我们的赌约……” “就是因为这赌约,你才舔着脸要皇后之位?” “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只要我赢了,就让我当皇后。”年无忧奉承道,“皇上是天子,一言九鼎,应当不会食言而肥。” “当然。”皇帝点点头,“只是你觉得你赢了吗?” “您不也看到了吗?胡太医没有变心。” “心有没有变,怎么看得出来?” “她没有嫁给别人,就是没有变心,这是咱们原先约好的,您忘了。” “朕记得,”他笑着点点头,“所以你才会不择手段的,也不管她愿不愿意逼着她离开。” “不管你怎么说?胡太医没有嫁进富察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错了。”皇帝得意地笑笑,“全京城无人不知,胡家小姐就是富察府的少夫人,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到他们的洞房去瞧瞧,反正你没羞没臊,也不会觉得尴尬。” “洞房里的是莫芙!”年无忧粗着脖子争辩。 “莫芙不是已经被你救走了吗?”皇帝指指马车离开的方向,“你如果不服,可以大肆宣扬,说楚又良不仅没死,还拐走了富察家的少夫人,楚又良他们就要一辈子躲躲藏藏抬不起头。那么你就赢了。” “你……”年无忧脸一阵红一阵青,“你耍赖。” “姑娘家家的,要好好讲道理。”说着挡开他的手,“不就是皇后吗,再接再厉,还是可以当上的。” 到底谁不讲道理,年无忧递一次被怄得吭不出声,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要当皇后。 “你什么意思?我要怎样做才能上当皇后?”年无忧想了想,“是不是要我帮你把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子找回来,如果是这个的话……” “不必了。”他冷冷地说,“把一个死人找回,有什么用?”他的冰冷化成了忧伤的叹息。普天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当皇帝的若是真想找一个人怎么等到现在。他很清楚,那个女子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如同那一去不复返的年少光阴。“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从前的事吗?”他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从未在他的脸上出现过,“朕有病。”他说时,表情变得严肃而沉重。 “你也知道?”年无忧习惯冷炒热讽,脱口而出时有些后悔,便转圜道,“我的意思是……” “朕一直都知道,”他没有生气,平静而认真地说道,“只是现在朕想把病治好。” “可我不是大夫。” “胡太医留下一张药方。”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如果是找药材,那倒不成问……”年无忧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纸张,突然愣住,这药方只有四个字——移情别恋! “皇上,”年无忧咽咽口水,“你不会是要我帮你找女人?”说完便挨了他一顿白眼。 “治好朕的病,朕就许你皇后之位。”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初恋之谜 是那个女子让他落下了病根,可是她却不负责任地死了。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肯用这药方,可是要移情别恋,也得令找一个可以相恋的女子才是。后宫倒是有大群女人排队,可问题时,人家皇帝看不上,不然这块相思心病也不会拖了那些年。 年无忧心事重重地回宫,皇帝叫她两声,她才答应一声。坐在马车里,他可以揪着她的耳朵教训,不许不将他放在眼里,可是下了马车,他便微抬起下巴,侧立在她面前,永远一副爱答不理高不可攀的样子。等年无忧走下马车,他已经在苏培盛的陪同下走远了。 皇帝的心思是不能叫人猜透的。 年无忧有趣又无奈地笑笑,独自走回翊坤宫。 辛德在就候在门口:“供应娘娘回宫。” 年无忧往门里瞧了瞧:“书舞还没回来吗?” “回娘娘,没有。” “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 “宫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奴才觉得,书舞姑娘应当是出宫了。” 没想到书舞也是个没分寸的,这种时候出宫,不是耽误事吗?年无忧轻轻皱眉:“我不在这几日,翊坤宫可有发生异样?” “不知娘娘所指何事?”辛德糊涂地问道。 “就是西配殿,”年无忧沉沉叹气,“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回娘娘,奴才昨日刚命人打扫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就怪了,她若不在,那孽障应该更家猖狂才是,年无忧摸着下巴沉思,难道前几日只是一时失常? “娘娘……娘娘……”辛德叫了她两声,“翊坤宫没什么事儿,倒是景仁宫颇为异常。” “说说看。” “前日开始,皇后免去了嫔妃们每日的晨昏定省,有几位小主前去探望,她也是闭门不见的,听宫人说是病了,可并不见太医来往,仿佛被禁足了一般。”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辛德想了想,“娘娘出宫这几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看来襄余下狱一事并未公开,虽然不知道皇上心里盘算着什么,但她也不想违逆他的意思,于是年无忧摇头笑笑:“这件事不必再提起了。” “无论您在宫外到底发生过什么,奴才都要恭喜娘娘。” “恭喜我?”年无忧苦笑,本来差一点就能皇后的,现在地位却原封不动,哪里会觉得开心,只是不耐烦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娘娘还不知道呢?”辛德喜笑颜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边有一个宫人前来传旨。 前面不过几句随意褒奖,听到堪为表率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差点没笑出声,这道旨意不知道有多违心。不过最后一句她听得真切,并且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回响。 “皇后身体微恙,着年妃协理六宫事宜,以为皇后分忧,钦此” 年无忧谢恩领旨,掂着那一把黄绸子深思。皇上虽然没有给她之位,却把协理六宫的权利给了她,皇后仍旧是皇后,但经此一事必定失势。实权与虚位,换了别的女人,会选哪个一个? 年无忧甩甩头,她不知道选哪个能拿到花神秘宝,那么便将两者都收入囊中。 “恭喜娘娘,”辛德笑着道喜,“能得皇上如此器重,娘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你想多了,皇上不是器重我,他只是……”年无忧冷笑,“扔了一块骨头给我,还让我替他做事卖命。”年无忧冷笑着将黄绸子丢给他。 “娘娘,您怎可如此形容圣恩呢?” “不然呢?”年无忧抱着手臂,“要不,你来说说看。” “这……”辛德笑了一笑,“奴才嘴笨,说不上来。” “辛德,你很机灵,”年无忧叹了一口气,“应该能看出太后对我颇有芥蒂。” “娘娘多虑了。”辛德笑道,“今日之前奴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今日早晨,太后宫里的嬷嬷便来过翊坤宫了。” “说了什么?” “太后想您负责秀女殿选之事,”辛德笑笑,“太后这是给您机会磨练,掌理后宫是指日可待的事。”一时激动便有些口不择言,他立即低头认错。 辛德不知道襄余的事,自然认为太后是对她刮目相看。不过,年无忧觉得她是在卖她人情,怕是另有所图。 年无忧回去换了一身干净新衣裳,便蹬蹬蹬地踩着花盆鞋离开。 “娘娘,这是去哪儿?”在别的宫里,下人是不能问主子去处的,但在翊坤宫是个例外,年无忧看心情回答。 “去慈宁宫。” “您这是……” “太后既对我刮目相看,我总得好好表现。”说着便在一个宫女得陪同下,走出了翊坤宫。 年无忧向太后行过礼,这个老太太较之从前慈蔼许多,两只眼睛笑出了皱纹,向着她伸出手来,换了以前,哪有这待遇,不给她大刑伺候就不错了。 年无忧接住她的手,坐在她身边,用心嗅了嗅,没有嗅到血腥之气,再四周观察一番,也没有决出异样。 “你在看什么?”太后好好说话,还是听平易近人的。 “没什么,只觉得太后宫里威严庄重。” “哀家老了,不必你们年轻人,喜欢富丽堂皇。”说着不由叹了口气,“这次将殿选事宜交给你,实在是因为皇后太不争气。” “襄余大人的事还在调查当中,太后不要太过伤神。” “哀家的儿子哀家了解,本就生性多疑,出了这样的事,君臣之间帝后之间的嫌隙是难以弥补了。”太后说着幽幽叹气,“哀家已经年迈,只是希望身边有个懂事的亲近的人服侍,秀女殿选之时,年妃要多多留心。”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年无忧总算知道了她的别有用心,会意道:“太后放心,臣妾一定严格把关,听闻乌拉那拉氏氏的姑娘温柔又懂事,若能进宫来服侍太后,那是再好不过的。” 可怜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为了家族的兴盛搭进去自己一辈子不算,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后辈的前途操心。 “年妃,”她碰了碰她的面具,意味深长道,“带上面具做人,真实轻松啊。” “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哀家做过一个梦,”她说着抚上自己的脸颊,“梦里我带上了一个面具,那面具不是铁的,不是其他的材质,而是我年轻时的脸庞,就跟真的一样,我还见到了……”这句话就此打住,话锋一转,“也不知道怎么的,见了你就又忽然想起那个梦。” 一国太后,白发高龄,仍队最初的恋人念念不忘。年无忧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胤禛的下场,好在胤禛想要自救了。 “你去首饰盒里,把那支簪子拿来。” 年无忧依言走到梳妆台前,略略扫了一眼,整洁而干净,铜镜擦得很亮,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铜镜旁。 年无忧打开盒子一看,惊了一惊,里面躺着的不是簪子,而是一截脱水干枯的藤蔓,这是彼岸无涯被斩断的触手,因为缺少饲主的喂养,所以干瘪下去。年无忧暗暗将它藏进袖子。 “怎么了?” “没有。”年无忧回头,亮了亮盒子,“太后,这里面是空的。” “瞧哀家这记性,不知道把那柄簪子放哪儿了。” “您要是那么喜欢,重新命人打造一个就是。” “罢了,哀家在梦里已经将它还给它原先的主人,现在找不到了也好,权当是回到它主人的手里了。”太后说着朝她伸出手,“你过来,过来哀家身边坐。”等她过去,便又抓住她的手叹气:“皇后的位子人人想做,哀家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这位子一点都不好,你是个不喜欢被束缚的孩子,若是被绑到这位子上,就会像皇后一样不开心,也会像她一样失去很多东西。”她说的时候,眼角已经润湿。 年无忧拿出手绢帮她擦了擦。 “贞贤是个好孩子,所以对静荣的事,一直不能释怀,所以请你留她一条活路。” “太后这话是折煞臣妾了,”年无忧低头,“臣妾不敢有非分之举,皇后若没有错,皇上定会还她清白。” “你下去,”她笑着点点头,“哀家累了。” “是。” 太后口中的静荣,便是钮祜禄氏的熹妃,她年幼时也经常来宫里走动,那时候太后还是皇后,对这个孩子似乎也很是疼爱,新帝登基之后,皇后变成了天后,静荣也参加过第一次选秀,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连殿选都没有参加就被筛了下去,再后来,太后招她进宫,她与皇上在御花园偶遇,这才得以入宫。 这些事是年无忧从宴喜儿那里打听到的。这个女子从宠冠后宫到销声匿迹,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昏睡”的三年中,不过三年时间,却好像是走过了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太后知道,她口中的好孩子正是杀害静荣的凶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年无忧一边走着一边想象那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这侍候一只带着铃铛的小球滚到了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抛了抛,孩子气地笑起来。紧接着,却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 一个抱孩子的嬷嬷走过来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年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年无忧将小球还给那个孩子,逗了逗孩子粉嫩嫩的脸问,“这是谁的格格?” “会娘娘,这是四阿哥。” “这是男孩儿!”年无忧惊喜道,“可比女孩儿漂亮,是后宫哪个娘娘有这个福气?” 老嬷嬷叹了口气:“是个苦命人啊,生下这孩子不久便离宫了,三年多了,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你说的是谁?”年无忧将很是喜欢地将那孩子抱在怀里。 “是熹妃娘娘。” 熹妃!年无忧重新打量着小孩儿,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粉雕玉琢的。 “四阿哥像他额娘。” “是啊,很像呢。” “本宫虽没见过熹妃,但一定是个美人坯子,不然皇上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老嬷嬷犹豫了一会儿,张张嘴没说什么。等年无忧把孩子交换给她,便抱着孩子离开了。 那孩子好像也很喜欢她,趴在嬷嬷的肩头,对她咯咯咯发笑。 看着那孩子,年无忧有了主意,想要找到合皇上心意的女子,首先要从相貌入手。所以,年无忧便想到了藏在锦年宫里的那幅画,找个相似的胜算也大一些。 锦年宫不许别人进,她一直等到天黑,才悄悄地潜进那里。 奇怪,灯为什么是亮着的?不会有人。年无忧躲在房梁上观察了一会儿,没见到有人走动,这才跳下来。 锦绣文章,似水年华,水文殿里,仍旧没什么变化,人回老,年华也随流水消逝,但这座宫殿仿佛一直是这个样子。年无忧循着记忆走到柜子前,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幅画和那个铃铛都放在这里,刚准备打开柜子,突然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谁?” “谁?” 年无忧警惕地回头,便看到了一张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脸。 “你不是那个……那个……”她认得她,就是叫不出她的名字。 “奴婢景仁宫芙蕖,见过年妃娘娘。”婢女行礼。 “对,就是你。”年无忧低声厉喝,“你在这里做什么?” 芙蕖镇定地一笑:“奴婢见灯亮着,便过来瞧瞧,娘娘怎么在这儿,皇上吩咐过,这锦年宫谁都不能进。”说着便也走到了柜子前,想伸手打开,被年无忧握住。 “你又在做什么?” “奴婢想看看东西有没有弄乱,若是乱了,奴才还可以整理整理。”她笑得委婉,“奴婢也是为娘娘着想,若是叫皇上发现,娘娘刚刚得到的协理六宫之权恐怕又要被剥夺了。” “不愧是景仁宫出来的,皇后娘娘果然是悉心教导。”年无忧冷哼,“可惜的是,你说的本宫一个字也不信。” “娘娘。” “你既知道锦年宫未得皇上允许,不得随意进入,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奴婢方才已经解释过了。” “还嘴瘾。”年无忧扣紧她的手腕,“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把你带到皇上面前治罪。” “娘娘恐怕也难逃罪责。” “本宫是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走进来,这才进来捉贼,”年无忧加重指间的力道,“你说,皇上是信本宫还是相信你?” “娘娘……” “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 芙蕖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投降。“娘娘,实不相瞒,奴婢是来找一幅画的,一幅画着皇上心上人的画。”她说着看向她身后的柜子,咬了咬唇道,“三年一度秀女大选,皇后娘娘的本家也要物色褐色的人选进宫。” “这句倒是实话,”年无忧送开手,“本宫也不是小气人,见者有份,一道看。”一边说一边大方地打开了别人的柜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 秀女大选 打开柜子,放银铃的匣子还在,但是原本应该放在旁边的画像却不见了。 “芙蕖姐姐,有人朝这边来了!”一个小宫女在门外提醒,抓瞬便跑得没影了。 “她是谁?” “是为我把风的。”芙蕖握着手掌紧张道,“这可怎么办?” “废话,当然是躲起来。”年无忧拉着她躲到了屏风后面,砰的一声,脚后跟撞到箱子,差点摔倒。“我呸,谁在屏风后面放的箱子?”年无忧揉着脚抱怨。 “嘘。”芙蓉做了一个手势,朝外面指了指,说道,“我认得他们,是段贵人和曹嫔。” 那两个女子走进水文殿,做贼似地东张西望。 “这灯怎么亮着?” “你管那么多,分头找。” 原来也是来找画像的,年无忧懒得理她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脚边的箱子吸引。 这是箱子足够装下一个人了,为什么会放在屏风后面?她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手开箱子。 “啊!” 年无忧刚碰到箱子,便听到头上一声惊叫。 段贵人捂着嘴巴退后:“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年无忧优哉游哉地站起来:“看来段需要再去学学规矩。” 她立即回过神,对着年无忧行礼:“贵人段氏见过年诶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年无忧摆摆手:“大家是为同一样东西来的,不必声张,你们找你们的,我们找……”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一阵尖细的叫声,年无忧跑出去一看,正撞上惊慌失措的曹嫔。 “怎么回事?”年无忧嫌弃地丢开她的手。 “床……床下有人。” 年无忧拨开她,弯腰看了看,伸手将床下的两个人拉了出来。 “这不是沐嫔和淑嫔吗?” 一个用手掌抵住另一个的下巴,另一个用脚顶住一个的胸口,两人的双手不停地争夺这一卷画轴。 “嘶……”那一卷画变成了两半。 紧接着便是一片安静。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年无忧看到几个女人木偶般抖了抖,那撕裂成两半的画默契地飞过来,年无忧出于本能地伸手接住像接暗器一样准确无误。 “这是什么?” 等他走过来,年无忧才想起向他行礼。 “不用了,这画……” “这画不是我撕的。” “不就是一幅画吗?年妃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他冷冷瞥她一眼,“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把朕的御令当做耳旁风吗?”他的目光如针尖一样盯着她。 又不是她一个人来的,干嘛老真针对她?这让她在后辈面前很没面子。 “臣妾此行的目的与众位妃嫔是一样的。” “你要找的可是这幅画?”皇帝将被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卷完好的画。 “那这个?”年无忧举了举手。 “你打开看看。” 年无忧一或地展开,发现手里的画像一片空白。 “皇上是怎么知道的,还特意放了这个鱼饵?” 皇帝笑着拍了拍手掌,掌声一落,一串嫔妃陆续走进来,齐齐跪在皇帝面前请求恕罪。 年无忧瞪大眼睛,这人数至少有一半妃嫔了。 “昨日已经逮到几个了,”皇帝转了转画轴冷笑“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前赴后继。”他笑着看向年无忧:“年妃,难不成你也是为这画像而来?” 所谓法不责众,年无忧点头称是。 “年妃你可知罪?” 怎么又是我?年无忧抱怨地瞪他一眼,不服地问道:“诸位都有违御令,为什么单单治罪于臣妾?” “这幅画像的是只有你知道,不是你说出去的,还有谁?”皇帝指着她的鼻子臭骂她背信弃义。 年无忧咬咬牙:“她们是怎么知道的?皇上也该审一审才是,若能找出一两人与我对质,纵使将我斩首,我也不觉得冤枉。” “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说着便将嫔妃提了出来,问她从何得知画像之事,她说是从沐嫔那儿听到的,再问沐嫔,沐嫔又指向了段贵人,把大半个后宫绕了一圈,绕到了养心殿一个宫人身上,那宫人被带上来的时候,不停地磕头求饶,君威之下,吓得想寻死自尽,被年无忧抓住了。 “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本宫还能求皇上饶你一命。” “奴才原本在养心殿伺候,近来见皇上每至深夜便独自一人外出,起先原以为是摆驾去哪位主子宫里,也不觉得奇怪,日子久了才觉出异样,一时好奇便跟了过来,这才知道皇上来了这锦年宫中,奴才在窗外偷看,看到黄山对着一副画像发呆,奴才心想那画上定是个美人,后来有小主向奴才打听皇上的事儿,奴才为了多赚些钱银,所以才将这事儿添油加醋的说了出去,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风波。” 原来如此,年无忧昂下巴:“皇上可还我一个清白了。” “混账,你违抗御令,进宫偷窃,竟然胆敢如此理直气壮?”他先将那宫人打发到慎刑司,又将矛头指向年无忧,逼得年无忧不得不服软认错。 “臣妾知错,请皇上不要动气。” 皇帝满意地笑笑:“既然诚心悔过,朕就给你一次机会,朕问你,这幅画像你还想看吗?” 年无忧摸不准他的脾性,迟疑了片刻道:“臣妾不敢。” “既然如此,那么明日御花园一宴,你就不必来了。”皇帝笑笑,“朕不是小气人,既然你们都想看那幅画,朕便成全你们,明日中午,朕会在御花园设宴,这幅画也悬挂于御花园凉亭之中,你们都来来,正好彼此也可以相聚一番,同是一宫之人,别生疏了。” “皇上……”年无忧反口,“臣妾觉得皇上所言甚有道理,臣妾也想和各位一道饮宴。”说着便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 “啧啧啧……”皇帝抱着手臂摇头,“原来年妃也知道和气二字怎么写。” “你……”年无忧咬咬牙,点点头道,“皇上教训的是。” “既然你如此诚恳,那明日便一道来。”皇帝说着,挥挥手令众人退下。见她仍站在原地,便问道:“年妃还有话要说?” 年无忧瞥了一眼怪异的屏风,低头一笑,告辞转身。 夜风萧瑟,竟然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年无忧趁人不注意,跳上了水文殿的屋顶。水文殿亮堂堂冷清清的,和它的名字一样,也不知道皇帝一个人留在里面有什么可做,竟然过了两个时辰才从离开。等他离开,年无忧便跳进了窗内,此时灯已经熄灭。她摸索着来到屏风后,脚又不小心踢上了那只大箱子。于是用手摸了摸,摸到了锁扣,惊喜地发现它没有上锁,刚想用力将它抬起来,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 胆大如年无忧,也不敢动弹,只用另一只捂住嘴巴,牙齿有些打颤。 “救救救……我。”有个低弱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年无忧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猛然间又觉得一阵熟悉,这是书舞的声音,于是立即将箱子打开,把里面的女人抬了出来。 “书舞,是你吗?” “娘娘,救我。”说完,便又晕了过去。 年无忧将她带回翊坤宫,其他已经睡了,辛德正提着灯笼巡查,见她回来便上前为她找路。 “来……” “别声张,”年无忧朝着西配殿使了个颜色。 辛德立即将西配殿的门打开,帮忙将书舞放到床上,然后又点亮拉住,端着烛台往书舞脸上照了照:“娘娘,要不要去请太医?” 年无忧探了探她的脉息,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摇头说道:“不必了,她只是被打晕过去了。” “是谁这么大胆,奴才叫人……” “别声张。”年无忧低声道,“书舞回来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秀草和苏子,她昏迷的这段期间,由你亲自照料,知道吗?” “是,奴才遵命。” “对了,”年无忧帮她盖好被子,“景仁宫有什么消息没有?” “有。”辛德回禀道,“皇上去了一趟景仁宫,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表情略微凝重。” “有办法打听到皇后对皇上说的话吗?” “奴才无能。” “不怪你。”年无忧看他一眼,“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 “书舞不在的这段时间,打扫我房间的事,一直你和秀草亲力亲为,辛苦你们了。” “这是做奴才的应该做的,只是……”辛德犹豫了一会儿,“只是有几样东西,一直是书舞姑娘打理的,奴才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不是说过了吗?锁着的柜子里放着珍贵的珠宝,不必你们打理。” “不是柜子,是秀草将衣服送到浣衣局时从衣服里调出来的另一样东西,”说着掏出一只锁扣,“看着像是箱子的锁扣,可奴才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哪只箱子坏了。秀草交给奴才时,奴才原本是想当牢记丢掉的,可是我隐隐看到上面有花纹,寻思着别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重要。”年无忧从他手里接过来,用搜摸了摸已经被磨平的纹路,“别人托我转交的。”说着顺手将它塞进腰带里,“这个世间交给皇上。” “啊?” “没什么。”年无忧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她,等她醒过来,立即来通报。”说着便走出了配殿。 这一觉一睡便到了中午。 要不是有这内力撑着,这样日夜颠倒了,她早就垮了。 年无忧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御花园,辛德匆匆来报——书舞醒了。 “让她好好呆着,我去去就回。”年无忧说着,便朝着御花园跑去。 后宫的嫔妃都聚到了花园之中的凉亭内,黑压压的一团围在那一卷高高挂起的画像之下,众人以沐浴焚香的虔诚仰望着。 系画的绳子被抽掉,画卷展开,数十双眼睛惊奇不已。 画像之上,皇帝坐在一只木箱子上,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 “这不是皇上的自画像吗?” “皇上也太……”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年无忧盯着他坐得那只箱子发呆。箱子的锁扣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花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年情怀 “娘娘,怎么了?”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盯着手里的锁扣发呆。 “哦,没什么?”年无忧回过神,“书舞呢?” “姑娘头有点痛,其余地方没什么大碍,她正在配殿等您呢。” 年无忧走进配殿,书舞便扑了过来。 “娘娘,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便抱着她低声嚎啕。 年无忧推开她:“我发现你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书舞破涕为笑:“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舍不得你。” “你是舍不得阿麋的皮囊。”年无忧一声冷哼,“告诉我,你怎么跑到锦年宫去了?” 书舞回忆道:“那日经过锦年宫时便觉得心痛难耐,于是我看周围没人,就走了进去。”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屏风后面放着一只大箱子,说也奇怪,越靠近它,我心跳得久越厉害,后来……” “你打开了吗?” “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还没看清楚,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书舞揉着后脑勺嘟囔,“也不知道谁这么大胆?” “敢在锦年宫里行凶,除了皇帝自己还有谁。” “娘娘,你可不要吓我。” “这宫里有更吓人的东西,你不也见过吗?”年无忧白她一眼,“走,带上补品,跟我去一趟养心殿。” “为什么?” “哪那么多废话。”说着自顾自走了。 书舞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两人进了养心殿,皇帝的视线在书舞身上转了一圈。 “这不是你不见了的那个婢女吗?”他笑着放下瓷盅,“哪找回来的?” “昨日从锦年宫回翊坤宫时,半道上远远见横着大石头,叫人去搬才知道是书舞。”年无忧笑道,“这丫头也不知道惹了谁,叫人打晕丢到了那里,那里人迹罕至,所以一直没被人发现。” “哦,宫中有人恃强行凶,需要朕帮你查查吗?” “皇上日理万机,岂可为这些小事费心。”年无忧笑笑,“太医来检查过,没什么大碍,可是偏偏不记得前几日发生的事,这叫怎么去查,想想便就此作罢,免得叫后宫人心惶惶。” “年妃懂得识大体,股全局了。” “那么皇上可有奖励?” “你是来邀赏的?” “皇上英明。” “脸皮真厚啊。”皇帝将奏折一丢,“说。” “臣妾奉命协理六宫,还有很多事不懂,皇上这两日可否来翊坤宫教导臣妾。” “哈……”皇帝布下台阶,在她周围绕了一圈,“朕没听错,你居然邀朕去你的翊坤宫,年妃的骨气和傲气去哪里了?” 他说哈总是夹枪带棒,所幸她已经习以为常,反口回击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臣妾跟着皇上出出入入,自然也会学到皇上的优良品质。” 他呵呵地笑起来:“来人,摆驾翊坤宫。” 这效率出乎她的意料,年无忧摇头:“不必现在,臣妾不想干扰皇上的正事。” “兵器事情已经解决,近在眼前的正事便是几日之后秀女大选,朕想和你商量商量。”说着便来执起她的手。 “襄余大人认罪了?”年无忧直到这件事,并不是她能插手的,但是仍旧脱口而出。 “朕已经赏了年羹尧,这才是你关心的?” 对上她探寻的视线,年无忧立即低头:“臣妾不敢,臣妾只关心皇上……和皇后。” “你一定以为朕偏心。”他的视线淡淡瞥过她的脸,“皇后与朕夫妻多年,朕是念旧的人。” 年无忧觉得好笑,但是强忍住了,仍旧被他阴阴瞪了一眼。 “你以为朕像你一样没心没肺?” “是是是……”年无忧迎合道,“谁能比您更重情义呢,听了皇后皇后几句诉苦,便再也狠不下心肠来,您能如此重情重义,是后宫的女子福气。” “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畅快一笑,倒也不恼,透着几分悠闲地问道,“你可知皇后是怎么说的?” 还有什么脸说,不过是抱大腿求情。 “臣妾愚钝。” “襄余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烂债,经不过底下人的怂恿,便打起了那批兵器的主意,是贱卖它们赚钱还债。”皇帝一边说一边叩了叩桌案,“臣已经派人去暗访过了,襄余的确欠债不少,皇后说的话倒是可以相信。” “皇上信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有意放过他,还愁找不到理由。”年无忧顿了一顿,“但是如果皇后说的是真的,皇上留下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又有什么用呢?”年无忧勾唇笑了笑,话你是个抠门的皇帝,自然不会拿国库养闲人。 “你这是落井下石,”皇帝陶陶耳朵,“没点耳力可听不出来,年无忧,你学坏了。”她微微俯身,将脸凑过来,坏笑着看她。 然而那眼神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你叫我什么?”重入皇宫之后,他只称她年妃,不会唤她年无忧,因为于他而言,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皇帝愣了愣,缓缓站直之后,低头俯视着他,不由皱起眉:“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你的眼睛怎么越来越像她了?” 年无忧笑了笑:“大约是这个妆容的缘故,下次,我不会这个妆,皇上就不会认错人了。” 皇帝满不在意地转过身,双手负在腰后,年无忧看到,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皇上,那么您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年无忧始终惦记着皇后的位子。 “朕已经削去了襄余的官职,并且命他回府静思己过,至于皇后……”皇帝的语气一轻,“仍旧是皇后。” “难道就这样放过襄余?”年无忧有些失望,那可是师兄冒着生命危险抓回来的。 “她是皇后的兄长,朕是念旧的人……”他的声音有些低,顿了一顿,忽然拔高几分,“再说了,七千多件兵器已经追回一半,也没算白忙活一场。” “那他陷害年将军的事呢?” “怎么,”皇帝猜疑地瞥她,“原来你最心疼的还是你的旧主人。” “我不是这意思,”年无忧感觉像是偷腥的猫被抓到一样,“我是想问,另外一半兵器呢?就这么算了?” “另外一半已经经由商人只手分散入了江湖。”皇帝摇摇头,“大海捞针,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恕我直言,三千多件兵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足够拱起一个支队伍,按照您先前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朕。”皇帝重新正视她,微微一笑,“不错,朕之所以小惩大诫,是因为皇后本家捐出了三倍的银钱充作军饷。” 这下年无忧信了,也不再争执。 皇帝又抠门又缺钱,对于他而言,这笔钱足够买回襄余一条命,何况还有太后在那边绷着。 年无忧心血来潮,很想问一问,皇后的位子是不是用钱也可以买,如果是这样,那就简单了,但也仅止于想想而已。 “皇上,臣妾今日有一事相求。” “画像不都给你看了吗?”皇帝勾唇一笑,“看到之后,是不是很失望?”他脸上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恶作剧之后,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情绪,高兴的同时却又愧疚这。“她们都很失望,她们都以为那上面应该画一个女人。”他的眼神变为空洞,寂寂地笑起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是有你吗?”年无忧有些不忍心,“还有一只箱子。” “一个箱子能装什么呢?” “过去、遗憾、感情……”年无忧幽幽地说道,“我见过一个女子,她背着一只空箱子走过很多路,可她从未后悔,直到有一天将箱子彻底放下,她心里都是满满的。”年无忧说起叶寒的事,却没有提到她的名字。错过的感情就是错过了,人家姑娘已经不再等他了,再告诉他让他后悔,有什么意义?保不齐他一时不甘心,动手拆了人家的好姻缘。 “你想说什么?” “人家能把箱子放下,您也能。”年无忧说着,有些激动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微微昂起下巴,垂着眼睑冷睨:“你懂什么?” 年无忧默默叹气:“臣妾什么都不懂,臣妾指向求皇上一件事。”她告诉自己,病人总是不听话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什么事?” “臣妾想去锦年宫住上几日。”说话时,她偷偷瞅他,看到他脸上划过一瞬震惊。 “为什么?”轻佻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 “您不是让我为您治病吗?病人不肯告诉我病因,我总得自己动手查。” “为什么要去锦年宫?” “锦绣文章,似水年华,月下银铃,长向画图,那些都是属于那个女子的回忆,你第一次恋慕思苦的女子。” 他愣了愣,嘴角又露出讥讽的笑:“朕说过,朕还会喜欢其他的女人。” “那又如何呢?”年无忧有些挑衅地挑眉。 “什么?” “如过真心喜欢过,就是无可取代,那一份少年时的心意,是日后再也不复的,”年无忧弯起眉眼带着几分憧憬,“不是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拉拢帮手 兵行险招!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因为皇帝的城府比海水还深,可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她骗过去。她说是为他治病,他竟真的信了,聪明人一旦犯起傻来,会变本加厉。 年无忧搬进锦年宫那日,不知道多少人夹道红眼,皇帝还亲自开道,那种久别的当掌门时的感觉又回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特意说:“朕带你走一圈。” “多谢皇上,皇上不必担心臣妾。” “朕是担心朕的宫殿。”说着双后负后,一步便跨了进去。 年无忧跟在他身后,听他指指点点,就像打算出门的主人对待一个领回来看门的。 “皇上,你不记得了,臣妾也住过一段时间,就是上次您生病的时候。” “你还好意思说,煮碗粥差点把厨房都烧了。”皇帝又数落了她,“那炉灶都是重新铸好的。” 看他心疼的模样,就知道他有多小气。修个厨房都念叨成这样,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臣妾谨遵皇上教诲。”年无忧打断他,指向另一间房,“那个房间为什么上锁,臣妾记得上次来,它也是锁着的。” “这锦年宫里,你哪里都能去,就是那里不行。”皇帝严肃认真地命令。 “为什么?” “朕说不行就不行。”他立即皱眉,不耐烦低喝。 “是。”年无忧答应得不甘心。 “啪……”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年无忧循声望去,只见书舞正蹲在地上收拾茶杯碎片。 “好好管教你的奴才。”皇帝瞪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走过书舞身边时,特地顿了顿脚步,然而中就什么都没说。 等皇帝离开,见书舞还保持着恭送的姿势,便走上前查看。“你在干什么,还不坏起来。”年无忧抱着手臂,等她他起投来,吓了一跳。书舞的气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不舒服,这些活就交给下人。”年无忧将她拽起来时才发现她的腿很没力气。 “娘娘,我心口疼。”书舞顿了一下,“上次路过锦年宫也是这样,我以为已经没事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严重起来。” “现在还疼吗?” “有点疼,但是已经好多了,大概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她虚弱地笑了笑,“娘娘不必为我担心。” “谁担心你!”年无忧不耐烦道,“没用的皮囊,承载不了我的真气,我现在就把它抽出来。”年无忧说着,不曾询问过她的意见,就把那股真气从她掌心抽了回来。 “娘娘……”书舞担忧道,“如果这样,谁来感应彼岸无涯的饲主?” “彼岸无涯最近还算规矩,”年无忧拍拍手掌,将四周环视一番道,“况且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忙,找饲主的事情先放一放。” “还有什么事?” “我答应给皇上治病。” “啊?”书舞疑惑,“这不是太医的活吗?” “太医治不了。” 书舞低头:“那就是为了女人。”说着莞尔一笑。 年无忧本不想多说,但没想到书舞一说就说准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不难猜啊,相思之病太医也束手无策。”书舞笑了一下,“皇上让您医病,这其中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年无忧挠挠头:“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当皇后吗?”书舞握住她的手,“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你能收住皇上的心,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给您的。” “你想让我用美人计?” “您多虑了,”书舞笑笑,“半张铁面具能施展什么美人计,我的意思是,秀女大选在即,你应该趁此机会笼络几个心腹,您不方便说的话,叫他们在枕畔吹一吹风。” 年无忧搔骚头脑袋:“这跟治病有关系吗?” “娘娘,您别一条道走到黑,万一治病不行,咱还能有跳退路。” “你是跟谁学的这些?” “那需要别人教,我原先当学徒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去想一想,想着想着便将老师傅的手艺学到了手了,宫里的娘娘都是大方人,使那些表面功夫从不藏着掖着,比饿虎还生猛,我就是再笨,也能学到一点皮毛。”说着说着,不由摇头叹气。 年无忧对她刮目相看:“我当年能有你这机灵劲,也不会混到现在的地步。” “现在也不晚,”书舞朝着四周望了望,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在年无忧的目光中,将书翻开,“这里记着所有参加殿选秀女的背景。”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查了这些东西?”年无忧一页一页地翻着。 “我可没这本事。”书舞笑了笑,“是楚又良先生送来的,他说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这是给您的回礼。”说完之后不忘赞叹一句江湖中人。 年无忧随意翻了一遍,盖上书问:“他不是早跑了吗?还敢回来。” “楚又良先生已经和胡太医浪迹天涯去了,这是他们托一个秀女送来的,那个秀女据和胡太医是自小相识,一直对您敬仰有加,想要和您见上一面。” 年无忧将书丢给她:“哪里来的小喽喽也配见我。”说完转身走向水文殿。 “娘娘……”书舞跟在他身后提醒道,“可她毕竟也帮过我们,我瞧着她也面善,她就住在储秀宫,不如你便赏她一个恩典。” “区区一个秀女,不过是想借我壮大声势,”年无忧彭瞥她一眼,“亏得我刚才说你聪明,这下子怎么又犯糊涂了。” “我知道,”书舞叹气,“可是她叫赵清眸,是赵顺的侄女。” “赵顺?”年无忧呢喃,“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您应当认识他,连我都听说过,五年前因为求娶某一个贵族之女,被人当街殴打至死。” “我想起来了,赵顺是师兄一手提拔的,出身贫寒却一路扶摇,让不少人眼红,因为对他的器重,师兄还闹到了朝上,连身处后宫的我也听到了这个名字。当年那件事之后,皇上为了安抚师兄,特地给赵顺抬旗。” “你知道打死赵顺的是谁吗?” “好像是某个满人贵族。” “就是皇后的兄长襄余。” 年无忧一惊:“怎么会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书舞摇头叹息,“赵清眸是赵顺的侄女,提起皇后时就咬牙切齿,我能感觉到她的怨恨。”书舞说着,眼神就像发现宝贝似的。 “你要我拉拢她?” “这是再好不过的。”书舞举起手中的簿册说道,“这本册子里的内容她也看过,说不定自己还抄录了一份,也就是说她手上掌握着这届秀女的所有弱点,从中脱颖而出是迟早的事,娘娘何不送个顺水人情。” “我听出来了,你不是要本宫抬举她,是让本宫巴结她。”年无忧将她手里的书夺过来扔在地上,“你当我是什么?” “娘娘,在这后宫之中,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我不需要。”年无忧不屑瞥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些。”说着忽然掐住她的脖子,“再这么不知分寸,当心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书舞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反而笑起来:“您轻便。” “你……”年无忧气急,“滚。”吼了一句,便一步跨进水文殿,将自己关了起来。 她不需要朋友,那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年无忧冷笑着躺到床上,想要睡一会儿,可是枕头太软了,她还是喜欢自己宫里的那个,便对着门外叫道:“书舞,把我的枕头和被子拿过来,书舞、书舞……”叫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她猜她大概被气走了。年无忧自己抽掉枕头,这时候才发现枕头下亚这一把钥匙。 于是心血来潮,便又将整个水文殿都翻找一遍,连墙缝都没有放过,可是仍旧一无所好。别说画像,连一个女人的头发丝儿都没有。大概是因为长得不漂亮,所以皇帝也懒得提笔作画。如果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怎么物色人选?年无忧抱着手臂踱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往回看了一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房间的布局跟养心殿很相似。殿内宽敞,后面是用休息的,前面是用来办公的。可是那案上已经积了薄薄的灰尘,不像养心殿里的堆满奏折。皇帝的寝宫本来是乾清宫,但是四阿哥登基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寝宫搬去了养心殿。现在看来,说不定他真正想住的是这里,如果那个女人住在这里,也许这里才会变成皇上的寝宫。 年无忧走了一圈,把自己当成那个女子,想象着她会做的事情。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招进来的时候,她会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所以梳妆台上应该有她喜欢的首饰,于是年无忧跑到梳妆台检查,只发现一些沉旧的胭脂水粉,没有什么珠宝首饰,但是上面有一只精致的象牙梳子。 那个女子应当不是很喜欢梳头,只有懒人才会用中看不中用的梳子,这一点年无忧深有体会。 梳完头之后应该是穿衣服,所以年无忧打开了衣柜,柜子里是两层的,上面一层放着盒子,下面一层放着箱子,里面没有女子的衣服,难道是她多想了。年无忧正准备关上柜门,视线突然被箱子吸引,箱子没有上锁,于是一下子就被掀开了。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叠着漂亮的衣服。 这是……汉人的衣装! 年无忧惊喜地把它放在身上比比,她也喜欢汉人的衣装,可是在宫里的是不许的。 所以皇帝喜欢的女人是个汉人。 年无忧将衣服扔回去,又打开了另一只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些陶罐子。这是她喜欢喝的茶叶吗?年无忧好奇地倒出来一些放在手上闻了闻,辨别出这是龙井茶。年无忧瘪瘪嘴,好好的一个姑娘喝什么龙井,跟个大老爷们似的,皇上喜欢和龙井,别是为了讨好他,旁边还有一个罐子,她也倒出来稳稳,喜欢的不行,这不是茶叶,是香草,虽然年深日久,但香味馥郁,带着山里的气息。 品味不俗,年无忧自顾自赞赏,唯一看不入眼的就是那一罐子茶叶。 年无忧将这些联系起来分析一下,不喜欢梳头,喜穿汉衣,又喜欢香草,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应该是个乡野女子,很有可能是江南来的,她去过江南,在踏青的时节见过这些长在堤岸边的香草。 如果不能做到形似,那便力求神似。 年无忧一拍手掌,忽然有了主意。 “书舞、书舞……”年无忧打开水文殿的门,一边叫她一边走下台阶,没想到书舞拿着铲子从厨房里出来。“你在做什么?”年无忧不由惊讶。 “想做顿饭给娘娘尝尝。” “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可不像娘娘那样小气。” 年无忧哼哼:“别说废话了,和我一起去储秀宫。” “娘娘想通了!”书舞在围裙上搓了搓油腻的手,“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带你去,赵清眸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恐怕不会。”年无忧笑笑,“我要找汉军旗出身的女子。” “她就是啊。” “可我要找的是一个单纯年轻的的少女。” “能进来宫里的哪有简单的……”书舞忽然顿了一顿。 “怎么,你想到谁了?” “是有一个女人,可她并不是汉军旗出身,是董鄂氏的姑娘。”说到董鄂氏的时候,书舞的眼神变得复杂。 顺治年间,董鄂氏出了一个董鄂妃,可把前朝后宫搅得不得安宁,自那以后,凡是遇到和董鄂氏沾边的秀女,或多或少有都会受到考官的冷眼排挤。如果要在条件和相同或相近的两个女子之中选择,董鄂氏的女子一定会被筛除。但是这一个栋鄂淑宁实在太过显眼。以她的姿容才貌如若在殿选之前便被剔除,百姓会一定会觉得考官收受贿赂,皇上的耳目便布京城,谁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这才顺顺当当地住进储秀宫。 “小小一个秀女,竟有这样打的能耐,竟让考官都不敢收受贿赂了。” “那是因为她才名响亮,在江南的时候就是响当当的才女,进了京城,她在闺房里的诗作更是广为流传。” “江南?她不是满族旗人吗?” “但是她母亲是江南人,她随母亲在江南住了将近十来年,成人之后才被接回京城。” “看来,那本簿子上的资料,你不仅看过,而且已经烂熟于心。” 书舞低头笑了笑:“我知道娘娘不好看书,我这也是为您分忧。”两人边说便走,很快就到了储秀宫门口。 第一百六十七章 董鄂淑宁 年无忧刚进储秀宫,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宫女被追打着,那宫女慌不择路,把她撞翻在地。 “哪里来的丫头这样莽撞,快快拉下去领板子。”书舞一边斥责小丫头,一边扶她起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头立即磕头求饶,“奴婢是冤枉的。”她哽咽时,她身后的两个宫婢也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相互对视一眼,便上前抓住了那丫头。年无忧不管谁对谁错,就是对他们看不顺眼,便冷冰冰地训斥道:“本宫没让你们起来,都给我柜子。”两人闻声,便又缩了回去。 年无忧皱眉斥责:“宫闱深禁,打打闹闹的陈何体统?” “回娘娘的话,奴婢们在抓小偷。”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玉坠子往前一砸,砸到那丫头的脑勺上,“就是初暮这贱婢偷的。” “娘娘明察,奴婢没有偷。” 年无忧起先是被名字吸引,初暮是个有趣的名儿,于是便弯腰抬起她的下巴,见她两只眼睛清澈如水,便信了五分。年无忧做事只凭一时的喜恶,不十分在乎对错黑白,就算是初暮偷的也不要紧,谁没偷过呢。年无忧扶起她来:“行了,把眼泪擦一擦,这么漂亮的眼睛哭坏了,可没处索赔。”年无忧说着将手绢丢给她,“手艺不行,就别丢人现眼,等练熟一些再偷也不迟。”年无忧话音刚落,初暮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奴才没有,奴才真的没有……” “行了,”年无忧一把提起她来,“偷就偷了,但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嘴硬,要不是看你长得讨我喜欢,你早就被拉下去挨板子了。” “娘娘饶命。” “那就老实交代,这玉坠子是不是你偷的?”年无忧声色一厉,吓得她直打哆嗦。 “回禀年妃娘娘,奴婢……” “娘娘何必跟一个小丫头动气。” 眼看她就要老实交代了,不知道又从哪里杀出个程咬金来,年无忧循声望去,说话的女子已经走到了眼前。 “董鄂淑宁参见年妃娘娘,年妃娘娘万福金安。” “你就是董鄂氏的姑娘。”年无忧抬起她的下巴一看,果然生得秀美惊艳。“这个叫初暮的是你带进宫的吗?” “回禀娘娘,初暮本来就才储秀宫里当差,我是住进储秀宫之后才认识的她,我们很是有缘。” 虽然淑宁的语气温和,但初暮的脸渐渐白透,等她说完话,初暮竟像白纸一样。 “看样子,事实好像并不如你所说,你们是不是过节。” “算不上过节,只是初暮不小心犯错,我训了她两句,她又顶了两句嘴,仅此而已。”她微笑问初暮是不是,初暮低头回了是。“娘娘,您真是目光如炬,这点都看得出来。”她仍旧密不透风地笑着。 年无忧向来厌恶阿谀奉承的人,但对她却是例外,低头看了看那颗玉坠子,便弯腰将她捡在手里,左右翻了翻,便举到阳光底下看,年无忧勾唇:“玉材倒不稀罕,惊奇的是雕工,竟然能在这么如同果核一般大小的玉坠子上刻下如此复杂的图案,如果我没看错,这块玉坠子是出自人间琢玉郎之手。” “娘娘也知道此人?” “怎么?”年无忧将坠子扔给她,“许你知道,就不许我知道?” “娘娘果真见多识广。” “丢了这么好的玉坠子,看来你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年无忧抱着手臂,“不过也要怪你自己没放好。” “娘娘误会了。” “怎么?还是你故意不放好的。”年无忧说着,捏了捏她的下巴,“有这副心肠,真是可怜了你的好皮囊。” “娘娘误会了。” “说说,”年无忧掏掏耳朵,不耐烦道,“让我听听你编故事的能力,否则还真是不好取舍。” “娘娘说笑了,这只玉坠子是我送给初暮的。” “恩?”年无忧笑笑,“这倒有趣,这么珍贵的东西,别人求都求不到,你怎么那么大方。” “初暮是个好姑娘,她做的不好我骂她,她做的好自然要赏她。”她波澜不惊地回答,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初暮,问她是不是。初暮连连点头,眼神充满惊喜。年无忧更加确定,这玉坠子就是初暮偷的。只是从未见过失主如此维护小偷的。 “真是御人有术。”年无忧再次捏起她的下巴审视,“小瞧你了。” “给娘娘添麻烦,真是该死。”说着便将脸低下去,避开了她那令人不舒服的目光。 “你如此宽容大度,应该有赏才是。”年无忧直起腰,一只手拉她起来,又低头对着初暮道:“既然是别人给的,你就应该早点说,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误会,没你事了,下去。” “谢年妃娘娘,谢……谢淑宁姑娘。”初暮感激着离开,刚迈开步子,又被董鄂淑宁叫住,她便惶惶不安地走了回来。“我房间的地板脏了,你去打扫一下。”听到这里,她才完全放心。 年无忧望着初暮离开的背影,对董鄂淑宁笑了一笑:“但愿你能一直这样善良大度。” “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本宫说了这么久也乏了。”说着便领着书舞离开。 “娘娘,”她在身后忽然叫道,“姐妹们约了踢毽子,您也要一起吗?” “踢毽子?”你按无忧笑着,“你还是第一个邀请我踢毽子的人,我总是踢不准,你很厉害吗?” “赵清眸的毽子踢得最好,能踢一百下呢。” “这么厉害。” “娘娘要留下来看吗?” “多谢的邀请,本宫累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储秀宫的门槛,走出去之后,却立即贴到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里探望。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书舞跟在她身边一头雾水地问。 年无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看到董鄂淑宁回了房间,便带着书舞悄悄跟过去,蹲在窗户下偷听。 “娘娘,这不合您的身份。” “只有这样才能听到真话。”说着微微站高一些,将窗户推出一条缝。 她不相信有人会那么大方,被偷了东西还帮贼说好话,如果刚才是为了彰显宽容仁慈,那么此刻应该会暴露真面目。她虽然看不上皇帝,但也不想放一条美人蛇在他枕头边。 “乓”茶杯摔碎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年无忧从缝隙里看去,看到了初暮跪在了碎瓷片上求饶。看到她那颤抖的膝盖,她都觉得疼。 “奴婢知错了,请姑娘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颤抖的手里捧着的正是那颗价值千金的玉坠子。 “你眼光不错,这么多首饰中竟然挑了这颗不起眼的坠子,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说着扶起她来,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不过你真得要好好学学干活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摔了我一只花瓶,自己去上些药,这里我来收拾。” “谢谢姑娘……”她放下坠子离开。 “等一下,”董鄂淑宁卷着袖子走过去,“你东西落了。”说着将坠子塞到她手里。 “谢谢姑娘……”这句道谢已经哽咽的不成声音。 等初暮离开,她仍旧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也不怕扎伤手。”年无忧忽然推开窗户,把人家吓了一跳。 “嘶……”碎片扎破了手,她无暇顾及,立即走出来行礼。 年无忧也不叫免礼,只是盯着她的手问:“你干什么对一个婢女这么好?” “初暮本来也是八旗格格,因为阿玛获罪,这才籍没入宫为奴,那颗坠子于我不过是饰品一件,除了欣赏把玩别无它用,于她却是救命稻草一般。” “够了,够了……”年无忧打断她,“你是在标榜自己的善良,还是想借此反衬本宫的小心眼。” “我绝无此意……”她正想解释,却被年无忧一口打断。 “够了,真是无趣,还以为有能看到两人动手呢。”年无忧伸了懒腰,“也是啊,一块玉坠子算什么,董鄂小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恩?娘娘说什么?” 对上那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她冷冷地说道:“没什么,你要跪就继续跪着。”说着自顾自离开。 走出储秀宫之后,书舞笑眯眯地说:“董鄂小姐真是走运,能得到您的青睐。” “以她的品性容貌,得宠是早晚的事,像你说的,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那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您要和赵清眸小姐为敌。” “只要她别挡我的路,看在赵顺和师兄的份上,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她。” “既然如此,您何不将赵清眸小姐也收入麾下,这样于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不喜欢。”年无忧砸了下嘴巴,“我不喜欢太有心机的女人。” “娘娘,您忘了,您不是要把她留在身边,是要把她留在皇上身边。”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皇上他已经很可怜,我再把一个满腹心机的女人推到他身边,也太不厚道了。” “娘娘……”书舞疑惑,“您对皇上越来越上心了。” “有吗?”年无忧送耸肩,“经你这样一说,本宫以前的确对他不住,没有尽到一个妃子的本分。” “娘娘这话似乎弦外之音。” “你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年无忧笑道,“通知储秀宫,三日之后本宫设宴相互请,请她们各自准备才艺,本宫会邀请各宫嫔妃品评拍名,夺得榜首者将有重赏,垫底三名取消殿选资格。” “娘娘,这不合以往的规矩。” “因为以往不是我年无忧协理六宫。”她饶有兴致地说着,“三年一次选秀,如是一成不变,皇上看也看乏了,我这还不是为皇上考虑。” “说是担心皇上困乏,其实是娘娘腻了。”书舞叹气,“住在深宫虽然锦衣玉食,却是百无聊赖,还不如我从前在乡下种田的日子的呢。”书舞的成熟让年无忧生出恍惚已经度过十年的错觉。总觉得在山下的日子快到头了。她希望,那一天能在苦行僧出现之前到来。 那么大家都能自在安生,师兄你说是不是?年无忧叹了口气,叫书舞去传话,自己一个人独自回了锦年宫。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饭菜是早已摆在桌子上,可惜已经有些冷了,本来这些东西入不得口,可是转念想到书舞的心意,便赏她这个面子。吃了两口便难以下咽,虽然饭菜里没放酒也没放苦瓜,但她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记得收碗,这是和他两个人住在富察家高楼时才想起的事,那时候没有多余的仆从,吃的时候就他们俩面对面。 当时未留心,现在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年无忧拍拍脑袋拉回自己的心绪,边想边躺到床上,将双手叠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慢慢地进入梦乡。 梦里面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就像被风吹动的布帘。 风吹着吹着,像一把利刀,将那轮廓清晰且流畅地雕琢。 “师兄1”不管看到的是谁,她第一反应交出口的永远是这两个字。她想超他走进一些,却感到脖子上一阵阴凉,似乎有水低落,但当他低头看时,一个人正伏在她的肩上哭泣。那冰冷的触感是她的眼泪。但是等这个女人抬起头来时,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梦路远,你按无忧醒来,蜡烛已经快化成了一滩胭脂水。时至半夜,年无忧睁开眼睛,仍旧觉得脖颈发凉,伸手一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惊奇地低下头才发现那一条藤蔓咬向脖子,儿此时此刻,他猛然发现,全身已经被藤蔓缠绕,而头顶正张开彼岸无涯的血盆大口。 年无忧猛地睁开眼睛,发生后背湿透,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是脖子上仍旧透来一股寒意。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把钥匙。 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是水文殿里的箱子几乎不上锁,这把钥匙应该是用来开门的。年无忧略一思衬,便想到了皇帝千叮万嘱不让进的配殿。 在他面前,她不介意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有过约定又怎样,约定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年无忧起身披了件衣服,哆哆嗦嗦地出门去了。走到门口时候,一阵冷风,另她打了个哈欠。每当等到晚上,锦年宫就变得特别冷。就像一下子从夏天变成了秋天。年无忧呵了呵手掌,拿着钥匙走到配殿门口轻而易举地打开锁。但是,她随手一推再一推,门始终紧闭。年无忧本想用手一劈,但是若有损坏便没办法向皇帝交代只得作罢。 当她转身离开之时,感觉到一股气息扑到脸上,让她打了个哆嗦。这股寒气是从紧闭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再看墙上铺着一层白白的膜,伸手一摸才知道是霜。 锦年宫的寒气都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 换了以前,她早一脚踹开门,可实现不行,她得顾着皇帝脾气,不能逆他的意。 正踌躇,书屋端着烛台走了过来。 “娘娘,怎么了?” “没有,”年无忧看了她一眼,问道,“我睡着的时候,皇上来过吗?” 书舞摇了摇头,突然又好奇地问道:“娘娘很失望吗?” “你胡说什么?” “我觉着娘娘有些失望,”书舞笑了笑,“娘娘是期待皇上来的,不然也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年无忧轻哼一声:“他若是来过,还会再来,我便在这里等着,他若是不来,我便要去养心殿求见了。” “娘娘还嘴硬。” “怎么跟我说话呢!”年无忧皱眉,“谁嘴硬了。” 书舞吐吐舌头:“娘娘不都用这口气说话的吗?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年无忧曲起手指敲她的脑袋:“明日你出宫去城西的裁缝铺做一件衣裳。” “娘娘对我真好。” “谁说是做给你的?”年无忧泼了盆冷水,“是给董鄂淑宁的。” “娘娘这便是要送礼了。”书舞疑惑,“宫里做衣裳的师傅可比宫外的强。” 年无忧走进水文殿拿了一只包袱丢过去:“宫里不可能做这种衣服,你让裁缝照着这样式做一件。” 书舞拆开包袱看了一眼:“这不是汉家姑娘的衣裳吗?” “是啊,汉家女子的衣裳轻灵飘逸,不像旗装那么干练精简,我是很喜欢的。” “那我多做几件,”书舞笑了笑,“给娘娘做两套,我做一套。” “我钱多的慌吗?”年无忧瞥她一眼,“这是做给董鄂淑宁跳舞时穿的,我们用不着。” “您怎么知道董鄂淑宁会选择跳舞。” “不是她要跳,是我要让她跳。”年无忧搓了搓了手掌,“我在水文殿的书案发现了一张压了很久的残谱,看字迹是皇上亲自落笔的。” “哦,娘娘是想让董鄂淑宁投其所好。” “没错,”年无忧点头,“明天去过裁缝铺之后,你再去离离歌坊找一个叫曲天的人,那人大概三十来岁,在厨房打下手。” “你让我找厨子干嘛?” “江南一隅曲动天,悔教四海舞倾城,你没听过吗?”年无忧淡淡瞥她一眼,“说的就是曲天,少年时便以一只竹笛残曲震惊江湖,后来便消声觅迹了。” “可他为什么躲去歌坊当小厮了?” “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你明日去去找她,就说是年无忧想学惊鸿舞了。” “惊鸿舞!”书舞瞪大眼睛,“这我听过,据说是唐朝梅妃所创,后来就失传了,如果董鄂淑宁能一舞惊鸿,定是艳惊四座。” “我不用她艳惊四座,我只要她能入皇上的眼。” “娘娘,”书舞低头想了想,“我觉得皇上待你比年将军要好。” “废话,”你按无忧冷哼,“我是女的,师兄是男的,他总不至于像看待一个男人似的看我。” “……不是,”书舞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皇上比年将军待你更好。” “傻子,你看不出来吗?皇上是在利用我。” “我还真没看出来,倒是年将军那边……” “闭嘴。”年无忧瞪她,他不许别人说师兄一句不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舞惊鸿 “娘娘!” 年无忧正在钻研那扇门的奥秘,被这一生惊呼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想吓死我啊?” “娘娘,你在做什么?”书舞说着,一时好奇地拿走她手里得钥匙,然后看了看那扇锁着的门,“需要我帮你开门吗?” “开你个脑袋,”年无忧冷冷瞪她,“衣裳和曲谱都送给董鄂淑宁了吗?” “送了,”书舞仔细端详着钥匙,一边看一边说,“是我亲手交给她的,她高兴地不得了,说是多谢娘娘,我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太肤浅,不及赵清眸那样大方得体。”说着便走到门口,一只手托起了铜锁,另一只把钥匙送进去。一边艰难地开锁一边道:“娘娘,我去储秀宫的时候又见到赵清眸了,本想避着她走得,没想到她还主动上前跟我打招呼,搞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她发脾气聊?” “那倒没有,”书舞回忆道,“楚又良和胡太医有东西托她送给你,她说想亲自交给您。”书舞放松了手道,“她想见你一面,你就给她这个机会。” “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她也配。” “您要是不高兴,我回头就回了她。”书舞说着,低头继续开锁。 “行了,就算这锁能打开,可这门……” 话未说完,咿呀一声,这门便被书舞轻松地推开。 “这门很容易开啊……”书舞朝里张望,“咦……好多灰尘,我去打桶水打扫一下。”说着便撸起袖子。 “不用!”年无忧竖起手掌,“这里面的东西一个都不能碰……皇上警告过我,不让我开这扇门。” “啊!”书舞惊了一惊,“那咱么还是……” 她想反悔关上门,却被年无忧一掌推开。 年无忧冷漠道:“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你都不许进来。”说着便将自己反锁起来。 她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转了一圈,除了感觉到有些冰冷,没有觉出任何异样。这里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房间里没有桌子和凳子,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和一台破旧的柜子,柜子上倒着一只花瓶,年无忧不敢去碰它,否则那只花瓶很快就会摔下来。她不能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于是仰面躺在那四四方方的床板上。手脚偷懒地伸展着,只有眼珠子不停地转动,观察着四周的变化。阳光从这边地上洒到另一边地上,这些变化在慢慢地偷偷地进行,比这更明显的是温度,周围的温度随着西斜的太阳在急剧下降,等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年无忧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一个侧翻,抱着手臂蜷缩起来。 “咚、咚、咚……”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她立即从床上跳到地上。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就好像有一个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僵硬朝她走来,年无忧不由退了退,尽管她的面前空无一物,她仍旧再次后退,等退到柜子边上时,她觉得她已经没有办法在这里呆下去了。 “书舞……”她叫了一声,向门口跑去,慌乱之中,不小心踢了一下柜子,“砰”的一声,年无忧不由紧闭上眼睛,但是等她从撞击声中回过神,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只倒着的花瓶仍旧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年无忧觉得好奇,伸手扶了一下。 当花瓶被扶正的时候,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循着声音望向源头,船板上正升起一只箱子。 那是一只很大的箱子,四四方方密封起来,走进一看才发现,箱子的顶部开着一只圆圆的盖子,就像人的脑壳一样。 年无忧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再次调动体内的真气抵御寒冷。 “咚、咚、咚……” 这声音就是从箱子里传来的,越靠近越能发现,这是……心跳声。很微弱的心跳声,只有在她调动真气,听力变得异常灵敏时才听得到。 如果这是心跳,那里面藏着的应该是一个人。年无忧两三步上前,刚想掀开那个像脑壳一样的盖子,猛然间缩回手。 冰已可见的速度从下至上蔓延,瞬间将箱子包围起来。年无忧往后挪了几步,为了躲开寒冰,立即一个折身翻上房梁,低头一看,以箱子为中心,寒冰正在不断地朝外面扩散。 年无忧搓了搓手掌,朝着门外大喊书舞,喊了几声之后,外面仍旧没有一丝回应,而寒冰已经沿着墙攀沿而上。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从这里撞门出去,可是起跳的那一刻她犹豫起来,因为这样一来,胤禛就会发现她不停他的话进来过这里。最后还是放弃了,盘腿坐在房梁上,保持着危险的平衡,仍由冰冷的触感蔓延至全身,最后变得麻木。她屏住气息,神思游离,灵魂像脱离了躯壳一般,头脑介于有意识和和无意识之间,但是身体却没有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皮肤慢慢恢复了对冷热的感知。她狠狠打了两个喷嚏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书舞……” 鼻子挂着两条鼻涕,但是因为带着铁面具所以没办法擦拭,一张口,发现声音是哑的,喉咙有些干涩。 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门咿呀一声被打开。 书舞吓了一跳,仰着脖子问:“你怎么跑到放量上去了?” 四周的寒冰已经退了,柜子上的花瓶依旧是倒着的,床板平平正正地摆在那儿,因此她的举动显得那么超乎常理。 “笑什么笑。”年无忧一动气,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房梁上摔了下来,啪叽一声咋子地上,“哎呦,你怎么不接着我?” “省得你又骂我呗。”书舞一边说一边扶她起来,摸摸她的额头,“娘娘,有点发烫,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不用了,”年无忧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不喜欢别人进出这里。” “娘娘……” “别说了,帮我梳洗,我要去养心殿。” “您很少主动去找皇上的。” “明日的宴会是为他安排的,他若不来,岂不是白白浪费我的心思。”说着又吸了吸鼻子。 年无忧在书舞的陪同下来到养心殿门口,想让苏培盛代为通传,却被他拦了下来。 “皇上正在接见几位大臣,恐怕还要用上几个时辰,娘娘先请回。” 年无忧问:“皇上都接见了哪些人?”见苏培盛敷衍地笑笑,便不再追问,只道,“今日天气好,本宫就站在这里等着便是。” “这个……年妃想做什么事,谁还能拦得住,”苏培盛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您让一让,别挡着门。” 年无忧冷哼着问:“一条椅子是多少钱?” “从前温贵妃、容妃都是随手赏的,奴才也没数过,只是看着娘娘们站着辛苦,便搬抬椅子过来。” “前前后后加起来,本宫一共赏过你多少钱?”年无忧笑笑,“不知道值不值得搬一条椅子过来。” “今日的不算,统共十一两三钱。” “已经有五年了,苏公公记性可真好。” “吃一堑长一指,多亏了娘娘的教训,那次打牌输了之后,奴才三年都不碰赌桌了。” 年无忧来冷笑:“为什么只有三年?” “输给娘娘三万两银子,奴才可不得紧着银钱吃饭用,那十一两三钱还是娘娘您看奴才可怜,帮我付的饭钱。”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年无忧笑笑,“是要债的时候了。” “娘娘言重了,”苏培盛弯腰笑着,“娘娘是什么身份,手头若是宽裕,那手指缝里漏出的金疙瘩都能在奴才脑袋上砸个窟窿。” 年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年攒了不少。” “奴才那些薪奉度日,跟三万两银子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年无忧微微皱眉:“薪奉再低,十几两总是有的,利息什么的,我就不跟你算了。”说着向他摊出手去。 “这是……”苏培盛反应不过来,“奴才愚钝。” “这都不懂?”年无忧冷哼,“三万两银子是买定离手输了我的,你要不是不服,就去闹闹赌坊,犯不着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她说完这话,苏培盛脸上的笑影已经不见了。年无忧冷笑这继续道:“如果我没记错,那十一两三钱是我借你的,现在你也该还钱了。”见他脸色发青,便不耐烦地抖了抖手指,“怎么?想赖账是不是?” “奴才哪里敢,奴才是想多谢娘娘的提醒。”说着掏出银子还了她,“日头这么好,娘娘就慢慢站着。”说完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门边。 年无忧冷冷哼笑,满眼不屑,因为这三万两银子,苏培盛一直记恨她,偏偏他又是专门伺候皇上的,平日里没少嚼舌根。真是什么样子的人溜什么样的鸟,这奴才跟他主人一个德性,抠门又贪钱。 年无忧将银子交给书舞,让她自己看着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坐到了台阶上,书舞便站在旁边,盖着手掌为她遮太阳,虽然经过的人不多,但是凡是经过的无不投来惊奇的目光。年无忧看到一个老沉的嬷嬷经过,故意抬高声音道:“那位不是慈宁宫的许嬷嬷吗?为什么一直往这边看?”话音刚落,便见苏培盛叫人端来一把椅子,弯腰请她上座。 “别说本宫没钱,有钱也舍不得花,所以这条椅子你还是收回去。” “娘娘开玩笑了,您这样坐着若是传出去,有损娘娘威望。” “你是担心本宫的威望,还是担心的俸禄。”你按无忧冷哼,“这事儿传到太后和皇上耳里,他们只会责怪你这个做奴才的,不是吗?” “娘娘既然知道,”苏培盛嘴角抽搐,“就请您坐在那椅子上。” 年无忧冷笑:“到底谁是主子,我凭什么听你的?坐台阶上也触犯宫规了吗?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应当去禀明圣上。”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知错,还请娘娘上座。” 就说嘛,还不是这个奴才求着她坐到椅子上。 年无忧起来得太猛,只觉一阵晕眩,被书舞一把扶住。 “娘娘,您的额头越来越烫了,咱们回去您需要好好休息。” 年无忧摇摇头,舒适地坐到椅子上,微微歪靠着。 “在这里休息也是一样的,”她只觉得嘴唇干裂,喉咙冒烟,想眯一会儿再去喝水,没想到眯着眯着就睡着了,一睡便是一个时辰,等你按无忧醒来,那日头火炉似地悬着,年无忧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把冷汗。养心殿的大门仍旧没有一丝要打开的迹象,皇帝到底要和大臣们商量到什么时候? 年无忧从中午晒到下午,等太阳落山了,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皇帝大概是饿了,才会放着些大臣回去。 年无忧看到了师兄,他和其他大臣边说边往外走去,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都被叫到养心殿了,不是他遇到什么麻烦事就是皇帝遇到什么麻烦了。 在书舞的搀扶下站直,正准备往里走去,又被苏培盛拦下:“年妃娘娘,请容奴才通传。”等他慢腾腾地说完,房间里传出另一个声响。 “叫年妃进来。” 按照苏培盛的了解,皇上不会在办正事的情况下费心和一个女人周旋,可是他的命令再超出常理,做奴才的也不敢违逆,于是便不甘心地对年无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苏培盛的人品实在不敢恭维,但是他对皇帝确实是忠心耿耿。 年无忧强忍着晕眩,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抬起视线,迎上他因为忙碌而一瞥而过的目光。 “听说你在门外等了一下午,是有什么要紧事?” “臣妾明日为住在钟粹宫的秀女们设宴,请皇上赏脸驾临。” “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朕没空。”说着又一脸严肃地埋首奏折间。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想起师兄的神情再看看皇帝的脸色,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气氛。 “后宫不得干政。” “我只是半个后宫中人,”年无忧上前一步,顶着冒犯他的危险,按住他的手凝视着,“所以后宫的规矩阻止不了我对您的关心。” “对朕的……关心?” 他深邃冷毅的眸中露出一丝迷茫和动容,愣了片刻,又恢复了那痞笑,反握住她的手:“一个女人该如何表达对一个男人的关心呢?” “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事……”年无忧转动着眼珠子,“我愿意为您分忧,您不是说了吗?后宫不养闲人。” 皇帝疏冷一笑,将手松开,淡淡道:“被襄余卖掉的三千多件兵器已经有眉目了。” “那不是好事吗?”年无忧脱口反问,却发现他的目光透着试探,还没来及思考,被他一笑了之。 “是啊,是好事,所以年妃就不必操心了,治好朕的病,便是你最大的功劳了。”他将奏折推到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怎么样?锦年宫住的还习惯吗?” “很……很好。”年无忧全身僵硬,就像一尊石像一样,想推开他,而是手脚无力,再加上脸上发烫,只觉十分窘促。 “想一直住在那里吗?”他冰冷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一阵哆嗦。 “皇上真爱开玩笑,”年无忧猛里一蹬,站起来道,“我就是想住,皇上也不会肯的。”年无忧想要蹲下来行礼,不想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右歪倒,幸好被他拉了一把。 “你没事?”他认真地问着,让她觉得他方才的语气和神情都是玩笑。 “没……没事。”大概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心跳乱如鼓点。 看样子,这次病得不轻。 “你回,”他顿了一顿,微笑道,“明天晚上,朕会去的。” 年无忧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告诉他他他为他物色了一味治病的良药,因为病人对药总是反感的,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年无忧离开后,苏培盛便上前道:“皇上,明日是纳兰大人的寿辰,您在朝堂上的时候恩允亲自到访贺寿,奴才就是想问问送个什么礼物好。”苏培盛低着头,巧言令色地提醒。从前这些事情,皇上一时忘了也是常事,当奴才的不去提醒也无大碍,只是这一次,苏培盛实在不愿看到年妃嘚瑟。 “这些事还用来问朕。”皇帝冷冷瞪他一眼,“备份厚礼明日送去,就说朕临时有要事。” “……是。”这可真是奇怪!皇上从前也有宠幸的女子,可是从来没有为哪个嫔妃而失约朝臣,公事大于私,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近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皇上,您当着朝臣的面抬举了他,现在这样好比打他的脸,”苏培盛犹豫了片刻,“况且找回那三千多件兵器的线索也是纳兰大人提供的,您……” “闭嘴。”皇帝狠狠瞪他,“量他也没那个胆量敢不尽心尽职。” “可是皇上……” “朝上上的事,也是你能插嘴的。”皇帝击案,责了他三十个板子。 “皇上,请听老奴一句话,”被拖下去的时候,他仍不忘大声叫唤,“年妃不可信啊……” 苏培盛的话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原本只是想逗她玩玩而已,可是后来一切就脱离了掌控。回想起昨日种种,就觉得自己实在是脑子发热,可是转念一想,心里又会生出一丝欢喜。 少年时那样思慕着一个人的心情似乎又回来了。这种糟糕感觉还是挺舒服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的圈套 一舞惊鸿,飞入他的眼中,一切都会变得水到渠成。回去的路上,年无忧佩服忍住住因为自己的机智聪慧沾沾自喜,没想到一脚踩滑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地上哪来的一滩油,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奴才?” “娘娘,”书舞扶她起来,“前面就是储秀宫,咱们进去坐一坐。”说着蹲下来揉着她的膝盖。 “不用了。”年无忧摆摆手,“不知道又是哪个有心计的女人下的套子,我们走。”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到锦年宫门口,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来回回地踱步。 “辛德,你怎么来了?” “回娘娘的话,宴喜儿今日来找过您,奴才说可以代为转达,但是她说事关重大,所以想要跟您当面说清楚。” 年无忧按着额头:“本宫没空。” 宴喜儿上蹿下跳无非就是为了晋位分那点破事。所以年无忧并没有放在心上,再加上头疼脑热便自顾自回房间躺着了。 “娘娘,我去请太医。”书舞有些焦急,“你本就生病了,这下又摔了一跤,不如叫太医开副药也好。” “你存心的。” “娘娘,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吃不了苦,又怎么吃药?勉强吃下去,只会雪上加霜。” “糟糕,我给忘了,”书舞帮她盖好被子,“那您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在山上的时候没有生过病,下山之后体质就变差了,生病的时候只能熬着,熬上一两天便没事了。”年无忧苦笑,“别以为像我这样就好,生病的时候有药吃不得那才叫遭罪呢。” “娘娘,您有时候真的不大像人。”书舞叹了口气,“等咱们报完仇,咱们就回山里去。”说着握起她的手。 “书舞,你越来越像宴喜儿了。” “娘娘为什么那我和她比?”书舞拉下脸来,“我可不像她那样卑劣。” “你和宴喜儿,一个想着报仇一个想着争宠,”年无忧勾唇,“你们都是一样的,为了这个目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原来是这一点。”书舞笑了笑,“不止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年无忧有些神志不清地望着她,久久无语。 “你不也如此吗?为了当上皇后,你什么做不出来呢。”书舞帮她盖好被子,“放心,无论多么大的罪恶,我都会陪着您一起承担。”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书舞微笑着将外面的一条被子掀开,“你生病了,盖得太紧会难受。” 年无忧闭上眼睛,半睡半醒地在一片黑暗中游离,她迷迷糊糊地又看到了多年前的碧潮山,有一个小姑娘正飞似地往下冲,背上像长着一双透明的翅膀,年无忧认的,那是九岁的自己,各种画面走马灯似地闪过,有她记得,又她不记得,转瞬间便落到了一只木箱子上。 很眼熟的箱子,碰到它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叶寒背的那一只巴吗,不过它更加新更加鲜艳,还透着油漆味儿,一种混着奶味儿的油漆味儿。 她想打开,盖子自己掀了开。 “师兄!”一个脑袋瓜子顶出来,水汪汪的眼睛,奶声奶气的,“你不是师兄,你是谁?” 年无忧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九岁时的自己,像个布偶娃娃。 “你怎么躲到箱子里?”自己问自己,感觉真奇妙,可是问完之后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听到,孩子的目光落到他的身后带着天真的好奇。 “你是谁?”孩子又问了一遍。 年无忧还没回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是四阿哥!” 年无忧只觉脑子嗡嗡响,回头一看,梦就醒了。 在黑夜中睁大眼睛喘气,只觉得全身发烫。 “书舞、书舞……” 书舞连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烛台,身上披着一件衣裳,坐到床边来:“怎么了?” “我九岁那年下山去找师兄,结果被人贩子拐走过,是不是师兄把我找回来的?” “你糊涂了,九岁时候的事儿,我怎么知道呢?” “我去找师兄。” “娘娘,大半夜的,您能上哪儿?”书舞将她按回去,“难不成又要私逃出宫,没被发现也就罢了,可要是被发现,您辛苦经营到今日的事不就功亏一篑了,皇上的信任是很薄弱的。” 年无忧抱着头难受道:“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九岁时候的事,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很正常,小时候的事儿哪能都记得。” “不,”年无忧笃定地摇头,“是阿麋,是阿麋把我的记忆给抹掉了,他把关于皇上的记忆全给抹掉了。”年无语呼吸有些粗重,伸手摘下来了脸上碍事的面具,大口大口地喘气,“书舞,你为什么这么盯着我?” “没,没有……”书舞猛然回过神,避开她的视线,“你脸脏了,我给你擦擦。”说着便撇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捏了一条毛巾回来。等她擦完脸,书舞又把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您好好睡一觉,我在旁边守着。” 年无忧点点头,安心地睡过去,迷迷糊糊感觉有冰冷得水滴在脸上,她很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等能够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娘娘……”书舞笑笑,“您总算醒了,已经是中午了。” “皇上有来过吗?”年无忧立即将床头的面具重新戴上。 “娘娘放心,皇上没来过,只是赵清眸来求见过。” “怎么又是她?” “她说是来替楚又良先生送礼的,想见娘娘一面。”书舞蓬莱漱口水,“不过已经让我打发了。” “做得好。”年无忧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多亏书舞的照顾,已经没有昨天那么严重了。 “只是楚又良先生的礼物您也不想要了吗?” “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当我稀罕。”刚恢复一些,便又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是谁会来敲锦年宫的门? 书舞看过之后回来禀报:“娘娘,是宴喜儿。” 年无忧按着头道,不耐烦道:“叫她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晚宴之后再说。”年无忧知道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书舞匆匆赶去,又匆匆平跑回来:“宴喜儿让我转告您两句话。” “什么?” “赵清眸的身世复杂,请您要当心,另外……”书舞犹豫了一下,“皇上可能没有时间来参加宴会。” “你听她胡说!”年无忧摆摆手,“皇上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反正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打发了宴喜儿,年无忧有些昏昏沉沉的,便想好好睡一觉,刚闭上眼睛,便又听到一阵拍门声,年无忧脑怒地将枕头往地上一砸:“还让不让睡了,把他给我痛打一顿。” 书舞过来安抚了她,便匆匆去开了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书舞叫人把敲门的人拉到角落里拳打脚踢揍了一顿,年无忧叫了两声书舞,她便跑了回来。 “怎么回事?” “娘娘,来人是储秀宫的宫女初暮。” “她来干什么?” “她脸上有伤,像是被人修理过。”书舞顿了一下,“她来求您救救董鄂淑宁。” 听到这个名字,年无忧忍着头痛站起来:“她是我最重要的旗子,谁敢动她?” “娘娘,淑宁姑娘昨日也在储秀宫宫外摔了一跤,本来只是碰伤了膝盖,没想到现在肿得走不了路了。” “那叫太医啊。”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医都不得闲。” 太医院的人也是见风使舵逢高菜低的,年无忧叫书舞去请太医,自己便去了储秀宫。 董鄂淑宁来行礼,刚下床便踉跄了一下,被年无忧扶住。 “不必多礼了,”她说着扶她坐回去,又搬来凳子放在她脚边,“把脚放上去,让我看看。”等董鄂淑宁照做了,年无忧便轻手轻脚地卷起她的裤腿,“好像是中毒了,你放心我已经去请了太医。”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书舞的传报声。 “瞧,这就是一宫之主的面子。” 她还没得意完,便被拉住了袖子。 “娘娘,我不能见太医。” “我不想这事儿传到皇上耳里。” “为什么?”年无忧奇怪地挑起她的下巴,“还是你不想痊愈,不想在皇上面前献舞?” “娘娘误会了,”董鄂淑宁叹了口气,“正因为我不想被皇上嫌弃,才如此做,想必娘娘也看得出来我是中毒了。” “皇上不是因你中毒就嫌弃你。”年无忧再次欣赏着她的美色,“只要脸没事,本宫相信你是这届秀女之中最有前途的。” “娘娘知道我中毒,却不知道这毒是我体内发出来的。” “什么!”年无忧吃了一惊,思虑片刻,便叫书舞将太医带下去,又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有所不知,我自小体弱多病,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是药都有三分毒,因为落下了这病根,照理说,以我的体质不适合进宫参加选秀,可我实在倾慕皇上,这才……”她叹了口气,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的身体不适合受孕,我不想叫皇上知道这件事。” 她眼里的悲伤倒是真的。 年无忧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可你的伤怎么办?” “我住在江南时,曾有一个领家伙伴,她容貌生得姣好,又喜好读医术胆子也大,拜一个江湖郎中为师,随她师傅悬壶济世去了,她说过,等她学有所成,便回来为我治病……”说着便一边咳嗽一边掉眼泪。 “怎么了?”年无忧同情地望向她,“回来了吗?” 董鄂淑宁忍了忍眼泪:“此次进京选秀,没想到还能重遇她,是她先看到了我,于是托我的婢女转告我,希望能将治病的方子亲自交给我。” “这不是很好嘛?”年无忧想了想,“还是她向你要银子了?” “不是。”董鄂淑宁伤感地摇头,“我赶去约定的地点,却看到她被官府的人抓了,说是她开的方子惹出了官司。” “原来是个庸医。”年无忧不屑一哼。 “不是的,”董鄂淑宁忍泪,“是纳兰家的人看上了她,她又不肯答应,所以纳兰府才故意给他扣了这个罪名,依仗官府的判决,堂而皇之地将人绑回去。” “可恶!”年无忧蹭地站起来,她虽然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但是身体里的血性依旧澎湃。 “她现在被关进了纳兰府,你救救她好不好?”董鄂淑宁忽然跪在她脚边。 “我?我不过皇上的一个妃嫔,能有什么办法?”年无忧叹了口气,“如果你想让我去请年将军帮忙,那么你找错人了。” “不,不需要惊动年大将军。”她忽然拉住她的手,“只要您愿意手相助,没有谁能拦住您。” “你……”年无忧上下打量她一眼,“凭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您是年无忧,江湖中人人惧畏的年无忧。” “你早就知道是我?”年无忧猛地瞪着她,一把卡住她的喉咙,“好啊,你胆敢算计我。” “不……不敢……”董鄂淑宁的唇边带着释然的笑,“您不也是想利用我吗?只要您帮我救出她,我心甘情愿地随您利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倒还算有情有义,”年无忧冷笑着撤开手,望着她伏在地上喘息,“她叫什么名字?” “孙玉年。” “这名字怎么听着……”年无忧掏掏耳朵,“我考虑考虑。”说完便门外走去。 “年无忧,”她忽然直呼她的名字,“如果你不能把她带到我面前,我便不能起舞,我希望您知道,这是事实。” 年无忧冷哼:“是事实还是诡计,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无油强撑着回到锦年宫,刚跨进门槛,便晕乎乎地栽倒,幸而被书舞扶住。 “娘娘……”书舞摸着她的额头,“又烫起来了。” “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书舞担心道,“是翊坤宫吗?有什么事儿您交代我,我替您去。” “你替不了。”年无忧踌躇片刻,“我要出宫。” 第一百七十章 计划不变 “娘娘,您想扶持董鄂淑宁,再另找机会,今晚的宴会皇上是不会来了。” 书舞为了阻拦她,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过年无忧并不相信,所以出宫的路上,顺道潜进养心殿内。 本来养心殿守卫森严,她是没有机会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皇帝把守卫都撤走了,只留下容木一个人。 年无忧从窗子从窗子里滑进来,风一样地窜到了桌案底下,掀开帘子的一条缝,偷偷往外瞅。 她之所以那么大胆,是因为知道皇帝和容木功夫的深浅,容木果然没有察觉出什么,只是表情凝重地去关了窗子。 等窗子关上之后,便对着皇帝禀告:“据微臣的眼线汇报,纳兰大人拿到了一本账册,事关重大,他却没有向上呈报,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朕倒想知道,那区区三千五多件兵器能牵扯出多少人。” “明日是纳兰大人生辰,皇上您亲自去一趟,到时候如果纳兰再不把账册交不出,皇上不必再怀疑,纳兰定然心怀不轨。” “可是明天晚上……”他语带犹豫。 年无忧竖起耳朵,听到他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说话的时候,他的靴子点了点,等容木出去之后,他的两只靴子向外一撇。 年无忧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真让书舞说中了,今天晚上他是没有时间了。 朝廷大事总比几个女人争风吃醋来得重要。年无忧握着下巴想了想,心里也能体谅她,只是如日以来,实在不必冒险出宫了。 年无忧正想离开,忽又想起容木的话,是因为给姓纳兰的贺寿,皇上才不能赴她的约,所以是纳兰搅黄了她的计划,他们应当为此付出大家,强抢民女本来就是不对,她这一趟出宫,既是替天行道,也是替自己出气。一激动,鼻子便痒痒的,年无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即捂嘴,等皇帝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已经飞身跃出窗外。等容木巡查到宫门口的时候,她早已飞出皇宫。 天再高,地再宽,也没有扶摇青天到不了的地方。 只是飞在半空中的时候,一阵冷风刮过,让她浑身直打了冷战,脑子里撕裂一般疼痛,等她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开始下坠,下面就是纳兰府的后院,年无忧屏气凝神,折身一跃勉强挂在了后院的一棵大树的树杈上。 “好险……”年无忧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是热的,手心里的汗却是冷的。 此时树底下经过两个家丁,她便只能像树袋熊一样抱住树干,不让自己掉下去。 “说,在书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管家饶命,我是瞧着书房几天都没打扫了,老爷又是天天去,所以才想去擦擦桌椅,省得老爷降罪。” “老爷早就说过了,书房不让进,你听不懂吗?下次如果再犯,那个叫孙玉年的就是你的下场。”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还请管家绕过我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两人说着,便勾肩搭背地走了走了。 深宅大府里的布局都差不多,年无忧凭着直觉便找到书房所在。她以为孙玉年被关在里面,可是事实却让她失望,推开门一看,这里面摆着很多书,柜子上案头上都是。 这个纳兰老爷八成是个书呆子,年无忧看些这些就头疼,本想掉头就走,可是余光瞥过之处,触目惊心的四个字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映入脑海。 年无忧重新望过去,浅金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诡秘的幽光。 年无忧走进一看,那四个字更加清晰了——九死一生。 年无忧不由自主地将写着那四个字的簿册往外一抽,墙上忽然开出一道门来。 这书房里居然藏着密室! 真是有趣。 年无忧本想进去一探究竟,可是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她立即将书放回原位,墙上的门轰然阖上,等她越上房梁的那一刻,书房的们被推开了。 “谁在里面?”一个家丁提着灯笼往里面照照。 “你在这类干什么?”他正要往上照的时候,另一个家丁把他揪了回去。 “书房里好像有声音。” “你管他有没有声音,这里闹耗子还是闹猫我们都管不着,眼下最要紧的是老爷让我们看管的人丢了,孙玉年要是抓不回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又拍使劲拍了拍这个家丁的脑袋。 这个家丁刚教训完,外面便传来一声尖叫。“孙玉年,别跑。” 两个家丁立即追了出去,年无忧在房梁上呆了呆,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后院之中,有两个三个家丁举着火把,片刻的时间里,火把越来越多,过了一会,便将中间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苏玉年,你跑不了,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私设监牢,我要去高你们。” “一个江湖郎中,你也不去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着,几个彪壮的家丁上前,一下子就把挣扎的孙玉年制服了,五花大绑地押走了。 年无忧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曲曲折折地绕过园林,走到一个池塘边,见他们把他推下去,往下一看,下面竟然设着一只水牢。 纳兰家的也太胆了。 等所有人都陆续离开,年无忧才轻声叫道:“孙玉年。” “谁!”那声音充满悲伤与警惕。 “董鄂淑宁。” “不,这不是小宁的声音。” “我是想问,你认识董鄂淑宁吗?”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小宁的?是他们派你来套我话的吗?”孙玉年冷笑,“不必白费力气了,我虽然一介书生,但是身为江湖中人,决不背信弃义,那本账册是我的,兵器也是我买的,你们要杀要刮冲我来,别牵扯无辜的人下水。” “什么乱七八糟的?”年无忧疑惑,“董鄂淑宁告诉我,是纳兰府的少爷看上你,所以才把你抓了起来,难道不是吗?”年无忧越想越觉得奇怪。 “你……你说什么?”孙玉年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是小宁派来的?” “什么派不派,我又不是她的手下。” “你是年无忧!”此时他的声音从绝望变成了欣喜,“小宁居然真的做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年无忧抓了抓脑袋,董鄂淑宁现在身处后宫,不可能给他报信,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快别说那么多了,快救我上去。”他朝着她伸出湿漉漉的手。 年无忧别提多嫌弃了,可是有什么办法,都走到这一步了,人不能不救。而且听这个孙玉年的语气,她和董鄂淑宁确实交情匪浅,有她在手里捏着,不怕董鄂淑宁不受摆弄。 年无忧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伸手将这个人捞上来,扛在肩上就像扛了一袋浸水发胀的黄豆。 “呸,姑娘家家的居然那么重。” 年无忧飞檐走壁,不慎将一只瓦片踩滑,险些摔在地上,年无忧缓了一口气,将这笔帐也算在了董鄂淑宁的头上。 落到锦年宫的地砖上时,年无忧已经站不稳了,一时手滑,肩膀上的人便摔到了地上。 “娘娘,您怎么才回来?”书舞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宴会已经开始,就等你了。” “等个屁,皇上又不来。”年无忧扭了扭肩膀,“这女人真沉。” “这是……”书舞弯腰凑近去一看,吓得跳了起来,“娘娘,您怎么把个男人带进宫来。” “男的?”年无忧抢过书舞手里提着的灯笼,仔细一照,这人生得好,细皮嫩肉的,乍一看真辨不出男女,但只要仔细瞧一瞧,那一份坚毅是藏不住的。“你怎么是男的?”年无忧一把讲他提起来,“你和董鄂淑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下孙玉年,”他抱了抱拳头,“是小宁的青梅竹马,儿时便已互许终身。” “董鄂淑宁是待选秀女,你竟敢心存觊觎,不要命了!”年无忧凶狠狠地瞪着她。 提起秀女两个字孙玉年很是不屑。“若非董鄂家族以我姓名要挟,小宁岂会入宫?” “你也真够窝囊的。”你按无忧冷哼,“要你的女人牺牲自己来救你。” 孙玉年愣了一愣,神色黯然:“年姑娘教训的是,我真是没用,枉费一身医术,却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保护。”说着忽然闷头向墙上撞去,结果被年无忧一脚踹中胸口,飞出两丈远,在地上滚了一滚。 “以董鄂淑宁的心智容貌,在后宫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要成为她的绊脚石。”年无忧很清楚这句话是不对的,但是董鄂淑宁是她给皇上找的一味药方,她希望借此治好皇上的心病,所以即便知道是谬论,她照样说的理直气壮。 孙玉年并没有反驳她,只道:“小宁身患旧疾,还请娘娘让我见她一面。” “你把药方告诉我,我照方抓药便是。”年无忧不放心他们。 “娘娘若真想提拔小宁,就应该相信她,不是吗?” “你的脸皮还真是厚,”年无忧冷哼,“为了见她一面,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是本宫觉得她的伤并无大碍,如此胆大妄为刷心机,多吃点苦头才能学乖。” 书舞愣了一愣,拉拉她的袖子,附耳低声道:“娘娘,你急忙将这个掳进宫来,难道不是为了让董鄂淑宁一展风采。” “原本是的,不过现在不用了。”年无忧冷哼,“皇上不来,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既然没人欣赏,我也不需要她去跳那支惊鸿舞。” “娘娘,您上午的时候不还说皇上一定回来的吗?”书舞无奈道,“皇上已经场,宴会早已开始,就差你一个了,你可真会挑时候。” “皇上不是要给纳兰大人贺寿吗?” “原本是要去的,不过后来改了主意。” 两人说着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年妃娘娘回来了吗?” 这是董鄂淑宁的声音,这女人果然不简单,居然料到她一定会出宫。 年无忧打开门,将她往里一拽,她坡着脚踉跄几步,摔坐在她的面前。 “多谢年妃娘娘,还请娘娘息怒。”董鄂淑宁叹了口气,“素闻年无忧行侠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跟你不熟,你少来奉承我。”年无忧冷哼,“你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何还要进宫选秀?” “八旗女子都要是要经过选秀被刷下的才能重新婚配另择婆家。”她说着说着又掉起眼泪,“我们本来是要远走高飞的,可是没想到他会被人抓起来,家里人告诉我,他被抓进了纳兰府,只要我乖乖地参加选秀并且顺利地入选后宫,他们就会亲自去纳兰府登门求情,还玉年一个自由。我表面答应,心里根本不相信他们,所以我决定靠自己却拯救自己心爱的男子。” “你所说的依靠自己的力量就是博取我的好感。” “这世上能把人从层层包围之中悄无声息地带出来的,除了年无忧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你真的很会说话。”年无忧沉默地望着她,如果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胤禛身边,应当能讨他欢心。“没人能跟我年无忧赖账,所以你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否则……”年无忧挑起她的下颔,“我会让你后悔遇到我。” 董鄂淑宁的眸光比寻常女子的都要坚韧镇定。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年无忧正琢磨她的眼神,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 “年妃娘娘,方才有刺客往这个方向来了,为了娘娘的安全,请开门容卑职一查。” 年无忧迅速和书舞交换了一个眼神,书舞立即将董鄂淑宁和孙玉年带了下去。“来了,来了……”年无忧一边应着一边等书舞把人藏好,书舞回来之后,才亲自去拉了门栓,挡在侍卫们的面前。 “娘娘,卑职是奉命搜查,请您让一让。” “奉谁的命令?” “禁卫军副统领容木大人。” 容木?年无忧皱皱眉头,他什么时候变得真厉害了,居然能察觉到她的轻功? “你们奉的是容木的命令,我奉命的可是皇命,这锦年宫是什么地方,连一般妃嫔都入不得,更何况是你们?” “可是……” “正因如此,刺客才最有可能于此地藏身。”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年无忧循声望去,见容木穿过侍卫走了过来。 “禁卫军副统领容木参见娘娘。” 望着他抱拳行礼,年无忧愣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引得他投来奇怪得眼神。 “年妃娘娘认识微臣?” “本宫听过你。”年无忧转了视线,“从皇上那里。” 容木低头禀报道:“为了娘娘的安全,还请娘娘让步。” “锦年宫里没有刺客。” “有没有,要查过才知道。” “皇上有令,未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私闯锦年宫,容木,你想抗旨吗?” 给他三分颜色他却不知好歹,非逼得她暴露本性。 “您……”他的视线蓦然一亮,“您的语气让微臣想起一个朋友。”说着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放肆!”年无忧狠狠瞪他一眼。 他便立即低下头去:“娘娘恕罪,是微臣眼拙,认错人了。”说完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本宫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快点带人离开,别打扰本宫清梦。” “微臣身肩重则,还请娘娘见谅。”说着便对手下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 “你……”年无忧气结,“你敢违抗皇命!” “皇上若怪罪,微臣自愿领罚。” 年妃又怎么样,除了阿麋,他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书舞拉着她的袖子,朝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年无忧见两个人侍卫向那里走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前头挡住他们。 “混账,这里岂容你们撒野,都给我下去。” “来人,给我搜。”容木毫不留情地指挥。 这跟在阿麋面前想比,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年无忧的气势压不住他,只能来硬的:“想要在我地盘上撒野,打赢我再说。” “微臣是公事公办,多有得罪,还请娘娘见谅。”说着真不怕死的与她对峙。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热闹?” 有一个声音传来,包括容木在内的所有侍卫都跪地做请安状。 年无忧后知后觉,等皇帝走到跟前,才大梦初醒般行礼。 皇帝虚扶了她一把,对着容木说:“年妃是什么人,能有刺客留在她眼皮子底下等你来抓吗?她说没有刺客,那便是没有刺客,你退下。” “可是皇上,您为何要偏信一面之词?” 皇帝冷睨一眼:“你方才所作所为,已是犯上之罪,朕谅你情有可原,饶你一命,下去。” “……是。”容木不甘心地瞟她一眼。 年无忧正思考着那眼神背后的含义,却被皇帝叫回神。 “容木心里有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怎么会、怎么会……”年无忧暗转明眸笑了笑,“臣妾才没那么小气。”容木对他而言不仅是臣子,是半个心腹和半个朋友。“对了,皇上怎么有空来?”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去纳兰府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说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奇怪,“皇上来这里,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应当朕问你,”皇帝笑笑,“宴席已开,你却迟迟未到,朕来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皇上居然有空赴宴!” “怎么了?”他笑笑,“朕不是答应过你吗?朕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说着轻轻抚过她的鬓角。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御前斗舞 他是为了她才失约于朝臣吗? “娘娘、娘娘……” 年无忧对着铜镜出神,等书舞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我知道,我知道,快迟到了,快为我梳妆。” “娘娘……”书舞按住她拿着一只朱钗的手,往后瞟了一眼,“淑宁小姐有话对您说。” 年无忧放下首饰回头望着她:“你有什么话要说?” “谁能在年无忧面前赖账呢?”她微微一笑,“我来履行我的承诺,只求您……”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孙玉年安全送出宫去,了却我的牵挂,从此以后,我会甘心受娘娘差遣。” “乍听起来,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年无忧冷笑,“可是现在的你,值得我委以重任吗?你觉得皇上会对一个瘸子动心吗?” “娘娘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说着便缓缓站起来,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又一个转圈起跳,每个动作都灵活自如得心应手。 “你的伤……”年无忧惊喜地站起来,“竟然好得这么快。” “娘娘,我承认,请您出手,的确存了私心,但是孙玉年的医术高超是不假的,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医我的病,所以请您带他回宫,不是我仍然对他心存妄想,而是因为我想要医好自己,全心全意为娘娘效力。”说着便姗姗然跪在地上,那么认真虔诚。 “你真的决定了?” “都已经进了宫,我哪里还敢有其他妄想?”她幽幽一叹,“身为女人,这一辈子只能认命。” “身为女人,为什么就要认命?”年无忧喃喃脱口,见她奇怪地看过来,便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以你的容貌品性,真的甘愿供我驱策?” “我没有任何根基,想要在后宫立足,唯有依靠娘娘这棵大树。” 年无忧冷笑:“能有这种觉悟,看来你是真的打算在后宫扎根了。” “是的,以后还望娘娘多多提携。”董鄂淑宁谦卑温顺道。 年无忧扶起她来:“那孙玉年呢?他知道你的决定吗?” 提到这个名字,她眼中仍会划过一丝波澜,但是转瞬即逝。 “送他出宫之后,请娘娘替我转告。” “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没有,不会有……遗憾吗?” “他是知道的。” “什么?” “人心本来就是最善变的。” “好。”年无忧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会送他出宫。” “多谢娘娘成全。”说着又再次充满感激地磕头。 年无忧冷冷一睨:“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有点同情他而已。” 青梅竹马说变心就变心了,这世上还有哪种情爱值得信赖? 师兄啊,你我之间又会如何终结。 “娘娘,”书舞上前道,“皇上正在宴席上等您,如果再耽搁下去,恐怕皇上会生出疑心,送孙玉年先生出宫的事就交给我。” “也好。”年无忧点点头,先将书舞遣走,然后叫董鄂淑宁梳妆打扮准备献舞。等她们都退了下去,年吴有才拢了拢头发,在镜子前顾盼一番,觉得收拾妥当便动身赴宴。 等她赶到的时候,宴会已经过了大半。等她落座的时候,谁也没吱声,大家只顾着看中间的女子提笔写字,写字没什么看头,好看的是,她左右两只手同时动笔,写的是是一副对联的上下联。等她亮起对联,年无忧敷衍地鼓鼓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估计这个时候,书舞已经顺利出宫了。 “你在想什么?” 年无忧打了个哈欠:“臣妾想,还有几个节目。” “还有三个。” 还有这么多……年无忧耐着性子看了两个节目,等第三个的时候,已经拖着下巴昏昏欲睡,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宫人报出惊鸿舞这三个字,立即有了劲儿,再看向皇帝,他的神情也变得灰分复杂,有震惊也有感慨。 “皇上记错了,”年无忧笑笑,“明明是两个节目。” “是吗?”皇帝愣了一愣回过神,“算上惊鸿舞不是正好三个吗?可我原先记着第三个是舞剑来着。” 有些人有些事情,总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皇上以前看过这支舞吗?” “看过一次,”皇帝笑了笑,“本来想让你学的呢?” 开玩笑,她哪里记得住这琐碎的舞步,到时候肯定会出丑,否则她也不用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去把孙玉年救回来,顶着董鄂淑宁的名字直接上了。 丝竹声缓缓升起,少女婀娜的身影如水畔剪下的一段月光。甩袖、轻旋、流转,她一步一回首,诉尽舞中深情,连年无忧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入迷,更别说这个取次花丛的行家。 皇上的目光早已离不开她的脚步,透着渴望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如同一只凫水的白鸟,众人正期待着她展翅翱翔,没想到等她飞起来的时候,却措手不及地折翼在地。 满座嗟呼,期期以待,终究是失望而回。 年无忧立即站起来,叫宫人前去搀扶。 宫人将她搀扶到她的面前。 “皇上,年妃娘娘,让你们失望,小女子罪该万死。” 年无忧看到皇帝紧抿嘴唇,担心他会怪罪便道:“本宫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支舞本来就难,若是人人都会跳,那便不是惊鸿舞了。” “年妃说的不错,”皇帝忽然开口,也不等她回答,便道,“跳不好是正常的,可是明知道自己跳不好,还仍旧选这支舞,那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皇上……” 然而皇帝没有理会她,只是对着董鄂淑宁问道:“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 “多亏娘娘关照,已经差不多痊愈。” “差不多怎么行,差一点儿都不行。” 年无忧想插嘴插不上,皇帝又来怜香惜玉了。 “多谢皇上关心。” “朕不是关心你,朕是要告诉你,带伤跳这支舞,是对惊鸿舞的不敬。” 皇帝的心思总是这样反复,估计董鄂淑宁吓得不轻才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下去好好休息。”他淡淡地说道,“别再自不量力。” “是。”她颤巍巍地告退,由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单薄可怜的背影随着一声尖叫被甩到了边上。年无忧定睛看去,只见一隔矫捷的身影提剑飞来。 “抓刺……”那奔逃的宫人还未喊全,便被打倒在地上。 每个人都都四处逃窜,侍卫一拥而上,一拨护着皇上后退,一拨上前擒拿刺客。 皇帝比年无忧还镇定,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年无忧的肩膀,双手兜着,像是悠闲地看戏。 这刺客穿着奇怪,夜中行刺应该穿轻便得夜行衣,可这个人却穿着笨重的铠甲。 每一次对招,她都能听到那铠甲铿铿的声音,可是瞧那身姿轻盈翩跹,定是女子无疑,奇怪的时,那每一个招式优美得如同舞蹈,更奇怪的是,出招收招之间竟然似曾相识。 她是…… 年无忧刚想起一个人,那个刺客便失手被擒了。 她被押到了皇上面前,揭开了脸上的面纱,果然不错,她就是商羽。 “秀女赵清眸参见皇上。”她微笑着施礼,似有若无地瞟了瞟年无忧。 “大胆赵清眸,竟敢行刺皇上。”苏培盛扶正帽子躲在侍卫后面呼喝。 “我没有没行刺皇上,苏公公查一查我的兵器便知道了。” 随后那柄被利剑切断的兵器被送了上来。 “这是……”苏培盛捏了捏兵器,用力一掰,竟然掰下一块。 “这是糖饼。”自称赵清眸的女子灿然一笑,“皇上若不嫌弃,也可以尝一尝。” “这……就算是糖饼,你也是惊了圣驾。” “苏公公此言差矣,皇上若是受了惊吓,那民女万死难辞其咎,可是皇上若是没有受到惊吓,那民女何罪只有?”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商羽,年无忧幽幽瞪她。 “哈哈哈……”皇帝抱着手臂笑起来,“有趣有趣,可是你怎么知道朕没有受到惊吓。” “皇上岂是胆小如鼠之人,怎么会被区区剑舞吓到。希望民女的表演,能让皇上满意。” “扮成刺客来表演,倒是别出心裁。”皇上挡开身边的侍卫,倾身细看,“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赵清眸。”说着便露出可人的笑靥。 第一次见商羽,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冷艳女子,没想到今日再见,她不仅换了名字,连脾气也换了。 “眸清如水,好名字。”他高兴地称赞,对眼前的女子充满好奇。 “皇上,”容木上前道,“赵清眸行迹可疑,请交由微臣审查。” “不用了,”皇帝挑挑眉,“不过是一支剑舞,瞧把你们吓得,朕倒觉得很精彩,你说是不是,年妃?” 皇帝问向她,赵清眸的目光随之落下来。 “臣妾觉得……”年无忧自然是赞成容木的说法,“皇上还是小心为好。” “年妃娘娘看着面善,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意思是要揭她老底吗? “我也觉得这位赵清眸姑娘看着面善,不像是坏人。”年无忧强颜笑道,“臣妾也觉得这节目十分有意思,这今日比赛的头魁想是有着落了。” “现在下这个结论未免为时过早。”皇帝对着年无忧点点头,伸手扶起赵清,又问了她的年龄。 “今年几岁?” “十七。” “可曾读过书。” “读过一些。” “那可真是文武全才了,往后后宫可热闹了。”说着望了一眼年无忧便摆驾离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又被骗了 “好一个赵清眸,”年无忧冷笑,“一个江湖杀手竟然成了秀女,是想转行了吗?” “还不是跟您学的。”赵清眸争锋相对,“当初芜绿酒楼的小混混不也摇生一变成了皇上的年妃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年无忧扼住她的手腕冷冷警告,“我就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你死了这条心。” “阿麋先生,我们公子可是一直拿你当朋友的,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寒心。难道你不记得自己当初亲口立下的誓言了?”赵清眸忽然握住她的手凑到耳边来,“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提醒你,我永世不再踏足皇宫,如若违誓必四肢禁断求死而不得。” 一股冷意从耳根顺着毛孔蔓延。 年无忧打了个冷战,回过神一看,她的笑容居然是那样温柔无害,如同三月春光。 “商羽,是什么让你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赵清眸和商羽本来就是两个人。”她从容微笑,“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总是行刺皇帝的女人。” 她用一种尖酸的语气讽刺着商羽,好像那是一个被她鄙视的卑贱之人。 “那么你进宫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说是为了见您,您相信吗?” “我与你没什么交情。” “可是你和胡太医交情匪浅,而胡太医就是我的朋友。”她顿了一顿,拉起她的手,“所以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成为朋友。” “你也配!”年无忧丢开手,转身离开。 “等一下,”她追上来挡在她的面前,“胡太医和楚又良送你的礼物你也不要了吗?”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短小的竹笛,“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见我,这宝贝我本来也不想给你,可是谁叫千叮万嘱一定要我交给你来表达他们的谢意,朋友托我办的事,我拼尽全力,也一定要做到。”说着将小竹笛塞到了她手里。 “这东西也叫宝贝?”年无忧吹试着吹了一声,只觉得刺耳,好笑道,“什么破玩意儿,我随便砍根柱子就能做十根八根。”说着不屑往外一扔。 赵清眸连忙用双手接住:“这东西要是摔坏了你可找不到第二根。”说着抬头望向天空,头顶上空盘旋着一只白色的鸽子。 这只鸽子通体洁白如雪,眼睛竟然是蓝色的,就像两颗蓝宝石一样。 “这是楚又良养的信鸽,这世上只有一只,无论飞多远,都能找到楚又良所在。”她说着,又郑重地将竹笛子交给年无忧,“它会一只跟着吹响竹笛的人,你再吹两声试试。” 年无忧觉得好玩,便连续吹了两声,那鸽子盘旋了一圈,便飞得没影了。 “他会自己找地方休息也会自己觅食,这就是蓝眼信鸽,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养一只呢,楚又良还真是舍得,想必他心里是十分感激你的。” “可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楚又良把这只竹笛子给你,就是愿意供你差遣。” “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白脸书生能干什么?” “他可是江湖隔墙耳,掌握着朝廷中大部分官员不想被别人知晓的隐秘之事。”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以后你就知道这个东西的用处了。”赵清眸说完,往四周看了一看,“我该回储秀宫里了,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见面,希望你看在胡太医的面子上多多关照提携。”她客气地行礼,“我这里先谢过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年无忧将竹笛子收起来,微微转过脸面向旁边的大树。 “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给我滚出来。”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缓缓移近,身上穿着那一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舞衣。“脚好点了吗?”年无忧看着她一瘸一拐,有些不忍心。 “多谢娘娘关心。”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我没用,让娘娘失望了。”董鄂淑宁泪光盈盈,满是愧疚,“所以我想向娘娘道歉。” “你本就有伤在身,让你跳这支舞是我为难你了。”说着便伸手出去。 “不不不……”她连连摇头,“娘娘关怀,我实在担待不起。” “哪那么多废话。”年无忧皱眉,将她拉到身边,扶着她往储秀宫走去,感觉到她在发抖,便问:“你很怕我,怕我杀你灭口?” “不……”她忽然跪了下来,“娘娘要怎么罚我,我都没有怨言,您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敢说个不字,可是孙玉年是无辜的,请娘娘开恩,不要为难他。” “你倒还算有情义。”年无忧扶起她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估计这个时候,他已经安全出宫了。” “多谢你娘娘成全。” 见她感激涕零,年无忧笑笑,把她的手抬起来,用她自己的袖子擦掉她自己的眼泪。 可是年无忧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愧意。 “董鄂淑宁,你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年无忧敏感地皱起眉头,“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很讨厌别人骗我,这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其实我……” 话还未说完,半路上忽然闯出另一个人来。 “好感人的场面,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宴喜儿姗姗行来,施了一礼。 “有屁快放。”年无忧没来由的气恼。 “那个叫书舞的婢女呢?平日里不都跟屁虫似的跟在年妃娘娘屁股后面吗?这会儿怎么不见她了。” 年无忧不理会她,目不斜视地扶着董鄂淑宁离开。 “请娘娘屈尊到臣妾宫里小坐片刻,臣妾有掏心窝子的话想跟娘娘您好好说一说。”见年无忧不理她,她又不死心地追上来几步,“娘娘,您别后悔,保不齐您等会儿就要找我。”年无忧一步不停地,径直往锦年宫去了。 来到锦年宫门口,董鄂淑宁有些退却。 “娘娘,民女没资格进这里。” “放心,”年无忧狡谐一笑,“皇上又不知道,你回储秀宫肯定也不会得到好脸色,不如在我这里将养着,还有书舞能照顾你。” 她这样一说,董鄂淑宁更加反抗地挣开她的手,一边后退一边道:“娘娘,我真的没有资格。”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年无语奇怪地问。 “我……其实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书舞却在这个时候开门出来。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书舞看看年无忧又看看董鄂淑宁。 “手脚挺快啊……”年无忧笑笑,“孙玉年已经安全出宫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书舞为难地看了一眼董鄂淑宁,继续道,“我想要偷偷送走孙先生,便把他打扮成宫女,谁知道半路遇上了宴喜儿。” 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人让她带走了?” “是的。” “你怎么那么没用!”年无忧有些暴跳如雷。 “我也不想啊。”书舞搔搔头,“可我有什么法子,宴喜儿是个老江湖,一下子就把孙玉年看穿了,而且她似乎也知道淑宁姑娘的事情,不仅如此……”她迟疑了片刻,亚低声音道,“看样子,她知道的似乎比你还多。” 年无忧一听,立即转头看向董鄂淑宁。 “快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董鄂淑宁泄气般跪倒在地:“娘娘,请您一定要救一救孙玉年。” “我现在要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年无忧生气地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娘娘,与其问她,不如让臣妾来告诉你更加直接。” “宴喜儿,怎么又是你?” “臣妾回宫带了个人回来。”说着叫宫人将一个高高瘦瘦的宫女押上来。 年无忧仔细辨认,才认出这个人就是孙玉年。 还别说,这孙玉年长了穿上女装,把书舞都比下去了。年无忧正在欣赏他的美色,宴喜儿又来搅扰她的兴致。 “年妃娘娘,这可是合伙骗你的人,你对着他流哈喇子,也不怕皇上看到。” “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我是真的好心帮您。”宴喜儿无奈道,“要不是主子有命令在先,臣妾也不想多管闲事,免得吃力不讨好惹来一身骚。” “你到底知道什么?” “年妃娘娘,你仔细想想,到现在为止,你为董鄂淑宁做过多少,她又为你做过多少,她只是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诱你入局,请你出手救出孙玉年。”宴喜儿用指甲指着董鄂淑宁,“这个女人对孙玉年从未死心,御前失利,只不过是她们合伙商量的一个戏码,为的是让自己变成弃子,一起都在董鄂淑宁的计划之中,等孙玉年出宫之后,董鄂淑宁也会想法设法地博取你的同情,借助你的力量逃离这深宫。” “你说的我就要信吗?” “不信,你可以当面问一问董鄂淑宁,看她还敢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年无忧瞪了她一眼,皱着眉看向董鄂淑定,冷硬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董鄂淑宁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双脚灵活自如。 “你没受伤!”年无忧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是受过伤,可是早已经好了。”董鄂淑宁抹掉假惺惺的眼泪,无奈耸肩,“跳惊鸿舞的时候,我是故意摔倒的,我本来就不想留进宫选秀,可是族人以孙玉年的性命要挟比我就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心意。” “你……”年无忧气得牙齿打颤,“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吗?”年无忧被怒火冲昏了脑袋,一下子卡住了她的喉咙,将师傅的教诲和师兄的担心全都置之脑后。 “娘娘心地仁厚,民女自知罪该万死,可是请您放孙玉年一条生路,民女愿意立即自尽在您面前,平息娘娘的怒火。” “死到临头你还想男人。” “民女不敢。”说着闭上眼睛,将细嫩的脖子往前一送。 “娘娘,”没想到宴喜儿会突然打发善心跳出来阻止,“年妃不能杀她,董鄂淑宁尚且有用。”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江湖暗器 皇上下令,明日再给董鄂淑宁一次机会,让她养心殿中再次起舞。 而她自己是不乐意的,可是宴喜儿用孙玉年的性命要挟,她不得不同意。 “年妃娘娘,董鄂淑宁求您,救孙玉年一命。” 隔着门都能听到叩头声。 年无忧对着身旁的书舞笑笑:“能救孙玉年姓名的是她自己,她却来求我,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书舞的面色凝重,叹了口气:“孙玉年好像知道什么宴喜儿不希望他知道的事,所以董鄂淑宁才会疑心她利用孙玉年之后会出尔反尔杀人灭口。” “那也是她活该。” “娘娘,你也就会嘴上逞能。”书舞无奈地笑笑。 “咳咳咳……”年无忧冷冷地拂手离开,“赶她走,我不想再见到她。”说完,便回到水文殿继续窝着。 晚上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脑袋像在火上烤一样难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以为自己做梦,便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等她再醒来,那张脸孔依旧还在。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喃喃道:“我终于能理解你的心情了,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所以才会那么纠结徘徊。”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力气睁着眼睛,便呼呼酣睡起来。 等她睡醒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透,床边一个人都没有,年无忧扶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来,心想着果然是春梦无痕,可是为好什么会梦到他呢? “娘娘,你醒了。”书舞端着洗脸水进来,“快点梳洗打扮,晚上还要去养心殿呢。” “你糊涂了,又不是我要御前献舞,去那里干什么?” “你才糊涂了,”书舞反唇相讥,“昨天晚上,皇上在你耳边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都没听到啊。” “皇上来过?” “你蒙谁呢?”书舞差要道,“你昨晚不是还摸着人家脸说话吗?不过说也奇怪,天子威重,居然任你调戏。” “我呸,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做梦也不能调戏人家。”书舞理直气壮地教训。 “我……”年无忧抓抓脑袋,“快别废话了,皇上来我这里到底说了什么?” “皇上说,知道你辛苦了,所以晚上请你一起赏舞。” 年无忧翻翻白眼,掀开被子下床:“又得看到董鄂淑宁那张脸。” “娘娘,我还是不明白,宴喜儿这一步是什么棋?她既然知道皇帝对董鄂淑宁另眼相待,按照她的脾气应该想方设法地除掉她才对,为什么还要留着她?还逼着她在御前施展舞姿,这么做不是把她推向皇上怀抱吗?” “宴喜儿进宫才多长时间,竟然学得这么快。”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谁让她是年将军训练出来的人呢,”书舞顿了顿,“听娘娘的口气,您已经看穿了她的诡计。” “其实也不难,她前两日不是还特意来找我,让我小心赵清吗?那个时候她就就注意这个秀女对她的威胁,所以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那个时候在皇上面前,我还能说得上话。” “现在不也一样吗?放眼后跟,谁能和你比。” “等赵清眸和董鄂淑宁入了后宫,局势恐怕就要变了。”年无忧望向书舞,“想必你也能看出来,皇上对这两人都别有恩遇。” “我懂了,宴喜儿是想让赵清眸和董鄂淑宁鹬蚌相争。” “布局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年无忧说完这些,又觉得头痛,便扶着额龇牙。 “你的病一直没有好全,再这样下去,是要落下病根的。”书舞一边担忧地说着,一边捏了一把热毛巾。 年无忧擦了擦脸道:“这锦年宫的机关也不简单,你自己小心点,没事别乱跑。”锦年宫是皇帝心结所在,他能允许她住进来,说明也想打开自己的心结,可是却没有把关于这宫里的一切秘密如实相告,说明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很矛盾。就像做梦的人,既留恋梦境又无法舍弃现实。 可是梦就是梦,不论如何美丽,都不可能变成现实。就如同这宫殿,锦绣年华似水文章也都只是一个意境而已,在这里找不到年少过往,也找不回人生初心。 “咳咳咳……”年无忧摸着胸口,决定出去透透气,书舞伴她左右,他们沿着红色的宫墙一路走去,走到哪儿算哪儿,不知不觉走到了湘飞筑前面,本来想掉头,却听到那里面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不由好奇地走近瞧了瞧。 竹林掩映之中,一个宫装少女正和一个学步的孩子玩老鹰捉小鸡。 “这不是许答应吗?”书舞脱口,“不曾听过她有子嗣,再说了,如果有子嗣,又怎么可能屈居答应的位分。” “那不是她的孩子,那是熹妃的四阿哥。” “看他们玩得挺开心的,咱们要不要……” 书舞的话未说完,年无忧便甩头离开。 “娘娘……”书舞追上来,“你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她答得干脆利落,“只是不想凑热闹罢了。” “据说喜欢和孩子玩的人心地都特别好,不知道是真是假?”竹林外的岔路上,忽然出一个人挡在年无忧的面前。 “商羽!” “年妃娘娘叫错人了,”她微微一笑,“我叫赵清眸。” “是啊,以前的商羽冷若冰霜,是不苟言笑的。”年无忧冷哼,“你找我什么事?” “看娘娘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适?”赵清眸佯装紧张,“或许这就是违背誓言的下场。” “闭嘴,”年无忧深吸一口气,“在本宫动怒以前,赶快给我滚。” “我说完我要说的话,这就离开。” “你要说我就要听吗?”年无忧瞥她一眼,错身走过。 赵清眸不敢拦她,却只在后面说道:“如果董鄂淑宁要在御前献舞,您请她当心点儿,跳得太好当心把命跳没了。” 年无忧顿住脚步,转身说道:“你想要威胁她自己去跟她说,为什么……”然而她还没说完话,赵清眸已经自顾自走开了。 “娘娘,赵清眸的意思是会对董鄂淑宁下手,她真有这能耐吗?” “一个江湖杀手,你说有没有?” “杀手,我看着她挺面善的。” “那还是因为你见过她。” “啊?”书舞挠挠头,“我怎么想不起来。” “芜绿酒楼里的不知公子,”年无忧提醒了一句,“想起来了吗?” 书舞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她?难怪说什么誓言不誓言的。”书舞倒抽一口凉气,“那她进宫的目的不就是……”书舞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年无忧点点头。 “那今晚的舞,您还看不看?” “……走,咱们去储秀宫看看董鄂淑宁。” 说着,便一路往储秀宫走去。 其他秀女们聚在一块儿玩闹,只有董鄂淑宁一人坐在角落里折着东西。 “这是什么?”年无忧走进一问。 她便欣喜地站起来行礼。 “这是什么?”年无忧又问了一遍。 “是纸船,”她温婉一笑,“我想放穿许愿。” “你都自身难保了,到现在还挂念着孙玉年这个男人。”年无忧不屑地拿起一只纸船把玩,见船身上写着字,便拆开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写的是年妃娘娘安好。 董鄂淑宁伸手将纸拿回来,放在手里重新折起来,折了很多次,又皱又旧,怎么也没有第一次好看。“我以为我能折的和第一次一样,原来都是做不到的。” “和第一次一样有什么好?”年无忧从她手里将纸船拿过来,反手一松,让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抬脚一踩,使劲地用脚碾了碾。“好好练你的舞,别再做这些没用的,希望你在御前好好表现。” “娘娘,我也没脸再向您提什么要求,只是……”她从旁边拿起一本旧谱,“这是您送给我的《惊鸿舞》我现在原封不动地送还。” 年无忧从她手里接过谱子,随手翻了翻:“……既然都送给你了,我也不想再要回来。”说着将书递回去。 “不不……”她连连摆手,“我不想如此精妙的舞曲,失传在我的手里。” “你什么意思?”年无忧看着她决然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你要自尽。” “这一曲舞毕,我的一生便是个死局,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干净。”董鄂淑宁说着,上前握住她的手,“请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跳完这支舞。”说完松开手,擦了擦眼泪低头离开。 “作死的女人。”年无忧咕哝一句,直接抢在她面前,闯进了她的房间。 “娘娘!”董鄂淑宁捂嘴,惊诧不已。 “本宫累了,索性在这里休息片刻。”说完,便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你晚上不是还要献舞吗,也好好地去养精蓄锐。”您无忧一坐便坐了两个时辰,快近黄昏的时候,崭新的舞衣便被送了过来。 这件舞衣是金线织的,又轻又贵重。 “看来皇上真的对你寄予厚望。”年无忧拎起那件衣裳看了一遍,又将她随手丢给董鄂淑宁。 董鄂淑宁一手接了衣裳一手去拿鞋子,转身走向屏向。 年无忧想了一想,忽然站起来来,闯到屏风后,将那只鞋子夺了过来。 “年妃娘娘,我检查过了,这鞋子没有问题。”她赤着脚解释。 年无忧按了按鞋底,的确没有察觉出一样,但是猛一用力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刺痛,收回手时,手指已经被扎破了。年无忧将鞋子撕开,果真看到一根会伸缩的细针。 “这是什么?” “是一种江湖暗器。”董鄂淑宁是官家小姐,自然没见识过这种暗器。 “真是没想到,秀女之中也有来自江湖的。” “你没想到的东西多了去。” “既然这么危险,娘娘还是请回。” “我是什么人,用的你在这里假惺惺地担心。” “我知道很多人视我为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实在不愿意因这无用之身拖累娘娘。” “说得好听,”年无忧冷哼,“本宫要留在哪里,难道还要听你指挥不成。” “您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愧疚。” “不管是愧疚还是感激,或是憎恨,你的这些情绪都与我无关。”年无忧抱着手臂独自站在窗前不再理她。 两人就这样无言以对地呆着,一直到皇上派人来接她去养心殿。 “在年妃娘娘面前,我怎么敢做轿子,还是先送娘娘回锦年宫。” “就你大度,可惜皇上看不到。”年无忧讽刺着,自顾自跨出门槛离开,说实话,做轿子还没有她自己走路快呢。而且后宫里的轿子像蜗牛在爬,坐着也不痛快。 董鄂淑宁望着年无忧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来世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您。”说着便走上轿子。不知道为什么,有年无忧在,她便不担心孙玉年的安危了。当初利用年无忧,不知道她原来是个好人。所以现在内心才会万分愧疚。轿子咯噔一声,忽然停了下来,董鄂淑宁掀开帘子一看,抬轿子的宫人不知道所踪,而轿子正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走下轿子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忽然被一股力道推了出去。扑通掉进水里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通了。 她不通水性,这显然是有人蓄意谋害。 若这是欺骗年无忧的惩罚,那么她认了,只是答应她的那一支舞没能跳起来,真是万分可惜。身体陷入一股绵软之中,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像压在弹簧之上,不停地下坠下坠,就是不知道时候能被弹回去。可能等到那时候,她已经气绝身亡,做了最后一丝挣扎,正当要放弃的时候,有一双手忽然拉住了她,将她整个提了上去。 豁出水面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年无忧。 “年妃娘娘……”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水,“我一定要为你跳好那支惊鸿舞。”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迁居别处 年无忧和董鄂淑宁一起到了养心殿,她没想到赵清眸和宴喜儿也在那里。 这两人看到他们时的脸色也是截然相反的。 “年妃怎么来的这么迟?”皇帝笑着向她伸出手。 年无忧将手伸过去,坐到他身边:“臣妾不小心弄湿了衣裳所以换了一身。”说时幽幽瞟向赵清眸。 赵清眸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董鄂淑宁。 丝竹漫漫,董鄂淑宁翩然起舞,长袖婉转,挥洒自如,她在音律舞蹈方面确实有着过人的天赋,这是所有女子都望尘莫及的。这样精致的女子不能留在皇帝身边,实在太可惜了。 一曲舞毕,皇帝欣喜地鼓掌:“这是朕见过的最好看的舞。”说着又转过脸问她的意见。 年无忧笑笑:“能入得皇上的眼,自然是最好的。”顿了顿,又道:“皇上,有些东西远远地看着好,可真是拿在手礼可能就没这么好了。” “朕明白你的意思。”皇帝笑了一笑,有些落寞。 “皇上,董鄂淑宁跳得这么快,臣妾斗胆替她讨个赏。”宴喜儿迫不及待地插嘴,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过脸,对向一旁的赵清眸。而赵清眸此时已经变成赵青脸了。 “跳得好自然是要赏的。”说着便看了看身旁的苏培盛。 苏培盛上前一步道:“皇上赏赐,锦缎十匹,珍珠十串,金镯子一对,金耳环一对,黄金白两。” 这便是赏过了?宴喜儿的不甘心都写在脸上了。 年无忧也有些惊讶,皇上一向抠门,这次已经是大手笔了,看来他对董鄂淑宁的确青睐有加。 董鄂淑宁平静地谢恩,那语中再无波澜。 “慢着,”皇帝感慨道,“你能歌善舞,留在这宫里怕是浪费了,拿着这些盘缠,出宫自己谋生路去。” “谢……谢皇上,谢皇上……”她激动地连连道谢,不停地叩头。 别说赵清眸和宴喜儿看不懂,连年无忧也看不懂了。 “朕累了,你们都下去。”他挥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 年无忧和董鄂淑宁一道离开。 宴喜儿追了上来,对着董鄂淑宁厉声斥责:“你怎么回事?” “我已经尽力了,你也看到了是皇上不喜欢我,请你遵守诺言,放了孙玉年。” “你休想,”宴喜儿冷笑,“你若不肯为我所用,那么留着他也没有价值了。”说完拂手离开。 董鄂淑宁要追出去,却被年无忧拉住。 “你跟我来。”年无忧也不管她是否乐意,拉着她便往暗处走出,拐了一段路便拐到了一座低矮的宫门前,那里停着一辆泔水车。董鄂淑宁还没明白是这么回事,桶盖子忽然被顶开,孙玉年站在那里,也不管脏不脏臭不臭,董鄂淑宁便跑了过去,也一同走进水桶里,同他拥抱在一起。 年无忧不爽地翻翻白眼:“能不能出宫再亲热?” “是啊,是啊,”书舞提着赶车的鞭子,“这身衣服穿得我可不舒服了,我快点送你们出去,我自己也好落个轻松。” 董鄂淑宁与孙玉年一起道谢,年无忧却拿着盖子,一口气将他们压了回去:“董鄂淑宁,你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车轮辘辘滚去,不一会儿就听不到声响了。 寂寥寥的宫宇中,仿佛就剩了自己一人。 年无语折身回到养心殿,谁叫她突然觉得寂寞呢?这宫里唯一能说说的话也就只有胤禛了。 皇帝本来是不想见他的,扛不住她软磨硬,便松口让她进去。 “你怎么回来了?”皇帝穿着寝衣,脸上尽是困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有事想不通,想来问问你。”年无忧坐在椅子上拖着下巴。 皇帝坐到她面前:“你问。” “董鄂淑宁不好吗?” “很好。” “当你的药方不好吗?” “很好。” “那你不喜欢她妈?” “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轻易放走她?” “她跳得很好,好得能让真看出其中的苦乐哀愁,”皇帝顿了一顿,“她是有心上人的人,朕强留她在身边也没意思。” 这回答让年无忧惊了一惊。男人嘛总是贪心的,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要攥在手里。 “哪怕她像极了你初次恋慕的女子?” “这《惊鸿舞》是你故意安排的?”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舞。” “我不是住在锦年宫了吗?在那里看到了一支残谱。” “谁叫你乱翻那里的东西了!”他忽然生气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气得莫名其妙,便放缓语气道,“没事别乱动那里的东西。” “皇上,不是因为你想出来,才让我住进去的吗?”见他不回答,她便无奈叹气,“皇上,再好的大夫,遇到不吃药的病人也是束手无策。” “住嘴。”他倏忽发怒。 年无忧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担心她,还想再劝,却发现是徒劳无功。 “这么多来,不是没有人跳过惊鸿舞,你知道朕为什么偏偏会看上董鄂淑宁吗?”皇帝自问自答道,“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跳到一半的时候回摔倒,她摔倒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那个人。”提起那个人,他眼中痛楚那样的清晰。 年无忧不忍再追问,只说:“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吗?正日如此,你才要救救自己。” “朕救不了自己,”他说着,忽然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所以,年无忧,你一定要救救朕,请你救救朕。” 他胆敢抱她,他胆敢抱她,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勇气把他推开。 他的悲伤如水般溢出,她觉得自己快被淹死了。 这养心殿忽然让她憋闷,得了空,她便起身告辞,出了养心殿,一口气跑出很远。 大汗淋漓,只觉心慌意乱。 “阿麋,你为什么要我忘记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呢?” 她站在黑夜之中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回答她。 她就这样拖着沮丧的步伐一个人回到了锦年宫。刚到门口,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就从黑夜中伸了出来,亏了年无忧眼神好,伸手敏捷,否则一出手就把那十根手指折断了。 “宴喜儿,你有病啊。”年无忧压着她的肩膀,“要不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你还能在这里喘气吗?” “你知不知道,你快害死年将军了。”宴喜儿怒气冲冲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年无忧松开手。 “你怎么能放走孙玉年呢?” “董鄂淑宁说得不错,你果然要杀他灭口。” “早知道如此,我应当尽早把这两人一块儿除去,也不会让年将军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师兄他……怎么了?” “你知道孙玉年是什么人吗?” 年无忧摇摇头。 宴喜儿压低声音道:“他就是购买了三千多件兵器的人。” “他不过一个江湖郎中,哪来那么多钱?”年无忧不信。 “他不过是受人指使而已,幕后出钱的另有其人。” “谁?” “年将军。” 年无忧浑身一个机灵。 “我只告诉你,如果这件事从孙玉年嘴里泄露半个字,整个年府都遭受灭顶之灾。” “师兄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年无忧不自觉压低声音,“他好端端的,买这么多兵器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宴喜儿冷冷道,“你所作所为,我会一一向将军如实汇报,你好自为之。”说着便扭头离开。 她不想拖师兄后腿,更不想师兄怨她,可是此时此刻,她最担心的却是师兄的目的,他要那么多兵器做什么。 年无忧心事重重地回到锦年宫。 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惹得她心烦。 “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个围在锦年宫外的宫女便立即下跪行礼:“奴婢们是储秀宫的宫女。” “来这里做什么?” “奴婢……” 其中一个宫女刚想回答,被领头的年龄稍大一点的宫女制止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们不小心迷路,见这个宫殿恢弘大气,便在外面瞻仰了一番,还请娘娘恕罪。” “怎么当奴才的?”年无忧回头指了指,“顺着这条路穿过两个宫门,往右拐两个弯就到了。” “多谢娘娘指路。” 说着,一边一串地低头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嚼着舌根。 年无忧瞥了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怪,哪有宫女不认路的,跟在后面那几乳臭未干的还情有可原,可是前面那两个年龄稍长的并不相是新进宫的。 年无忧甩甩头,开门走了进去。 书舞还没有回来,一个人的宫殿尤为冷清。但是胤禛就在这里,一个人度过了很多年,想想竟然有点心里泛酸,一点来路不明的歉疚油然而生。 年无忧摸了摸额头,果真是脑子烧糊涂了。 她回到水文殿里抱着枕头睡了一觉。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住进锦年宫之后,她也开始做梦,每一场梦境都如此真实仿佛时光倒流。 今天的梦境之中,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镜子前照了好久,直到喜婆来催她盖上红色的盖头,但是他淘气地偷偷看了一眼来人,看到师兄走了进来,便用红盖头将少女的羞怯盖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头上的红盖头被扯了一下,滑到了地上,抬头一看,站在身边的人是却是胤禛。 “你扯我盖头干什么?” “想看看你呗,嘻嘻……” 当盖头重新盖上,她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鲜红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耳畔只听到鞭炮声和祝贺声。 她知道这是做梦,梦到的是她的过去,可在过于的记忆力,竟然险些认不出自己和她。 “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满目血红之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其余的声音消退,只剩下了自己的回声。“这是梦境,我要醒来……醒来……醒来……醒来……”那声音一阵阵地飘出很远。知道这是梦境,可她就是醒不过来,于是这里便演化了囚牢。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等待,时间许久许久地过去,头顶上终于升起了一个太阳,硕大的金黄的太阳,刺得她眼睛生疼。 “啊……” 年无忧挣扎着坐起来,背上头上大汗淋漓。 “娘娘,你总算醒了。”书舞扑过来抱着她哭了。 她拍了拍书舞的背,四周望了望,天色暗沉,已至深夜。“哭什么哭,没用。”年无忧回过身,一把推开书舞,“别把你的鼻涕蹭我身上。” “这次要多些水贵人。” “水贵人?”年无忧顺着书舞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赵清眸端着烛台站在床边。 “赵清眸,你怎么在这儿?” “贵人赵氏参见年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贵人?”年无忧冷笑,“给自己封头衔,你可真不害臊。” 赵清眸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今日殿选,皇上给臣妾贵人位分,病赐封号水,赞赏我眸清如水。” “殿选不是明日吗?” “娘娘,您一定昏睡一天一夜了。” “什么?”年无忧惊诧,“我竟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我用烛火为您照路,您恐怕现在还现在还陷在梦魇里回不来。”赵清眸说着将烛台放回桌子上,转身问道,“这宫里竟然有人懂得失传已久的施梦之术。” “施梦……”年无忧喃喃自语,“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是一种奇术,施术者需要有足够强大的能量,可以操控被施术者的意识,制造出逼真的梦境,将那人永远地困在梦里面。”赵清眸紧张道,“幸好你本身底子不弱,这才能从梦境里很快地出来。” “你怎会知道这些?” “是不知公子告诉我的。” “你家工资到底是什么人?” 赵清眸笑了笑,只说了三个字:“有钱人。” 在皇宫里称有钱,他以为他是谁? “你这次帮了本宫,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娘娘不是要为皇上寻找良方吗?”赵清眸灿然一笑,“你看我怎么样?” 年无忧瞪了一眼书舞。 “你别怪这丫头,她也是为了救你心切,才将这些告诉我,难道以我的品貌,不足以另皇上心动吗?” “你心术不正。” “年妃娘娘还有别的选择吗?”她笑了笑,“到时候,你当皇后我当宠妃,咱们各取所需。” “你抛弃商羽的身份选择赵清眸这个名字入宫,难道是嫌弃不知公子,想要重新拣皇上这棵高枝吗?” “当然不是,”赵清眸忽然激动起来,“我永远也不会嫌弃主子。”那一刻,她又变回那个衷心耿耿的商羽。 “你是受了不知公子的指使才进宫的。”年无忧掀开被子慢悠悠站起来,“除了行刺,他是没有别的目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公子评头论足。” “蠢货,”年无忧讥笑,“他可以送你进宫,就已经打算牺牲你了,你竟还愿意为他卖命?” “你懂什么?”赵清眸的眼里凝着泪光,“你知道公子吃了多少苦吗?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终于吐露真心了吗?”年无忧冷哼,“我岂会将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人推到皇上身边的。” “蛇蝎心肠?呵呵呵……”她笑得肩膀发颤,“跟你的皇上比起来,我实在惭愧的很。” “我不想再听说下去了。”年无忧高傲地转身,“不送。” “你……”赵清眸咬一笑,狡猾的像只狐狸,“我与你联手是为你好,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可以博得恩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年无忧愤然回身:“不管你是赵清眸还是商羽,有我在,你别想动皇上一根汗毛,咱们走着瞧。” 赵清眸摔门而出,气得年无忧一个没站稳,坐到了椅子上。 “你有病在身,千万消消气。”书舞拍着她的背,“俗话说的好,凡事留一面,日后好相见,商羽的来历不简单,身后又有不知公子撑腰,咱们不能把事做太绝。” 以前对放狠话的人,她是置之不理的,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担心的不是不知公子,他再有钱,爪牙也伸不到皇宫里来,我是担心……师兄。” “跟年将军有什么关系?” “商羽现在顶着的是赵家侄女的身份,赵家是师兄的旧部,如果不是师兄的安排,一个江湖阔佬哪有这么大本事?”年无忧说着重重一锤。 桌子咿呀地晃了晃,等周围安静下来,书舞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如果年将军和皇上打起来,你帮谁?” “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年无忧不耐烦地吼道。 “您恼羞成怒是心虚了吗?”书舞撇嘴。 “不是。” “那您帮谁?” “当然是……师兄。”年无忧喉咙颤了颤。 “我瞧着就不是,”书舞做了个鬼脸,“您在说慌。”说完拔腿便跑。 年无忧抓起茶杯一砸,却失准地砸在了门框上。 “有种你别跑。”年无忧站在原地跺脚,说完之后又坐在凳子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见书舞探头探脑,便冷冷道:“你怎么不跑了?不怕我打断你的腿?”说着又抓起茶杯做出扔投的手势。 书舞缩了缩头笑道:“娘娘不会的,因为您的皇上往这边来了。”说着蹲下去手势碎瓷片。 “不是刚有了一个水贵人吗?怎么又跑我这里来了?”年无忧将杯子缓缓放桌上,继续生闷气。 “您也就嘴上说说,心里指不定有多得意。”她说完便又跑了。 年无忧追出去,皇上已经走到了跟前。 “主仆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皇帝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 年无忧冷笑着回答:“臣妾正说要恭喜皇上新得了一个水贵人。” “朕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年无忧冷哼哼道:“皇上做的决定,哪里有我说话的粉?” “怎么,你不喜欢赵清眸?”皇帝抱着笑笑,“我瞧着你们谈得挺投机的。” “皇上误会了,我对她谈不上交情,也没有偏见。”年无忧干笑两声,“她若能得宠,我也替她高兴。” “年妃可真是大方,真是好极了。”皇帝如释负重般笑笑,“朕还担心你讨厌她呢?” 年无忧不爽地回道:“不敢,只是这名字听得着实刺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烧水丫头呢?” “年妃越来越会开玩笑了,”皇帝满不在意地笑了两声,“这样一来,朕就不用担心你们两个不能朝夕相处了。” “您这是好什么意思?” “朕决定让水贵人也搬到锦年宫来,这段日子,有她和你作伴,你也不会无聊。” “皇上,”年无忧鼻子里冲出两股气,“臣妾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 “不碍事,反正你也是要回翊坤宫的,暂且忍过这一段时日。” “那就请皇上等我搬出去之后,再让她进来。”年无忧说着别开头,一个人坐到床沿用背对着他。 “年妃不是大方吗?”皇帝冷笑,“锦年宫空着这么多房间,随便腾出一间给赵清眸不就行了,又不是要占你的位置。” “枕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有长进啊,还会引经据典了。”皇帝随手划了划烛焰,“不知道前几日,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帮朕找到治心病的方子,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方子被送到眼前,你怎么就看不到呢?就因为她不是董鄂淑宁,你对董鄂淑宁的大方劲去哪儿了?朕瞧着,她们两个不分上下。” “皇上的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那么臣妾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同意了?” “臣妾不想留在这里碍皇上的眼睛,臣妾明天就滚回翊坤宫去。” 红粉骷髅,色字悬刀,他还真是屡教不改,得寸进尺。 年无忧动气了,皇上却高兴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等到明天了,今晚就搬,以后想搬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锦年宫那么多空房间,随便腾出两间给你,你放心,清儿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你……” “不用谢恩了,朕就不打扰你收拾行李了。”说完便拂手离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求我回我都不回去。”年无忧一边走一边念叨。 驼行礼的书舞打了个哈欠:“哎……等皇上来请您的时候您再说,不能叫辛德和秀草他们来帮忙吗?” “帮个屁。”年无忧不忿地跨了几步,很快便回了翊坤宫。 到底是自己的床,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像今天这么踏实了,一夜无梦地睡到日上三竿。 皇后被禁足,每日的晨昏定省也省了,嫔妃们也乐得清闲。 年无忧刚起床,书舞便大惊小怪地跑了进来。 “娘娘,宫里的妃嫔全都去御花园了。” “什么花开得这样轰动?”年无忧一边洗脸一边问。 “新人花。” “这是什么花?” “新进公共的水贵人在御花园中抚琴,妃嫔们都慕名而去了。” “这些乡巴佬,”年无忧冷哼,“什么好听的没听过,至于吗?”说时,脸上带满不屑。 “也难怪,皇上耽误早朝还是第一次呢。” 年无忧顿了一顿,将毛巾扔到脸盆里:“走,咱们也去听听。” “哎……”书舞欣喜地答应着跟了上来。 御花园内珠翠攒动,年无忧不由感慨,这这是花开最盛的一季,一朵朵地争奇斗艳。 凉亭内,赵清眸正和一两个妃嫔说说笑笑,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连她这个年妃都黯然失色,等她叫出声,这些妃嫔才反应过来向她行礼。 皇后禁足,贵妃已垮,后宫只有她一人撑大,她们都不敢不怕她。 所有嫔妃都前辈地行礼,唯有赵清眸趾高气扬地端着。 “水贵人,你过来,本宫有话对你说。”说着便将她独自引到一处的假山后面。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搞得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本宫还不是给你留着脸。”年无忧一把抓住她的手,“昨晚你到底对皇上做了什么?” “娘娘问的好笑,说的好像您没经过洞房似的。” 年无忧气呼呼地瞪大眼睛:“皇上从来没有误过早朝。” “原来是为这事儿,”赵清眸不以为意,“一国之君多休息了一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娘娘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年无忧的脸越来越红,血好像一下子涌到了脖根,“为了刺杀,你也太不要脸了。” “请娘娘主意措辞。”赵清眸人就昂着下巴,“如果我真的要刺杀,皇上昨夜能安然无恙吗?” “杀一个人,没有比摧毁他的心志更彻底的。” 赵清眸猛地看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不必说,”年无忧冷笑,“你是想做妲己褒姒之辈,把好端端的一个皇帝带成一个昏君,你的刺杀真是够狠啊。” 赵清眸冷冷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臣妾愚钝,听不懂娘娘的教诲,只是娘娘若想做妲己褒姒之辈,臣妾奉劝你一句,趁着年轻要赶紧,否则等到年老色衰,那就徒添遗憾了。”说完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就头也不回地从她身旁经过了。 “你……”年无忧真想一巴掌劈死她,后来被书舞劝住了。 “娘娘别生气,皇上很快会清醒过来的。” 本来年无忧也这么认为,但是也不知道赵清眸用了什么邪术,把皇上捆得紧紧的,半个月过去了,皇上日日留宿锦年宫不说,连朝政都荒废了,后宫嫔妃敢怒不敢言,憋着一肚子坏水表面还要奉承巴结,搞得一派不烟瘴气。而且因为她是掌理六宫的冤大头,所以太后把责任都归咎于她,隔三差五就抓她到慈宁宫聆听训示。 皇帝也越来越没个皇帝样了,那日慈宁宫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劝谏皇上,半道上却碰见了她,以为是哪里的老头儿,连忙尊老爱幼地让道,看他的衣裳才反应过来,再仔细看他的脸,惊讶地瞪大眼睛。半个月不见,他至少瘦掉一半。 “皇……皇……上。”她都不敢叫他了,感觉他快要退休似的。 “年妃,朕忽然觉得好像有十几年没见过你似乎的。”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涩发抖,微微牵动唇角,才露出依稀熟悉的笑容。 正直盛年,怎么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真看不出来,赵清眸有那么大能耐。 “皇上在锦年宫里呆得久了,所以忘了年月。”年无忧笑着挽起他的手,怕他摔倒,“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天气好,花开得也好。” 于是他们便转头去了御花园。 “年妃,你不是说要帮朕找良方吗?进展如何?” “我以为皇上已经不需要我了。” “怎么会呢?朕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做数。” “可皇上身边有一味毒药,使皇上您的病情加重。” “怎么,你们江湖中人也喜欢背后说人坏话。”他说话有气无力,却仍旧不忘挖苦她。 “皇上,您不如请太医来把一把平安脉。” “自从胡太医的事之后,孙太医就辞官回乡了,这太医院里朕没有一个看得顺眼的。”正说着,却绝腕上一紧,低头一看,年无忧的手已经按到了脉上。“怎么,你懂医术?” “不懂,”年无忧皱眉,“但我有眼睛会看气色,而且我是练武之人,探一探你的脉息,就知道你的根基。” 皇帝皱眉,将手收回来,用袖子遮住,动作显得笨拙而迟钝。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皇帝蹙眉,微微发怒。 “气血两亏,皇上的身体十分虚弱。”年无忧咬咬牙追问,“恕臣妾多嘴,您到底和水贵人做过些什么事,何至于透支到如此田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回答,刚想继续追问,见他垂眸深思,便不做打扰了,光阴一寸寸流淌,年无忧等了又等,终于叫了两声皇上。 可是他脑袋一歪,伏在桌子上打起瞌睡来。 年无忧正要把他抚回翊坤宫,赵清眸的贴身宫婢却跑了过来,伸出手来做出抢人的手势。 “没大没小,放肆。” “娘娘息怒,只是皇上醒来又是要回锦年宫的,年妃娘娘何必多此一举?” 赵清眸是越来越猖狂了。年无忧命人将这个宫婢拖下责了十个板子,临走前放话道:“你主子如果不服气,让她来翊坤宫找本宫。” 年无忧将皇上安顿好后,派了苏子在旁听差,又令秀草炖了补品放着,等他醒来喝。 书舞取笑道:“娘娘,您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小媳妇了。” “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开玩笑,”年无忧凛然道,“再这样下去,别说治好心病,他说不定会把命搭进去,这一切都要怪赵清眸。” 没想到说到赵清眸,她便真的登门拜访了。 “让你来你就敢来,本宫是该夸你听话还是该夸你大胆?”年无忧坐在正坐上凝视着她的神色。 “娘娘,皇上还没醒吗?” “你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说话的时候竟然抬着头。” 赵清眸忍下一口气,盯着地板说:“臣妾来接皇上回锦年宫。”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年无忧说着便叫辛德掌嘴。 “娘娘,您这么多对我,您会后悔的。”话音刚落,那掌嘴的板子便拍了下去。 辛德正准备打第二下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住手。” 年无忧循声望去,皇帝已经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仓促,立即站到了赵清眸的身边。 “水贵人没说错,朕醒来之后,还是要回锦年宫的。”说完便拉着那女人转身离开。 “皇上,”年无忧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心情叫住他,“您不是说要治病的吗?” “朕治不了自己,所以才要麻烦年妃你。”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算医术高超的大夫也会有放弃病人的时候,他凭什么这么吃定她了? 年无忧怄气地跺脚。 “娘娘,我看皇上这次好像是动真心了。”书舞走过来问,“皇后之位离你越来越远了,我们该怎么办?” 年无忧扶着额头无奈道:“我要回锦年宫。” “啊?那多没面子。”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年无忧瞪她一眼,“快去收拾行礼,咱们即刻动身。” 半个月前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狼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把话说得那么满了。 书舞都觉得没脸,年无忧只得自己动手敲门。 门开出一条缝,那婢女见是她,便立即跑了。过了片刻,赵清眸走了出来。 “是什么风把年妃娘娘吹来了?” “哼,水贵人恩宠优渥,本宫也想来沾沾福气。” “您是来监视我的。”赵清眸低头冷笑,“说句实话,您这么做是多此一举。” “少废话,你让不让?” 赵清眸不以为意地侧身让道:“皇上说过,锦年宫随时恭候您回来,这么多空房间随便你挑。” “我要水文殿。”年无忧迈进门槛习惯性地往正殿走去,却被对方伸手拦住。 “除了水文殿。”赵清眸笑笑,“这是皇命。” 年无忧被一句皇命压得翻不了身,只得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偏殿,但是回头一看,却发现赵清眸也进了另一间配殿。 于是年无忧便一直盯着那房间的动静直到深夜。 赵清眸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斗篷,直直地朝这边走来,敲了敲年无忧的门,没听到回应,便贴着门道:“娘娘,我知道您在看,可我还是要告诉谁你,你在白费力气。”她说完便转身离开,片刻之后便出了锦年宫。 原来,赵清眸并没有在锦年宫留宿。 那这件事不是更奇怪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化为灰烬 年无忧的眼睛贴到水文殿的窗户外,偷偷观察里面的情形。 里面简朴又宁静,别有一番情味。 皇帝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年无语以为他睡觉,但是那被子忽然缠动起来,如同一条条绿色的蛇。 年无忧猛然发现那条所谓的被子其实是是一条条紧紧缠裹着他的藤蔓。 彼岸无涯! 年无忧一脚踹开门。 那些如蚁跗骨的藤蔓一下子缩回了墙内。 而这堵墙的另一边则是那间古怪的配殿。 “你醒醒。”她叫了叫他,摇了摇他,可是无济于事。她眼尖地看到他脖子上细密的针孔,撸起他的衣袖一看,上面也同样布满红点。年无忧知道彼岸无涯的胃口,于是便守在他的床边,一直守到天亮,第一缕晨曦照进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红点自动消失了。 他又像一个正常人的贪睡的人一样,一起来发现已经错过了早朝。 “年妃!怎么是你?” “皇上,你能告诉我,隔壁到底有什么秘密吗?” 皇帝容色一凛,只冷冷说道:“滚。” 年无忧点点头,很顺从地出去了,然而赵清眸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年无忧转身将门拉上,又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年妃娘娘,实话告诉您,我从未在锦年宫里留宿过,我所知道的只是皇上已经渐渐和这座宫殿融为一体了,我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种说不起的诡异感觉,它好像是活的。”赵清眸深邃的目光满载笑意,“你也看到了,皇上的气色越来越差,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他做些什么,我只要慢慢在旁边看着,替主子目睹他的下场……”尾音一重,带着恶毒的快感。 “蛇蝎女人,你给我滚。” “等到晚上,我自然会离开,我可不想变成这座活宫殿的食物,不过……”她的眼角一厉,“我不会让你带他离开,我会让他永远被囚禁在这里,直到只剩一副白骨。” 年无忧凝视着她脸上的恶意,忽然笑了起来:“你看着狠毒,可是在后宫里阅历还是太少了,这么快就把心事全都吐露了,以后可怎么好?” “怎么?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年无忧亲自端来洗脸水,经过她的面前,走向水文殿。 “没用的。”赵清眸冷笑,“你没看出来吗?皇帝的心常在这里了,她是不可能离开的。” “咱们走着瞧。”年无忧说着,推开水文殿的门走了进去。 年无忧捏了毛巾递给他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困倦地摇头,神色呆滞。 年无忧只得道:“凝辉堂的桃花开了,您不去看看吗?” “这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妖异无格的东西有什么好瞧的。”他说着,倦怠地倚在榻上。 “是碧色的桃花。” “碧桃……” “是啊。” 这几日做梦的时候,隐隐想起,胤禛似乎很喜欢凝辉堂碧桃树。 “朕记得它已经好几年没开过了。” “是啊,如此美景怎可辜负。”年无忧说着,上前挽起他的手臂。 他犹豫了一会,懒懒地起身,带着她一道去了凝辉堂。 等他们到了凝辉堂,皇帝微微蹙眉:“年妃,你又欺君。”语气中饱含着一丝无奈的责怪。 年无忧抚着干枯的树干,笑道:“哪里有,您再仔细瞧瞧。”等皇上抬头,年无忧按住树干,在一瞬间调动全身的真气,头上的碧桃花刹那间竞相绽放。 这是许多人一生都难以目睹的美景。 眼前有几片碧色的桃花瓣飘过,年无忧伸手一抓,向前一个踉跄,立即拉住他的手臂才没有摔倒。 “你瞧瞧,多大的人了,走路都站不稳。” 年无忧挽住他的手臂:“是啊,希望您能扶着我。”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看那盛放的桃花。 “皇上,据说夜色中的碧桃更好看,咱们今晚就留在这里看桃花好不好?” 然而皇帝沉默良久,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个人走到旁边的亭子里休息。 年无忧也想走过去,却被拉了一把,回头一看,赵清眸阴魂不散地站在身后。从锦年宫里出来,她便一直跟着她们,臭不要脸的。 “年妃娘娘,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等到晚上,皇上还是要回到锦年宫的。” 年无忧一声不吭地打开她的手,却又被握住。 “娘娘,就算你真的阻止的了一次,能阻止第二次吗?皇上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年无忧愤恨地望着她,咬咬牙没说话。 “你想想,如果你逆了皇上的意,只会更加失宠,到时候年将军怎么办?” 听到师兄,年无忧浑身打了机灵。 “娘娘,您还是先回去。”赵清眸缓缓地叹气,“皇上自由他的心意,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他不提回锦年宫,我绝不强求。” 年无忧一句话没说,只是怀疑地看向她。 “您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赵清眸这个身份得吗?”她贴近年无忧的耳边,“多亏了年将军的安排,所以我进宫之后第一个找得人便是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再次听到师兄,年无忧无话可说,回头看了看那个孤寂的侧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等年无忧离开,赵清眸慢慢逼近亭子,坐在他身边,低声劝道:“皇上天色不早了,您不回进锦年宫吗?” “锦年宫?”他的神智似乎已经有些不清楚了。 “是啊,藏着您许多记忆的锦年宫啊。” “不,朕要救救自己才行。” “是吗?”赵清眸失望地叹,“锦绣文章,似水年华,您真的都不要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惋惜的哭腔哽咽着。 “不……”他忽然站起来,“朕想要,朕要。”他说着,便摇摇晃晃急急忙忙地往陷阱里赶去。 可是他们刚靠近锦年宫,便看到一片火光冲天。 赶到锦年宫门口时,只见里面浓烟滚滚而出。 “快,快救火!”赵清眸喊人救火。 锦年宫四周罕有人至,所以火烧得这么狂妄都没有宫人发现。 呆愣的皇帝一个机灵,忽然清醒过来,正要往里面跑。 赶过来救火的侍卫立即将他扑倒在地上:“皇上,救我的事就交给我卑职,请您一定要保重龙体。” “不不不……”他挣扎着,“不要管火,箱子……箱子……”他的下巴磕出了血,已经语不成句,只是反反复复地强调箱子。 众人不解其意,只是不停地接着一桶一桶地往里面泼水,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但是谁也没注意。 皇帝坐在地上,下巴淌血,也无暇顾及,只是喃喃地重复:“没了,什么都没了。” 最愤怒的莫过于赵清眸,她大汗淋漓地喊了一句:“这是谁干的?”这时候见年无忧过来,立即跑过去捉贼似的捉住她的手,“是不是你?” 说不是也没人信,其他人的手里都提着水桶,就她一个人光天化日地举着火把。 “是。”年无忧坦然地承认,顺手将火把朝里丢进去,“怎么样子?斩草除根。” “你简直不要命了。” “我烧了便烧了,你能耐我何……”话刚说完,便响起一阵响亮的耳光声,年无忧只觉左耳嗡嗡作响,捂着脸颊看向耳光扇来的方向。皇上冲了上来,看他的脸色,知道他终于恢复了神智。 “来人,将年无忧打入冷宫听候发落。”他调理清晰,字句铿锵,看样子已经恢复了不少。 果然,手札上记的不错,被蛊惑了心智的人只有极致的愤怒或者悲伤才能唤醒他。 年无忧冷笑:“锦绣文章,似水年华已然付之一炬,您的梦也该醒了。” “住嘴,”皇帝暴怒,“再多嘴一句,信不信朕立刻砍掉你的脑袋。” “杀了我又能如何呢?”年无忧冷笑,“你以为你还能回到过去,失去了便是失去了,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至少朕还能解恨。”皇帝一声冷哼,“年无忧,这是你自找的。”皇帝抬起手正要下令,平地忽然想起一声尖叫。 “看,有人跑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个拖着箱子的女人艰难地跑了出来。这些宫人之中,只要不是近年入宫的,应该都能认出来,这个女人便是许瑶许答应。许瑶曾位及嫔位,后来才被贬为答应,也是风光过一段时日的。 “答应许瑶参见皇上。” 然而皇帝却专注地盯着那只被熏黑额箱子,除了杯熏黑一点之外完好无损。 “许瑶,告诉朕,你要什么赏赐?” “臣妾请皇上绕过年妃娘娘。” 各宫之中,数许瑶与她的交情最好。她会出来求情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年无忧的反应却很冷淡,仿佛与她无关似的。 “年无忧,朕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错。” “回皇上,臣妾没错。” “年无忧,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回皇上的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放火。” 啪……一记耳光让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第一百七十七章 皇帝劫数 “您那时候应该直接谢恩的。”书舞一边往浴桶里倒热水一边说。 年无忧掬水一捧水,倒在臂上的伤痕上,一边洗一边反问:“是感谢他把我禁足翊坤宫还是感谢他赏了我一条鞭子。?” “可是皇上饶了你的性命。” “我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哪里轮得到他去饶恕。”年无忧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让自己清醒一点。 “书舞,今晚我要出宫一趟。” “恐怕不妥……”书舞谨慎道,“皇上特地嘱咐容木加强戒备,怕是已经猜到你会逃出宫去。” “现在看守翊坤宫的是容木?” “是的……”书舞叹了口气,“我真怕他认出你来,那这事儿就麻烦了。” “我不担心容木,我担心师兄,”年无忧叹了口气,“书舞,我好像做了一件对师兄不利的事,我想知道他的消息,否则我不安心。” “那也没必要出宫啊,”书舞想了想,“宴喜儿不一直和年府保持着联系吗?”书舞放下水桶,“皇上禁了你的足,又没禁我的,我帮你去问。” 年无忧趴在水桶上问:“书舞,如果我做错事,师兄会原谅我吗?” 书舞捏了一把毛巾帮她搓背:“你也不想想他对你做了什么,你那时候气成那样,后来还不是原谅他了,他哪里有脸怪你。” “那是两码事。”年无忧打了个喷嚏,起身裹了衣裳。 “我一直都想不通,你怎么可以原谅他呢。”书舞有些异想天开地猜道,“因为你并没有那么在意他。” “我没的选,从九岁那年开始就没得选了。”年无忧走出屏风,静静歪着,长发撒在枕头上,诗意得不太像她。每当想起那年烟火下的少年,总会变得虔诚且向往。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茫茫人海偏偏只喜欢那一个人,但是年无忧却清楚地知道,甚至于具体到遥远的某个时刻,那是喜欢上他的那一刻,从那一刻开始追溯,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下海捉鱼一起掏蜂蜜,那些过往,就想一条条白浪一样层次分明。她无比缅怀仿佛隔世的一刻,微咸的海水气味在发酵,螃蟹顶出沙子爬到脚背上,黑暗天空开满无声的烟火,可是世界上最璀璨的莫过于烟火下少年的话语:“许你苏岁年年无忧无虑。” 就是在那一刻,她才喜欢上他。 “年妃娘娘,”书舞唤回她的思绪,“我现在去找宴喜儿,你别等我了,早些休息。”说完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走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人?”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出什么事了?”年无忧朝再次打开门,“谁在那儿?” “回娘娘,是许答应。” “是你……”年无忧深深望着那女子,犹豫了片刻,“进来。” “年妃娘娘为什么带着面具?” “我为什么不能戴?”年无忧冷笑反问。 “我很想念你,无忧。”她说着忽然动容地握住她的手。 “哦?”年无忧冷冷地将手抽出来,“我回宫那么长时间,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皇宫里的权属计谋我是见识过的,”许瑶微微一叹,“我从来不相信死去的人还能再回来,所以当皇上招阿麋治病之事,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那你现在怎么就相信了?” “除了你谁还敢放火烧宫呢?”她笑着走过来,眼里闪着泪光,“无忧,我真高兴,你终于回来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请你别再来烦我,好好回你的宫里呆着。” “我们是朋友,你忘了吗?”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以前的人我也不想再见。”年无忧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能进来这里,容木呢?” “你说的是那位禁卫军副统领,他可是皇上的新服,这会儿哪有时间管其他的。” “皇上又怎么了?” “从昨天开始就昏睡不醒,太后娘娘担心又有刺客趁机行刺,所以把容木调回了养心殿。”许瑶顿了一顿,“我在翊坤宫外等了很久,等到侍卫撤走,我才敢进来的。” “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跟我说呢?” “别说是你,我也是偷听听到的,太后娘娘对容木下了命令,不得惊动后宫中人任何人。”许瑶叹了一口气,“此时非同小可,现在皇后被困,又不能出来主持大局,太后娘娘自然是怕人心大乱。” 年无忧想了想,派书舞去养心殿打探虚实。 “无忧,你……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们不是朋友吗?” “区区一个答应,你也配和我称朋道友?” “无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许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别再跟我提以前,我就是太笨,才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皇后已经失势,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皇后已经失势,只差一步就垮了,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我?”年无忧掐住她的肩膀,“告诉我你的企图。” “无忧,你怎么变得跟后宫女人一样多疑了?” “啧啧啧……你还要跟我演戏吗吗?”年无忧冷笑,“你以为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趁我改变主意之前,马上滚出翊坤宫,别再让我看到你。” “无忧,我可以走,”她动容地开口,“但我求你收手,崔烟、沉蜜、顺雅,甚至皇后都已经付出代价了,你还不知足吗?” “她们是自作孽,了解她们还怕脏了我的手。” “所以,请你离开。” “我终于明白,你也是不想我留在这里的,”年无忧冷哼,“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是怕我跟你争宠。” “我若是有心真宠,又怎么会离群索居住在那里。”许瑶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担心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我怕你回不了头,我怕你万劫不复。”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年无忧冷哼,“若得不到皇后之位,我不会罢休。” “无忧,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是又怎么样?” “那你要想办法救救皇上才行。” “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不用插手,你给我出去。”年无忧背过身,伸手指向门口。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又有人按住了她冰棍似的手。 “娘娘,许答应已经离开了。”书舞按住她冰棍似的手指,慢慢地放下去,“你在发抖。” “你回来了?”年无忧神色凝重地问,“养心殿里有什么消息?” “皇上一切安好。” “什么!”年无忧皱眉,却松了一口气,“皇上没事,那么许瑶是在骗我。” “娘娘,其实我并没有亲眼见到皇上,侍卫不让进,我是躲在暗处,看到御膳房往养心殿里送吃食物。我看到他们端出来的盘子,饭菜都动过,所以皇上不可能昏迷。” 年无忧想了想问道:“你什么时候见到宫人把盘子端出来的?” “就在刚刚。” 年无忧一听,立即去了一趟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立即向她行礼。 年无忧指着几个盘子问:“这是皇上吃过的?” “回娘娘,是的。奴才正把剩菜倒掉。” 年无忧一眼扫过去,有个盘子已经空了,还有几个好好地放在那里。 “那是什么?” “是甜点,皇上今日胃口好,光这一盘甜点就吃掉了一半。” 年无忧点点头:“膳房里的油烟味真是重,你忙你的,本宫先走了。”说着便带着书舞离开。 “娘娘,怎么了,从御膳房出来后,你的脸色就不对。”书舞见她越走越快,紧紧跟上她的脚步,“你倒是说句话。” “皇上出事了,往养心殿送食物,不过是太后为了掩人耳目。” “那应该请太医才对。” “是啊,应该请太医才对,可是太后为什么没有请呢?” 就算太后为了稳定前朝,要隐瞒皇上昏迷之事,总不至于就这样把生病的儿子晾在哪里。 年无忧满心疑惑地回到翊坤宫,刚进门不久苏子就跑了过来,她平时大大咧咧,今日的表情却是那样着急和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 苏子跪在了地上:“年妃娘娘,奴婢实在没有没法子,只能求助您了。” “起来说。”年无忧一边说一边扶起她来。 苏子还没开来得及开口,宫人就急匆匆来报--皇后娘娘来了。 这不可能,皇后不是被禁足了吗? 年无忧正在怀疑,皇后已经容光焕发地站在了眼前。 “年妃看到我难道不高兴吗?这是什么表情?”她温婉浅笑,“我解禁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你。” “臣妾年氏参见皇后娘娘。”年无忧盯了她一眼,微笑着问,“不知娘娘何时解禁,我怎么从来没皇上说过?” “皇上的心思总是前变化万捉摸不定,伴君如伴虎,想必年妃也深有体会。” “皇上只是心思难测,并不是朝令夕改之人。” “年妃若有疑惑,大可以去养心殿问一问皇上,只可惜他连本宫都不肯见,怎么可能见你呢?妃子再得宠也不可能越过皇后,这边是规矩。”皇后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说是不是?”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年无忧行礼道,“臣妾恭喜皇后娘娘重获自己。” “听说年妃得了协理六宫之权,以后本宫还要你从旁多多协助才是。” “皇后娘娘放心,臣妾叮当鞠躬尽瘁。” “有你这句话,本宫真的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她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开。 年无忧站在原地冷笑,太后如此煞费苦心地隐瞒皇上的病情,原来就是为了假传这一道旨意,用这种方式解除皇后的困境,简直是饮鸩止渴,若是皇上醒来,知道这件事只会更加怒不可遏。 太后娘娘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目光原来也如此短浅。 “年妃娘娘、年妃娘娘……”苏子颤巍巍地唤回她的思绪,“您岂能容忍皇后如此嚣张?”她说话时,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哭腔。 这不是属于她的声音和表情。 年无忧有些不认识地看着她:“苏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娘娘,”苏子拖住她的手,双膝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恳求,“我没有办法了,但如果是您,一定可以救救皇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年无忧疑惑,“你也知道皇上的事。” “我不仅知道皇上昏迷不醒,我还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苏子忍了忍眼泪,“是水贵人,她懂得梦魇之术,她要让皇上永远活在梦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年无忧皱紧眉头,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是皇上在梦里告诉我的。”苏子抹了抹眼泪,“虽然是做梦,但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你所说的应该是通梦,”年无忧抱着手臂思量,“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可以做到,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能和他通梦?” “回娘娘的话,我是皇上的人,奉命皇命监视皇后娘娘和年妃娘娘。” 那一瞬,年无忧朕的觉得天地都颤了一颤。 那么单纯而直爽的孩子居然皇帝安插的细作。 “皇上的手腕总是高人一等,若论心机,后宫女人加起来也不能和他相比。” “年妃娘娘,这下您可以相信我了。” “相信?”年无忧冷笑甩开他,“你骗了我这么久,现在跑来让我相信你,你脑子让门夹了。” “娘娘,求您救救皇上。”苏子哭着抓住她的手,那样的无辜可怜又楚楚动人。 年无忧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可笑,如果你知道谁是凶手,应该去找太后,而不是来找我。” “实不相瞒,奴婢第一个想到求助的人也是太后,可是当时太后娘娘来到养心殿来看望皇上,对着昏迷不醒的皇上说的话,奴婢全都听到了,所以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 “太后对皇上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要用皇上的名义召回十四爷,想让皇上退位给十四夜。” “是啊,十四王爷和皇上是一母所生,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大福晋和侧福晋都来自乌拉那拉氏。” “是的,皇上登基前,太后本来就就是支持十四爷的。”苏子哭道,“现在奴婢能求的只有你了,年妃娘娘认识那么多江湖异士,一定能找到解救皇上之人,还请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皇上一命。” “往日的……情分?”年无忧一愣,脸上生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什么?我和他有什么情分。” “皇上如何对待娘娘的,我都看在眼里,娘娘,做人要有良心啊。” “你真是急昏了脑袋,什么话都敢说,你的意思是本宫没良心是不是?”年无忧冷笑,“好啊,本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没良心。”说着,抬起手轰出一掌。 电光火石之间,辛德忽然冲上来,接住那一掌,膝盖擦着地向后滑了一丈远,终于靠到了墙上才停下,他立即吐出一口血来。 “不要命的家伙。” “娘娘,苏子做的事,我都知道,您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你不是说过要忠于本宫吗?” “请娘娘放过苏子,奴才愿意替她一死。” 年无忧甩甩手腕冷笑:“与其让你们痛快地死去,不如活着受罪。” “那皇上他……” “我是要当皇后的人,没有他我怎么当皇后,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他,但是我得和他谈谈条件。”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进入梦中 皇帝只是被施了邪术,但他的意识仍然存在,所以梦里发生的事情他都会记得。 “娘娘想让我做什么?”苏子惶惶不安地问。 “我要你入梦,再和皇上见一面。” “娘娘,我也想,可是我只梦到过一次。” “那次是偶然,想要入梦,需要有一个引梦之人。”年无忧说着,从梳妆台上翻出一只鼻烟壶,“你去天桥下找一个独瞎眼的说书姑娘,她大概二十多岁,头上有一绺白发,名字叫……玲珑。” “是玲珑姑娘!”书舞的眼睛亮了亮,“我听过的她的名字,据说三十年前就是轰动京城的绝世美人,可是……”书舞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年虽不对啊,那个玲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她原是开胭脂铺的,驻颜有术,所以一直保持着二十岁的模样。” “那我把她带回来,咱们都要向她好好讨教。”说着便走了出去,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书舞的话而有所缓和。 尴尬、难堪、猜忌、失望……不停蔓延发酵。 “对不起。” 一句废话!年无忧看向苏子,才发现那句对不起是对辛德说的。 “好了。” 苏子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辛德也只是摸摸她的脑袋。 年无忧此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而后,房间里便消了声音,直到书舞回来。 书舞的身后跟着一个嬷嬷,她说她就是玲珑。 年无忧本来是不信的。 “你就是年无忧!”她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 年无忧下意识地接住她的手,立刻便后悔了,她的手干枯粗糙,像一片树皮。 “你今年正龄也才五十岁,怎么老了这么多?” “这世上一切悖逆自然之道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我找你来,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你知道,我已经不再为人引梦了。”她顿了一下,“可既然是你你按无忧开口,我就破例一次。”她说着向周围摸了摸,“要我引梦的人在哪里?” 年无忧便把苏子的手交到她的手心,问:“如何?” “是个容易入梦的体质。”她笑了下,“你要我怎么做?” “要她入另一个人的梦。” “那么另一个人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 “抱歉,我做不到。”玲珑叹了口气,“要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才有可能让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梦,否则我也没有办法。” “真麻烦。”年无忧低头呢喃,“养心殿外守卫重重,我们进不去。” 书舞道:“不是有容木吗?我们把事情告诉他,让他放我们进去。” “书舞姐,你想得太天真了,容木虽然对皇上对真心,但是也和皇上一样疑心颇重,他是不会相信我的。” “那怎么办?”无数揉着额头,“养心殿外那么多侍卫,除了娘娘谁都进不去。” 玲珑突然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年无忧一个人进去,我把入梦之法告诉你,你一个也可以完成。” “这不是你的绝技吗?你舍得透露给我。” “谁叫你是年无忧呢,”玲珑笑了笑,“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想要入谁的梦,就必须和那个人心意相通。” 年无忧犹豫了一会:“你说。”年无忧附耳过去,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你们在翊坤宫等我回来。”说完便跃窗而出。 年无忧先去养心殿附近踩点,发现每一扇窗户外都守着连个侍卫,而正门则是由容木亲自把手。 得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行,真多人之中,她只认识容木,而容木的弱点就是阿麋。 可是世间如此之大,她上哪儿找第二个阿麋。 天黑之后,年无忧换上男装,故意踩响屋顶上的瓦片引起容木的注意。 见是阿麋,他便立刻追了出来。但是她没想到容木的轻功进步得这么快,她竟然甩不掉她。 “阿麋,别跑了,前面是条死路。” 糟糕!年无忧停下脚步,闪身藏到大树后面,前面只有一堵墙和一座假山。 “你进宫干什么?” “最近手头紧,来偷点东西,你就放过我一马。” “你缺钱跟我说,我刚好钱多。” 没听过比这更白痴的回答了。 年无忧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不然从假山后走出一个人来。 许瑶,她怎么在这里?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便领会了彼此的意思。 许瑶跑出去帮她引开了容木,而年无忧趁机离开去了养心殿。 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终于按照玲珑说的方法入了他的梦。 她感觉自己像在枯井里不停地坠落,最后像纸片一样落在地上。她跳起来,朝着四周看了一遍,周围有山有水,但是都笼罩在薄雾之中。 年无忧一边叫着胤禛的名字,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薄暮之色中,有条船拴在渡头飘飘摇摇。年无忧匆匆走过,一瞥之下,竟然有种隐约的熟悉,那天、那山、那水,那无人路过的堤坝,好像似曾相识。走着,走着,实现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挺拔清瘦的背影。 “胤禛,”她叫着他的名字跑过去,“我终于找到你……”走近一看才觉得不对,“你是谁?怎么会在胤禛的梦里?” “年无忧,你造下杀孽,罪无可恕,本僧今日要替天行道。” 一道金光迎面照来,年无忧抬手一挡,知道那是僧人的金钵,身上渐渐没有了力气,奋力一挣,走为上策。 “要不是今天急着找人,要你好看。”年无忧自顾自低头疾走,忽然脚尖一阵冰凉,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海边,潮汐一阵一阵地扑来,带着吞没她的野心,却只够到她的脚尖。 而她陷在软绵绵的沙滩里,再没有逃跑的力气。 天边有一簇簇的烟花直冲而上,无声绽放,明明暗暗之中,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无忧,愿你岁岁年年无忧无虑。” 年无忧甜甜一笑,想轻唤一声师兄,可是看向旁边的那一刻,笑容突然僵住。 师兄原本英俊的面容刹那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年无忧愣在原地,忘了逃跑,眼看就要被吞了下去,忽然有一股力道往旁边一扯,带着她整个人摔了出去。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个抓着一路狂奔。 好疼!脸疼脚也疼。 在梦里居然会疼! 等四周一片空旷,那个人才停下来,他气喘吁吁地转过身。 年无忧震惊地睁大眼睛:“胤禛。”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为了找你。”年无忧气急,“你跑到哪里去了?”年无忧使劲地捶拳头。 “你好不讲理,要不是朕时赶到,你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有力气在这里打人。”他说着,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你少吓唬我。”年无忧看到他背后一条藤蔓偷偷溜过来,“小心,”下意识地将他推开,可是没想到那条藤蔓瞬间变成了利剑,年无忧以最快的速度闪开,仍旧被扎透了肩膀。 她伸出双指将剑身错断,捂住肩膀止血。 “我来帮你。”胤禛拉她坐下,帮她包扎伤口。 “哇,你绑的朕好看,”年无忧转了转肩膀,“不紧不松,很舒服。” “你傻啊,伤成这样还说舒服。” “反正是在做梦,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疼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年无忧大大咧咧地说着。 “你小心点,”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生病了!” “好像是有一点。”年无忧用手肘往身后一撞,接住一颗果子往嘴里送。 “你一个姑娘家,都不爱干净吗?” “喂,你不用连做梦都嫌弃我。” “拿来。”胤禛拿过她手里的果子,“旁边有条河,洗干净再吃。”说着便走了开。 什么条件,还这么讲究,做场梦而已至于吗?年无忧觉得有些累了,便枕着手臂就地躺着休息。 她本想眯一会儿眼睛,谁知躺下之后就坐不起来了。 胤禛把水果送到她随便,她咬了几下便没了胃口。 “起来,起来吃东西。” “你别烦我了。”年无忧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起来。”胤禛强迫地把她拉起来,“起来。” “我不舒服,我想睡觉。” “我知道,但你不能睡。”胤禛说着使劲地掐着她的手臂,“起来和我说话,你难道没有话对我说吗?” “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年无忧精神恢复了一些,“我是来你谈交易的。” “什么交易?亏本的生意朕可不答应。”他煞有介事地和她讨价还价。 “我救你出去,你把皇后之位给我,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连皇帝都没的当。”年无忧说着,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往下垂,““我……我好像不是想睡觉,”年无忧努力地睁着,低头一看,肩膀上得伤口已经发黑。 “怎么会这样?” “你受伤了,有性命之忧。” “反正在梦里,应该没没关系。”年无忧说着,越来越没有力气。 “送你进来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如果再梦里死去,那么在现实中的**也将永远陷入沉睡。” 年无忧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但是依旧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答应你,只要你别睡,我就让你当皇后。” 很划算的交易,可是她仍旧睁不开眼睛,最后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两面不是人 太阳照在脸上,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坐在一个花藤编织的秋千上。 “这是哪里?” “真是奇怪,”胤禛朝四周望了望,“你居然会跌入第二层梦境。” “你的人品不敢恭维,倒是挺会做美梦的。”年无忧使劲地用脚推了推秋千。 “你弄错了,”他靠在秋千架上,“这是你的梦境,不是我的。” “怎么会这样?” “人总是会把自己的弱点藏起来,但是他的梦境却骗不了人,你是不是中了水的诡计,别人骗进来,以窥伺你的弱点。”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入了你的梦,现在算是我侵入了你的梦境。”他说着向她摊开手掌。 年无忧将信将疑地将手交到他手上:“那我要怎么样才能醒来?” 胤禛握着她的手,挨着她坐在秋千上。 秋千开始缓缓地摇动。 “我也不知道,”他得声音那样风轻云淡,“既来之则安之,难得有这样的风景,人生如梦,好好玩一场,醒来就没有机会了。” “你说得也对。”年无忧双腿自在地摆了摆,“昨天的交易,你答不答应?” “答应又怎样?不答应又怎么样?” “你答应我就救你出去,你若不答应,那就留在这里一个人荡秋千荡到老。”年无忧昂着头。 “那样也挺好啊。”他笑着,双腿一用力,秋千更大幅度地向前晃动。 “我听错,贪恋梦境,你连皇位都不要了。”年无忧一蹬腿,感觉自己迎着风被托举起来,把所有的烦恼抛到了脑后。 “我说过,这是你的梦境,”他的语气和风一样恬淡,好像把什么都看开了,荡到最高处时,语气一紧,“穿过这个隧洞回去。” 与此同时,她面前的虚空中忽然出了一个漩涡,胤禛从秋千上跳下来,秋千失去平衡将她甩进黑洞。 电光火石之间,年无忧猛一折腰,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在了地上,那个黑洞也随之消失。 “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你怎么这么容易放弃?” “我不会那么不讲义气,要走一起走。”年无忧扶着腰死撑。 “这是你的梦境,我是出不去的。” “总会有办法。” “除非你进来我的梦,可是那样的话,你就无法醒过来。” “你的意思,我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一个。” “是啊,”胤禛抱着手臂笑笑,“早知道是这样,你就不会来这里聊。” 他的笑容沉默而无奈,慢慢的化成一声叹息,与此同时,周围的风景也发成了变化。 “我们回到皇宫了。” 胤禛抬起头望了望,立即向一处走去,年无忧紧跟其后,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四周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感觉有点瘆人。 “你要哪儿?” 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锦年宫三个字。 及时付之一炬,他仍旧无法从这里走出来。年无忧叹了口气,几乎绝望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去。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当中,时光都如同水一般静静无声地淌过,似水文章依旧矗立在那儿,烙进了岁月里。 他走进水文殿,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配殿的门。 是那个在现实世界里,她不愿意让她闯进的房间,在梦境里,他没有拒绝。 于是年无忧怀着一种小小的激动,小心翼翼地追上他的脚步。 跨进门槛的那一瞬,他回头问她,带着愠怒的狐疑:“你进过这里?” 如果你没来过,这个房间不会出现在你的梦境里。她的视线在四周一瞟而过,不得不点头承认。 “你……” 还没等他开骂,她便用双手搭起来遮住脑袋:“大家现在同坐一条穿,实在不必自相残杀。” “等我出去再找你算账。”胤禛冷着脸走到柜子旁扶正那只歪了的花瓶。 这个时候床板忽然分开,露出一个隧道入口。 见他走下去,年无忧便跟在他身后。 越往下走,她便越觉得还冷,走到底下一看,原来是一座底下冰窟。 “难怪……”年无忧呵呵手,“咱们上去,这里太冷了。” 胤禛不理她,一声不响地往前走着,年无忧只得跟在他身后。她看到了桌子、椅子、花瓶还有插在花瓶里上尚自娇艳的鲜花,他们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被冰封在时间之中。 胤禛停下来的时候,年无忧看到了他面前是一架梳妆台抬,虽然没有窗户,但是冰墙上仍然雕刻着一只窗子和窗外连绵的青山山峰。 梳妆台依窗而设,哪个女子若能坐在那里梳妆该是何等的幸运又是何等的悲凉。 年无忧将四周扫了一遍,脱口惊呼:“这好像是女孩子的闺房。” 这个冰冻的房间里,唯一样带着自己色彩的是冰床上的箱子。 箱子上有被烟火熏过的痕迹。 “这不就是许瑶从火海里救出来的那一只箱子吗?” 他笑着坐到冰床之上,挨着箱子,阿静脸轻轻贴在上面,仿佛那不是熏黑的木头,而是情人的脸颊。 “幸好它安然无恙,否则朕一定会让你陪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任何气焰,只剩悲伤。 “胤禛,你能不能告诉我?”年无忧犹豫了片刻,“箱子里装的到底了什么?” “朕所有的感情。” “那么,它就是你的病根。”年无忧皱眉,“那把火真该把它烧掉。”年无忧说着,一步上前想要揭开箱顶上的盖子一看究竟,却被他拦住。 “她不喜欢见生人。” “她……”年无忧缩回手,不由向后退了几步,“里面该不是你口中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子?”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年无忧只当是默认,“你这个疯子。” “如果一定要留在梦里,我情愿时间停在这一刻,这样也可以叫厮守,”他望着她的眼睛凝着泪光,有些可怜兮兮的,“对不对?” “对你个头。”年无忧再次上前,没有再顾虑箱子,提起他的手用力一拽,“你给我过来。” 他一个踉跄摔过来,还想再跑回去,被年无忧死死拉住。 “你忘了,你的皇位,你的子民都还在等着你。” “可是……可是……可是我听到她在叫我。”他说着,仍是要往回走。 年无忧从身后拖住他的腰:“这是梦魇,你醒醒,你醒醒。”然而所有的话语都是那么无力。 他的心智已经被蛊惑,那箱子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年无忧情急之下照着她的手臂张嘴一咬。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侧过头凝望着她,目光冷锐。 “胤禛,你的手好冷,如果你走过去,你感受不到的,只有留着自己温度,才能温暖回忆,别让他孤孤单单地被人遗忘,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说说她,说说你们的过去,我不能给你什么,至少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忆。” 他的目光仍旧冰冷。 “胤禛,”年无忧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来做你的药方,你喜欢我,好不好?”她咬咬牙,这时候也管不了什么后果了,用力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我的手是暖的,我是活生生的。” “年无忧!”他终于回过神,望着她吐出了这三个字,缓缓地拥住她。 这个时候地面开始摇晃,天花板开始塌陷,墙上和地上都出现了裂缝。 年无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不对,这好像不是她的梦境,这个冰窖根本不在她的记忆之中,她根本来过这里,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梦境里?这不是她的梦境,不是。 “年无忧,别再辜负朕了。”他在她耳边低喃,带着哭腔。 “好好好……”她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就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孩童。 当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他再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深邃温柔。 年无忧像被定住一般,周围坠落的冰块仿佛都不存在了,即使他朝着她的面具伸出手,她竟也没有躲闪。 面具落地,胤禛却凭空消失了。 塌陷的梦境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冰石砸下来。 她的视线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一刻,她恍然大悟,这里是胤禛的梦境,现在他醒了,而她却永远地沉沦在此,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拉她出去。 身体在黑暗的水里沉沉浮浮,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游离。 她渐渐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手脚头脑都不能自如运动了。可是这个时候,一阵刺痛忽然刺醒了她的大脑。 年无忧猛然睁开眼睛,终于从梦里跳脱出来。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翊坤宫,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年无忧起床走到铜镜前,先是仔细查了查自己的眼睛,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子,有一滴凝聚成大滴,顺着陌生的脸颊滑落。 再次看到自己的脸,却感觉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 年无忧的眼眶红了,还没来及欣赏,却见窗户外有个人影一动,便立即将面具重新戴上。 门被推开。 书舞抱着脸盆惊喜地跑过来:“你终于醒了。”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水盆里的水溅出来,湿了她的衣裳。 “笨手笨脚的。”年无忧语带嫌弃。 “娘娘还是和以前一样。”书舞满脸欣喜,将脸盆放到桌上,拿起手帕为她擦衣裳,“一切都会便好的。” “皇上呢?” “皇上三天前就醒了,娘娘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书舞重新将手帕塞回袖子里,“这三日里皇上一下朝就来这里,我看在眼里,只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若是你能看到他的眼神,我相信你一定会爱上他的。” 年无忧揉揉头,只觉心烦意乱,迅速地转了话题:“玲珑呢?” “……我也不知道。”书舞心虚地低下头,“你去养心殿之后的第一天她就说有事要出宫,她说办完事会回来,可是我在马车旁等了很久也不见她回来,于是我就先走了。” 年无忧察觉她神色异样,抱着手臂问:“你眼珠子转什么?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也没什么……就是……”书舞有些支支吾吾,“上次去天下底下找玲珑姑娘,半路上下起语,刚好年府就在不远处,于是我就跑到那里去躲雨了。” “你去了年府?” “娘娘不是想知道年将军的近况吗?我想反正下着雨,我便利用这段时间帮你打听打听,没想到后来就把正事耽搁了,这个玲珑姑娘其实是涂碧华派人找来的,我赶着复命,看她似乎也有些本事,这才将她带了过来,我想娘娘认识的人,总是做不得假的。” “算了,管她是不是真的玲珑,重要的是我和皇上都活着出来了,”你按无忧看向她,“既然你去了年府,应该打听到不少事情,快说,师兄到底怎么样了?” “娘娘不自责,孙玉年那边是不用担心了,年将军已经把他和董鄂淑宁送回江南了,两人现在都已经改名换姓重新生活了。” 年无忧松了口气:“那么便没人能够威胁师兄了。” “好像……好像……不是这样的。”书舞颤颤巍巍地说着。 “这是什么话,你说清楚。” “孙玉年那里不是有本账簿吗?那是用暗语写的,那本账簿已经落到了负责调查这件事的纳兰大人手里,涂碧华告诉我,纳兰大人已经将账簿破解出来,他手里已经有了指正年将军的证据,可是迟迟未向皇上表情,反而拿账簿威胁年将军。” “趁我打劫,小人!”年无忧握着拳头猛地一捶。 “娘娘息怒,这都是纳兰老头的错,跟你没关系,你还是不要插……” “怎么可能!”年无忧眼力一吼。 “什么不可能!” 闻声抬头,胤禛正站在门口微笑。 “皇上又怎么又回来了?” “朕放心不下你。”他旁若无人的走过来,额头亲昵地抵着她的。 年无忧有些不自在,只是敷衍地笑笑,看向书舞得时候,书舞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走开了。 “从明天起,你就是年无忧。” 我本来就是年无忧。她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很温顺地应是。 “你知道朕这句话的意思吗?” “是,臣妾以后会……效忠皇上。”说到效忠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像被像被烫了一下。 “看着像是说谎,不过……”他忽然捧起她的手,“年无忧,你别再辜负朕了。” 哪里来得再!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听,现下也没有时间同他绕弯子。 “是,臣妾遵命。”她敷衍的回答。 “很好,明天朕就下旨封你为皇后。” 年无忧惊讶地抬起头,好像再问为什么? “你不应该谢恩吗?”他有趣地打量她一眼,莞尔一笑,“算了,朕在梦里答应你的事,朕记得,朕是九五之尊,就算是梦话也是算数的。”说着抬抬眉毛,“怎么高兴地不会说话了?” 年无忧回过神,嘴巴张成哦型。哦了一声。 皇帝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好啦,朕晚上还有事,不能陪你了。” “是……”年无忧本想问什么事,可是掂量一番,转而笑道,“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离开之后,年无忧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娘娘,你还不睡?” “我都睡了三天。” “那我陪你说说话。”书舞走过来,故意靠近了一些。 “你干什么?”年无忧奇怪地看着她。 “我想问你,我和许瑶想比,你觉得和谁更要好?” 年无忧冷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突然提起许瑶?” “你昏迷的那段日子,她来看过你,她说是你最好的朋友。”书舞低头,说话酸溜溜的。 “自作多情。”年无忧不屑冷哼。 “我也觉得呢。”书舞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年无忧将脸一拉,嫌弃道:“你也一样。” 可是书舞仍旧厚脸皮地嘿嘿。 “走走走……”年无忧将她推了出去,正想一个人静静,谁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便又好奇地打开房门。 “书舞,这么晚了,谁在外面?” “你等等,我去看看。”书舞跑出去一会儿,眨眼间变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叫,“疯了疯了。” “你才疯了呢。” “我不是说你,”书舞指着门口表情夸张道,“是宴喜儿,疯疯癫癫地跑过来,我已经叫辛德把人赶走了。” 年无忧将脸一拉:“谁要你自作主站的?” “你不是不想见她吗?” “此一时彼一时。”年无忧说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叫她把宴喜儿叫了回来。现在对师兄而言是非常时刻,她不想错过可能关系到他的任何风吹草动。年无忧只是没想到,一碰面,宴喜儿居然举起手来打她。 年无忧捏住她的手腕:“贱人,你不要命了。” “年将军若垮了,我等寄生之人,岂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那本要人命的账已经落到了纳兰的手里,只是你现在就下断言未免太早些了。” “将军和纳兰大人已经谈崩,那本账簿明天早朝就会上呈给皇上,你已经寻好退路,而我们这些与年府粘上半分关系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年无忧感觉一道惊雷在头上炸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劈手打来,年无忧反手一拽,再往外一丢,像丢麻袋一样把她丢在地上。 “废物,你这样闹有用吗?” 宴喜儿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披头散发地跑了,像个疯子一样,临走前还恶狠狠地骂道:“年将军若出事,便是被你所害,你这个妖孽。” 第五卷 万劫不复两生缘 第一百八十章 一时冲动 宴喜儿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披头散发地跑了,像个疯子一样,临走前还恶狠狠地骂道:“年将军若出事,便是被你所害,你这个妖孽。” 或许她与后位是真的无缘。封后前的前一个晚上,她又潜逃出宫,落到了纳兰府邸之中。 年无忧依循着记忆找到书房,那本写着“九死一生”的书仍旧摆在那里,她将书往外一拉,柜子旁边立刻移开,露出暗室入口。年无忧想也不想,便单枪匹马闯了进去。账册果然就在那里。可是身后的墙突然合了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地面开始震动,四周发出嗡嗡的声响。 年无忧往前跑去,却被石头绊了一下,她站稳之后,弯腰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张人脸。 年无忧拿住火折子一照,看到了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双眼暴吐,满嘴是凝固的血,脖子被利器割断,只有一点皮连着脑袋,身体也是残缺不全。 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机关都可怕。 年无忧抬起手往四周照了照,然而一片黑影飞过,不知道被是咬了一下,她的手一松,火折子掉在了地上,她想弯腰去捡,然而有虫子密密麻麻地从脚上爬过来,让她不能动弹。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声狂笑。 “你是年羹尧派来的第十个刺客,恐怕也是最后一个,哈哈哈……” “门呢,门呢?” “这里的入口是不停移动的,你必须要在这些虫子爬到你的脖子上之前知道出口,否则,当第二天的阳光照进来时,也只会找到一对白骨,可是从来没有人可以逃过,呵呵呵……” 糟糕,这不是普通的机关,要找到出口必须依循五行八卦,可是年无忧根本不懂这些,只是不停地用内力驱散身上的虫子,借此拖延时间。 师兄放心,无论多远,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年无忧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拿到了那本账簿,当她跑到年府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吭。 白天的时候一定下过一场暴雨。 年无忧跌跌撞撞地朝里面跑,被守门的家丁用棍子打了出去。 年无忧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一张嘴全是血,她疲惫地趴在地上,只要摸到那本账簿,便觉得安心,于是也不想挣扎,像死狗一样趴着,直到门里出来一个人将她抱起来。 “无忧,怎么是你?” 年无忧靠在他的怀里:“师兄,今天是我封后的日子。” “我听说了,可是你怎么在这里?” “对不起,我恐怕当不上皇后了。” “没关系的,”师兄温暖的手轻柔地揩过她的额头,“这不是泥,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年无忧从怀里掏出账簿递给他:“给你的礼物。” “无忧!” “我好累,让我睡一觉,记得帮我把泥擦掉。”嘱咐完最后一句,便靠进他的怀里打起呼噜。 本来今天能当皇后的,真是太可惜了!年无忧揉揉眼睛起来,小睡一觉,体力已经恢复,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脸上和脖子上的创口都已经涂了药膏,身上也凉飕飕的挺舒服。 年无忧想抓脖子,但是忍住了,打开门去找师兄,走到师兄房门口,却听到里面有吵架声,年无忧站了一会儿,突然看到涂碧华哭着跑了出来。 年无忧看到师兄沉默地坐在桌前,脚边是一片碎片,她懂事地走进去,弯腰开始拾捡。 “出去!”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怒气。 年无忧更快地捡碎片。 “等我把这些都捡完,不然会扎到脚的。” 师兄回过头一看,愣了愣,将她拉起来:“小心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说着,将碎片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着桌子上,又拿起丝绢细细擦拭她的手。 “谢谢师兄。” “我们的无忧真是长大了,会体贴人,还懂礼貌了。” “嫁人了嘛,”年无忧随意笑笑,“当然要学会持家做针线活。” 师兄的笑容僵了僵。 “是啊,我们的无忧已经有资格做个好妻子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脑袋,一脸的欣慰与赞赏。 “我本来能当上皇后的。”年无忧惋惜道,“就差一步。” “你就那么相当皇后吗?” “当上皇后就能拿到花神秘宝,拿到它,师兄的武功就可以恢复了。” “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那当然了!”年无忧义气地拍拍她的胸膛,“不然我才懒得和那群女人争呢。” “谢谢无忧,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他微笑着,“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呵呵呵……”年无忧拍拍他的胸口,“那你以身相许呗。” “好!” 她不过是随口玩笑,没想到他答得那么认真。年无忧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觉得尴尬,她搔搔头,转了话题。 “这身衣服是谁给我换的?” “如果我说是我,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 师兄牵强地笑了笑:“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 “我忘了。”年无忧搔骚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呵呵呵……”师兄责怪地笑了两声,戳了戳她的脑袋,“反正你也当不上皇后了,就别回皇宫了。” “那不成,我还没拿到花神秘宝呢?” “无忧,你为帮我拿回这本账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了。” 年无忧得意地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纳兰府也好不到哪里去。” “纳兰府里九死一生的机关很厉害,连我都破解不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师兄你是读书读傻了。”年无忧得意哼哼。 “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破了那机关的?” “很简单啊,我把那栋房子连根拔起来,看他们怎么关注我?”年无忧努努嘴。 “你把他房子拆了。” “谁叫他们关我的,活该!” 师兄捧腹笑起来:“怪不得京城里都在传纳兰府里出了妖怪。” “师兄,那你告诉,你要那三千多件兵器干什么用?” 师兄的笑容敛了敛:“问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这是朝廷的事,我想问胤禛,但是不敢,我只敢来问你。” “如果有一天我和胤禛打起来,你帮谁?” 年无忧抱着手臂,很认真地想了起来:“江湖规矩,各凭本事。” “那你希望谁赢?” 年无忧搔搔头,埋怨:“你知道我不喜欢动脑子的,不管是猜谜还是其他的……你们不打不久成了。” “好好好,只要你开心,都听的。”他说着,用手拨理她的乱发。 “对了,师兄,我这次出来还有件事要问你。” “说。” “我九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的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是你第一次偷跑下山,吓死我何师傅了。” “我记得是你找到了我,”年无忧偷偷瞄了一眼师兄平和的神色突然问道,“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胤禛?” 师兄的神色一顿,沉默地望着她:“很多年前了,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躲在一只箱子里,把箱子顶开的时候,还刚刚睡醒呢。” “箱子。” “是啊,”师兄笑笑,“那只箱子的锁扣上刻了一个芙蓉花图案,所以我知道你就躲在里面。” “你说的锁扣是不是这个……”年无忧摸了摸衣服,想起自己刚换衣裳,便跑回房间掏了掏那身旧衣裳,跑到师兄面前,将叶寒给她的锁扣送到师兄的眼皮子底下。 师兄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是这个不错,虽然被磨平了,但是经过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凤凰花的图案。” “怎么了?”师兄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年无忧愣了愣,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该回去了。” “无忧,不管你现在回去还是过几天回去都是挨罚的,不如在外面多玩几天。”师兄走上来拉住她的手,“刚好我这几天有空,我陪你。” 年无忧心事重重,本想说不用,但是看到师兄的热切眼神,又不忍拒绝。 他是她永远追随的目标,为了他,连底线都可以灵活改变,更何况是不痛不痒的迟到,好不容易得到他的邀请,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呢? “好啊,我想看烟花。” 第一百八十一章 冲动的代价 师兄陪她玩了一点,日暮时分,冥色四合,两人来到了垂柳的湖边。 师兄指向天际,一簇簇烟火跃然而起,在黑色的空中绚烂地绽放。 五彩斑斓的眸子里,凝出蕴藏多年的笑。 “师兄,为什么烟火这么短暂?” “所有美好都是转瞬即逝的。” “不会。”年无忧转脸看着她,“烟火是短暂的,可他留给我的美好却长过了一生。” “那是什么?” “师兄还记得很多年前你在烟火下对我说的话吗?” 师兄低头沉思片刻,无力地笑了笑:“小时候的事,只有你还记得。” 师兄的脸色也是五彩斑斓的,年无忧叹息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们总是忙着奔波前程。” 师兄弹了弹她的脑门:“你醒醒,除了你,没人会活在回忆里。” “不,”年无忧仰着脖子争辩,“还有胤禛。” 其实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幸好一朵巨大的烟火在头顶炸响,看师兄的表情,应该没听到她说的话。 她在年府安心住了几日,等身上的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便在那天晚上留书离开。 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地方,她从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本来想去养心殿和胤禛打声招呼,可是想想,他可能还在气头上,便先回了翊坤宫。 “竹青,给我倒杯茶。”刚走到门口,看到朱青在那边扫地,便随口吩咐,然后自顾自回了正殿,等她换了寝衣出来,只觉口干舌燥,叫了两声竹青,那壶热水终于被提了来。 “烧壶水也要这么久,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没有啊。” 年无忧抬头一看,却看到了书舞。 “怎么是你,竹青呢?” “这丫头烧水的时候睡着了,差点把炉子烧了,我就让她先回去睡了。” “我不在这几日也不知道辛德是怎么管教的,辛德呢?把他给我我叫过来。” 书舞打了个哈欠:“娘娘要发火明天再发,这么晚了,大家都是要休息的,不是每个人都像娘娘那么精力充沛的,动不动翻墙出宫。”说着,吐出一声夹着哈欠的叹息。 “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管用,管用,但也要留到明天再用。”书舞打了个哈欠,“我好困,我先去睡了,你喝完水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皇后被解禁,恢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就是说从明天起,她再也不能赖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年无忧便掐着时间起床了。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该遵守的礼数她也不会故意去破坏。 只是…… “书舞、书舞……快过来给我梳头。”叫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死丫头一大早跑哪里去了?”年无忧一边嘀咕一边自己梳头发,勉勉强强初具了模样,戴上旗头之后,天色已经大亮,年无忧便立即换上花盆鞋朝着景仁宫走去。 一路人遇到宫人都投来怪异的眼神,行完礼之后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是什么身份,懒得跟这群下人计较。一路轻步地来到景仁宫,依制向皇后行礼。 “身体好些了吗?” “恩?” “皇上说你生病,闭门谢客,今天看你神色焕发精神奕奕,应该已经痊愈了。”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皇后挂着招牌似的笑,“快坐。”她说着,指向左边左手最末的一个位子。 按照她的位分,应该坐在她旁边才是,可是年无忧挨着她坐,坐在门边乐得清闲。 年无忧坐下之后,皇后又说了几句话,大家聊得其乐融融,这时候不知道谁突然说出一句:“那些不懂规矩的人理应受到严惩,她们才会长记性。” 话音一落,她们的视线便纷纷投了过来。 年无忧愣了愣,除了私自进出皇宫,她最近一直奉公守法。 仔细一看,她们好像并不是在看她。 无忧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看到许瑶杵在门口。 她怎么来了?竟还穿得还这么体面! “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乍看之下,我竟没认出来呢。” “是啊,是啊,许姐姐本来就是个美人坯子,平日不施粉黛,也是清丽有加,今日稍稍打扮,便艳丽超群,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一串恭维声里,许瑶向皇后行了礼,然后坐到皇后身边的位子上。 年无忧不由捏捏耳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照理那位子应该是她做的。 “某些女子封妃之后便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请安三番四次地迟到,还请娘娘加以惩治。” “许姐姐身体抱恙,皇后娘娘都比较,您又是何必呢?” “臣妾只是就是论事,今日她迟到,明日你也迟到,那这后宫还不乱了章法。” “……”大家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显然都已经选边站表明立场了。 年无忧听着听着,知道了大概,许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封妃了。不仅如此,后宫的局势瞬息万变,她离开这几天,皇上大封后宫,除了自己,几乎每个女子都晋了一级。 “年无忧,你觉得呢?”皇后忽然问她。 年无忧笑笑:“臣妾有些头疼,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皇后发话,便自顾自退了出去。 她刚走不久,景仁宫里的女人便也散场了。 年无忧回头一看,见她们在窃窃私语,想上前问个究竟,可是看到许瑶时便没了性质,转过身自顾自走了。 “无忧!”许瑶叫住她,快步追了上来,当着她的面低头道歉:“对不起。”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上次多亏了她才能引开容木。 “无忧,其实……”她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臣妾参见许妃娘娘。”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两个小妃嫔一脸殷勤。 年无忧冷冷扫她们一眼,懒得理会,径直走开,谁知她们会在后面大声地嚼舌根,说什么不懂规矩之类得话,句句指桑骂槐。 年无忧折身回去,本来不想和个小丫头计较,这回非要按照规矩行大礼不可。 许瑶本想打发了她们,可是年无忧不干。 “以我的身份,让她们三跪九叩都不为过。”年无忧挣开许瑶的后,举起巴掌来。 “娘娘……”书舞及时赶到,拉住了她。 书舞竟没出息跟她们两个人道歉,真丢她的脸。 “这话说的不错,地位低贱者,行三跪九叩都是给她面子的。”那女子勾唇一笑,“既然如此,年答应也该向许妃娘娘三跪九叩才是。” “什么?”年无忧看向书舞,见她心虚地低下头去。后来许瑶出言解围,年无忧才对着书舞回到了翊坤宫。 今日的熏香有些呛鼻,年无忧将想炉子打翻:“你知道我今日有多丢脸吗?” “这也不能怪我,”书舞争辩,“后宫中人都提了位分,唯有你从被贬为答应,我怎么跟你开口?” “你还有理了,”年无忧将头饰摘下摔在地上,“一个答应居然穿着称妃时的衣裳,我都要被人笑死了。” “我睡过头了,”书舞挠挠头,“本来应该由我为你梳头的。” “诺达的翊坤宫就你一个人了吗?辛德他们呢?”年无忧火大。 书舞连忙倒了杯清水:“你别生气,听我慢慢说,其他宫人都被指派到别的宫里了,翊坤宫只剩下我和秀草,秀草之所以能留下,也是因为她染了风寒,别宫的小主都不想要。” “那辛德呢?” “数辛德运气最好,皇上提拔他当了内务府总管,让他自己选的,他本来也是要留下等娘娘回来的,可是如果他当上内务府总管,皇上就答应把苏子赐给他做对食,所以他才勉为其难地……升迁了。” “勉为其难……”年无忧哼笑,不过想一想,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出路。 “算了,算了……”年无忧摆摆手,“秀草呢?有没有叫太医来瞧过。” “来过,”书舞叹了口气,“可是总不见好,所以翊坤宫大大小小的活都是我在干,真是要累掉半条命。” “皇上真狠啊。” “要怪就怪你自己……”书舞低着头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年无忧瞪她一眼。 她索性提高嗓门:“我说的是实话,皇上对你已经够好的了,你三番四次让他下不来台,就算把你将为答应,也还是把翊坤宫让给你住,你就知足。” “连你也来教训我,”年无忧气闷,“我是要当皇后的,你以为我稀罕这翊坤宫。” “你也就会喊喊口号,”书舞不以为意道,“人家都从答应变成妃子了,你倒好,关键时候跟人反着来,想当皇后,下辈子赶早。” 年无忧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使劲按了按。 “你现在是不是幸灾乐祸?” “那倒不敢,只是……眼看皇后翻身,我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在你这里出出气喽。”书舞笑笑,转身走了出去,不过片刻,门外又传来一声惊呼。 “出什么事了?”年无忧跑出来一看,大门边上不知道为什么躺着许多死老鼠。 “娘娘,我怕老鼠和蟑螂,怎么办?” “我不管,这太恶心了,你快收拾了。”年无忧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推她,“太阳这么晒,它们很快就发臭发烂了。” “啊啊啊……这只还活着。” 年无忧和书舞便尖叫着跑了,那只老鼠装死的老鼠朝这边窜过来,吓得年无忧差点要跳上屋顶,幸好一个扫帚扑过来,将老鼠扑住了。 “辛德!” “奴才见过年……” “算了,算了……”年无忧摆摆手,“还没恭喜你升迁呢。” “娘娘客气了,”辛德一边说一边动手把死老鼠收拾了。 年无忧和书舞喝水压了压惊。 “对了,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我给您送来了,”辛德说着将荷包交给了书舞,又从门外提了两笼炭,“这是上好的银炭,快入冬了,各宫都紧着要,奴才先给娘娘留下来了。” “发达之后,还能来看望这个失宠的旧主,算你有情义。”年无忧自嘲地说着。 “奴才能有今天全仗娘娘提携照料。” “锦上添花常有,雪中送炭缺少有,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年无忧看了那两笼炭,“你和苏子的事,我听书舞说了,恭喜你们。” “秀草生病了,她和你们交情最好,你去看看她,顺便劝劝她。” “奴才有一事相求。” “我现在是自身难保,要不要去看她,你自己决定。” 如果每段姻缘都是命中注定,为什么偏偏多出一个人来呢。 胤禛也不对,人家的姻缘,他偏偏要来瞎指挥。 年无忧拖着腮帮子坐在窗前,看到辛德抽出半天,终究还是没能推开秀草的门,不由低头叹气。 “娘娘,你又在多管闲事了,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挽回皇上的心意。”书舞拿着鸡毛掸子一边打扫一边劝她。 “当皇后我是没指望了。” “难道你要一直看着凶手占在后位上耀武扬威?”书舞捏着鸡毛掸子,“这样的话,阿麋大人会死不瞑目的。” “容我再好好想想。” 年无忧揉了揉太阳穴,此时暮色的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天色骤变,是要下暴雨了。 年无忧正准备将窗户关上,窗外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让她懵然一怔。 许瑶,她怎么自己进来了?还站在那里? 许瑶似乎也看到了她,对着她笑了笑。 年无忧并不领情,臭着脸将窗子一拍。 过了片刻,外面便呼啦啦地下起雨来。 这突然而至的暴雨让她灵机一动。 年无忧的计划好比一场雨,雷声太大而雨点太小,唯有猝不及防的才能成就一场暴雨。她当不上皇后,她可以扶持别人当皇后,这个人一定要没有势力和靠山。 “娘娘,”书舞突然闯了进来,“咱们宫里的雨伞放哪里了?” 年无忧上下打量着她,突发奇想地问:“书舞,你觉得当皇上的女人怎么样?” “娘娘,这辈子我只要跟着你,不想做谁的女人。”书舞东翻西找,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油纸伞便立刻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许瑶站在外头淋雨,我去帮她撑伞。” 年无忧啧了一声:“怎么连你也懂得趋炎附势了。” “要不我怎么说你不识好歹呢?”书舞怪怨地瞟他,“人家现在是妃子,你是答应,位分差了一大截,想要有好日子,当然得巴结着人家一点。” “你给我回来。”年无忧从她手里夺过雨伞,扔在地上踩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巴结。” “都什么时候,你还摆谱,难道你还想让别人再把死老鼠扔在咱们宫里。”书舞责怪了一句,那起一件衣裳遮在头顶跑了出去。 年无忧叫她不住,用脚将门踢上,抱着手臂生气。 书舞这丫头不行,太不受控制了。 想想,似乎也只有宴喜儿了,可想到小人得势的嘴脸,你按无忧心里便痛快。 过了片刻,书舞便湿漉漉地跑了过来。 “怎么,不多献献殷勤,这么快回来干什么?” “许瑶已经被她的宫女接回去了,不过她说明天还会来。” “我如今跟打入冷宫没说没区别,她在我这儿可讨不到好处。” “她说她只想见你一面。”书舞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风光的时候,她没赶着来,你落魄了,她却如此殷切地看望你,看样子是真把你当朋友。” “可我年无忧不需要朋友。” “啊!”书舞突兀忽然叫起来,“我厨房里还炖着汤呢?”说完便把湿毛巾甩她脸上跑了。 “喂,这个怎么办?”年无忧拎着毛巾。 “帮我和昨天的衣服一块儿洗了。” “什么?我年无忧沦落到给人洗衣服的地步!”年无忧追出去,“回来,我去炖汤,你洗衣服。” 第一百八十二章 便宜了别人 收拾完正殿,两人已经累得趴下。索性躺在地上,脑袋对着脑袋,面向天花板说话。 “你说,皇上知不知道我回宫的消息。” “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 “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因为……”书舞的反问让她一时语塞。她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年无忧两只手指绞在一起:“那我晚上去养心殿找他,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你帮我想想,总不能一直冷战下去。” “我倒有个主意,有一招叫先发制人……”书舞忽然翻了个身,趴在她耳边说了起来。 年无忧点点头,虽然是个馊主意,但也凑活着用。晚膳过后,年无忧收拾妥当,便一个人往养心殿去了。 刚到门口,就被苏培盛拦住。 “年答应,未得传召,您不得进去。” “那就有劳你通传一声,就说年无忧有事相询?” “年答应,今非昔比,皇上现在不会想见你的。” “你这个做奴才的怎么敢替主子做主?” “像您说的,奴才只是做奴才,哪有做奴才的平白无故去找骂的?”说着便越过她去。 “许娘娘,快进去,皇上一直在等你呢。”苏培盛走到许瑶面前大献殷勤。 许瑶从宫女手里将一个孩子抱过来,在苏培盛的引路之下,朝着养心殿走去,路过年无忧跟前时,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年无忧却不自在地将脸别过去,等她进去之后,才向里面张望,这个时候,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剩饭。 “哇,看着真像是天伦之乐。” 年无忧回头一看,书舞像幽灵似地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书舞遗憾地说,“看来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年无忧轻轻咳嗽一声:“凡是总有先来后到,人家有约在先,咱们怎么能插队呢?”边说便低头往回走。 回到翊坤宫门口,便被两个宫婢拦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我去路?” “皇后娘娘有令,将年答应以及翊坤宫的其他宫人一并关押起来。” “凭什么?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想抓人就抓人。” “年答应,白天的时候有两个宫人故意将死老鼠丢到翊坤宫门口。” “那你应该去抓那两个宫人才对,抓我干什么?” “那两个人已经被关起来了,经太医检查是染上了鼠疫,所以为了后宫小主们的安全,请委屈年答应一段时间,年答应放心,只要在太医的检查之下度过这一段时间,您依旧能住回翊坤宫。”说完,便指挥两个宫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欺人太甚!可她现在失宠失势,只能忍了。 想她身强力壮,太医也不能动手脚,等监察一段时间之后,还不是要放她回来。 她和书舞便一块被关进了一座荒僻的废园,荒草连天,一片狼藉,她和书舞忙了半天,才收拾出一件能住人的屋子。后来来了个送茶具的宫人的,屋子前用命人用石子化成一条线,然后又抬来一张桌子,以此桌为界不能越线。这一拨离开之后,另一拨又来了,年无忧正在抖被子,一个宫人过来就泼水,指挥着那个宫人这么干的妃子解释说:“这水可是能消毒的,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年答应的身体着想。”嚣张完之后,便甩头走了。年无忧倒也无所谓,这一切她都料到了,落井下石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年无忧搬了张摇椅出来,坐在廊下晒晒太阳,外面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年无忧睁开眼,便看到了许瑶。 她的出现倒是出乎意料。 “怎么,你也来凑热闹?想看看我混的有多惨还是来炫耀你今日的成就?” “无忧,你还在气我当上妃子吗?” “身为后宫的女子,哪个不想邀宠承恩,你这么做无可厚非,我凭什么怪你?你多想了,这个破败地方实在不适合你的身份,请你快些离开。” “你可知道,皇上为何封我为妃吗?” “为什么?”年无忧脱口而出。 “看来你是在乎的,”许瑶笑了一笑,“不是皇上宠爱于我,而是因为对四阿哥的怜惜。” “四阿哥……”年无忧喃喃,似乎想起些什么。 “在你昏迷这三年里,皇上立过一个熹妃,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宠爱一个女人,可惜,这个女人再生下四阿哥之后居然选择了出宫祈福。”许瑶回忆道,“在我的印象里,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是个特别的女子,没想到她的选择也如此特别,或许这就是皇上宠爱她的原因。” 年无忧轻轻皱眉,这些人还不知道熹妃在出宫祈福的路上已经遇伏了。 “皇上对四阿哥一直都很好。” “从前和别的阿哥并不不同,只是前一段时间忽然关心起四阿哥来,似乎是知道熹妃不可能回宫了,所以还想要为他重新寻一个额娘。” “看样子,皇上是想把四阿哥托付给你了。” 许瑶低头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这个孩子就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可能这就是缘分。” “是啊……”年无忧长叹,“这就是命中注定。” “无忧,你在说什么?” “没……”年无忧想了想,“我问你个问题,你只有一次机会回答我。” “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想不想皇后?” 年无忧脱口问道,眼神犀利,这是她给她的唯一一次机会。 “这……”许瑶想了想,“我哪有这个资格?” 年无忧冷笑:“你敢说,这是你真心话?” “无忧,我的身份不允许生出这样的妄想。” “所以你才接近我,不是吗?”年无忧抱着手臂冷哼。 许瑶的脸色一白,失望地低下头,叫婢女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这是给你带的,里面有你最喜欢吃的甜食,我先走了。” “装什么装!”年无忧望着她的背影冷哼。 书舞走出来将食盒提到手里打开,拿出一块糕饼,“唉……想当你的盆友必须要有铁一般的心脏,否则就像……”她的手一用力,那糕饼就被捏碎了。 在这废园里住了几天,年无忧已经有些按捺不住,那一日提药箱的太医走了进来。 按照皇后的意思,经过太医把脉,只要身体康健,就能从这里出去回到翊坤宫。 年无忧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便把手腕伸出去让他把脉,她的脉搏很强,所以确定自己没病,可是太医却不是这么说的,反而说她脉弱气虚,有染疾之症。这不是睁着眼睛说下瞎话,她可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便于太医争执起来。 “年答应,你是太医还是我是太医?” “太医也有误诊的时候,”需要走了进来,身后也跟着一个太医,“这位是太医院的金太医,两个太医共同检查,那样才能万无一失。” “可是,臣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 “本宫并没有阻拦你,本宫这是在协助你。”说着便让金太医上前搭脉。 因为许瑶的解围,年无忧终于顺利地离开这里,获准回到翊坤宫。 “无忧,你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以来找我。” “我年无忧恩怨分明,多谢了。” “跟我谈什么谢,”许瑶握了握她的手,“你不记了,这话你以前也对我说过,我终于能够报答你了。” 年无忧挣开她的手:“告辞。”语气和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失望的坚硬。 “娘娘,许瑶对你多好,连我都感动了呢。” “那你扑到她怀里哭,我不会拦着的。” 两人回到翊坤宫,才发现宫殿被人占了。 “欺人太甚!”书舞气不过,便和宫门口的奴才争执起来,后来惊动了里头的主子,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高贵端庄的女子。 “这不是祺嫔吗?” “年答应入宫最久,怎么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年无忧敷衍地行过礼:“这是我的宫殿,我虽然已经是答应,但皇上并没有让我搬出翊坤宫,所以我仍是宫里的主人,你给我出去。” “皇上公事繁忙,哪里有时间过问这些琐事,只是没想到年答应脸皮这么厚,如果皇后娘娘不开口,您还真就一直占着这么好的宫殿,真是暴殄天物。” “你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不信你可以去景仁宫问问皇后娘娘。”说着便转身进门,吩咐宫人将门关上。 年无忧怒气冲冲地来到景仁宫,也被拒之门外,白白在日头底下站了两个时辰,得到的回复却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娘娘,今晚我们该怎么办?”书舞跟着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宫墙之内。 身为后宫嫔妃竟然连个住处都没有,真是可笑。 “秀草呢?” “我不知道,祺嫔的人说,早把她打发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娘娘,书舞,我在这儿……”秀草跑了上来,“你们跟我来。” 在秀草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许瑶的住所。 年无忧认得这里,绿竹潇潇,青草离离,篱笆上还缠绕着牵牛花,说出的清幽宁静。 “我被赶出来之后,多亏遇到许娘娘收留。” “没想到她封妃之后还是住在这湘妃筑,皇上还真是小气啊。” “皇上是要为她换宫殿的,可是她自己恳求留在这里,说是这里有和一个朋友的回忆。” 年无忧摇摇头,不大乐意回忆与她的过去,可是除了这里,她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 许瑶抱着四阿哥回来,身上都是泥,四阿哥的手里还抱着一只竹笋。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手,将竹笋放到她手里,只长了两颗牙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她听不懂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四阿哥是在说,要请无忧吃好吃的东西,嘻嘻……” 望着许瑶一脸灿烂的笑意,年无忧白了她一眼,将竹笋丢到一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放心,我只是借宿一晚。” “别听娘娘嘴硬,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的。” 可恶!书舞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居然在背后拆她的台,可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关于夺回翊坤宫,到目前为止,她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可是比这更让她难堪的是,许瑶居然自告奋勇,去向皇后说情。 如今后宫之中,只有他一个人身居妃位,所以也只有她才能在皇后面前说上几句话。 而自视身高的年无忧却只能在这里等消息。 今非昔比啊…… 年无忧突生感慨,书舞和苏子却在拿这件事打赌。 苏子是来看望秀草的,这两人以前无话不谈,可是现在见了面也说不上三句话,气氛挺尴尬的,秀草便借口睡觉送客了,可是苏子不肯走,便留下来和书舞打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太阳西罗的时候,书舞摊开手收银子:“我就说办不成,你还不信。”可是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宫人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怎么,皇后允许我搬回翊坤宫了。” “没有,”宫人喘气,“不过不会再有人同你争翊坤宫了。” “为什么?” “祺嫔……”宫人的声音喝脸色一起颤抖,“暴毙了。” 年无忧一开始和书屋、苏子一样惊讶,但是一瞬间之后,另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彼岸无涯。 如果说翊坤宫和别的宫殿的区别,恐怕也就只有密道里的邪恶之花。 可是自从将胤禛从梦魇里救出来之后,彼岸无涯就已经蛰伏,就算再次出来觅食,也不可能在一夜时间就能吸光一个人的精气。 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太医检查过了吗?” “是,太医检查时也被吓傻了,祺嫔她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而且……”宫人摸了摸脖子,“祺嫔的脖子有一个咬痕,像是被蝙蝠咬的。” “蝙蝠的咬痕?”听到这个描述时,年无忧便又将彼岸无涯否定了。 “看来,我必须自己去住上一晚。” “年答应公然聪慧,皇后娘娘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并蒂芙蕖 年无忧回到翊坤宫后径直进了配殿,随手往门框上摸了一把,将指上的灰吹开,看样子祺嫔应该没有来过这里。 年无忧移开柜子,让书舞守在旁边,自己一个人下了密道。 是不是彼岸无涯干的,她下去一看便知。 奇怪的是,即使再怎么靠近,它的气息也并不那么强烈。推开铁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那皱卷发黄的花瓣,竟然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伸手抚了抚那骨瘦如柴的花瓣:“你不是已经得到帝王血泪的滋养,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与它都是这世间的异类,所以看到这妖物如此虚弱,她不免想到日后的自己。 “不过,我和你可不一样。”年无忧收回手,醒了醒神,转身离开。 以彼岸无涯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可能再去伤人了。 年无忧一边想一边往回走,走到分叉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地上有些粘稠,低头一看,竟然看到几只血脚印。 看那大小是女人的脚。 这个时候,头上传来书舞与人争执的声音。 “你们站住,还没有王法了,怎么能这样闯入别人的宫殿东翻西找呢?” “快把年答应叫出来,否则我们只能押你去交差了。” 是来找她的?年无忧顶开石板,悄悄地爬出来,又把柜子无声地搬了回去然后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才打开配殿的门,书舞正把他们挡在门外。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年无忧假装打了个哈欠。 “年答应怎么在住配殿里?”那宫人贼眼咕噜噜地转了一圈。 “我爱住哪儿住哪儿,你个做奴才管的着吗?” “年答应,皇后娘娘有旨,请您去一趟景仁宫。” “看这架势,不像是请啊。” “做奴才的,哪有做主的份,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说着,挥了挥手,两个宫人便站到了她的身后。 年无忧就这样前呼后拥地被“请”进了景仁宫。 “不知道娘娘找臣妾,所为何事?” “年妃,不,应该是答应年氏,有人告发你因妒生恨,谋杀祺嫔,这件事是否属实?” “回禀皇后娘娘,臣妾昨晚一直和许瑶在一起,她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宫中上下都知道你于许瑶交情最好,她的证词空不足以服众,你还有没有其他证人?” “皇后娘娘,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杀了许瑶。” “本宫既然把你带来审问,自然是有证据的。”说着便叫人带上来一个宫女。这个宫女是跟在身边的婢女,祺嫔是第一届入选的秀女,从普普通通的常在一路熬到现在的嫔位,也算是出头了,这丫头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皇后又命人将她嘴里的布条抽开。 突然间,那丫头疯了叫到:“不要咬我,不雅咬我,年妃娘娘,年妃娘娘……”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她亲眼看到她的主子被杀,现在已经疯了。” “疯子的话也能信吗?” “正因为她是疯子不会说谎,所以本宫才找你来问个究竟,为什么她口口声声喊着年妃娘娘不要杀我?” “臣妾不知。”年无忧低下头,咬牙道,“这是栽赃陷害。” 这种伎俩,皇后应当是见怪不怪的。 皇后将手一拍:“荒唐,难道说太医院的太医串通一个疯子来陷害你吗?” “可臣妾的确是冤枉的。” “年答应,不是本宫不帮你,本宫实在是爱莫能助。”说着便挥手叫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皇后娘娘,你这是草菅人命。”她一边喊冤,一边被人拖了下去。 如果现在动武,那么她就不能再呆在皇宫里了,如果不动武,连性命都可能要丢掉。 这时候还在犹豫什么,是舍不得这里,还是舍不得…… 一声皇上驾到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年无忧心中开出一朵喜悦的话,但是转瞬凋谢。 站在皇帝身边的是许瑶,是许瑶去搬来的救兵。 “只因一个疯子的供词就叛人死罪,皇后就是这么为朕治理后宫的?” “皇上……臣妾……” “够了,真不想听你狡辩,瑶儿已经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朕了。” 皇后抬头看了许瑶一眼,咬咬牙低头:“是,臣妾吃错。” “既然知错,这案子就由朕亲自调查。” “是。” 皇帝拂手离开,许瑶便着她一道跟上。 年无忧追着胤禛的脚步,盯着她一下一下翻出来的黑色鞋底,听到身后传来皇后不甘心的声音。 “臣妾恭送皇上。” 那一个声音,似乎是最后一跟棒槌,终于将她敲醒。 这件事八成就是皇后安排的。不然,那壁女为什么偏偏叫着她的名字,不然,那婢女为什么偏偏落到皇后的手中,如果这一切都是皇后蓄意安排,那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后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想除掉她? 年无忧被带到了养心殿,这是回宫之后第一次进来养心殿,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处境。 皇帝挥了挥手,许瑶和其他奴才便都退了下去,宽敞的宫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这种感觉务必熟悉,就像曾经过去的日日夜夜。 可是他一开口,她便有了自知之明,心情会因这些小事反复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你知道朕为什么救你吗?”他的声音冷如冰霜,不带一丝情绪。 “因为……许瑶。”年无忧顿了顿,忽然生气道:“我……我没有对你不住……你为什么这样糟蹋我?当不上皇后我认了,才几天时间,你怎么就能另外封妃,将我贬为答应,难道古来君王都是喜新厌旧的吗?”年无忧东拉西扯一大堆,无非就是践行书舞的主意——恶人先告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指责他的不对那就对了。可是效果,并没有书舞料想的那么好。 胤禛将手中的奏折一丢:“朕没工夫跟你扯这些。” 那就是既往不咎喽!年无忧松了口气。 “朕不能让皇后得逞。”他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 “皇后要做什么?” “虽然皇额娘用朕的名义为她解禁,这件事不能追究,可是朕还是不能相信她。” 听来可悲,连结发妻子都不能相信,她还能信谁。 “那么皇上觉得皇后怀着怎么样子的心思。” “谋逆。”皇帝冷哼一声,将一本奏折扔到了地上。 这本奏折与平常的不同,这是密函。皇上在京城之中有很多耳目监视着朝上官员的一举一动,这次,又不知道是哪个人的丑事被揭发了。 年无忧打着胆子,上前捡起来看了一遍。 “襄余秘密训练了一批死士!”年无忧和上密函,“皇上是疑心他要谋反。” “不管他的意图是什么,暗中训练死士,朕可以给他按个死罪。” “襄余身份特殊,除非这群死士暴露,否则皇上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可以拿下他。况且后宫里还有皇后和太后牵连着,皇上投鼠忌器。” “你好歹也盯着一个年氏的头衔,如果你死了,难免给人挑拨我们君臣之间关系的机会。” 年无忧没想到,他竟然只字不提离宫之事。 “那面臣妾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翊坤宫里出了命案,朕会派人好好调查,你就先住在……” “皇上,臣妾想搬回翊坤宫。” “为什么?” “臣妾想亲自抓到凶手,以洗清臣妾的冤屈。” “你一个姑娘家的,不怕吗?” “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朕怎么就低估年无忧的胆量了。”皇帝冷笑一声,挥手令她退下。 年无忧离开之后,真是头也不回,公事公办地往翊坤宫去了。 如果那个刺客真是皇后安排,那么今晚,他应该是不会出现的,所以年无忧回去便安心地睡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而书舞则提着把扫帚在门口守到天亮。 “娘娘,什么事儿都没有啊。”书舞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说。 “本来就没事儿,是有人故弄玄虚。” “你是说……皇后……” “除了她还有谁?” 话音刚落,秀草便匆匆赶来报信。 御花园的水塘里,发现了几个宫女的尸体。 “是溺水而亡?” “不是,”秀草说的时候打了个寒战,“那些宫女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被捞起来时候的时候就只剩下皮和骨头了。” 祺嫔的死若是有人故弄玄虚那还说的过去,可是谁会对几个宫女下这样的毒手。 “宫里的人都说这不是人干的,我回来的路上,好几个小主都闭门谢客,不敢在外面走动。我入宫这么久,从未见后宫这般人心惶惶。” “景仁宫那里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特别动静,宫女儿向皇后娘娘禀告,皇后娘娘只说这事已经不归她管了,说是皇上把这件事儿交给您调查。”秀才看了她一眼,“刚才还看到有两个宫女儿在附近转悠,可是我一来,她们便跑了,还是因为祺嫔暴毙的事对翊坤宫心有余悸。” “皇后这下推得干净了。”年无忧愤愤不平。 “娘娘,”书舞不安地用手肘桶了桶她,朝着配殿瞥了一眼。 年无忧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借口让秀草给许瑶送礼物,把秀草打发了,然后将宫门关上,做贼似的进了配殿。 “娘娘,你昨天不是下去看过了吗?是不是彼岸无涯搞得鬼。” “不会,”年无忧叹了口气,“彼岸无涯以人的精血为食,是吮吸当中的欲念和恨意,不可能把人的血吸干。” “那你下密道干什么?”书舞一边傍着搬柜子一边问。 “这下面可能还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可别吓我。”书舞后退三步,小脸一下白了,见她钻下去,又扑过来拉住她的手,“算了,要不咱不查了,反正跟扳倒皇后也没什么关系。” “窝囊废。”年无忧骂了她一句,便整个人下到了密道。 这一次她尤其注意脚下,弯腰拖着烛台一路照过去,果然那血脚印越来越清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这脚印一直往最左边那条路延伸。 和之前正常人的脚印一样,也是从左边这条过来的,只是之前的脚印十分杂乱,而且看脚印的方向,应该是有来有回,但是这次的血脚印却清晰很多,一直是从左边那条路向这边单向走过来。 难道是凶手偷偷从密道潜进来,进了翊坤宫然后杀了祺嫔,然后又从翊坤宫直接出去了,照理说,既然发现了密道,凶手应该躲回这里才对,除非她另有藏身之处。 年无忧拍拍脑袋,继续向左边这条路走去。 旁边的那两条路她都走过了,一条是通往关着彼岸无涯的铁室,另一条通往连接着碧潮山的碧落海,这一条,她没来过,她猜测是连接着某一座宫殿。 年无忧走着走着,问道了一股奇特的气味,说出是什么,就是很难闻,她不由捂住了口鼻。 等她停下的时候,发现面前横着一堵墙,可是这堵墙已经被大穿了,所以她刚好可以传过去。 穿过这堵墙之后,竟然又是一间密室。 更奇怪的是,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浴桶。 那股气味就是从浴桶上散发出来的。 年无忧远远地避开浴桶四处查看,地上的脚印从入口进来一直到水桶边上。 年无忧捏紧鼻子,往水桶挪了几步,然后探身细查。 这桶里泡着一种鲜红如血的液体,但这不是血,因为血不是这种气味。 浴桶边上洒着许多粉屑,别的地方都没有,只浴桶边上和守卫洒了一些,年无忧不由抬头,查看密室顶部,看到上面有一圈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新更浅。 年无忧低头想了想,又端着烛台跑到墙边仔细检查,这墙的颜色和密室顶部那一圈浅色的相似,也就是说这堵墙和那一块都是新铸的。 年无忧实在忍受不了这霸道的气味,跑了出去。 “书舞、书舞,我要洗澡。”年无忧一出密道就嚷嚷着要洗澡。 “好好好……”书舞立即去打水。可是年无忧走到浴桶旁一看,只觉得胃里一阵搅动。 弯腰吐了。 “娘娘,你看什么了?”书舞放下水桶递来毛巾。 年无忧一边擦嘴巴一边与浴桶拉开距离:“密道,连接着翊坤宫和另一处宫殿的。” “是哪个宫殿?” “应该是景仁宫,就算不是景仁宫,也肯定是皇后的地盘。” “应该?你没看到啊?”书舞张大嘴巴。 “入口被封了。” “皇后是怕被你发现。”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年无忧皱眉沉思,“我怀疑她想要隐藏什么东西。” “主子,出事情了。” 外面传来秀草的声音,两人连忙赶去。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年无忧扶住她。 “奴婢本来是去找许妃娘娘,路过的御花园的时候,有个宫女从树上掉下来,她告诉我住在漪兰宫的主子被杀了,我原来以为她在说疯话,把她扶到边上就离开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奴婢看……看到很多人都往漪兰宫的方向跑,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他们说住在那里的赵嫔和查贵人死了,我不敢耽搁,就立刻回来报告主子了。” “大白天的,谁这么大胆?”年无忧不可思议地呢喃一声,立即往漪兰宫跑去。 她赶到那里的时候,皇后已经正在日头底下站着审问一个宫女,她的脚边留着杂乱的血迹,触目惊醒。 那丫头哭哭啼啼的,见到年无忧进来,便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皇后叫来太医,太医诊脉一查,说是被吓死了。 皇后并不知道这个宫女是因为看到年无忧,所以没有借题发挥,盯着她看了一眼便匆匆走了。 后来秀草在她耳边提醒道:“主子,从御花园树上掉下来的宫女就是她。” 因此年无忧去了一趟御花园,亲自爬到秀草说的那棵树上。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漪兰宫。可是年无忧想不通,这个宫女为什么见了自己会这害怕。 年无忧从御花园出来,便一边想着一边回了翊坤宫。 秀草正在和书舞说着这件事,见她回来,便立即上前。 “主子,天色黑了,各宫斗都大门紧闭,您可前外别在外走动了。” “你以为我会怕?”年无忧笑笑,“我才不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是翊坤宫,再是养心殿,现在又是漪兰宫,谁知道下一个地方会是哪里?翊坤宫人手少,我们要尤为小心。” 这话_倒是提醒了她,翊坤宫、养心殿和漪兰宫都是在一条路上的,凶手有目标地前进,那么下一个地方应该是…… 年无忧猛地打了个机灵,不顾阻拦地摔门而出。 景仁宫中的正殿里,香炉了袅袅升烟,皇后闻了闻,便叫宫女扶她去安寝。 宫女走上前来,皇后却摇了摇头:“换芙蕖过来伺候。” “是。”这个宫女刚要下去,便听到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说着便准备去开门。 “不用了,”皇后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出门,除了翊坤宫那不怕死的年无忧还有谁?” “这个年答应也真是的,都降到答应的位分了,还不懂得收敛分寸。” “本宫瞧着倒是可爱,只可惜……这里是皇宫。”皇后遗憾地摇摇头,“她敲了一会儿便会离开,你不必理会她,去叫芙蓉。” “是。”宫女儿应声离开。 正殿里就只剩下皇后一人,虽然位居后位,她更喜欢清清静静,如果不是顾虑着乌拉那拉氏一族的荣耀,她根本也不想当这个皇后。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便停了,皇后闭上眼睛,继续嗅着熏香,不由皱了皱眉头,香料之中多了另一丝气味。 “芙蕖,是你来了吗?”皇后睁开眼睛,抬头一看,顿住愣住,脸色刹那间惨白。 “贤姐姐,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第一百八十四章 情义不假 “皇后娘娘,”芙蕖从门外从进来,推开了年无忧,“你好大胆子,竟敢夜闯景仁宫。” 年无忧抱着手臂冷哼:“如果不是我,你主子早就就没命了。” 芙蕖吃了一惊:“你在胡说什么?除了你还有谁胆敢闯进景仁宫行凶?” “这就要问你家主子了。”年无忧冷哼,“刚才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皇后始终惨白着脸,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芙蕖要请太医,却被皇后拉住。 “你先下去,本宫有话要单独对年答应说。” “娘娘……”芙蕖不放心地望着她。 “下去!” “是。” 芙蕖退下去之后,皇后才站起来,声音颤抖地向年无忧道谢。 “如果我没有听错,那个……人叫你贤姐姐。”年无忧不知道用人形容刚才见到的合不合适,见皇后不答话,便继续问,“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她还会再来。” 皇后凄然一笑:“她也去过翊坤宫,说不定也回翊坤宫,你怎么不去那里守着?” “不论是翊坤宫还是别的地方,都是经过而已,她是出来找你的。”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很复杂,恐惧之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你爱怎么想,本宫管不着,现在本宫要休息了,不送。” “你真的不怕她再回来?”年无忧不免惊奇。 “那是本宫的事,年答应还是顾好自己。”说着便叫来芙蕖将她推了出去。 过河拆桥! 年无忧被赶出景仁宫之后,便跑去内务府找辛德要了条又粗又壮的麻绳。 “你要绳子做事没?” “把皇后吊起来打。” “娘娘,你可真爱开玩笑。” “知道了还问。” “这是我新腌的蜜饯,”辛德抱出一个大罐子,“你要不要尝尝。” “多谢。”年无忧不客气地从里面掏出一把,往嘴里扔了两颗,一边吃着一边往景仁宫跑。 她刚翻过景仁宫的墙,风里便送来一阵血腥味。 奇怪!腿动不了! 低头一看,缠住她双脚的竟然是一头黑发。 一种刺骨的寒冷瞬间传递到她的全身,感觉自己像自杀的人置身夜晚的冷水之中,而这冷水正慢慢地往上升,带着要淹没她的气势停在了肩膀处。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紧紧地缠住不能动弹,猛然脖颈一凉,年无忧原地一个旋转,看到了从后背袭来的那个人。 她的五官娟秀,只是嘴唇太红与惨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十分妖异。 “你是谁?” “给我血。” “你想得美。”年无忧张嘴吐出一颗核伤了她,这时候已经大白的天际又露出了一线阳光,身上的束缚瞬时间松了。 阴邪之物最怕阳光,这是个好机会,就算制服不了她,也要缠住她。 可是正当她准备出手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尖叫。 只一个分神,便让那个妖孽跑了。 而看到这一幕的芙蕖晕倒在地,听到尖叫之后,所有宫人都围了过来,看她手持麻绳,便认为她闯宫行凶。 “我要见皇后。”年无忧也懒得跟她们废话。 过了片刻之后,皇后穿着妥当地从正殿里出来,神色严肃道:“年无忧,你以为本宫这次还会轻饶你。” “你宫里有妖孽出没,幸好我及时赶到,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我吆五喝六?” “我看就是你在装神弄鬼。” “等芙蕖醒来,你问她就知道了。” 皇后冷冷瞥了芙蕖一眼,冷笑道:“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年无忧挂着绳子,堂堂正正地进了皇后的正殿。 “你口口声声说景仁宫有妖孽出没,本宫倒想问问你,你是从哪里学来的除妖本事?” “我可没这本事,但凡妖物都惧怕阳光。” “可是上次漪兰宫里可是大白天就出事了。” “大概是她饿极了,才会在大白天出来觅食,也因为那次,她伤势不轻,所以才急需吸食人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年无忧想了想,“应该说原来是人,现在的她正在想办法死而复生。” 皇后手边的茶杯被打翻了,弄湿了她的衣裳。 “在本宫宫里换一件。” “也好。” 年无忧走到屏风后换衣裳,皇后隔着屏风继续问她。 “她真的能起死回生吗?” “不可能。”年无忧冷叹,“不过是靠鲜血与怨恨支撑的妖物而已,永远不能行走在阳光之下。” “原来如此。” 年无忧冷笑:“所以皇后娘娘,你尽可放心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对她做什么事,让她怀着如此之大的怨恨,回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你胡说八道。” 听到皇后恼羞成怒,年无忧换好衣裳走了出去,见一向稳重的她竟然扶着桌子发抖。 “娘娘,芙蕖醒了。” 宫女来报,她又装成有若无其事的样子,皇后变脸的速度真的可以赶上变戏法了。 “把芙蕖带上来。”她冷冷吩咐。 芙蕖是哭着跑进来的,也没有行礼,进来便抓住皇后的手,似乎有什么话不吐不快,但是见了年无忧之后便经若寒蝉。 “芙蕖,你看到什么,老实告诉我。” “是,”芙蕖答应了一声,“奴婢方才正准备去打洗脸水,服侍娘娘起身,路过走廊的时候竟然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回过头来,吓了我一跳。” “你认识她?” “是的,”芙蕖点点头,然后伸手指向年无忧,“奴婢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仿佛是年答应。” 年无忧拍案而起:“你胡说八道。” “年无忧你够了,”皇帝皱眉,“亏本宫刚才还信了你的胡言乱语。” “皇后娘娘,你也是见过风浪的人,难道看不出你的婢女在说谎吗?” “年无忧,你太放肆了,”皇后怒极,“在景仁宫装神弄鬼,不思悔改反而教训本宫。” “你……” “本宫罚你禁足翊坤宫半个月,静思己过。” 说完便叫人把她带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年无忧一边骂她,一边回到翊坤宫。 “无忧,你去哪儿了?” 年无忧闻声抬头,没想到从里面迎出来的人竟然是许瑶。 “你怎么在这儿?书舞他们呢?”年无忧不大待见她,但是现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上赶着和她套近乎。 “等你等到天亮,刚刚睡下。” 年无忧瞟了她一眼:“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跟你可没那么深的交情,借你的地方住了一晚,这个人情我会还的,你回去等着。”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许瑶松了口气,“四阿哥想你,你去看看他。” “恐怕不成了,我被皇后禁足了。” “你怎么又得罪皇后了,她毕竟是后宫之主。”许瑶不由责怪。 “看她这个后宫之主能当多久,就算我不用我出手,她自己也会把自己折腾死,”年无忧望着她担忧的神色问道:“你是真的担心我?” “当然了。” “那么为了我做什么都愿意吗?” “是。” “哪怕为我去死?” 许瑶愣了一愣,迟疑了片刻,仍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就算让我赌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好。”年无忧鼓掌,“我要你去向皇上举报,说近日后宫中发生的怪事皆是皇后所为。” “你有证据吗?” 年无忧耸耸肩:“暂时没有。” “能找到证据吗?”许瑶为难道,“要是最后的调查与皇后无关,那我……” “正因为冒险才能证明你对我的心意,喝喝茶说说话谁不会,”年无忧冷哼,“你不是说,你是我朋友,那就做点朋友该做的事。” 许瑶低头想了片刻,避开了她的视线:“我还要去看望四阿哥,你好好休息。”说完便逃也似的走了。 “娘娘,”书舞打着哈欠走过来,一边穿整理头发一边道,“连我看着都觉得你很过分。” “你懂什么!”年无忧瞪了她一眼,“我有我的计划。” “我不懂,我不懂,至少我也没招人讨厌。”说着趿拉着鞋便往厨房去了。 “你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宫里除了你我秀草就没人了,我就是想丢人也不知道丢给谁看。”大清早的,那粗亮的嗓子而便传满了整个翊坤宫,“再说了,这样子还不是跟你学的。” 年无忧竟被驳得说出话来。“做你的饭去。”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便回房睡觉去了。 不出她预料,景仁宫今日之内就会出状况,皇后肯定是要自食恶果的,就是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而她只要等着她把后位腾出来,然后去收拾残局就好。 这种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感觉,就像在刀锋上跳舞,痛苦却狂欢。 年无忧打了个寒战,在诡异的笑声中惊醒。 梦中听到的小声在现实中却变为了呼号。 “你不是许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吗?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干什么,不知道我们主子正在受罚吗?” 年无忧晕乎乎地做起来,听到了书舞的声音。 “奴婢来求年答应救命。” 年无忧勾唇笑了,许瑶这蠢货,果真听了她的话去向皇上检具。 “哈哈……怎么能那么蠢呢?”年无忧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道,“你家主子蠢,养的奴才也蠢,就算是被皇上怪罪也绝威胁不到性命,这样就过来大呼小叫,也不怕别人笑话。” “年答应误会了,奴婢不是为许妃娘娘喊的救命,而是为了四阿哥。” “这关四阿哥什么事?” “皇后娘娘去看望四阿哥,幸好被照顾四阿哥的嬷嬷拦住了。” “你怀疑皇后要对四阿哥下手?” “皇后膝下无子,早前是很喜欢四阿哥的,但是自从四阿哥与我们主子更亲近,便鲜少来了,这次皇上有意将四阿哥交给许妃娘娘抚养,这是皇后最不愿意看到的。” “那许瑶呢?她在哪儿?” “回禀年答应,年妃娘娘听了你的话,便去皇上面前告状,现在还在受罚,皇后娘娘一定还会再去,嬷嬷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奴婢急得没法子才来求您救救四阿哥。” 年无忧准备随她出去,但有顾虑到自己现在也是戴罪之身。 “你先回去,皇后就算有心下手,也不可能做的如此名目张胆。” “明的不行,就怕来暗的。” “本宫也被禁足,出不了翊坤宫半步。”说着,便让书舞将人赶走了。 皇后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机会害人,不过年无忧还是偷偷溜到阿哥所看了看。 她是趴在屋顶,掀开盖子看得,里面有好几个孩子,一时间找不出来,幸好照看四阿哥的嬷嬷请了太医看望四阿哥。 太医检查了一番,告诉嬷嬷四阿哥只是有些积食,没什么大事。年无忧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抱怨许瑶的宫女小题大做。 “金太医,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为阿哥看病本就是我的职责,是许妃娘娘有心,时时记挂着四阿哥,比额娘对自己的孩子还上心。” “谁说不是呢,这也是四阿哥的福气啊。” “我还要去给三阿哥请平安脉,告辞了。” …… 年无忧挡在屋顶上翘着二郎腿,觉得他们真是唠叨。 屋顶上风大,她穿的少,本来想确认四阿哥安然无恙之后便早点走的,可是这个时候芙蕖却走了进来。 她对嬷嬷说是奉命来看望四阿哥,嬷嬷便放她进去了,这个嬷嬷倒也尽职,半步都不肯离开。 芙蕖想抱孩子,她便说:“姑娘没奶过孩子,抱得不舒服,四阿哥是要哭闹的。” “会哭闹的孩子才活过健康。”芙蕖对着孩子笑了两声便也离开了。 看她似乎也没有恶意。 不过奇怪的是,皇后想看孩子,为什么不自己来,却差遣了芙蕖。 这个疑惑还没理出头绪,屋子里便传来嬷嬷的惊呼。 年无忧跳下屋子,从窗户里滑进去,走过去一看,四阿哥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是中毒了。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太医。” 年无忧说着,便跃窗而出,金太医刚给三阿哥请脉出来,便被他捉了回去,经太医一查,小阿哥的确是中毒了,幸好发现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四阿哥身上没有伤口,是怎么中的毒?” “有些毒药通过嘴巴和空气就能传播,就像花粉一样。”金太医解释道,“四阿哥中的不是什么剧毒,这种毒药药性浅,对大人造不成多大的伤害,同样的药量对孩子就可能是致命的。” 好狠毒啊…… 从那天起,年无忧便暗中躲在阿哥所附近,无聊的时候,会趴在窗口看孩子们睡觉嬉笑,这样一看,倒觉得有趣。 上次失败之后,芙蕖和皇后的人再也没来过,不仅如此,连景仁宫也没了动静。 有一天,她正躲在窗户外头,就听到两个照顾孩子的宫女在聊天,说是又有宫女溺毙于池塘之中,而且都是景仁宫的。 那两个宫女说着说着自己就爬起来,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一天,见许瑶过来,年无忧便知道皇上已经免了她的刑罚,四阿哥这边有她照看,年无忧便放心地离开了。 走在路上,这两个宫女的话一直在耳边环绕,以至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辛德正指派宫人栽种新的果树。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答应,你不要叫我娘娘了。” “一时习惯,改不了口。” “你在干什么?” “这叫吉祥树,宫里最近不太平,所以皇后命人栽上吉祥树。” “原来是皇后的意思。”年无忧盯着那树看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觉得皇后最近有异样?” “有。”辛德点点头,“皇后宫里缺人手,以前用人喜欢挑持重懂规矩的,现在喜欢年轻的,像苏子那样的。” “苏子?” “是啊,”辛德说道,“今天早上,皇后娘娘指名将她调了过去,景仁宫的活轻省,就让她先顶着干,等到……”他低头笑起来,“皇上已经开了恩,等她出了阁,就不用再在宫里干活了,这件事还要多谢……人呢?” 他一个抬头,年无忧已经不见了踪迹。 年无忧一口气跑到景仁宫,没想到芙蕖正候在门口,好像知道她要来,立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皇后娘娘已经等候你多时。” 年无忧抬头看了看天色,青天白日,谅他们也不敢胡作非为,便一步跨了进去。 景仁宫正殿里燃着皇后最喜欢的香,年无忧对皇后见过礼之后,便说出了来意。 “苏子笨手笨脚怕服饰不了皇后。” “那就用你宫里的书舞来如何?” “你……”年无忧变了脸色。 “本宫只是开个玩笑,”皇后低头扣了扣茶盏,“你年无忧调教出来的人,本宫还真是不敢用。”说着便喝了口茶,喝过之后,嫌茶水太冷,吩咐芙蕖去换一壶热茶。芙蕖离开之后,冷冷清清的大殿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娘娘,今日的景仁宫不知为何看起来尤为冷清,那些工人都倒哪儿了?” “仆人不在多,在于忠心好用,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在眼前晃着也心烦,”她笑了一笑,“所以我还是最羡慕你的,身边换来换去,还是只有一个书舞。” “臣妾还听说景仁宫里的几个宫女溺毙于荷塘之中,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合皇后心意?” 皇后盯了她一眼,笑道:“茶水来了,说了这么多口都敢了,喝杯茶润润喉咙。” 年无忧回头一看,苏子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苏子,你没事。” “多谢年答应关心,”苏子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我没事。”说着便将桌上的残茶收起来。 年无忧看到她做事这么利索反倒有些不习惯。 “苏子,你身上什么味道?”年无忧倾身嗅嗅,总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 “没有啊,”苏子也低头嗅了嗅,“我刚洗过澡,身上的不可能有汗臭味的。” “你们许久没见多聊聊,本宫去外面走一走。”皇后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丝绢,擦了擦额上的汗。 “皇后娘娘,臣妾的方才提得要求,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等本宫回来再说,”皇后经过她眼前,莞尔一笑,“年答应,做事不能太心急,凡事要懂得知足。”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年无忧总觉得气氛怪怪的,这时候看到她将手里的丝绢扔出了门外,突然觉得不对劲。 “回来。”年无忧说着,将她拽了回来。与此同时,门外一块黑布罩了下来,年无忧回头一看,四周的窗户也都被罩住了,整个房间都仿佛置于黑夜之中。 “皇后,你到底想做什么?”话音刚落,一股浓烈血腥气从旁边袭来。 “妖物,你好大的胆子。”年无忧一把将身旁的女人推开,不让她们当着她发挥,上次若不是一时大意,又怎么让她占了上风。 她再次甩动长发缠住她的手脚,年无忧冷哼一声,一手作刀,将长发一齐斩断,之后轻跃而起扯下帘布,可是当她提气之时却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褪去,跌坐在椅子上时,失手打翻了旁边的香炉。 “皇后,这烧的是什么?” “是让你四肢无力的草药。” “你害我!” “对不起了,年无忧。”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是的。” “你身为一宫之主,竟然跟一个妖物狼狈为奸……”年无忧撑着手做起来,又一下地跌回去,眼睁睁看着那人扑了过来,那眼神就像饿了许久的人看到食物一般,可是她的嘴碰到她的脖子那一刻,忽然顿住了,年无忧看到她的眼底闪着泪光。 年无忧趁她犹豫,用尽全力转身一躲,整个人都滚到了地上。 眼看着她扑上来,年无忧下意识地撇过头。 “小心!” 这是苏子得声音!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温热,有鲜血滴在了脸上,年无忧猛地抬头,那怪物已经咬住苏子的脖子。 年无忧错愕地瞪大眼睛,鲜血从脸颊上滑落到唇上,第一次尝到鲜血的味道,体内的力量再次失控。 上一次失控是误以为师兄丧命,所以把那些人都杀了,而这一次年无忧的眼睛已经不可控制地变成了血红色。 力气忽然间恢复了,年无忧弹地而起,一掌将那个怪物击开,曲指成爪,猛地抓向她的胸口。 “年无忧!”皇后突然冲上来抱住了她的腰,即使被她猛地捶地吐血也不肯松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她。” “你找死。”年无忧轻而易举地将她提起来,扔到了边上。 “年无忧,你知道她是谁吗?”皇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就是熹妃,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和你相像,我求你,你不要杀她。” 年无忧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苏子,怒气腾起。“晚了,”她一手卡主熹妃的脖子见给她按到墙上,只要指间再多使出一分力气,就能将她的脑袋掐下来。 可是不知道,熹妃的眼里闪着泪光,绝望却晶莹。她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比怪物更加狰狞。 年无忧屏气凝神,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不能拉开布帘。”年无忧一边为苏子运气,一边提醒皇后,“否则熹妃和苏子会立即丧命。” “年无忧,怎么办?怎么办?”皇后扶着熹妃,“你是无忧手札的主人,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你……你居然知道无忧手札?”年无忧喘着气,汗珠子不停从脸颊上滑下来,猛地收力,扶住苏子叫了两声,不见她答应,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脉息。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擦额头上的汗。 “年无忧,快,求求你快救救熹妃。”皇后慌忙道。 “她和苏子的情况不一样,”年无忧想了想,“如果我没说错,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就算活过来也是怪物。”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这是在说她,也是再说自己。 皇后哽咽道:“只要吸了你的血,她就能向正常人一样。” 年无忧一惊:“你从哪里看到的这个方法?” “无忧手札。” “原来另外半本被你拿了,快交出来。” “我可以给你,手札可以给你,皇后之位也可以可以你,但你要先救熹妃。” 年无忧以为自己听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靠吸血维持生的,如果天亮之前,不能吸到足够人血就没有没有晒到太阳也一样会死。”年无忧冷叹,“我也没有办法。” “血……”皇后喃喃自语,忽然将自己脖子的靠过去,“静容,你吸我的血,快吸啊……” 年无忧看到熹妃攀住了她的脖子,以为她的真的要吸血,正准备上前阻止,没想到她真是凑近她说话而已。 “贤姐姐,我没有过怪过你……”一地清澈的泪从眼角滑落,熹妃闭上眼睛如同睡着一边,皇后伏在她身边哭泣。 第一百八十五章 和皇后合作 无忧带着苏子回了翊坤宫,为她断断续续地输真气续命,但是最终还是救不回她。 那个莽撞的少女永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表情,躺在那里渐渐冰冷,辛德竟然没有哭,只是和往常和她说话,说她糊涂,脸脏了都不知道洗干净,然后捏了把毛巾帮她把脸上的血迹擦掉,然后将她抱起来离开,在一旁掉眼泪的秀草跟上去。 她觉得他们都不会再踏足翊坤宫了,翊坤宫的人越来越少了。 书舞上前扶住她:“娘娘,您的手好冷,进去歇息。”说的时候,眼角闪着泪光。 年无忧觉得胸口压了什么,闷闷的。 “书舞,苏子是因我而死,这笔血债还是要算在我头上的是不是?” “娘娘,您的心太重了。” 年无忧静静地将额头靠在柱子上,有些疲惫:“我觉得我比皇后还不如,至少她为熹妃掉了那么多眼泪,我的良心是黑的,我不是个好人。” “娘娘,你别这么说。” 书舞上来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要去景仁宫。”说着自顾自朝那边走去,在半路上便遇到了来接她的芙蕖,“我知道皇后有话对我,走。” 芙蕖面色凝重地点头,扶着她往景仁宫走去。 回到景仁宫时,里面已经恢复如常,没有血迹也没有摔碎的杯子,布帘依旧完好地挂在那儿,静静地等着风来吹拂。 “你来了。”不等她行礼,皇后便站了起来,想她走过来,眼神出乎意料地温和,“你终于见到熹妃了,有没有觉得她跟你很像。” “好像是有一些想象,”年无忧低头想了想,“难怪那个宫女会认错。” “是啊,感觉过的了很多年,本宫都已经快忘了她的模样。”说着便微微哽咽,“从前我们两家交好,静荣经常来我府里玩,那个时候她才那么点大,我也只有那么高,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学女红,一起放风筝,从小长大的情谊……”她说着说着便无奈叹气。 “可是你还是杀了她。”年无忧有些冷血戳穿了这个事实。 “是啊,她为什么不肯吸我的血,她不是应该恨我吗?”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不知道,就像我认为,你应该躲着她才对,我没想到你会想要她复生,你是后悔了吗?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皇后摇了摇头:“不必说这些了,你来这里,不就是让我兑现承诺吗?” “你说的不错,”年无忧摊开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那半本手札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上面记的很多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少管,”年无忧急道,“是不是想反悔?” “手札没有办法给你,因为我根本不在我这里。”皇后沉沉叹一口气,“不过,这个皇后之位我可以让出来。” “我没听过,”年无忧错额地望着她,“你守了一辈子的皇后之位,说让就让了!” “你以为这是我想要的吗?”皇后苦笑,“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位子,静荣就不会死。”说着又红了眼眶。 年无忧今天才看出她有多厌恶自己的身份。 “你打算怎么做?” “你放心,我自会向皇上说明,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否则前朝后宫都会掀起一阵风雨。” “你要做什么事?”年无忧原以为她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地位,没想到还藏着这样的胸怀。 皇后靠进来,伸手拂过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她真像,我希望你能假扮成她。” “可我不能摘下面具。” “不用摘下面具,只要一个背影就够了。” “你到底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皇后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笃定,“现在就看你信不信我。” 她曾视她为死敌,可是当年无忧看到她抱住熹妃哭泣的那一刻,心里对她的嫉恨便在刹那间瓦解了。 年无忧本就是性情中人。 回到翊坤宫的时候,许瑶也在,正拉着书舞说话,这两人聊得很投机,等年无忧走过去咳嗽一声,才引起她们的注意。 “无忧!”许瑶又自来熟地来握她的手,被她猛地抽开,“我要睡了,你也回去。” “无忧,苏子的事我听说了,要不要……” “千万不用,”年无忧叹了口气,“这件事不能让皇上知道。”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我害你被皇上罚,你一点儿都不怪我?”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许瑶微笑着,“幸好的被罚的是我不是你,不然我会更难过。” 年无忧望着她真挚盈盈的目光忽然想起了苏子,喉咙一痛,声调有些变了:“我累了。”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年无忧紧张道,“这几天你都不要来。” “为……”许瑶本想问为什么,可是终究还是放弃了,只是信任地微笑着,“好,你说怎么做久怎么做。”说完便拍拍她的手背离开了。 等许瑶离开之后,书舞便上前来问道:“皇后那毒妇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凭她,哼哼……” “你去跟她说了什么?”书舞紧张地问,“是放狠话吗?” “这件事你不用管。”年无忧叹了口气,“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费些时间。” “你要去哪?我陪你。” “不用,”年无忧摆摆手,“我会和皇后一起去。” “什么!”书舞瞪大眼睛,“那个毒妇,这太危险了。”书舞更紧地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所以带着你反而会碍事,你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如果有空,去帮着许瑶照顾四阿哥。” “娘娘!”书舞气道,“皇后是要害你的人,你怎么能相信她,你若是相信她,如何对的起阿麋大人?” “书舞!”年无忧怒道,“你越来越过分了,竟敢冲我嚷嚷。” 书舞咬咬牙:“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么做,迟早会自食恶果。”说着便往外跑。 “喂,你去哪儿?” “去找许瑶娘娘。” “喂……” 不管她怎么叫,书舞头也不回地跑了,这丫头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年无忧叹了口气,独自回到房间养心蓄锐去了。 经过这次的事情,年无忧对皇后有些刮目相看,只是书舞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要她扮成熹妃能干什么? 年无忧挠破头也想不通,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她独自在翊坤宫里过了一日,书舞那小妮子没消气不肯回来,年无忧一个人怪无聊的,便坐在铜镜前学着编漂亮的发髻,她编了一个辫子,觉得难看便低头去拆,梳头发真是件麻烦的事儿,不小心把头发缠在了一起,越拆越乱,正在气头上听到身后有开门声,便没好气地叫道:“死哪里去了,还不帮我头发拆……”年无忧猛一抬头,呆滞了片刻,猛地回头。 “皇上,怎么是你?” “不来还不知道,你的脾气是越磨越大了。”皇上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皇上不生气了?”年无忧一边扯着头发一边问。 “朕哪有时间跟你置气,”胤禛疲惫地叹息,眼睛里没什么神彩,“朕想你来这里躲个清净。”说着便拿起梳子,将她的肩膀扳过去,温柔地为她梳头发。 “皇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年无忧望着铜镜里他的神色担忧道。 “你们……是不是最后都要离朕而去?” 年无忧露出为难的神色,别人她不知道,反正她是要走的。 皇帝自顾自说道:“朕对年羹尧和襄余,除了君臣之义,更有朋友之情,他们是朕的朋友,可是襄余却想要反叛朕,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他?” 年无忧赶到头皮被扯得很疼,不动声色地忍住了。 “皇上,前朝的事,臣妾不敢置喙。”见镜子中他的黯然,她又忍不住咬牙道,“皇上,襄余大人若是你臣子,他若触犯刑律,臣妾不敢多说什么,可是若是作为朋友,臣妾总觉得朋友如果有误会应该将心结及早解开。” “误会……”皇上叹了口气,“朕也希望是误会,那样前朝后宫都会风平浪静。”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笑容才轻松了一些。 年无忧冲镜子里笑了笑。 “年无忧,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皇上一边拆开她的发髻一边说,“盘发前要先把头发梳顺,每次都让朕收拾烂摊子。” “哦哦哦……”年无忧连三个哦,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忽然对自己生出疑惑,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好像是习惯。 年无忧转着眼珠子想了想:“皇上,晚上留下。” “嗯……朕正有此意。”皇帝笑了笑,“朕也想好好睡一觉了。” 他当然能睡好,因为每次他留宿翊坤宫,年无忧都会用上迷香。 这一次也不例外。 年无忧将皇上迷晕之后,亲自去了趟许瑶的住处,将书舞拎了回来。 “干什么!”书舞撇开她的手,还在生气。 “皇上在里面休息,你好好在外面守着,”年无忧叹了口气,“我会在天亮之前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说完之后见她仍旧拉长着脸,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后才传来她的声音。 “你小心点,别太蠢,着了别人的道。” 书舞这丫头说话越来越离谱了,竟敢说她蠢。 年无忧走着走着,便看到芙蕖提着灯笼候在那里,她快步走过去,左右望了望:“皇后呢?” “请年答应随我来。” 年无忧紧随过去,在一处低矮的宫门口看到一座马车,芙蕖将车帘一掀请她上去,之后对着里面说:“两位,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回来,否则景仁宫、翊坤宫两宫全都要遭受灭顶之灾。”说完便将灯笼吹灭,放下帘子,马车开始轻灵地驶动。 年无忧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你到底以为去见谁?” “我兄长,襄余。” “啊?” 年无忧更糊涂了。 “现在我们坐一条船上,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之所以要占着皇后之位,有一半原因是要牵制他,我以为只要我一天是皇后,他就不会轻举妄动,可是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早知道你的兄长有谋反之心。” “我看没这么说。”皇后叹气,“但是我知道他对皇上有心结,有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心结,可我么想到他竟然瞒着我训练死士,我不能看着他继续错下去。” ““看来你并不赞成兄长的做法。” “我与皇上同船共枕多年,深知他的手段高明,不是兄长所能企及,”皇后叹了口气,“可是兄长是始终看不透这一点,他不知道,他若行差踏错,可能会连累全族啊。”她说着,皱紧眉头深深叹息。 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人。 年无忧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伸出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昏暗的车厢里灯火遥摇摇颤颤,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年无忧能听清楚她的声音。 “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静荣。” 第一百八十六章 皇后反悔 年无忧这才知道,静荣和襄余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如果不是因为被选入皇宫,她应该会成为襄余的妻子,皇后的嫂子,然而一道圣旨,将三人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这世间上能劝襄余的回头就只有静荣一人啊。 马车停下的时候,年无忧掀开车帘,车子停在一个矿野,皇后告诉她,这是他们三个人以前逃课之后会来玩的地方。 皇后指了指溪边的石头:“你坐到那里去,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襄余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开口,剩下的交给我。”她托付重任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年无忧会意地点头,按照她说的做了,往溪边一坐,溪水里散布着亮晶晶星星,很漂亮。她正欣赏美景,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谁在那里?” 年无忧张了张嘴,忽然想起皇后的话,便把嘴闭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不一会,就听到另一个女声。 “襄余,你不认识我了?” “不,不可能。” 年无忧听到沉闷的落地声,紧接着一个灯光照了过来,她本能地起身要躲,而是想起皇后的话,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是你,真的是你。”襄余的声音在颤抖,“你还活着?” “是啊,你很失望。” 年无忧仔细地辨了辨,声音是从溪对面的树后传来的。 “静荣,你别这么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你终究还是和贤姐姐一起谋害了我,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两个人,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生下四阿哥之后,你们竟然要取我性命。” “不不不,那不是我的本意,那是因为无忧手札上写着你会当上皇后,所以……” “别再说了,”那个声音严肃地打断了他,“以前的静荣已经被你们杀死了,如果不是为了四阿哥,我不会出来见你。” “四阿哥,他怎么了,谁要伤害他?” “除了你还有谁?” “我……” “还想狡辩,贞贤都已经告诉我了,你想造反。” “不,我只想为你报仇。” “为我报仇,”那声音冷声一颤,“是为我报仇,还是为你自己泄愤?” “静荣,如果不是皇上,你要嫁的人是应该我。” “是啊,”一阵酸涩的苦笑,“可又是谁让我嫁给了皇上呢?”那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为了贤姐姐,不是为了你,我不会进宫,你、贤姐姐不是都知道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即使你们要杀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报仇,而你们现在还要谋害我孩子的父亲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回到我身边,我会用我的一切补偿你。” “你的一切也换不来我此刻的平静,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这一场兵戈因她而起,也因她而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回宫的路上,阴暗的车厢里,年无忧看不清皇后的脸,却能听到她的抽咽声。她惹得很辛苦,却还是没能忍住。是为了失去的静荣,还是即将失去的皇后皇后宝座,或许是那一段一去不复还的少年时光。 年无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时候,按她的脾气本来是要落井下石的,但是现在看来没这必要了。 “年无忧,”是皇后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即使我会把皇后之位腾出来,可是你要怎么坐上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答应而已。” “这你就不用管了,”年无忧猜疑道,“你别是想后悔?” “不,我只是更需要多一些时间,到时候我自会向皇上请罪。” “请罪?” “我会向皇上说明是我诱骗熹妃出宫祈福,然后买通杀手谋杀了她。”皇后苦笑,“这个罪我早该赎了。” 这的确是一个能让皇上废去她后位的理由,可是要说的话,她现在就可以说了,皇后要利用这段时间安排些什么呢?年无忧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天灰蒙蒙地亮了,书舞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皇上呢?” “还在睡呢?”书舞房地声音,“我怕他醒来,所以又用了些迷香,看这情况,大概还要再睡上两三个时辰。” “怕是要错过早朝了。”年无忧看了看天色,“错过就错过,反正上了殿,他也是要打瞌睡的。” “话不能这么说。”书舞又有意见了。 “你给我闭嘴。”这丫头越来越没谱了,年无忧瞪她一眼,“柜子里的钥匙给我。” “那些东西不是要等我们离开的时候才一道带走吗?” “哪那么多废话。”年无忧一把夺过钥匙,轻轻地推门进去,开了那只一直锁着的格子。 里面装的是青槐门和清风派的两块刀佩,还有楚又良的竹笛,这些都是江湖之物,等她离宫的时候是要一起带走的,现在还用不着,这些东西下面还压着一叠信,这就是皇后密谋杀害熹妃的信件,因为比较重要,所以一道锁在了这里。 年无忧拆开信又看了一遍,仔细想了一想,便叫书舞端来火盆,将她们一封一封地烧了。 本来是留着做把柄的,现在已经没用了,放着总觉着不安心,还是毁尸灭迹来得好。 “这字真好看,就这么烧掉真是太可惜了。”书舞站在身旁惋惜地念道。 年无忧悄悄地往床上瞥了一眼,狠狠盯着书舞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没事儿,皇上至少要两个时辰才会醒。”书舞叹了口气,“我还想把这个当字帖呢。” 年无忧不喜欢读书,也分不出字的好赖。抽出一封信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好奇地询问书舞:“比我的好很多吗?” 书舞捂着肚子弯腰笑起来:“您开玩笑呢?她那是手写的,你那顶多是狗扒的。” 年无忧凶巴巴地瞪她,怕惊醒皇上又不好发作,一个人在那里咬牙切齿。 书舞将最后一封信拿出来,用教导的语气说:“通过一个人的字是可以看出写者的某些秉性,您看那勾折处的停顿,说明书写者生性谨慎。” “这倒没错。”年无忧抱着手臂将信将疑地点头,“还有呢?” “你看这个杀字,”书舞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迹,“笔锋犀利,说明她杀伐果决。” “对对对……”年无忧惊喜地点头,“还有呢?” 书舞挨着蜡烛仔细端详起来:“字面上已经看不出但这纸……” “这纸怎么了?” “娘娘你看,”书舞将纸背过去,指着上面的自己说,“墨汁浸透,说明书写者笔力深厚,练字已经有些年头了,据我看,至少三十年。” “一边去,”年无忧冷声道,“皇后今年也才二十出头……” 书舞吐吐舌头:“看来我还是欠点火候。” 年无忧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沉思起来。 “怎么了?”书舞将手里最后一份信丢进火盆里,“你想到什么了?” 年无忧立即伸手把信从火里捞上来。 “你这是干什么?”书舞惊讶不已。 那封信已经烧掉一般,只剩下了半封。年无忧将它收袖子说道:“我忽然想起意见会,现在我也不确定,可能留着还有用。” “也好,”书舞看了看天色,“你还要去给皇后请安吗?” “去,一定要去,”年无忧冷兮兮地笑起来,“我现在正有一个问题要好好问她。” 年无忧急匆匆地赶到景仁宫门口,却被拒之门外。 “年答应,”芙蕖伸手一拦,“皇后不在,你不得放肆。” “不在,她明明刚回宫,你休想蒙骗我。” 年无忧准备硬闯,没想到芙蕖主动让开了。 “年答应的脾气我也见识到了一二,”芙蕖叹息道,“你有一百种方法进去,奴婢是拦不住的,您想看就看个清楚。” 年无忧将信将疑地走进去,在景仁宫里找了个遍,竟真的没有见到皇后的踪影。 “她去哪儿了?” “年答应,”芙蕖有些生气地盯了她一眼,“皇后现在还是皇后,你怎么能如此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她是在替她的主子打抱不平。 “你倒忠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知道皇后娘娘现在何处?” “皇后娘娘向来说话算话,年答应未免太心急了些。” “你快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救她一命。” “你真的……”芙蕖怀疑地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咬紧牙关。 僵持了片刻,书舞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打听到了!”书舞拉住年无忧的手,“皇后娘娘和悠贵人一道去了慈宁宫。” “悠贵人?”年无忧记性不大好,尤其记不得人名。 书屋提醒道:“是这次选秀中太后钦点的,悠贵人名叫心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年无忧懂了,看了看天色,又急急忙忙地赶回翊坤宫。 “我们该怎么办?”书舞跟在身后,一边疾走一边问。 “什么怎么办?” “皇后娘娘根明摆着要拉拔自己人,你不能坐以待毙。”书舞急了,一步跳过去挡住她的去路。 此刻,她们已经到了翊坤宫门口。 “让开!”年无忧瞪她,“这件事晚些再说。” “不能晚,”书舞急道,“反正我是不能让皇后有翻身机会的。” 书舞对待报仇一直是最积极的。 年无忧立即上前捂住她的嘴巴,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翊坤宫。 此时皇上正从翊坤宫出来,边整理袖子便问:“你们主仆在那闹什么?” “皇上,”年无忧拘起虚伪的笑容,“臣妾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您呢。” “是啊,朕好久都没睡得这么痛快过了。”胤禛走过来,忽然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望着她,之所以陌生是因为太过温柔,就像看另一个人一样。 这种眼神应该叫端详。 年无忧看着他,正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来摘她的面具,他却突然笑着离开了。 她正出神,书舞立即像鱼一样从她手心溜走了。 “你去哪儿?” “找帮手。” “你……” 书舞口中的帮手就是许瑶。 许瑶一直都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又没什么主见,被书舞煽动起来,一块来对晓之以理。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千万不要相信皇后。 其实这后宫之中谁都不能信。 换了以前,年无忧肯定不会相信皇后,可是知道了静荣的事之后,她仿佛能触摸到皇后的真心了,那隐藏在角落里,蒙上尘埃的,充满着真挚情感的心灵,皇后到底还是有良心的人。 这一次,年无忧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惘。 人世间的感情真是个头疼复杂的问题。 “娘娘!” 她正在出神,被书舞这一下,心脏差点跳出来。 “干什么!” “皇后……皇后……”书舞喘气说,“皇后对四阿哥下手了。” “什么!”年无忧跳起来,“这不可能。” 年无忧惊讶,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和难过。 “照看四阿哥的嬷嬷亲眼看到芙蕖掐住四阿哥的脖子,幸好被及时制止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是芙蕖,那必定是受了皇后的指使。 可恶!本以为以皇后对熹妃的感情,她会对四阿哥疼爱有加,没想到竟然会下此毒手。 难道那份仅有的真心也是装出来的? “走!”年无忧带着被欺骗的羞辱,愤然而起。 “去哪儿?” “当然是找皇后对质,我要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小一起长大的钮祜禄静荣。” “娘娘!”书舞拉住她的手,“你忘了,现在人家都躲到太后娘娘宫里去了,你一个答应,你敢闯慈宁宫,不怕被乱棍打出来。” 年无忧一拍脑门,一着急上火竟给忘了。 “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书舞露出狡谐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让我三更半夜潜进太后寝宫,然后……”年无忧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那样太便宜她了。” “你想到好什么主意了。” “娘娘,其实很简单,后宫再大,那也是皇上的后宫,皇后娘娘的小命攥在皇上的手里,皇上若想让她生不如,她还能活得好吗?” 真的不敢相信这句话会出自书舞的口中,年无忧错愕地望着她,第一次后悔,把她带进皇宫。 书舞并没有察觉到年无忧的异样,自鸣得意地说道:“看得出来,皇上对你是百般不舍,您只要稍稍施展女人的魅惑,必定手到……”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 “不要脸的东西,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说着将她拽到脸盆边上,“你自己看看,简直令人作呕。” “无所谓,”书舞照了照,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你不觉得我们拖得太久了吗?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报仇,我想,阿麋先生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先回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年无忧背过身,没想到书舞居然又跑到她眼前鄙视着她。 “年无忧,你太自私了。”这是书舞第一次称呼她的全名。“你仇不是为你一个报仇的,还有阿麋先生,还有无数为你牺牲的人。” “还有谁?”年无忧越发奇怪地看着他。 “会有很多的,”书舞苦笑,“我在无忧手札的灰烬里看到了那些在你手中灰飞烟灭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血腥味,很重的血腥味……”书舞喃喃念道,双目涣散,任年无忧怎么摇都摇不醒,她的神智似乎掉进了另一个空间,年无忧无奈照着她的后肩挥手一劈。将她劈晕之后,又把她放到床上安顿好,然后为她请来太医,将她的症状跟太医如实说了。 太医说:“目前来看,她身上没有用过药的迹象,应该是急火攻心导致神智失常。” “那怎么办?”年无忧搔骚脑袋,“可有药治?” “这个嘛……心病还需心药医。” 年无忧有些不耐烦,按捺不住急性子吼道:“老匹夫,我让你开药方,你别跟我东拉西扯。” “是是是……微臣的意思是,满足她的心愿之后,她即可恢复神智。” “心愿?”年无忧搔头,“你诊的出来吗?” 太医大户恕罪,结果被年无忧一脚踹出去。 书舞最大的心愿应该是将皇后拉下后座,可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书舞,”年无忧弯腰平视着她,“我是年无忧,我保证不对你发火,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 “看……”她神情呆滞地回答。 “看什么?”年无忧猜到,“是看戏吗?” 书舞机械地摇摇头。 “那可能什么?” “你对皇上施展勾引之术。”说着将视线平移,冷冷地望着她,让人怀疑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不是我不用,”年无忧耐着性子解释,“是我不会。”笑话,凭她从前的武功,根本不需要给男人好脸色。 “那你就看着我重病而死。” “你这小妮子!”年无忧跳起来,“越来越猖狂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嘴上虽然骂,但最终还是采纳了她的意见。 勾引男人也是要将特长的。 书舞问她有什么特长没有,年无忧想了想,比划了几招,骄傲地昂起下巴。 “看,如何?” 书舞一拍脑门:“当我没说过,你就给皇上跳个舞。” “跳舞?”年无忧搔搔头,“可我不会。” “你真是笨死了,”书舞着急地捏紧拳头,“关键不是跳舞,是……是……” 年无忧本想发火,可是注意力一转便抱怨道:“是什么是,你别结巴行不行?”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啊,”书舞红了脸,凑到她耳边轻嘟哝几句,说完之后,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年无忧恍然大悟:“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穿少点吗?”年无忧一拍她的肩膀,“还以为你要我干什么,这没问题啊。”年无忧一边自信地拍着胸脯一边提起水壶倒水。 “那就跳那支《惊鸿舞》。”书舞笑着建议。 “噗……”年无忧一口水喷到她脸上,“你对我哪里的信心?” 书舞抹把脸说:“按照你的水平,跳《惊鸿舞》和其他的有区别吗?” 这话说得没错,好歹她也见过董鄂淑宁跳这支舞,依样画葫芦地学不就行了。 以舞邀宠的那一日,书舞百般嘱咐,千万不要忘了吹枕头风,一定要把皇后赶下来。 那也得要上得了枕头才行啊,年无忧想骂人,但考虑道她的病情忍了,姑且她怎么说,她就怎么听。 “行了,行了,皇上该来了,你去外面待着。” 把书舞赶走之后,年无忧开始临时抱佛教,其实这几天她压根就没练习过,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而言,对那扭扭捏捏的舞蹈实在提不起兴趣,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回忆舞步了,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只能开始翩翩起舞。 这时候,年无忧才惊讶地发现,那些并不存在与脑海里的舞步行云流水般地由她的手脚展现出来。 看到皇帝见鬼似的表情,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没早点发掘出这才能。 正舞得尽兴,手脚突然失忆了一般,左也不对右也不对,好像怎么都不对。 这是个皇帝提醒了一句:“猴子捞月。” 好提议,年无忧脑海中灵光一闪,跃至半空一个折腰,真像一只猴子挂在树上捞月亮,可是她忘了,这宫殿里没有树也没有树枝,有的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扑通一声,年无忧把头磕到了地上。 真是自作自受,得意忘形就这下场,哎呀呀,年无忧疼得要骂人了,一只温柔的时候却覆了上来,那力度一点儿都不温柔。 “啊!”年无忧痛苦地叫出声,“你倒是轻点儿。” “朕是皇帝,有你这么冲皇帝发火的吗?” 要不是时刻提醒着自己他的身份,年无忧早一脚把他踹到墙上了。“你是皇帝,你又不是砍柴的,力气怎么那么大?不是叫你轻点吗?”年无忧含着泪星,嚷嚷着抱怨起来。 “你别乱动,就要用力揉才会好,”皇上板起脸来,“这样淤血才会散,不然头上又要肿个大包。”他一边揉着一边不忘抱怨,“都多大了,你真是摔不怕,忘了上一次摔倒,头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失,我看着都心疼。” “那怪谁,怪你自己长眼睛喽……”年无忧转念一想,“不对啊,我没摔过。” 他的手和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忽然用力地往外推了一把,表情又像是见鬼似的。 她自己揉着头站起来:“我是年无忧啊,胤禛,你怎么了?” 皇上愣了一愣,缓缓回过神,“是啊,你是年无忧,你就好好的当年无忧。”眼神莫名,似乎夹杂着一种惆怅和失落。“你就好好当你的年无忧。”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一转,“你刚才叫我什么?” “刚才……”年无忧迷惘地念叨,忽然一个机灵,立即行礼道,“臣妾失言,还望皇上恕罪。” “起来。”他扶起她来,“要想做年无忧,胆子可不能这么小。” 近来皇上的脾气似乎好多了,对她也没以前那么凶了。 “您不是嫌她脾气大吗?” “有吗?”胤禛笑着点点头,“是啊,她脾气太差了。” “那您还……” “你不懂,当一个人离开你太久,你会逐渐忘记忘记她的不好,最后只记得她的好,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她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迷茫。 “是你不懂,”年无忧耸肩,“这就叫怀念啊。” “是吗?”他的眼神透着悲哀,“可你为什么要让朕想起她呢?” 这怎么又成她的过错了? 年无忧懊恼地回答:“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错。” “没事别跳舞了,跳得也不好看。” 她知道不好看,可是他也不用说出来啊。 “对了,臣妾……”年无忧这才想起正事,刚想开口有被打断。 “朕知道,你今日突然邀宠献媚,不就是为了皇后之位吗?” 这话虽然听着别扭,但好像也是事实。 “不怕告诉你,皇后已经主动向朕提出自请废位。” “皇上同意吗?” 他看了她一眼:“连皇额娘都同意了,朕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新皇后……” “不可能是你。”皇上果断地打断了她,“朕给过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朕不可能给同一个人两个机会,不过你放心,朕会恢复你的妃位,也不枉费你摔了那么大一个包。”他开玩笑地笑起来。 年无忧丝毫不在意:“那皇后之位皇上属意谁呢?” “洋洋后宫,多的是名门闺秀,这批没有合适的就下一批,总会有人能坐上去的,”皇上想了想,“朕瞧着皇后的侄女就不错。” “这是太后的意思?”年无忧有些酸溜溜地问。 “你怎么知道?” “太后当然向着本家,可是皇上也该有自己的主意才对。” “自己的主意……”皇帝突然拖着腮帮子沉思。 “皇上有想过许瑶吗?” 皇上想听了一个笑话:“别开玩笑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坐到妃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皇上用人似乎不看重出身。”年无忧若有所指地说道。 皇上饶有兴致地盯她一眼:“你说得不错,那你说说朕看重什么?” “臣妾知道皇上抠门。” “什么!”胤禛竖眉,“你再说一遍。” “皇上缺钱,所以抠门。”年无忧昂起下巴。 “你……”他指指她,“说的的确是事实,养着这个朝廷要钱,打仗也要钱,朕上哪儿去抽钱去?”他说着说着,忽然定定地看向年无忧。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你不是想让许瑶当皇后吗?朕有法子。” “看样子皇上是另有条件。”她勾唇一笑,“不妨直说。” “朕需要一笔款子充作军资,如果你有办法筹到,朕就把这个功劳算到许瑶头上,这足以让朕为她排除万难登上后位。” 这皇帝果真见钱眼开,老婆的位子都能用钱买,啧啧啧…… “好!”年无忧和她击掌定约才想起问,“零头不算,大约三千万。” “哦……” “朕说的而是黄金。” 三千万两黄金!不如直接命令她挖作金山快一些。 “好了,朕就不打扰你筹谋大事了,等你的好消息。”皇上说完,便摆驾离开。 年无忧还在掐着手指头,构想那三千万两黄金究竟有多高,结果把视线抬到了房梁上。 “娘娘,”书舞又进来抱怨,“你的江湖朋友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有家底的,就算有些家底,人家也拿不出那些钱,都能买下半壁江山了。” “你买过啊?”年无忧瞪她一眼,“不然你怎么知道?” “我不就这么一说吗?” “说说说,你说地再多,就能蹦出一个有钱的……” “娘娘,您怎么不说话了,您别吓我。” “我没事儿,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年无忧悠悠叹气,“小时候的朋友,我记得他家底殷实,小小年纪就有了公子哥的做派,欠揍。”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他们滚过你打过架,她还把他的门牙给打掉了。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那您找到他吗?” “他十几年前就举家迁道塞外了,我上哪儿找去。” “那要不咱们去求求年将军。” 现在年无哟能依靠的也只有师兄了,“不成,我不能老是给他惹麻烦,有一天,他要是不耐烦了,那可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是没辙了。” “咦!”你按无忧忽然灵机一动,“书舞,去把小竹笛拿来。” “什么小竹笛。” “就是胡太医他们送我的谢礼,能叫来蓝颜信鸽的。”要打听哪个大户藏得私房钱多,谁能比江湖隔墙耳楚又良更清楚呢?年无忧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 “娘娘,我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可是找到目标又怎么样,他们又不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 “你废话,”年无忧叉腰训斥,“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要别人的施舍,不会自己偷自己抢吗?”话一说完,就觉得是至理名言,书舞真该感谢她的教诲。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忘情之水 蓝眼信鸽很快就给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中原最有钱的是一个被称为不知公子的商客,目前正蛰居在芜绿酒楼。这回信上说,他是个讲性情的商人,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或者认为有价值的买卖,花多少钱都不会吝惜。 年无忧揉揉眼睛,把纸条丢进火里烧掉了,然后对着灰烬叹了口气。 “娘娘,您怎么了?芜绿酒楼不是尽在眼前,而且还是年府的产业,你去那里找人,不是跟进自己家一样容易吗?” “找到他不难,难的是和他做买卖。” “是啊,您还骗过他呢?说好不进皇宫的,结果不但进来了,而且还……”书舞挠了挠脸,“你也真是背信弃义。” 年无忧皱眉瞪她,现在听她讲话,真是越听越不顺耳。 “我知道他最想要什么?”年无忧叹了口气,“这笔买卖我做不起。” “什么?” “不知公子一直在企图刺杀皇上,上次楚又良行刺的事间接和他有关,这次商羽化名进宫更是直接受他指使,此人居心叵测啊。”年无忧说着,深沉地晃了晃脑袋。 书舞却噗嗤一声笑了,又惹年无忧不高兴了。 “笑什么笑,脑子坏了。” “娘娘,你没发现吗?其实您很关心皇上的。” “关你个头,”年无忧拍案而起,“我是怕他死了,没人出来封后。” 书舞撇撇嘴:“反正嘴硬也不用挨板子,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年无忧苦恼地托住腮帮子:“怎么样才能把他的钱弄到手?” “有手有脚,不是抢就是偷呗,这不是您说的吗?”书舞故意拿话呛她。 年无忧把脸气红了一阵,但是冷静过后,便决定不和她一个脑子不正常的计较了。 “可问题是,他手下高手重重,而且和师兄好像还是朋友。” “那就更好办了,”书舞拍手,“您如果不方便出面,让年将军去说不就成了。” 年无忧牵起唇角:“你说的容易,你朋友问你借半数家产你愿意啊?” “楚又良在信上不是说了吗?他是性情中人,钱对于这种人来说,就是用来挥霍的。” 这好像不是在说性情中人,而是在说败家子。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年无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就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让她模糊了败家子和性情中人的界限。 “可是您若是无法消除他对皇上的仇恨,那这件事还是免谈了,你去找他,他一定要你拿皇上的性命。”书舞想了想,“可我隐约记得,无忧手札上写过一种药水,能够洗去人的仇恨还是什么的。” “哦……你说的是忘情水。” “忘情?”书舞奇怪地问,“不是忘恨吗?” “这个我也不懂,这忘情水是百年前的一个人配的,世上只此一瓶,再无配方,稀罕的很哪……”不过细想起来也奇怪,那个人如果只配了一瓶,为什么不自己用,可如果不是给自己用的,配出来又是干嘛的? 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也不重要。 年无忧当即挥豪回信一封,询问楚又良忘情水的下落。 蓝眼信鸽飞回去半天,在日暮的时候才落到窗前。 年无忧伸手抓住它,抚了抚它洁白光滑的羽毛,从它赤红色的光脚丫上接下小竹筒,然后双手一送,看着它扑哧扑哧地飞走。 小纸条上写得言简意赅。 忘情水,落于城南刀客绸缎庄。 听这名字便知道是在江湖上漂的,不过应该没闯出什么名堂,否则她不会没听过。 江湖上多的是不成名的小喽喽,她没听过他们,并不代表他们没听过她。 年无忧当即找来书舞,按着纸条上说的地址,让她找去了。 书舞为难道:“人家是卖绸缎的,我问人家要忘情水,这该怎么说?” “废话少说。”年无忧一拍胸脯,“直接报出我的名号。” “那人家要说不认识你呢?” 这点年无忧没想过,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书舞一肚子牢骚地走了,留下年无忧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年无忧趴在窗口眯着眼睛,睡着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是一个女子的抽泣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来到配殿门口,贴在门口听了听,这声音好像是从里面传来的。她刚想推门进去,天空中忽然划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鸣。年无忧猛然惊醒,耳朵里已经听不到哭泣声,她不死心地贴在门口,这个时候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将所有细微的声音都掩盖了。 “无忧!无忧!” 一个声音盖过雨声传递过来。 年无忧回头一看,一把青纸伞已经飘到了眼前。 伞面被收起,露出了女子端庄秀丽的脸,沾了水滴,越发像盛开的花。 但是年无忧见了她却并不高兴。 “许瑶,怎么是你?” “书舞不再,我怕你饿着,也怕你无聊。”许瑶温暖地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来陪你说说话。”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往里走。 “你现在可是许妃,跟我一个失宠被贬的答应交往,不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吗?”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许瑶笑着打开食盒,“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年无忧,我最好的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年无忧的手指颤了颤。 她曾试过交朋友,也曾把她当成朋友,可是后来发现,这太难了,这是人才要解决难题,所以,难得她都不想做人了。 “你想当皇后吗?”你年无忧开口问。 “没想过。”许瑶一边端盘子一边随口答应,“不过我听说,皇后娘娘似乎要垮台了。” “你听谁说的?” “宫里都在传,脸太后娘娘都不再维护她了。”许瑶叹了口气,“当皇后也真是可怜。” 年无忧听她这么说,便放心了。 “如果我想你当皇后呢?”年无忧顿了顿,“你当吗?” 许瑶愣了愣,莞尔一笑:“无忧,你真是想多了,不是我想不想当的问题,而是我的身份摆在那儿,皇上和诸位大臣是不可能同意的。” 年无忧托腮切了一声,一群老匹夫。 “无忧,你怎么还是这么目中无人?”许瑶拍拍她的手背,“朝堂上的老人可都是功臣,为皇上为百姓都是立过大功的。” “我呸,我看是为升官发财,为家里年方十八的小老婆。” “无忧!”许瑶急红了脸,“这话怎么能挂在嘴边。” “挂在心里和挂在嘴上哪个好?” “这……”许瑶答不上来,“不跟你书了。”说完转身向外跑去。 年无忧在身后叫住她:“喂,如果你当上皇后,我向你要一样东西,你肯不肯给?” 许瑶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说是一样东西,就算是我的命,我也会给你。” “好!”年无忧勾唇一笑,“我就再信你一次。” 她只给了许瑶一点点好脸色,许瑶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年无忧准备把这件事跟书舞说,让书舞也学学人家。 书舞呼哧带喘地赶回来,一进门手里就举着一只瓷瓶子。 “娘娘,拿到了。” “我就说嘛,我年无忧的名号哪还有不管用的?” “这个……” 书舞吞吞吐吐地说,她报出年无忧这三个字的时候,郭记老板说现在这年头,阿猫阿狗都自称年无忧。 年无忧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真金白银花了十两银子呢。” 十两!“才十两!” 难道她年无忧的名号连十两都不值? 气得要呕血了! “哦,对了,还有三钱银子打赏给店小二了,亏得他一直在老板面前说好话,说得句句切中要害,一个绸缎庄老板,留着这东西都没用。” 年无忧从她手里接过瓷瓶欣赏起来,一时手快地揭开了塞子。 “这可不能乱动。”书舞连忙用手指摁住瓶口,“这东西能洗脑,你一不小心被洗脑了,那可怎么好?” “按你的意思,只要让不知公子喝下,他就会忘记跟皇上的前尘旧恨。” “道理上来讲是这样没错,但是……”书舞为难地说,“他又不是你养的狗,不可能你让他喝他就就会喝。” “所以,我要去负荆请罪。” “你又要出宫啊?”书舞叹了口气,“不能带我一块儿去吗,如果让皇上发现,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我。” “皇上现在忙着筹军资,哪里顾的上我,你放心。”话音刚落,也不给书舞拒绝的机会,很快地便消失在窗口。 年无忧趁着夜色赶回芜绿酒楼,这里分明就是她的地盘,回到这里却像离开几百年一样陌生。 店小二引他上楼,见她发愣,做了一个手势提醒道:“姑娘,您的房间在上面。” “不知公子住哪儿?我住他隔壁。” “不知公子在京城里有自己的宅子,所以他不住这儿。” 照理说,楚又良的消息不大可能出错。 “不过这两天都是在酒楼里留宿,”伙计想了想,“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坐着喝酒,算算时间,明天就该来了。” 听到伙计的话,年无忧忍不住跺脚叫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一百八十九章 似是故人来 年无忧乔装成厨娘,把一整瓶忘情水都掺进要送给不知公子的酒里。 “小年!” 她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半瓶忘情水都倒进了汤锅。 “小年,叫你你怎么不回答,”陈掌勺往锅里瞟了一眼,“让你来看火,你偷喝了是不是?” “……那个……”年无忧抓抓脑袋,“我想问一下,这汤是个谁喝的?是不是不知公子?” “哎呦喂,不知公子要喝汤,那轮得到我做。” “这是要送给万花楼的,那些个偷腥的男人哪,不仅喜欢在外面花吃,也喜欢在外面胡喝。”说着便无奈地摇摇头,“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想到不知公子呢?”陈掌勺的视线落到酒壶上,立即瞪圆眼睛:“好啊,你偷偷喝汤也就算了,连不知公子的你也敢碰,你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便举起手里搅汤的大铜勺。 年无忧握紧拳头,正准备把他打晕,省得碍手碍脚,不想外面又传来一个传唤声。 “贵客驾临,我刚准备的好酒呢?难道让耗子偷了去?”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 一个伙计冲进来叉腰便喊:“好啊,真是放了只耗子进米缸,也不看看是送给谁的,也敢偷喝。”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做出撕人的架势。 年无忧的拳头也在蠢蠢欲动,来一个她打一个,来两个他打一双,就这两家伙,还不够她一拳头的呢。 可是没想到陈掌勺会上前拦住伙计:“莫动气,莫动气,我这里少料酒,让小年去拿一些,哪知道这小子是个棒槌,竟然把招待贵客的酒给拿了过来,我这不是催着上菜吗?所以就用了一些。” 伙计将信将疑,揭开壶盖瞅了瞅:“还好,看着还挺满的。”他将托盘捧起赖,趾高气扬道:“贵客驾临,我要忙着去前面招呼,没时间和你们计较,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在这酒礼掺了水,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掌勺一边说一边往他的腰带里塞了一只鸡腿。 伙计这才哼哼地离开。 瞧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年无忧恨不得踹他一脚。 可是转眼间,陈掌勺又变了脸,回头呵斥道:“你属耗子的吗?” “你刚才可是帮我的。” “刚才是刚才,就好吃懒做,还做上了偷鸡摸狗的事,长大之后那还得了。” 年无忧松开拳头,望了他片刻,别过脑袋去,算了,一个厨子而已,不和他一般见识。 年无忧跑出厨房,一溜烟来到前面,发现原本吃饭的客人全都被赶走了。 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迎接不知公子。 因为他把整个芜绿酒楼都包了,这足以说明,他钱多的没处去。 年无忧搔骚脑袋想,如果问他借几千万两黄金,他会同意吗?想来想去,想不起头绪,便甩甩脑袋。 算了,软借不行咱就硬借,凭她的武功,他敢不借。 这最关键的还是要忘情水发挥作用,否则很有可能拼个鱼死网破。 传闻中的不知公子仍旧坐在那顶罩着粉红纱幔的轿子,由八个人抬了进来,这排场似曾相识。 年无忧想起来了,第一次碰面时,他就是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中进来的,轿子边跟着一个冷面女子,只不过此刻那个女子换了一个卑躬屈膝的男仆。 “上菜。” “是。”男仆应了一声,便照着这边做了一个手势。 一群伙计列队而出,有条不紊地将各色菜式放到中间的桌子上,最后才把酒壶和酒杯摆上去。 年无忧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两只酒杯,也就是说他还请了客人。 难道是师兄?不好! 这忘情水要是让师兄喝下去,还不得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这怎么行? 年无忧躲在帘子后抓而恼骚,却见男仆将两只酒杯分别倒满,一只放在桌子上,一只递到垂曼前。 年无忧不由睁大眼睛。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酒杯。 “你生辰,我敬你。” 说着便将酒杯一倾,酒水便都洒在了地上。 年无忧只觉得可惜,好在男仆又为他续上一杯。 她向他这回他应该喝了,可是没想到不知公子是个话唠,竟然对着空桌子说起话来。 “本来想带你去万花楼看看的,碰上几个纨绔子弟,我替你好好教训了一顿。” 他一停下,四周就静悄悄的。 这很奇诡,难道他自己意识不到吗?他这么做很奇怪,至少在一个正常人眼里,这是十分不正常的。 似乎终于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他愤怒地将酒杯一掷。 “出来……” 明知道没人还喊,这人病入膏肓了。年无忧啧啧惋惜,浪费了她的忘情水啊…… “出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时候,那男仆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然后掀开了帘子。 “不知公子,久仰久仰……不……应该是久违久违……” “是你!”语气中带着轻笑。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我记得,对着我的誓真水晶发誓说永远不进皇宫的那个人。” 年无忧只能呵呵呵。 有时候记性太好,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现在该叫你姑娘了。”轿子里传来和悦的轻笑,“如果不是你这张面具,我都认不出你了。” “我俩也算是久别重逢,喝一杯如何?” “久别……重逢?”他忽然深沉地呢喃。 年无忧读书不多,随手抓了个成语就用,反正就是字面上那意思,她也懒得解释,即将道:“别是连喝酒都不会了。” “本来是不像喝的,”他叹了口气,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请。” 年无忧爽快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敬他,谁知那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仆忽然用受了极大惊吓的目光望着年无忧。 年无忧搔搔头,便想将酒杯放下。 “不用了……”轿子里传来一阵和悦的轻笑,“都一样。”说着又吩咐男仆去拿一只新杯子自己用。 男仆人望了她两眼,神色古怪地去后面拿了一只新杯子传来,斟满酒水递到主子手里。 “请。”年无忧抬起手来敬酒。 “等会儿喝完酒,我还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忙。” “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替我传个话。” “那简单。”年无忧将手举过脸,“请。” 她用手遮住脸,悄悄地把酒杯里的忘情水倒掉,然后从后面溜溜地偷看。 喝啊!你倒是快喝! 突然间,一把利剑破窗而来,随剑而至的是一个轻盈冷艳的女子。 “公子,千万别喝。” 糟糕!是商羽! “商羽,你就是这么欢迎贵客的吗?我教你的礼仪,你全都忘了吗?” “商羽不敢。”她说着,一脸不甘愿瞪了年无忧一眼。 “商羽!你越来越大胆了。” “公子,商羽有话要说!”她把利剑从柱子上拔下来,走到帷幔前单膝跪地,“你明知道,这人不怀好意,想给你喝忘情水,你为什么还无动于衷?” “因为……”他笑了笑,“我也想尝尝忘情水的味道。” “公子,不可!” 然而来不及了,一个吞咽之后,那只空酒杯被抛了出来。 大功告成,年无忧总算喘了口气。“这就对了,不是有句话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还有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年无忧总算可以用那些蹩脚的理由劝他放弃对胤禛的仇恨。 不知公子哈哈大笑:“他是何等幸运,竟然还有人会对他真心以待。” 他好像有所误会,但是年无忧也懒得解释。 “你的意思呢?” “哼……如果我喝了忘情水,我想我会答应的,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善于记仇的人。” “什么叫如果?” “只能是如果,因为你手上的忘情水是假的,我已经先一步劫下传信的信鸽,真的忘情水在我手里。” “你耍我!” “没听过一个词叫自作自受吗?”垂曼里传出一声轻笑,“自投罗网总听说过。” “你早就算计好了!”年无忧惊讶不已。 “本来我挺喜欢和你说说话的,只可惜,你是皇帝的人。” 一直轻松散漫的语气在提到皇帝时忽然变得凝重而充满恨意。 “你和他……”年无忧怀着最后的耐心开解,“不是有句话吗?冤家宜解不宜结。”其实她真的不太擅长劝人。 “还有另一句话,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取你性命了。”年无忧叹息着,一边说一边结下围裙。 “凭你!”他肆意大笑,“我已经在酒楼外布下天罗地网,今天你休想活着离开。” “原来你早就想杀我了。” “凡是帮助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笑意隐退,杀气迸现。 “哼,能杀我年无忧的人还没出生!”她曲指成爪,以雷电之势探向轿撵,飞身扑来救主的商羽,被她一掌挥开,这里不是皇宫,她也不用藏着掖着,反正看过他身手的人也活不过今夜。 帷幔被气流重开,轿顶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她是来借钱的,本不想杀他,谁叫他冥顽不灵来着。 等杀了他之后,再叫师兄随便找个由头吞并他的家产不就成了。 最重要的是连还钱都省了。 年无忧如同利爪的手就停在他的额前,始终没有再进一寸。 不知公子骇然地瞪大双眼,“你……你……”他气息粗重,“你自称什么?”明明命在旦夕,但他一点儿不害怕好像还有点儿生气。 年无忧收回手,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 年无忧不由拧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你……”他像大姑娘被调戏了一样生气。 “你什么你啊!”年无忧跺脚,“卿悦,你不认识我了。” “你……你叫我什么?”他木然一僵。 “卿悦啊!”年无忧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死小子,你竟敢不认识我。” 那一瞬,这个叫卿悦的男子喜极而泣。 第一百九十章 失去的记忆 卿悦是年无忧儿时的玩伴,因为出身富贵,一身小少爷的脾气,但总是被她当成受气包。 “小时候不懂事,你别介意啊。”年无忧拍拍他的胸口,此时此刻,整个芜绿酒楼只有故人相逢的喜悦。 “哪里哪里!”他高高兴兴地说着,为他夹了一根鸡腿。 年无忧砸一下嘴,摇摇头:“你忘了,我不能吃这个的。” “我没往,你只吃猪肉,可这是距离戈壁千里的一个西域小国养出来的鸡,在那里鸡就是当猪养的。” 年无忧动手撕下一条肉放在嘴里尝了一口,笑眯眯点头:“真好吃,我在皇宫都没吃过呢。” 卿悦托腮笑着:“你如果想吃,我叫厨子天天做给你吃,不仅鸡肉,还有鸭肉兔肉……” “天天吃,你上哪儿找这么多食材?”年无忧一边啃着骨头一边问。 “有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胤禛要有你那么大方就好了。”年无忧用舌头舔牙缝含糊地抱怨。 “提他做什么?” “我知道他抢了你老婆,”年无忧丢到鸡骨头,“你就看在我面子上原谅他。” 卿悦看看她,又低头看看手指,十分纠结。 “老婆嘛,再找就有了。” 卿悦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轻轻笑着,又给她倒了杯水。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年无忧吮了吮手指忽然问道。 “没问题。” “那个……借我点儿钱。” “多少?” “也就三千万两……黄金。” “可以。”卿悦面不改色,“会不会太少,还是五千万。” “不用了,”年无忧喝了口茶,“多出来的两千万就当是我还的,也就是说我欠你一千万。” “你胡说什么呢!”侍候在旁的商羽突然冲上来,“哪有你这么占我家公子便宜的?” “出去!” “公子……” “我叫你出去!” “……是……” 等商羽出去之后,卿悦仍旧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 年无忧拍着桌子大笑:“瞧你,又被我骗了,你放心,欠你的会还你,我已经会算账了。” “你能告诉我,你要用这笔钱做什么吗?” “买皇后之位。” 卿悦提茶壶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你想当皇后?” “是帮许瑶买的。” 卿悦笑了一笑,继续为她倒茶:“那么是她想当皇后。” “我想让她当皇后,因为只有当上皇后才能拿到花神秘宝。” 卿悦像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手一松,茶壶摔在了上。 “啊!你有没有烫到?”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像自己被烫到一样叫起来。 “当然没有,习武之人皮厚。” “我可以借你钱,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请我吃顿饭。” “一言为定。” “拉钩。”卿悦孩子气地竖起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无不许变。”年无忧笑嘻嘻地叫嚷着,就像回到了儿时。 他既然如此仗义,她当然不能小气。 从前,他们一块住在山上,最大的心愿坐船出海。 于是年无忧把宴席安排在一艘画船之上。 夜风泠泠,清波荡漾,一艘精致的画船在倒映着月光的水面上散步。 年无忧从船头跑进船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船真好看,跟画里的一样。” 她负责出主意,他负责实施,公平公正公开。 “咦!”年无忧忽然指向窗户旁的一个摆件,“我在皇宫里见过,但是没有这个大。”说着便趴到窗口东张西望。 卿悦正打开食盒,把菜一盘一盘地摆好,叫她过来吃东西。 “卿悦,你就住这里啊。” “太简陋了吗?” “都赶过皇宫了,哪里简陋。” “吃饭。”卿悦把筷子摆到她面前,“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一叶轻舟飘荡江湖,那不是比当皇帝还自在。 可是年无忧还是摇摇头:“我用不着。” “还想住在皇宫?”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夹菜。 “傻子才想住那里呢?”年无忧叹气,“等我拿到花神秘宝,我就和师兄一块儿去山里隐居,这船是用不上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是为了他。”卿悦不高兴地放下筷子,“我对你,哪里比不上他了。” 小时候,他们是她唯一的玩伴,师兄较为年长,所以真要比起来,那时候,卿悦与她更为亲厚。 可是只是在一个瞬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烟花盛放的夜晚,通透的少年如是低语:“许你岁岁年年无忧无虑。” 怦然心动,于是那声音变便也能穿透过厚重的岁月,至今犹在耳畔。 她对师兄不是日久生情,是在某个瞬间倾心,于是那些平淡的过往,便也都跟着春暖花开。 船身梦剧烈地摇晃起来,年无忧正在出神,不慎跌出了作为,幸好被秦悦接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当了她的肉垫。 “住在船里哪都好,就是遇上大浪头疼,有时候一整夜都不能安枕。”卿悦一般说一边扶她起来,“吃饭。” 年无忧却打了个哈欠,她不经常动脑子,一动脑子就像打瞌睡。 “来,喝杯酒,提提神。” 年无忧眨眨眼睛:“你忘了,我不能喝酒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上天入地搜罗了各种材料调制出这种酒,你尝尝。”说着为她倒满杯。 年无忧爽快地饮了一杯,之后便晕乎乎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年少时的梦,在梦里她幡然醒悟,惊诧不已,可是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卿悦、卿悦……”年无忧掀开被子下床,往里面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跑出船舱,外面竟是一片汪洋大海。 “这是哪儿?” “看来我们被冲到海里了。” “那快驾船回去啊。” “桅杆被风打断了,船夫正在修,恐怕要等上一两天。”见年无忧面露难色,卿悦好言安慰道,“你不必着急,船上有足够额干粮,饿不着你。” “不是这个原因,”年无忧搔搔头,“我现在是年妃,这次是私自出宫的,要是让皇上发现,他非得剥我一层皮不可。” 卿悦奇怪地看她一眼,继而哈哈大笑:“原来年无忧也有怕的时候。” “不是怕,只是不想再添麻烦了。”她说着走到船头张望了一番,一个浪卷卷上来,她立即后退避开了。 山上长大的人不谙水性。 一天、两天、三天…… 年无忧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口,卿悦掀开帘子走进船舱,低声笑道:“船夫说了,明天就能上岸。” 年无忧仍旧叹息,出宫那么些日子大概早被发现了。 “还不开心,是舍不得这里吗?”卿悦坐到她身边,“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留下来。” “山里长大的人,怎么能住水上,还是你逍遥自在,我可不像你。”年无忧叹了口气,“只可惜回宫以后,就没机会喝你的酒了。” “那有什么,送你个十箱八箱,再把配方告诉你,你自己回去酿。” “那就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他微微颔首。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收藏忘情水干什么?” 卿悦想了一想:“听说它的味道不错,我想尝尝。” “胡说!”年无忧激动道,“这忘情水,世上也才一瓶而已,你从哪儿听到的?” 卿悦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瞧瞧,没你那么聪明的人在旁边提醒,我肯定是要被人骗的。” “你就恭维我。”年无忧白了她一眼,仍旧咯咯地笑两声,自顾自喝了两杯酒,高兴地哼起歌来。 “我还听说,这个忘情水能让人想起一切,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说呢?” “我不信,”年无忧打了个哈欠,“不然,为什么会叫忘情水。” 卿悦轻笑一声:“因为人总是善忘的,唯有想起来,才能去忘记……这才是配出忘情水的初衷。” 空了的杯子打了个转,滚到了地上。 卿悦的手抬起来,悬在空中半晌,才带着轻微的颤抖,落在年无忧的发间。 此时的年无忧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 卿悦的手抚了抚:“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乖乖的。” 安静的床舱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无忧,安心的睡,当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话音刚落,年无忧忽然睁开眼睛。 “卿悦,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卿悦瞪大眼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年无忧眼睛回了自己的房间。 “无忧,”他走到她房门前隔着门说,“我并不像伤害你,我也不是别有所图,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只要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输给年羹尧,因为我会比他对你更好。”说完便转身走了。 年无忧裹着被子发呆,卿悦在门外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但是她没放在心上,因为这些跟他的梦比起来,不值一提。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梦,在梦里她回到了年少时光,他们在林间追逐穿梭,在水边踩水抓鱼,湛蓝的天空下,回荡着此生都不再复的肆意小声,师兄是温儒稳重的,很少这样孩子气,天空暗下来的时候,还狼皮拍着沉睡的岩石,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天际一簇簇绚烂的烟火。 “愿你岁岁年年无忧无虑。” 年无忧感动地回眸,便是在那一刹那,她认定了那个长长久久陪伴着他的少年。 烟火将少年的脸映红,倒映在她感动的双眸之中。 可是感动变成了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胤禛的脸? 第一百九十一章 当年旧事 那一年,是他第一次下山,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师兄是和另一个人一块儿找到她的。但她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胤禛。 “不行,明天一定要找师兄问清楚。”年无忧念叨着郭紧被子。 月光移过窗户,她慢慢地睡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唇角带上一丝甜笑。 地板猛地一晃,年无忧立即从睡梦中惊醒。 她跳下床,打开门一看,卿悦正从对面的门里出来。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船夫便急忙跑进船舱。 “公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卿悦拦了拦年无忧:“当心,我先出去看看,你呆着别动。” 年无忧反拦住他:“这话应当是我说的。”说完便抢在他面前。 “无忧!”卿悦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晨雾蒙蒙,给不远处的岸笼罩上一层面纱,这层面纱之后,隐隐可见马蹄和刀光。 “快靠岸了,是来欢迎我们的吗?”年无忧抱着手臂,勾唇玩笑。 “不像!”卿悦的表情十分凝重,“是杀气。” 年无忧捏捏耳垂,确是杀气,但却是她熟悉的气息。 船慢慢地靠岸,迷雾后的神秘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是皇上带着容木等一干侍卫。 “年无忧,你给我上来!” 年无忧还在发愣,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立即跑进船舱带好了面具。 还好雾气大,他应当没有看到她的脸。 “无忧,你认识他?”卿悦低声问道。 年无忧点点头:“认识。” “他是谁?” “他是……他是……”年无忧愣了愣,那两个字就在嘴里,可就是说不出来。 卿悦叫船夫停船。 “那应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卿悦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年无忧浮躁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年无忧!” 岸上带着怒气的声音让她猛地一惊,她又着急地催着卿悦靠岸。 这个时候,岸上想起一阵马蹄声。 师兄也来了。 “看,是师兄,我们快过去。”年无忧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卿悦呆呆地望着她。 年无忧摇了摇他的手,他才吩咐船夫靠岸,一路上表情十分沉凝。 船头碰到了岸壁,晃了一晃,卿悦伸手扶了年无忧一把,下一刻却被挡开。 看着那个霸道的陌生男人,他心中怒气腾起。 “你是什么人?”他正要冲上去,却被年羹尧拦住。 “他是无忧的丈夫,你说他是什么人?”年羹尧低声在他耳边提醒。 “丈夫……”卿悦徒然愣住,双手握成拳头,“年羹尧,你到底要骗我道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 “无忧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他避开了他愤怒的视线。 “我以为是你。” “怎么可能?” “是啊,如果是你,你早就带着她远走高飞了。” “你闭嘴。”年羹尧使劲一拉,“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你怕他我可不怕,”卿悦苦笑,“我一直把你当成对手一样追赶着,可是你知道吗?今天我有多不甘心,我有多不甘……” 卿悦抓住他的衣领,眼看着就要举起拳头,但是他的手渐渐松开,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年羹尧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另一个身影忽然闯进来。 “你是什么人?” “我是公子的婢女,我叫商羽。” “他是怎么回事?” “沉睡十年,是得到忘情水的代价。”商羽低叹一声,“公子他只是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没想到……”商羽笑了一笑,“这样也好,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一直陪着他。” 说完便瞬间在他的面前。 忘情水!无忧喝了忘情水,那么她忘记的人到底是谁? 年羹尧回到府里,见那丫头莽莽撞撞地跑过来,就像许多年前在碧潮山上一样。 “无忧……”他轻轻叫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做功课?” “师兄,你糊涂了,”年无忧抱起手臂,“我已经是掌门了,用不着再抄你昨夜了。” 他落寞,仍旧面带微笑。 “是啊,是我糊涂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我……”年无忧按着脑袋,神情苦恼,“我明明记得有事问你,可我想不起来了。”这是昨天晚上就想好的问题,可是为什么睡了一觉,就把什么都忘光了。 师兄伸手过来,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年无忧一拍脑门,“师兄,我是为了找不知公子出宫的,被皇上发现了,你帮我圆个谎呗。” 师兄愣了愣,莞尔道:“好。” “那咱们先串好口供。” “这个……”师兄面露难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以你们兄妹的交情,就算将军说了,皇上也不会信。” 年无忧闻声回头,看到最讨厌的涂碧华朝翩然而至。 怎么回回来都能见到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住这儿呢,这臭不要脸的。 “我可是来给您作证的,年妃娘娘。”涂碧华浅笑,“您如此不待见我,那就请您另请高明。” 这女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我前几日生了病,求着将军给您写信,这才劳驾您匆忙出宫,您看如何?” 这理由虽然蹩脚,但是年无忧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便只能应下。 她还想跟师兄说说话,却被涂碧华一把拽过去。 年无忧回头望了师兄一眼,他仍旧萧萧瑟瑟地站在那里。 像是秋叶落到土里一般。 “无忧……”转过游廊,涂碧华忽然换了种称呼,叫得很不自在。 “你叫我什么?”她揉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忧,之前的诸多不快,都是因我德行有亏心胸狭隘,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涂碧华说着拍拍她的肩膀。 年无忧敏感地躲开:“有什么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是这样的,”涂碧华低头笑着,“我家二叔前几日犯了事儿让官府给扣了,这请你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也好从轻发落。” 听着意思,是让她徇私。 年无忧冷哼:“我凭什么帮你?” “你年无忧是最不喜欢欠人情的,咱们一来一往,两不相欠。” “你家二叔犯得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喝完酒后,说了些大不敬的胡话,江湖中人难免的,谁知道让有心人听去,当做小辫子抓起来,真是冤枉得紧。” “你数数是江湖中人?”年无忧好奇地问,“他是做什么的?” “铸剑师,我改天让他给你做一件称手的兵器,以作答谢。” 涂碧华这也算投其所好。 本就对江湖中人寸了好感,又听有兵器可以收,便勉强答应下来。 于是涂碧华便同他一道去皇上跟前做了证。 皇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自顾自翻着书。 涂碧华用手肘碰了碰她。 年无忧便上前向皇上提那件事儿。 不承想,师兄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皇上,微臣有要事启奏。” 一听这话,年无忧便知这里没有她们立足的份,便向皇上告退。 在宫里胡混了些日子,好歹是有长进的。 反倒是大方得体的涂碧华愣在那儿,跟根棒槌似的,被师兄看了一眼,才识趣地退下。 等涂碧华出了门,一个侍候在门侧的宫女便上前搀她,说是师兄的嘱咐,让她好生休养。 年无忧想她这回又该炫耀了,没想到,她拉住她的手:“我求你的事,你千万记住。” 年无忧本来没放在心上,可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踢毽子打发时间,等师兄出来,便要往里走。 师兄拦住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可不能淌这趟脏水。” 年无忧抓着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 “可我已经答应过涂碧华那贱人了。”年无忧努努嘴,“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我年无忧说到做到。” “无忧并没有失信于人,你要说的,我已经向皇上提过了,一切全看皇上自己的意愿。” 古里古怪的…… “这些琐事,我才懒得管,”年无忧东张西望,“卿悦呢,怎么都没见到他?” “他是大忙人,不可能老呆在盛京。” “可他还答应借我银子呢!”年无忧气愤,觉得他十成是躲起来了。 “放心,”师兄戳戳她的脑门,“卿悦已经把钱留在钱庄了,拿着他的印鉴便可以去取。” “那快给我。” 师兄笑着摇摇头:“这可是人家的老婆本,本来是留着娶老婆用的,就算借了你,也不能叫你随意挥霍,你要用钱跟我说,我同意了,你才能取。” “这算怎么回事?”年无忧有些恼火,“师兄,我都嫁人了,你怎么还要管着我的钱。” “那你要钱做什么?” “只要我帮皇上解决了军费,皇上就把皇后之位给许瑶。” “许瑶……”师兄微微眯起眼想了想,“原来是她。” “关于这钱的来历,那你打算怎么跟皇上说呢?” “这个……”年无忧挠挠脑袋,“我没想好。” “你做事总那么瞻前不顾后,这怎么行,你先回宫等消息,这件事教给师兄来办。” 在这世道上如果还存着点信任,那么便是对师兄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皇后危机 回宫的前两天,翊坤宫倒也情景,只剩了她和书舞两个互相消遣度日。 皇宫里的一切似乎都安静地蛰伏下去,偏殿里的杀气也没有那么重了,冬天来了,就连野心与**都进入了冬眠。 许瑶来的那一日,天气稍稍回暖。 年无忧猜着她的来意,便说再等等。 可是她神色飞扬,也不知遇到什么好事。 “无忧,你对我的恩情,我都会记得,自此以后必不忘你大恩德。”说着便跪了下来。 年无忧惊奇道:“我做什么了?” “年将军已经派人支会过我,我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那一千五百万绝不会白白扔到水里。” 原是师兄越过她,直接同她说开了。 依师兄的脾气,这是要拉拢她了,年无忧思量着。 等等,一千五百万两,不是三千万两吗? 师兄缺钱吗?若是缺,直说不就行了,用得着费这心思吗? “无忧,我今日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微笑着颔首。 “什么?” “皇后已经被打入冷宫。”她忽然握住她的手,“废后指日可待。” 年无忧将手指抽出来:“这对你来说或许是好消息,却与我无关。” “无忧,从此这后宫,便是你与我共有的。” “一山难容二虎,这道理我懂,你要的我不去碰,你只要把我要的给我就行。” 需要婉转一笑:“那是自然的,可是我想知道,那花神秘宝到底是什么东西?” “跟你没关系。”年无忧低头把玩着裙上的流苏,不再说话。 她们曾经是朋友,到现在却已无话可说。 “四阿哥怪想你的,你抽空去看看他。”对于年无忧的爱搭不理,许瑶无趣地离开。 从今以后,她有她的大局要谋划,是不会常来这里走动的,年无忧倒乐得清静。 可是终究是事事太过复杂。 皇上那一日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宫人握着本书,说是外面吵,来这里躲个清静。 年无忧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愣了愣地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看书,一边和他聊起年府的事,年无忧这才知道,涂碧华自尽的事。 “砰……”年无忧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前几日不是还运筹帷幄地同他谈交易吗?怎么今日就…… “是为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皇帝见她不答话,饶有兴致说道:“也罢,反正凭你的本事总能打听到,既然是这样,还不如我来告诉你。” 年无忧愣了愣,对他这种熟稔的态度很不适应。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多谢皇上。” 除了这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上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咳嗽了两声道:“涂碧华因叔父之过,羞愤难当,自尽而亡。” 年无忧愣了一愣,脱口道:“不可能。” “哦……”他的眼睛亮了一亮,“你知道些什么?” 年无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帝是在试探她。 “上次出宫,她跟我说过这件事,还想让我向您求情,以她的个性,羞愤自尽是不大可能的。” “可是这就是你的兄长给朕的说法。”皇帝耸耸肩,“你觉得他会对我说谎吗?” “当然不会!”年无忧想了想,“这样说来,许是中间又生出旁的事来,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是吗?”皇帝懒懒地靠后,“如此说来,你们兄妹倒是一路心思,可惜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女子,是你兄长没这福气了。” 年无忧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哼哼。 “朕琢磨着,该给他重新物色一个人了。” 年无忧暗暗翻了白眼:“兄长一门心思扑在正事上,到头来还不是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难不成要他打一辈子光棍,你忍心,朕还不忍心呢。”虽是玩笑,但是眼神却意味深长。 “皇上做主就是了。”年无忧随口一说。 “跟你这么一说,朕倒真想起一件事来,”皇帝将书搁在案上,兴致勃勃道,“准噶尔欲与我朝联姻,使者不日进京,朕觉得正好可以一举两得。” “不成。”年无忧脱口而出。 “方才不是你说由朕做主吗?”皇帝有些奇怪地盯着她。 她不过随口一说,谁知道他是有备而来。把兄长放在眼皮子底下尚且触不可及若是远嫁塞外那岂不是鞭长莫及,万万不可。 沉默了片刻,皇上解释道:“为大局着想,和亲别无可选之策。” “不可以。” 关于这一点,年无忧决不让步。 “你怎么不这么不懂得顾全大局。”皇帝微微蹙眉。 “不可以。”年无忧突然站起来,嗓门比他还大。 皇上愣了愣,忽然握住他的下巴:“谁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朕的。” 虽然隔着铁面具,年无忧仍能感到手指上的力道。 他在发抖。 可是不像生气也不像风怒。 年无忧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知他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很好,你做得很好……” 好个屁啊,面对那古怪的笑容,年无忧更觉莫名其妙,当他的手伸过来时,年无忧不觉躲了躲。 皇帝又怏怏地拂袖:“他又不是你真的兄长,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年无忧起先背上一凉,但是思虑过后,便沉下心来,皇上现在是对阿麋说的。 “话虽如此,但他毕竟对我有恩。”年无忧随口敷衍搪塞。 “你放心,准噶尔此次是为五公主求亲,她美名远播草原,朕觉得他们倒是相配。” “反正不行。”年无忧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皇上的专横已经碰到了她底线。 “你……”皇上一皱一展眉,忽又笑了起来,“你怕他像你一样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终身为伴,你是在为自己请命吗?” “臣妾不敢。”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臣妾不敢。” 年无忧有口无心地重复着。 “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臣妾……”年无忧愣了愣,“……不敢。” “啊哈,心虚了,看来是真有心上人了。” 他表情玩味,像是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年无忧一下子囧得脸颊发烫。 “你胡说。” 皇上轻笑两声。 年无忧好奇起来:“我有心上人,您不生气吗?” 皇上摇摇头,反问了一句:“生气有什么用呢?” 他这话说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皇上笑了两声:“朕不生气,因为朕知道,你还会喜欢上别人,时间最消磨人心,朕就是这样的。”他的手轻抚她额鬓角,笑着转身离开。 他说的话,她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皇上离开后不久,许瑶便来了。 这些时日,她这个未来皇后忙着经营自己的威严,已经许久未曾踏足此处。 “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她居然吼她。 当时书舞扔了手里的水瓢,冲在年无忧面前叉腰理论,结果被许瑶扇了一个耳光。 “这里没有你这个奴婢说话的份。” 年无忧一下子怒了,扬手还了她一个耳光。 “我面前也没有你说话的份,别忘了,你今日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虚张声势,可笑她居然也学会这招了。 许瑶捂着脸隐忍下来,转而笑道:“我刚才是一时着急,你们可别放在心上,皇后虽然被关冷宫,但是皇上却始终没做出个明确的态度,皇后复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冲我发什么火?” “无忧,”许瑶拉了拉她,“我听说皇上来过你宫里了,这是个好机会,你怎么偏生不会把握,你要是给他一口气,她保不齐会反咬你一口。” 年无忧冷笑:“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世间多的是忘恩负义之人。” 许瑶的脸色白了白,忽然痛心地拧眉。 “无忧,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许瑶闭上眼睛,摇摇头,转身走了。 年无忧愣在原地,抓了抓脑袋,只觉得烦躁。 人心这东西,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都捉摸不透。 “娘娘,”书舞上前搀扶住她,“许妃娘娘虽然言行失当,但她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觉得她是真心为娘娘好。” “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心,我都看不懂,更何况是是你。” “娘娘,”书舞笑笑,“我虽然不像你见过大世面,但谁对我好,我分出来,您啊,就是想太多了,而且还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你错了,书舞,”年无忧冷冷哼笑,“除了师兄,谁都不值得我浪费心神。” “您可这是固执。” “你又何尝不是。” 书舞愣了一愣,带着暖意地笑道:“所以,我才会陪伴在您的身边。” “随我去一趟冷宫。” “娘娘!”书舞眼神晶亮,“你是想斩草除根。” 年无忧猛拍她的后脑勺:“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你别忘了,咱们是要向皇后报仇的,”书舞据理力争,“你不杀了她,怎么对的起为您而死的阿麋先生。” “你……” 年无忧怏怏地闭嘴,谁叫她欠阿麋一条命呢。 年无忧来到冷宫,叫书舞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皇后坐在铺满尘埃的角落里,穿得十分素净,就像刚起床还未及梳妆一般,但是她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静荣!”她转过头忽然叫了这个名字,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现在看你的眼睛,越看越像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搞。” “你是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 “这不就是我答应你的事吗?”皇后笑道,“我对太后提了自请废后的意思,于是太后就命皇上将我关在这里反省。” 原来如此。 “太后是真的心疼你。” “不,她心疼的是乌拉那拉氏的尊荣。”皇后并不领情地冷笑。 第一百九十三章 梦醒时分 太后的旨意忽然穿进冷宫,这道旨意不是给皇后,而是给年无忧的。 太后要见她,现在就要见。 年无忧看到皇后意会地笑了笑,仿佛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多问,直接奉旨去了慈宁宫。 宫里缭绕着一种响起,闻着使人心气平和,但是即使如此,太后对她说话,仍旧是气势汹汹的。 “年无忧,你打到对贞贤做了什么,让她愿意放弃皇后之位?” 年无忧冷笑:“臣妾惶恐。” “别装了,”太后威严地走到跟前,将一本簿子掷到地上,“哀家知道你觊觎皇后之位,它就在那里,有本事你就去捡。” 年无忧疑惑地低头,犹豫了一下,弯腰将簿子拿到手里。 那一刻,她骇然地瞪大眼睛。 “这是无……”年无忧把后面的字生生咽下去。 “很惊讶。”太后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毫无根据的事,但是我告诉你,哀家本来也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后来,这半本簿子上记录其他事情都发生了,哀家不得不相信,可是直到现在,哀家都不敢相信这世间竟还有这东西,那么能写出这个东西的人又是什么呢?哀家连想都不敢想。” 她手上那的是另外半本手札,只是她当年好吃懒做做的小抄,没想到落入尘世间竟会引起如此的轩然大波。 年无忧现在才想起这半本手札抄录于千月门藏书阁之中来事部百年卷。 上面恰好记载着,钮钴禄氏熹妃会被立为皇后,时间就在今年。 “这……这……”年无忧双手发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命定之事,是不能更改的,可是熹妃她不是已经……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 太后凄冷一笑:“你看到了吗?就算你怂恿皇上废掉皇后,这位子仍然落不到你头上,你死了这条心。” 年无忧愣愣地走向门外,到门口时才猛然惊觉。 “太后,皇后之所以要陷害熹妃,也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你是抓住了贞贤的这个把柄才……”太后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好,哀家就告诉你,这是哀家的意思,贞贤只是遵照哀家的意思,将她赶出皇宫,至于半路上遇到伏击一事,她事先并不知情,这时哀家的意思,留着总是对我乌拉那拉氏一族的威胁,哀家不得不如此。” “如果旁人所说不假,静容应该是你除了皇后之位最疼爱的女子了。” “不……”太后声音轻颤,“哀家疼爱静容远胜于皇后,她天真活泼,看到她就像看到从前的自己。”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回忆,然后仅仅在一刹那便消失无踪。“可是她竟然威胁到皇后的后位,为了一族荣辱,我岂能放纵我的私心。” “你们……你们……真是……”年无忧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扶着柱子喘气,才发现脸颊上湿润润的。 没有吃苦,竟然也会流泪。 年无忧低头看着那半本无忧手札,轻轻喃了一声对不起。随后,便将手札撕成碎片,不是这世间之物,本就应该烟消云散。 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又该如何挽回。 “娘娘……” 年无忧回头,看到了一个模样娇俏的宫女,觉着有几分眼熟,但又叫不上来名字。 “奴婢小燕参见大小姐。” “你叫我什么?” “奴婢从前在年府当差,一直是如此唤您的。” “既是年府的丫鬟,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切都是年将军的安排。” “你才是年将军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小燕立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将她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将军放心不下,所以命奴婢将小姐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 难怪她每次遇到麻烦,重要的人都回出现得那么及时,原来是师兄在暗中相助。 “不对啊,那宴喜儿是是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小燕笑了一笑,“她是年府明着送进宫来的人,自然引人注目,没有人会疑心到奴婢。” “你们年将军做的果然周密,连我都瞒着。”年无忧冷笑,“那你不好好藏着,找我来做什么?” “大小姐,年将军让奴婢带话,是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年无忧愕然,“不行,我的事还没做完呢。” “大小姐,”小燕张望一会,“奴婢不能再这里逗留太久,将军说,只要告诉您您他的武功已经恢复,您自会明白。”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她便按宫规行了礼,匆匆忙忙地走了。 师兄的武功怎么说恢复就恢复了,以后得好好问问她。 不过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再赖在皇宫了。 本想着一走了之,可是皇后那档子事儿还瘫在那里的,这又该如何收拾。 年无忧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办法。 “娘娘……”话音刚落,书舞便赶了过来,“冷宫那位说要见您。” 年无忧回到冷宫,见皇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物件交到她手里。 “帮我转交给四阿哥,说皇额娘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他的生辰宴。” “四阿哥才多大,他哪听得懂这些。”年无忧低头看了看,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是一只银雀。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以后每缝他的生辰,你便这样告诉他。” 年无忧冷笑:“等他懂事了,未必还记得你。” “看到这只银雀他总会想起我的,”她又按了按年无忧的手,“一定要然给他随身携带。”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年无忧随手摆弄着。 皇后用力握住她的手:“不稀罕,但能够避毒,后宫之中,防不胜防,等我离开了,还请对他多加照拂,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把托付给我,你不觉得好笑吗?” “这后宫之中谁都信不得,除了你。” 年无忧望着她片刻,将银雀拍回到她手上,一声不吭地走了。 “娘娘,从冷宫出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是不是那恶毒的女人又对你做什么了?” “书舞,过几天就是四阿哥的生辰,你知道吗?” “是吗?”书舞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年无忧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真可怜,一直都不受皇上重视。” “毕竟是他的骨肉,虽然平时没有想起来,但是四阿哥的生日宴,他若有空,也一定会来参加。” “理是这个理,可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好好热闹热闹,孩子都应该知道像烟火一样的热闹是什么样的。” 她的生命中也曾有那样一场烟火盛放,在以后冰冷的日子里脉脉生温。 “那行,我去把四阿哥接过来。” 书舞离开之后,年无忧先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在翊坤里转了一圈,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讨厌这里了。 过了片刻,书舞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娘娘,许妃娘娘已经在筹办四阿哥的生辰宴了。” “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娘娘,不是我说你,人家也不能老拿热热脸贴你冷屁股。” 年无忧白了她一眼:“许瑶还说过什么?” “您在宫里人缘不好,为了四阿哥的生辰宴能够热闹一些,您还是好好在宫里呆着。” “她是这么说的,”年无忧一拍桌子,“反了她还……” “人家没这么说,但就是这意思,我也是这么觉着的,您好好在宫里呆着,瞎凑什么热闹。” “你……我……”年无忧气得,使劲用手指戳她的脑袋,“你别老给我胳膊肘往外拐。” 许瑶邀不邀请她不要紧,关键是她想不想去。 她年无忧要去哪儿,没人能拦住。 那一日晚宴,她果然是最不受欢迎的,大家原本有说有笑,等她一进来,全都默不作声了。 只有那个孩子在许瑶的怀里咯咯咯地笑着。 “臣妾参见皇上,不请自来,还请皇上恕罪。” “不碍事,来,坐朕身边。” 年无忧笑着道:“臣妾想抱抱四阿哥。” 说着便走到许瑶面前,可是许瑶不肯给,年无忧便只能伸手去夺,许瑶仍不肯松手,年无忧也值得放弃。 “来,年妃,把孩子抱过来让朕瞧瞧。” “是。” 既然皇上下令,许瑶也没有法子,只得乖乖地把孩子交到年无忧手上。 年无忧抱着孩子,像是报这个暖窝窝沉甸甸的球,又不敢太用力,慌张把孩子交到了皇上手里。 “这可比舞枪弄棒难多了。” 皇帝笑着责怪道:“你迟早是要当额娘的,不应该说这种话。” 年无忧搔骚头,她哪里想得那么远。 孩子的手握成拳头,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年无忧掰开来一看,竟然是只小银雀。 “这是……” “这是曹嫔送给四阿哥的礼物,连皇上都说别出心裁。” 年无忧的笑容僵了僵,伸手抚过孩子柔嫩嫩的脸颊,眼神变得复杂,忽然伸手探向他的脖颈。 突然之间,孩子的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勒住脖子一样。 “年妃,你做什么?”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争着顶罪 “太医,四阿哥怎么样?” 毕竟是自己孩子,平时再怎么疏忽,也总归是放在心上的。 “回禀皇上,四阿哥是中毒了。” “中毒……” 皇上只看了年无忧一眼,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就像抓到什么机会一样跳出来指责。 “年无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毒害皇嗣。” 年无忧不认得她,但是认得她的装扮,这是个贵人。 “不是,不是……”太医连忙解释,“多亏了娘娘按住了小阿哥的脉,防止毒素蔓延,卑职这才有时间施针,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可是这毒是怎么来的?”那贵人依旧不依不饶,“当时就只又年妃和皇上抱着四阿哥,皇上是不可能的,除了年妃还有谁。” “还有我!” 年无忧想不到,许瑶竟然只站了出来。 “皇上,年妃娘娘来之前,一直是由臣妾抱着四阿哥,如果照琴贵人的推断,臣妾也逃不了干系。” 年无忧皱眉,她疑心过许瑶,可若是她做的,又怎么会主动把火引到自己身上,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嫔妃下跪求情道:“许妃娘娘心慈仁厚,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紧接着又有几个妃嫔陆续下跪求情,她在后宫的威望可见一斑。 “皇上,”曹贵人也跪了下来,“臣妾实在难以推掉嫌疑。”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后宫的女人都转性了吗?竟然争先恐后地揽着罪责,他们当这是在争宠。 “曹贵人,争着承担罪责,也要有个说头,你凭什么说你有嫌疑?”年无忧好奇地问道。 “回年妃娘娘的话,四阿哥手里的银雀是臣妾所赠,臣妾难逃干系。” 方才情况紧急,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这时候经人一提才想起来。 在四阿哥身上和周围都找了找,也没找到那只银雀,方才人多手杂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年无忧想了一想,派人去方才坐的地方寻找,不多时那只银雀便被送了过来。 太医一查,那毒药确实是抹在那上面的。 “皇上……我……”曹贵人傻眼了,叫她刚才冲动行事。 如果真的是她,她又怎么会主动出来承认呢? 年无忧偷偷瞟向皇上,揣摩着他的脸色,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皇上伸手扶了曹贵人一把:“朕知道不是你,你告诉我,这只银雀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曹贵人面露难色。 “都到现在了,你还想替谁瞒着。” “臣妾……”曹贵人欲言又止,在皇上的再三呵斥之下,才颤巍巍地开口,“这只银雀是皇后娘娘交给臣妾的。” “皇后!” 众人又是一阵错愕。 年无忧猛然一惊,忽然都懂了。 这个局是为皇后设的。 “皇上都是臣妾的过错,”曹贵人低头抽泣,“臣妾想着皇后娘娘向来疼爱四阿哥,恰逢四阿哥生辰,臣妾想皇后娘娘定然内心牵挂,便去冷宫探望娘娘,当时娘娘与我谈得十分投契,聊到四阿哥时,更是关爱不已,更将银雀拿出来托臣妾送给四阿哥,臣妾当时并没有查出不妥,有感于皇后娘娘拳拳爱心,便答应下来,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险些害了四阿哥,都是臣妾的过错啊。”说着便不住地磕头。 年无忧听着听着,只觉手心冒汗。 即是因为皇后,也是因为许瑶。 许瑶仍旧是一副诚惶诚恐痛心疾首的模样。 “年妃,你觉得呢?” 皇上突然转过头来问她,年无忧这才回过神。 “臣妾觉得……”年无忧刺客的大脑一片空白。 “朕将决定全交到你手里。” 这是时候,房间里传出一阵婴孩的啼哭。 太医松了一口气:“恭喜皇上,四阿哥无事了。” 那个孩子似乎在用嘤嘤的哭声表达着他的情绪。 “皇上,依臣妾浅见,这件事另有隐情。” 皇上笑了笑,又问许瑶。 许瑶愣了一愣,立即回道:“臣妾也不认为皇后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只是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不知道年妃娘娘可有什么线索?” “前几日我也去过冷宫,皇后娘娘也跟我说起过此事,”年无忧思衬道,“我虽然没有答应,但也见过那只银雀,比这个大了足足一圈不止。”年无忧说完又看向曹贵人:“你觉得皇后给你的就是这只有毒的银雀?” “这……” 年无忧笑道:“上次托我转交时,还用一只锦盒装着呢。” “娘娘,请容臣妾仔细想想。” 年无忧看到她趁着低头的功夫,偷偷转向许瑶的方向。 过了半晌功夫,她便抬起头来道:“臣妾想起来了,皇后娘娘交给臣妾时的确是装在盒子里的,臣妾只匆匆看过一眼,再次打开时便是在四阿哥的生辰宴上,现在想将来,仿佛的确与之前的有所不同。” 年无忧笑了一笑:“这样说来,大有可能是有心怀叵测之人偷换了银雀,想借此家伙于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骤然响起一下一下的掌声。 “朕真的没想到,朕的年妃竟然还有这样的头脑,很好,很好……”他意外深长地笑着,吩咐宫人们照顾好四阿哥,然后便离开了。 她们这些伎俩又怎么能瞒得过他呢?他怕是早就看穿了。 “年妃,本宫想同你好好说说话。”许瑶笑着拉住她的手,容不得她拒绝,便将她拉到了角落里。 换了从前,她们说话也并不那么小心。 “别看了,旁边没人。” “无忧,你到底帮谁?”许瑶忽然沉下脸来。 “许瑶,你想当皇后,就老老实实等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无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套说辞?”许瑶皱了皱眉,“是皇后教你的吗?” “你们别把皇上当傻子,你们的这些伎俩,他未必不知情。” “无忧,都到现在了,我没有退路,我原先也是认命,直到后来……”许瑶愣了一愣,换了种语气,“有很多东西,我若不争,它不会落到我手上,皇后之位便是如此。” “所以,你就可以拿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一向自私自利的年无忧何曾变得悲天悯人了?”许瑶带着一丝讥笑。 “你敢讽刺我。”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年无忧,我奉劝你一句,别再关键时候站错队。” “你想干什么?” “谁都别想阻拦我登上后位。” “我以为你真的像你所表现的那样对皇后之位不屑一滚呢。” “高你太多的东西,你不会生出野心,可若只是差只差一点就能够到的东西,只要再把教掂高一点,如果你得不到,你一辈子都不会甘心,无忧,你不懂,这就是人心。” “我是不懂,”年无忧冷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皇后之位,是你只要踮一踮脚就可以够到的?” 许瑶懵然一愣,没说什么,从她身边走开。 良久,年无忧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无忧,是你挡我路在线,别怪我不念昔日交情。” 等年无忧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既然师兄的武功应恢复了,她一点都不关心谁当上皇后。 是天下太平还是天下大乱,她一点都不在乎,本该如此的,为什么心里回如此惴惴不安。 等年无忧回到翊坤宫,书舞便拿了一封信过来。 “娘娘,这是一个叫小燕的宫女送来的。” 年无忧立即拆开信封。 这是师兄的亲笔信,告诉她江湖中的事已经摆平了,她可以任何时候回到年府。 这本来是好消息,但是年无忧却开心不起来。 书舞将脖子凑上前来看了一眼,担忧道:“现在就要走吗?皇上还没下旨处置皇后呢?” 年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拖延时间吗?” 书舞有些意外,她以为年无忧看到这封信会立刻收拾行礼,连夜翻墙出去呢。 “有,”书舞想了一想,“我昨天才知道,这次出使我朝的使者是准噶尔的五公主,公主初来乍到,肯定需要向导。” 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年无忧向皇上主动要求充当向导,皇上很慷慨地允了,于是出宫的事儿,师兄便没有再提起,至少在五公主回准葛尔之前是不会再提了。 年无忧松了口气,可是心里总是觉得对师兄不住。 “年妃娘娘,你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想等一会让带公主去哪里转转?” “我喜欢那里。” 年无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我的翊坤宫。” “年妃娘娘好福气。” 塔本公主的确如同传闻中那般活泼天真,确实是个好姑娘,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胜心和好奇心都很重。 见她要打开配殿,年无忧连忙阻止了她。 “这里就是闺房吗?我听说女子的闺房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算是。” 还好她心性单纯也很好骗。 “我带你去别处看看。” “年王妃。”公主忽然停住脚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塔本低头一笑,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的兄长,是个怎么样的男子?” “他啊……他……”年无忧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对不起,便滔滔不绝道,“武功高脾气差,长得也不怎么样,爱吃生肉,喜欢沾花惹草,还没有成亲,就有一大堆红颜知己,也不知以后是哪家姑娘会嫁给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捶鼓。 “真吗?” “真。” 年无忧心虚地点头。 塔本低头想了想,忽然说:“有事,先走。”说完转身便跑,背上的鞭子一甩一甩自由又美丽。 年无忧不由羡慕起她来。 隔天,京城中便传出师兄为了争一个青楼女子和人大打出手的消息。 这消息十成十是假的,有七成是师兄自个儿编的。 没想到,小燕当天下午就带来消息,说是师兄受伤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替兄比武 师兄昨天晚上喝醉了与江湖中人发生争执,结果拔刀相向,最后虽然制敌,却把右手臂膀弄伤了。 “将军叫您不用担心,大夫说了,休养两个月便好。” 年无忧刚松一口气,书舞又带回来一个惊天消息。 五公主昨天竟然跑去找皇上,直接向皇上控诉师兄拒婚。 也不知道该说她心直口快还是…… 不是单纯过头就是极其复杂的,这样的女人师兄可消受不起。 “皇上怎么说?” “皇上就因为这件事往这边来了。”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两人正在斗嘴,皇上已经走到翊坤宫门外。 他笑着推开门:“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吵嚷,怎么了?” “没事,这丫头做事毛躁,臣妾随口训了几句。”说着便叫书舞和小燕一起下去。 皇上不经意地瞥了小燕一眼,便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皇上可是看上她了?”你按无忧笑着拉回他的注意力。 “如果朕说朕看上了,你会怎么样?” “您是皇上,我还能怎么样?” 皇上笑了笑:“差点忘了,朕今天找你是另外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您说。” “塔本公主昨天亲自跑来向朕控诉,说你帮着你兄长戏弄她。” “我可没有,臣妾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您可以说臣妾有偏见,但不能说臣妾说谎。” “朕从来不知道,你对年羹尧还有这样大的偏见。” “皇上您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朕答应她了。” “什么?”年无忧顿时火冒三丈,“那您还跟我商量什么?” “塔本公主提出要比武,朕若不答应,别人就会说朕不敢应战,朕不能不答应,况且朕对年羹尧有信心,他还能输给一个丫头片子。” “那您找我是?” 皇上摸了摸额头:“朕听闻塔木公主能够徒手博狼,所以朕想你去探探她的底。” 年无忧弯腰笑起来。 “放心,以师……我兄长的本事,就算一只手也能……” 年无忧忽然想起小燕说的话,也不知道师兄伤得多重。 “比武定在什么时候?” “晚上的洗尘宴,权当是助兴。” 年无忧想了想:“能往后退吗?” “不成,朕已经答应了。” 这姑娘打得什么主意,若是输了便嫁不成,若是赢了日后如何相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娶一个伤他颜面的女人。 年无忧想找塔本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在半路上会遇到容木。 年无忧本能地别过视线,与往常不同,容木行过礼之后,突然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阿麋的人。 年无忧立即矢口否认。 容木好像知道些什么:“谎言迟早会被被拆穿,就好像您脸上的面具终究会被摘下来。” “容副统领说的什么,本宫听不懂。” 年无忧径直离开,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到塔本时,按姑娘正兴致勃勃地比划她的新兵器,那是一把弯刀,以年无忧的眼力,一眼便能辨别它的质地优劣。 “年王妃,你看怎么样?”小姑娘炫耀似地亮了亮。 “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宫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兵器。” “是容木送我的。” “容木?” “是,他希望塔本赢,他是朋友,你呢?”塔本笑笑,“你是朋友吗?” 年无忧不需要朋友。 “你是客人,我是主人,我会尽力让你宾至如归,”年无忧笑笑,“至于你想赢过我兄长,那是绝不可能的。” “不一定!”她转过身背对着她,“我要练功夫了,请你回去。” 塔本不肯再见她,她也没有机会试探她功夫深浅。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年无忧入席的时候,师兄还没有来,之后塔本公主也到了,可是师兄还没有出现,他是最不好摆谱的,年无开始坐立不安。 宴席快开始的时候,师兄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有人开玩笑说他架子大,这时候皇上驾到,他们立即闭嘴了。 众人一齐行礼,皇帝抬手叫免礼,等众人落座,便将比武一事提了出来,还假惺惺地问师兄的意思。 师兄能不答应吗? 年无忧郁闷地喝了一杯酒。 这是书舞事先准备好的白水,席间少不了向皇上敬酒,只是……这水的味道怎么那么奇怪,还有点上头。 那一刻,看到的,听到的,似乎都比平常放大了一倍。 “皇上,我知道年将军不想娶我,如果她能赢过我,我就成全他。” “公主,这原先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说要和年将军比我决定婚事,是皇上您误会了。”塔本笑了笑,“皇上是一国之君,想来是不会食言的,您答应过我,这场比试的比武规则由我制定。” “自然。” 皇上这次是挖了坑自己跳自作自受,师兄赢了,联姻之事告吹,可若是输了,泱泱大国颜面何存。 这丫头看似单纯,心眼可多这呢。 年无忧又不爽地喝了一杯酒。 喝完之后觉得眼前的景致就像衣服歪了的话,为了看正,她不得不把脑袋靠向肩膀。 这样一看,看到师兄用左手在拿酒杯。 这不是师兄的习惯,除非右手…… 年无忧脑子一机灵,又瞬间清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过头,突然拍桌子站起来。 颤声一吼:“想跟我兄长打,先赢过我。” 她手掌下的桌子立时裂成两半。 “年妃娘娘是要代兄出站吗?那么结果能算数吗?” “自然是算。”年无忧看向师兄。 师兄一向是顺着她的,这次也不例外,只是笑着点点头。 “很好,那就请年妃娘娘去选件趁手的兵器来。” “好。” 年无忧大摇大摆地往一处走去,走了几步被书舞扶着折回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年妃不大认路,让各位笑话了,朕还有点放心不下她。”说着便一同去了。 皇上从未做出过如此出格之举,引得众人揣摩纷纷。 “阿麋!” 年无忧自顾自挑选兵器,不是叫自己漠不关心。 “阿麋!”皇上两三步走到她面前,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朕决定给你个机会做回阿麋。” 没听错,年无忧眨眨眼,皇上居然也有退让的一天。 “您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小燕的宫女说了,你在宫外是有心上人的。” 年无神智有些不清醒,晕乎乎地点点头。 “朕可以放你离开。” “真的?”年无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前提是你要赢。” “那当然,”年无忧拍着胸脯,“我当然回会赢,我怎么让师兄娶她。” “不管是师兄还是兄长,总之你不能丢朕的脸。” “你放心。”年无忧不分尊卑地拍拍他的胸脯。 “你醉得左摇右摆,叫朕怎么放心?” “我醉了吗?我看上去像喝醉了吗?”年无忧用手指向自己,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手指,好像是真的醉了。 好像是喝醉了,否则也不会问出这种话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竟然肯方我过?” “朕还会遇到喜欢的人,所以少你一个不要紧,毕竟朕只会会对一个人用不择手段的方式去喜欢,幸运的是……”他微微苦笑,“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听完这些话,年无忧心里像堵着什么。 “那那咱们一言为定。” 年无忧伸出小拇指,与他拉了拉勾。 这次比武有关一国的颜面,他果然还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哪。 一招、两招、三招…… 原本想着只使出三分力气,可是为什么总是抓不准她的位置。 前面三招是故意让她,可是三招之后,每次出手居然都扑了个空。 好像是真的喝醉了,眼前的景物开始颠来倒去。 那壶里的水是掺了酒的。 这个时候,一阵疾风从头顶落下,年无忧将肩膀猛地一带,还是被那柄弯刀划破了衣裳。 “小心呦,年妃娘娘,下一次可能就是美丽的脸庞喽。” 这丫头越来越嚣张了。 年无忧正准备反击,酒劲上头,又是一阵晕眩。 稍一迟疑,那柄弯刀便迎面落下来。 气流冲开了她额上的碎发,直击她的脑门,让她全身一震,凭着本能地网右闪去。 没想到塔本凭着弯刀的优势,回旋一转,刀锋竟直逼眼前。 年无忧骇然瞪大眼睛,情急之下,折腰一避,回旋的弯刀几乎擦着她的脸飞了过去。 可恶!这丫头是想要她性命不成。 年无忧真的被激怒了,用手掌一撑,腾空而起。 白色的衣裙,白色的剑刃,夜空中如同有一朵百合绽放。 剑意凛然,在惊艳的一瞬间,就将对手置之死地。 塔本瞠目结舌,已经不能呼吸,年无忧手上的利剑正贴着她的脖子插在她身后的墙上。 “你……”她睁大眼睛走到她面前,“你真好看,我要是男的就好了。” 年无忧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上躺着被劈成两半的面具。 糟糕! 这么多人当中,她也只注意到两个。 可是这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沾了起来。 “年无忧……你真的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摘下面具 “娘娘,属下不该疑心娘娘身份,害得娘娘涉险,实在罪该万死。” 容木双手托着那柄弯刀,跪在她面前。 年无忧并没有责怪她,现在她哪有空跟他斤斤计较。 “别跟人说见过我。”说完,便匆匆走了。 自从宴席散了之后,她不敢翊坤宫,保不齐皇帝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年无忧想来想去,居然躲进了冷宫。 闯进去的时候,皇上正在叠被子。 见她来了,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后来拿烛台照了照,才说:“年无忧,你怎么把面具摘了?” “我在你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年无忧说着,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来找我?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 “也是,你应该去找许瑶才对。” “后宫这么多女人,你是最了解皇上的……” “你有话就直说,反正我现在也已无心后位,也没什么不能传授给你的。” “皇上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吗?” “当然……”皇后苦笑,“一言九鼎,不然,他也不会活得那么辛苦。” “我可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从没有对皇上上心。”皇后苦笑,“所以你也不会知道,你在眺望窗外的时候,他也在眺望你。” “那你说,他答应过我的事会反悔吗?” “当然不会,除非……” 皇后顿了一顿,还没说完,年无忧就跑了出去。 “除非是要逐你出宫。”皇后叹了口气息,静静地阖上们,好像后宫里的种种风云再也与她无关。 年无忧一口气跑回翊坤宫,该来的总要来,她若想走,谁能拦得住,有什么好担心的。 “书舞,皇上来过吗?” “没啊。”书舞捧着烛台打哈欠,“你可算回来了。” “皇上真没来过?” “真没,你以为你是谁啊,洗洗睡。”书舞打了个哈欠往回走了,忽然回过头来说:“皇上没来,那个叫小燕的宫女来过,娘娘,你是不是打算这两天就出宫?” “应当。” 书舞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也好。” 装什么深沉,年无忧咕哝了两句也回房睡了。 “书舞,书舞……”年无忧叫了两声,“皇上来了吗?” “你都睡了一上午了,还没睡醒呢?” “这么晚了。”年无忧打了个哈欠,“我鞋呢?” “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书舞瞅了瞅,“难不成被猫叼走了?”说着抖了抖被子,那只鞋子就掉了出来。 年无忧穿好鞋,紧接着便坐到梳妆台前打扮。 “你说皇上今天会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书舞一边帮他篦发一边说,“你还敢说没有对皇上动心?” “他答应过放我出宫的,怎么就没有下文了。” “要我说,这事您还得去托许妃娘娘帮忙,现在也只有她能在黄上跟前说上话。” “切……”年无忧不屑挑眉,“你少跟她来往。” “她前两日还派人送礼来呢,咱们怎么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那行,你从箱子里随便挑两件值钱的送她。” “是。” 书舞应声,整理了一下便出发了,回来的时候,双眉紧锁,一看就是受了白眼。 “怎么?许瑶现在了不得了,瞧不上咱们翊坤宫了。” “许妃娘娘是好人,但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她是我朋友。”年无忧叹了口气。 书舞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你第一次承认有人你又朋友。” “有野心没关系,我也欣赏向上爬的人,但就看她做了什么事。” 年无忧忽然也变得深沉。 “她对你做过什么事吗?” 年无忧轻轻蹙眉,曲起手指扣扣桌子:“问那么多干什么,多管闲事。” 书舞抛来一个白眼:“不说算了,不过以后你还是离她远点的好。” “你忘了,我们都快出宫了,从此以后,她争她的后位,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书舞低头一笑:“是啊,没关系了。” 当天晚上,年无忧对着烛火坐了好长时间,等来等去,却等到皇上去找许瑶的消息。 她当即就把桌布掀了。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想好好跟她道个别呢。 “书舞、书舞……” 她叫了两声,书舞才发出应答。 “你发什么呆?” “哦,我在想厨房里蹲着的汤,养心的。” “我不饿。” “又不是给你喝的。”书舞拍拍自己的脸,“天寒地冻的,我也该补补了。” 这一夜随着融化的烛火悄然退去。 “书舞、书舞……” 年无忧叫了两声,没见人答应,便光着脚匆匆走到她的房门前,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却发现床铺整整齐齐,根本没动过。 年无忧想了想,回房先穿好鞋子,然后去了厨房。 厨房也收拾地很整齐,炉子上放着一个锅,孩子是掀着的,灶台上洒着的汤渍。 年无忧走近了些,便看到书舞躺在过道上,嘴唇黑紫,鼻子和耳朵都沾着黑血。 随后,她立即叫了太医。 年无忧还对着地上的凝固的黑血发呆,太医被门槛绊了一跤,上前禀告:“卑职无能。” “我知道了,下去。” 不能怪太医医术不精,年无忧发现她的时候,按了按她的脉息,就知道她性命已绝。 眼角是湿润的,她伸手一摸,竟然是泪。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苦味。 皇上说要再给她调一个宫婢,年无忧说不必了。 年无忧这才知道,生命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调谁来都一样,到头来,还是白伤心一场。 她觉得挺对不住阿麋的。 诺大的翊坤宫,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跟她说话的也只有回声。 他翻墙出去找师兄,可是师兄领兵打仗去了。 皇上终于来看她了,知道她翻墙的事也没怪她。 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提离宫的事。 “朕知道你伤心,你可以和朕说说话。” 这是她摘下面具之后,他第一次来看她,也是在那零碎的记忆里,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冷,只是比起她的,要暖和许多。 “你看,我就说我不要交朋友的。”年无忧一瘪嘴,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查来查去,仍及查到了皇后头上,厨房里的线索仿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近日来,这件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的最多的不是皇后德行有亏,而是皇上竟然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公然对抗太后,甚至与整个乌拉那拉氏为敌。 “皇上是不是疯了?” “不是,但也离疯子不远了。” 年无忧一路走来,因为耳力太好,总是能听到宫女背后嘀嘀咕咕。 她来到养心殿,请求面圣,宫人还没通报,便侧身让道。 说这是皇上吩咐的。 年无忧推开门才知道,这里面还坐着朝中的几位大臣。 他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见她来了,互相交换了眼色,便立即起身告退。 年无忧数了一数,这几个都是平日于师兄走得近的。 “我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他领兵打仗,”皇上将奏折扔到一边,“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是都这么久了,他也该回来了。” 小时候难过,师兄都是坐在她身边,拍拍她的脑袋,她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年无忧正在发呆,却觉得肩上一暖,抬头便对上皇上的笑脸。 “来……坐。” 奇怪,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可是在零碎的记忆里,完全找不到他笑脸的痕迹。 “怎么了?不认识朕?”他夹着她的鼻子摇了摇。 是有些不认识。 “皇上,你为什么派兄长去打仗?” “这是为人臣子的职责。” “可我听说,你原本是派别人去的。” “你听谁我的?” “您告诉我,您为什么改了主意,我就告诉你是谁。” 皇帝勾唇一笑:“朕记得,你刚进府的时候,开口闭口都是兄长,朕以前只当你是因为年纪小,现在朕想知道,他真的是兄长吗?” 听皇上的意思,怕是从别处听到些什么风声。 “……当然是!”年无忧粲然一笑,“轮到你回答我了。” 皇上的笑容敛了敛,回答道:“是许瑶,是她告诉朕的。” “我知道了,”年无忧笑着站到他的对面,“臣妾告退。” “无忧!”皇上叫住她,“你能回来,朕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年无忧回头应了一声:“我也是。” 他居然没有责怪他骗她。 当天晚上,年无忧飞檐走壁,避过所有的人模,潜进了许瑶的宫殿。 许瑶背对着她修理琴弦。 “我记得你以前很很喜欢拨琴弦。” “我也记得你以前喜欢在屋顶上走路。” “琴弦什么时候断的?” “很早的时候就断了,我修过,但怎么也修不好。” “现在呢?” “能修好了,但是……”许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把其他琴弦都剪断了,“已经用不到了。”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做是什么的吗?” “来杀我。” “我们曾是朋友,我不会杀我的朋友。” “那书舞呢?你是和她亲还是我亲?” 年无忧沉默地垂下眼睑。 “我来问你件事。” 年无忧这次来是想问她为什么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但是问出结果又能怎么样呢? “你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很快就会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你是和书舞要好还是和我要好?” “我……”年无忧冷哼,“你是知道我来历的,别奢望我能有多少人性。” “我知道的要比你想象中的多。”她莞尔一笑,回过头来,“你知道书舞是自尽的吗?” “我知道。”年无忧回答得很平静。 “你……知道!” “这个丫头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女人,就知道拿自己的命去拼。” “她来找过我,哭着对我说,你忘了阿麋的救命之恩,忘了皇后的杀身之仇,忘了阿麋的心愿,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许瑶哼笑两声。 “然后呢?” “你也说了,凭她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主意,所以我就提醒了她一下,她也没你想象中那么笨,一下子就上当了,我真搞不懂,对于报仇的事,她怎么比你还……”化为说完,只觉脖子一紧,双脚便悬空了,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咬牙,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无忧,你还是和她比较亲近。” “找死!” 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住手。” 四周刹那间灯火通明。 “朕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 说话的人是皇帝。 “你怎么在这儿?” 年无忧皱皱眉。 “你还不把瑶儿给放了。” 瑶儿?年无忧听到这称呼,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女人丢给她。 “皇上,我没事儿,您别责怪无忧,她只是一时冲动。” “难为你了,现在还替她说话。” 年无忧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好笑。 “年无忧,朕原先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竟真的跑来杀人灭口,看来瑶儿说的话是真的,你对得起朕吗?你一直都在骗朕。” 年无忧看向他怀里的许瑶,终于反应过来。 中计了。 “我是在骗你,可我没有对不起你。”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等等,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他年无忧什么时候需要跟人解释。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年无忧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皇上,您最好能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个贱人,否则等你一疏忽,我一定把她脑袋拧下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背叛者 年无忧刚回到翊坤宫,容木就带着禁卫军赶到。 年无忧看着她手里的铁链冷笑:“抓我一个小小妃子,竟然要你们禁卫军全体出动。” “谁叫您是年无忧呢?”容木拱拱手,“得罪了。”说着拉了拉铁链。 “不用那么麻烦,不就是去天牢吗?我走就是。反正,比起这里我还更喜欢牢房。” “可能要让娘娘失望了,”容木笑了笑,“卑职奉命请娘娘迁往冷宫。” 冷宫! 年无忧已经不止一次回来这里,轻车熟路地来到原先住过的房间,隔壁就是皇后,推开窗户叫一声就能看到她。 第二天早来起来,她就是这么干的。 两只手撑在窗框上,对着隔壁的窗户叫了一声。 “喂,你有没有吃的?我肚子饿了。” 从前住这里,都是书舞把她的饮食起居准备得妥妥帖帖,现在只能事事亲力亲为,这时候才发现,人的生活真的是琐碎得很。 “现在还不会有人送饭菜过来,后墙边上有课果树,你自己摘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终于得到回应。 年无忧按照她说的,摘了满满一兜果子。 “年妃好兴致。” 她回到冷宫门口,许瑶站在那里,笑成一株桃花。 “在我印象中,你从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看人眼色的笑,换了是你能开心的起来吗?” 年无忧拿起一颗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拿起来一咬,才发现是坏的,立即吐出来,一不高兴就把裙里兜着的全都扔了。 “无忧,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讨厌你。”许瑶光彩照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可是现在,我是真心地想和你分享此刻高高在上的感觉,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她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挑衅和炫耀。 “你所谓的朋友,就是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然后在她背后捅刀子吗?” 话音刚落,皇后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即使衣着简陋,身上那股经过十几年熏陶出的高贵气质是许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许瑶,本宫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是谁像狗一样爬到本宫的脚边,向本宫告密,说在翊坤宫里有一条密道。” “你……你们……”许瑶冷哼一声,“你们俩就同病相怜地就抱在一起哭。”说完拂袖离开。 “许瑶,”年无忧忽然叫住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年无忧,你还敢吗?” “若我们曾经是朋友,你就应该知道,我年无忧没有不敢的事。” “好,那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是有胆子,就来我取我首级。” “我不会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让你看得到皇后之位却碰不到,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失去,这才是对你的惩罚。” 许瑶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年无忧,你什么时候能放下你的臭架子,现在的你手上还有筹码吗?” 年无忧扯了扯唇:“你是不是看过无忧手札?” “是又怎么样?” “那么你应该知道,命中注定的皇后是钮祜禄氏熹妃,而不是你。” “哼……我既然能把你们算进局里,这一点小事又怎么难得到我呢?年无忧你等着瞧。” 许瑶说完,带着凌厉的气势而去。 皇后突然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攥住,却……一言不发。 “我救不了你。” 皇后仍旧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对于你的结局,手札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就在这几日了,你很快就会被皇上下旨赐死。” 皇后突然笑了,如释负重。 “年无忧,我不是要你救你,我只是求你,救救自己。” “什么?”年无忧不解。 “你不是一直在找害你至死的凶手吗?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透,这个局,是许瑶布下的,现在她来收尾了。” “是又怎么样?”年无忧平静地回答。 “你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皇后有些吃惊。 “我下了一趟密道,打开了被封住的洞口,竟然来到了许瑶宫里的废井之中。” 皇后错愕地瞪大眼睛:“依你的脾气,不是早就杀了她吗?” “你真的了解我年无忧吗?”她指向自己的胸口,“我只知道,朋友不是用来伤害的,许瑶既然是我曾经当做朋友的人,那么她对我的伤害只能怪我自作自受识人不明。” “你……”皇后望着她,忽然粲然一笑,“年无忧,你是有心的,只是你的心和我们的都不大一样,那么请你告诉我……”她忽然抬起头来,“又是什么让你和她反目?” “书舞……”年无忧皱紧眉头,“许瑶,她竟敢动我的朋友,我不会让她好过。” 皇后观察了许久才发现,她把五官挤在一块是为了阻止眼中的泪水。 “年无忧,”她像是抓到了突破口,“既然如此,你就不能放任她如此得意。” “你想说什么?”年无忧在别过脑袋的一瞬间,又迅速地用袖子哲了哲脸,等袖子放下来之后,她又恢复了昔日傲慢无礼的表情。 “你有筹码,有着最大的筹码。”皇后笑得深邃神秘,“你的容貌,你的武功,这些都不值得一提,”她的手划过她的脸颊,落到她胸口上,“你的心就是你的筹码。” 年无忧打开她的手,怒道:“别碰我。”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爱你爱得发疯。”皇后凑进来,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阴谋的光,“只要你肯对他打开心扉,他可以把整个江山都送给你。” “闭嘴。” “原来你是知道的,”皇后微微惊讶,随即笑道,“既然知道,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我叫你闭嘴。” “年无忧,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皇上,更何况是你呢?”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她偏偏不属于他的天下,他本就来自于他所不能触及的另一个世界,本就是要回去的。 三日之后,冷宫便传来了皇帝的旨意。 年无忧以为是皇后宿命之时,没想到那旨意却是将她放出冷宫。 皇后依旧是皇后,如今这冷宫就剩了她一人。 其实住哪儿都一样,她早已不在乎宫里人的白眼。 当天晚上,她叠好被子准备安寝,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立即从窗子里跳出来。 落到地上时,他便站在她的面前,双脚微微踮起,表情像是做贼一样。 “皇上,怎么是你?” “怪无聊的,来看看你。”他嬉笑,好像忘了是谁把她赶到这里来的。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件事儿,既然你来了,那就请你回答我,你到底几时……”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可能的。”他答得干脆,“我是不可能放你出宫的。” “可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的是带着面具的冒牌货。” “有什么不同吗?” “你说呢?”他忽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她。 年无忧不自在地搔骚脑袋,也不知怎么回应:“我知道你喜欢我,可像你说的,你也会喜欢上别人,像兆佳如雪,像钮祜禄静荣,像……阿麋,你以后还是会遇到的。” “年无忧!”他忽然翻脸,“你就是一块臭水沟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搬都搬不动。”说完拂手离去。 这话是骂她铁石心肠吗?好像哪里不对。 “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可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那日以后,他倒是往冷宫跑得勤了,性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磨出来的,今日吵得不可开交,明日依旧笑脸相待。 “你找骂是不是?” “奉承话听多了,偶尔调剂调剂也不错。” 当时年无忧正在搓面团,随手就把手上的面孔抹到他脸上。 他也不恼,仍旧笑笑。 算算时日,皇上应该要废后了,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动静? “皇上,你对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襄余立功,算是替她将功折罪了,再说了,朕也从来没打算废后。”皇帝一边说一边也拿着面团在手里搓。 不可能啊!难道无忧手札上出错了? “她是朕的结发妻子,朕心里清楚,没人比她更适合掌理后宫了。” “那你为什么刁难她?” “太后和皇后均出自一门,可乌拉那拉氏毕竟是外戚,朕不能让他们太过嚣张。” 年无忧有些惊讶,实在看不出眼前揉面团的皇帝还能想到这一层。 也好,不管如何?对于需要而言,皇后之位永远只是场黄粱梦美梦,这足够让她受尽煎熬。 年无忧脸上放露出一丝快意,脑门就被人敲了一下。 “想睡呢?”他阴阳怪气地问。 “要你管。” 年无忧明目张胆地顶嘴,可他愣是没有一丁点儿脾气,继续陪着她搓面团,然后一起下锅,放点酱醋佐料,便捞上来两碗面疙瘩。 年无忧使坏。看着他面红耳赤,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便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其实那时候,他没有告诉她,他早就看到她偷偷在汤里加辣椒粉。 他觉得,等到头发白了的那一天,她就会发现,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常夫妻的小日子。 可这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当天,皇上为襄余及一众将士设宴庆功。 席间,一个将士自恃功高,趁着酒劲上头,竟然调戏倒酒的宫女,被襄余当中呵斥了。 之后襄余向着皇上请罪。 皇上看在襄余的面子上,也没有动怒怪罪,只叫将他带到别处醒酒,还吩咐宫人好生照顾。 酒过三巡,满座熏熏然,唯有年无忧一个人是清醒的。 因此她清醒地看到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有一滩水渍,再看他们的神色,又仿佛不像是醉酒,这便留了心。 可是当时也不敢断言,因为每个入席之人都被解去佩剑,想他们一群徒手莽夫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皇上……”她想提醒他小心,却发现他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皇上也真够偏心的,师兄凯旋之时,也没见他像这次这般隆重相待。 正想着,天空中忽然炸出一只烟火。 年无忧仰头笑了笑,没想到还有这个节目。 可是为什么只有一个? “咕噜咕噜……” 年无忧皱眉,循声看去,一个舞姬正式出场,她脚下踩着的是一座没有厢壁的车驶来,车行驶过来,停在了视线中央。 年无忧觉得有意思,便抱着手臂准备欣赏她的舞姿。 她向两边甩动长袖,没想到袖子中竟飞出两柄刀来。 舞姬的面纱落下来,赫然是刚才那男子的脸。 假醉的人掀案而起,那条车子被劈开,几时把兵器散落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人手一把长剑,将宴席周围团团围住。 “哥,你要干什么?” 皇后错愕地站起来。 “贞贤,你给我让开。”襄余托着一柄长剑步步逼近,目光凶狠如同野兽。 “哥,你疯了,你这是在拿族人的性命冒险。”皇后张开双臂挡在了皇上面前。 “贞贤……”他隐忍着,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你在说什么?” “静荣……”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她在哪里?” “她已经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前一段时间宫里传闻有邪祟出没,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静荣?” “哥……”提到静荣,皇后的眼眶也不由地红了,使劲地皱眉,“哥,你清醒一点好不好,静荣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 “你闭嘴。”襄余怒吼着举刀。 一刀下去,那条长桌便如人的脑袋一样裂成两半。 “贞贤,你可曾记得你们二人焚香结拜时的誓言。” “不求同年同日声,但求同年同日死。”一滴泪最终从皇后眼角滑落,“我记得。” “是啊,你记得,可是你做不到,否则我们不会苟活到至今。” “哥,你清醒一点,弑君是灭族大罪,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我们三人一块儿长大,不止是你,我对静荣也是有誓言的,可为了族人兴荣,我已经违背过一次,那么我绝不能违背第二次。”说完,人已经走到了皇后面前,一把推开她。 皇后撞到桌子上,也顾不得疼痛,立即叫道:“那么四阿哥呢?” “四阿哥……” “他是静荣的孩子的,是静荣唯一的血脉,你惹您让他失去他的皇阿玛吗?”皇后艰难地爬起来,“哥,以你对静荣的了解,你应该知道,如果四阿哥过得不幸福,她也不会高兴。” 提到这个孩子,他身上的杀意锐减。 年无忧看到他慢慢放下刀,藏在袖子里的手也跟着松开。 算他命大。 可是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血脉关系的孩子,他竟能动摇内心,他究竟又多爱她?连她和别人生的孩子,他也会去疼爱。 这个时候,皇后向她抛来一个眼神。 年无忧立即会意,背弃那个还沉浸在美梦中的皇帝,纵身离开。 落到地上时,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喝醉酒的人怎么那么沉。 年无忧刚回到翊坤宫,便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趴在墙头看了看,不是宫里的禁卫军。 这个襄余平日不声不响,原来是扮猪吃老虎,这场逼宫想来是蓄谋已久,否则也不会进行地如此周祥。 如此危急时刻,看到皇帝还像没事人一样睡得香,年无忧就想给他一脚。 不过想了想,仍旧将他扶回房间盖好被子。 “咿呀……” 像是风吹开门的声音。 “谁在外面。”年无忧警惕地跃出窗外,作势出手。 “小燕,怎么是你?”年无忧见是她,才放下心来。 “襄余造反逼宫,其他宫人都被抓了,我有点儿功夫底子这才逃了出来,”小燕松了口气,“看到您平安无事,奴婢就放心了,否则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将军交代?” “呕……” 听到房间里有动静,年无忧立即跑了回去。 “小姐,这不是……” “愣着干什么,快去捏把毛巾。”年无忧一边为他脱下吐了一身的脏衣服一边对着小燕吩咐。 “是。” 小燕捏了一条热毛巾过来。 年无忧便细心地为他擦了擦脸,没想到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深深地凝望之后,一把抱住她,又吐了。 “喂,你……”年无忧抬起手,准备呼巴掌,但是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仍旧放下了。 算了,不和一个喝醉的人计较。 “小姐……”小燕走上来,“去换件干净衣裳,这里就交由奴婢来伺候。” 年无忧点点头,转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小燕朝里面看了一眼,见年无忧已经宽衣,五指一张,一把铁椎便从袖中滑入掌心。 寒光闪过,女子莫测的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意,慢慢行至榻前,举起手中的铁椎。 寒光落榻,然而榻上的人却已翻身跃起。 “大胆刺客!”皇帝一掌劈下,手臂却被架住。 “皇上,你没醉。” “朕要是真醉了,就死在这贱婢手上了。” “你等我先问问她。” 年无忧刚一回头,边看到她将铁椎刺向自己。 滚烫的鲜血一刹那溅到她脸上,年无忧愣住了。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到了书舞,看到她摔倒,年无忧下意识想去拉了她一把,却反被她握住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忽然全力撞过来。 “小心。” 皇帝惊呼着将两人分开,见她满身是血,着急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年无忧摇摇头,唇角牵起意思苦涩的笑容:“我没事,我只是……” 她的气息乱了。 皇帝以为她害怕,便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你放心,襄余很快就会伏诛,朕也好借此机会辨一辨忠奸。” 第一百九十八章 替皇后求情 天将破晓之时,容木带领的禁卫军与叛贼进行一场恶战,以绝对优势取得胜利。 这让年无忧知道,襄余筹划了多久,皇帝也预谋了多久。 他们之中,城府最深的莫过于皇帝。 如果不是这场逼供,皇帝是无法名正言顺地将其拔除。 跟他玩,他们都还差得远。 容木提着三个首级前来复命。 皇帝挑眉看了一眼:“没有襄余的。” “微臣无能。” “找到他,不要杀了他,把他带到朕的面前来,朕想问问他,少年时走南闯北的情谊如今还剩多少?” “微臣无能,怕是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 “微臣无能,襄余在西墙边上的废园***了。” “你说什么?” 皇帝的神色,让年无忧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想过杀他的,他们曾经是知己好友,就算反目成仇,他或许会囚禁他流放他,但绝不会伤他性命。 在那一刻,他脸上流露出的伤心是真真切切的。 皇帝挥挥手:“下去。” “皇上,其他人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放心,”皇帝无力地笑了笑,“朕不是冷血之人,不会牵连无辜,但是朕必须要给那些心怀叵测一个警示。”说到此处,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在皇上的严令之下,这场逼宫被掩埋下去,成了宫里人讳莫如深的秘密。 皇上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乌拉那拉氏一族,一旦这件事昭告天下,皇帝就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经此一事,乌拉那拉氏元气大伤,已经没有资格再占领皇后之位。 废后也是这几天的事了。 那一日下起倾盆大雨,年无忧坐在窗前发呆,一道惊雷闪过,一把青纸伞出现在面前。 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了女子姣好的面容。 “许瑶!” “无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笑了笑,“皇上已经下令处死皇后。” 年无忧轻轻蹙眉,虽然这个记过符合手札上所记,却并不符合常理。 皇上说过,他不会牵连无辜,更何况那是他的结发夫妻。 皇上来找她,她便就此一问。 “朕为你把皇后之位腾出来,你还不高兴?”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说笑。 “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年无忧怒道,“四阿哥怎么办,你真要把他交给许瑶抚养?” “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了?”他散漫地问着。 “那是你儿子,你不关心啊。” 皇上笑了笑:“他是朕的儿子,所以朕知道,无论交给谁抚养都及不上熹妃。”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笑了笑:“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如果有空,去见皇后一面,她好像有话对你说。” 等他离开之后,年无忧一个人也是无聊,便去了景仁宫。 景仁宫的光景也不必翊坤宫好多少,树到湖松散,皇后身边只剩下芙蕖一个宫女。 “你要见我?” “是的。” 皇后的气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你知不知道皇上已经下旨赐死你?” “我知道,大哥已经兑现了他对静荣的承诺,现在该轮到我了。” “襄余……”虽然知道不该多管闲事,但是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他对静荣有什么承诺吗?” “生不能同同寝死同穴。” 年无忧一时无言以对。 “那四阿哥呢?” “这孩子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年无忧你能帮我照顾他吗?” “我迟早是要离开的,这不可能。” “你要离开?” “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这个,后宫中你是最了解皇上的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于是年无忧把皇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要到哪儿去找熹妃?” 皇后想了想,恍然大悟般苦笑:“我总算知道许瑶为什么一直处心积虑地接近四阿哥,如果得到四阿哥的认可和皇上的信任,皇上出于对四阿哥的疼爱,给她新的身份也不是不可能,她早就在谋划着这件事了,真没想到,竟是我小瞧了她。” 如果皇上真的给她熹妃的身份,那么皇后之位也肯定是她的。 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那不是太便宜她了吗? “年无忧!” 她忽然抓住她的手,让她猛地一惊。 “干……干什么?” “为了四阿哥,你能留下来吗?算我求你。” 见皇后要下跪,年无忧连忙拉住她。 “不是我受不起,是我不能答应你。” “那么四阿哥怎么办呢?”皇后急道,“那个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会怎么对待四阿哥。” 皇后这个人虽然颇有手段,但对四阿哥却是真心真意的。 “你不是说皇上喜欢我吗?”年无忧笑了笑,“那我就去向他求情,让你看看他究竟有多喜欢我,值不值得你向我下跪。”说完便转身去了养心殿。 因为皇上有言在先,她若想见他,可不必通传,所以宫人们也不敢阻拦。 年无忧进去的时候,他正提着朱笔出神,见她来了,便立即将奏折阖上,将朱笔搁下。 “无忧,过来。”他熟稔地向她招手。 “皇上,我想求你一件事。”她站在原地一下动。 皇上笑了笑,迁就地走到她面前:“你说。” “免皇后死罪,让她抚养四阿哥,我可以保证,她会做得很好,就像能把皇后当好一样。”凭心而论,皇后虽然私心,但是确实有能力将后宫管制得井井有条,处事也算公道,因为有她镇着,后宫里有些女人才不敢造次。 放眼后宫,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皇后。 “你们女人的关系还真是复杂,朕还以为你和许瑶比较要好。”皇上有些看不明白。 “许瑶顶破天也就是宠妃,然她当皇后,她还不够分量。”年无忧满脸不屑。 “朕怎么闻到一股酸味?” 年无忧暗暗白他一眼:“你要提携谁我管不着,可是请你饶过皇后一命这总不过分。” “不行。”皇上笑着摇摇头。 “你不说你喜欢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无忧……”皇上轻叹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仗着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年无忧不由笑出声:“当然不是,我为所欲为,从来不是仗着你喜欢我,而是……”年无忧勾唇,挑衅地昂起下巴,然后慢慢捏紧拳头。 凭她年无忧的武功,不需要倚仗任何人。 “无忧,如果朕答应你,”皇帝只能退让,“你可以不可以也答应朕一件事。” “你说,我考虑考虑。” “此生伴我左右。” “不可能!”年无忧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皇帝凝眸望了她片刻,启唇一笑:“无忧,那个是敷衍我的?” “什么?” “你有心上人的事。” 年无忧低下头。 反正都要走了,也不怕知道。 这么一想,便又抬起头来。 “不是。” 可是他没有再追问,只说:“朕知道了,你回去。” 年无忧站了一会儿,见他打开一本奏疏,很快地提笔在上面画了两笔,看手势,画得好像是一个大叉。 年无忧见他不再理会她,掉头就走。 这次好像弄巧成拙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君心难测 “皇上没答应!” “是皇上没答应,还是你没答应?”皇后轻叹,“我的性命不值得你放弃什么,只是四阿哥……” “今夜子时,带上四阿哥,我送你们出宫。” 面对皇后惊讶的脸色,年无忧得意地笑了笑:“你忘了,我是哪里来的。” 这个皇宫根本困不住她。 年无忧拽着她,轻轻松松地穿行在瓦片之上,地上的侍卫已经不能再少了,当把他们送出宫墙外的时候,年无忧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她来去自如地翻墙回宫,一边走一边哼歌,没想到刚一拐弯,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容木。 她当时呆了呆,跃上房梁的时候,容木已经看到了她,还抬了抬下巴。 可是他没有抬起头,而是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还是故意放她一次。 年无忧没有多想,火速跑回翊坤宫。 容木出现在这里,说不定皇上正在往翊坤宫的路上。 回到翊坤宫时,四周一片漆黑,也没有人声,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燃一只蜡烛,把室内照亮。 然后对着蜡烛坐了许久,因为觉得他迟早会来,便索性坐在桌子前等着。 他真的来了,却是在第二天清晨。 他把衣服盖到她肩上的时候把她惊醒了。 “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宫墙边上有人影晃动,可是眨眼间就不见了,所以朕想来问问你。” “臣妾怎么知道,”年无忧眨眨眼,“莫不是又有邪祟出没。” “谁说不是呢?” 年无忧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略略有些意外瞅他一眼。 “无忧,你也该去见见熹妃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年无忧兀自冷笑,许瑶那副嘴脸,她已经看够了。 “朕已经赐皇后毒酒一杯,办差事的人已经回来复命,你也不想去看看吗?” 年无忧的手抖了一抖,皇后昨天晚上不是出宫了吗,怎么这会儿又被赐死了? 看着她惶惶不安的样子,皇帝拍拍她的手背:“朕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同你说过吗?墙边有人影晃动,那人影就是皇后和四阿哥,幸好朕有先见之明在外面埋伏了人手,要不然真就让这个罪人拐带了四阿哥,你说一个妇道人家是怎么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翻墙出宫的?” “我……我怎么知道?” “无忧,”皇帝笑了笑,“你变得心软了,朕算了一算,你嫁给朕已经整整六年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皇帝对待结发妻子尚且如此狠毒,更何况是其他人,真是令人心寒。 “黄上,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您还是去忙正事。” “有空,多去别的宫走动走动,以前你是很喜欢串门的。” 是啊,她生性好动,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心血来潮,便去找宴喜儿,到了她的宫门前才知道,她已经被皇上杖毙了,好像是谋害嫔妃什么的。 诺大的宫里,好像又剩了她一人。那些利用她的,亲近她的,仿佛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宫墙内,忽然觉得前路漫长地走不到底。 血腥气! 年无忧顿住脚步,这里有血腥气。 她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可是前后两边空荡荡的,左右两边都是红色宫墙,什么没有,这股血腥气又是哪里来的? 年无忧拔腿就跑,忽然在拐弯处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杀你的又不是你我,你来找我干什么?” 年无忧抬起一只腿,正准备回旋一踢。 忽然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 她愣了一愣,歪着头一看,在皇后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嬷嬷。 “奴婢代四阿哥参见年妃娘娘。” “免礼、免礼……”年无忧一愣一愣地还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紧盯着站在面前的人。 “皇……皇后,你没死?” “皇后已经被皇上赐死,”她笑了一笑,将孩子抱到怀里,“本宫是四阿哥的额娘,钮祜禄氏熹妃。” “那……那许瑶呢?” “她已经如愿了,虽然只当了半天的皇后,我想她也应该瞑目了。” 虽然如此,但是皇后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欢喜之意。 “本宫与皇上结发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的心就如同无底洞一般深不可测。” 她说得凄凉,唯有看向孩子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年无忧不知不觉就往许瑶从前住所走去。 苍竹掩映,青翠欲滴。 年无忧挨着树坐下来,这是她们两个人从前一块儿种的。 如今树叶茂盛地像一把撑开的打伞。 年无忧静静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所有仇怨和恨意在刹那间归入尘土。 “年妃……娘娘……” 一个有点脸熟的宫女跑了过来。 “奴婢从前是许妃娘娘身边的,您还记得我吗?” 年无忧仍旧想不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奴婢奉许妃娘娘遗命,在此等候您。” “等我。” “是的。”宫女往四周看了看,“娘娘吩咐了,如果您出现在这里,就让我告诉您,她已经将和您所有的情谊归入尘土,请您原谅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知,有些事她似乎只想对您说。”宫女朝着周围看了一遍,立即跑开了。 年无忧挠挠脑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发现又一圈是新的。 她把土挖开,在里面发现了许瑶留给她的信。 年无忧展开信看了一遍,忽然跌坐在地上,一阵风刮过来,将她手里的信带走,她才反应过来。 起身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容木拦住她的去路,“皇上请您去一趟桐花台。” “我正要去找他呢?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年无忧来到桐花台,面前摆着一桌酒席。 大鱼大肉,好酒好菜。 “喝一杯。”他举起杯子,笑容温和。 “我不能喝酒。” “朕知道……”皇帝将她面前的酒杯捏起来,“你闻闻。” 年无忧将酒杯接过来轻轻一嗅:“这不是酒。” “是水。”他笑了笑,“现在能陪朕喝一杯了吗?” “我有事要问你。”年无忧坐到他面前。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忽然笑了起来:“朕也有事要问你。” “什么?” “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说过什么吗?年无忧想了想,关于他的记忆仍旧一片模糊。 不过她年无忧向来说一不二。 “算,当然算。” “那就好。” “轮到我问你了。” “瞧你,喉咙都哑了。”他挽起袖子碰了碰他的脸颊,“话要慢慢说,先喝杯水。” 年无忧狐疑地抬起面前的杯子。 “怎么?”他勾唇一笑,“怕我下毒?” 年无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凭她今时今日的本事,岂会怕这些下三滥手段。 年无忧将杯子放在桌上,清水晃出来溅到了手上,她也顾不得去擦。 “有人说,害我的人是你。” 然而他只顾自喝酒,别过脸不去理会她。 “你哑巴了。”年无忧着急地站起来,恨不得去揪起他的衣领。 “你好大的胆子。” “我一向如此。” “连朕的茶都不喝,朕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怕你啊。”年无忧拿起酒杯,刚喝下一口,忽然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年无忧有一瞬的犹豫,可是茶水已经下咽,不可能再吐出来,年无忧一闭眼,所幸将整杯喝完。 “现在你可以说了。”年无忧擦了擦嘴,将空杯子放下。 皇帝笑了笑。 “朕没有想过要害你。” 年无忧松了口气,他不承认就好。 “朕只是想赢过你。” “赢我?”年无忧皱眉,“你要如何赢我?” 皇帝喝了一口酒,唇边展开似醉非醉的笑:“就像三年前一样。” “你……”年无忧猛一抬手,却发现无法调动体内真气。 她觉得不对劲,扶住桌子,闭目调息。 “你的经脉,不要硬来。” 年无忧猛地睁开眼睛,呕出一口鲜血。 皇帝连忙扶住她:“我就说了,你不要乱来,这么不听话,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年无忧皱着眉,使劲地挣扎,却发现四肢越来越没有力气。 “水里……水里放了什么?”她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我的血。” “血……”年无忧轻轻地念着,闭上眼睛,像是吹去一般安静。 皇帝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是眼里却满是凄凉。 “苦行僧是你的克星,他的血是世上唯一能制服你的东西,你可知道顺治皇帝就是一个放弃地位遁入空门的行痴僧人,而朕的身上来流着他的血。”他的手轻轻抚果她安静的脸颊,“朕只有这样做,你才会乖乖地呆在我身边,不是吗?” 他笑着笑着,眼角落下两滴泪。 他这一生可能还会其他的女子,但是只会用这种方式去喜欢她。 到死,也执迷不悟。 第二百章 揭开谜底 年无忧醒来,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四肢仍然不停使唤。 一只盛着白粥的勺子递到了唇边,年无忧猛地扭头过,那粥便倒在了衣服上。 “瞧你,还是和前一样不小心。”他面无表情地勾出,从宫女手里接过手绢帮她擦了擦,见她连脸都不肯转过来,便把粥碗交给宫女。 “伺候年妃喝粥。” “是。” 两个宫女齐步上前,表情冷硬。 一个拿着箍住她的下巴,一个用碗撬开她的牙齿,把粥往里倒。 年无忧好不容易“喝”完粥,皇帝又拿着手绢帮她擦嘴:“朕对你的好,你不要也得要。” “噗……” 年无忧把嘴里喊着的一口粥狠狠喷出来。 他擦了擦衣服,突然诡异地笑起来:“你现在一定很恨朕,是不是很想找我报仇?” 年无忧终于张嘴说了第一句:“你这么对我,师兄不会放过你。” “呵呵呵……”他忽然仰天狂笑,“你现在还在等着你的师兄,朕就让你死了这条心。”说着将一本奏折扔到她脸上。 年无忧艰难地挪动着手比,用还没有完全僵硬的手指夹住奏折封面,封面掉出来两次,她也夹了两次,终于把奏折翻开。 这是一封状告师兄密谋造反的奏折。 年无忧看到在师兄的名字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叉。 “这是……”她骇然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年羹尧带兵造反,朕已经将他处决。”皇帝冷笑,“算算时间已经有段时日了。” “不可能,你不是我师兄的对手。” “若是单凭武力,朕又如何能赢过你们千月门的大师兄。”皇帝冷笑,“若不是有你在手,朕还真的没有办法将他一网打尽。” “你……你……”年无忧剧烈地喘息,“你卑鄙。”双手开始抽搐,她整个人便撞了过去,虽然毫无威力可言,但是她又用脑门重重一顶,明天皇上的下巴一定是青的。 他摸着下巴,仍旧笑:“卑鄙,我怎么敢跟你的师兄想比,枉朕一直将他视为臂膀,如此信任重用他,他竟敢密谋造反。” “他是冤枉的。”年无忧怒吼。 “你凭什么这么说?”皇帝愤怒地瞪圆眼睛,“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如果不是朕,你只会落得和涂碧华一样的下场。” “你胡说八道,不许你污蔑我师兄。”年无忧想要爬起来,却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皇帝一边扶她一边说:“你以为涂碧华真是自尽吗?涂碧华的二叔是隐世的铸剑高手,他与涂碧华定亲,也不过是想暗中铸造奇兵利器,所以涂碧华是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才被你口中的师兄亲手了结。” 皇帝说完,因为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表情,用力地摇他的肩膀:“你到底懂不懂,他也在利用你。只有朕是真心对你的。” 年无忧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犀利的嘲讽。 皇帝脸色变为神经质地苍白,忽然退后跑了出去。 年无忧这才放声大哭,哭过之后,用仅剩的力气一头撞到床柱上。 他最好让她去死,否则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年无忧感觉身体就像水藻一样沉沉浮浮。 她努力地想看清前面,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终于有一道光射过来,她努力地朝那个方向游去,却发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 年无忧吓了一跳。 “师……师傅……” “无忧!” 年无忧拔腿便跑,即使很害怕,也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黑暗。 没有什么比师傅发怒更让她害怕的了。 “救命!” 年无忧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皇后笑了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年无忧叫出这两个字。”皇后说着,将她扶起来,把枕头垫到她背后让她靠着。 “皇后,你怎么在这儿?”年无忧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师傅的踪影这才松了口气。 “我现在已经是熹妃。” “有什么不一样吗?你迟早还是要当皇后的。”年无忧苦笑,“有人想当当不上,有人想推推不掉,这就是命。” “那你的命呢?手札上有写吗?” 年无忧垂下眼睑,她不是这世间之人,她的命数不可能在这儿上面。 “年妃,不要再多做徒劳无用的挣扎了,即使你不是年妃,也只能做年嫔、年贵人、年答应甚至年姓宫女,这就是你的命。” “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帮你的,因为你也帮过我。” “可他杀了我师兄。” “你对他真的是男女之情吗?”皇后洞彻地笑了一下,“如果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叫他师兄?” 年无忧垂下眼睑:“这是习惯。” “可所谓的情爱并不是习惯。”皇后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年无忧,继续留在皇上身边,慢慢的,你就会知道。” 年无忧反感地抽出手来,冷笑道:“说了半天,你还是帮着他。” “其实皇上到底是不了女人,”她叹了口气,“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你以为你还爱着你师兄的时候杀了他,这样即使你相信你的师兄做了很多伤害的事,你仍然只会记得他的好,记得你们之间有着笑声的过往,因为他死了,没人会去憎恨一个不爱的死人。” “住口!”年无忧瞪她。 “今时今日的你,若没有皇上护佑,又该何以聊生?” “你真的希望我留下。”年无忧冷笑,“好,我可以答应你,有一天你会后悔,但是那已经来不及了。” “相信我,你会发现皇上的真心的。” 年无忧笑起来,神色缓和了些:“好。” “我这就叫人给你准备吃食。” “好,”年无忧点点头,“在那之前,能给我吹支曲子。” “你要听什么?” “竹笛。” “我立即命人去取。” “不必了,第三格柜子里就有,钥匙在我床头,你去取。” 皇后迟疑地看她一眼,经过一番权衡,笑着点点头。 取出竹笛之后,给她吹了一曲《莲花落》吹了一半,她便摇摇头。 “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那你好好休息,我……皇上忙完正事便会来看你。” 年无忧没有温度地笑着点头。 “麻烦叫宫女帮我打开窗户,我想吹吹风。” 皇后望了她一眼,走到窗口,推开了窗户:“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你是年无忧,你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权利。”她说完便走了。 可是年无忧仍旧盯着窗外的天空,当她看到一只鸽子飞过来时,眼里焕发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恶毒的笑意。 第二百零一章 烽火戏江山 年无忧请皇上吃饭还为她倒酒,向他求一个恩典。 “什么?”他淡淡地笑着,有些沧桑。 年无忧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多谢皇上这几日的关照,手勉强能拿筷子,但是这脚还是不能动,你总不忍心叫我整日闲坐着。” “这好办,朕明日叫几个杂耍戏班进宫表演给你解闷。” “多谢皇上恩典,但是不必那么麻烦,您给我两根拐杖就可以了。” 皇上托着下巴,笑了笑:“你想去哪儿会有人背你去的,不用这么麻烦。” 年无忧沉下脸来:“皇上,您说您爱我,为什么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我,我拄着拐杖还能翻墙不成。” “好好好……”他婉转哄道,“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你不要生气。” 第二天,她坐在床上看到宫女推了一只轮椅过来。 “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可我要的是拐杖。” “娘娘,皇上说来,拐杖走起来累人,没有轮椅坐着舒服,你瞧,皇上对您是多么的体贴入微。” 体贴入微?年无忧只觉得好笑,他只是不想让她有机会走路而已。 “轮椅就轮椅。”年无忧伸出手,“将我扶上去。” “是。”宫女听她的话照做了。 年无忧推着轮椅想进配殿,却发现推不动。 低头一看,有门槛挡着。 “娘娘,我来帮你。”宫女慌忙伸手。 “回去。” 宫女又把手缩了回去。 年无忧使劲地推着,可还是越不过这道门槛。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转着轮子去了御花园。 冬日花木凋零,本就没什么风景,年无忧吹着风闭上眼睛,嗅着空气漂浮的余香,师傅说过那是无数花朵的魂。 突然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从远处飘来,渐渐地近了。 她睁开眼,看到三个美丽的女子边走便笑,很是要好。 “她们是谁?” “回娘娘,这是皇上新封的陈贵人、韩贵人、许贵人。” “一进宫就封贵人?” “是的,”宫女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陈贵人是殿阁大学士之女,韩贵人叔叔是九门提督,还有许贵人……” 年无忧抬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实在不必听了,皇帝向来看出身挑人,这一个个无不是背景显赫。 “远远看见一个矮半截的胖墩儿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乱臣贼子的余孽。” “陈贵人,这位是年妃娘娘,按照宫规您该向她行礼。” “放肆,这里哪里轮得到一个宫女插嘴,我的阿玛是铲除年氏乱党的功臣,一个罪妃也配让我给她行礼。” 年氏乱党! 这四个字尤为刺耳。 “闭嘴。” “呵呵呵呵……”她仰头大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年无忧吗?一个烂瘸子,有本事你自己来抓我。”说着便和其他两个女人笑着跑开了。 年无忧转了转轮子,可是仍旧离她们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耳边还回荡着那肆意的凌辱和嘲笑。 瘸子!瘸子!是谁把她变成了瘸子,到底该怪谁? 年无忧勾唇,缓缓松开手,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娘娘!” “你看到的,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奴婢遵命。” 年无忧回宫后,便朝里侧躺着,听到皇上驾到的声音也不回头,听到他的脚步声,便委委屈屈地说道:“皇上,臣妾身体不适,请恕臣妾不能给您行礼了。” “转过身来。” “臣妾不敢。”年无忧兀自冷笑,被皇帝扳着肩膀转过去,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梨花带雨。“您别怪陈贵人他们,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皇上碰了碰他的脸颊,从袖子里掏出来一罐白色膏药。 “朕来给你擦。”他微微一笑,“放心,脸上很快就会消肿。” 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年无忧不解:“你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他无奈一笑,“可是你都这样,还让朕怎么惩罚你呢?” “惩罚我?” “无忧,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卑鄙的招数了?”他一边为她抹药一边问。 年无忧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门口的宫女立即缩回脑袋。 “无忧,朕是怪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 年无忧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应不是以前的年无忧了,总得想办法生存下去。” “无忧……” “皇上,我知道您忙,我想睡了。”年无忧说完,转身侧躺回去。 皇上在身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年无忧低头笑了笑,等皇上离开,再次拿出竹笛吹了起来。 别人只当她舒缓心情消磨时间,没人注意到一只鸽子停在了窗前。 年无忧将一张纸条绑在鸽子腿上,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立即把它赶走。 “娘娘!” “站在外面,本宫不想见你。” “娘娘,奴婢知错,可奴婢不能欺瞒皇上。” “你有什么事?” “皇上请您去一趟御花园。” “还嫌我没受够气,还想看我笑话。” “皇上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年无忧转着轮椅出门,路过配殿的时候觉得有些不一样,又退了回来。 低头一看问道:“门槛呢?” “回娘娘的话,皇上下令把门槛拆了。” 年无忧没有说什么,转着轮椅走来,还没来进御花园,远远就看到三个矮木桩,走近了才知道,是三个人跪在那里。 她们一声不响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干什么?” “这是皇上的命令,如果娘娘不让停,她们就要一直磕头。” 皇上冷哼一声:“皇上到底还是偏袒她们的,我也不愿叫皇上为难,起来。” 她们又磕了一个头,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 年无忧不悦道:“放肆,本宫大仁大量,你们连谢恩都忘了吗?” 她们三个人低头站着,瑟瑟发抖。 年无忧推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们脸色惨白。 “发生什么事了吗?”年无忧顿了顿,不耐烦道,“说话啊。” “娘娘……”宫女凑在她耳边提醒,“她们那惹祸的舌头都已近被摘了,说不了话了。” 年无忧先是吃了一惊,继续低头想了片刻,将轮到转到了许贵人面前。 “许贵人,你张开嘴。” 许贵人照做了,她的嘴里果然空空如也。 其他人也就罢了,许贵人可是许忠远的侄女,皇上真的没有想过后果吗? 第二百零二章 大结局 夕阳西下,他们坐在房间,面对面用膳,他为她夹菜,他为她斟酒,就像平常夫妻一般。 “要不是臣妾腿脚不方便,我还能给您跳支舞呢?” “来,坐我身边来。”他说完话才想起什么,主动坐到她身边,“你来不了,朕就去,没关系的。” “皇上,”她的手指抚平他的眉,“您有心事,可不可以对臣妾说一说?” “还不是朝上那些事,”他叹了口气,“说起来就头疼。” “可是臣妾想帮你分担。” “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 “可我们夫妻,不是吗?” 皇帝动容地看老看了她一眼,“是啊,夫妻应当如此,好,那朕就告诉你,是因为有人造反。” “蚍蜉撼树,皇上实在过于担忧。” “关键是不一处,你看过地鼠吗?这只藏下去,那只又冒出头来,朝廷排出去围剿的队伍实在是疲于奔命。” “多派几个人不就成了。” “无人可派,你相信吗?” “信,”年无忧微微一笑,“皇上说什么,臣妾都信,臣妾想为皇上吹一支曲子。”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短短的竹笛。 “一曲忘忧,甚好、甚好……”他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 笛声悠远,似云卷云舒,散漫之中透露着一丝紧张。 “嘟嘟嘟”的声音打断了乐曲。 皇帝轻轻皱眉,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原来是一只鸽子。”他回头笑了笑,“汉时昭君以一曲琵琶,使雁忘振翅而落,故得落雁之称,你可以与她齐名。” “昭君出塞成为千古绝唱,是因为她可令国兴可安邦域,可是臣妾的这一曲怕是南辕北辙。” “你这是在谦虚吗?”皇帝抓着鸽子走了过来,心情很好地抱在怀里。 “臣妾说的是实话,”年无忧勾唇一笑,“您为什么不看看它的眼睛。” 皇帝摸着鸽颈,仔细看了看:“蓝色的。” “是啊,这只蓝眼信鸽是楚又良送给臣妾的谢礼。” “他一个窃听之贼还能有这宝贝?” “您别看不起他,江湖隔墙耳的名称可不是浪得虚名,他几乎知道所有大臣见不得人的**。” 皇帝的手顿了顿,继续逗着鸽子。 “那又怎么样?江湖小泥鳅掀不起大浪。” “如果再辅以左右武盟盟主呢?”年无忧轻轻地叩击着竹笛,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左右武盟,这在武林中兴起不久,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不巧,臣妾手上刚好有两只刀佩,可以号令他们为臣妾做任何事。” 皇帝深深地望他一眼,又低头看看信鸽。 “难怪,朕要派他们去打仗,他们一个两个不是坠马就是突发恶疾,原来是无忧你的功劳。” “皇上,你本来还有个人可以用的。” “你说许忠远。” 年无忧点点头:“师兄曾跟我说过,他是一员猛将,更难得是表里如一,楚又良竟没有他一个把柄只查到他十分疼爱那唯一的旨意,很可惜,你拔了他侄女的舌头,他恐怕是不会为你效力了。” 皇上顿了一顿,怀里的鸽子扑哧扑哧地飞走了。 就在今天晚上,年无忧等着和他翻脸。 可是他却鼓掌大笑:“不愧是无忧。”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笑了笑,“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想要什么跟朕说就好。” 他杀了她的师兄,她便毁掉他最心爱的东西。 他应该痛苦,应该疯狂,应该歇斯底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好像没事人一样。 “你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 “无忧,我只想问你,你是在为自己报仇,还是为了你的师兄。” 有什么不一样吗?年无忧紧紧皱眉。 “无忧,我用我的江山换这个答案,这不过分。” 年无忧望着他:“我不恨你,如果你没有杀我师兄的话,我会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同他说话,却是说了他最不想听的话。 “无忧,你知道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年无忧愤怒地揪起他的衣领。 “不想要你的江山了。” “我对你说过,是我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不是我的我也可以抢来给你,江山本来就是我抢过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过去种种,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也没说要紧的。 年无忧松开手:“我总会有办法折磨你。” 那一夜,年无忧笑着转着轮椅走进了配殿,当配殿的大门再次打开,她竟然站着走了出来。 “无忧,你的眼睛。” 年无忧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她的瞳仁已经变成了红色,鲜血的颜色。 “配殿里到底有什么?” “密道还有彼岸无涯。” 年无忧抬起手掌,上面有一道很深的伤痕:“我用自己的血将它吸引过来,我吞了它的花心。” “无忧!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毁了你的江山。”年无忧走到窗外,吐出一口烟气。 那烟气飘飘渺渺上升到高空,渐渐扩散,美丽的如同晚霞的披纱。 “夜风会把毒散播四方,被感染你的你的子民将会成为行尸走肉为我所用。” “无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男人的尊严,却不得不捍卫帝王的尊严。 看着他愤然转身,年无忧跌坐在地上,得逞似地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 自那日以后,皇上就将她囚在了一个只有一个窗户的铁牢。 但是吃穿用度仍然按照旧例。 可是即使如此,情况仍然不断恶化,每日都会从各地传来急报,朝廷上下也是人心惶惶。 可是他们找不出源头,后来出来一个倒是,说是祸首就藏于后宫,可是他们还没听到破解之法,他就被皇上处死了。 一时间,揣测纷纷,民怨沸腾。 铁室内的年无忧可以预感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她猜测这个时候皇帝一定已经焦头烂额。 门豁地被打开,光线迸进,她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没有抬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我知道你来问破解之法,我不会告诉你的。” “年无忧!” 怎么是这个声音? 年无忧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皇后。 她手里提着把斧子,仍旧在呼呼喘气。 “你不是奉皇命来的。” “你给我过来。”皇后丢到斧头,立即抓住她的手带她跑了出来。 “你不怕皇上罚你吗?” “都到这时候了,我还怕什么?”皇后说着将他带进一个废弃的宫殿。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这次你真的做错了。”皇后说着,手搭上一只到花瓶,轻轻一转。 墙上突然出现一道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铺面而至。 年无忧跟着皇后走了进去,突然瞪大眼睛。 “师兄!” 她急不可耐地跑过去,托起那人的脸。 是师兄没错,年无忧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活着就好。 “年无忧,皇上没你想得那么心狠,尤其是对朋友,他和你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才会那么喜欢你。” 年无忧只顾拍着师兄的脸,并不在意她说的话。 “年无忧!”皇后怒道,“你已经不记得皇上以前的样子了,可我记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温柔的男子。” 年无忧垂下眼睑:“跟我说这些没用,关于他的事,我都忘了。” “忘了!”皇后苦笑,“我真是替他不值,为了你这种女人竟然落到如此田地。” “为了我!”年无忧好笑,“是他把我变成一个废人。” “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人的**不就是如此吗?”年无忧不屑冷笑,将师兄从柱子上解下来,“既然师兄还活着,我会离开。” “等等,那那些百姓怎么办?你必须告诉我破解之法。” “……没有!” “我不信。” “他废我武功,还这么折磨我师兄,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嫁。”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皇后随手抄起了烙铁,就这样举过头顶。 年无忧她不敢,所以只是昂着头轻蔑地笑着。 “你真的不记得对皇上说过的话了。”皇后无奈地垂下手,烙铁叮铃一声砸在地上。 “我已经说,我已经不记得了。”年无忧一边说一边扶着师兄往外走。 “你赢了我,我就喜欢你!” 年无忧突然愣住。 “你说……什么?” “这就是你对皇上说过的话,如果不是这句话,他仍旧是温柔善良的四阿哥,仍旧是潇洒江湖的富贵闲人,可是为了赢过你,他放弃了这一切。”他拜她为师,也是想赢他,可是等到当上皇帝之后才发现,纵使贵一国之君,对有些事仍是遥不可及。 “你的脚步太快了,他赢不了你,便只能让你输。”皇后突然冲到她面前,“就算你没有心肝,知道了这些你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置身事外吗?” 年无忧推开她,神情变得迷惘。 这些话都想不起来了。 可她若是真的说过,那便是爱过他的。 人世间的情爱太难解,“师傅无忧解不出来。”她仿佛又回到了碧潮山的那童年岁月,因为做不出作业而趴在石台上大哭。 “无忧,你总是犯错,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是不长记性。” 这是师傅的声音,年无忧一个抬头,竟然真的看到了师傅。 虽然很害怕但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无忧,你知道错了吗?” “无忧知错,无忧认罚。” 记忆中,她总是找理由推托,要不就是找师兄顶罪,从来没有这样乖乖地认错。 师傅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严厉。 拍拍她的头,让她重新盘腿坐在石台上。 年无忧走上去,低头一看,竟然发现身体上有花瓣剥落。 再抬头时,师傅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空旷的草地上,不知道书在朗朗读书。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年无忧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皇帝的脸。 她立即坐起来,向后靠了靠:“你是来问我破解之法的。” “我只想让你好好休息,朝廷上的事交给我。” “是我,都是因为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们是夫妻,妻子闯了祸,做丈夫的自然要去收拾烂摊子,这没什么。”他轻柔地笑着,如一阵春风般轻轻拂过。 那一瞬,他的脸忽然与记忆深处的一张脸重合。 那是一张被烟火映红的脸。 “愿你岁岁年年无忧无虑。” 画面转瞬即逝,声音也戛然而止,但是已经足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破解之法了?” “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他侧了侧身,仍旧没有回头,一口气走了出去。 “等……” 年无忧来不及叫住他,只是扶着门框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叹息。 在梦里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回到碧潮山的两条路根本不在密道之中。 碧落海是心死,而黄泉道则是身死。 因她不死心,所以才在红尘中沉沦。 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到了她离开的时候。 皇上应该是知道了破解之法就是杀了她。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这条红尘路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她本就不属于这世界,注定是要离开的。 心中涌上一股酸楚,只因他说过晚上来看他。 可是等他回来,就永远也见不到年无忧了,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哭。 一想到这里,泪水便涌了出来。 滴答滴答…… 她没有爱过他,而是一直爱着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