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要我君子如风[综武侠]》 第一章。幸甚。 漫天黄沙之中,人的身形都变得模糊不定。而就在这疯了一样的黄沙之中,两道刀光横斩而出,分明是没有实质的刀光,却像是一方白练一般直接斩断了那漫天而又喧嚣直上的黄。 由远及近的能听见一声声金戈交错的声响,在这荒漠之中竟也有几分震耳的感觉。只是四目远望,周遭却是一个人影也无。 若是有年长的行路人途径这里,听到这里的声响,定然会青天白日的也惊出一身冷汗来——这里不仅仅是荒漠,还曾经是埋葬过千万冤魂的古战场。 这种无端的而起的金戈之声,的确会让人脊背发凉。 不过很快,那阵如同小锤子敲在人神经上的声响就倏忽停止了,转而便听见了一个女子带着几分爽朗的声音传来:“阿玉的功夫越发的好了。” 她说的是大漠之中的异族番话,不过却也不掩声音之中的恣意洒脱。 被她称赞“功夫好”的那人看起来还有几分年轻,虽然无论是眉宇之间的棱角还是身形都已经摆脱了少年的范畴,但是那女子轻轻冲他招招手,他便摇头晃脑的冲上去的那副神情,还活脱脱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般。 女子猝不及防的被他舔吻住了下巴,她却也没有推拒,只是微微仰了仰头,十分配合的冲着他露出了自己洁白修长的脖颈。 这两个人都是一般的雪白宽松长袍,似棉又似丝绸的布料垂坠而又宽大,保证了他们既凉爽又不会被大漠太过炽热的阳光灼伤。除此之外,这两个人腰间挂着的两对看着样式有几分相似的双刀也同样惹眼——在这大漠之中,也并不是人人都敢用这两柄双刀的。 大漠以天地为险,自和别处隔绝开来。对于外人来说,大漠之地险峻万分,稍不留神就可能在此地殒身。而大漠之中生活的人也仿佛不屑和中原往来,因此在世人眼中,这里难免就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是无论如何,哪怕是经验再浅的江湖人,出门之前也定然被叮嘱过,那便是不要得罪大漠之中的那群人,特别是不要得罪从大漠而来的腰佩双刀之人。 因为,在大漠之中,唯有西方魔教中人才使用双刀作为武器,他们出手狠辣又神鬼莫测,哪怕已经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也不要去触这些人的霉头,因为稍不留神,他们就可能会和你不!死!不!休! 西方魔教中的人自然不是疯子,但是在那些中原人眼中,他们就和疯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眼前这对男女显然是西方魔教中人,而那看着还在冲着女子撒娇的男人,其实却是江湖之中让人不敢提及的人物——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 两人幕天席地,眼见就要越发火热的纠缠,黄沙之中那个被浅浅掩埋之人终于有几分按捺不住,忍着喉咙撕裂一般的疼痛,那人轻咳了一声,艰难道:“劳驾……” 玉罗刹的动作倏忽一顿,他扬起自己宽大袍袖挡住了那人视线,而后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的妻子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整理整齐,玉罗刹这才上前几步,将黄沙之中的那个人提了起来。 他内力深厚,寻常单手提起一个男子并非难事,因此这一次玉罗刹也没有多想,只是照着平常时候一般,想要将人就这样单手提起来。 只是他没有料到,他这一伸手发力,竟是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十分丢脸的随着那男子的重量扑倒在地上,好在玉罗刹到底是要脸的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腹猛的用力,重心下沉,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来。 他身后的同样手持双刀的女子却还是看出了玉罗刹的窘迫,她轻笑出声,探出一只涂抹了丹蔻的手,微微运转了内力,这才将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佩着的两柄剑解了下来,拿在手上微微端详。 这是两柄十分奇特的剑,一轻一重。轻的那柄看起来和寻常的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重的那一柄却足有半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让人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用这样的两柄剑对敌。 玉罗刹的妻子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在此之前,她更是他的授业恩师。玉罗刹的一身功法赖她传授,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从师徒走到了夫妻。 她陆沉雪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并不觉得和自己养大的孩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更何况她从异世而来,忽入此间,时空错乱之下自身也年轮回溯,如今她和玉罗刹站在一起,恐怕是玉罗刹看起来比她还要年长一些。 掂了掂手上的轻重双剑,又看了一眼那男子身上的一身明黄,陆沉雪眼眸闪了闪,忽然叹了一口气,转而才低低笑道:“原来是藏剑的小哥。” 叶英如今其实还有些头脑昏沉,他分明记得自己身处江南的藏剑山庄。彼时他心剑已入臻境,虽双目已渺,却堪破无上剑道。 叶家几经沉浮,兄弟离散,可是藏剑山庄的下一代却依旧郁郁葱葱的成长起来。而这其中,叶英将之作为臧剑山庄继承人培养的,便是他门下首徒叶远。 这一次叶远出庄历练,叶英本也没有太过操心,只是叶远归期早过,他却迟迟没有回来,后来藏剑弟子沿着叶远留下的踪迹去寻,却只带回了他的那柄叶英所赐的重剑。 原来叶远此番出庄历练,偶与一明教女子相交,两人渐生情愫。此番那女子涉险,叶远定要相随,只是师弟们寻了上来,叶远恐自己这次凶多吉少,心中愧对恩师,因此才拜托师弟们将他的重剑带回藏剑,言说若是此番自己侥幸生还,定在师父面前请罪。 叶英收到徒弟的这柄重剑的时候便是一惊,这个对后辈一向宽厚温和的男人也忍不住骂了叶远一句“糊涂”——分明知道前方艰险,这孩子又怎么敢将自己的武器送回藏剑山庄,这与自断一臂又有何区别? 几番思虑之下,叶英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弟子去送死,因此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时隔数年之后离开藏剑山庄,为的便是去救自己那孽徒一命。 只是孰料叶英刚行至大漠边沿,便忽有狂风大作,等到他再清醒的时候,便骇然发现自己竟然目能视物了!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叶英还是稳了稳心神,听见对方提及“藏剑”,叶英算是松了一口气。还有些不太适应光明,但是叶英还是看清了对面这两个男女的装扮。微微思索,叶英开口道:“两位可是明教弟子?” 明教、藏剑。 先后从自己的妻子与这个男人口中听来的词汇让玉罗刹的手紧了紧,他不喜欢他师父的过去,甚至不喜欢什么事情和他师父的过去扯上联系。 因为玉罗刹知道,他师父的过去属于六百年前的大唐,她来到他的身边已然是一个奇迹,因此他本不该贪心想要参与她的那么遥远的过去。 可是那是爱啊,情炽如此,又哪里由得玉罗刹说什么“不贪心”?也正是这样,玉罗刹望向叶英的目光虽然不至于带上什么恶意,可是却也绝对不是友好的。甚至在叶英说出这句话的功夫,玉罗刹已经不动声色的插入了叶英和陆沉雪之中,用自己过于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两个人打量着彼此的视线。 不过刚刚摆出了一副恶犬呲牙的表情,玉罗刹便被陆沉雪一巴掌糊到了一旁,将手中的剑扔给叶英,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装满了水的水囊。示意叶英喝点儿水,陆沉雪十分好心的帮着他挡了一下大漠此刻正烈的日光。 忽闪着自己宽大的袍袖给叶英降温,陆沉雪低低念叨了起来:“哎,当初我被丢到这里也就罢了,好歹我一个明教,从小在大漠长大,总不至于不适应。可是你们藏剑山庄一水儿的江南水乡养大的,被扔到这里可不是活受罪!” 她说这话有些含糊,然而却又有一些东西已经显露了几分了。 叶英的喉咙实在是干得厉害,他也没有推脱,拧开了水囊抿了一口,先是润泽了一下自己已然有些脱皮的唇瓣。他有许多疑问,只是叶英到底是叶英,哪怕如今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他也是一派沉稳气度,并没有显出半分慌张与茫然来。 便是他仰头喝水的这功夫,陆沉雪便看见他额前碎发滑落,露出额上的血色梅花来。这让陆沉雪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就连汉话也说的有些不利索了:“若不是你眼睛好好的,也是一头黑发,就单凭你这一身衣服与这额上胎记,我还真以为你是六百年前的那位藏剑大庄主呢!” 叶英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的拧上了水囊的盖子,寒星一般的双眸静静的注视着陆沉雪。 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中,陆沉雪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笑容也渐渐凝固在脸上。她满脸惊愕的望向对面的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那人只是对她颔首,缓缓道:“在下叶英。” ——藏剑山庄大庄主,心剑叶英。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为什么未来本该是小喵的小肥啾女主辣么容易喜欢上师父? 答:还不都是家族遗传。 问:为什么大庄主辣么容易接受娶自己徒弟的这个设定? 答:陆沉雪和玉罗刹有毒,他们两个特别容易扭曲别人的三观以此来让自己显得很正常。 闺女被拐走、更心塞的是自己把闺女送上门去让人拐走的玉罗刹【冷笑拔刀】:怪!我!喽! ☆、焰归。 第二章。焰归。 陆沉雪面上的惊愕来不及收敛,她只能这样呆愣的看着眼前这人。 他一身明黄,几缕碎发柔软的覆于额前,以至于那朵血色梅花只能在他的额角时隐时现。方才这人周身狼狈,然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周身就仿佛氤氲出了大片江南之地经年才能涵养出来的水汽,让他周遭炽热的黄沙都倏忽的安静了下来。 哪怕对于盛唐而来的陆沉雪来说,“藏剑大庄主叶英”也实在是一个传说之中的人物。 她尚且少年懵懂之时,便常听教中师兄师姐提及这个人。他们说,此子天资卓绝却明珠蒙尘,是那叶家老庄主太过有眼无珠,他们法王虽成了此人江湖成名的垫脚石,但是如同万年沉剑开磨垢,若是能成为天才开悟的契机,他们法王总不算太亏。 后来陆沉雪又听说,叶英为了习剑而不惜放弃双目,若真的算起来,那大概是陆沉雪第一次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生在大唐就是有这一点好处,总会有太过惊艳才绝的人物,他们似这世上最浓烈的色彩,生生将一个时代渲染,也烙印下自己的痕迹。 陆沉雪听长辈们说起藏剑之事,才相信这世上更有痴人,也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放弃一切去守护的。这个道理在陆沉雪年幼的时候尚且不甚明晰,一直到她在异世醒来,历经多事,与她的阿玉相知相恋,才恍惚明白了当日大庄主的选择。 叶英为藏剑、为天下舍弃双眼,毫无意义这是爱。而陆沉雪为玉罗刹舍弃归途,又如何不是爱呢?世人总是嘲笑女子的“小情小爱”,而去褒奖那些所谓的“大爱”,却不知道既然都是爱,那便本也没有什么优劣贵贱之分。 如今横跨数百年,陆沉雪断然不会预料到这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又容止形色之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狼狈的男子,会是那个传说之中的人物。更何况,对比陆沉雪记忆之中的样子,眼前这个甚至可以称之为“年轻人”的人……似乎太过年轻了。 陆沉雪皱了皱眉头,刚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她的眸光落在眼前这人手中那柄轻剑的时候,陆沉雪所有想说的话都倏忽顿住。 是了,对方用剑。 既然如此,想要证明一个剑客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比他的剑更有说服力? 陆沉雪虽然是女子,但是能教导出玉罗刹那样的人物,她在武学之上的造诣有多高自然无需多言。仰头看了看天色,陆沉雪也知大漠的天气瞬息万变,此刻已有风沙将起之势,此地实在不适宜久留,因此她也不再多言,只直接对叶英道:“在下明教陆沉雪,先生可愿先随我与阿玉去一落脚之地?” 在没有确认叶英的身份之前,陆沉雪并没有以江湖人惯常的“大庄主”来称呼他,而是换了一个并没有太多其他意义的“先生”称之。 叶英初来此间,许多事情都觉太过诡异,不过现下的确没有比跟随这两个明教弟子先暂时回去更好的办法,因此叶英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从陆沉雪手中取回自己徒弟的重剑,转而对陆沉雪与玉罗刹道:“有劳二位。” 西方魔教身在大漠之中,然而若是大漠之中漫天黄沙,那恐怕也并不适合人去居住,更勿论支撑起这么多人的一个门派了。因此这西方魔教说是坐落于漫天黄沙之中,神鬼莫测、时隐时现,但是事实上,西方魔教的真正所在其实是在大漠中心的一大片绿洲之中。 叶英只觉得自己依稀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湿润,等到陆沉雪和玉罗刹为他拨开一片沙漠之中枯枝一样的植物藤曼,眼前的景色便与大漠之中截然不同。 那是一片润泽的绿色,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绿,还有那晶亮的、在空气之中闪烁着点点光辉的水波,更是沁入了每一个旅人的心底。 陆沉雪深深的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懒洋洋的往玉罗刹怀里一靠,这才对叶英开口道:“若是叶先生不介意,可否指点阿玉一番?” 叶英乃是用剑之人,玉罗刹却是使得一手双刀,陆沉雪此刻说什么指点,其实也就是想要让这两人打一场的意思了。平日里她也没有这样委婉的,只是如今这人身份未明,陆沉雪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他的年龄,感觉和传闻之中那位抱剑观花的心剑叶英有些对不上,不过看这人的容止气度,其实陆沉雪已然在心中信了八分了。 至若那剩余的两分,陆沉雪还要看过他的剑才知道。 眼前这位明教姑娘显然是怀疑他的身份,叶英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墨色长发,也并不意外会有人不相信他便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 只是他的剑从来都是为了守护而生,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那他大可不必出剑。微微抿了抿唇,叶英的眉眼依旧温和,只是却弥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坚定。他只是冲着陆沉雪与玉罗刹抱了抱拳,而后便淡声道:“讨饶二位,叶某尚有事在身,不日便会辞去。” 方才他们一路走来,叶英已然注意到了偶然遇见的人看向他的警惕目光。年岁渐长,叶英待人越发温和,也越发能够体谅他人难处。大约知道此地许是不常来外人,叶英并不欲给旁人徒增烦恼,更何况他早晚要找到自己那大弟子,并且将人带回藏剑去,因此叶英只是谢过这两人在他初醒时候的帮扶,却并没有想要在此地久留的意思。 至若那所谓的“指点”,叶英只觉得大可不必。 然而陆沉雪在这件事上却是意外的固执,她一再请求叶英出剑,这种固执的程度让方才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玉罗刹都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夫人……”玉罗刹开口,却被陆沉雪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大约是这姑娘的眸光太过执拗,叶英也觉出几分不对来。半晌,他缓缓叹了一口气,终是将自己方才提着的那柄重剑放在了一旁,而后对玉罗刹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点到即止。” 玉罗刹的武学天赋,其实是在陆沉雪之上的。而且他并非刚刚出师的年纪,而是在红尘之中滚过一轮,更有几番情路坎坷,如今无论在经验还是心境上,都已然到了一个让整个江湖都仰视的地步。 惊艳才绝。若是这个世间真的有人能够配得上这个词,那么那个人一定是玉罗刹无疑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叶英手下却依旧撑不过三招。 仅仅是三招而已!在叶英出剑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便倏忽一变,那甚至不像是滂沱而又排山倒海一般的剑意,而更像从别处移来一座仙山,而后就这样将那山岳压在玉罗刹头顶。在今日之前,玉罗刹除却尚未出师之时在自己师父的手底下沉沦之外,便未尝有过败绩。而如今,这人甚至并未出剑,他那周身裹挟着的剑意向着玉罗刹倾倒而来,便让他险些对扛不住。 不为风动,不为电驰,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人一剑而已。在这种纯粹面前,玉罗刹仿佛被衬成了茫然无措的幼童,可恨他一身精妙功法竟是无法施展出半分。 对于玉罗刹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品尝败北的滋味。然而对于叶英来说,他近乎是在和这位明教弟子交手的刹那便察觉出不对来——眼前这个明教,单从武功路数上来看,似乎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明教,而只是有一些明教的影子而已。 看着玉罗刹周身升腾起白雾,而后他的一半身形隐没在那白雾之中,叶英终于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若说方才还只是他的感觉,那这只有半招的暗尘弥散,又算是什么? 玉罗刹其实也并非是输不起的人,只是他在江湖这么多年鲜少遇见敌手,如今遇见一个能够三招便击败他的人,玉罗刹想的不是认输,而是被激发了无限战意,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能够强到什么的地步。 知道阿玉是被激起了战意,只是陆沉雪却是在这个当头狠狠糊了他一巴掌,又用自己的双刀刀柄怼上了玉罗刹的腰际,将人直接杵到了一旁。先是安抚性的摸了摸是自家蠢徒弟的狗头,陆沉雪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而郑重走到了叶英面前。 出乎众人预料的,陆沉雪对着叶英深深一揖,诚恳道:“大庄主见谅,只是若非如此,之后我说的话恐怕大庄主不会相信。” 言语之间已然转换了称呼,陆沉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大庄主定然发现阿玉功法有异,然而大庄主有所不知,阿玉这般,便是如今我明教之中最杰出的弟子了。” 闻言,叶英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的色彩霎时浓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陆麻麻:大庄主我来重建你的世界观。 玉粑粑:说好的老子天下最帅,床|上小奶狗床|下大狼狗无人能敌天下第一呢?三招被人打倒作者你是认真的么? 叔:这是叔对你深沉的爱【冷漠脸】 叶英【冷静】:在下想回西湖了,大漠真的不适合在下——无论是气候还是人。 ☆、百年。 第三章。百年。 叶英并非不相信陆沉雪说的话,因为一个明教弟子,纵然再是行事怪诞无忌,却也是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叶英才觉得格外的诧异乃至疑惑——方才和他交手的这个后生的双刀锋锐无匹,可以说是世间难得的毕露寒芒。藏剑弟子素来内敛,将一个“藏”字淬进了自己的骨血之中。与藏剑相比,那些明教弟子的确就显得要张扬了几分,玉罗刹能够使得出这样的刀法,也还是在情理之中。 然而,然而……叶英曾经力战明教法王,对明教的功法也算是有所了解,若是说玉罗刹这种程度就是明教最强,叶英简直想要说一声“荒谬”了。 不说其他,便是这只能使得出的半招的暗尘弥散,这种程度如何能够说得上是最强? 也不是说玉罗刹的武功不高,毫不夸张的说,在叶英接触过的年轻人中,玉罗刹的天分与武功已然可以堪称翘楚,就是叶英寄予厚望的的正阳门下首徒叶远也要比他弱了三分。可是若是说起明教传承,那么玉罗刹恐怕还没有得到五分明教的真正衣钵。 陆沉雪的武学显然和玉罗刹不同,叶英自然看得出她的功法就很是完整。 叶英看似不理凡尘,实际上却最能体会与体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看得出陆沉雪与玉罗刹之间的情谊,而且这二人并未对他避讳他们之间师徒的关系,因此恐怕任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绝对不是简单的师徒。 既然如此,陆沉雪教导玉罗刹功法的时候就绝对不可能藏私。 玉罗刹此刻不过二十啷当岁,还并未抵达心机深沉的程度,他想要变强的这件事是写在脸上的,所以陆沉雪肯教,他又肯吃苦去学又有很多天赋,的确是没有道理才能到如今的程度——五分明教功法,再加上玉罗刹这么多年来自己的领悟,已然足够他成为当今江湖之中的佼佼者,然而这种程度若是放在盛唐,恐怕还是不够看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陆沉雪的功夫在她那时候的明教之中不算是很强的——年纪尚小又是天资有限,放在明教之中,陆沉雪应当是属于那种需要大喵们护着的喵崽子级别。然而到了这里,从小被她教养长大的玉罗刹却是一直到了自己一十有七,才堪堪战平他师父,取得出江湖历练的资格的。 这不怪玉罗刹,也的确怪不得玉罗刹。 陆沉雪看出叶英的疑惑,又觉得今天的狗子格外的闹腾,因此陆沉雪只能先虎摸了一阵玉罗刹的狗头,这才郑重对叶英道:“晚辈之后说的话在大庄主看来恐怕有些荒谬,但是阿玉的功法做不得假,因此还请大庄主听晚辈说完。” 叶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将自己的焰归抱在怀中,双目依然是微微低垂的样子,就仿佛如今并非身处大漠,而是在他每日抱剑观花的天泽楼前一般。 冒着家里的醋坛子都要被人打碎了的风险,陆沉雪还是要赞一句“不愧是大庄主”,这样的好容貌好气度,那样的让人惊骇的剑招,当日这人压了他们明教法王一头,他们其实也不算是亏。 不过也不能欺负阿玉欺负得太过,眼见方才刚刚顺了毛的男人又要闹起来,陆沉雪连忙收敛了目光,直接说起了正事。 “大庄主恐怕也已经察觉,此地与我们大唐不同。而阿玉的功法所以成了如今这样,便是因为这里的人无法完全修炼咱们盛唐的功法,许多招式即使勉强学了,也只能发挥不足十之三四的威力。” 说到这里,陆沉雪终于还是显露出了几分对蠢徒弟的回护之意。 毕竟,同样是学习明教的功夫,他们西方魔教的那些教徒们虽然都是陆沉雪和玉罗刹精挑细选的适合习武的好苗子,然而真正能够将明教功法学个一二分的已经是不易,习得三四分便算得上是优异,像是玉罗刹这种能够将明教功法发挥五成功力、并且还能自己悟出其他招式以此来填补功法被阉|割的不足的,那更是万中无一。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陆沉雪一直是搞不清楚的,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陆沉雪却也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事实。她没有用“明教”这个名字,反而任由阿玉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取了“西方魔教”这个有些四不像的教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陆沉雪的一种认命。 ——她需要相信旧梦不可追,需要明白即使拼凑出来一个所谓的明教也没有什么意思。既然如此,就还不如继续往前走下去。 说了这么多,陆沉雪无非就是想要告诉叶英,这里已然不是他们的大唐,这里没有明教也咩有藏剑山庄,这里有的,只是对于他们来说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江湖。 如今的中原国号大安,沿着这个国家的历史往前推六百年,的确有过大唐时候用过的“天宝”这个年号,只是那也不是他们的大唐,而是又一个陆沉雪没有听说过的王朝。 这里并没有大唐,更不曾出现过他们的那些帮派,因此也就更谈不上什么“藏剑不复”、“明教不存”。 陆沉雪曾经惶急的翻遍了史书,想要寻找他们盛唐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然而没有……无论是盛唐时候的人还是物,这里的历史统统都没有记载。 这样的结果,陆沉雪也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是在这片大漠之中清醒,好不容易寻到这片绿洲生存下来,她便从沙匪的手中救下了她家这个小狼崽子。之后陆沉雪忙着养孩子,一直到很久之后才从往来的商队口中对这个世界有了模糊的了解。饶是有这样的缓冲和过渡,陆沉雪却还是茫然消沉了一段时间。 她不管什么斗转星移、日新月异,陆沉雪只是在知道这里根本就没有盛唐这个朝代的时候清醒的意识到,她的家没有了,从此之后她一人身处此间,便成了真正的无根之人。 若非还有玉罗刹在她身边,陆沉雪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段日子的。如今偶遇同是盛唐而来的人,还是她仰慕已久的前辈,陆沉雪只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让大庄主自己发现这里的异常,还不若如今她就跟他说清楚、讲明白。 其实若真论起来,叶英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少年模样。他莫名在这异世的大漠之中醒来,不仅多年未曾视物的双目能够看到东西,那一身皮相也带上了几分他的阅历无法掩盖的青涩味道。方才大庄主一惯淡然的模样还好,这会儿骤闻此事,便是叶英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陆沉雪铁了心要告诉叶英这个事实,因此她径自往自己的房间而去,好一通翻箱倒柜,不多时候便找到了那些当日她用来了解这里历史的书籍。 将这些书籍一一摊开在叶英面前,陆沉雪终是有些不忍的对叶英说道:“大庄主若是不信晚辈所言,也可看看这些史书。” 叶英冲陆沉雪颔首,方才许久没有动作的身子微微一动,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探向那些书本,静静的翻阅了起来。 陆沉雪不欲打扰他,因此揪住了玉罗刹的领子,将人径自拽出了房间,只留下了一室的寂静给叶英一人。 这是时候大庄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的空间罢。 陆沉雪从来到这里开始也经历了很多年与许多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师兄师姐的庇护之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人情练达她虽不通透,但是对自己崇敬之人却到底多了几分体谅。 叶英和陆沉雪同样来自大唐,可是却又有些不同。 大唐对于陆沉雪来说是温暖的归途,她的师兄师姐们是她最亲密的家人,永远给她支持和守护。因此骤然来到这里,陆沉雪就如同走失的幼儿,心中惶恐和不舍实在无法与外人道之。 而对于叶英来说,藏剑是他需要守护的地方,如今却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已然没有藏剑,这个时空之中甚至没有过藏剑山庄与大唐,他又该去守护谁?这个时候,叶英心中是如何茫然也同样无需为外人道。 他们终归是需要自己想明白的,因为能让他们迈过心中的那道坎的,除了他们自己,已然再无旁人。 陆沉雪和玉罗刹为叶英安排好了住宿,也为他准备好了行囊和银两——叶英从来不属于明教,所以这位藏剑大庄主是要走是要留,陆沉雪都尊重这位大庄主自己的意见。 这一夜,叶英的房间烛火通明。陆沉雪路过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只能叹息一声。 这样严肃的时刻,陆沉雪深知自己也应当严肃一些,只是她忽然觉得一阵酸水上涌,这阵呕意来得凶猛,以至于就在叶英的门口,陆沉雪还是忍不住失礼的呕吐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陆沉雪:在我的童年男神房门口面目狰狞的吐出来……不!活!了! 叶英【尴尬望天】:无妨。 玉罗刹【暗搓搓给刚上蒸笼的小包子们点赞】:宝贝儿好样的~果然跟你们爸爸是一条心哒~ 某包子x2:呵呵。 ☆、花楹。 第四章。花楹。 四年后。 江湖代有才人出,如今的武林,虽然也有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世家,但是门派的更迭变换却也更加的迅疾。而如今江湖之中新起的那些势力之中,一南一北的两座山庄无疑最引人注目。 位于中原之北的山庄名曰万梅,那里并非有着万株梅花,却也是花草掩映,是中原北地少有的百花丰饶、绿丛成荫的地方。 这里本就有繁花,不过最初的时候,万梅山庄所在的后山倒是只有一座香火并不茂盛的寺庙,远没有如今的这样气派又不失风雅的山庄。 传闻之中,这座山庄的主人复姓西门,乃是神医世家隐世不出的传人。一开始人们对这个说法都有些将信将疑,毕竟若是真的隐世,如今又何必大兴土木修建这么个庄子?然而随着陆陆续续有人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将一些人送到万梅山庄,那里的主人倒是真的医治好了他们,也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于是那个关于西门家来历的说法便也随之得到了印证。 这座山庄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玉罗刹硕果仅存的族兄。 是了,玉罗刹是被陆沉雪养大的,可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便是家中亲戚死绝的孤儿。玉罗刹的父母途径大漠的时候被沙匪所害不假,但是他当真姓西门,而他家祖上也的的确确是医术高超之人。 玉罗刹这个人,说起来对旁的人和事还是有几分薄凉的。他年幼便突逢变故,只是虽然那个时候他还年幼,却到底有五六岁的光景,在遥远而又对他态度不定的“家人”和近在咫尺的对他疼爱有加的师父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因此那么多年,他纵然记得自己的姓氏,却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西门玉,这个名字对于罗刹来说,倒是更像是遥远而模糊的前世了。比起西门玉,他当然更习惯“玉罗刹”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不仅仅代表着西方魔教教主的身份,更是他为人夫、为人父的见证。 不过玉罗刹和那个所谓的隐世神医的本家扯上联系,说来也是实属无奈之举。 当日陆沉雪在叶英门前偶感身体不适,当着童年男神的面一脸狰狞的就差胆汁都要吐出来,陆沉雪已经觉得很是丢脸的,可是她没有想到这还仅仅是个开端,也不知道这位藏剑的大庄主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之后的日子里,陆沉雪几乎每一次看见叶英就要吐一次。 等到了四五个月孩子有了胎动的时候,陆沉雪再看见大庄主倒是不吐了,可是反应却更加奇怪了。 作为小崽崽的亲爹,玉罗刹都快给媳妇孩子跪下了,可是人家那两个小崽子却是每每在玉罗刹的手或者耳朵贴上来的时候都安静如鸡,半点儿多余的反应也懒得给他。 与此相反的是,他们每一次见到了大庄主的时候,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衣料,叶英总是能清晰的看见那位“同乡”的孕肚上是不是被顶的突起的一块。有的时候是小手,有的时候是小脚,还有的时候则是小脑袋和屁股。总之一见到叶英,陆沉雪的肚子里的小包子便闹腾得够呛。 这种对比过于惨烈,以至于作为亲爹,玉罗刹真的想狠狠地揍两下那两只小猫崽子的屁股。 是了,早在陆沉雪有孕的第三月,西方魔教的大夫便诊断出了他们前任教主、现任教主夫人怀的乃是双胎。玉罗刹一想到自己会有两个小闺女,简直就美滋滋到不行。 虽然他家夫人有时候会跟他泼凉水说“万一是两个小子呢?”可是玉罗刹一想到他的两只小奶喵对那藏剑山庄大庄主的热络劲儿,就深觉他家夫人说的那种非但没有软萌软萌的小闺女,反而有两个臭小子的“地狱模式”是不可能出现的。 陆沉雪虽然对玉罗刹好生讲了心剑叶英的事迹,对这位藏剑山庄大庄主也是毫不掩饰的敬佩,甚至玉罗刹也是亲眼见过、亲自领教过叶英那足以吊打他的剑招,可是如今叶英生得实在是太过生嫩,所以玉罗刹坚定的觉得……他家小闺女是个喜好颜色之人,这点是没跑了。 叶英此人便是一身江南水乡氤氲着的青嫩,眉眼也温润细致,额角露出的梅花更为他增添几分韵味。他如今看起来还是少年的样子,虽然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女气,然而说他一句“斯文隽秀”却是并不夸张与有失妥当的。 孩子还在自己肚子里,到底母子连心,陆沉雪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家宝贝儿们对大庄主的喜爱。江湖儿女总有几分不拘小节,特别是陆沉雪生长在大漠,便更不收礼教束缚。感受到自己揣着的这两只小包子欢喜大庄主欢喜得紧,陆沉雪便邀请过叶英来摸摸自己肚子。 叶英到底是藏剑出身,藏剑素来讲究君子之风,他身为藏剑大庄主便更是将“君子”二字刻入了骨髓。虽然也是江湖人,然而叶英到底觉得那般不妥,于是便谢绝了陆沉雪的好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沉雪当时还明显感觉自己肚子里闹腾的欢实的来那个小只蓦然消沉了一些,就连平素见到叶英时候热情的胎动,在叶英拒绝摸摸他们的时候都骤然减少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玉每天在她面前念叨着自家闺女喜欢大庄主……的那张脸的缘故,此情此景还真让陆沉雪脑补了一下童年男神成为她女婿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 然后,被雷得不轻的前教主骤然暴躁,西方魔教的弟子们便看见他们的前教主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将一对双刀舞得虎虎生风,揍起他们现任教主来都不带多考虑一下的。 今天的天空真蓝啊——喵哥喵姐们集体望天。一早就见识过他们英明神武的教主在前教主面前有多怂,这群西方魔教的喵哥喵姐们再一次见到这种堪称家暴的现场,他们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只想要啃两根五香小鱼干。 只是虽然陆沉雪每天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然而她却还是没有瞒得过叶英。叶英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许多,因此也就更能看出一些问题。早在陆沉雪有孕初期,叶英就察觉出她有些身体亏损的先兆。 怀胎本就是母体供养胎儿,母亲总是辛苦的那个,更何况这一次陆沉雪怀着的还是双胎,就更加辛苦一些。 此地之人武学上跟他们这种大唐遗民就格外不同,保不准身体方面还有什么差异,如今陆沉雪还怀着孩子,自古妇人生产都是凶险,陆沉雪这样的情况便更是凶险万分。因此叶英早早就给玉罗刹提过醒,让他尽早搜罗名医。 于是,西门家的他的那个倒霉堂兄,便是因为这样而被玉罗刹“请”到了大漠中来。 当大夫的难免有些傲骨,而玉罗刹的那个倒霉堂兄西门然便更是有傲骨之人中的奇葩。医者仁心什么的,在西门然这里是不存在的。更何况他被这么粗鲁的掳来,本就心中有气,因此初见陆沉雪的时候,他便推脱自己不擅妇科,因此无论如何不想给陆沉雪医治。 玉罗刹也不求他,只是将自己小时候戴过的玉佩扔到西门然面前,然后指着他家夫人的肚子对西门然说道:“西门家的种,你爱治不治。” 西门然看见那块玉佩就是一惊,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用自己的法子验证了一下玉罗刹和他的血缘。这也不怪他如此慎重,因为西门家如今仅剩他一人,而他又因为年轻的时候尝试草药伤了身子,已然不可能有子嗣。 如今他“死于大漠”的堂弟死而复生!还娶了媳妇!弟媳妇肚子里还有了孩子!还是双胎! 这一连串的感叹号,都已经不足以表达西门然的心情。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因为西门家在他这里绝户的事情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忏悔许久了。 如今事情峰回路转,西门然的态度自然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不仅被他咒骂一路的“西方魔教的魔头”成了他的好弟弟,“离经叛道敢嫁自己徒弟的女人”成了他的好弟媳,就连那两个害他被人绑来大漠的“小麻烦精”也成了他们西门家的宝贝疙瘩。 而他费心费力的为人安胎数月,最终这位西门神医也只是小心翼翼的跟玉罗刹商量了一句,问这两个孩子可不可有一个姓西门? 实话讲,西门然自己提这个要求的时候都有些心虚,毕竟他们西门家在阿玉五岁之后没有养过他一日,如今却要让他的孩子姓回西门,西门然总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儿厚颜无耻。 不过为了西门家,他还是厚着脸皮跟玉罗刹提了。没有想到玉罗刹答应的反倒是十分爽快,甚至还主动说有一个孩子的名字可以让他这个当大伯的取——玉罗刹打死都不会说,因为起名废,在此之前他甚至已经决定写一大堆名字放在簸箕里,绝望的准备让他闺女自己抓一个了呢。 玉罗刹:论起名废的心酸QAQ 作者有话要说: 玉罗刹:论起名废的心酸balabala…… 多年后得知真相的西门大伯【鄙视脸】:你们大漠管这个叫起名废?我们这儿都管那叫文!盲! 抱着小徒弟的庄花花【淡笑不语心里碎碎念】:天宝什么的,还是让这个名字随风去,给闺女起这个名字真造孽。 ☆、君思。 第五章。君思。 西门家虽然在中原也算得上是颇有底蕴的世家,但是玉罗刹到底是在大漠长大,他师父自己汉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用说去教他识文断字了。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整个西方魔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一个文盲的聚集地,若非后来偶然收留了几个商队的账房先生,他们西方魔教的“文盲窝子”的帽子恐怕就是摘不掉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让玉罗刹给他的两个小宝贝儿取名,也实在是太过为难他。 更何况说好的两个小闺女变成了一个闺女一个小子,某个刚刚走马上任的爹深受打击,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暗搓搓的研究着把他儿子塞回夫人肚子里,重新生出来一个粉嫩嫩软乎乎的小闺女来。 因此,最终为这对新鲜出炉的龙凤胎姐弟取名字的重担,就落在了西门然和叶英身上。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两个孩子一个姓玉,另一个则姓西门。 原本玉罗刹想让小闺女随他家夫人姓陆的,然而陆沉雪却摆了摆手拒绝。在盛唐时候,她本就是被教主捡回来的孤儿之一,他们这些弟子都随教主姓陆,陆沉雪并非不想将陆危楼的姓氏传递下去,只是如今并非他们的盛唐,她也很是不必再徒增伤怀。 叶英和西门然都是饱读诗书之辈,为孩子取名自然比玉罗刹和玉倾雪这对没有文化的夫妻容易很多,不多时候,他们两个便各自为孩子定下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这个名字。 玉卿久,愿卿喜乐,不知岁久。若说一个人的名字承载的是期许或祝福,那玉卿久这个名字,无疑就是叶英对这个小小姑娘最朴素却也最隽永的祝福了。 很多年后,叶英再回忆起当初的场景,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丝温柔——他仓促来到这里,前尘尽断,原本用来守护的剑也不知道该去守护何人。而这个柔软又弱小的生命被交付于他怀里的时候,他却忽然于无声处惊觉出一种轰鸣。 那个时候玉罗刹和陆沉雪已然知道他会到这里的原因,玉罗刹将闺女“借”给叶英抱一抱的时候还曾戏言说“我们明教拐走你个弟子,不如就用这个赔给你罢。” 叶英也知那是玉罗刹这人促狭。 玉罗刹或许真的想要让女儿拜在叶英门下,或者说,也只是这样一说,也为日后自己的闺女更增一种可能。毕竟稚子心性未定,习武或者是不习武、用剑或者是用刀,这都存在许多变数。玉罗刹不忍强迫他最挚爱之人为他生下的小闺女,就只能尽力将她的未来准备周全。至少,他要让他的闺女进可攻退可守,无论怎样选择都只需要随心走下去就可以。 可是他嘴上说的大方,然而叶英若是真敢收下这小小的一团,那玉罗刹纵然明知自己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却也还是要和叶英拼命的。 世上不说妇人“女为母则强”么?这个道理搁在玉罗刹身上大概也是说得通的。 叶英看着玉罗刹亲手给他的小女儿的粉红色襁褓上缝了两只毛绒绒的小猫耳朵,儿子那边却是奶娘早早就准备好的蓝色襁褓——那襁褓的料子的确是好料子,不过两相对比,用心程度已经一目了然了。 俯身去仔细瞅了瞅玉罗刹缝出来的针脚,叶英惊讶的发现他的手艺居然十分不错。那针脚细密匀称,就连线头都小心的藏好,因此那两只活灵活现的小耳朵也十分牢固,就连那小姑娘不安分的用小短手揪来揪去也不会被拽脱了去。 虽然知道习武之人的手比普通人更加稳健,目力也胜过寻常人,但是简单代入了一下玉罗刹捻针动线的场景,叶英虽知在背后非议旁人并非君子所为,却也还是忍不住弥生出一股恶寒来。 辣!眼!睛! 叶英叹了一口气,为了保证一会儿玉罗刹不会被小姑娘打呵欠、唧嘴之类的正常行为萌到嗷嗷直叫,以至于举着小姑娘就要转圈圈,做出那些正常人看来对于婴孩来说绝对危险的行为,叶英还是决定要好生将这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总之,就是绝对不给某个傻爹犯蠢的机会。 婴儿的骨头还很软,玉罗刹还总是将小姑娘掐着咯吱窝托举起来,他自己只觉得这是父女之间亲昵的小把戏,全然不知叶英每次看见玉罗刹这样不知轻重,就总想要把自己的轻剑当成重剑,抡玉罗刹一脸的风来吴山。 而和弟弟西门吹雪比起来,小卿久真的不算是特别乖巧的孩子。她仿佛生来就对周遭人的情绪敏感,而且又仿佛生来就承袭了父母骨子里的恶劣。只是尚不足月的婴儿的时候,这孩子便已经十分会拿捏人了。 就譬如她会冲着娘亲无耻卖乖,乖乖喝完奶之后就对陆沉雪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转身却一脚丫子蹬上了亲爹的鼻子。这是明显的看人下菜碟了,偏生某个傻爹爹还全然无所察觉,还揪住小闺女的小肉脚一通猛亲,直将人亲得可怜兮兮的瞪着一双还含着泪水的眸子看向叶英,伸出肥肥短短的小胖手一个劲儿的要让叶英抱。 小吹雪从来都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仿佛在用尽全部力气长身体。可是他姐姐却是戏超级多的一只,这种“戏精”体质,尤其体现在黏着大庄主这件事上。 玉卿久总是冲着叶英伸手要抱抱,不过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得到满足的。在叶英只是十分温和而又包容的看着她,却就是不肯伸手将她抱过去的时候,这个刚刚出生几个月就用一副大嗓门在西方魔教奠定自己食物链顶端的位置的小姑娘,这会儿却不会如往常一样哭闹,她只会瞪着一双可怜兮兮的水洗过一样的眸子看着大庄主,然后一眨巴眼睛,就这样滚落出大颗的泪珠来。 一颗、两颗、三颗。 不忍心让这孩子掉第四颗眼泪,叶英总会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去,将这一小团捞入怀中。将小卿久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叶英用指尖帮她拭去眼角泪珠,又十分温柔的以手指划过她小小的脊背,为她顺气。 他家中兄弟年岁有一定差距,后来又曾经看着众多藏剑弟子长大,因此大庄主虽然看着不近凡尘,然而在抱孩子这件事上却当真并不陌生。 看着小闺女被叶英抱得舒服的哼哼唧唧,玉罗刹很快就知道自己跟大庄主相比输在了哪里。他从来都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的人,因此便杀到堂兄那里将儿子抢回来,每日抱在怀里苦苦练习抱孩子技巧,想着以后在闺女面前一雪前耻。 便拿来当练习“小道具”的西门吹雪:…… 其实叶英在陆沉雪对他说明这里的情况之后就已经做好了之后的打算,只是因为陆沉雪这一胎凶险,孕期反应又多多少少和他有关,叶英便稍微放缓了自己脚步,决定等陆沉雪平安产下孩子之后再离开。 他这个人本就责任心极重,更何况如今陆沉雪又是在这里唯一和叶英的过去有联系的存在,再加上他最初的时候在大漠容行狼狈,也承蒙玉罗刹陆沉雪夫妇照拂,如此这般,叶英才在大漠之中停驻这般久。 到了后来,好不容易等小吹雪与小卿久呱呱坠地,小卿久是摆在明面上的粘他,而小吹雪虽然不似他姐姐那样爱哭爱闹,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大庄主旁边,这小子就连奶都能都吃两口。因此,为了这两个孩子,叶英还是在大漠多停留了一年之久。 只是,叶英不属于大漠,他属于江南,亦属于藏剑。因此哪怕心中对两个孩子也多有不舍,却也还是到了叶英离开的时刻。 他走的那一天,将亲手雕刻的两块玉牌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侧,看着他们姐弟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叶英小心的伸出一只手来拨弄了一下两个孩子柔软的头毛,终归还是提上了自己的焰归与叶远的重剑,踏上了迟来了许久的往江南而去的旅程。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只是叶英还是恍惚听见了两道哭声——没错,是两道,就连平素乖巧的小吹雪也似有所感,跟着姐姐一道嚎哭了起来,玉罗刹和陆沉雪哄了许久都没有哄好。 叶英一路往江南而去。 他来的时候身无长物,走的时候也同样婉拒了玉罗刹和陆沉雪为他准备的银钱。然而藏剑子弟又怎么会缺少黄白之物,叶英离开西方魔教之后的三个月,玉罗刹从他广布的眼线的回报之中得知,江南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铸剑大师,一出手就是绝世神兵。 再后来,陆沉雪和玉罗刹毫不意外的听闻江南西子湖畔有一座山庄平地而起,名唤——藏剑山庄。 当时陆沉雪还有些为故人的痴心而唏嘘,却也觉得大庄主在这里重建藏剑山庄,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陆沉雪设想着自家小闺女和这位她婴孩时期就特别喜欢的大庄主的重逢时日,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样的迅疾。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请问玉教主,为什么当时好端端的要和大庄主开“把闺女赔给人家”这种玩笑? 玉罗刹【暴风哭泣】:我不是、我没有……我就只想炫耀一下我有闺女他没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撩闲! 抱着新鲜出炉的小肥啾的庄花花【平静脸】:叶某以为,两派相交需要慎重,不存在儿戏之言,且君子一言九鼎,言辞反复乃是小人行径。 玉罗刹【瞬间止住嚎哭茫然脸】:喵喵喵?你说啥?啥意思? 小吹雪【皱眉】:大庄主的意思就是他不觉得那是玩笑,他当真了,你不守信用你就是小人。这么简单的意思还要年幼的儿子转述翻译,玉罗刹你羞不羞? 玉罗刹:……所以劳资还是吃了不精通外语的亏? ☆、凫塘。 第六章。凫塘。 对于玉罗刹来说,如果情势允许,他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将小闺女交给别人养的。可是这世上之事本就变幻莫测,玉罗刹纵然再是强势凶悍,也总不可能事事尽如他意。 西方魔教的崛起速度太快,但是到底只是玉罗刹和陆沉雪联手建立的帮派,满打满算两任教主,前前后后成立不过十数年。这样的门派却以横扫之势席卷大漠,难免就要让一些人心惊肉跳、不得安眠。 如此之下,想要“擒贼先擒王”的处理掉陆沉雪和玉罗刹的人便也不在少数,当年玉罗刹从他师父手中接过西方魔教,却也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男性尊严与家庭地位。他为的,其实只是想要保护陆沉雪,不让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冲着她下手罢了。 陆沉雪的武功并不弱于玉罗刹,这种情况下他还尚且要如此小心翼翼的保护,在添了西门吹雪和玉卿久这两只绵软的小包子之后,玉罗刹和陆沉雪的神经更是紧绷了起来。 只是饶是这样谨小慎微的保护,却也还是有人将爪子伸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陆沉雪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那天没有回转,及时一刀斩断了那挥舞着匕首刺向自己两个熟睡着的宝宝的爪子,那后果将是怎样的不堪设想。 陆沉雪是玉罗刹的师父,她能教导出这样的人物,就定然有着更加过人的品格。而在某些时候,女人要比男人更加果断和决绝。 陆沉雪并不妄自菲薄,她当然相信自己和阿玉的能力可以保护小吹雪和小卿久。但是她却也不能妄自尊大,因为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然而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是在阿雪和卿卿这两个孩子身上,他们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而陆沉雪知道,那种后果是他们两个为人父母无法承受的。 所以,她比玉罗刹更早的做出了决断——她决定将这两个孩子送走,至少要让他们安全长到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再回来。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本已经就是十分残忍的决定,再加上那日玉罗刹并没有如同陆沉雪预料的那样发狂发怒,反而紧紧的抱着两个孩子,紧紧咬着牙关,半晌之后才红着眼眶对她哽咽道:“夫人,我能保护好他们的,我能的。” 他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两句话,也不说赞不赞同自己师父的决断。 阿玉从小就这样——陆沉雪看着他隐忍的表情,心中痛得想要裂开一样。他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什么大哭大闹的时候,反倒是并没有将那东西放在心上,而触及他真正在乎的东西,他反倒平静的让人恨不得他闹一闹了。 只是,陆沉雪承受不起的后果,玉罗刹也同样承受不起。他们的孩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东西总是可以让步的。 玉罗刹最终妥协,没有过多久,陆沉雪便带着小吹雪和小卿久离开。去的时候是母子三人,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便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 后来玉罗刹发狠了一样的开始在大漠里攻城略地,更甚至灭了一个小国之后选择了屠城。世人都道他残忍,是最狠毒薄凉不过的心性,然而却只有极为亲近的喵哥喵姐们才知道他们教主这是为何。 毕竟,他们是见过他们的小公子和大小姐是如何的可爱,他们教主又是如何将这两只小崽子疼到骨子里的。听说了那小国之人收买刺客对两只幼崽下手,这些喵哥喵姐们简直出离愤怒了。 一群狂躁的喵很快就在这大漠翻搅起另一番风雨,下定决心要在小公子和大小姐回来之前将这片地界捋顺明白了。 而出于孩子安全方面的考虑,陆沉雪并没有将儿子和闺女放在一处养,她和玉罗刹几番商议,最终决定将阿雪送到西门然那里,而卿卿……想着当日玉罗刹的那句戏言,陆沉雪便当真将小闺女送到了叶英那里。 “当年我们明教弟子拐走您一个正阳门下大弟子,这不,我就还您一个正阳首徒嘛~”陆沉雪的语调竟有几分和玉罗刹相似,但是叶英却还是从她颤抖的手指之中察觉出了几分她的不舍和认真。 这不是补偿——无论是叶英还是玉罗刹夫妇都知道,所谓的“赔”都只是戏言。 若真的论起来,叶英误入六百年后的异世都是因那明教女子而起,他失去的是自己所有的亲友甚至是肩上的责任,如果真的论起赔偿,那这份亏欠实在太过沉重,沉重到谁也无法承担。 然而话又说回来,如今是六百年后的大安,亏欠叶英的那个盛唐,本也不该由陆沉雪夫妇承担。 因此这并不是补偿,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托付。作为娘亲,陆沉雪将女儿托付给藏剑山庄大庄主,他们天生有缘,陆沉雪相信大庄主能够照顾好自家闺女。 而这样幼小的生命……这样幼小的生命,不正是叶英如今缺失的守护之物么? 这样看来,叶英和玉卿久的那句“天生有缘”还当真不是随口说说。 时隔一载,叶英又一次抱到了这个柔软的小姑娘,她比原来重了一些,叶英抱在怀里的时候已经能够感受到些许的重量,而不再像最初的那样轻飘飘的一团,仿佛时刻提醒着叶英这不是他那些结实又抗摔打的弟弟们,也不同于他以往的门下弟子,这是更需要他用心照顾的存在,因为这孩子实在是太小又太娇气了。 彼时叶英已经建立了藏剑山庄,只是他忙于铸剑,并没有来得及添置仆役,玉卿久的到来使得叶英加快了兴建山庄的步伐,而这个每天都要黏在他怀里的小姑娘,便这样成为了正阳一脉门下首徒,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藏剑大师姐了。 其实,关于玉卿久该修习藏剑武学,还是应当继承爹娘衣钵这件事情,早在陆沉雪将女儿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或许是儿子和闺女在娘胎之中的时候就被叶英周身的剑气浸染的缘故,他们两个从一开始便格外的对剑感兴趣,玉罗刹一直没有放弃让闺女儿子学他们明教双刀,奈何小吹雪和小卿久都不买账,对他放在他们婴儿床旁边的双刀从来都是看都不看的。 更有甚者,平素吃饱喝足就不哭不闹的小吹雪,见到玉罗刹那半吊子的暗尘弥散之后,还破天荒的嚎哭了出来,还是他娘亲哄了许久才哄好。 最终玉罗刹也是没了脾气,他宠闺女是摆在明面上的,对儿子自然也是疼爱呵护。虽然男孩女孩的教养方式不大相同,但是玉罗刹并不是那种乾坤独断的家长。相反,其实他特别容易对孩子们妥协。 ——既然他儿砸更喜欢习剑,那就让他习去就是,他们西方魔教总不至于少了几本绝世剑法。 而陆沉雪更是心中隐隐清楚,相比于他们有些玄幻的明教武学,那种需要抡起来半个成年男子那么重的重剑的藏剑剑招,其实反倒是更容易断了传承了。 她的儿子和闺女终归有一半大唐血脉,总归比旁人的希望要大一些。叶英到底是她敬重的人,因为自己体会到险些葬送门派传承的滋味,所以陆沉雪总不希望大庄主也要体会这一遭。毕竟和她的“尽力而为”比起来,恐怕将为了藏剑都可以舍弃双眼的大庄主更加不容易释怀。 心下叹息,又有百般滋味,最终陆沉雪还是决定叶让闺女跟在叶英身边。 叶英本就是称职的师长,而玉卿久对他的含义又格外不同,因此对比自己大唐的弟子,叶英在玉卿久幼时便对她十足上心,之后的教导更是格外的倾注心血。 一晃三年,藏剑山庄声名愈起,而那位仿若横空出世一般的锻造大师“叶先生”也成了江湖之中格外神秘的人物。 不是没有人打听过他,只是他从何处而来,又有何师承之类的消息,任凭各方人马细细核查,却也依旧没有丝毫线索。 当日叶英之父叶孟秋凭一人之力在西子湖畔兴建藏剑山庄,不出五十年藏剑已成江湖之中举足轻重的门派,而如今叶英初入异世,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在短短三年之内使得藏剑山庄成为了江湖之中各大势力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得罪叶先生,便意味着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取得那样品质完美的兵刃,在兵刃优劣往往决定生死的江湖,是没有门派会轻易去开罪一位锻造大师的。 眼看一切渐入佳境,叶英却并没有急着收揽门徒,一来藏剑武学修习需要根骨,若是无法修行山居剑意,那入了藏剑恐怕反而会限制发展。二来叶英也深知不能冒进的道理,因此他兴建好了山庄之后便没有动作,只等着更加合适的时机。 如此一来,叶英每日除却锻造兵器,更多的心思便全部花在了养徒弟身上,看着小姑娘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了大团子,叶英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之中不觉便溢满了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小肥啾:您的情缘缘已上线,请注意查收~么!么!啾! 叶英【笑】:胡闹。 ☆、惜朝。 第七章。惜朝。 西子湖畔。 往日藏剑山庄虽不是人声鼎沸,但是上门求剑之人总是络绎不绝,虽然那位叶先生也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反复斟酌求剑之人的人品,生怕自己所铸之剑落入歹人手中,助纣为虐、为祸一方,然而这西子湖畔像是如今这般安静的时候,却也委实难见。 而让藏剑山庄如此安静的原因,便是早在半年以前,这座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便宣布闭庄半年,专心为门下弟子铸剑,暂不他顾了。 这是叶英闭关的第六个月,也越发临近他出关的时节。 对于藏剑山庄来说,这也是最寻常的一天。他们大庄主虽不以严苛规矩约束下人,但是在藏剑山庄之中,那些仆从都自有一派行事规章,如今山庄掌事之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年岁虽轻,但是却将这偌大的山庄管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寅时,藏剑山庄的大门豁然大开,从中走出一道明黄身影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寻常身量,既不过分娇小又当真算不上十分高挑。只是她身后负着一柄骇人重剑,手中还提着一柄看起来也很沉重的轻剑,两相对比起来实在是冲击力巨大,甚至让人隐约担心这小姑娘下一刻就会被那两柄分量惊人的轻重双剑压倒。 只是负重前行,这个姑娘的步履却依旧轻盈,轻盈到哪怕是武功再高的高手,都没有办法听到她的半缕足音来。 少女走到西子湖畔,先是小小的打了个呵欠,继而舒展了一下筋骨,沿着西湖湖水岸稍稍走了几步,这才神色一敛,豁然抽出手中长剑。 这一瞬间,她仿若换了一个人一般,方才身上那些许绵软慵懒的气质全然不见,哪怕她如今用手中长剑修习的只是最基本最寻常的剑招,然而那一勾一挑、一刺一抹、一劈一斩之中,那种和她的容貌全然不似的滂沱剑气倾泻而下,向着四周推压而来,搅动着周遭的空气都带上了几分沉重。 这份沉重随着她剑招的施展而一点一点的堆积,最终像是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一般的向着西湖平静的水面直掠而去,霎时之间,原本平静的西湖湖水被激荡起漫天水雾,而这水幕方才冲天而起,又被一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重剑拦腰斩断。 水是至柔至清之物,却也最是顽强,君不见这世上还有“抽刀断水水更流”的说法,因此纵然这水幕总有重新落入西湖之中的时候,有怎能被轻易斩断呢? 可是那一柄重剑一处,它周遭的剑气更为汹涌,直将那片水雾震碎成了更细更小的水珠,如此一来,便是生生破开了眼前的水雾。 这串动作说着有几分复杂,但是那施展之人早就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一招一式看似随意为而为,实则早就烂熟于心。她挥出那一招重剑之后便仰身后掠,以至于那被激起的西湖之水没有半分落在她的身上,除却睫羽上的一点水珠,这个小姑娘一如方才开始时候的清爽干净,方才那一套惊人的剑招演练下来,她就连一丝汗水也无。 只是饶是这样,少女方才收剑,身后却还是有一条温热的巾帕递到了她的跟前来。将手中的轻重双剑收回剑鞘,少女接过那人手中巾帕擦了擦手,这才笑道:“小顾今天也起得这样早?” 被她称作“小顾”的少年微微一笑,收回了她手中擦过手的巾帕,而后说道:“今天要巡视酒楼,还有咱们新开的那家绸缎铺子也需要去看看。” 藏剑山庄这些年规模越发的扩大,自然不可能仅仅靠着他们大庄主为人铸剑得来的银钱。叶英昔年在藏剑山庄的时候虽不管庶务,但是却也并非半点不通。相反,或许是因为叶英此人识人极准,也世事通透的缘故,他看中的铺子倒是鲜少有赔钱的时候。 后来他和玉卿久偶然在街头救下了一个被小混混围殴欺辱的少年,那少年更是在经商方面有着惊人天赋,自他担任藏剑山庄掌事之后,藏剑门下产业便差不多翻了两番。 这个少年名唤顾惜朝,当日被玉卿久救下的时候,叶英看得分明——若是他的小徒弟晚出手片刻,这少年袖中藏着的小斧怕是顷刻之间便要没入那几人的身体中。 叶英从不轻易去评价旁人的苦难,因为没有经历过,无论是同情还是批判,终归都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他只是上前询问了这少年几句,得知他是附近秦楼楚馆之中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娘亲去后便独自在这里艰难长大、隐忍求生,于是叶英便问他可愿和他们回藏剑山庄,回去之后他想要读书还是习武,都由他自己选择。 在盛唐时候,藏剑山庄坐落于西子湖畔,便会庇佑周遭百姓。而如今叶英此举,在他看来也不过如同他在盛唐时候做所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对于那少年来说,他的人生却将翻天覆地的不同。 他倒不怕这藏剑山庄对他另有图谋,一来他在此地长大,早就听闻过藏剑山庄的威名,二来如今他早就坠入泥潭之中,“妓|子之子”的出身让他成为可以任由旁人欺辱的存在,他本就一无所有,所以便更不怕失去什么了。 这样想着,这个名唤“顾惜朝”的少年便随着叶英和玉卿久回到藏剑,几年之后,他便成了藏剑山庄的掌事。 顾惜朝看着方才被激起的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目光便不觉落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 玉卿久如今一十有三,一身明黄衣袍,如瀑墨发被她随意在脑后凌空挽起,只一根银杏叶造型的金簪固定,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其他装饰。她的脸上粉黛未施,甚至她如今还年岁未足,然而观她容貌,哪怕顾惜朝已然看了这张脸快有五六年的光景了,却每每还是有一种“呼吸一滞”的感觉。 这世间的美人并不算少,但是能明艳若玉卿久这般的,恐怕百年也不会出一个。 大安和盛唐有几分相似,礼教与民风都不算严苛,至少那明黄色并非皇家专属,只是饶是如此,街上的少女却也未必有几个敢穿这样的颜色出门的。 原因无他,只是明黄这样的颜色,极容易显得人脸色蜡黄,因此能压住这一身的人,终归还是少数。 玉卿久自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也自是寒暑不避,她自己虽然天赋卓绝,却不敢有一日懈怠,生怕堕了师父的名头。只是尽管玉卿久一点儿也不顾惜她那一身肌肤,可是这些年下来,她的脸上身上还是如牛乳一般细腻洁白,半点黄气也无。 顾惜朝默默瞥了自家大小姐一眼,心中为那些以为擦了他们药铺产的雪花膏就能白成他们大小姐这样的“无知少女”们掬了一把同情泪。 玉卿久和顾惜朝一边闲聊一边一道往山庄中走去,藏剑山庄占地极广,中间也是曲折盘绕,不过两个人脚程都是不慢,不多时候,玉卿久和顾惜朝便来到了叶英的院落外面。 叶英所居之地自然是天泽楼,玉卿久也无需有人通传,兀自熟门熟路的推开了师父的院子。她也的确不必有人通传,毕竟这天底下哪有人进自己院子还要先打声招呼的呢? 当年玉卿久被她娘亲送到了叶英身边之时只有一岁,小姑娘骤然离了双亲,唯有在师父身侧才能停止抽噎、略略安眠。 和弟弟不同,小卿久极能哭,大声嚎哭或者小小抽噎,她总能找到最让人心疼的哭法来。再加上的确有人恨陆沉雪玉罗刹入骨,不远千里追到江南也要取他们闺女性命,叶英的焰归已然数年不曾见血,如今出鞘便是为了革杀那些要取自己小徒弟性命的亡命之徒。 这种情况之下,叶英让小卿久跟着自己住的确是最佳的选择。至若后来小姑娘渐渐长大,叶英原本想要给她另设院落,可是刚一开口便见他好不容易养大一点的小女孩小心的扒住他的膝头,扬起小脸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和师父父分开? 叶英有过许多徒弟,可是叫他“师父父”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的尾音绵软,每每这样叫的时候,都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叫人还是在撒娇。 如果有一个“对玉卿久心软大赛”,叶英觉得,自己大概是能够取得名次的。因此那一次之后,玉卿久终归还是住在叶英的院子里了。 “师父父~我回来啦。” 玉卿久推开院门,并不意外的看见了那道同样周身明黄的身影。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的是,叶英盘膝而坐,身旁却放了一个木匣。玉卿久看见那个木匣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便笑弯了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 【对玉卿久心软大赛】 玉罗刹:老子肯定第一。 陆沉雪:我至少还忍心在她皮得厉害的时候揪她耳朵,所以应该不会是第一…… 西门吹雪:打不过(所以谈不上心软啊毕竟谁拳头大谁说的算)。 叶英【笑】:叶某大概也能取得名次。 顾惜朝【无语望天】:大庄主你听我说,这真的不是什么好名头,您不用争啊喂!!! ☆、孤城。 第八章。孤城。 叶英手中的木匣子,自然是他为了他的小徒弟亲手铸造的轻重双剑。这些年来被他收入藏剑门下的弟子不少,不过得他亲传的却终归不多。 并非叶英偏心,所以在这众多弟子之中只教全了玉卿久藏剑的山居剑意与问水诀,而是当年陆沉雪忧心忡忡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她所料不错,在这个世界之中,真正能举得起叶英带来的那柄属于叶远的重剑的人已然不多,能够挥舞着这样的重剑对敌的便更是少数,至若能够参悟山居剑意之人,十年以来竟只得玉卿久一个。 ——就连她的同胞弟弟西门吹雪,都不能体会三分山居剑意之精髓,反倒是将问水诀领悟得极为透彻,更杂糅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招,使之成为更加可怖精妙的剑法。 如今玉卿久在叶英门下已过十二载,一身剑术小有所成,叶英便知道该是自己为徒儿开庐铸剑的时侯了。 在此之前的十二年,玉卿久都是在用叶远的那柄重剑,只是那柄重剑气势周正刚猛,到底和小姑娘有丝丝缕缕的违和。如今玉卿久的剑路已经明晰,叶英便觉得该为卿卿铸造一对属于她的轻重双剑了。 藏剑山庄除却以无双的剑招闻名,一手精湛的锻造之术自然也是他们闻名江湖的资本。叶英在盛唐之时虽少开庐,但是每每开庐都少不得要有名剑问世。如今来到这里,叶英并没有将自己往日铸造过的剑重铸一遍的心思,从构图到开模,再到最终的锻造,叶英在这对双剑之上投入的是比以往更多的心思。 在这个时代,自己这个小徒弟算是天生神力。但是玉卿久这力气放在盛唐时候的藏剑山庄里倒只能算寻常,正是因为如此,叶英在锻造玉卿久的轻重双剑的时候刻意减轻了重量,让那份重量不至于成为桎梏着卿卿的存在。 玉卿久先是取出了剑匣之中的那柄轻剑,那柄轻剑通体雪白,整个剑鞘竟是用一整块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此刻被玉卿久擎在手中,她白皙的肤色和剑鞘的玉色竟恍惚融为一体,让人分辨不出。 那柄轻剑之上并无太多装饰,只是在剑柄上缠绕着金子锻造而成的银杏叶,和那被放在剑匣之中的重剑剑身上的银杏叶交相呼应。 和那柄宛若白雪一般的轻剑不同,叶英为玉卿久锻造的重剑便更有几分张扬之态,恍如她这个人一把。重剑呈现金黑两色,样式古朴之中又有几分张扬之态。古朴和张扬,内敛与夺目,这分明是相互对立的两种风格,却在这柄重剑之上融合得那般和谐。 玉卿久小心而珍重的将一轻一重的两柄剑从木匣之中抱了出来,唇边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分明昨日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藏剑山庄里成熟稳重的大师姐,可是这会儿,玉卿久却依旧还如同小时候一般的跑到了叶英身边,将自己如同一个小炮弹一样的“砸”进了师父父怀里,半晌才哼哼唧唧道:“师父父~师父父呀~” 她毛绒绒的小脑袋在叶英的颈间蹭啊蹭,也不说其他的话,就这样黏黏糊糊的呆在师父身边,一如幼时。 叶英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自己颈间作乱的小脑袋,将整只小肥啾抱到一旁让她坐好。他的眼神之中有些无可奈何,虽然说着“胡闹”,却是言语温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叶英有个妹妹,然而对待幼妹的那点儿经验并没有办法全然照搬在卿卿身上——他的妹妹有五个哥哥,然而卿卿却只有一个师父。她在年岁那般小的时候就被交到了他的手上,叶英总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应当负有更深切的责任。 他教她君子如风,却并不以“君子”作为玉卿久平素的行事准则。就如同藏剑弟子大多儒雅温和,可是叶英却从不要求玉卿久也要如此一般。 叶英实在是那种十分开明而聪慧的家长,他从不告诉孩子“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他只是从旁言传身教,保证这孩子最终行事无愧于心便是。 而这一点上,玉卿久做的很好。如今她虽然还有几分孩子心性,也有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锋锐入刀一般的性情,可是却始终在自己的心中有一条分明的准绳,她心中自有善恶,因此不会去做自己觉得是“恶”的事情。 这是玉卿久身为藏剑门下正阳首徒的坚持,她在叶英身边长大,比任何人都要顾惜藏剑山庄的威名。 顾惜朝进大庄主和大小姐的院落自然是不好直接闯入的,更何况方才他被下面的掌柜拦了一下,说是要商议一些事情,因此这一耽搁之下,顾惜朝便慢了玉卿久一步。也正是因为这般,顾惜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们从今年年初便连胜江南六位顶尖高手,渐渐在江湖之中声名鹊起的大小姐,此刻正没出息的……想要和大庄主撒娇。 大庄主从不是明面上溺爱孩子的人,因此任凭那小姑娘怎么想要往他怀里扑腾,叶英统统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玉卿久的脑门上,这便轻而易举的将人制住。 顾惜朝一看园中场景,虽有几分习以为常,却终归还是飞快的低下了头。 他自是知道大庄主亲手将大小姐养大,悉心教导多年,两人之间情谊非比寻常。然而顾惜朝从来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世俗男子,他不知大庄主确切年岁,但是或许是他们大庄主武功精深到已入臻境的地步的缘故,他们大庄主的容颜始终是分外年轻的。 藏剑山庄建立至今依稀一十五载,顾惜朝揣测他们大庄主至少已过而立。但是……就单单看叶英的那张脸,顾惜朝敢保证,说他二十出头的人都不会没有。 因此,看起来二十上下的“青年”与豆蔻年华的少女,两人坐在一处,又是那样自然亲昵,真是让人想要不往歪处想都不行。 更何况顾惜朝自幼混迹于青楼楚馆,对情爱之事看得终归要比寻常人通透,如今他看得分明,这师徒二人一人不通情|事,一人心中无垢,两人清风朗月的相依相伴,反倒是衬得他这个胡思乱想之人心思龌|龊了。 大庄主那般高洁的人物,让顾惜朝就是想要开口提醒一下他该注意一下男女大防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更何况他也怕自己多此一举,反倒让两人开了窍,到时候他们难免被师徒之名所累,那又是何苦来哉?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了? 顾惜朝心中忧心忡忡,却不知玉卿久双亲原本的关系,若是他知晓那对时常来探望他们大小姐的夫妇原本是师徒,恐怕便就不会如此纠结了。 虽然顾惜朝心中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是他到底还没有忘记此来正事,稍微敛了敛神色,顾惜朝理顺了一下思路,这才对叶英唤了一声:“大庄主。” 叶英拍了拍玉卿久的头,示意她好生坐好,而后便对着顾惜朝微笑颔首:“叶某闭关数月,小顾辛苦。”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顾惜朝连连摆手——当日玉卿久救了他,而他因此成为藏剑山庄总管,如此藏剑山庄庄内大小事宜便是他的分内之事,本就谈不上什么辛苦。 只是听闻大庄主出关他便匆匆赶来,却也的确是有一件事要回禀大庄主。 清了清嗓子,顾惜朝缓缓道:“大庄主闭关这些时日,庄中并无甚么大事,唯有一件事在下思量还是应当禀告大庄主。”取出一封拜帖递给叶英,顾惜朝继续道:“数月之前南海飞仙岛白云城城主病危,后有神医调养,白云城主终于转危为安,只是那次之后,白云城主便被神医警告说不宜操劳,因此半月以前,白云城易主,老城主传位独子,其子叶孤城成为新的白云城主。” 知道小顾并非无的放矢是之人,因此叶英只是颔首,准备继续往下听。不过顾惜朝的话还未继续说下去,便见玉卿久眸色一亮,忽然出声询问道:“白云城?就是那个世代都以剑术闻名的白云城?” 顾惜朝侧头想了想,很快明白自家大小姐为何会如此一问,因此他便点头道:“便是西门少爷挂在床头的那页纸上记载的那个白云城,说来这白云城主也姓叶,保不齐五百年前和咱们大庄主是本家呢。” 听到顾惜朝提及自家弟弟床头那张纸,玉卿久半点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来——她家阿雪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却会做出那种把要打败的目标写在纸上挂在床头激励自己的事情来呢,简直不能再可爱了好? 虽然被玉卿久打了岔,不过顾惜朝很快就将话题引了回来,他无奈看了一眼笑得不行的小丫头,而后对叶英道:“此番这位新上任的白云城主想来咱们藏剑求剑,大庄主您可要见他一见?”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带城主玩儿~以及暗搓搓的揪住庄主卖了个萌。 西门小少年果然是萌物啊,冰冻包子也是萌~ 以及……在大庄主膝头扑腾的小肥啾什么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羡慕大庄主,还是该羡慕小肥啾。 总觉得小顾最后会成为神助攻的2333333 ☆、独幽。 第九章。独幽。 叶英并非恃才傲物之人,相反,他比寻常人要更加的温和谦逊。他实际的年龄比皮相不知道要成熟多少,是以很是不必与那些上门来求剑的年轻人计较。 藏剑山庄成立十年有余,求剑被拒的人宛若过江之鲫,不过却很少有因此而与藏剑山庄结仇的。面对一个上门求剑的少年人,藏剑山庄都是要妥帖招待。毕竟能否求得他们大庄主一剑,那是要看这少年的心性以及和他们藏剑山庄的缘分的,然而如何对待此人,却是彰显着他们藏剑山庄的气度与规矩。 因此,叶英方才出关,听闻有客人来访,他便让顾惜朝将人请了进来才是。 藏剑山庄待客之时,玉卿久作为大师姐是该回避还是相随,那全看她对这来人到底有几分感兴趣。大多时候玉卿久是不会随着她家师父一道的,不过这刚刚走马上任的白云城主却也到底让她觉出几分兴味。因此,在小顾出去安排的时候,玉卿久就乖乖的蹭到叶英身侧坐好,笑着与她师父一道静候着来人。 藏剑叶家虽是武林世家,不过举止都极有规矩。玉卿久自幼蒙叶英教导,除却几分难以磨平的桀骜性子之外,举手投足之间也具是大家风仪。 因此,哪怕玉卿久对叶孤城抱有很浓厚的好奇心,但是在师父身边,她却也还是垂眸敛目,显得安静而又格外的乖顺。 于是,在玉卿久听见了一道少年的嗓音而抬头的时候,猝不及防下她近乎是脱口而出的唤了一声“阿雪”。 她还抱着师父为她新铸造的轻重双剑,那过于巨大的盒子被小姑娘轻轻松松的抱在怀里,半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就像是她和它天生就该如此一般。此刻玉卿久微微瞪大了眼睛,在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的时候,玉卿久也回过了神来。 她微微笑了笑,并未显露出半分尴尬。在面对叶孤城有些探究的眼神的时候,玉卿久也不卖关子,反而神色恰当又大方的向叶孤城解释道:“我有一同胎胞弟,和这位公子有八分神似。” 玉卿久说的相似,自然不是说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生得眉眼相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可否认的是十分清俊之人,不过单看眉眼,两人一人出身南海,一人出身大漠,对于中原来说都是异域之人,但是长相却也十分不同。 而若论气质,西门吹雪虽然年岁尚轻了些,却已然有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度,反观叶孤城,在看见他这个人的第一眼,让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他眉峰眼角的冰冷,而是他那近乎是名贵玉器一般的清贵。 世人夸耀男子的词汇总显得有几分浅薄,其中最为经典的一句也无外乎是一声“君子如玉”,然而哪怕是君子皆如玉石,恐怕也有贵贱之分与优劣之别。毫无疑问,叶孤城怕就宛若这寻常人世之中最为名贵的宝玉了。 他和西门吹雪纵然有千万种不同,但是在玉卿久看来,他们就似乎同样的一种人——无论是凌然若霜雪,还是至坚至贵如玉石,可是他们骨子里最像的其实是一柄剑,一柄锋锐到不可抵挡的剑。 叶孤城在玉卿久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细细的打量玉卿久。他看人的眼光独到,面对玉卿久这样颜色的女子,可是叶孤城看她的时候,却依旧选择了先去看她的手。 她的手洁白柔嫩又修长,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宛若一瓣花瓣,粉粉嫩嫩的缀在指尖。可是那白嫩嫩的手背上却偏生还有四个浅浅的肉窝窝,让人有些忍不住想要去揉捏。玉卿久的手指比例甚好,一伸出去那十根手指头就显得比旁人要更纤长几分,然而她的手却很小,小到让叶孤城怀疑她是否能拿得稳手中的长剑。 是了,从第一眼,叶孤城就肯定那是一双习剑之人的手。纵然玉卿久用了很好的药材,可是她手上的细小疤痕却还是逃不过叶孤城的眼睛。因为对于叶孤城来说,那细小的伤疤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是剑气方成之时,他们尚且不会控制剑气,因此往往被自身的剑气刮伤造成的小小伤口。 能否修炼出剑气,便是普通剑客与绝世高手的差别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困顿于那境界之中,却也有人小小年纪就能轻松突破。 这世间的天赋之事,不也正是这般不讲道理? 叶孤城和玉卿久心中都是若有所思,却不曾想到,他们陷入自己思绪之中的时间早就超过了正常打量的范围。 顾惜朝虽然对叶孤城的初次印象不算太差,但是哪怕如此,对方这么盯着他们大小姐看总也不是一会事,横插进了叶孤城和玉卿久之间,顾惜朝扯出一抹笑意,对叶孤城公事公办的道:“叶城主此次前来,可是为了铸剑?” 被顾惜朝这么一唤,叶孤城垂了垂眸子,收回了方才打量着玉卿久……的她横抱着的那双剑的目光,转而对叶英道:“晚辈此番因父命前来,一是想要向叶先生求得一剑,二来却也还是求证一些事情。” 叶英自然是爱剑之人,因此他很难对一个就宛若绝世神兵入世一般的叶孤城冷脸——叶孤城就像是一柄剑,无论是从气度还是品格,他都宛若是最锋利却又最沉默的一柄剑。 因此,叶英笑了笑,对叶孤城道:“能否为你铸剑还需要一些时日考量,不过叶城主有什么想问的倒也但说无妨。” 南海已经易主两月,到如今,就连叶孤城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城主”这个称呼了。 叶孤城行事从来都是谋而后动,此番前来之前他就已经打探好了藏剑山庄的规矩。因此,叶孤城也不着急得知叶英是否肯为他锻造一柄他贴身的长剑,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叶英的提议。只是话语到了唇齿边缘,叶孤城分明不是犹豫之人,然而这一次却格外的犹疑,仿佛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接下来的话语该如何启齿。 思来想去,叶孤城还是冲着暗处的暗卫招了招手,三五个暗卫现身人前,也不知道叶孤城在同他们在那儿低声说了些什么,总之片刻的功夫,那些人便小心翼翼的冲着叶孤城递出了一副画卷来。 那并非是叶家累世收藏的那一幅画,而只是白云城中最擅长工笔人物图的画匠临摹出来的仿品。然而纵使是这样,那些白云城的暗卫们在拿起这画的时候却依旧小心谨慎。 叶孤城将这画像冲着叶英徐徐展开,先是大片金灿灿的银杏叶子,继而是男子雪白而整齐束起的发,紧接着,便露出了画中之人额角的血色梅花来。 到了这会儿,玉卿久已然坐直了身子,更甚至她已然微微前倾,紧紧的注视着那一幅画,生怕错看了什么一般。 不,不会看错。虽然那幅画之中的人一头银发,双眸紧闭,但是玉卿久如何可能错认,她一眼就能认出,叶孤城手中的这幅画,画的分明就是她师父! 玉卿久心中惊诧,而这种惊诧在看见那幅画落款之处的“天宝”两字的时候,更是抵到了惊骇的程度。 天宝是大唐的年号,更是她的乳名。玉卿久年幼的时候曾经有些奇怪为何自己会有这么个名字——虽然,按照他们爹的文化程度,玉卿久和她弟弟的汉名被叫成“天宝天赐”什么的根本就不奇怪,甚至被叫做“丫蛋儿狗剩”什么的都实属寻常。 不过她和弟弟可是有大伯与师父的人,早在玉罗刹给他们起那种让人啼笑皆非的乳名之前,恐怕就早已经被打死了。 所以,玉大喵到底为什么还活着?玉·天宝·卿久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后来她渐渐长大,师父和娘亲也不曾对他们姐弟二人隐藏来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长辈有这样大的遗憾,强大如同他们二人,生命之中却也难免会有无法弥补的缺憾——回首不见归途,其悲竟如何?恐怕除却叶英与陆沉雪,旁人哪怕是明晰与理解,却也终归无法感同身受了。 相比于玉卿久的不淡定,身为画上之人本人的叶英反倒是没有显露出几分激动神色。他接过叶孤城手中画像,视线落在了那落款之处的“不肖之徒叶远”上,许久,叶英缓缓将画卷卷起,只是轻声道:“甚好。” 并不难猜测叶孤城和叶远的关系,既然叶孤城姓叶,又能收藏有这样一幅画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然昭然若揭。 而六百年的光阴对于叶英来说只是睁眼的刹那,可是对于盛唐故人来说,却已经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了。如今看见叶孤城,叶英便知他那曾经为魔教弟子孤身远赴大漠的弟子,最后到底安然无恙,既然如此,叶英只觉一切甚好。 又一次细细端详眼前如同古剑一般端正站好的少年,叶英缓缓颔首,最终低低道:“的确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肥啾:听说有人收藏我师父父画像,我……我……不说了,拔剑!输了师父父的画像就给我! 叶孤城:……好(心中碎碎念:虽然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是能打一场还是很不错的,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根本不想解释好?而且一张画像换打一场,合算,以后考虑批量生产大庄主画像。) 所以,所谓冰山……都只是话痨的不明显而已啊233333 ☆、华年。 第十章。华年。 端午节一过,新腌好的鸭蛋就陆陆续续的被端上了人们的餐桌。藏剑山庄的鸭蛋用的是从本地老乡那里特地收购过来的土鸭蛋,这里的鸭子常年被散养在西湖的细小支流形成的水塘中,吃的是西湖的小鱼小虾,饮的是西湖水,产出的鸭蛋自然也和别的地方的有些许的不同。 经过了腌制,鸭蛋的蛋黄呈现出了一种胭脂一样的色泽,这般浓郁的颜色,便显得那蛋白格外的莹润洁白。 端午时候的鸭蛋滋味最美,此刻它已然很鲜,却并不太咸,就是白嘴吃也不会觉得难以下咽。玉卿久最喜欢的便是用一碗白粥佐这颗咸鸭蛋,她同筷子戳破那蛋黄外面薄薄的一层蛋清,而后往下控了控,让那鸭蛋之中的红油流到了白粥之中。 霎时那白粥之上便飘起了一层诱人的油花,玉卿久拿起一旁的小勺搅了搅,而后稍稍放凉,这才将这一口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她吃饭的时候姿态很好,却又与那些闺阁之中被精细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不同。她神态自若的用着早膳,不会让人觉得她姿态粗鲁,可是看着她吃饭却又会觉得格外的香甜。 藏剑山庄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不能嚼着饭菜跟人说话罢了。玉卿久将这一口清粥咽下,略略停了筷子,接着对叶孤城道:“城主在南海的时候,可也吃这鸭蛋?” 桌上早已放了各色精致小菜,就连咸鸭蛋也被切成了好看的形状,精心的摆开。而玉卿久总觉这样便可惜了那红油,而且寻常人家吃咸鸭蛋总是要用凉水过一遍,彻底放凉之后才会上桌,可是玉卿久却偏偏爱吃那热气腾腾刚被蒸熟的,是以最近玉卿久每一次用早膳都要用的那一整只的咸鸭蛋,其实是后厨特地为他们大小姐准备的。 叶孤城不爱味重的食物,特别少碰这种用盐腌制过的,不过既然玉卿久问起了南海的风土人情,叶孤城便也开口对她解释道:“南海多数习俗与中原相同,咸鸭蛋自然也是有的,不过却是海鸭蛋,吃起来比这里的鸭蛋要稍微硬一些。” 两人本就是闲聊,实在没有必要深入探讨到诸如“如何给禽类增加产蛋量”、“鸭蛋怎么腌制才好吃”之类的话题,因此玉倾雪听完叶孤城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道:“日后在下总要和师父去南海看看的,到时候城主可不要嫌弃我们师徒啊。” 叶孤城闻言稍稍一顿,目光转而望向了方才开始便一直在看着他们说话的男人身上。叶英自然也听见了玉卿久说的话,于是便点头应允道:“那日后便要叨扰叶城主了.” “先生客气,虽在下只算是小有薄产,但白云城上下静待先生日久,若先生能至南海,也算全了我一城执念。”此时叶孤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听见叶英这样说,叶孤城的脸上不由的浮现出几分轻松愉快的神色来。 大安并没有过藏剑山庄,也没有他们的那个盛唐之中其他的门派。叶英并没有单纯的将这里当成是六百年后的时空,而是另一个全新的空间。 可是……可是若是这样,那叶孤城手中那副叶远亲手绘制的他的画像又是怎样一回事? 此地并无大唐,纵然叶孤城是叶远的后代,那他这一脉又是如何在这个就连大唐都没有了的地方传承下来的? 叶英心中尚有些是疑问,不过他还没有言明,叶孤城就已经对他说道:“我先祖在南海醒来,于南海白云城开宗立派,后来渐渐发展成如今白云城的城池与规模,想来我家先祖叶氏名远者,应当是和叶先生一般来到了这里,可惜只是有几分不巧,我家先祖先来了许久,终归未能和先生一晤。” 叶孤城说着“可惜”,然而神色之中也没有太多的懊悔之意。他说的,是叶家世代口口相传的“秘密”,他们叶家人以异世之人自居,却也终归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为了如今的南海叶氏,而并非藏剑一叶。若说还有什么属于叶家血脉的遗憾,那恐怕便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着某一天,或许可以在这个时空和当年同样身处大漠又被一道卷入黄沙之中的师父叶英重逢罢。 ——叶远没有等到,所以就将这执念世世代代的传承了下去。 他对藏剑有一种责任,但是那种责任始终都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其实早在叶孤城听说中原有人建立了一个藏剑山庄的时候,他就想要会一会这个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了。他的先祖是藏剑,还是正阳首徒,因此对于藏剑山庄的声名,叶孤城有一种近乎天然的维护之心。 一开始他听说有人在西湖边上大兴土木,正在建造一个名为“藏剑山庄”的庄子,叶孤城父子差点惊讶的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让叶孤城一直忍住没有来寻他们这个西子湖畔新鲜出炉的藏剑山庄的原因,大概便是这个山庄从来都是举止有度,并没有做出什么败坏藏剑声名的事情。不然莫说是叶孤城,恐怕就连他身体不甚安康的爹都要拼着一把老命打上这里来。 叶英听着叶孤城的话,终归沉默了一瞬。哪怕因为去大漠寻找叶远,他才从盛唐堕入此间,可是叶英心中始终都没有半分责怪叶远的意思。若说责怪,他真正想要斥责叶远的大概是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也不够信任他生于斯长于斯的藏剑山庄——纵然他心爱的女子被人追杀,他藏剑一门难道就庇佑不了一个女子了么?又何至于就连自己的重剑都交还师门,还说什么儿女情长,不愿累及师门的屁话。 儒雅清贵如叶英,在想到叶远那小子干出来的混事的时候,却也忍不住想要暗暗爆一句粗口。 叶英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还专注的挖鸭蛋黄的小徒弟身上,玉卿久似乎对师父的目光天生敏感,因此心有灵犀一般的,在叶英望过来的刹那,玉卿久便抬头望着叶英眨了眨眼睛。 稚子眸光清澈,叶英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卿卿日后若是遇见喜欢的人,又被他牵扯到什么事情中,第一时间便要回来找师父,为师虽没有什么大本事,自己的徒弟却总是护得住的。” 顾惜朝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大庄主说那一句“没有什么大本事”,他嘴角抽了抽,简直不知道要如何腹诽这位才合适。他知道他家大庄主这并非自谦之词,因此才显得格外让人无语。 又想了想一直觉得自己剑术平平的大小姐,顾惜朝默默按了按额角,恍惚又想到了他家小公子曾经也说过“我自知我相貌平平无奇,不过男子何须在意这些,便是阿姐对自己的容貌都是不甚在意的。” 行……他们这一家子对自己恐怕有些误解,以至于旁人听到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不觉是他们谦虚,反倒觉得有点儿像是嘚瑟了。 幸好自家大庄主和大小姐还有小公子的武功奇绝,不然顾惜朝觉得,他们这样出去恐怕是要被揍的、真的是会被揍的啊喂! 然而顾惜朝在心中的腹诽还没有腹诽完,就听见那边玉卿久听了叶英的话之后,一脸乖巧又天经地义一般的答道:“没事儿,我徒弟要是敢这么给咱们藏剑惹事儿,我就先打死他了,师父父你不用担心。” 她说的这句话乍一听仿佛和叶英说的完全是两件事,但是在场的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很快他们便揣度明白了玉卿久这句话的含义。 正是因为明白了,叶孤城的手一抖,望向玉卿久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骇然。他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的意思是……她日后要嫁给自己徒弟?而且看着她那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叶孤城简直怀疑这是中原的什么特定习俗了。 不,他又不是没有接触过中原人,要是中原有这个习俗,那人早该被他爹打死了。 叶孤城很快冷静下来,又重新开始分析。他住在藏剑山庄已有几日,大约知道玉卿久也不是中原人,所以……这应当是他们大漠特有的习俗? 或许是用剑之人有什么特殊的交流方式,哪怕叶孤城没有说话,甚至就连面目表情都很少,但是叶英还是读懂了他的脑洞。冷静的收回了放在小徒弟头顶的手,叶英对叶孤城道:“大漠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全然不知道自己险些重塑了某位未来的南海群剑之首的三观,玉卿久歪了歪头,却是顺着自己师父的话接着说道:“嗯,但是我家就是这样的,我爹就是我娘的徒弟,所以我也该和我徒弟成亲哒~” 不,大小姐你冷静一下。 顾惜朝绝的注意到他家大庄主握紧了手中焰归,丝毫不怀疑此刻若是玉教主在这里,他们大庄主恐怕就会冲着这位“教坏他家小徒弟”的人拔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大本事·叶英 剑术平平·玉卿久 小有薄产·叶孤城 相貌平平无奇·西门吹雪 顾惜朝:emmmmm……你们开心就好。 小剧场: 多年以后叶英先到他家小徒弟十三岁这一年说过的话,又看了一眼连风车都转不起来的徒孙。 从来清隽出尘的大庄主终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转而祭出心剑,看呆了他那徒孙。 某无辜躺枪·全然无知·小徒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庄主好厉害!!!心剑什么的,想学!!! 吃醋失败·大庄主:……先把鹤归和风来吴山练好你。 ☆、唤友。 第十章。唤友。 叶英答应为叶孤城铸剑,自然就要知道他的剑招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叶英已是一代宗师,像是这种后生小辈的剑术如何,其实也不过就是他一打眼就知的事情,然而想要为叶孤城铸造出一柄最适合他的剑来,仅仅是肤浅的“了解”恐怕还不行。 最直接的了解叶孤城的人的方法是看他的剑,而最直接的了解他的剑的方法,便是非得和他打过一场才行。 叶孤城刚刚继任白云城主之时,南海自然有人欺他年幼,想要上门挑衅,借此机会在飞仙岛这块大肥肉上咬下一块来,如若不能,便是分一杯羹也是好的。叶孤城要在南海立威,就势必要拿出和他的父辈一般的实力来。 剑客都用剑说话,叶孤城一场一场的跟人战了过去,等到叶孤城此来中原之前,他已经连克南海九位用剑高手,隐约奠定他“南海群剑之首”的地位了。 可是饶是如此,又哪怕是叶孤城自己坚持,叶英却也还是没有给他和自己一战的机会。 叶孤城也知自己这样的剑术在他们大庄主面前毫无胜算,但是叶孤城却并不愿意放过和这样高手一战的机会。对于叶孤城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一期一会,他若是错过,很可能此生再无遇见叶英这种层次的对手的可能。 但是叶英却是拒绝的。他在剑道一途上走的比叶孤城远,也比他看得通透。他来自群雄并起,天下英姿卓绝之辈倍出的盛唐,因此叶英更明白有些天资带来的差距,是无法通过后期的追赶和努力弥补的。 就仿佛有人说的那样,习武之人,年少之时还是最好不要遇见太过天赋让人惊艳的人。怕自己非但不会成为叶孤城前进道路上的标杆,反倒可能催生他的心结,叶英还是决绝了叶孤城的约战——虽然叶孤城自己一直说这是他在请大庄主指点剑法,但是指点剑法还需要郑重其事的下帖? 叶英想起了家里阿雪也是这样一言不合就给人下战书的,他摇头失笑,竟是有些坏心的决定,若是阿雪那小子不改掉这个毛病,他就把他从小到大给他下的那一匣子“战书”交给卿卿,让卿卿笑话死他。 所以还是养个小闺女比较好?看着那个不依不饶的叶家小子,叶英难得有些理解了玉罗刹的惆怅。看看他们家卿卿,就从来都不会争强好胜,反倒是一直勤敏,丝毫不曾浪费自己的武学天赋。 叶英不知道的是,他心中乖巧的小徒弟,其实只是暗地里将长辈们的武力值排了一个名字,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知道万丈高楼也需从平地而起,因此目前玉卿久还在辛辛苦苦的挑战她爹。 玉卿久也就是盘算着,她准备在自己能够打败亲爹之后去挑战娘亲,而后在得到娘亲的首肯之后,她再去和师父打一场好啦。像是她那愚蠢的弟弟犯的“越级挑战然后被狠狠拒绝”的这种错误,玉卿久是绝对不会再犯的。 感谢阿雪的舍己为人。玉卿久在心中默默的冲着自家弟弟拱了拱手,面上却是风轻云淡的收敛好自己的表情,一副持重的长姐模样。她素来会装,以至于在西门吹雪眼中,他家姐姐就是那样沉稳又大气的样子。 ——大气什么的,玉卿久自然可以衬得起这个词,不过沉稳嘛……还当真是有待商榷了。 以叶孤城如今的剑术,和叶英对招显然还为时尚早,不过让他和玉卿久彼此切磋却是再合适不过了。玉卿久和叶孤城比天赋的话,至今只能习得问水诀的叶孤城显得有些吃亏,不过他也年长玉卿久一些年岁,也真正是从一场一场的生死决斗之中摸索出来的经验,比之玉卿久又胜过一筹。 两人各有优点,也各有弱势,却是难得的年纪相仿又旗鼓相当,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每日西湖旁边习剑的身影从一个变作了两个,叶孤城和玉卿久彼此磨炼剑招,输赢各半,却也各自皆有所进益。 而叶孤城和玉卿久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每日早上习剑剑招都成了西湖边上一景,他们习剑的地方有树木掩映,不过旁边的几处酒楼的二楼倒是视野极佳。 江湖之中半数以上的人都习剑,而叶孤城和玉卿久这样难得的切磋,哪怕是看上一眼都可能有所精益,因此这些天以来,叶孤城只沉浸在因与藏剑弟子对招的新的体悟之中,全然不知道他们习武旁边的那几座酒楼二楼的位置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了。 叶孤城好无所觉,玉卿久倒是略有耳闻,不过是她对此也并未有多在意,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不是?这在藏剑山庄边上经营的酒楼,自然也是他们藏剑山庄的产业。 养了一群黄灿灿的小黄鸡有多费钱?玉卿久纵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是却也能够大概了解。不忍心让小顾一个人操心养家的事情,因此哪怕玉卿久自己还是只在师父身边扑腾的小肥啾,但是她身为正阳大师姐,还是尽力想要为养她的那些师弟师妹们出些力气。 反正看一会儿她又不会少一块肉,也不存在什么被偷招的顾虑——若是那用六十余斤重剑才能练习得了的剑招能被你看两眼就学去……那你还是好好去学好了!这样的天才,他们藏剑山庄扫榻相迎的好不好? 不过和叶孤城切磋了一个月的光景,两个人差不多将彼此的路数都摸得明白了,叶英的心中也差不多有了该给叶孤城铸的那柄剑的雏形,玉卿久深觉和叶孤城在这么打下去也没有什么益处,相反的,他们两个人应当沉淀一阵子,好生梳理一下最近所得。 因此,在和顾惜朝联手坑了那些人傻钱多的江湖人最后一笔之后,叶孤城和玉卿久终于中断了每日清早去西湖边上习剑的这个习惯。 江湖之中并不缺少有钱人,但是可以观摩这样的比斗的机会到底不多,有些远道而来的剑客错过了围观叶孤城和玉卿久的切磋,不由的当场就捶胸顿足了。 如此这般闹腾下来,叶孤城和玉卿久的名字便在中原迅速的传播了开去。 玉卿久虽因年纪尚小而还不曾行走过江湖,因此在此之前她在江湖之中声名不显,但是“藏剑山庄”的名头已然足够响亮,那些江湖人听闻这位剑法精妙的藏剑首徒还不到及笄的年纪,便也不难理解为何之前没有听过这号人物了。 而叶孤城在南海的时候名声已然足够响亮,只是南海和中原路途遥远,许多事情还没有传播过来。如今他们这几场比试下来,便有有心人直接去南海打听叶孤城生平,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下来,他们对这位还未及冠的少年人便不由得肃然起敬。 玉卿久对自己名声响亮与否倒是不在意,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是这样出名的。平素她在西湖练剑的时候也常人有人围观,胆子大的甚至会提出想要拎一拎她的重剑,看看她说的六十斤是不是虚言。 只是这会儿,玉卿久敏锐的发现,如今来看着她日常清早练剑的,竟然有多半都是谁家小姐,那些姑娘探头探脑的往她这里看,在她练习完了早课还剑入鞘,这些姑娘还有用小手捣住嘴巴,发出一丝压抑着的尖叫。 不过,在玉卿久走向她们的时候,这些小姑娘就又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兔子一样,三步两步的就掩面跑远了。 “哎,所以七童你给我分析分析,只是怎么个情况?总觉得那些姑娘怪怪的啊。” 西湖边上的一座盈满了花香的酒楼之中,玉卿久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那坐在她身边的人便很快为她斟满。那人的手很稳,动作也是轻柔而带着一种闲适的韵味。他不疾不徐,这样轻轻的一抬手一放手之间,就已然将盛夏季节之中的暑热之气统统驱散。 不将酒倒洒这件事,对于寻常人来说恐怕再是容易不过,可是玉卿久知道,这家主人能做好这个普通人根本无考虑斟酌的动作,实际上已然是他长久的苦练的结果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就是比寻常人更加努力罢了。 但饶是如此,玉卿久指使她的这位小伙伴儿来也没有见半点愧怍。 她和花家七童认识这件事,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同样是江南大户,花家子孙和藏剑弟子会认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花满楼笑着听着小伙伴的抱怨,思索片刻,最终只能他有些头疼的用扇骨敲了敲玉卿久的脑袋,无奈道:“你平素习剑的时候别总用一根簪子把头发挽起来,下回多带些首饰金银就好了。”至少要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些,而不是飒爽的少年模样了。 看着一脸真诚提议的花满楼,玉卿久默了默,在“他说的好有道理”和“信口胡言好想用重剑把他抡成肉饼饼”的之中选择了前者。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大师姐身后跟着一群小藏剑……emmm,小肥啾领着小黄叽么?画面有点喜感啊hhhhhhh 以及,并不知道自己险些被抡成肉饼饼的花神,有人要承包么?小副本要开刷啦,小肥啾要开始她的大杀四方之旅啦。 ☆、灵犀。 第十一章。灵犀。 花满楼是玉卿久的朋友。 “朋友”二字,可以是江湖人口中的快意之词,也可以是有些人生死之间的郑重之语。因此这朋友一词,可以很轻,却也可以很重。 更何况,花满楼对于玉卿久来说,应该说是格外的不同。 玉卿久被叶英养在身边,最初的时候,叶英握着这孩子从小襁褓之中挣脱出来的小手,还曾经怀疑过她是否能在长大之后承担藏剑的重量。玉卿久年幼的时候谈不上体弱,却的的确确是多病,叶英抱着动辄就烧得浑身通红的孩子,最后只想着她只要平安长大就好,至若其他,他已然不再强求。 不过玉卿久并没有让叶英失望,她天生合该是藏剑弟子,筋脉和根骨都和藏剑武学一一契合不说,那让寻常人望而却步的重剑,玉卿久在三岁稚龄便能轻松举起来,此后修习剑招也都是进步神速,以至于到了如今玉卿久的年岁,她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开悟心剑的架势。 只是这样的玉卿久,哪怕在旁人眼中再是天资卓绝,她却也还是有因为自己不够强而产生的怅恨的。 藏剑山庄和江南花家在同在西子湖畔,玉卿久和花满楼年岁相仿,玉卿久又是最喜欢四处乱走乱跑的,因此她和花家七童的相识实在是理所应当。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花满楼大概会成为玉卿久很好的朋友,但是却不会在她心中达到如今的这种分量。 玉卿久认识花满楼的时候,他还是能跑能跳的孩童,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的双眸澄澈明亮,就像是掬着这世上最宁静的月光。 玉卿久和花满楼幼年时候性子南辕北辙,不过竟也能玩得很好。那个时候藏剑山庄正在筹备之中,叶英对自己的小徒弟上心不假,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却也到底疏漏——没有办法,这也是叶英第一次亲力亲为的养孩子,而养孩子这种事情上,什么天才和资质的,都是毫无意义的。 叶英不会给女孩子梳头发,这个事情其实真的一点儿都不稀奇。那时候藏剑山庄也没有来得及置办丫鬟和下仆,因此没有办法,看着小徒弟一头柔顺的披在了双肩的半长头发,叶英只能自己动手,勉强给她梳了一个马尾。 叶英有很多弟弟,不过却也各有照顾他们的仆从,是断然轮不到他这个大公子去给他们梳头的,因此他第一次尝试,当时便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小徒弟那一张清清秀秀的小脸。一个分明可爱十分的小姑娘顶着那一头发型,就活脱脱的变得……辣眼睛。 后来经过了很久的练习,叶英让小徒弟的发型能见人了,不过却还是简单的束发居多。孩童本就性别不那么分明,玉卿久年幼的时候又是那样的发型示人,以至于藏剑山庄上下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误以为他们大小姐是小公子,更不用说旁人了。 花满楼在刚刚认识玉卿久的时候,也以为那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因此还“久弟”、“久弟”的唤了她许久。花家本就孩子众多,不过花老爷虽然人在江湖朝堂都很能吃得开,却也极重视保护家人,因此外人对花家情况倒也知道的并不清楚。“久弟”音同“九弟”,玉卿久又是时常往花家跑,日子长了,旁人倒是都以为花家最小的孩子行九而并非行七了。 玉卿久从小也是调皮的,长大了知道要端着正阳首徒的架子,小的时候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调皮恶劣,她知道花满楼错认,却故意不纠正,只等着他生辰那日换上罗裙戴上钗饰,再央新入庄的婢女姐姐们梳一个女孩子的发髻,好生吓花满楼一吓。 然而,玉卿久没有想到,她的女装扮相,竟然会成为她的这位小伙伴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花满楼七岁的生辰,花如令的仇人潜入花府,想要报复花如令。那人最初的时候是想要夺取花家一家性命,不过却被人半路识破,就在他逃命的时候偶然看见边说边笑的花满楼和玉卿久,于是他心一横,便向着花满楼和玉卿久的方向射出了毒针。 玉卿久那个时候已经学剑,内力也开始修行,仓皇遇袭,她出手挡开了向着自己射来的毒针,然而却就连帮着小伙伴抵挡一二的机会都没有,等到她奔到花满楼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射中了眼睛。 就这样花满楼的眼睛,便成了玉卿久永远无法释怀的心事。 她总是在想,若是自己能够再强一些就好了,若是自己能反应再迅速一些就好了——如果那个时候在花满楼身边的不是六岁的自己,而是如今的自己,那她完全就可以带着小伙伴一道躲开毒针,不会被那歹人伤害的。 可是这个世界永远没有如果,太多事情,只要一说“如果”,心就已经疼了。 玉卿久并不是用旧事折磨自己的人,她并不喜欢将事情往逼仄之处想,可是唯独这件事,玉卿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无法释怀。 目盲、瞎子……这些词玉卿久最是听不得,因为她的师父和朋友,都曾经被这种事情折磨。 如今满江湖都要称赞一声花七公子玲珑心肝,一手流云飞袖更是让人惊叹。然而玉卿久知道,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小伙伴儿吃了多少苦。 叶英也很心疼花家这个小孩子的遭遇,他知道黑暗的滋味,所以格外不忍心那么小的孩子也要开始忍受。更何况,当年他是为了守护藏剑山庄自愿放弃双眸,而花家这个孩子,却分明是被人戕害的! 除了追拿凶手,叶英能做的,便是教会了花满楼如何以心为眼,如今他的那一手江湖之中人人称奇的听声辨位的功夫,便是大庄主亲自传授的。 如今花满楼已经心境越发平和,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身边的人安心,也让玉卿久不要再愧怍——是了,出事的时候她的确在他身边,可是谁也无法去责怪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保护好身边比她还稍稍年长的孩子。这一切本都与她无关,花满楼也不想让玉卿久觉得她亏欠了他什么。 而花家人更是没有责怪玉卿久的意思,他们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同样身处险境,玉卿久能够有自保能力,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花满楼能够养成这样平和温润的性格,他的家人自然也是十分明理而又内心柔软的,听到他家七童隐约提起隔壁的小姑娘的心结,花夫人还长叹一声,感慨于玉卿久的赤子纯良,花夫人曾经郑重的和玉卿久谈过一回,此后也对她更加疼爱了。 花家不是没有动过撮合花满楼和玉卿久的心思,不过花老爷阅人无数,一打眼就看出这两个孩子都没有这个意思,于是他们便也只当家里养了个小闺女,渐渐便索性将“久弟”这个传闻坐实了,花家和藏剑山庄比邻,平日里花家子弟有的,花家人也总要为玉卿久备上一份。 花满楼去年的时候从家里搬出来,为此花家兄长和二老险些要闹翻了天,花夫人拉着玉卿久一道过来,说“小久啊,你劝劝七童,他这么小就要搬出去,这不是瞎胡闹呢么?他大哥都娶妻了,也没说要搬出家里去的啊!” 玉卿久大概明白花满楼的心思,家人对他很好,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但是这种小心却终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抚家人,才能让他们对自己放心,于是就只能尝试着先独立起来,好渐渐让家里人明白,哪怕他双目失明,却也能够活得很好。 所以,玉卿久哪怕被花夫人掐了好几次腰间的小肉肉,却并没有劝花满楼留在花家。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花满楼想要离开花家自己一人居住,玉卿久就帮他找了一个精致秀丽的小楼,更重要的是,花家在藏剑山庄的左侧,而那座小楼就在藏剑山庄的右侧,若是从藏剑山庄横穿而过,哪怕是花夫人那样的女子,也不过是一盏茶的脚程。 “姨姨就当疼疼我嘛,以后去看七童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我呀~”玉卿久窝在花夫人的怀里一个劲儿的撒娇,惹得原本有些因为两个孩子一起淘气的花夫人终于笑了出来——在花夫人看来,这两个孩子,一个吵着要搬,一个还暗搓搓的帮着他搬,可不就是一起淘气么? 对于玉卿久来说,花满楼搬出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终于可以有一个地方自在的喝酒了。 藏剑都是“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的,再加上自家弟弟从小就酿的一手好酒,因此玉卿久的酒量还真就不差。然而叶英看她年纪还小,从来都约束她不许贪杯,花家上下就更不必说,虽然他们是半个江湖人,但是却也不能纵着一个小姑娘豪饮。在万梅山庄的时候自然是不错,可惜玉卿久一年之中能去那里的时间总是有限的。 “所以,还是七童这儿最好啦。”慢慢喝完了花满楼新酿的百花酿,玉卿久心满意足的喟叹一声。 花满楼失笑,只能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某日玉卿久在花满楼那里喝多了。 抱着一直在用小脑袋蹭他脖颈的小肥啾的大庄主:孩子不是这么惯的。 花满楼:道理我都懂,但是大庄主您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先等着您脸上被啃的那个牙印消下去再说。 喝醉了的小肥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么么啾~ ☆、南天。 第十二章。南天。 这世上的父母,大概都是孩子拥有越多的东西,他们才能够越安心。花满楼自然是不愿意让爹娘为他担心的,因此他总是喜欢学习更多的东西。 如此这般,花满楼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是总是知晓很多东西的,就譬如医术,虽然花满楼不比那些钻研多年的大夫,但是他至少知道,在玉卿久这个年纪,稍饮一点儿薄酒并不打紧,但是喝多了杯中之物终归伤身。 他也并不是那种全然看着朋友放纵自己不知节制的人,因此在玉卿久喝完了他给她端上的那么小小一壶之后,花满楼果断收起了酒壶,又冲着玉卿久摆了摆手,道:“就到这儿。” 花满楼神态温和,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玉卿久依稀在他身上看见几分自家师父的容止气度。 已然知道今天是不能再有酒喝了,玉卿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始动起了筷子。花满楼的小楼里并不时常有佣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翩翩如玉的少年公子居然是要自己做饭的,只是玉卿久跟他一道学的厨艺,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花家和藏剑山庄到底身处江湖,江湖之中并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讲究,相反,这是一种基本的生存技能,只要是行走江湖的人,无论是什么门派高徒还是世家公子,总是要有能在无人照应的情况下将自己肚子填饱的本事的。 花满楼今日做了一道桃花鸡,这道菜凉了也不大打紧,因此玉卿久从一旁抽出一把银色小刀,几下便将这只鸡完整的剔去了骨头,又分成了均匀的小块,与花满楼一道分享。 她用膳的时候姿态优雅,然而却并不磨蹭。不一会儿的功夫,玉卿久和花满楼便都用完了饭。 花满楼坐在桌边,玉卿久自觉的去收拾碗筷。收拾到了一半,玉卿久眯了眯眼睛,拿起方才花满楼用膳的那只碗瞧了瞧,而后有些奇怪的道:“哎,这只碗也不是原来那一只啊。” 虽然样式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到底不是一窑烧出来的瓷器,到底还是有细微的差别,而这差别,根本便瞒不过玉卿久的眼睛。 花满楼笑了笑,摇头失笑道:“有个冒失鬼,上一次洗碗的时候摔破了一只。” 花满楼不大爱洗碗,倒不是洗碗对于他来说是什么有难度的事情,只不过花满楼并不喜欢皂粉和油污黏在手上的滑腻感觉罢了。原来在花家的时候自然也不是他洗碗,如今到了这座他的小楼之中,“谁来谁洗碗”便也成了花满楼自己的规矩。 玉卿久听见花满楼这样讲,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副“儿大不中留”的欠揍表情,而后又一副操心的老母亲的口吻对花满楼说道:“哎呀,我们家七童终于有新的朋友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花满楼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玉卿久有的时候觉得,对所有人温柔和对所有人都不温柔,效果其实都是一样的。花家七童对每个人都不错,因此他对每一个人都少有不同。 可是,这个世界上终还是亲疏有别。如今听见小伙伴儿提起那人的时候的些许不同,玉卿久便忍不住好奇道:“那个冒失鬼是谁啊?” 花满楼也并不与玉卿久卖关子,他用折扇轻轻叩击了几下自己洁白的手掌,而后笑道:“他叫陆小凤,是个挺有意思的人,阿久你应该和他聊得来。” “那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啊。”玉卿久任劳任怨的用丝瓜络子将皂角粉搓出了沫子,然后认认真真的在碗筷上涂抹,又换了一遍又一面的水冲洗。 自己一定是七童的朋友里面,碗刷的最好的那个。想到这里,玉卿久就不由的骄傲的挺了挺胸,全然不知并没有人跟她去争这个好,有什么好骄傲的? 将碗筷收拾好,玉卿久忽然开口道:“七童,我要走了。” 以为玉卿久要回家,花满楼便是要出门送客。然而玉卿久却是补充道:“不是说要回去啦。” 被玉卿久这莫名其妙又分外沉重的话弄得一惊,花满楼停下手中的折扇,脸上自然不觉带出了几分惊诧和凝重。 玉卿久默了默,幽幽道:“你方才说,这西湖边儿上的少女都因为我的风姿而芳心错许,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我决定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玉卿久终于还是憋不住,带出了几许气音。 花满楼一听就知道是这个破孩子故意作怪,于是他也对玉卿久道:“嗯,为了这西湖边儿上的所有姑娘的终生幸福,在她们还没有嫁人之前,阿久你便都不要回来了,便是一定要回来,也用黑布遮一下你那张脸,偷偷摸摸的不要叫人家姑娘发现了才是。” 花花切开果然是黑的,玉卿久被花满楼重锤两下,只差没有吐出一口老血了。抚了抚有些被气得一抽一抽疼的胸口,玉卿久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对花满楼解释道:“七童啊,我是真的要出庄历练一番了,江湖很险恶的,我一个女孩子真的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 虽然玉卿久摆出了一副谁看谁心软的小表情,但是……花满楼他看不到啊,因此,他直接无视掉玉卿久的装可怜,只是上前拍了怕玉卿久的肩膀,叹息道:“不用怕,你出了藏剑山庄,该怕的是别人。” 旁的不说,就是玉卿久那一双一轻一重的剑,就足够让无数江湖人胆寒了。毕竟他们哪怕行走江湖行走的再久,恐怕也没有见过有人用半个成年男子一样重的武器的。所以,若是把玉卿久放出去,那还真不一定要先担心谁。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花满楼还是皱了皱眉头,末了,他试探性的对玉卿久道:“你才这样小……”若想要去行走江湖,完全可以等到再大一些的年纪啊。 “早晚都是要有这么一遭的嘛,早历练完了我还能早些去陪我师父。”玉卿久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而后对花满楼道:“七童,告诉你哦,如今我和白云城主比剑,胜负各是半数。” 白云城主的名声,花满楼是听着他在白云城与中原之间做海运生意的三哥讲过的,当时他三哥对他说,那白云城主连挫数名挑衅之人,那些人都是南海的顶尖剑客,如今这位年纪还轻的白云城主,早晚是要成为南海群剑之首的人。 如今阿久能和这般人物战平,花满楼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而那另一半,则是在听说他的小伙伴儿在大庄主手底下也能过二十招之后彻底的放了下来。 “战平叶孤城”这件事对玉卿久的战斗力并没有给直观的体现,那么能在叶英手下走二十招,便足矣说明那许多问题了——毕竟,便是鼎盛时期的她家老头也被叶英三招便击败过。 虽然玉卿久的那二十招里有叶英故意给她喂招的嫌疑,但是却已足够证明玉卿久实力不俗。 若是搁在别家门派,拥有这样强悍实力的弟子已然可以出师了,搁在他们藏剑,虽然玉卿久距离出师还很远,但是出去历练一二,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花满楼自是知道,从小到大但凡是玉卿久想要做的事情,除却大庄主,旁人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因此他无言半晌,最终还是对玉卿久道:“路上要万分小心。” 玉卿久自然应下,转而擦干了手上的痕迹,又捞了一块花满楼在方才她洗碗的功夫切好的瓜果,玉卿久转身往小楼之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含含糊糊的对花满楼道:“知道啦。我先回去了。” 玉卿久这一次要去江湖上闯荡一番,一是因为她和叶孤城已经摸透了彼此的剑招,就是再在这里比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二来便是玉卿久虽是一直在和叶孤城相斗,却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触摸到了一点儿东西。 只是那感觉来的突然,去的也十分突然,玉卿久到底没有抓住。这一次出庄,玉卿久决定将那种感觉彻底捉住,并且使之成为让自己剑法突破的契机。 玉卿久的初次江湖闯荡,其实玉卿久自己也没有确定好要去什么地方,她就骑着那匹她从藏剑山庄带出来的马,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往城外走去。 玉卿久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她刚刚跨进这片丛林的时候,当即就闻到了一股有些难闻的血腥气。那血腥气虽然很淡,可却已久没有逃过玉卿久的鼻子。 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玉卿久只能翻身下马,顺手提上了自己的轻重双剑,缓缓便向着那血腥气飘来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花花切开还是黑的。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了小肥啾辣么久,花花黑了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哈哈哈哈哈哈。 猜猜这个血腥味是啥?猜对奖励小肥啾么么哒一枚。 ☆、流萤。 第十四章。流萤。 这个林子就在杭州附近,杭州自古以来便是繁荣之地,因此哪怕是它周遭的林子其实也并不荒凉,更何况杭州守城的士兵便是在此地修整的,玉卿久从小在杭州长大,对此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嗅到淡淡的血腥气的时候,她还真的没有往什么恶**件去想。再说了,什么体质一出门就会遇见命案啊,某只小肥啾才不相信自己会那么那么的倒霉。 等到她走近了几分,玉卿久便明白,现下在这林中发生的的确不是什么命案,若真说起来,那应当算得上是……江湖仇杀? 只见地上已然横七竖八的躺了七八个人,可是却还有十多个人在围攻中间的白衣男子。至若为何已经有这么多人身死,玉卿久却只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恐怕是因为那白衣男子的武器的缘故了。 他的指间夹着一柄飞刀,那飞刀谈不上精致,材质也说不上名贵,但是玉卿久却极为熟悉——说起这“不精致”,玉卿久还有些脸热。原因无他,她自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她年幼时候刚刚和师父学习锻造之术的时候接的第一单生意。 那生意大概是藏剑山庄炼器这一块最小的进项,有人出了十两银子,让她锻造出百柄飞刀。顾惜朝原本是不会给庄里接这种生意的,因为这样的要求和价格,在城中随意找一家铁匠铺子便好,又何至于劳烦他们藏剑山庄? 只是当时他正在和江南李家谈一笔生意,李家大郎随口这样一说,顾惜朝便想到了他家每天都要练习铸造的大小姐,想着他家大小姐如今正好需要这种大量又没有什么难度的练习,他灵光一闪,也想和李家结个善缘,便替玉卿久揽下了这个活计。 藏剑的铸剑之术自然精妙,不过万丈高楼也需平地而起,彼时玉卿久正在打基础的阶段,能够接到这样的活计,也是让她熟能生巧的过程了。 如今看见自己几岁时候的“作品”,玉卿久大约能明白眼前这人的身份,默默捂了捂脸,玉卿久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一旁观察了起来。 这个李家公子出手不凡,她那平平无奇的飞刀在他的手上却仿佛有了魔力一般,那些围攻他的人武功皆是不弱,可是在这样凶狠的围攻之中,他却还是能冷静的寻找机会,为自己挣扎出一线生机。 二十多个人围攻一个,也是很欺负人了。玉卿久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不过她听他爹说过,但凡是一群人围攻一个的,那“一群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爹这话说的粗俗,不过玉卿久觉得,的确也是这么个理儿——江湖自有江湖的东西,以多欺少总是不符江湖道义。而一群没有道义的人,势必都是没有底线的,没有底线的人,也自然称不上是什么好人。 场中的局势瞬息万变,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那李家公子不慎被人伤了手臂,于是出手的动作也就越发的凝涩了起来,方才那些人折损了不少人马,这会儿看见那李家公子出手慢了几分,便如同嗅到了血腥气的豺犬一般围了过来,想要仗着人多将他解决掉。 玉卿久皱了皱眉,脚尖一转,一个玉泉鱼跃便跃入了这混战的中心。她没有一言不合就开打,而是最先抽出了手中轻剑,以一招平湖断月横扫开去,将周遭扑上来的人逼退了数步,也将那受伤的李家公子护在了自己身后。 玉卿久的忽然入局,让场面忽然凝滞了片刻。下一瞬,便有一个浑身肌肉突出,身材极为夸张的大汉站了出来,冲着玉卿久一声厉喝:“兀那小儿速速滚开!不然你卜霸爷爷这双喂了毒的跨虎蓝可不是吃素的!” 想当我爷爷,估计你还没有问过我爹啊。玉卿久听着这人的粗鄙言语,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带着几分客气的高声道:“在下藏剑山庄正阳门下玉卿久,这位李公子是我藏剑主顾,我藏剑自然是要保下的。” 卜霸几人从关外而来,专是为了截杀李寻欢,他们在关外多年,自然没有听过藏剑山庄的名头。只是他们看着这“小子”护在了李寻欢身前,想也知道此事不能善了。 事已至此,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几个人目中闪过了一丝凶光,卜霸招呼一声道:“兄弟们,这一单绕一个,咱们连这小子一道收拾了!”说着,他们便向着玉卿久和李寻欢的方向扑了过来。 玉卿久小的时候,叶英从来都教育她不要擅动武艺,也不许仗剑欺人。玉卿久静静的看了一眼这些她报了名头却还是要对她出手的人,心中暗道她也算是做到师父父要求的“先礼后兵”了。 礼数已尽,玉卿久再不多言,只是一个啸日将自己手中轻剑换做背后负着的重剑。重剑无锋,走的便是大开大阖的路子,最是适合孤身迎战一个小团体。 李寻欢在她身后张了张嘴,缓了缓有些目眩的感觉。方才他被人伤了手臂,若是单纯的剑伤,恐怕也不能将他逼入如此险境,只是这些人的武器上都淬了毒,但凡被划破了一点儿皮肉都会中毒。 与人相斗总会是摧动内力,而内力的摧动让这些□□更快速的扩散了几分。李寻欢眼前的世界时暗时亮,等他勉强抽离出一丝清明的时候,那位忽然出现的小姑娘已经和那些围攻他的人打了起来。 李寻欢失去了言说让她不必牵扯进来的时机,如今便也不必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卜霸之流皆是亡命之徒,而面对一群亡命之徒,便也只有不死不休了。 察觉到李寻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动作,玉卿久回身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色和有些泛紫的嘴唇,她摇了摇头,以一道柔和的剑风将李寻欢扫到一棵树下靠着,接着对他道:“李公子你歇歇,我这边很快的。” 玉卿久这话仿佛激怒了那一群人,那些人咬了咬牙,更迅猛的向着玉卿久攻来。 玉卿久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腰间猛的发力,将那沉重的重剑转得如同风车一般。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的那柄重剑是何等的重若千钧,然而这样笨重到不似人能使用的剑在玉卿久的手中却恍若没有重量一般。 随着她的重剑旋转,周遭的风被她卷起,化为山岳一般向着那些人压了过去。那些人只觉得自己肺腑被人重重碾过,继而便是喉咙涌起一阵腥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便听见耳边似有一道声音响起。 “风来吴山。”小姑娘平静的念出这几个字,而后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便只有一声还剑入鞘的时候,剑鞘和剑柄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响。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息,几个呼吸之后,才重又传来一阵一阵重物坠地的声响。眨眼之间,那些方才向着玉卿久围攻而来的汉子倒了一地,这倒下的姿势加重了他们的伤势,让他们一阵一阵的痛苦呻|吟。 如今已近午时,日头正烈,玉卿久的额上渗出一层细碎的小汗珠。她拿出巾帕在自己额上按了按,继而便冲着林子另一边的方向招呼道:“那边的那位壮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 似乎是被玉卿久这忽然出声吓了一跳,那边林间的树叶抖了抖,半晌之后才缓缓探出一个枣红色的马头,等到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往前走了两步,才露出了骑在它身上的一个拿着一柄银枪的青年。 玉卿久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人大约是和她一道来到这林子里的,玉卿久方才等了等,见这青年似乎还在犹豫,没有什么要出手救人的意思,于是便自己上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玉卿久也很能理解那些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的人。不过眼下这人没走,想来也是在他能力范围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帮忙的意思。 想通了这一层,玉卿久便笑着对那青年道:“在下玉卿久,兄台贵姓?” 他方才围观全场,自然知道这是西子湖畔的藏剑山庄的那位大师姐玉卿久,稍稍结巴了两下,他才能说道:“在、在下龙啸云。” 玉卿久对他点头示意,而后说道:“虽然冒昧,但是事出突然,还是有事想要劳烦龙兄。” 龙啸云看着玉卿久那还带着汗珠,却宛若初荷一般的脸,他脑海之中一片空白,继而便有些腹诽方才那些人——这是有多眼瞎才能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认作是男孩子啊。来不及细想,龙啸云脱口而出道:“但凭姑娘吩咐。” 吩咐什么的……他也不是她家家奴。玉卿久默默的汗了一把,只觉得这人客气太过了。有些尴尬的冲着龙啸云笑了笑,玉卿久指了指地上躺倒一片的人道:“烦请龙公子将这些人送到府尹那里,光天化日公然行凶,实在是嚣张太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惜朝【憋笑】:嗯,大小姐的第一次江湖游历,好歹走出了杭州城呢,可喜可贺。 花满楼【憋笑】:历时两个时辰,真的是好久都见不到阿卿了呢。 叶孤城【拔剑】:说好你江湖游历回来就和我打一场,开始。 叶英【大大方方的笑】:乖,到师父这里来。 没有露过面的陆小凤:一出门就遇上命案的倒霉体质什么的……我觉得我膝盖中了一箭。 ☆、桑梓。 第十五章。桑梓。 江湖人从来都是江湖事江湖毕,哪怕是牵扯到了命案,却也鲜少有去报官的。因此听见玉卿久的这个要求的时候,龙啸云分明的愣住了。 龙啸云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是玉卿久也根本就不听他说,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扛着李寻欢径自往杭州城内走去了。 李寻欢虽然生的并不十分强壮,但是好歹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如今他又中了毒周身僵硬,像是这种情况,便是让一个男人去扛着他,都恐怕要吃力,然而玉卿久在自己还带着一轻一重两柄轻剑的情况下,居然毫无压力的将李寻欢扛着就能走。 转眼之间不见了李寻欢和玉卿久的身影,龙啸云看了一眼地上躺倒着的那些人,他艰难的思考了一阵,终于决定还是听从这位姑娘的话。他从自己的马上取来了绳子,将这些人一一捆住,就这样拖着这一串“粽子”,往杭州府尹那里去了。 江湖和朝堂素来不互相干涉,杭州府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有识之士”了,大惊之下让人拷问了一下那几个人的身份,在知道他们刺杀的是探花郎李寻欢之后,杭州府尹再不犹豫,直接将人情况上报,询问圣上如何处理。 李寻欢在朝中只是翰林,不过却很得皇帝赏识,此番他回家探亲,在他的辖下出了这种事情,府尹总归要给圣上一个交代的——朝廷不理会江湖事,这是暗地里的潜规则,既然是潜规则,那就不是很合适放在明面上。像是那几个凶徒的行为,已经可以算是对皇帝明晃晃的挑衅了。 府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于是看着这位送人过来的壮士也顺眼了不少,龙啸云莫名其妙的得了好几百两的赏银,倒是解了他最近的燃眉之急。毕竟,也不是所有江湖人都一掷千金、家底丰厚的,他目下也的确有些囊中羞涩了。 玉卿久并不知道自己这无心插柳的一举,她只是扛着一个大男人,叹息一声,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往花满楼那里赶去。 她的小伙伴从来都是谦虚,从来只说自己“略通医术”,不过玉倾雪知道,花满楼刚刚失明那一会儿,还曾经在万梅山庄之中住了许久,他们大伯教了他医术,还送了他许多医书,若非花满楼的确并不想当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只是将医术当做自己的一项技能,那西门然还真有将这孩子收入自己门墙的想法。 不过医者不能自医,那也却是太惨了些。西门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才没有说什么让花满楼再考虑考虑的话来。 如今这位李家公子中了毒,玉卿久也抓不到什么太好的大夫,于是就只能带着人往自己的小伙伴儿那而去,哪怕被七童嘲笑她说好的仗剑千里,结果没走出城门口就回来,可是救人一命,终归是胜造七级浮屠。 叶英看着他家小徒弟那吭哧吭哧的扛着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影,他只想默默地扶额。 ——没错,或许是因为玉卿久的确太过年幼,又或许是因为当年叶远说是出门历练,结果一去不返,又或许是到底是故人之子,他总归要好生照顾,总之叶英并没有打算让自己的小徒弟在这么小的年岁独自一人闯荡江湖。 然而,在玉卿久面前,叶英又并不是一个强横的师父,他有自己的的带孩子技巧,对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也有着独特的温柔。所以,在玉卿久提出想要出门走走看看的时候,叶英的第一反应是应下而非阻止,转而却是做好了准备,交代好了庄中事物,而后远远的缀在玉卿久的身后。 他没有要将小徒弟完全囚禁在自己的羽翼底下的意思,可是江湖辽阔,他到底还是不能放心她一个人走。 看着小徒弟扛着李寻欢的样子的确吃力,叶英沉默了半晌,终于闪身而出。他并不时常走出藏剑山庄,但是那一身和玉卿久身上同色同款的明黄还是让人很容易便看出他们两个人之间定然相识。 玉卿久的动作不慢,但是叶英缓缓伸出一只手去,便不疾不徐的将她疾驰的动作止住。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玉卿久的头,玉卿久抬眼,看见的便是师父那张略带无奈的清隽面容。像是小时候偷吃糖被抓到,玉卿久冷不防就松开了抓着李寻欢腰带的手。 清了清嗓子,玉卿久期期艾艾的解释道:“师父,他……他……他太高了!我不抓着他腰带的话,扛不住的!” 玉卿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师父父解释这个,不过总归是要先解释清楚就是了。小姑娘暗搓搓的捏紧了小拳头,紧张的看着她家师父父,一副生怕叶英生气的模样。 叶英伸手捞住了李寻欢,没有办法,就冲着他徒弟撒手的这爽快劲儿,若是他不接着点儿,那这个年轻人恐怕就要脸直接着地了。 终归不忍心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叶英伸手托了一下李寻欢,他手指施了一个巧劲儿,按在李寻欢身上的穴位上,让原本有些昏沉的李寻欢便获得了短暂的清明,李寻欢稍微缓了一会儿,终于勉强能够自己站稳了。 幸好此地距离花满楼的小楼也没有多少距离了,叶英便稍稍扶着李寻欢,将人这样架了起来,往花满楼那里而去。 玉卿久讪讪的跟在师父父上的身后,平素她和叶英一般坐卧便瞧不出什么,这会儿叶英和李寻欢站在一处,玉卿久才恍然觉处她师父的高大来。李寻欢原本就有些外族血统,不然不可能有一双翻着绿色的眸子,而他站在叶英身边,竟是看着比叶英要矮上一拳的样子。 感觉师父大概没有生气,又有些开心师父父上是跟在自己身后出来的,玉卿久咬了咬唇,忍住自己想要笑起来的冲动,终归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叶英和李寻欢的身后。 花满楼听到有客来访的时候便已经起身,他凝神细听,发觉竟然是叶庄主的时候便已然有些惊诧,又听见一道陌生的足音,花满楼就更觉得有些奇怪了。玉卿久见到花满楼起身,就连忙对他招呼道:“七童七童,这里有个人中了毒,你过来给他看一下。” 玉卿久没有说李寻欢的身份,因为她只是知道他是李家人,其余之事却是一概不知的,是以也不好对花满楼介绍他。 花满楼本就是敬重生命之人,再加上这个人还是叶先生与阿久一道带过来的,于是他也没有深究李寻欢身份,而是将人让进了屋里。 这一次来截杀李寻欢的人本就是要让他死,不然不至于武器上都淬了毒。花满楼为李寻欢搭了搭脉,不多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不过,花满楼皱起的眉头终归还是缓缓松开,他取过一旁玉卿久准备好的金疮药和纱布为李寻欢包扎了伤口,又喂了他一丸药,这才说道:“这□□虽然刚猛,不过却只是蒙汗药罢了,只需要让这位公子休息一下,我再给他开一剂祛毒的解药就是。” 玉卿久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道:“只是蒙汗药就好,七童你方才那表情凝重的,让我以为他都已经病入膏肓了呢。” 花满楼却是点了点头,转而冲着玉卿久问道:“阿久,你可还认识这位公子的家人?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一下。” 玉卿久望向了李寻欢。 李寻欢这会儿已经有了些神智,这会儿瞧见玉卿久望向自己的目光,他便咳嗽了一声,忍下喉咙里的痒意,对花满楼他们几人拱了拱手,道:“在下李园李寻欢,承蒙几位搭救。” 玉卿久和叶英师徒或许不理世间尘嚣,不过花满楼倒是有几个兄长在朝为官,再加上李家和花家都是江南望族,因此花满楼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是谁了。他也冲着李寻欢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小李探花,在下花满楼。” “原来是花七公子。”李寻欢笑了起来,却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居然会被藏剑山庄和花家的人所搭救。他们同在江南,却鲜少来往,生意上固然有所交集,却也难免有些摩擦。更何况花家和藏剑素来交好,如此一来,在生意往来的方面便隐隐有几分压着李家的意思了。 只是这一次李寻欢承了藏剑和花家大恩,他本就是知恩图报之人,此番接触下来,又极为敬重花家公子与藏剑山庄的庄主和那位玉姑娘的人品,如此一来,倒是他们三家的一个善缘。 将调配好的清理毒素的药递给了李寻欢,花满楼犹豫了一下,终归开口道:“请恕在下冒昧,李公子可否告知,令尊与令堂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寻欢,就连叶英和玉卿久都有些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寻欢:我爹我娘是什么关系……花公子这是想跟我探讨哲学? 玉卿久:七童你是不是口误啊啊啊啊啊啊? 叶英:又一次感觉自己和时代脱轨,已经听不懂他们这些小孩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噗……不是花花奇怪,是叔要搞事情嗷。 ☆、还家。 第十六章。还家。 花满楼的这个问题,让李寻欢僵了僵。他对这位花家最小的公子感官不错,一看便知他是温和守礼之人,因此在听见花满楼这么问的时候,李寻欢并没有发怒,反而是顺着他的疑问思考下去,只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询问自己爹娘是什么关系这是何种操作,因此李寻欢也只能拧眉细思。 若是这个问题是玉卿久问出来的,她家师父父早就伸手去揍这个每天净会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了——哪怕是不舍得出重手,可是拍她屁股几下却也总是要的。 不过花满楼在叶英心中形象一直不错,从小就没有被划在“调皮捣蛋”的范畴,因此听见花满楼这么失礼的询问李寻欢,叶英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出声斥责。 感受度到了周遭的气氛因为自己的这一句话凝固了起来,花满楼也自觉失言,连忙开口解释道:“李兄见谅,在下并无意冒犯,只是想要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亲缘关系。” 父母之间的亲缘关系,这倒是的确得问一问才能得知了。 李家和花家有些相似,都是江南富硕的世族,不过有些许不同的地方在于,李家往上数数代,乃是正经的公卿之家,而花家花满楼这一支算是旁系,本家却是地地道道的暗器之家,在江湖之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花满楼有此一问,的确略有失礼,但是对于李寻欢来说,这却也不是什么不能与人言之事。他虽然探花出身,但是却很有一些自由不羁的江湖气,因此也没有计较那么许多,李寻欢直接对花满楼言道:“家父和家母若是认真论起来,应当是表姐弟。” 世族之间为了保证关系紧密,互相通婚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此如今的贵族世家之中,表姐弟、表兄妹通婚并不是少有之事,更有甚者,娶了自己远房姑姑或者侄女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世上当然有两情相悦的爱侣,不过更多的却是将婚姻当做筹码的人罢。 这种事情稀松平常,李寻欢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他说完之后,便见那位花公子皱了皱眉,低声道了一句“不妥”。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玉卿久伸手去拍了一下花满楼肩膀,冲着他道:“你怎么啦七童?我爹还是我娘徒弟呢,也没看你说什么不妥的。” 李寻欢被这小姑娘的惊人之词弄得更是一惊,不过花满楼却觉她在一个姑且算是生人的面前如此暴露身份终归不好。毕竟这江湖之中,若是真的找起徒弟师父凑做一处的来,到底只有那一对,因此玉卿久的身世还是很好对号入座的。 为了小伙伴的安全,花满楼没有卖关子,只是对李寻欢道:“之前在下和一位前辈探讨便探讨过,我们二人通过观察和比对便发现,骨血还家,其子最易不番。” 骨血还家,其子不番。说白了就是,若是父母亲缘太近,生出来的孩子总是会有先天不足的。这个说法放在大安,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因此西门然在研究出这样的结果之后却并没有声张,只是将之写入了自己编撰的书册,而那书册,正是西门吹雪和花满楼的医学启蒙。 花满楼原本也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是如今他去探李寻欢脉相,便从他的脉相之中看出几分娘胎里带出来的积弱来。按说李寻欢这种程度的高手,本应当脉息绵长,但是花满楼偏生在他脉相里探出来他气息短促,如今年纪尚轻又养尊处优到底不打紧,但是这不足积在肺腑,早晚都要有冒头的一天。 李寻欢的面色一白,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又听见花满楼问道:“阁下可有兄弟姐妹?令尊令堂又可否是一样的情况?” “我还有一兄长,幼妹……幼妹刚出生不久,就气弱而殇了。”稍微思索了一下,李寻欢又道:“我外祖家倒并无表亲相昏的习俗,不过我李家倒是时代都要娶表姐妹的。” 花满楼略点了点头,道:“李公子这般武功高强,可是却也无法弥补肺腑之不足,可见您父亲和兄长定然也有此症,这种先天不足终归不好弥补,李公子日后还需要小心家人身体才是。” 到底掺和了别人家事,花满楼素来君子端方,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因为医者仁心了,至若其他,他到底不好置喙。 这个时候,忽然花满楼的门外传来一声碗碟坠地的声响,众人一齐望去,便看见一个一身浅淡衣衫,容颜清丽的少女站在屋外,她的脚边是褐色的药汁,此刻她端着木盘的样子显出了几分分明的无措。 “表妹……”李寻欢原本是靠着床边栏杆半躺着,这会儿看见来人,便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玉卿久看这两人容色,便大略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她叹息一声,却也知道此时她应当缄默。叶英不动声色的握住自己小徒弟的手,将人往旁边拽了拽,让她脱离这事件的中心。 不过玉卿久恐怕要辜负她师父的苦心了,眼见着那少女脚步踉跄,下一刻便要踩上地上的碎瓷,玉卿久“哎”了一声,反手握住了她师父父的手,而后又单手一把将那姑娘拦腰抱起,放到了一旁干净的地上。 小姑娘虽然是衣服雌雄莫辨的打扮,不过身上却依旧馨香柔软,是以那少女看着一个“少年”冲着自己伸出手来的时候原本要惊叫出声,不过在被玉卿久抱了满怀之后却反而平静了。 “姑娘小心,这碎瓷锋利得很,伤了就不好了。”玉卿久放开了那比她表哥不知道轻了多少的少女,转而回身对着她师父父一副邀功的表情。 叶英:…… 无奈的敲了敲玉卿久的脑袋,叶英轻声斥道:“太冒失了些。”虽然也知道自己小徒弟是一片赤子之心,但是若论待人接物,叶英却总觉这孩子太过纯善,也有些任性了。 不过转而叶英却也觉得,自己养大的小姑娘,便是天真一些也不太打紧,如今现世安稳,天下并无兵戈之事,所以谁又能规定他们藏剑正阳首徒“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难得赤诚,叶英想要守护的东西里,便也包含这片赤子之心罢。 那少女被玉卿久这样一闹,脸上的苍白反倒是褪去了几分。她先是对在场众人福了福身,感激道:“表哥承蒙诸位搭救,李园上下感激不尽。” 她这样的平静,反倒让李寻欢有些慌张,不顾身上的酸软无力,李寻欢往少女方向凑了凑,颤声道:“表……诗、诗音。” 林诗音虚虚扶了李寻欢一下,转而对花满楼道:“公子方才说的是,骨血还家,其子不番?” 林诗音自幼便笃定自己是会嫁给表哥的,只是如今她父母双全,自己也只是因为父亲进京述职,因此才和母亲在李家小住,因此她和李寻欢之间的名分的确也还没有定下来。方才她失手摔了药碗,倒不是和李寻欢多么情谊甚笃,因此失态,只是骤然听闻花满楼的话,她心中忧心骤起罢了。 毕竟,那位花公子所言若是属实,那么不光是她的两位表哥与姨父身子存在隐患,便是她父亲与她自己,恐怕都有些娘胎里带出来的积弱之症了。 林诗音如今还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岁,又父母尚在,对李寻欢还没有那种“唯一的浮木”的依赖感,只是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李家人也是她的亲人,不然她也没有必要一听说李寻欢遇袭被人所救,就急匆匆的赶过来。 花满楼是何等心思灵秀之人,见这姑娘似乎并不是因为他方才的说法而伤情,只是担忧家人身体,于是便细细对她讲去:“的确有这样的说法,大安贵族素来通婚,也的确有许多残缺夭折的孩子,不过姑娘也无需过多忧虑,李公子既然已然平安长到这样大,日后便只需要小心调养些就是,总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世族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生病之后也比寻常人更有医治的条件,但是大安开国三百余年,世族子弟的殇故几率比寻常人家却要大一些,就连皇族一脉,到了最近几代也是子嗣稀薄,几近单传了。 这都是不争的事实,林诗音细细想去,觉得若是因为骨血还家、近亲相亲的缘故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她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家,倒是不好说什么和李家解除婚约的话来,此事只能等她回去和父母商议。不过如今当务之急却不是这个,思及此,林诗音对花满楼徐徐一拜,道:“小女子今日厚颜相求一次,敢问公子可有调养良方,能救表哥和姨夫一救?”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寻欢【懵逼】:“不番”的意思就是傻,也就是说我差点儿就是个傻子? 花满楼【笑】:李公子不必如此慌张。 林诗音【冷漠脸】:表哥是不是傻子我不管,我不能生个傻子。今天回去就让爹爹退婚!!! emmmmm……叔有个邪恶的西皮,姑娘们觉得花花和林姑娘怎么样? ☆、万梅。 第十七章。万梅。 虽然很是同情李寻欢一家,但是花满楼却自知自己医术有限,短暂应个急尚可,但是说起调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体质,想要帮助他人调养身体,断然不是读几本医书就能成的。 因此花满楼也不托大,转而十分真挚的向林诗音推荐了玉卿久……她大伯。 西门然这些年因为有了山庄要养儿子的缘故,也不再走家里隐世而居的路子,西门家原本就很有些知名度,西门然这一神医传人还公然悬壶济世,虽然一年看不上几个病人,但是的确是专攻疑难杂症,很快就成为江湖中声名远扬的神医。 如今听闻花满楼愿意为他们引荐这位西门大夫,林诗音和李寻欢都是不胜感激。 按说这种事情,花满楼愿意为之修书一封也就罢了,不过玉卿久第一次“闯荡江湖”因为李寻欢而夭折,她却也没有熄了想要往外走走的心思,再加上她本就喜欢生得漂亮的小姐姐,因此抢在花满楼之前,玉卿久主动说愿意护送他们一家人北上求医。 玉卿久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往来于万梅山庄和藏剑山庄之间,如今玉卿久已然到了剑术小有所成的年纪,叶英便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加之最近西湖水渐凉,也到了一年之中开炉铸剑的最好时机,他即将为叶孤城铸一柄最适合他的剑,也的确有些顾不上那孩子,让她去找阿雪和西门兄,也好。 这样想着,叶英便允了此事,只叮嘱玉卿久路上小心云云。 相比于之前玉卿久决定“闯荡江湖”的时候,顾惜朝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的潦草,这一次顾惜朝倒是衣食住行准备得妥妥帖帖。 庄里的小弟子们看见他们总管这般,就不免有些好奇的眨巴着眼睛对顾惜朝问道:“顾大哥,为什么之前大师姐说要走,你就给她准备那么点儿东西啊?” 被一群小黄鸡包围住,顾惜朝随意拎起一只放在怀里揉了揉,继而轻笑道:“大庄主出庄了,你们大师姐走不远的。” 叶英自藏剑山庄成立之日起便很少出庄,若说他要长途旅行,那恐怕有人要怀疑天要下红雨了,而叶英又素来不欲与人争持,若是有一天他出庄是为了追杀一人,那便可以直接猜测藏剑山庄是被何人屠庄了。 这一次玉卿久说想要去江湖上走走看看,顾惜朝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大庄主不会同意。而事实上,他所料已然八|九不离十了。叶英的确觉得江湖险恶,自己的徒儿尚幼,心性和武功都差一些火候——纵然她如今剑术和白云城的那位新城主相差无几,但是叶英看得分明,若是论起心机城府,自己的小徒弟还是太过生嫩了一些。 眼下叶英并不觉得是放自己的小徒弟出门历练的好时机,然而他却并不是那种强横的师父,他自然有自己的方法将小徒弟带回来,只是却没有想到这次他家小徒弟还没有出杭州城多远,就遇上了这遭事端。 顾惜朝心思剔透,自然不会做白费功夫的事情,更何况他也觉得这次是玉卿久太过心急了一些——十三岁的豆蔻之龄,若是真放出去,年轻气盛将江湖搅得一片风浪还好说,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不用旁人,就是对着这群极度崇拜他们大师姐的小黄叽,恐怕都是没有办法交代的。 而玉卿久去万梅山庄则不同,那里好歹有个长辈看顾,就是西门小少爷也是沉稳性子,有这两位压着,想来阿久在那里也生不起什么事端,基于此,顾惜朝也就放心安排好了路上的一切,在他家大庄主开炉之前就将大小姐打包送去万梅山庄了。 这一次,李家人倒是这些年来难得的一同出门,临行的时候玉卿久往李家的队伍里看了好久,而后一张小脸上几乎写满了失望,她抿了抿唇,终于没忍住的对李寻欢问道:“诗音姐姐没来啊?” 李寻欢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对玉卿久有几分亲近,这种亲近无关风月,却近乎天然。他有一个几个月大就殇去的妹妹,那个时候李寻欢也已经七八岁,很是记得一些事情了。他抱过一次妹妹小小的已经僵硬了的身体,之后就只能看着奶娘哭着将妹妹放进一个小小的棺木之中。 后来李寻欢总是在想,自己的小妹妹若是能平安长大,那该是什么样的光景?她该是明媚的、舒朗的、自由的。虽然心知肚明,按照自己父亲的性子,若是他的妹妹能够长大,也合该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是李寻欢私心里却总希望她能得到自己一直无从得到的东西,可以永远不必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而玉卿久的出现,除却救了他的性命,也契合了他关于妹妹的所有幻想。她身上有几分不属于江湖的闺秀之风,和时下惯常泼辣的江湖女子有很大不同。然而她也被教养成了舒朗大气的性格,李寻欢和玉卿久相交日浅,可是偶尔两人闲聊家国之事,她却总是见解独到,很有气魄和胸襟。 玉卿久觉得……这位小李探花还真的挺愿意跟人义结金兰拜把子的,她并不觉得她家弟弟愿意多一个便宜大哥,不过家里的小黄叽们倒是应该挺喜欢多一个人骗糖葫芦的,纠结了一下,玉卿久觉得还是少数服从多数。 于是,在李寻欢他的父兄又一次看着她欲言又止,李寻欢犹豫了许久张口便是“若是我妹妹还在……”的时候,玉卿久果断冲着李寻欢一抱拳,脆生生道:“大哥!” 在一旁的李·真大哥·卿欢咳了一声,顶着他爹欣慰的眼神,直接抢在李寻欢之前应了一声:“哎,小妹!” 李寻欢:…… 卿久卿欢什么的,听起来倒是比她家小吹雪跟他更像一家的啊,玉卿久摸了摸自己鼻子,心中估摸着她那超级别扭的弟弟大概是会生气的。不过实在有些受不了李寻欢那灼灼的目光,玉卿久又开口唤道:“二哥!” 玉卿久这结义大哥认得痛快,不过是看在阿雪虽然会别扭,但到底不会真的闹起来的份儿上。不过这事儿放在她爹那里就不好说了,毕竟那人最近几年被她娘亲惯得越发不成样子,一点儿不顺他心意就总是要闹一通的。因此,为了李家老爷子的安全考虑,哪怕他再期待的看着她,玉卿久还是在“顺手认个干爹”这件事上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李家老爷子也并不是情绪太过外放之人,他有些读书人的迂腐,也很有些矜持,所以一直到他们抵达了万梅山庄,他老人家险些把自己憋成了内伤,却也没有好意思说出让玉卿久认他当爹的话来。 虽然玉卿久没有姓西门,但是西门然知道那都是他们西门家的血脉,所以他对待小吹雪和小卿久并没有丝毫的厚此薄彼,反而因为小姑娘从小就离开父母亲人,要养在师父身边而更加疼惜玉卿久几分——在西门然看来,叶先生是好,可是再好,又怎么能抵过有亲人照顾呢? 听闻小侄女要来,西门然早早的就让人开始准备。玉卿久在万梅山庄之中自有自己的房间,又时常有人扫撒,她喜欢吃的喝的也无需西门然操心,西门吹雪面上不说什么,却是比西门然更早一步的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西门吹雪自然是想姐姐的,但是他自觉自己已经十三岁,不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将什么“想”啊“挂念”啊的挂在嘴边,就只能从他处入手,表达一下自己对长姐的关心了。 他们是一母同胞,是手拉着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双胞姐弟,他们本该在一起长大,可是却偏生要相隔两地。西门吹雪知道这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知道他的父母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保证他和姐姐都能平安长大。 西门吹雪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只是更努力的练剑,希望自己可以强一点、再强一点,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和姐姐,强到帮他家老头分担这个家的一切。 只是这些,西门吹雪只是狠狠的将之压在心底,就连玉卿久都没有对她提起过。 早就有人对西门吹雪和西门然通传了玉卿久抵达的日期,父子二人早早的就在庄中等待了。西门吹雪再是沉稳,也到底只是个少年,一听见有人嚷“大小姐来了”,他当即就冲了出去。此刻他还带着自己随身的佩剑,那架势简直让万梅山庄新来的仆从以为他家少庄主这是要冲出去追杀什么人呢。 “阿姐。” “小妹慢一些。”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先一步下车的李寻欢和西门吹雪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场面一时凝固到一丝声响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吹雪内心: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冲着我阿姐伸手,爪子给他剁掉剁掉剁掉!阿姐你重剑只管冲着这人脸抡,抡死了算我的! 西门吹雪的面上【面瘫】:来者何人? 李寻欢内心:从哪里冲过来的毛头小子,还“阿姐”“阿姐”的叫得那么甜,还当自己是没断奶的娃子么,男孩子怎么可以那么粘人!说好的万梅山庄的少庄主沉默寡言、稳重自持呢?这人画风不对! 李寻欢面上【微笑】:西门公子,幸会幸会。 李老爷【蹲在墙角画圈圈】:为什么认了我两个儿砸不认我,QAQ,空巢老父亲也很需要安慰的好么? 西门然【拿小树枝戳戳李老爷】:相信我,小卿久真的是为你的生命安全考虑过了。你不知道她亲爹有多凶残,想认他闺女当干闺女,基本就和虎口夺食一个道理,那“虎”还是饿了七天的那种。 ☆、吹雪。 第十八章。吹雪。 最怕空气忽然之间的安静,玉卿久自然听到了那两声呼唤,她暗暗扶额,又看着较着劲儿一样的向自己伸出手来的李家二哥和弟弟,她果断一撩袍子,动作利落的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阿雪。”十分娴熟的挽住西门吹雪的手臂,玉卿久深谙如何给弟弟顺毛之道。 被阿姐挽住了的西门吹雪神色稍缓,目光却落在了李寻欢以及陆续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李家父子身上。 玉卿久没有办法,只得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位结义大哥,那位是李家伯父。”手上稍稍用力,玉卿久用一种西门吹雪都有些招架不住的力道拉着他往一旁让了让,一边往门内走一边道:“阿姐许久不见你,也不知道阿雪剑术进步了些没有,咱们去竹林好生打一场,阿姐最近遇见一个人,剑道上有了些明悟。” “叶孤城。” 西门吹雪念出这个名字,眼眸却是不自觉的亮了亮。万梅山庄距离藏剑虽然有些距离,可是那又怎么能耽误西门吹雪关心自己唯一的姐姐?更何况江湖看似辽远,实际上不过是方寸之地,白云城主和藏剑首徒在西湖边上连战数场的消息见风便走,不多时候就差不多传遍了。 西门吹雪不知道那白云城主到底本事如何,却知道自家姐姐到何种程度。他和阿姐近乎是一同出生,也差不多是同时习剑,但是他并不适合藏剑武学,也没有阿姐的天生神力可以在年岁尚小的时候就挥舞得都那重剑,虽然西门吹雪的剑法也是从藏剑剑法之中脱化而出,他自己参悟的剑招也或许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和藏剑武学一较高下,但是……至少不是现在。 西门吹雪和玉卿久比试,年少的时候是输多胜少,到了十二岁之后的这一年,却已经一次都没有赢过了。所以,能和他阿姐战平的人,西门吹雪还是有些好奇的。 ——西门吹雪从来都是十分清醒的人,他的剑如同他的人一般,冷冽而又不失沉稳。西门吹雪永远清楚自己到了怎样的程度,目标又是怎样的程度,极限又是怎样的程度。所以,他认准了自己要走下去的路,倒是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如同旁人那样走的那样快了。 踮起脚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玉卿久十分鼓励的对他说道:“最迟五年,五年之后你们便可一战。” 西门吹雪看着阿姐这样费力的还想像是小时候那样揉他的头,他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闪躲,反而稍稍停了两步,让玉卿久跨上了台阶,而他自己则站在台阶下面。 说好的小女孩要比同龄的男孩站的高呢?玉卿久欲哭无泪的看着比自己足足高了两个台阶的弟弟,转而开始冲着站在台阶上面等着他们的伯父咚咚咚的跑了过去,揪住大伯的衣袖,玉卿久小声嘀咕:“大伯,你给阿雪吃什么了?怎么他比我长得快了这么多?” “你这孩子,叶先生还能亏了你嘴不成!”西门然仔细比了比小侄女的身高,手掌在她头顶虚虚一划,大约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他心下暗自估摸,其实小侄女这身高在寻常女孩子之中也不算矮了,虽然说不上高挑却也是达标的水平,不过他们西门家有些外族血统,外族人男女都要比中原人高大一些,因此放在他们家里,他家小卿久的个子的确算是没有长起来。 藏剑山庄的伙食定然不会差,西门然思量半天家里孩子不长个子的原因,最终狐疑的望向了她身后背着的重剑。想了想,西门然道:“小卿久年岁不大,骨头还软,如今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背着这么沉重的剑,怕也会影响长个子?” 你看叶先生,他所以能长这么高,就是从来都不用重剑的缘故了。自觉自己找到了事情的真相,西门然冲着玉卿久诱哄道:“不如小卿久先摘几年这重剑,等个子长高了些再用?” 玉卿久当然拒绝,“剑不离身”的道理,他师父不仅仅将之教给了阿雪,更是教她的第一课。对于师父父的话,玉卿久从来都是铭记在心的。摆了摆手,玉卿久笑着转移了话题:“啊呀,大伯你不知道,南边的姑娘都是小小的,我这个子在西湖边儿上已经很是显眼了,再高一些的话,那些南方的男儿都要比我矮了。大伯您不用担心我长不高啦,这次李家上门求医,还劳您费心。” 南方长大的李家父子听见玉卿久诽谤他们南方儿郎的身高,都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三个人默默的挺直了腰杆,想要为他们南方汉子正名。 西门吹雪冷眼看着这三个人幼稚的举动,难得也跟着幼稚一回。他冷冷扯了扯嘴角,道:“你们也不是南方人。”李家人的眸色碧绿,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纯正的江南人,至多也只是居住在江南罢了。 “好啦好啦。”玉卿久将弟弟重新拽到自己身边,拖着人往竹林方向走,走到一半还不忘回身跟西门然说道:“大伯,就拜托你啦。” 到底是医者父母心,既然人都求到了自己面前,又是侄女亲自送过来的,更有跟自己有着半徒之谊的花家小子的信,西门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出一条路来,而后对李家父子道:“进来罢,万梅山庄日落时分便要闭庄了。” 现下夕阳欲颓,眼见着天边晚霞就要收拢最后一寸霞光,李家父子再不耽误,连忙几步跨上台阶,总算进入了万梅山庄。 玉卿久大约有一年的光景没有见过西门吹雪了,按照惯例,姐弟二人久别重逢,少不得要打上一架。两人手底下有着分寸——纵然西门吹雪的剑法,一直都是无所顾忌的剑法,但是有玉卿久压着他,纵然他再没有分寸,玉卿久能让他有分寸起来。 西门然看着他们小姐弟“打闹”,也并不去阻止,只是告诉了他们一会儿就开饭了,让两人注意一下时间。 李寻欢是知道这万梅山庄的,只是却没有想到这是他小妹的大伯家。虽然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玉卿久恐怕应该姓西门才是,但是当今武林,随母姓的小姑娘并不少,于是李寻欢又觉得玉卿久这姓氏不对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太过值得惊奇的了。 传闻之中万梅山庄庄主性子古怪,不过这么说的人,大多都是被万门山庄拒之门外的——对于西门然来说,那些寻常大夫就能治好的病症,也就没有他出手的必要了,那些人还巴巴的求到他万梅山庄来,简直就是浪费他的时间。如今李家父子既然已经进来了,显然是西门然对同意医治他们,而对待自己的病患,西门然总是有着诸多宽容之心的。 当年他发现本朝这种婚俗产生的恶果,却并没有多少人家相信他的说词,更别说请他去医治了,如今面对李家这种难得的“素材”,西门然自然要好生研究一下。这一研究开去,西门然便一脸期盼的问他们李家可还有什么其他亲戚,可以招来一道调养,顺便为他扩充一下研究样本啊。 然而李家几代都是单传,像是这一代出了李寻欢和李卿欢这兄弟二人,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西门然略略遗憾,却也不至于还逼迫着李家老夫妇再生几个,于是只是暗道一声“可惜”,他便也将这件事情放到一边了。 李家父子算是在万梅山庄安顿了下来,玉卿久却也没有那么快离开。她在西门吹雪院落里的另一个屋子住下,每日清早和弟弟一道练剑,白日里姐弟相处,偶尔探讨剑道,偶尔就是坐在一处,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倒也觉得温馨。 西门吹雪最近在临摹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而非常画风不搭的,在他练字的时候,玉卿久她在……绣花。 寻常闺阁女子总是要会绣上一两件小东西的,不过像是玉卿久这种纯粹的江湖儿女,别家的女弟子们倒是多半不捻针不动线,西门吹雪没有接触过别家的女子,不过看着他阿姐运针飞快,双目如聚,他还是略微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来。 ——他看府中绣娘绣花,都是轻柔缓慢又仔细的绣着,生怕一针下错毁了整个作品一般。而他阿姐……简直恨不得将手中的绣花针当成重剑去使,一针一线里都仿佛蕴含着杀伐之气一般。 “阿雪你看,只要将剑气凝聚在这小小的绣花针上,然后再去刺绣,就可以精准自己对剑气的掌控能力,长久这么练习下去,终归有一天我能做到像师父那样的剑气化形的~” 看着长姐亮晶晶的眼神,又细心体会了一下她说的精控剑气的方法,西门吹雪才不会承认,自己居然真的有那么点儿……意动。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聚聚你不要冲动! 这种被姐姐坑去学绣花什么的事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们先笑一会儿。小庄主简直不能更萌了。 以及,默默可怜一下小卿久,叔难得写一个不是不那么娇小的女主,可惜在周围人的映衬下……还是小矮子无疑了hhhhhh ☆、星夜。 第十九章。星夜。 玉卿久并不算一个特别坑弟弟的姐姐,因此在看出西门吹雪眼中的跃跃欲试的时候,她果断一巴掌把这臭小子拍飞,断然没有真的让他捻针动线的道理。 西门吹雪抿了抿唇,看了他长姐绣花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这暗灰色的潇湘竹,我想做个荷包。” 好,其实只是想要阿姐做的东西而已。玉卿久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的小少年,细细端详了他半晌,直到少年白皙若雪的耳垂染上了些许粉色,她才撑不住的笑出了声来,拿着手中绣了一半的苍竹图样在西门吹雪身边比了比,玉卿久点了点头,撑着脸笑了起来:“好,做得了正衬阿雪。”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转而轻咳了一下,注意力重新放在手中临了一半的《快雪时晴帖》上,他虽看着稳重,不过到底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刚认识时西门吹雪的人总会以为他会是一手四平八稳的颜筋柳骨,却不知西门吹雪写的最好的,其实是右军的行书。 究其根本原因,大概是西门吹雪自然少年持重,但是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模样罢。只至少他在他长姐面前,就挺像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一般的。 大约是李寻欢和李卿欢这对乱认妹妹的兄弟刺激到了,西门吹雪这一次有些格外的粘着玉卿久,玉卿久自然是喜欢和阿雪亲近的,因此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一副“好好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简直是活脱脱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西门吹雪并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李寻欢除了觉得那位西门小公子送过来的药格外的苦之外,还只觉得西门吹雪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实际上却是待人热忱之人——若非如此,他又何须每日为他们兄弟亲自送药? 玉卿久看了看他弟弟面无表情的往李寻欢李卿欢的药理扔黄连药丸,心中默了默,最终十分随意的决定不去理会此事。毕竟黄连清热燥湿、祛火解毒,如今正是夏日燥热之时,多吃点儿黄连总是有好处的,而且和他们用的药性也并不冲突。 人心偏颇,这小姑娘的心更是偏到了咯吱窝,相比于这种义结金兰的兄长,自然是她一母同胞的阿雪更重要些。 几个人在万梅山庄住着,一时之间竟是相安无事。 反观江南西子湖畔,叶孤城为求剑而来,却意外的寻到了他们叶家祖祖辈辈都在找寻的藏剑山庄大庄主。了却叶家的一桩执念,叶孤城倒是更愿意将叶英看作是令人崇敬的前辈。和叶英相处越久,叶孤城便越是佩服叶英的为人与剑术,因此在西湖逗留多日,叶孤城竟也不急着回转。 后来叶英闭关为他铸剑,玉卿久也前往万梅山庄,期间恐叶孤城无聊,便曾经问他要不要随卿卿一道去。不过想也知道,若是这点儿寂寞都无法忍耐,那般心性也无需玷污手中三尺青锋了。 叶孤城没有和玉卿久一道走,虽然他知道玉卿久有一个同样剑术精湛的同胎胞弟,但是目下叶孤城和她酣战一月,有些体会总需要自己慢慢沉淀一下,因此并没有随玉卿久同往,在玉卿久走后不久,叶孤城便在西湖旁的垂柳之下盘膝而坐,双眸凝视着西湖水面,一如当年那人抱剑观花。 只是,叶孤城也不是一点儿事情都没有的。往日玉卿久去万梅山庄的时候,藏剑的小黄叽们便是叶英亲教导,只是这次叶英开炉,玉卿久走的时候便要格外的担心自己师弟师妹们的功课。思来想去,她便将目光盯到了叶孤城身上。 毕竟同是叶家子弟,玉卿久也试过叶孤城的剑法,他虽然转不起风车,但是问水诀却很是扎实。如今那些小黄叽最大的也不过七岁,又不是如同玉卿久那般天生神力的契合藏剑功法的,别说修炼山居剑意,就是让他们拿着重剑比划比划都嫌为时尚早,因此在玉卿久去探亲的这段日子里,让叶孤城教导他们修炼问水诀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叶孤城看着没有比西门吹雪更有人气儿多少,不过却意外的是个好师长,虽然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磕磕绊绊的,面对一群绵软又幼小的孩子的时候,叶孤城还有那么几分无所适从,但是那群小孩子倒是被玉卿久养的极为胆大,并没有因为叶孤城天生的冷脸而害怕,反而叽叽喳喳的对他说“我们大师姐是这样这样”、“咱们大庄主那般那般”云云,不多时候,竟真的让叶孤城在孩子们的散碎言语里摸索出来几分教导他们的方法。 玉卿久自然不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就走了,走之前她还和顾惜朝略略通气,言说若是叶孤城无法胜任教孩子的这项工作,他就带着那群小黄叽先读几天书,然后让人给她通信,她即刻回转就是。 顾惜朝在一旁瞧了叶孤城几天,便觉得他家大小姐的担心纯粹多余了,至少现在,这位白云城主和他们的小崽们相处的还是挺愉快的。 顾惜朝在观察着叶孤城,叶孤城同样也在观察着顾惜朝。 在藏剑山庄之中,他算得上极少数的不用剑的人,光是这一点便足够让叶孤城好奇了——他看得出来,大庄主是想要传承藏剑武学的,如今虽然他座下首徒剑术已然十分高明,藏剑武学也算得上后继有人了,但是叶孤城如何不明白,江湖险恶绝非是危言耸听,单单一个传人,对于一个偌大门派来说实在是太过单薄了些。 不是说玉卿久的师弟师妹们不是藏剑山庄的人,只是藏剑剑法奇绝,轻剑问水,重剑山居剑意,少了哪一样都不算是完整的传承。更何况他们大庄主自己堪悟心剑,心剑之学亦需寻到传人,不然叶英之后,心剑恐终将成为绝响! 这样的情况下,叶英只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为藏剑山庄提供一种新的可能,因此无论是问水诀还是山居剑意,更有甚者是他的心剑,只要是有人想学,他就断然不可能藏私。 如今顾惜朝身处藏剑,叶孤城却莫说看到他用剑了,就是武器都没有看见他用过,这个人和藏剑山庄分明格格不入,却又处处有着无法割裂开去的关系,因此他这个身在藏剑却又并不用剑之人引起叶孤城的注意,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了。 “你不用剑。”叶孤城语气肯定。 顾惜朝松了耸肩,又摊了摊手,而后轻声道:“显而易见。” “为何?”叶孤城又问。 顾惜朝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不过大概是因为问他的人是叶孤城,所以这一次,他竟是不打算如同往日一般轻松敷衍过去。深深凝望着那看似平静的西湖水面,顾惜朝很轻很轻的说道:“因为没有必要。” 叶孤城没有接话,但是顾惜朝知道,那是他在等他说下去。顾惜朝其实并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不怕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便会靠自己干干净净的努力。也正是因为这样,顾惜朝此人算不上开朗,为人却未尝又一事不能为外人道之——就比如他今天所说的话,顾惜朝并不怕被任何人听见,哪怕是玉卿久甚至是大庄主在这里,他也一样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说:“我自知在剑术上天赋有限,纵有大庄主教导,大小姐从旁帮衬,于剑道一途上可以走的距离却也是有限的。可是我不用剑,却始终会与藏剑山庄一道走下去。如今藏剑在江南声名鹊起,日后也注定会成为让人仰视的存在。” 叶孤城挑了挑眉,道:“你想亲手将藏剑山庄的地位推至顶峰?” “自然。”顾惜朝笑了笑,旋即道:“我与城主不同,城主在白云城中世代清贵,惜朝却是从泥泞之中爬出来的人。我这人从不讲什么宽容大度,总有那么一天,那些曾经欺我辱我之人,都将见我俯首。” 之后的话,顾惜朝不说,叶孤城也明白了。他作为藏剑山庄的总管,如今早就和藏剑山庄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那藏剑山庄未见起如何,顾惜朝自己却终归要失了自己安身立命之处了。 他不掩饰的野心让叶孤城对他隐有怀疑,如今说开了去,叶孤城反倒不觉得顾惜朝会对藏剑山庄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两个人谈过这么一场,却谁都对这一场谈话守口如瓶。 玉卿久并不知道她的大总管还有兴致在西湖边上和人磨嘴皮子,她目力极佳,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怀抱着什么的孩子冲着她奔了过来。寻常时候,玉卿久肯定是侧身一避,让这孩子跑过去就是了,可是今天不同,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卖胭脂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目盲,而且哪怕能看见,恐怕也闪躲不及。皱了皱眉,玉卿久终于伸手向腰间探去。 作者有话要说: 问:怎么收获三个大红脸? 答:1、对阿雪弟弟说:姐姐给你绣荷包啊? 2、对小顾说:“为我俯首”什么的,小顾霸气了呀。 3、对某小只说:你跑啊,撞到姨姨(大雾)怀里来~ 猜猜这新登场的小只是谁?猜对只要998,这只横冲直撞的小炮弹就能抱回家,只要998!!! ☆、思飞。 第二十章。思飞。 当下的情况,已经并不容许玉倾雪闪躲。她当然可以躲得过去,可是若是她躲开,那她身后的目盲的老妇人势必会被这孩子撞倒,而这么一撞若是结实了,那孩子和那老人都要摔都够呛不说,那些胭脂摔在了地上也势必会碎瓷一地,到时候这一老一小倒在碎瓷上面会怎样,玉卿久并不愿意去设想。 因此她没有躲,而是握紧了手中剑。 玉卿久当然不会将那千钧重剑向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身上招呼,她只是向这孩子周遭狠狠一划,却是带起了一阵柔和的剑风。 那到底还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玉卿久只是寻常身量,远不如她的父兄和师父那样高挑,而这小男孩的头顶只是堪堪到了她的腰腹之间。 常年用剑,玉卿久的身上并如同寻常女子一样娇软,因此在那一瞬间,刚刚被剑风带起往一旁倒去却又被玉卿久捞入了怀中的小孩子并没有感受到如同他娘亲身上的那般柔软。小小的脸蛋贴着玉卿久柔韧的腰肢,那孩子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硬了自己的身体。 玉卿久与其说在抱他,不若是伸手夹住了他,那半人重的重剑被她用另一只手抡了出去,这会儿也稳稳的还剑入鞘,动作之间自有一派利落,不见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老妇人只觉得一阵劲风扫过,却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听见玉卿久向着她走近的时候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她撑起一张笑脸招呼道:“小姐,要胭脂么?上好的胭脂。” 玉卿久的胭脂,自然有他爹和小顾为她料理,不过她低头用小指沾了沾那有些粗糙的白瓷盒子里的胭脂,发觉竟是难得的轻柔细腻,不掺半点杂质。 原本就打算将这些胭脂买走,让老婆婆早些家去,这会儿玉卿久见这些胭脂成色,边将价格又提高了一倍。 不过到底知道财不露白——不是她的财不宜大咧咧的拿出来,玉卿久方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招,已然让人可以窥见她的功夫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哪个不长眼的想要打劫她,就总要做好被重剑拍成肉饼饼的准备。 可是这位老婆婆却这样的柔弱可欺,稚子与老叟怀揣重金招摇过市,怎么想都是祸事的开端,玉卿久并不想给人平添这样的麻烦,所以她没有直接给那老者钱财,而是对她柔声说道:“婆婆,这些胭脂我都挺喜欢的,只是现在还有些事情,能不能劳您帮我送去万梅山庄?” 到了万梅山庄,自然有人知道他们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将银子给这位老婆婆,再着人将她安全送回家就好。 玉卿久是这般打算的,却低估了万梅山庄在太原的地位。此刻万梅山庄这个名字一出,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大概就是万梅山庄中的那位“表小姐”,西门大夫在当地的口碑极好,也自有灵透之人想明白了玉卿久为何如此作为,于是当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站了出来应下此事,对玉卿久抱拳道:“我等闲来无事,不若送这婆婆一程。” 玉卿久知道这些人都是给她大伯面子,于是她也礼貌笑笑,顺势将手中夹着的孩童调整了一个略微舒服的姿态,而后对几人道:“有劳几位。” 时下的女侠们也不乏做男儿打扮的,反倒是玉卿久并非特地女扮男装,而只是因为不擅盘发在加上贪图方便才有了如今的飒爽扮相。少女本就容貌惊人,如今唇畔再噙着这样的三分笑意,就更乱人心曲。 人群之中的少年儿郎们少不得被这样的绝色惊到,继而有些后悔自己慢了一步——若是他们再快一些站出来,如今这样的笑颜,是不是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方才站在那里的少女便已然不见了踪影。虽然她身负重剑,可是却足音轻盈,在他们沉浸在她的这个笑容的时候,她就已经毫不犹豫的走远了。 “美人如花。”一个青年痴痴的望向玉卿久放在站着的方向,满腹惆怅冷不防却被身边的一道女声音接了去“隔云端”。 “哎……”这两个原本并不认识的一男一女望着同样的地方,齐齐叹了一口气。 若是顾惜朝看见此番场景,定然也要扶额叹一声“造孽”了。寻常人家的美人,都是只有少年郎一见倾心,而他们家的那位是就连女娇娥也不放过的。想想那些在他们家大小姐十二三岁就开始扬言要嫁入他们藏剑山庄,言说哪怕是为妾也好的姑娘们,顾惜朝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所有人都认定了玉卿久属于藏剑,于是就没有人想过她也会有外嫁的可能。不然若是这些姑娘们要死要活的嫁到他们藏剑山庄来,阿卿那臭丫头扭过头来就嫁人了,也不知道那些姑娘们哭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调来。 干脆让这祸害嫁给大庄主得了。想了想某个小姑娘那惊世骇俗的“师徒注定要成亲”的理论,顾惜朝发散了一下思维之后也是猛的被自己吓了个哆嗦,然而细细回味一下,怎么就觉得那么带感呢? 顾惜总管觉得自己是什么地方坏掉了,不过自从那之后,他再看他们大庄主和大小姐,两个人分明还是寻常相处,可是他却总能品读出几分甜滋滋的意味来。 玉卿久并不是那种美貌而不自知的姑娘。虽然,按照她的成长环境来说,小顾眉目惊艳就不必说了,她家师父长成了那个样子,岂不是活生生将此后她遇见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衬成了寻常而已?玉卿久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见惯了世间绝色,却也还是知道自己是好看的。 因为知道,所以玉卿久格外注意收敛。她不愿意将美貌当成一种优势,更不愿用美貌当做是取得什么东西的捷径。纵然玉卿久明白,她生成了这般模样,日后就是勾勾手指也能在江湖上兴起一片波澜,可是她却还是只愿自己干干净净的努力。习剑数载,寒来暑往,玉卿久并无一日懈怠,甚至勤奋到了让人瞠目与心疼的地步。 如今引起了众人众人围观,玉卿久轻而易举的运转轻功,很快就甩开了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怀里的孩子并不是乖,他只是玉卿久察觉在察觉到他要咬人的那一瞬间点住了他的穴道,这会儿将这小男孩带到暗巷里放下,玉卿久皱了皱眉,转而将他放在地上。 在他面前蹲了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视,玉卿久对他说道:“你不要咬人,我们说几句话。” 玉卿久倒是没有说什么“我不是坏人”之类的废话,易地而处,她若是被人如此挟持,也总是要尽力逃脱的。 这孩子说来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大路朝天总要任由人走,他跑得快些,到底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毕竟,谁还没有一个着急的时候呢,虽然险酿恶果,但是玉卿久也无法对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甚至更小的孩子苛责。 更何况……她在这孩子身上嗅到了一些药味,虽然很浅,一嗅编便知那药粗劣,但是玉卿久稍微判断了一下,也知道那是医治重症病人的虎|狼之药。 都已经用上了这样的药材,要么是那生病之人时日无多,只能下猛药搏上一把,要么便是遇上庸医了。 玉卿久真心的希望是后者。因为,能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出来买药,显而易见他们家中便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还能出门的人了。这个孩子太小了,玉卿久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一边点开小孩子的哑|穴,一边对他说道:“我会轻功,嗯……就是和会飞差不多,速度定然是要比你跑着快的,而且家人医术不错,你怀里的那药药性太猛,药材也不够好,若真的吃下去,可能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 平静的看着这孩子的脸,玉卿久郑重道:“我会帮你。” 这孩子的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他垂下头去,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的时候,玉卿久就只能看见他紧咬着的唇。玉卿久所推断的八|九不离十,想到自己还在床上挣扎着的娘亲,这个孩子用细白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最终扬起一双带着异常的倔强望着她双眸,皱紧了小眉头,对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什么?” 怕玉卿久听不明白,他又解释了一句:“你帮我,是要我做什么?” “那你什么都会做么?”玉卿久只觉得好笑,看不惯小孩子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她伸手一点也不嫌弃的揉了揉他的头发都有些打结的小脑袋,大约知道了这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偿的孩子。 于是,玉卿久说道:“不如这样,我求人治好你娘,你随我回藏剑?” “治好?”小少年的眼眸一亮,转而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人说的“藏剑”,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同学,简直是最早的cp粉。凭借着他写《七略》的才华,保不齐他日后要成为粉头大大和同人大大了…… 虽然这一章还是没有写出那个小孩子的名字,但是聪明的姑娘们一定猜出这是谁啦。对对? ☆、墨香。 第二十一章。墨香。 玉卿久接触过许多孩子,如今藏剑山庄的弟子之中,有一半是她和她家师父父一道捡回来的。 没错,是“捡”。 彼时藏剑还是声名不显,并没有太多的人家会将子弟送来拜入他们藏剑山庄门下,藏剑的武学要传承,铸造之术也要后继有人,就非要招收门徒不可——若是这偌大的一座山庄只有叶英和玉卿久两个人,那么哪怕他们二人皆是惊才绝艳之人,恐怕也没有让藏剑发展成如今的规模。 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因此,那个时候叶英纵然不喜喧嚣,却也不会像是如今这般久不出庄,反而会带着小徒弟一道“路见不平”,将一些身世可怜的孩子纳入门墙。 叶英收徒一般只看品行,却并不拘泥于资质根骨。藏剑叶家终归是将君子之风刻入了骨血的人家,达则兼济天下,叶英又并不缺钱,藏剑山庄也并不介意多几张嘴吃饭。所以,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总是想要给这些身世可怜的孩子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的。 被师父带出去见的人多了,玉卿久自有一套一眼可以看清一个孩子根骨的方法。方才她乍见那小小的男孩子奔跑而来的时候,便已然觉得他根骨不俗,这一路她状似只是单手夹着他疾步而走,但是却是不着痕迹的将内力探入了这孩子的筋脉。原本只是随意试探,但是她的内力在这小男孩周身运行一周,竟是畅通无阻。 玉卿久是纯正的藏剑心法,又是天纵奇才,寒来暑往十数年,修习出的一身内力自是精纯无比,去也和如今江湖中人所用的内力迥乎不同。 一般人开始修习内功,定然是要慢慢梳理体内经脉,让气息运转浑圆、渐无滞涩之处。而那所谓的“滞涩”之处,便是内息运转不流畅的地方,一般人修习个几十年内功心法,这种凝涩便有被冲开的可能。还有一小部分极为幸运之人,也可能会通过什么其他的方法早早疏通开这种滞涩,传说之中的“打通任督二脉”便就是这其中的方法之一。 只是那些可以借助外力畅通筋脉的方法,定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玉卿久一是并不相信这孩子能承受打通筋脉的代价,二来也不信有什么方法可以为他们藏剑的功法疏通经络——若是有,那他们臧剑一脉门下弟子又何至于只能修炼问水诀? 因此,这孩子身上的异相,就很值得玉卿久去好好了解一下了。 只是无论原因是什么,玉卿久如今要做的就是尽量压抑着自己灼灼的目光,不让自己眼中的热切吓到了这个戒备心很强的孩子。 并不能怪她如此的不淡定,只是她随着师父一道寻找了多年,终于找到了第二个适合他们藏剑武学的孩子,虽然如今一切只是玉卿久的推测,并无盖棺定论这孩子说就能抡得起他们藏剑的重剑,但是玉卿久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个孩子和他们藏剑有缘分,是注定要拜入藏剑的。 熟练的端起了藏剑大师姐的那副亲近却又有礼的架子,玉卿久蹲下身去,平视着这个小男孩的眼睛,开始认认真真的和他谈这一场“交易”。 小男孩难得的好资质让玉卿久的底线放得很低,而且按照她的心性,无论这孩子愿不愿意跟她走,她也总是要帮他看看他娘的病的,所以可以说,这一场所谓的“谈判”,玉卿久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势。 不过那孩子也并没有提出什么得寸进尺的要求,他只是抿了抿唇,然后用一种坚定而又小心的语气冲玉卿久问道:“那,那我可以带着我娘一起么?去那个……那个什么藏剑。” ——竟然是这般的,赤子之心。 玉卿久心下有些感叹,她更轻柔的摸了摸这孩子的头发,放软了声音:“这是自然,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去给你娘看病。” 想到了在床边仿佛晕过去了自家娘亲,小男孩的脸色变了变,他迅速的拉过了玉卿久的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对她急急说道:“我娘就在那边!” 玉卿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转而不甚费力的抄起这个孩子,运转轻功迅速向着那个方向腾挪而去。 北地的建筑特点,大概就是建筑错落舒朗,并不似南方楼宇重叠。因此,相比于玉卿久长大的杭州,在太原的地界想要找到一处陌生的地方显然要容易很多。 这孩子的家并没有在太原城内,而是在城郊的一座小树林之中。看着那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塌的小茅屋,玉卿久纵然有心理准备却也还是微微惊了一下。方才她这一路还有余力可以与这个小男孩闲谈,自然已然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父亲,玉卿久知这对母子生活拮据,不过却也没想到他们会落魄到了这个地步。 “娘!” 刚刚一落地,那小男孩便从玉卿久的怀里挣脱了出来,飞快的往小茅屋的方向跑去。 玉卿久知道他出门的时候他娘亲已经昏厥,所以也不觉这会儿会有人回应。不过更出乎玉卿久预料的是,随着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的一声响动,里面居然传出了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 “阿飞,你回来了?”阿飞,显然便是这孩子的名字了。 阿飞已然冲着木门的方向跑了过去,这会儿那道木门被母子两个一个往外推,一个使劲的拉开,于是十分轻易的就被打开。 玉卿久抬眸看了过去,从屋内走出来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眉目之中已然有了明显的病容。她的发是墨一样的黑,衬得她的脸更如同雪一样的白。纯粹的黑与不带一丝血色的白,寻常人若是这样的容色,就难免显露出几分枯槁来,可是这个女子站在那里,却是另一种炽热。 任谁都能看出她病的很重,可是这样的病色却又恍惚使她的生命燃烧起来——因为没有什么希望,所以索性炙热的燃烧,留下那最后的璀璨才好。 这样的美丽,似杜鹃啼血,却更让人心折。 阿飞知道娘亲身体不好,所以他并不敢扑到他娘身上,他贴着她站好,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裙角。 玉卿久的医术并不好——若她那也还算是有什么医术可言的话,至多也不过是小的时候被大伯押着硬是认全了药材,又好歹背过几本医书,懂得那些药材的作用罢。 因此,玉卿久能嗅得出阿飞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的药材是什么,也能大概猜测出这些药材所对应的病症,可是对于阿飞娘亲的病症,她是万万不敢随意给人开方的。 她在看见这女子的第一眼,就恍惚明白阿飞这种不愿随意接受他人恩惠的性格是从何处得来的了。心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去,不过玉卿久还是上前一步,迎着那女子警惕的目光率先开口自我介绍道:“在下藏剑山庄玉卿久,见过这位夫人。” 白飞飞总觉得,“江湖”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自从生下阿飞,她已经很久不曾理会江湖之事,如今阿飞已然是六岁的年纪,虽然生活的困顿让他显得比同龄人要小上很多,但是算上他在她腹中的时间,白飞飞才忽然发觉,不知不觉之中居然已经过了七年了。 她退隐江湖的时候藏剑山庄声名渐起,甚至因为白飞飞与大漠之中的一些势力也有联系的缘故,她比旁人对藏剑山庄的了解要更多一些。至少她知道,藏剑山庄并非是平地而起,这个君子不阿的门派,看似风光霁月,实际上却和大漠之中近乎纯黑的西方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藏剑山庄的人,或者说,白飞飞根本就没有想过还会有“江湖人”寻到她的家门口,因此哪怕玉卿久长了一张看着就让人觉得可亲的脸,可是她还是万分警惕的搂紧了儿子,并且死死的盯住了玉卿久。 眉目惑人,这个道理白飞飞比任何人都明白,因为她自己就是用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去蛊惑世人的。所以,哪怕玉卿久看起来对他们母子并无恶意,甚至简直将“我想帮你们一把”写在了脸上,可是白飞飞却根本不打算信任她。 只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里,“打算”是最没有用处的。任是白飞飞如何小心谨慎,可是却也抵不过她如今虚弱的身体情况。一阵眩晕袭来,最后映在白飞飞眼底的,便是阿飞惊慌失措的小脸。 可是,她太累了,就连抬手拍拍儿子的后背都做不到,就只能这般的坠入了黑暗之中。 耳畔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叫着“娘”的声音,玉卿久再不犹豫,直接一边一个将母子二人捞进了怀里,径自往万梅山庄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新捡到的小萝卜头是阿飞~ 叔要挂人了!!!叔加班到十点才到家,然后你们小姐姐非常殷勤的拉着叔的手,把叔按在了椅子上,又特别殷勤的打开了电脑……然后督促叔码文。这是谁家的小周扒皮啊,花式催稿简直可怕,她是魔鬼么啊啊啊啊啊啊啊。气鼓鼓,气成河豚。 ☆、阳春。 第二十二章。阳春。 像是西门吹雪和李寻欢这种信任长姐与小妹的人品,相信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早就“君子端方”四个字早已刻入她的品格之中的人,在看见玉卿久一手一个人的这么运转轻功冲入万梅山庄的时候,还是有些想要将人押到官府的冲动。 西门吹雪在心中短暂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亲不帮理,他冲着老管家示意了一下,后者迅速的将万梅山庄的大门阖上,那架势简直就差在脸上写着“我们大小姐就是杀人,我们也帮着埋尸”了。 李卿欢和李寻欢好歹还有几分作为朝廷命官的自觉,他们二人稍稍出手拦了一下玉卿久,小心询问道:“小妹,你这是……” “路遇不平,帮把手罢了。”玉卿久的回答半点不含糊,只求用最快的速度堵住这几个人的脑洞。顺手将小阿飞塞给了李寻欢,玉卿久缓了缓因为维持着一个姿势而有些酸麻的手臂,想了想,一边往万梅山庄的客房冲去,一边高声道:“大伯,大伯你来一下,这里有一位夫人染了急症。” 哪一个求到万梅山庄来的人不是染了急症?西门然在侍弄着自己的草药,原本不愿被人干扰,不过一听这声音是自己的小侄女,他便想也不想的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小药锄,抄起方才放在一旁的药囊,片刻不耽误的循着玉卿久的声音往西园而去。 万梅山庄的病人都安排在西园,为了方便,西门然索性让人正中位置种了大片翠竹,以此隔开男女病患。这些翠竹是他帮着儿子闺女修建练剑场的时候剩下的,当年本是随手插在这里,不想这些年过去也长得越发青翠欲滴。 男客的房间都在外侧,西门然匆匆穿过了那一片茂密的竹林,便看见他家小侄女扛着一个女人。虽然是“扛”这样不稳妥的动作,但是玉卿久手上的动作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为贸然移动而让病人的病情恶化。 只是那个小豆丁居然还去拉扯那昏迷之中的女子,西门然皱了皱眉,难得严肃的呵了一声:“让开,退下!” 他其实是非常温和的男人,只是当有人不知轻重的用自己愚蠢的行为加速病人生命的流逝的时候,西门然却又很有身为医者的气势与架子。随着他的一声并不高声的呵斥,方才从李寻欢怀里拼命挣扎出来的阿飞就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他咬了咬唇,最终只是小心翼翼的攥住了娘亲的衣角。 玉卿久将白飞飞安安稳稳的放在了床上,让大伯帮她诊脉。而她自己则去拉住了阿飞的小手,她的手是玉色一般的白皙,衬得阿飞那双布满了伤痕的小手越发的黑。阿飞的手上还有泥土和污渍,手心也被凉凉的汗。忽然被一只温暖又柔软的手握住,阿飞愣了愣,旋即忽然有些不好意了起来。 “别怕。”玉卿久索性将小男孩从地上抱起了来。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是此刻,阿飞静静地靠在玉卿久的怀里,方才的惊惧和惶恐却仿佛真的褪去了不少。 白飞飞的病,按照她如今的是生活条件来说,的确是有几分是棘手的。她最初的时候心存死志,是因为有了阿飞才残喘至今,只是到底亏空了身子,再加上她又不是多么心胸宽广之人,这才到了积郁成疾的地步。 无论是身体的亏空还是旧疾的调养,哪一样都是需要钱财的,原本白飞飞作为幽灵宫主的时候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黄白之物,但是如今她和阿飞母子相依为命,能够吃饱穿暖已然不易,更不要说什么用大量银钱去调养身体了。 藏剑山庄最不缺的便是银钱,如今他们已经到了万梅山庄,自然也不缺高明的大夫,因此一直到玉卿久的大伯将白飞飞的病情细细的分析了一遍,玉卿久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他们藏剑山庄的弟子不缺钱,但是却也不希望出一些所谓的目下无尘之人,玉卿久在松了一口气之后不忘教育阿飞:“阿飞你看,人生在世自然不能眼中只有金钱,但是却也不能太小看了金钱的力量。就像如今,这些银钱就可以买你娘亲的一条命。” 西门吹雪和玉卿久一般年岁,但是很多道理却也是他阿姐讲给他听的,如今听见玉卿久教育那孩子,西门吹雪并未感觉到什么惊奇——不,或许他还是有些惊奇的,他家阿姐太过在意这孩子了些,虽然平常她也经常这样路见不平的,但是如今按照她对待这个叫做阿飞的小男孩的态度,显然就是想要让这孩子入藏剑门下的。 既然是藏剑门徒,西门吹雪少不得就已然对阿飞心生三分回护之意。 认真说起来,西门吹雪不算是纯粹的藏剑弟子,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藏剑和他没有什么干系。是了,怎么会没有干系呢?那里有他尊敬的叶先生,又有他血脉相连的长姐,藏剑的一草一木,也早就在他的心上。因此,在面对那些藏剑的小弟子的时候,饶是西门吹雪一向沉默少言,可是眉峰眼角也总会多出几分温和的意味来。 这个孩子很适合用剑,这一点上,西门吹雪和玉卿久有着一样的感觉。剑客从来都是用剑说话,因此就凭这一点,便足矣让西门吹雪对阿飞更多几分温和。 再是独立和早慧,阿飞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更何况,他本是和“早慧”这个词搭不上边的,阿飞有的,也不过是一腔孤勇而已。再听见西门然说他娘亲还有救之后,阿飞终于有些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扑到了玉卿久的怀里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不要命的嚎哭方式,仿佛要将从小到大的那些忧虑和伤怀都宣泄出来一般。玉卿久不太明白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哭成了这个样子,李寻欢却是摇了摇头,唯有一声叹息。 小李探花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相反,若是他想,他本可以八面玲珑。 因为用心去体谅过,所以李寻欢明白,这孩子之所以哭成了这样,大概是因为之前从来都没有被好好疼爱过——不是说白飞飞他不疼爱她的孩子,只是阿飞的身世注定了她对他情感复杂,而她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也更加督促着她去逼迫着阿飞迅速的成长起来。如今骤然遇见了心疼他又有能力庇护他的人,他一直压抑着的情感才会骤然爆发开去,以至于无法自持。 白飞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嗅到了药香和米香。很难想象自己还会有将药材的味道称之为“香”的一天,不过这阵药味醇厚却又不刺鼻,的确很好的安抚了她紧绷着的神经。 玉卿久将煮的翻开了米花的白粥摆在桌子上放好,她年岁虽小,却是内力精深之人,白飞飞虽然武功不俗,但是到底多年未用,玉卿久很快就发现她呼吸之中的破绽,知道人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罢了。 并不强求,玉卿久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妥帖的拿捏着一种既不会让白飞飞觉得压迫,却也能和她好好说几句话的距离。 “夫人,阿飞这孩子资质不俗,又和我藏剑武学契合,我本欲将他带回藏剑山庄,不过夫人是或许还有旁的想法。” 白飞飞、沈浪、朱七七、王怜花,甚至那什么快活王,纵然江湖浪涌,可是有些事情发生过就不会没有痕迹。玉卿久身边跟着的人中有她爹派来的,更何况如今这又是万梅山庄,所以调查他们母子的身份,实在是不用玉卿久特地吩咐的事情。 事实上,玉卿久也无意探究旁人**,更不是携恩求报之人,她只是觉得阿飞和藏剑有缘,若是不能让他入藏剑山庄,那无论对阿飞本人还是藏剑山庄来说都是一件憾事。只是玉卿久并不愿意强迫旁人,也不愿替别人做什么决定,因此,纵然和阿飞又约在前,可是玉卿久还是决定和白飞飞商议一番。 医者父母心,若没有一颗体谅病痛之人的人,那便也不必成为医者了。白飞飞的病西门然既然接手,就没有就此撂开的道理。玉卿久自是将这一点早早和白飞飞说明,免得她更添顾虑。 白飞飞听着玉卿久说话,小姑娘言辞恳切、进退有度又不疾不徐,别有一种安定的味道。许久之后,白飞飞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虚弱的坐了起来,拒绝了玉卿久搀扶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玉卿久的剑上,许久才道:“我的阿飞……会成为一名顶尖的剑客?” 这是自然。 玉卿久对藏剑足够自信,她不确定阿飞能否习得了山居剑意,但是单凭半部问水,玉卿久就自信他们藏剑山庄的小黄叽们可以独步武林了——只会问水诀的藏剑弟子是什么样子的,看看她家阿雪和叶孤城便应当可以窥见些许端倪。 玉卿久没有说话,可是她眉宇之中那掩藏不住的自豪已然说明了一切。 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白飞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要问阿飞自己的意思。” 这就是……默许了?玉卿久弯了弯嘴角,眸子中荡开了一片温软笑意——她想啊,有了这样的好苗子,她家师父父,总该是高兴的?忽然就有点儿想念师父父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卿久面对师父父的时候就软萌软萌的,面对妹子的时候就能撩断腿……emmmm,别人的娘亲都不放过么?真是丧(gan)心(de)病(piao)狂(亮)了hhhhhhhhhh 庄花花【握了握焰归】:每天出场的篇幅不超过两句话,在下真的是男主么? 叔【笑】:谁让您是万年宅呢? ☆、天光。 第二十三章。天光。 藏剑西湖。 剑庐封闭多日的大门豁然洞开,似乎是有所预感一般,往日总是在藏剑山庄别处忙碌的叶孤城这一日竟是早早的守在了剑庐之前。 只是叶英闭关的七七四十九日。这世上固然有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说法,但是对于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来说,他上一次用了这样长的时间去锻造的神兵,还是为了他的卿卿。 藏剑山庄铸剑一向是一年为期的,但这也是顾惜朝在洞察人心之后想出的为藏剑造势的一种方法,而事实上,叶英往日铸一柄剑,至多不过需要十日罢了。 剑庐的门打开,一道黄色的身影长身玉立,他站在那里,仿佛跨过了万千尘嚣。叶英抬眸,一双带着些许琥珀色的眸子望向了叶孤城,而后,他伸出了手去,叶孤城便也注意到了叶英手中的那一柄剑。 和玉卿久的轻重双剑不同,玉卿久的剑的剑身上有着繁复的纹饰,那是她自己都不曾有的少女情怀,但是她的师父却替她一一想到。因为对于叶英来说,虽然他自己不愿和他人比较与争持,但是别人有的,他却也想要让自己的小徒弟都一一得到。 而叶孤城的这一柄剑,只得一支乌鞘。它乍见之下并无什么惊世之处,一柄乌鞘也收敛了这剑身的全部光芒。但是仅仅是这一眼,就足以让叶孤城感受到了心跳如鼓的感觉。 他没有喜欢过的姑娘,但是叶孤城知道,自己就是有喜欢的姑娘,也不会有心跳这样剧烈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略有些狂乱的呼吸吐纳,这强自镇定的模样,倒是让他显出几分与年岁相符的气质来。 叶英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那种分明兴奋却又要强做镇定的表情,蓦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他用一种慈祥而期许的目光,将这柄剑平举到了叶孤城的眼前。 叶英没有说话,因为他想说的话,都已经在那一柄剑里。 **之内,四海之中,谁都只是凡人而已。然而因为肩上有所承担,所以他们仗剑之利,逞筋骨之能,守一方安稳。只是剑之利、身之强,终归不如心之坚定——以心为剑,是为藏剑。 这,便是叶英对叶孤城的期许了。 “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顾惜朝从一旁走过,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看见大庄主将剑交给叶城主,他便这般说了一句。这也是藏剑交单的规矩了,叶英一年铸剑不多,顾惜朝又是过目不忘,因此他眼一扫自家大庄主手中长剑,那些数据就脱口而出。 叶孤城接过叶英手中的剑,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寸一寸的拂过那朴素的乌鞘,又豁然拔剑,细细端详着那锋锐的剑锋。 许久,叶孤城平复了翻涌的新潮,却忽然有些怅然的开口道:“可惜阿卿不在。”不然,他便可以一试此剑。 的确可惜。闻言叶英平静的嘴角微微往下了几许,他缓缓的垂了眸子,过于纤长的睫毛似乎随着这西湖的微风轻颤了颤。 顾惜朝看着自家大庄主有些落寞的神情,心中的怪异和那一点点儿兴奋更甚。不过作为一个有素养的总管,顾惜朝轻咳了一声,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眸中的眸中光彩,转而翻开手中账册,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叶英。 “大庄主,阿卿给您的信。”想了想,顾惜朝又补充道:“是好几天前就来了的,您在闭关,所以就没给您。” 从顾惜朝手中接过那个信封,看着上面“师父亲启”的熟悉笔迹,叶英微微顿了顿,继而还是说道:“小顾,纵然我在闭关,可是看一封信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惜朝:o(* ̄︶ ̄*)o甜,太甜,简直齁人了。 顾惜朝惯会洞察人心,而且他们大庄主这表情也实在是明显得紧了,明显到就连是叶孤城看出了些许端倪来。 太原距离这里快马也要半个月,若是乘坐马车恐怕就要更慢一些。因此算算日子的话,这封信应当是阿卿那家伙到了太原就写了让人送回来的。所以,那信里的内容应该无外乎就是过来报一个平安,还真是半点儿都没有值得期待的地方。 可是看着大庄主的这模样,总觉得阿卿的信里写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叶孤城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藏剑山庄求剑这几个月写信回南海的时候,他爹那言简意赅的只写了“好”字的回信,继而开始专注的探究这是不是就是养闺女和养儿子的不同。 ——所以……儿子这种东西,就给饭吃、给衣服穿、给书念、给武功学就好了?只有小闺女才需要时时牵挂、事事留意、偶尔出趟门都要牵肠挂肚的? 怀揣着对大庄主的无比信任,叶孤城默默记下了这个他观察大庄主的言行举止而得出的结论。 顾惜朝觉得今天的师徒糖依旧美味,不过却还是心中恶劣的壮着胆子想要再去“撩”一下他们大庄主。因此顾惜朝收敛了面上的些许不正经,用一种十分专业的属于大总管的语气对叶英道:“知道了,那以后您闭关的时候,那些求剑的拜帖和玉教主的信我也都拿给您。” 拜帖还好,顾惜朝却是知道,那位玉教主的信啊……还真是不忍直视。 玉罗刹的字写得让人看不下去眼也就算了,他还喜欢将给叶英和给玉卿久信混在一块写,以至于上一段还跟叶英严肃的讨论孩子的武学进度,下一段就特别肉麻的写什么“卿卿小宝贝阿爹想你”之类的句子,而且有的时候叶英也怀疑,这位玉兄到底是在给他和卿卿写信,还是误把自己的日记给他们邮寄了过来——毕竟,他们师徒二人其实也不是那么想知道诸如玉教主什么时候被他家夫人罚跪算盘珠子、他夫人因为送骆驼奶的少年长得白了些多看了一眼所以他就机智的把人调成了教中守卫以至于人家一个月之内黑成了碳球儿之类的这种事。 “那就不必了,只把卿卿的信给我即可。”叶英将玉卿久的信放在了袖中,转而背过身去,一边往剑庐中走一边道:“阿雪如今也一十有三,剑之一道,他明年也应有小成。所以小顾,等到明年阿雪十四岁,便将这柄剑给他。” 说话的功夫,叶英重新从剑庐之中取出了另外一柄剑。有些意料之外,可是却仿佛是在情理之中的是,叶英拿出的这柄剑从外观上来看居然和叶孤城的很是相似,同样是一柄乌鞘长剑。 将手中的剑举到眼前,叶英道:“此剑剑峰三尺七,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上前一步,细细看去,转而颔首赞叹:“兵中利器也。”不过他又稍微停顿了一下,似有些不解,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儿不服气一般的向叶英询问道:“阿雪似乎比我年幼一些,用剑却比我要重,大庄主,这是什么道理?” 叶孤城在藏剑山庄数月,已然和叶英很是亲近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就这样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因为无论怎么看,叶孤城这样一问,就显得有些太过幼稚了。 叶英失笑,却还是笑着解释:“卿卿六岁就开始习山居剑意,阿雪虽不能习,却终归是卿卿的胞弟。” 藏剑的山居剑意用的是六十斤开外的重剑,想要用得了这样的重器,势必要天生神力。西门吹雪在力气方面虽然不若他家长姐,但是终归要比寻常人强上不少。叶孤城的六斤四两的剑在当今武林已然属于“重剑”一流了,但是当世所论的重剑,终归是和藏剑山庄的重剑无法相提并论的。 而西门吹雪自幼气力也胜过常人,七斤十三两是叶英反复思考和验算后,为西门吹雪选定的最佳重量,而叶孤城的六斤四两,自然也凝聚了叶英作为铸剑师的诸多巧思。 叶孤城想起与玉卿久对战之时,为了抵挡他跃起后俯冲而下的那一招,玉卿久从来都是直接挥舞着自己的重剑扰乱他俯冲之势的,那个时候她单手要支撑一个十六岁的男子与重剑的重量不说,还要以自身气力化解他俯冲的力度,那一身的好力气,何止是“天生神力”就能囊括的。 阿雪是她的胞弟,那力气大一些,似乎也是说得通的。叶孤城默了默,终是说道:“城再来中原时,应去拜会一下阿雪才是。” 其实按照叶远和玉卿久的辈分来论,叶孤城的辈分不知道要低了多少倍,不过他生性沉稳,在和玉卿久接触的时候一向以兄长自居,虽和玉卿久偶有小姑娘单方面挑起的斗嘴,但是终归对她照顾颇多。玉卿久也不是促狭之人,因此对待叶孤城,她面上闹归闹,心里却从来都当他是难得的知己与兄长去敬重,因此就这样,在西门吹雪不知道的情况之下,他似乎又因为他姐姐的缘故而多了一个“大哥”。 年纪小终归是吃亏的,这时的西门小少年还不能充分理解人生的残酷,也绝对猜不到这种残酷的人生境遇,都是他满心关怀和爱护的阿姐带给他的。 叶英也希望几个孩子相处的好,因此听了叶孤城这样说,他也说道:“最多五年,五年之后阿雪或与你有一战之力。” 叶英并不觉得阿雪这孩子没有办法承袭他们藏剑的全部剑法,就会因此比卿卿弱到哪里去。此时他们这些孩子的路才刚刚开始,卿卿也不过是偶然幸运,因此比阿雪和阿城走得快一些罢了。叶英知道剑道一途是一条多么寂寞而又漫长的道路,若是这三个孩子能够携手同行,那当真是一件幸事。 叶孤城虽然入藏剑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叶英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果然,在听完了叶英的话之后,叶孤城的眼眸更亮了几分。他看了看那两柄样式相似的乌鞘长剑,低低的念道:“五年。”五年而已。 “阿嚏!” “阿嚏!” 万梅山庄的书房里,西门吹雪在擦拭他手中的剑,而他家阿姐正提笔给大庄主写来到万梅山庄之后的第三封信。两个人冷不防一齐打了个喷嚏,玉卿久揉了揉鼻子,忍不住笑道:“又谁在惦记咱们呢这是。” 西门吹雪抿了抿唇,死死盯住洒落在他袍子上的拭剑用的骨粉——他!洁!癖! 作者有话要说: 叶英【笑】:一锅出两柄剑,也算是……勤俭持家了。 叶孤城【笑】:先挑战阿雪,然后是阿卿,最后是大庄主,未来可以挑战的人x3,开熏~ 西门吹雪【冷脸】:我什么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国民弟弟? 玉卿久【望天心虚戳手指不敢BB】 ☆、试血。 第二十四章。试血。 叶英说西门吹雪十四岁的时候就会在剑道上有所小成,玉卿久也大概是这样认为,他们师徒二人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一致,觉得西门吹雪的剑法已成,只是在剑道之上,尚且还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 说是“契机”其实也没有很妥当,毕竟那其实只是一个节点,就像是西门吹雪人生之中的岔口,是进是退,又该如何进退,终归需要他自己去走。而西门吹雪的每一个选择,对于他自己来说也定然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玉卿久知道这一天或早或晚,终归会来,可是她却也没有想过,这一天竟会来的这样的快。 那是阿飞母子在万梅山庄住下的小半个月之后。 玉卿久和阿飞以及他的娘亲的身子都需要调养,左右来日方长,玉卿久倒是并不急着教阿飞习剑。 西门然是很尽职尽责的大夫,更何况他听说那孩子是他小侄女看中的“徒弟”,所以他对阿飞的身体格外的上心——虽然,西门然本身就觉得他家小侄女如此稚龄,自己都没有出师就想着收徒这种事……到底太过胡闹了些。不过叶兄总会摆平这小姑娘的突发奇想的,西门然这样想着,便也没有对玉卿久叫嚷着要收徒这件事有什么过多的干涉了。 让西门然真正忧心的,其实是阿飞的身体情况。如今看起来阿飞每日能跑能跳的,身子应当不错,但是在西门然看来,他娘胎里就因为母体心绪难平而没有好生吸收过营养,之后落地又没有被细细调养过,现下这孩子不过是仗着年幼加上不知道从哪里遗传过来的好根骨才能活蹦乱跳,可是若是真要补充他这点儿生来的不足,其难度并不比治好他娘小多少。 虽说阿飞这小子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狼崽子一样的狠厉劲儿,但是没见他比同龄的孩子要矮上了半头的是个头么?莫说阿雪了,他这身高简直就连卿卿小时候都不如。 卿卿一个姑娘家矮上些许不妨事儿,可是阿飞到底是个男孩子,这要是个头窜不起来,日后可怎么好说亲事?想到这里,西门然看向阿飞的目光之中就更有几分忧心忡忡了。 万梅山庄里的病人来来往往的也不算少了,不过对于这些人,西门吹雪一向都是不甚理会的。他的院子和来万梅山庄求药的人的院落隔了很远,往日西门吹雪除却和读作他爹,写作他大伯的西门然一道去观察病患,以此来精进自己的医术之外,并不愿意涉足前面的那个院落。 他一向都是对人冷漠疏离的性子,如同万古寒冰,又如兵刃裹雪,以至于他对待长姐的格外纵容,总是会让人不禁怀疑大概西门吹雪这一辈子的些许温度,是不是都给了他的至亲之人? 但是或许是因为阿飞的确是天生为剑而生,而西门吹雪也是天生的爱剑之人,又或许是他家阿姐想要收徒的这个举动让阿飞被提早划入了西门吹雪心中“自己人”的这个行列,几日下来,阿飞和西门吹雪渐渐熟悉起来,居然当真相处的不错。 西门吹雪没有哄小孩的经验,但是在哄阿姐开心这件事上,他自问天下第一。想了想阿姐偶尔成熟偶尔幼稚的性子,西门吹雪虽不通人情却也极为聪慧,他很快在心里将这有时候早熟早慧,有时候却又憨直到吓人的孩子和他家阿姐归为一类。 既然是一类人,那么哄他家阿姐的技巧,在哄阿飞的时候大概也是能够用得上的?西门吹雪想了想,很快招来庄中侍女,交代了几句。 西门吹雪本身不曾挑剔饮食,美味佳肴他可以吃,就是简单的白粥和水煮蛋他也能够吃的下去。但是玉卿久和他有些许的不同,他西门吹雪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体力和生命,而玉卿久显然就带着几分“享受”的意味。 西门吹雪不清楚阿飞是和他一般的人,还是和他阿姐仿佛,比不过如今条件允许,他大可一试。 于是这一天,一向和娘亲一道用膳的小男孩,意外的在餐桌上看到了一道荤腥。 不是万梅山庄苛待他们母子,而是白飞飞和阿飞如今都在喝药,饮食清净也是必须的。不过西门吹雪也通医术,看阿飞已经到了可以用些荤腥的时候,便果断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他并没有给阿飞加很重口的菜色,而是选择了一道味道咸鲜,肉质软烂的鲽鱼煲让人给阿飞送了过去。 鲽鱼煲中选用的是鲽鱼头部的肉,那里肉质鲜嫩而富有胶质,长时间的炖煮让汤汁都呈现出一种微微粘唇的质感,金黄的汤汁包裹住了里面被切成了指甲大小的软嫩豆腐,再稍微点缀几片香菜,在这个稍微冷了些的季节里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鲜美香气。 鲽鱼是海鱼,在太原这种北地并不易得,但是对于万梅山庄来说,这样小小的一道汤,也着实算不得什么。 白飞飞作为曾经的幽灵宫主,自然也不会对这样一道菜觉得惊奇。她只是有些好笑的看着那个紧绷着一张脸的小少年,心里估摸着,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主动的对一个人示好? 不,或许她儿子不是他第一个示好的人,而那日那个举止之中自带三分大气洒脱的小姑娘才是。 白飞飞记得,这个西门小少年唤那小姑娘“阿姐”,这两个人姓氏不同,但是白飞飞那两人眉眼相似,相处的时候又是万般熟稔亲昵,便总觉得这两位或许不是传说之中的表姐弟那般简单。 只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了,白飞飞无疑去深究。她原本就听说过藏剑山庄,后来又见到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对招,白飞飞对自己儿子可以拜入那样的门派竟然弥生出了一种近乎是“庆幸”的感情来。 她早就看淡了生死,若说此生还有什么执念,那大概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成为一名如同他生父那样顶尖的剑客罢。白飞飞清楚,她的阿飞有这样的天赋,而如今又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可以承蒙高手教导,她如何能够不庆幸? 比起这个,反倒是医治好她的身体这种事情,显得有那么些无关紧要了。生死看淡,白飞飞之前的人生是为了复仇而活,而今后的人生,她想要看着儿子平安长大,成长为让人仰视才见的样子。至若那个人……白飞飞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归有一日可以放下,但是恐怕不是现在。 阿飞不知道这片刻的功夫,他娘亲已经想了那么多,他只是看到了有好吃的东西,所以最先舀了一勺,凑到了白飞飞的嘴边。 西门吹雪见了,便道:“不可。” 阿飞愣了愣,转而立刻就放下了勺子。他的意思很明确,这是你家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不让我娘吃,可是我娘不吃,我就也不吃了。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他不习惯解释,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了起来,白飞飞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脑袋,转而对西门吹雪道:“少庄主的意思可是我还需要用药故而需要忌口,我的阿飞却已然大好,可以用些荤物了?”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不过又稍稍顿住,他拎住阿飞的腕子号了一会儿,这才道:“他也不算是大好。”只是能稍稍用些肉类,毕竟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长期茹素也不是办法。 “少庄主费心。”白飞飞笑了起来,转而将阿飞撇下的勺子重塞回了他的手中。这一次,这孩子合着米饭,便将那一锅鲽鱼煲吃得就连汤也不剩了。 自那以后,西门吹雪和阿飞的关系竟渐入佳境,一大一小两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要好了起来。 于是就这样,万梅山庄之中,原本喜欢腻在一起的西门吹雪和玉卿久两人渐渐变成了三个,阿飞一个小豆丁居然也难得不是爱吵闹的性子,在西门吹雪和玉卿久有各自的事情的时候,他就会一点一点的翻着西门吹雪给他的剑谱。 这是西门吹雪和阿飞独自在一起的一天,玉卿久出门会友,她离家的日子不算短了,原本以为再见到花满楼需要等到过年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花满楼居然接下了花家在太原的一桩生意,于这一日和花家的商队一起到了太原。 这是花满楼第一次跑生意,玉卿久无论如何也是要见他一见的,更何况还有李寻欢李卿欢兄弟,既然他们义结金兰——无论那过程多么赶鸭子上架道让人哭笑不得,他们是她义兄终归是不争事实,既然如此,花满楼是她的朋友,玉卿久总该让他们认识一下。 花满楼和李家兄弟颇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感觉,不过他却也没有放过调侃玉卿久的机会,特别是这一次与花满楼同来的还有花家六哥,这两个花家公子见到玉卿久唤李寻欢李卿欢为兄长,花六当即不满道:“不行不行,这世上之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可是打小儿就认识阿卿的,小久既然开了与人结拜的这个口子,合该先考虑我们兄弟几个才是!” 花六这人最是难缠,凡是有些君子风度的人都最怕他。他说的言之灼灼,又是一副恨不得下一秒就拉着玉卿久歃血为盟的架势,玉卿久只能求助一样的望向了花满楼。 花满楼看不见玉卿久神情,不过那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花满楼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转而面上浮起一股古怪笑意。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花满楼拖长了语气,对玉卿久道:“说起来……在下也是唤了小久好多年久弟的。” 这也算是报复玉卿久小的时候做的荒唐事儿,居然蒙骗了他那么多年。花公子云淡风轻的笑着,却让玉卿久脊背瞬间冒出一股凉意。 苦了一张脸,玉卿久摇头叹气:“平白又多了七个兄长,我倒是没什么,阿雪却怕是要生气的。” 言语之中,竟已然是默许之意。 花满楼和花六一齐笑了起来,李家兄弟鲜少看见他们小妹如此吃瘪,也不由跟着笑出了声。他们这边自是谈笑,丝毫不知有些危险,已然悄然向万梅山庄逼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聚聚……emmmmm,甚萌。 所以这么萌的聚聚,如果叔虐他一下,是不是叔就会被揍了? ☆、止戈。 第二十五章。止戈。 剑,锋芒处尚蕴三分冷冽。 一只手惨白到近乎只剩下了一层皮肉,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手,而只是皮肉包裹着的骨头。可是这样的一只手,在握住他手中的剑的时候,却还是带出了几许不祥来。 这是一柄从人背后刺出来的剑,划破了这个深秋稍微有些萧索的空气。 西门吹雪不清楚自己是先嗅到了那剑上附着的血的腥臭味道,还是最先感受到了那满怀恶意的剑风,他原本正在擦拭手中长剑,因此是下意识的,西门吹雪扬手一剑,直抵上了那人的剑尖。 这个人既然选择了背后伤人,就显然没有打算和西门吹雪正面交锋。两柄剑相错而过,发出了“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万梅山庄没有暗卫。 这不是玉罗刹偏心,所以才只给小闺女配了暗卫而没有给儿子准备,而是西门吹雪在发现他们的存在之后便不许他们再潜伏在万梅山庄了。在西门吹雪看来,那些他都可以一眼看出行踪的暗卫,存在和不存在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往日西门吹雪独来独往也就罢了,就是西门然也有自己独到的保命方法。西门一族无愧于神医之名,可是自古医毒不分家,西门然早在决心抚养侄子的那一刻开始,就放弃了自己悠然的隐居生活,他看似还是种花医病,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事实上,西门然早就将自己制成了一个移动的□□荷包,就是玉罗刹那样的绝顶高手也是不敢轻易在他不允许的时候靠近他的。 西门吹雪和西门然自然无需旁人保护,可是阿飞不同。 阿飞还只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其实他一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 西门吹雪的那一剑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威慑力,或者说,这个敢潜入万梅山庄之中行刺他的人已有所依仗。果然,在下一刻,那人冲着他扬手一剑,西门吹雪提剑相迎,眼角余光却看见一道寒芒向着阿飞后心而去。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西门吹雪还听见一道男声带着几分得意与戏谑的传来:“哎呦,只说玉罗刹的儿子藏在这里,不过却别说相貌了,就连年岁都弄不清楚,这让咱们弄死谁才好啊?” 下一刻,与那道剑光一起刺向了西门吹雪的,还有另一道冷厉到似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管他是谁,一并杀了就是,左右他们一个是正主,另一个嘛……也可以算成是添秤的饶头!” 不待他们说完,西门吹雪就已经知道今日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了,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不能让他们伤了阿飞。抿了抿唇,西门吹雪手中的长剑挽了一道剑花。 “挽剑花”这个动作寻常时候都只是那些所谓的江湖少侠的炫技之举,但是西门吹雪却偏生借这一动作生生换了自己的剑的去势,让他手中长剑的剑尖直往阿飞的后心而去,竟是生生以那并不算厚重的剑身抵挡住了另一个人的剑。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西门吹雪的那柄被他细细保养、时时拂拭的长剑的剑身便多了一道裂开的细纹。虽然那一道痕迹不深,但是西门吹雪还是顷刻之间就察觉到了。 也由不得他察觉不到——方才他强自己转变剑势,勉强接住的那一剑,已然震得他虎口发麻,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手臂的知觉。 被西门吹雪半揽在怀里,而后丢在了远处的一棵树下,阿飞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抬了抬眼睛,死死地盯住西门吹雪和人缠斗的方向,转而咬了咬唇,不顾自己被蹭破了皮还在流血的掌心,阿飞飞快的向着西门然的院子跑去。 ——他记得叶小姐和两位李大哥今日早早就出了门,西门如今被人夹击,阿飞迅速的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觉得自己能去求救的人也就只剩下了西门大夫了。 “哈哈,你费心的保护的,也是最先弃你而去的!”那个被西门吹雪抵住了剑锋的男人看着阿飞踉跄着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出言嘲讽道。 他是大漠而来的杀手,什么道德底线已经不复存在,什么道义伦常更是早就忘却。可是,人心总是有那么几分劣根性的,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就宁可相信这世上不曾真的存在过。 他这会儿倒是不怀疑西门吹雪和阿飞谁才是玉罗刹的亲生儿子了,因为他已然可以确定,若是玉罗刹的种能带有三分他的品性,那合该就是西门吹雪那个样子的。这人出身于一个早些年被玉罗刹诛出大漠的组织,对玉罗刹恨之入骨却也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好对付的。 他苟延残喘和自己仅剩的兄弟重新混入大漠,小心翼翼的收集着玉罗刹的消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找玉罗刹复仇。 得知玉罗刹还有一个儿子在中原的时候,兄弟二人就打定主意想要让玉罗刹尝一尝失去亲人,最好还是妻离子散的滋味儿,因此他们此来准备的不可谓是不周全。能够探查的出玉罗刹还有孩子在中原的这件事情,想来他们对玉罗刹的性子也了解的十分透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两个人既然敢来,为的便是寻仇,自然也就没有想着要活着回去。 西门吹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阿飞跑走的方向,心中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这小子还不算太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逃命而不是因为所谓的“义气”而在原地傻站着。 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他们在大漠黄沙之中怀揣着对玉罗刹的恨意过了这么多年,剑法早就纯熟于心,而且又因为那炙热的恨而更添几分让人胆寒之意。 这样的人,五年之后西门吹雪不会让他们在手下走过五招,不过现下,对于十三岁的西门吹雪来说,应对他们其实还是有些吃力的。 只是,少年持剑的手依旧很稳,稳到让人怀疑他手中的那柄剑是否是轻若鸿毛。可是他手下的剑招却有如山岳,那延绵之势只能让人联想起群山巍峨。 对方有两个人、两柄剑。而在西门然没有赶到之前,西门吹雪没有帮手,只有他自己。 ——这一点,西门吹雪清楚,而那两个来刺杀他的人更加清楚。因此这三个人仿佛在用时间博弈,一方想着努力坚持,另一方却只想着在对手援兵赶到之前速战速决。 如今的西门吹雪和五年后的西门吹雪又有什么不同呢?除却剑招的老辣程度,可能他们唯一的不同便是十三岁的西门吹雪还没有见过血了? 他百屈不折、他勇往无前、他不曾畏惧,可是,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的确没有染过半分杀戮而来的鲜血。 这样的西门吹雪,还没有真正收割过生命,因此便不用说什么堪破生死之境了。他太生涩,他还需要时间去成长。 若是按照叶英和玉罗刹的计划,明年西门吹雪年满十四的时候,他们便打算让他去江湖历练一下。玉罗刹的原话是让儿子“见见血”,叶英虽不认同他对生命如此轻率随意,但是却也到底认同了玉罗刹的说法。 叶英倒不是觉得阿雪必须去杀人,只是也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什么是江湖险恶了——比起卿卿,阿雪这个孩子简直更天真和理想化了一些。他虽然看起来比卿卿更像是年长的那个,可是诸如“剑外无物”、“心无旁骛”等诸多品格却绝然不该像是西门吹雪现在这个年纪就能拥有的。 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所以他只是“不识”而非“无垢”,唯有见过三千软红与万丈红尘之后,若是还能说一句“剑乃吾心中至圣”,那才算是真正的好心性了。 只是恐怕就连玉罗刹自己都没有想到过,他开玩笑的说那一句让儿子见见血,居然会这么快的应验了。 西门吹雪的剑从来都是很快,他一剑刺出,没入对手眉心,于是方才从背后向他出剑的那个人便已经变成了他剑上一点摇摇欲坠的血滴。 西门吹雪洁癖发作,将那一滴血从自己的剑上吹去。这个动作就仿佛是挑衅一般,方才那一剑将西门吹雪的旧剑撞出一道细痕的男人登时赤红了一双眼,就这样直挺挺的冲着西门吹雪冲了过来。 西门吹雪只是随意的一侧身,便避开了这手中之剑已经断裂的男子。只是这人似乎并不是冲着西门吹雪的腿而去的,而是……一把握住了西门吹雪的剑尖。 他也并非是要对西门吹雪的剑做什么,相反,他只是抬头阴森森的望着西门吹雪,那一双眼中简直盛满了让人恐惧的恶毒。他攥着西门吹雪的剑尖一寸一寸的送入自己的胸口,而后猛的喷出一口血沫,却是撕心裂肺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利器没入血肉之躯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他要将西门吹雪的道染上血腥,让西门吹雪对自己手中的剑产生惧意——他要,毁了西门吹雪的剑、毁了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小少年终归要长大的,毕竟他也不能一直被姐姐压着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打不过姐姐然后沉默被搓圆捏扁的小聚聚也是萌萌哒~ 西门吹雪:不努力就打不过未来要拐走我家阿姐的家伙【握拳】 花满楼【真相脸】:西门,这个世界上啊,很多事情不努力一下是不知道该如何绝望的。 言归正传。这一篇文里,叔仔细的思考过女主。实话说,或者是视角不同,在我反思之前的文的时候,总觉得女主的性格塑造并不深刻,乃至有一些理想化,仿佛她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让那些惊才绝艳的男主生命完整,体会爱情而已。 而这一本文,叔想要试着写一下女主的成长。她的存在,不是专门为填补谁的“不完满”,而是要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和精彩的人生。也算是叔自己的提升文笔的尝试——在晋江也快写了三百万字了,总要有些不一样才是。总之,希望可以在姑娘们的陪伴下成长,鞠躬。 ☆、问道。 第二十六章。问道。 西门吹雪记得他初试剑道的时候,大庄主曾经拉着他和阿姐的手,将他们的手放在了锋锐的剑锋上。 那个时候大庄主说了些什么呢?西门吹雪低头细细回忆,只觉得那日的场景依然清晰如同昨。他记得他们大庄主说“剑,天下之大凶也。先知其锋,小心伤己,此乃第一重境界。后知其利,敢以伤人,此为第二重境界。最后反身自重,仗剑之锋而护所重之人,此方为第三重境界。” 西门吹雪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内心柔软的人,也见惯了死亡——是了,既然万梅山庄庄主悬壶济世,那么万梅山庄自然就有往来的病患,可是西门然虽然是神医传人,却到底并不是神。所以,哪怕他的医术再高超,可是万梅山庄却到底还是有回天乏术的死人的。 死亡即是别离,年纪尚幼的西门吹雪看着那些抱着亲人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在心中恍惚的有了对死亡的理解。可是他仿佛天生就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心思,而是将他爹的荒诞不羁学进了骨子里。 人和人的悲喜并不共通,至少对于西门吹雪来说,他觉得就是这个样子的。 西门吹雪看着那些因为这种一生只有一次的“别离”而痛哭失声、久久不能自己的人,时常都觉得困惑。他不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哭的,早晚都是要离开的,那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差别? 很长的一段时间,西门吹雪将这种痛哭归结为个人的软弱。也正是因为这样,西门吹雪从来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恐怖事情。 可是一直到刚才,甚至到自己一剑干净利落的解决完那第一个杀手的时候,西门吹雪都觉得自己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死亡的真正含义。 长剑割裂皮肉,一寸一寸的没入那人胸口,而后那个人敏锐的捕捉到西门吹雪动作之中一丝的僵硬,他果断的攥住西门吹雪的剑尖,猛的又将那长剑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自然,他这样粗鲁的动作,让他胸口本就狰狞的伤口涌出了更多的鲜血,西门吹雪想要后退,却被那人是死死的用手攥住了自己的剑尖,他并不想放开自己的剑,于是这一个再短暂不过的犹豫之后,那人的血就溅落在西门吹雪的手上。 他雪白的衣袍被染湿了一个袍袖,宛若一棵雪地之中绽开的红梅。 不,现实显然没有那么多诗情画意,西门吹雪只觉得自己的手湿了一块,最初的时候那里还是温热,但是因为如今太原的天气也渐渐地凉了下去,因此那块也很快就失去了温度,甚至变成西门吹雪虎口处的冰凉触觉。 还有几滴血汇聚一处,最终沿着西门吹雪的修长手指滴落,砸在地上绽开一朵朵锈红。 那人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或许是咬破牙关才能在这样的时刻剥离出最后的继续清明,那人狠狠咬烂了自己的腮帮,一出口便有血迹蔓延在齿关,他嚣张而恶意的对着西门吹雪笑了起来:“怎么样,杀人的滋味儿,不错!” 他也并不需要西门吹雪回答,因为西门吹雪根本就不会回答他,他只是要用自己的死在玉罗刹的儿子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他要让他畏惧死亡,或者……爱上杀戮。 这人的剑法在当世并不算是十分顶尖,但是终归也堪堪触摸到了“道”的边缘,因此他比寻常人更加知道该如何去毁了一个剑客。 剑是凶器,总是要和死亡相伴的。因此,若是一个剑客无法看透生死,那他无论是软弱还是嗜血,都始终不是正道。而剑的本性刚而不折,乃是君子之锋,背离了剑道人也终将遭到剑的厌弃——就如同现在的他自己一样。 玉罗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能战败他们兄弟二人,让他们十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然而若是能够就此斩断这个少年的剑道,他们兄弟倒也不算太亏——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若是玉罗刹有了一个足够成器的儿子,他们父子将如何蹂躏大漠,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恐怕就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了。 西门吹雪是一个洁癖的人,所以如今,他在觉得惊惧之前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恶心。 这个小少年能洁癖到什么程度呢? 寻常剑客用来拭剑的都是骨粉,而“骨粉”顾名思义,就是骨骼焚烧之后留下的碎渣。这骨粉自然也是有讲究的,最好的便是用鸽子骨,因为旁的骨头不是太过粗粝会划花剑身,就是本身油脂含量过多,焚烧之后不够澄净洁白,气味也不好。唯有鸽子骨的软硬适中,烧出来的骨粉也洁白细腻。 鸽子并不是寻常随手可得之物,因此鸽子骨的粉末不说价比黄金也至少要值得上等重的银子了。可饶是这样,西门吹雪也只是在自己还幼小的几年忍耐了一下用自己的手指捻动物骨头磨成的粉末的感觉,到了他年岁渐长,第一次事就是自己各种药材调配了和骨粉作用差不多的粉末。 那个时候,就连西门吹雪自己都觉得他是嫌弃动物骨骼腌臜,更勿论是烧制过的,指不定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可是,在那个杀手的“提示”之下,西门吹雪忽然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也并没有想过要面对的问题。 ——他不愿意沾染鸽子骨磨成的骨粉,到底是嫌弃腌臜,还是潜意识里觉得那是尸体,因此格外的别扭以至于要规避呢? 在这一刻,西门吹雪开始顺着那个杀手的话思索了下去,他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有一片迷雾,可是西门吹雪也并不心急,总觉得自己终归有一日是能想明白的——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他是太过独立的孩子,很多事情都想自己慢慢想一想就想明白了。因此,西门吹雪从来都不曾与人倾诉,西门然也渐渐习惯了他儿子的沉默。 西门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儿子手中的剑被一个他没有见过的藏头藏脸的人攥住,而他儿子就宛若成了一尊雕像一般,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都没有动作。 西门吹雪太安静了,就连西门然进门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哪怕那么一下眼皮。西门然皱了皱眉,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只是他并没有急着去打乱西门吹雪的思绪,西门然只是蹲下身去,在地上的两个尸|体的脖颈处按了按,那里已经是一片冰凉,再无跳动的可能了。 顺手遮住了拽着他死命来到这里的阿飞的眼睛,西门然在那两个人身上翻了翻,意料之中的没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找到什么可以推断这两个人身份的东西。不过事到如今,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西门然转而开始四处观察自己的庄子,想要找到这两个人是从何处混进来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儿子杀个把个人有什么问题,虽然他看起来是一个文弱书生,可是身上到底流着和玉罗刹同样的血。若是玉罗刹有着那么三分桀骜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而其他剩下的气愤才是他师父宠出来的,那么西门然作为他的同宗兄弟,总也该带出几分和玉罗刹同样的性情。 他们兄弟在本质上,对“生命”这种玩意的本身其实是并不在意的。玉罗刹视外人的生命如草芥,西门然亦做过用活人试药这种事情——旁的不说,就是他自己,岂不是就是深受“试药”之苦却不打算悔改的人? 西门然并不觉得杀个个把人是什么问题,特别是那人还威胁到了他们的安全和生命。万梅山庄还平地而起又仿佛有着泼天富贵,这样的一块肥肉摆在那里,又赶走了玉罗刹派过来的暗卫,若是西门然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那他们父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行了阿雪,被傻站着了,爹让人收拾一下这里,省的一会儿阿卿回来吓到她。”虽然是儿子第一次杀人,但是西门然并不知道那已经断了气的死人曾经给了他儿子怎样的刺激。他只是看西门吹雪表情正常,就以为是这孩子心性坚定、天生早熟,所以才不把这种事情当一回事儿。 西门然以为西门吹雪是有所准备的,毕竟叶先生给他们姐弟二人上的第一课就是——剑,乃伤人之兵,所以西门然理所当然的没有想到他儿子会在心中怎样动摇。 他只是看了一眼西门吹雪脏了的袖子,于是对身后的婢女们吩咐了下。很快,什么洗澡水和新衣都往西门吹雪的院子里松了过去。 西门吹雪沐浴用的屋子里很快升腾起了一片水气,西门吹雪却并没有去沐浴,甚至都没有换一件衣服。他只是将自己险些被人斩断了长剑搁在膝上,自己则以手肘支撑着膝盖,转而缓缓地、缓缓地地下了头去。 西门吹雪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很多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剑以外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却不由的他不去想。 水气升腾而上,慢慢的浸润了西门吹雪的眉眼。他将嘴角都紧紧的抿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就仿佛是一尊塑像。许久之后,西门吹雪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转而狠狠地将自己的手浸入了还有些烫的热水之中。 热水让他白皙得过分的手指渗透出了一种粉色,如同大片大片的春花,一直蔓延到西门吹雪的手腕才堪堪停下。西门吹雪自己在热水里仔仔细细的两手交叉揉搓,又尤嫌不够一般,他犹豫了一瞬,继而便搓碎了一旁碟子里的一颗澡豆,用那细而绵密的泡沫在手中揉搓。 他一闭上眼,就仿佛还能感受到剑刺破皮肉的感觉。 分明刺破的是别人的皮肉,可是西门吹雪就是莫名的觉得自己的后心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堵在喉咙里,让他十分难受。 他不是害怕,只是觉得有些恶心罢了——西门吹雪这样想着。可是他不剖开自己的内心,谁又能明白他的真正想法呢? 作者有话要说: 聚聚啊,不是怂到真的怕自己杀人这件事儿,不过却也不是真的因为洁癖。 他大概……是触摸到了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手里,这个时候西门吹雪大概才真正明白了死亡到底是什么。 没事儿没事儿,三观这种东西不破不立,碎着碎着大家就习惯了。 ☆、闻君。 第二十七章。闻君。 玉卿久算是第一个发现西门吹雪不对劲儿的人。在此之前,哪怕他们是手拉手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玉卿久也绝对没有想过,她弟弟大概可能也许有那么一点儿……脆弱? 西门吹雪从来都是冷静的人,很多时候,他的身上有着一种超出寻常人的冷静和自持。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最初的时候,因为西门吹雪的沉默,所以哪怕他的至亲之人,也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刺杀——那杀手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因为道义有亏,所以哪怕这两人的剑术据说还不错,可是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玉卿久和西门然去关注的。 毕竟,等到他们两个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对“玉罗刹的孩子”不怀好意的时候,他们那两个身先士卒的杀手已经成了死人。比起研究那两个死人,西门然觉得自己要做的更重要的事情是提醒堂弟——阿雪和阿卿的存在原本就是西方魔教的至秘,西门然肯定知道他们两个孩子的人不过一手之数,如今却有人能够如此准确的摸到万梅山庄来,西门然想也知道是玉罗刹的身边出了叛徒,而且可以推断,那个包藏祸心之人在西方魔教之中的位份应当很是不低。 这一次是阿雪,下一次保不齐就是阿卿。西门然虽然对这两个孩子的“自保能力”已经不甚怀疑,但是江湖险恶,强中自有强中手,若是就这样轻率的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暴露在众人眼前,西门然还是不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雏鸟羽翼未丰之时,反而比刚刚破壳的时候还更需要受到保护,西门然心知这个道理,因此自西门吹雪遇见此刻,他的那颗心就始终都高高悬着,从来都没有一刻是真正放下的。 玉卿久并不是喜欢随意揣测他人内心的人,可是她和西门吹雪到底是双生之子,因此玉卿久想要感受西门吹雪的心中所想,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感受到弟弟心中从未有过的慌乱、茫然和丝丝缕缕仿佛将他缠绕起来的惊惧,玉卿久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找当日的其他目睹之人旁敲侧击,对于西门吹雪,玉卿久有着与对待他人决然不同的直接。 玉卿久只是走到了就连晚膳都没有用的西门吹雪身边,紧紧的挨着他就坐了下去。 西门吹雪坐在书案前,那个书案是他从开蒙的时候就开始用的,当年姐弟二人并肩坐着都十分宽松的书案,现在已经需要玉卿久紧紧的贴着西门吹雪,方才能够坐得下了。 依稀看见了属于岁月的痕迹,仿佛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玉卿久才恍惚意识到她的胞弟到底成长成了一个怎样的少年。 姐弟二人就如同杨柳抽枝一样与郁郁葱葱的长大,西门吹雪虽然和玉卿久一天出生,甚至他还比玉卿久晚了一些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但是当西门吹雪和玉卿久并肩坐下的时候,玉卿久的头已经只能堪堪搭在他的肩膀上了。 身边是熟悉的气息,恍惚之间感觉自己肩膀一沉,西门吹雪方才回过神来。 空气之中飘过来一阵醇和的酒香,虽然并不刺鼻,但是却不能忽视。西门吹雪分神去嗅了嗅,而后便冲着玉卿久皱眉严肃道:“阿姐,你不是答应过我么?不在大庄主和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是不能喝酒的。” 玉倾雪不是不能喝,相反,她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叶英和西门吹雪不知道玉卿久的极限在哪里,于是也格外不敢放纵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恣意喝酒。 “只是今天遇见七童,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罢了。”玉卿久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羞赧,反而故作大方的三言两语就要将这件事岔过去。叶英一直教导玉卿久要君子如风,若说她身上仅剩的那点儿像玉罗刹的性情,大概也就只剩下这“厚脸皮”而已了。 侧头靠在西门吹雪肩头,听着两个人一样的心跳声影,玉卿久终于翻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酒壶。那是一个纯银质地的酒壶,瓶口不是木塞,而是一块有着和它严丝合缝的螺纹的同料盖子。那小酒壶的形状又几分奇特,和寻常酒壶相比显得异常的扁平,不过放在袖子里倒是也十分不占地方了。 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了弟弟,玉卿久耸了耸肩,道:“想来清醒的时候,阿雪你也不会对阿姐说你心里到底在难受纠结什么,所以咱们也不需要瞎耽误工夫。人家都说一醉解千愁,也有人说酒后吐真言,所以阿雪你也甭犹豫,喝一口便是。” 说着,玉卿久的酒壶就已经凑到了西门吹雪的唇边。 西门吹雪虽然不喝酒,但是他为了自己的阿姐,却也练就了一手很是不错的酿酒手艺。所以,只是这酒的味道一过鼻子,西门吹雪就知道这是关外传进来的烈酒。关外苦寒,因此往来商人与此地居民少不得都要以酒抗寒,久而久之,关外的酒越来越烈。 喝酒会让人的手抖,西门吹雪作为一个剑客,是从来不许自己有那样松懈的时刻的。可是今天,可是今天西门吹雪却格外的想要喝一杯。因此他只是稍稍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那玉卿久手中的酒葫芦。 虽然有“一醉解千愁”的说法,不过玉卿久到底是知道自己弟弟的底细的,看他初尝杯中之物就如此生猛,抬手就将那烈酒不要钱似的往嘴里灌,玉卿久连忙抬手拦住。 稍微将酒壶拿着距离西门吹雪远了一些,玉卿久好歹想起自己是姐姐。于是,这位玉家姐姐便开始颇为苦口婆心的对着弟弟劝阻道:“好歹也是酒,你给我悠着点儿。”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喉间滚动,就这样吞了那一口。烈酒入喉,让人登时就觉得一股热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也让他刚才在热水也察觉出来的冷都尽数褪去。 这感觉有些太奇妙了,西门吹雪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是忍不住想要央求阿姐让他再喝一点儿。 不过,“嘴馋”这种事情,西门吹雪总觉得自己还是要偷偷的才是,因为他知道他的阿姐是多么促狭的人,他也并不想让阿姐笑话自己呢。 思绪已经不知道散到了何方,可是在看着西门吹雪拉自己衣袖的一角的时候,玉卿久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柔软了一下。 “问你话呢,阿雪,你到底什么了?”去摸了摸西门吹雪和其他少年一般柔软的长发,玉卿久不觉放轻了声音。 西门吹雪一向清冷的眸子,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有了一层朦胧的水意。他揪住玉卿久的衣角,许久才小声说道:“阿姐,我今天杀人了。” 玉卿久的手没有丝毫的停顿,她在万梅山庄之中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客人,因此那发生在万梅山庄中的事,还事关她弟弟,自然早早就有人告诉了她事情始末。 叶英曾经告诉过她,这个世界上的事,不能简单的分为“正邪”、“善恶”,玉卿久大概可以明白自己的弟弟在纠结什么,他倒是并不至于会因为杀了个把个人就害怕,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小少年或许对自己所处的立足之处的善恶产生了疑惑。 那人端的是慷慨赴死,倒是仿佛有几分“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意思。可是,若是那个人是善、是正义,那西门吹雪便会疑惑——他算是正义,那将他逼入如此境地的玉罗刹算什么?了解了他可怜又可笑的一生的自己,又算什么? 西门吹雪并没有将自己定义成一个好人,只是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谁又愿意去当一个世俗人眼中的恶者。西门吹雪的眼睛终有一日会只看见自己的道,不听这一路的云诡风声,不看这一路的乱花眯眼,那一日很快就将到来,可惜终归不是现在。 玉卿久能感受到自己弟弟的心绪翻涌,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其实她是不应该去劝他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道理,就只有自己苦苦思索才能想得明白。 可是少年眼底的无措让玉卿久有些心疼,她也不过是豆蔻之龄,可是却到底是西门吹雪的姐姐。大概是因为比他早降生这么些许时辰,所以玉卿久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有些费力的揽住西门吹雪已经可见一些宽厚的肩膀,玉卿久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棱角分明的肩头。一直到将自己的温度都传送给弟弟,玉卿久才缓缓道:“阿雪,杀人之后,你快活么?” 这个问题像是某种引诱,将西门吹雪从自我厌弃和自我怀疑之中剥离开去,他似乎有些没有听明白阿姐在说什么,因此半晌都没有回话。 于是,玉卿久就又问了他一次:“阿雪,杀人之后,你觉得心里畅快适意么?”玉卿久看着他,一双眸子之中仿佛盛满了流光溢彩,却又仿佛只是清凌凌的一汪水,映照着西门吹雪自己。 被这样的一双眸子盯着,西门吹雪忽然觉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伪装。他本就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是要在自己长姐的面前撒谎。许久,西门吹雪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像是舌尖上滚过千斤重的重物,有些费力的,西门吹雪对玉卿久说道:“快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意看见家人眼中的骇然和失望,只是撑着一股子因为“不愿意对着阿姐撒谎”而产生的的执拗,西门吹雪近乎自暴自弃的说道:“阿姐,我快活。我居然会觉得杀人是一件乐事。” 寻常人听见这个说法,恐怕多多少少都要被吓一跳,然而玉卿久的面上却没有任何惊诧的神情。她只是看着那个紧张到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宣判的少年,忽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玉卿久笑到西门吹雪险些就恼羞成怒,不过就在他生气的边缘,玉卿久却悬崖勒马,她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摇头道:“阿雪,你那不叫邪佞变|态,你那是……惩恶扬善。” 人都是善我者极为善,恶我者即为恶,所以无论因果,在玉卿久看来,她的弟弟才是永恒的“善”,至若站在他对面的其他人,自然只能委屈他们充当那个“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小肥啾,依旧在努力的给傻弟弟重塑三观。 ——放过聚聚,他现在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当年藏剑山庄要求“君子如风”,是不是不这样时时鞭策,黄叽堆集体君子如疯,也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情啊。而且看着卿卿教育弟弟,再推测一下她平常都是怎么教育小黄叽的……emmmm,大庄主真是操碎了心。 ☆、山海。 第二十八章。山海。 这个世界上,有人因杀入道,就有人以杀止杀。大道三千,最终还是要殊途同归。所以,即使西门吹雪最终用鲜血为自己铺就一条成神的道路,那么在玉卿久看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西门吹雪从杀戮之中感悟到了自己的道,因此而触摸到了他的剑道的边缘,这不是他过错。然而,教会他什么样的人应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却也是一件需要人费心的事情。 玉卿久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个能力教会弟弟这么高深的东西,又恰逢阿飞身体好的七七八八,于是玉卿久果断决定,还是就此回转江南,将人送到自家师父那里去好好教育才好。 很快玉卿久就打定了主意,于是时隔数月,她终于踏上了返回藏剑山庄的归途。 这其中自然是有些小插曲,譬如阿飞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他娘亲一道走,可是白夫人还差了一味药物入药,那药材成熟时期不定,开花之后却要立刻入汤药之中,因此白夫人如今还是要在万梅山庄之中住上一段时日的。 阿飞自然不愿,他死死地攥住娘亲的裙角,任凭谁劝都不撒手,最终还是白飞飞动了真火,强迫儿子跟着玉卿久离去,在藏剑山庄等自己与他相会就是,阿飞见娘亲真的生气了,这才抿了抿唇,不情不愿的上了玉卿久的马车。 不过他到底还是真的伤心生气,因此这一路,小孩子都板着一张小肉脸,将好不容易见一些红润的唇瓣抿得死死的,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想跟让他们母子分离的玉卿久说话的样子。 玉卿久也并不着急,她只是在晚间他们一行人修整的时候,去向店小二点了一道鲽鱼煲。和在万梅山庄之中吃到的不同,这一次上来的这一盅鲽鱼煲浓油赤酱,红烧的鲽鱼煲中并没有太多的汤汁,可是那酱红的色泽却是是格外的诱人。 玉卿久的勾太直,哪怕阿飞只有六岁,哪怕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格外的不通人情世故,但是这种小当……最初的一炷香的功夫,阿飞是真的没有理会玉卿久的。 玉卿久也不恼怒,只是从那鲽鱼煲里捞出了一个白白的东西。那白色的一团不断的冒着热气,洁白的面团上偶尔也会染上酱色的痕迹。玉卿久小小的在那块面团上咬了一口,瞬间便又扑出了一股子夹杂着鱼肉鲜美的蒸气。 近乎是恶作剧一样的冲着阿飞吹了吹这一团蒸腾而起的热气,玉卿久笑着对西门吹雪解释道:“阿雪尝尝罢,这是这里的鲽鱼做法,还往里加了泡饼,和咱们庄中的不同,不过也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西门吹雪:……阿姐你说这话的时候如果看得人是我而不是那个小鬼,那我还是能觉出你的三分诚意来的。 不过一贯是很给长姐面子的了,西门吹雪点了点头,煞有其事的也捞了一块泡饼出来,他不会像他阿姐一样说些什么话来惹得那小孩子吞口水,所以也就只能埋头苦吃了。 盘子里的泡饼算是这一道红烧鲽鱼煲的精髓,既然是精髓,那分量当然就拿捏得格外小气,更何况这一碗鲽鱼煲里面的泡饼是让人吃着解馋的,又不是真的正了八经的当做主食,因此做的便是格外的精巧,而且一道菜里也不过只有七八个而已。 阿飞他……还没有吃过。虽然那鲜美的滋味还没有入口,但是阿飞近乎已经可以感受到这道菜是多么的美味了。 他闭了闭眼,又闭了闭眼,最终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咬了咬牙,阿飞抓起了桌边的筷子。然而玉卿久似笑非笑的用自己的筷子夹住了阿飞伸过来的筷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阿飞到底还年幼,而且他这次和玉卿久闹别扭,只是不舍得自己娘亲罢了,并不是小孩子恃宠而骄,稍不顺他心意就要搅得天翻地覆。他抬眸看了一眼玉卿久,阿飞还不会做“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到底来万梅山庄日浅,如今只能堪堪收敛自己看向陌生人的时候狼崽子一样的眼神,至若什么如何讨大人欢心啦、如何利用自己的眼神达到目的之类的“技能”啦,阿飞如今还不具备——并且,玉卿久并不觉得他日后就真的可以具备。 寻常时候,玉卿久逗弄阿飞到这一步大概就会停住了,不过今天,玉卿久觉得自己大概还可以稍微再探寻一下这个孩子的底线。因此,就假装自己没有看见阿飞求和的表情,玉卿久向这孩子迫近两步,笑道:“嗯,给你吃的话,你该叫我什么?” 小男孩的脸上顿时有些无措,他猛的抬起小脸望向笑得格外有些诡异的玉卿久,这一次,年仅六岁的阿飞眼中是真的蒙上了一层水雾了。 他仰头望着玉卿久,这才发现对方脸上方才的戏谑已经退去,这会儿只剩下了期待和鼓励。不知道怎的,玉卿久分明是和自家娘亲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阿飞的脑海还之中,她们两个的身影却无端的重合了起来。 迎着玉卿久的目光,阿飞张了张嘴,最终唤出了声,只不过他没有如同玉卿久期许的一样喊她“师父”,他喊的是——姐姐。 这个称呼一出,就别说玉卿久自己了,哪怕是西门吹雪都微微有些愣住。因为他们两个的短暂沉默,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的阿飞,脸上的笑脸渐渐的垮了下去,嘴角也一点一点的抿起,整个人仿佛都回到了他们刚捡到他的时刻。 这孩子似乎并不习惯哭闹和撒娇,想一想他之前的生活环境,玉卿久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生活习惯,也大概能猜得到是什么让阿飞养成了如今的性子。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玉卿久就是额外的心疼——到底是有多小心翼翼的生活,才能让一个孩子如此习惯隐忍、习惯不对其他人抱有太多的期许啊? 不过眼下当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看着阿飞失落的小脸,玉卿久单手将人拎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又将勺子塞进了阿飞的碗里的时候,她低低说道:“我原本是希望阿飞成为我的徒弟的,不过叫姐姐……”微微停顿了一下,玉卿久终归不忍心去看那孩子骤然又变得晶亮无比的眼神,于是她摇头失笑的接续道:“嗯,也还不错。” 这一次,玉卿久摸了摸阿飞的头毛,笑得一如阿飞记忆之中初见时候的眉眼温和。 此时西门吹雪已经惊闻自己多了七个姓花的义兄的“噩耗”,于是他在接受自家阿姐喜欢和人结义的这个大条件之后,再看到这种比自己年岁还小的小豆丁的时候就格外的顺眼。更何况他原本就和阿飞相处得不错,因此对于又有一个人和自己分享姐姐的这件事,西门吹雪意外的居然接受度不错。 只不过玉卿久还是会有些遗憾的,毕竟阿飞原本是她看中的弟子,不过因为这孩子这样的“神来一笔”,恐怕这一次她又只能是代师收徒了。这事她不是第一次干,想了想自己那至今还没法成型的心剑,玉卿久也觉得如今自己收徒纯粹是在耽误人家,因此很快玉卿久也就释然了。 到底离庄数月,玉卿久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到只带回来两个人去给她师父当“土特产”,虽然对于叶英来说,从知道徒弟启程回藏剑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希望这几个孩子平安归来,最好还行路快些,不过玉卿久到底还是在行程过半的时候暂缓了车马,准备带着两个弟弟去他们落脚的锦城逛一逛。 之所以选在了锦城,是因为此地繁华,又有着和太原与西湖截然不同的景致,其间又汇聚了不少往来商贾,玉卿久想了想,觉得这是个阿雪和阿飞不会觉得闷,自己也能给师父淘弄到点儿好的礼物的地方,因此她便下令整个队伍在此地停留了。 “叶飞,你不许乱跑。”西门吹雪板着一张脸,揪住了兴奋的就要扎入人群之中的阿飞的领子。 是的,阿飞有了一个姓氏,和藏剑山庄之中的大部分弟子一样姓“叶”。 阿飞一直没有姓,玉卿久是知道的,根据西方魔教的喵哥们给她传递的消息,她也大略知道阿飞没有姓氏的原因,因此玉卿久总是小心的避开了这个话题,每次就只是“阿飞”“阿飞”的叫着,因为她平素也唤弟弟“阿雪”,因此这个叫法倒也并不突兀。 可是在玉卿久要回转的前夜,白夫人却忽然找到她,问了问藏剑山庄之中没有双亲的孩子都姓什么,在被告知都姓“叶”的时候,她便对玉卿久说就让阿飞以后也姓叶。 玉卿久当时当真有些莫名,因为无论如何阿飞还有个母亲,如果他真的要一个姓氏的话,即使父姓不好对人言,那也该随母姓才是。 白飞飞自己本身却是不喜欢这个来自于她的母亲的姓的,总觉得那个姓氏奠定了她一生的悲剧,因此她只是摇了摇头,对玉卿久道:“若是……若是日后,这孩子用剑能有什么成就,可以被那个人承认,他再改成父姓就是,至于现在,让他跟着藏剑山庄的小弟子一样就行。” 说到这里,白夫人还冲着玉卿久微微挑眉,戏谑道:“嗯,不然跟你姓玉也行,如果我的阿飞真的拜入你门下的话。” 见过玉卿久的剑,白飞飞倒是不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就要收徒这种事有多么惊世骇俗,不过她总觉得那位藏剑大庄主为人持重,恐怕不会让自己弟子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所以最后,她的阿飞多半还是要承蒙那位大庄主教导。 总之就这样,阿飞有了姓氏,从阿飞变成了叶飞。 被西门吹雪拽住了领子,阿飞的小胳膊小腿却很有力量,因此哪怕有人在后面拉他,他却还是以冲劲不小的撞到了一个人的腿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虽然是极小的声音,却避不开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霎时,从他不远处的几个地方,或大或小的都飘来了嗤笑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 阿飞终于有姓啦,“飞剑客”之称,到底有些让人心疼。 至于被他撞到的倒霉蛋儿……嘿嘿嘿嘿,有奖竞猜。猜中的人奖励小阿飞么么啾一个。 ☆、微澜。 第二十九章。微澜。 六岁的皮孩子,真的行动起来,那和小炮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姬冰雁虽然也会武功,但是他自认和自己的两个损友比起来,他还是十分“身娇体软”的,因此被阿飞这样不管不顾的撞上来的时候,他真是险些怀疑自己的腿就要被这么撞折了。 ——哪怕没有被撞折,姬冰雁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也果断决定……碰瓷。 因此,在阿飞撞上他的下一刻,这个一身华丽薄裘的男子就不顾地上的灰尘,就这么顺势后仰,直接一个屁股蹲的坐在了地上。霎时,那人群之中的嗤笑声微微顿住了,楚留香和胡铁花面面相觑。 许久,胡铁花才小小声的对楚留香道:“老姬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我记得他那件薄裘价值千金。”所谓千金,说的是这皮子本身的价值,因为材质难得,姬冰雁还特地寻了神针山庄的薛夫人下针,因此那价格更是不可预估了。 西门吹雪原本追着叶飞而来,将方才的场景看得分明——那人是被阿飞撞了一下不假,可是也不至于就这样就地坐下。不知道他此举何为,西门吹雪微微眯了眯眼睛,却缓下了上前的脚步。 只是,双生子再是心意相通,到底也不能靠着意念交流,方才玉卿久走在后面,她背着重剑,又在为师父寻找礼物,因此实在不好像两个弟弟一样当街奔跑,稍微晚了这片刻,却没想阿飞那边便出了这样的插曲。 玉卿久没看见之前的弯弯绕绕,只当是自家弟弟撞了人,毕竟如今虽然是深秋与初冬的交替轮回之际,但是却也不至于早早的穿上一身裘衣。玉卿久是知道有些人因为体弱才会畏寒的,因此她只当姬冰雁便是此类中人。 自己弟弟不仅撞了人,还撞上了个体弱的公子,玉卿久暗道不好,连忙上前去将人扶起。 玉卿久的力气大已经算是就连阿飞都清楚的事情,但是每一次看见她一个小姑娘居然能单手提起一个成年男子,大家还是要默默的惊悚一瞬。熟人尚且如此,第一次见到这位藏剑正阳首徒的楚留香和胡铁花就更是要目瞪口呆了。 “哎呀我去。”胡铁花之前在北地呆过一阵子,那里的方言魔性,直接沾染得他虽然离开北地已久,却还时不时就要蹦出一句那里的口音。 楚留香也有些惊讶,他抬手往胡铁花的胳膊上拉了拉,而后顿住,又使了些力气,再拉了拉……嗯,没有拉动。 被拉得胳膊有些疼的胡铁花一把拍开了楚留香的手,有些不满的嫌弃道:“老臭虫你要死啊,干什么呢这是。” 楚留香也特别的嫌弃胡铁花:“老蝴蝶你以后少吃点儿,你看那你都比老姬重了多少了。” “呸,你自己力气小还怨我吃得多?”胡铁花简直巨委屈,为了证明是楚留香自己外强中干,于是他也学着方才楚留香的样子去拽他的胳膊,妄图像是玉卿久一般,直接以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肘为着力点,而后将他整个人“端”起来放好。 楚留香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于是他就这样和胡铁花两个人一道扭打了起来。 姬冰雁在短暂的晕了片刻之后就注意到了这一幕,他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认真的思考着和这两个蠢货绝交的肯能性——顺带一提,他们这个损友圈里,每个人都惯性的认为另外两个人智商堪忧。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们的友谊还能维持下去,大概就是因为他们都有一颗同情弱小的心→_→ 玉卿久敏锐的发现这个被阿飞撞倒了的公子似乎是在……走神?不过这大概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果断放开了刚才触碰到姬冰雁的手肘的手指,玉卿久将惹了祸的小男孩揪了过来,用一种虽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对阿飞道:“阿飞,方才你撞倒了这位公子,你要说什么?” 叶飞并不愿意和人说话,玉卿久知道这是因为他自身性格和年幼的时候的经历的关系,玉卿久并没有想要强制改变他的本性,只是却有意引导阿飞可以正常的和人交流,性子也可以更开朗一些才是。 当然,身为藏剑大师姐,玉卿久颇有教导藏剑山庄的小弟子们的经验,也知道孩子不能一味宠溺,就譬如这一次,阿飞犯了错误,给别人造成了麻烦,便要自己主动承担后果,至少,他要跟人家道歉一下才是。 在万梅山庄过了数月,阿飞如今也渐渐有些孩子的模样了,他知自己此次冒失,也素来听玉卿久的话,因此玉卿久这样一说,他便乖巧的冲着有姬冰雁微微一礼,而后道:“对不起。” 姬冰雁刻意为之,自然也不能为难一个小孩子,因此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放过阿飞,姬冰雁的目光落在玉卿久身上,他这样曲折的想要和玉卿久相识,如今有了些许交集之后反倒开门见山了起来。对玉卿久微微拱手,姬冰雁道:“在下姬冰雁,是四处行商之人,此番前来,乃是有一笔买卖想叶小姐讲。” “叶小姐?”玉卿久失笑,继而摇头道:“先生恐怕认错人了。” 姬冰雁微微一愣,他从来都是谋后而动,还从来没有做出过认错人的这等窘迫之事。按说他来之前应当已经将藏剑可以外传的信息都打探清楚,没有谬误才是。姬冰雁皱了皱眉,思索自己是何处出了疏漏。 不过眼见玉卿久似乎有几分要离开的意思,姬冰雁也来不及细究这其中的原委,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小姐难道不是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叶卿久。” 玉卿久的脚步顿住了。 藏剑弟子大多姓叶,“玉”、“叶”又音阶相似,于是姬冰雁就理所应当的以为玉卿久是和那位藏剑大庄主叶英一个姓氏的。如今他才发现是自己的疏漏,不过除却这点儿谬误,其他的他倒是说的一点也不差,玉卿久因此便能确定,这人的确是来找她的。 不过这位姬先生说……要找她谈一笔生意?到底已经让对方知道她的身份,因此玉卿久也不好转身就走,失了基本礼仪、抹黑藏剑名声,因此玉卿久脚步微微顿住,回身却是对姬冰雁道:“先生所说之人的确是在下不假,不过在下姓玉,玉卿久。再者说来,若是有一桩生意要和藏剑相商,先生恐怕要移步江南,与我们顾总管商议。” 姬冰雁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其实一个月前他已经到过江南,在给藏剑山庄递上拜帖的时候,却被一个容貌妍丽却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的青年告知他们庄主正在闭关铸剑,恐近日都不会见客。 于是姬冰雁退而求其次,与那位藏剑山庄的顾总管相商一二。他之前听说顾惜朝,都说此人最是工于心计,在商场之上手腕也十分圆滑,再加上其人眼光毒辣,因此才能在短短十年之间为藏剑山庄累计巨额财富。 而真正接触下来,姬冰雁才觉出此人有多么滑不溜丢手。他也算是商场之中打滚过的老油条了,从出师门入世至今,他也算白手起家,靠着从师门带出来的百两黄金成就了如今的一方小富。按说姬冰雁这样的人,应付起顾惜朝来应当不至于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偏生顾惜朝仿佛就没有半分要和他杠上的意思,全程都只是在不动声色的打探姬冰雁的来历和目的,而后便推脱一句“在下只是个跑腿的,一切还需要大庄主定夺。” 你说他们大庄主在闭关?那顾惜朝也能不紧不慢的再扯一句“大庄主虽在闭关,却也有我家大小姐掌事,我家大小姐去是外家探亲,不日便归。” 闻言姬冰雁就忍不住暗自腹诽——什么外家,不是北边儿的万梅山庄么?你家大小姐到底是那西门庄主的外甥女还是侄女啊,官方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几次交锋之后,姬冰雁也知在顾惜朝那里是得不到一句准话了,因此他索性离了江南,就在锦城这座玉卿久必经的城郭之中等她。顾惜朝不说他们小姐掌事么,姬冰雁心中憋闷,就想看看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到底是如何掌事的。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么一出。 玉卿久没有错过她提起顾惜朝的时候,眼前这男子神色之中一闪而过的不善。想也知道这位恐怕没有在小顾手底下讨了什么好去。不过玉卿久是第一日认识姬冰雁,却不是第一日认识顾惜朝。 她知道他们家小顾虽然有几分恃才傲物的毛病,但是却从来都不会给人特别的难堪,也不会错过什么绝好的商机,因此这位先生若是在顾惜朝那里没有讨来什么好,他的那所谓的生意,玉卿久当真就要好生警惕了。 女孩长长的睫羽垂下,掩去眼底的些许波澜。她心中已有思量,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姬冰雁也知道自己应当有个好好地解释,不然的确是惹人怀疑。看了看周遭环境,姬冰雁觉得此处并非是说话的好地方,因此他扬袖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对玉卿久道:“时候不早,玉小姐可否赏脸与姬某吃顿便饭。” 阿飞听见有人要找他们阿姐吃饭,小手已经先一步攥住了玉卿久的手指,还回头望了一眼西门吹雪。 在某些事情上,这两个弟弟还是统一战线的,因此最终姬冰雁要宴请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我没看错,老姬这是在请一个姑娘吃饭?” 玉卿久他们一行人走进酒楼之后,躲在不远处偷看的胡铁花不敢置信的指着他们的方向,冲着楚留香道。 楚留香也看向了酒楼那里,这时候他们几个人已经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楚留香抬起头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那坐在一起的几个人。 他没有理会胡铁花的惊讶,只是抬腿也往楼上走去。 胡铁花见了,忙道:“哎我说老臭虫,你这是干嘛去?” 楚留香用扇子轻轻叩了叩自己的掌心,一边走一边道:“自然是要上去,不然难不成你要蹲在树底下啃包子?” 胡铁花当然不想啃包子,更何况他还想看姬冰雁是怎么和那么漂亮的小姑娘相处的。于是,胡铁花也三步并作两步,追着楚留香一道往楼上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小伙伴智商堪忧,可是为什么还能和他们相处下去? 胡铁花:人要心胸宽广(毕竟是亲生的小伙伴儿,哪怕他们一个明面上骚包,一个暗地里骚包我也不能嫌弃他们。我能怎么样啊,我也很绝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留香:要怜惜弱小,也不是他们主动想自己成为一个傻子的(不看好了他们指不定是哪天就被自己蠢死了)。 姬冰雁:日行一善,日常扶贫(啧,一个啃老,一个穷鬼,我怕他们有一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饿死)。 ☆、飞花。 第三十章。飞花。 这是锦城最好的酒楼,可惜哪怕是最好的酒楼,在这个不是饭口的时刻,也是没有几个人的。 玉卿久和姬冰雁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西门吹雪坐在了玉卿久的身侧,阿飞咬了咬唇,转而爬上了姬冰雁身后的位置。 这个酒楼临江而建,推开窗还能看见江水涛涛,在这个初冬时节,哪怕已经到了晌午,江面上却依旧笼罩着一层白雾,虽然夹杂着几分雪水一般清冽的味道,却也带来了钻进人骨缝一般的凉。 姬冰雁拢了拢自己半脏的裘衣,也算是能抵挡几分这寒气。似乎是已经习惯将自己当成一个逐利之人,姬冰雁在心中说自己是为了给这位藏剑首徒留个好印象,而后这才顺势为方才那个撞向他的小炮弹挡了挡从窗口吹来的风。 桌上摆上了几碟瓜果蜜饯,倒是并未上菜,姬冰雁只是让店家端上了几杯温水。并非他不想喝茶,只是姬冰雁知道西门吹雪洁癖,而那小鬼又还在喝药,所以稳妥起见,还是上点儿清水就是了。 姬冰雁为人高傲,可是行商之路去颇为顺利,究其原因,这“投其所好”恐怕就是第一要诀。 西门吹雪和叶飞都是安静的性子,两个人全程都没有说话,这让姬冰雁在某种程度上松了一口气。他也并没有多绕圈子,直接将自己的来意和玉卿久挑明了。 虽然相处日浅,但是架不住姬冰雁眼光独到。他看人一向很准,从见到玉卿久的第一眼开始就能明白这是个洒脱大气的姑娘,和其他中原长大的女子,甚至是绝大多数江湖女子都有所不同。 她言语和神态始终都带着谦逊,还透着丝丝缕缕的书卷气。只是玉卿久身上的书卷气和顾惜朝的就很不相同,顾惜朝的温文尔雅就像是他的伪装,但是玉倾雪的这种淡然和从容,就像是从骨子之中涵养出来的一般。 姬冰雁一行人不得见那位藏剑的大庄主叶英,但是单单看他教养出来的弟子,姬冰雁就已经不由的对那位大庄主心驰神往了。 而玉卿久也从姬冰雁的话里知道了他此行的目的,摇了摇头,玉卿久忍不住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叹息道:“难怪你找到小顾那里的时候,小顾就只会顾左右而言其他。姬先生,实话对你讲,这件事您就是找到我这儿,我也不敢即刻给你答案。” 说话的功夫,姬冰雁眼角便瞥到了两个鬼鬼祟祟又探头探脑的身影,一见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姬冰雁眼睛微微眯了眯,在心中还记得他们两个人看见他被人撞倒了之后居然还暗暗偷笑的仇。 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楚留香和胡铁花,姬冰雁探手从桌上捻了一块儿蜜饯放进口中,含着一块蜜饯,他的脸已经可以看见他的脸微微鼓起了一小块,不过姬冰雁倒是依旧口齿清晰,他对着玉卿久微微笑了笑,点头道:“玉小姐说的极是,想来这件事您家的那位顾总管定会禀明大庄主,您归家的时候自可和大庄主商议。” 那道盐津李子倒是很和姬冰雁的胃口,因此他继续捻起一块吃进嘴里,而后慢悠悠对玉卿久笑道:“姬某不急。” 然而您这大老远的在锦城堵我,可不像是不急的样子啊,玉卿久默默的看了一眼姬冰雁,最终也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水,倒是再无过多言语。 姬冰雁这一次过来和她商量的事情,是关乎藏剑山庄今后发展的大事,因此哪怕玉卿久的话在藏剑山庄之中的分量就等同于大庄主说的,可是这一次,玉卿久还真就不能轻易给姬冰雁什么承诺。 姬冰雁想要和藏剑山庄商议的,是举办一场武林盛会——不,或许不是一场,这第一场只是试水,若是此次活动的反响不错的话,姬冰雁便打算长期和藏剑山庄合作。 需要在藏剑山庄之中举行的活动,自然就和剑有关了。如今藏剑的大庄主亲手铸造的剑在江湖之中万金难求,姬冰雁便是在此看见了商机——须知藏剑叶氏铸造出来的兵器,在黑市之中已经炒到了黄金万两的价格,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那钱给黑市挣去,而不是自己直接坐享其成呢? 当然,这卖剑是有所讲究的,如何去卖才能卖得出高价,如何才能既卖出了剑又不堕了藏剑的名头,诸如此类,其实都有颇多说法,需要有人好好为之谋划。 姬冰雁也不是搞慈善的,他自然可以包揽之前说的所有事情,为藏剑山庄解决后顾之忧,但是……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他也没有替人做白功的打算,姬冰雁看中的,是这场盛会带来的餐饮和住宿等等方面惊人的利润。 姬冰雁已经考察过了,藏剑山庄附近并无太多住宿的地方,酒楼虽也有,但是大多窄小陈旧,剩下什么成衣铺、胭脂水粉铺之类的,在此地几乎是没有。姬冰雁的生意主要是在兰州,此次他想要向南挺进,于是就发现了江南之地蕴藏的一个这样大的商机。 而这一切,还都需要藏剑山庄的配合。 举办一次品剑大会,在姬冰雁看来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若是藏剑山庄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不仅将有一笔巨额的财富,其名气也更将更上一层。当然,如今藏剑山庄在江南也已经声名赫赫,而在北地有万梅山庄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大漠似乎也有一股势力推动其崛起,这样的一个门派,虽然才成立短短十余年,但是的确已经算是武林之中的名门了。 姬冰雁可以肯定,若是再过一些年岁,藏剑山庄哪怕是要独步武林,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的事情。而如今,他的这个提议,对于藏剑山庄来说,也应当是更进一步的契机。 作为一个商人,姬冰雁自然知道应该怎样选择,可是他却也清楚,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到底是一个江湖人,很多时候,江湖人的思维是不可以以寻常人的思路去揣度的。 就譬如这江湖之中偏生就不乏避世而居的“高手”,姬冰雁也委实不知道叶英属于哪种,因此当初他求见藏剑大庄主却被告知对方正在闭关的时候,其实姬冰雁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这样,他还有他的总管或者徒弟作为缓冲,多多少少都能为猜测出那位大庄主会如何抉择提供些许依据。于是,这才有了他在锦城的苦等以及今日和玉卿久的会面。 姬冰雁在观察玉卿久的时候,玉卿久也渐渐将他心中所想看透了。只是,玉卿久微微摇了摇头——这位姬先生的确足够聪明,可是大概,他还不了解她的师父。不过这也怨不得他,毕竟哪怕是在藏剑已经十余年的顾惜朝,恐怕都没有一日真正看透他们大庄主。 举办名剑大会,的确会让藏剑山庄声名鹊起,可是却也不免让人诟病藏剑沾染铜臭之气。姬冰雁恐大庄主顾惜自己名声,然而他不知道“藏剑”二字在叶英心中的地位,如果能让藏剑更进一步之事,哪怕千夫所指,叶英亦往矣。 玉卿久每每思及此事,都有一种眉眼湿热的感觉。她知道,在藏剑面前,其实她的师父已经做好了随时以身殉道的准备。有的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这种执念所在到底是错还是对。可是她不回去和她的师父探讨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因为这世间的许多事,都不能用一句“值得”去一概而论。 有些事情,或许并不值得,可是却总要有人去做。 将精心铸就的兵刃待价而沽,无论最后买家付出的是真金白银,还是高人一筹的武功修为,对于叶英来说,都是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入人间,将他从一个世外高人变作凡夫俗子。这是姬冰雁顾虑的地方,可是他不知,其实大庄主根本便不在意这些。 玉卿久揉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其实在心中已经知道自己的师父会如何抉择,但是她却没有轻易对姬冰雁说透露什么,于是她只是笑了笑,而后便不再说话。 到了这一会儿,便是楚留香和胡铁花都看出了他们这一桌的气氛尴尬,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走上了前去。 他们两个人一人一边的勾住了姬冰雁的肩膀挤挤挨挨的坐下,楚留香还顺带将叶飞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玉卿久一早就留意到了这两个人,从方才阿飞撞了人开始,这两个人似乎就一直在……看笑话,于是她大概能猜测出这二位是和姬先生相识之人,因此这会儿看见他们过来,玉卿久也没有什么意外。 楚留香见她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意,于是也大大方方的对她抱拳道:“在下楚留香,他是胡铁花,我们都是老姬的朋友。” 玉卿久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初见时候姬冰雁的那个谬误,便忍不住对胡铁花和楚留香解释道:“在下姓玉,虽然家师乃是藏剑大庄主叶英,但是在下姑且还是随了我爹的姓氏的。” 言下之意,仿佛是不能随师父一道姓叶,对于她来说还算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情。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愣,转而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来,胡铁花用力的拍了拍姬冰雁的肩膀,笑道:“老姬,等下次你再去找那个什么大智大通,他们非得啐他一脸不可,连个名字的音都咬不准,这不是存心想让你出丑嘛!” 胡铁花平素看着大大咧咧的不着调的样子,其实却是粗中有细。他知道他们这次和这位玉小姐在锦城相见,是因为他们探查了太多关于藏剑、关于玉小姐的事情,虽然人家明面上并没有太多计较,但是既然日后要在一起合作,所以早些解释清楚消息来源,不要留下些许芥蒂才好。 抛开各自目的不谈,其实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都是很适合当做朋友的人,而玉卿久身上也自有一股大气,舒朗却并不是不可攀交,因此这气氛很快就活络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瞬尴尬与沉默并没有存在过。 便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小小的腹鸣响起,楚留香看了一眼他腿上的小孩,那孩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湖面,楚留香失笑:“饿了?想吃什么?” 还不知道“不好意思”为何物,阿飞看着湖面偶尔冒起的一个泡泡,舔了舔嘴唇,不客气的道:“鱼。” 作者有话要说: 揪住有点儿可惜不能随师父姓的小肥啾一枚~~揉揉揉 emmm……别着急,不能随师父的姓,可是还能随夫姓啊,小卿久你早晚都是要姓叶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对于大庄主来说,世人对他总有一些自己想象着加诸在他身上的光环和品格,但是真正了解他,知他半生、感他热忱的人,唯他的小徒弟一人而已。从物质层面上来说,藏剑会日渐繁荣,但是从精神层面上来讲,他们师徒一直相依为命。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在大庄主身边的人会是小肥啾,在小肥啾身边的人会是大庄主。 ☆、薄裘。 第三十一章。薄裘。 锦城虽与江南相去不远,但是此地居民多半嗜辣,在这寒气已经渐渐攀住人的脚腕,恨不得直往人家骨髓里钻的时节,还有什么比一锅鲜香麻辣、滋味爽滑的水煮鱼更能勾住人胃口的呢? 听见叶飞要吃鱼,玉卿久当即就唤来了掌柜,很快就点了四道荤菜四道素菜,并一道热汤和六碗米饭。 几个人衣着精细,一见便是出手阔绰之辈,因此掌柜的从一开始就是仔细伺候着,只是这会儿听见他们偏偏点了一道水煮鱼,掌柜吞吐半晌,终归是对玉卿久无奈道:“呦,小姐这是来的不巧了,我们今日送鱼的小哥儿病了,旁的菜色咱们小店都能供应,唯有这水煮鱼……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阿飞年岁尚小,这些时日来被玉卿久带的也渐渐敢流露出一些真性情,这会儿听闻这点中没有他想吃的鱼了,他虽然没有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哭闹,却到底流露出几分失望来。 玉卿久最是不忍心看着这孩子失望,她皱了皱眉,正打算想一想可有什么能解决此事的法子的时候,一旁的楚留香却忽然笑了。 他的声音本就爽朗,自带几分少年风流的意味,这会儿他笑起来,虽然并不合时宜,但是倒也并不惹得人厌烦。 玉卿久望向他,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询问。 “小朋友想吃口鱼,这又有何难?”楚留香将自己的扇子放在了桌面,出手迅疾的从姬冰雁身上将那件有些脏了的薄裘直接剥了下来。他的手法奇快,姬冰雁又是对此全然没有防备的,因此直到一阵凉风袭来,姬冰雁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姬冰雁已经完全来不及阻止了。只见楚留香将他的薄裘粗暴的结成了一张网,就这么直接往江水里按去。也不知道楚留香用了什么巧劲儿,直接让姬冰雁嘲讽他“痴心妄想”的话重新被噎回了喉咙里。因为不到片刻的功夫,他的薄裘之中竟真的有了几尾十分肥硕的大鱼,本还有活蹦乱跳想要挣脱楚留香桎梏的,不过却被他那么一兜,直接全部都给罩进了姬冰雁的那张薄裘之中。 最可气的是,因为他轻功足够俊俏,这一番折腾下来,身上居然就连一颗水珠都没有沾到。 楚留香这一手功夫一露,就连方才对他并未有太多关注的西门吹雪都不由的眼前一亮,终于是好生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将那些鱼和姬冰雁的薄裘一柄递给目瞪口呆的店家,楚留香笑道:“不过是几尾鱼而已,掌柜你这酒楼临江邻水的,居然还会为难?” 到底是初出茅庐,楚留香也还有几分少年心性,他冲着掌柜得意的扬了杨下巴,挑眉说道:“我这特地挑的江鱼之中肥硕者三五,掌柜你着人做上一两条来,其余的就放在你们后厨罢。” 这掌柜也是识货之人,自然知道自己手中这裘衣的名贵之处——就是他不识货,便是看看姬冰雁那铁青的面色,也该知道这裘衣并不便宜,因此掌柜赶忙招呼了小二取来木盆,将楚留香捞上来的鱼统统都倾入盆中,而后小心翼翼的将裘衣奉还回去。 “那几位先聊,小老儿去后厨为您几位催催菜。”给身后端着鱼的店小二使了个眼色,这一老一少两人慌忙开溜,生怕一会儿里面打起来会殃及池鱼。 看着他们走远,姬冰雁便开口对楚留香讽刺道:“好一手慷他人之慨,楚公子还真是仗义轻财啊。” 楚留香到底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伸手解下了自己扇子上的吊坠递给姬冰雁,而后略带讨好的笑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给我算便宜些?” 姬冰雁伸出一根手指勾过了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扇坠,在手指上不甚在意的晃了晃,冷笑道:“若是你成名快些,倒是也还算能有些附加价值。” 而现在,楚留香也不过是个刚出师门又刚出家门的毛头小子而已就是了。姬冰雁对他的“不争气”简直是摆在面上的嫌弃,其余几人见过方才楚留香的轻功,大约也能知道这个人的成名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而如今姬冰雁这样直白的嫌弃楚留香,却更是说明了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当真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若非如此,普通的朋友之间是无法这样肆意而无所顾忌的调侃的。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儿郎,又都是天纵奇才的师门高徒,楚留香方才的那惊人之举瞬间拉近了在场几人之间的距离。不过西门吹雪对他们一行人刚生出些的这点儿好感度,很快就在楚留香他们让掌柜上一坛好酒与玉卿久共饮的时候破灭了。 西门吹雪是宠着他家长姐喝酒的,只不过却格外不喜欢让她和外人喝。更何况才刚觉得那三个人也算是人中龙凤,这边他一眼没有照顾到,那胡铁花就递给了被水煮鱼辣的直吐舌头的阿飞一小盏酒水。 小孩子哪里能喝酒,只是一口,阿飞就瞬间被辣的眉眼通红。虽然胡铁花“良心发现”赶忙将酒杯拿走放在叶飞接触不到的地方,但是他这种冒失行为,真是被人家孩子家长打死一千次都不冤枉的,也不怪之后的时间里,西门吹雪的眼神总像是向着胡铁花坐着的地方投去一枚一枚冷刀子。 阿飞到底年纪小,又喝了酒,因此没有一会儿便睡着了。他方才坐在楚留香腿上,这会儿楚留香留意到阿飞的情况,便将人往怀里揽了揽,让他的头能枕在他的肩膀上,好歹有一个舒服一些的睡姿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说的话又已经说尽了,最后玉卿久从楚留香怀里抱过叶飞,这才对姬冰雁道:“先生所言之事,在下回去定将好生禀明家师,若是姬先生没有什么其他的行程安排,不若再辛苦姬先生一次,跟我等回山庄一道拜见师父?” 兹事体大,合该如此。玉卿久本来就要回藏剑,而这几个人也是为了见她的师父,虽然目的不同,但是他们一行人终归是殊途同归。 玉卿久抵达藏剑的那一日,顾惜朝原本正在房间内读书,忽然就听见外面一向不算太过吵闹的藏剑小弟子们一齐激动的嚷嚷了起来,他有些莫名,凝神细听便听见什么“大师姐你回来啦”、“大师姐你给我们带糖葫芦了么”、“大师姐他是谁啊”之类的话。 顾惜朝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下手中的书本,他刚要举步迈向前面,却忽然脚步一顿,转而转换了个方向,往他们大庄主居住的天泽楼走去。 谁料他才走了一半,迎面便撞上了正往前厅走去的叶英。顾惜朝微微一愣,有些惊讶他们大庄主居然能听见前厅的喧闹而早早出来。 叶英笑了笑,无需顾惜朝问出心中疑惑,他便解释道:“我曾目盲数十年,对声音格外敏感了些。” 等到顾惜朝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能见到他们大庄主的背影了。顾惜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次他们大庄主的脚步似乎格外的急切了些。 姬冰雁曾经想过,作为藏剑山庄的大师姐,玉卿久在藏剑山庄的地位应是超然——若非如此,他也没有必要提前去锦城堵人,想着在面见藏剑山庄庄主的时候可以先攀上“玉卿久的朋友”这一层关系。 不过姬冰雁是没有想过一群小孩子疯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进门之前,玉卿久特地去买了整整一草垛的糖葫芦,原本她是准备自己拿着的,不过几个大老爷们儿看着一个原本就背着重剑的小姑娘再扛上一草垛糖葫芦,那多不合适。因此,胡铁花自告奋勇,帮着玉卿久扛起了糖葫芦。 胡铁花总觉得那姑娘笑得有些诡异,不过他也没有往深处想——左右只是一垛糖葫芦罢了,难道还能有毒不成? 事实证明,还真是有毒的。 胡铁花一进到藏剑山庄,便险些被眼前那一大片明黄色的小豆丁闪瞎了眼。更可怕的是,那些小豆丁们看见他……扛着的糖葫芦的时候,便三三两两的助跑,然后操起并不熟练的轻功,自己伸手去那草垛上拿糖葫芦。 这些小豆丁居然还很有谦让的精神,轻功好些的就往高了蹦,年岁还小、运起轻功也只能离地一尺左右的那些,就拿下面的,等到那些实在太小,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便是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可怜兮兮的拖着一声声的小奶音,喊他“叔~叔~” 哎呀我去,这小声音嗲的。胡铁花不知觉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有点儿承受不住。 玉卿久才不承认自己想看热闹呢,看着胡铁花在一群小黄叽的“围攻”之下手忙脚乱,她十分有礼貌的没有笑出声来。 她也更不会承认,虽然孩子们都还小,可是师父父平素也还是教导他们要行事端庄,像是今日这种嬉闹的场景,若非她在一旁暗暗示意,藏剑弟子是断然做不出从陌生人手中抢糖葫芦这种荒唐举动的。 玉卿久将一根糖葫芦递给阿飞,揉了揉他的脑袋,冲着那边的喧闹方向指了指,而后笑道:“阿飞,那就是你的师哥师姐了,以后要是有谁欺负你,你打不过的话就回来找他们帮忙。” 孩子还小,玉卿久没有说什么“同袍之义,守望相助”的大道理,却也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阿飞什么是同门之情。她知道阿飞这个孩子并不十分容易信任他人,但是她终归希望,他日面对同门之时,这孩子能多一分信赖和依赖。 玉卿久知道这对于一直自己一个人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很难,但是所幸他们来日方长,她相信阿飞总归是刻意渐渐学会相信他人的。 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玉卿久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却是玉卿久听过千千万万遍的声响。 她迅速的转身,而后扬起一抹笑来,看着那由远及近的明黄身影,玉卿久忽然张开双臂跑过去,宛若乳燕投林一般,玉卿久一边跑一边唤道:“师父父!” 叶英摇头失笑,却终归张开双臂,将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原本是十分温馨的时刻,不过顾惜朝却有些煞风景的咳了一声,在玉卿久抬头望他的时候,顾惜朝有些无奈道:“大小姐,您说说,这几个哪个是你给大庄主带回来的土特产啊?” 土特产·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阿飞:…… 作者有话要说: 玉卿久在别人面前爽朗大方,又能提剑大杀四方,不过在大庄主面前一向又软又黏hhhhhhhh 其实“土特产”们不是被股总管气到说不出话来,而是…… 土特产·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阿飞:你算哪块小饼干!!! ☆、尘寰。 第三十二章。尘寰。 玉卿久知道他们家这位大总管啊,一向是个生性高傲的,却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促狭到这个地步。 不过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两个人,玉卿久眼珠一转,从地上抄起来小阿飞抱在手臂上,而后便冲着叶英笑成了眉眼弯弯的样子,托着阿飞重新回到了师父父身边,玉卿久向她师父介绍道:“师父,这是我大伯的一位病人的孩子,想要拜入咱们藏剑山庄门下。” 叶英望向了叶飞,六岁的小孩子仰头回望着叶英,他先是有些羞涩望了一眼叶英的脸,转而却是目光灼灼的落在了叶英手中的焰归上。 阿飞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有一种好奇之心,譬如糖葫芦,譬如鱼,又譬如这西湖的灵山秀水。然而这一切的纷杂和喧嚣,在那一柄剑的面前,仿佛倏忽就淡了。年岁尚小,叶飞还无法准确描述出他初见大庄主的时候的心中所想,哪怕是成年之后,因为言语笨拙,阿飞的表达也有些让人莫名。 他说,大庄主,是一柄剑。 后来,他的李大哥告诉他,喜欢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阿飞深以为然,因为就是这一瞬间,他就喜欢上了这西湖边上的天地。如果这就是阿姐所说的“藏剑”的话,那么他真的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啊呀,其实说阿飞是土特产,也差不多。”玉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后在距离叶英十步之远的地方将小孩子放到了地上,顺带解下了自己背后那骇人的重剑。将手中的重剑连着剑鞘一道递给阿飞,玉卿久状若无意的对阿飞说道:“阿飞,帮阿姐把这柄剑给师父送去。” 叶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玉卿久意欲何为,不过他还是很听玉卿久的话的,于是他便伸出了小小的还得带着几分肉意的小手,双手握住了玉卿久重剑的剑柄,而后十分轻松的向着叶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叶飞的每一步走的都十分稳,江南刚下过一场寒雨,地上的土壤还尤带着几分湿润,若非阿飞踩在上面,总会在地上留下小而深的脚印,其他围观的几人几乎要以为玉卿久的那柄重剑是空心的假把式了。 “哎呀我说老楚,你说玉丫头剑有多重?”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胡铁花吓得直用手中去敲楚留香的肋骨。 楚留香一时没留意,被胡铁花直接打了好几拐子,忍不住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楚留香连忙用手去挡胡铁花。 便是在两个人这小小的“摩擦”的时候,一旁站着的顾惜朝已经淡然开口道:“我们大小姐的剑净六十三斤十五量,剑鞘重十斤四两。” 而顾惜朝没有说的是,他看过大庄主制的制剑谱,因此知道在藏剑的所有重剑之中,他家大小姐这一柄还算不得是最重的,甚至若是要以重量排列起来论个高低,他们大小姐这一柄恐怕还进不了前五。 阿飞已然走到了叶英面前,看叶英并没有伸手接过他手中重剑的意思,小孩子回头询问的看了一眼玉卿久,见对方只是冲着自己鼓励一般的笑着,阿飞想了想,转而将玉卿久的重剑举起,举高过了头顶,双手奉到了叶英面前。 叶英看着这个轻松的举起他们藏剑重剑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邀功的小徒弟,他摇了摇头,先是从阿飞手中接过了玉卿久的重剑,对他轻声道:“旅途辛苦,你是要跟你顾哥哥去休息,还是要先跟那些小师姐师兄们一道玩儿一会儿?” 阿飞原本有些忐忑——虽然阿姐说她带他回藏剑山庄,大庄主一定会喜欢他的。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大庄主不肯让他入藏剑门下,他该怎么办呢?阿飞是最勇敢的孩子,却也总是最没有安全感。正因为如此,在一切都没有开始之前,他总是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只有做了最坏的准备,等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才不会真的太过失望。 所以,这才是最让玉卿久心疼的地方。一个孩子而已啊,一个孩子该是见识过了多少人情的冷漠,才至于将自己的心裹上层层冰雪呢?贫穷、伤病、困苦,这都是可以被一一抚平的东西,可是内心的贫瘠,纵然也未尝是没有被抚平的那一天,但是这抚平的过程,却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他们藏剑的弟子,玉卿久并不怕他们心中有阴蛰的地方,因为只要是人,包括她自己,就一定会有心底阴暗的一面。可是玉卿久唯独怕他们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阴蛰,因为不敢面对,就永远无法说什么克服。 叶英的话,无异于是在赞成玉卿久的还是决定,他欢迎阿飞加入他们藏剑山庄,成为其中的一员。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天纵奇才,好生培养以后说不准可以传承藏剑武学,更是因为大庄主永远怀有一颗恻隐之心。当年他护着藏剑因如是,而今他决定庇佑这些可怜的孩子,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可以安稳的长大亦然。 阿飞虽然还小,可是却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个眉目深刻的孩子,他的眉很浓,眼睛很大,一双眸子仿佛是看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可以映衬出万古恒流的漫天星辰。 这个孩子太“真”了,却正是在冥冥之中应和了他们藏剑山庄的武学——大巧不工。叶英忽然就明白自家小徒弟看重这个孩子的原因,大概一颗赤子之心,是他们每个藏剑弟子从大庄主那里最先传承的。 单手接过自己小徒弟的重剑,叶英伸出手去揉了揉还在呆愣之中的叶飞的脑袋,道:“看来是不怎么累的,那就和他们玩儿去。”柔和却不容反驳的视线一一扫过那群好奇的向这边张望的小黄叽们,叶英道:“不许欺负你们师弟,也不许缠着你们大师姐了。” 顺手将一个已经爬上玉卿久的腿,现在正在一边口齿不清的叫着“大师姐”一边用自己的小肉脸蹭着玉卿久的腰的小黄叽从她身上“摘”了下来,叶英拍了拍阿飞的肩膀,将两个孩子放到一处,笑道:“去。” 大庄主已经发了话,自己又得了好吃的糖葫芦,这群小黄叽们一哄而散,很快就被新来的阿飞小朋友转移去了注意力了,三三两两的过来拉着阿飞去观赏山庄里大大小小的有趣的地方去了。 一直到他们走远,玉卿久这才稍微收敛了脸上的些许玩闹之色,乖乖的跟在自家师父身后,走到了藏剑山庄的会客之所。她相信小顾已经将姬冰雁一行人的来历说给了师父父听,而这个时候,她就只需要乖乖跟在师父的身后就好。 叶英和姬冰雁想象之中的不同。按照姬冰雁的心中所想,像是叶英这种程度的高手,合该是眼高云顶,最起码也应该是不染半分烟火气的。但是出乎意料的,他初见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对方居然意外的十分随和。 他让人给他们奉茶,并没有因为他们三个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就对他们有所慢待。姬冰雁也出入过不少豪门世家了,叶英并不是第一个对他们妥帖招待的人。可是别家的招待,就多多少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他们款待他,是因为这也是所谓的世家礼仪的一部分。 但是藏剑山庄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随和妥帖,又让人万分自在的,周人始论“礼”,后周礼崩坏,礼之道几经破碎又几经整合。藏剑山庄以“君子之礼”律己,然而却让姬冰雁对“君子”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藏剑的君子之风,说的是尊重、体谅和处之泰然的勇气,若要具体,恐怕大概就是如同叶庄主那般,用一种神明的觉悟去和世人相处。 叶英的神色始终温和,这让姬冰雁多少放下了心中的忐忑,他理了理思路,开始缓缓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叶英听。 叶英静静听着姬冰雁所说的名剑大会,最初的时候,姬冰雁竟然从这位大庄主的脸上看出些许的惊诧来,不过那惊诧转瞬即逝,让姬冰雁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 半晌,姬冰雁终于说完,叶英放下了手中端着的热茶,茶盏敲击在桌上的声音,就仿佛敲击在了姬冰雁的心上。他有些紧张的看着叶英,等待着他的决定。举办名剑大会,虽然对姬冰雁来说是一笔横财以及一个绝佳的进军江南的契机,不过若是仅仅如此,他倒是也不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 如今的关键是,他倒是觉得这藏剑山庄上至大庄主,下至管家,甚至是下面的那些小萝卜头们都很有趣,他不仅想要谈成这笔生意,还想找些机会多和这个藏龙卧虎的山庄多接触一二,姬冰雁总觉得事情会因此而变得有趣得多。 他们从师门入世,为的就是体会世间百态。姬冰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道和楚留香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心思驳杂,很难在武功之上再多精进。不过习武一向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能更好的完成日后的计划的工具。姬冰雁想要有钱,想要见识这世间百态,因为“浮生”对于他来说才是最有趣的事。 “为何如此紧张?”叶英望向姬冰雁不自觉抠住了自己衣角的手,反倒是没有急着给出他藏剑山庄的答案。 姬冰雁顿觉失态,不过却总觉得在大庄主的面前,他的那些小心思仿佛无处遁藏。因此姬冰雁索性坦然道:“恐大庄主不应。” “我不应又如何?”叶英的唇角勾起了一点,言语之间恍惚已经带上了三分笑意。他这话是对姬冰雁说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小徒弟身上。 “卿卿觉得为师会如何抉择?”叶英冲玉卿久问道。 玉卿久被点名,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不过却还是乖乖答道:“师父会答应。”因为对藏剑有益之事,师父都会去做。 “为师不应又如何?”叶英已然读懂了这孩子的心思,心中熨帖,却偏生想要逗弄她一番——真是不知道跟谁学的恶性趣味。 玉卿久看着自家师父似笑非笑的脸,她摸了摸鼻子,耸肩道:“那就让姬先生再想想办法呗。” 姬冰雁……姬冰雁只觉得自己想吐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大庄主也在安定的逗着小徒弟。 粉头大大顾惜朝:师徒西皮我还能磕一万年。 姬冰雁:谁把什么东西塞到我嗓子眼儿了?总觉得齁甜。 阿飞:拜师很开心,但是师兄师姐太热情了,也……有点儿可怕。 名剑大会,嘛,就是集结一下天下英雄嘛。大家想看谁? ☆、桑落。 第三十三章。桑落。 叶英同意了召开名剑大会,但是名剑大会的筹划并不急于一时。叶英自然知道,昔年自己的父亲以御神、正阳两柄名剑作为彩头,奠定了藏剑山庄的尊位,而后自他接任大庄主以来,碎星、残雪与流风更是让江湖上开始流传“藏剑五剑,得一为尊”的说法。 如今忽然坠入异世,姬冰雁的这个提议,无异于是给了叶英一个让藏剑山庄更进一步的绝佳法子。只是,叶英自盛唐而来,亲历数场名剑大会,又岂会想不通其中关节?他们藏剑山庄成立至今,财势已不弱于盛唐,唯有“声名”一词,始终有些稍欠火候。 在当今武林,藏剑山庄自然是名门正派,只是这个门派就连掌门都太过年轻,和那些盘踞武林数百年之久的“名门”相比,藏剑一门似乎显得有些不足。 如果不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是很难吸引当世英雄,继而为自己手中的剑找到真正的合适之人的。叶英铸剑习剑,自然也是懂剑之人,他用手中三尺青锋去实现一些其他的事情就已然是有些对它不住,若是还不能将它妥帖相托,反倒让他亲手铸造的剑成为助纣为虐的玩意,那恐怕就是他叶英的过错了。 因此,虽然答应了姬冰雁的提议,但是叶英却也言明,当下并不是举行名剑大会的最佳时期,一来没有合适的彩头,二来也为时尚早。 姬冰雁原本是想弄一个类似拍卖场的东西,价高者得便是,不过在看见这位藏剑大庄主的刹那,他也知道自己的算盘落空。虽然有心用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为自己打开江南市场,但是等待些许时日,让那名剑大会成为他的产业在江南更进一步的契机也未尝不可。 想通了这一点,姬冰雁脸上也不见多少失望,反而开始和顾惜朝认认真真的敲定细节去了——他们两个的那个架势,活像三年五载之内他们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定然能够举行一般,玉卿久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自信,不过见两个人讨论的兴高采烈,她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边他们的大总管已经和人探讨起了生意经,那边阿飞也别她的师弟师妹簇拥着开始熟悉山庄里的一草一木,玉卿久仰头望向师父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于是她微微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了叶英。 “师父,这是卿卿路上看见的,就想要送给您。”她的语调自然又真诚,仿佛是玩的忘了时间的孩子在家门口的土地上发现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于是就捧回家去想要和亲人分享一般。 这不是玉卿久第一次出门,也不是她第一次给叶英带礼物,不过毕竟是小徒弟的心意,叶英还是郑重的接过,而后轻轻的打开了那盒子。 那个盒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却被人细心的垫上了一层细密柔软的绒布,而就在绒布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人。那小人眉眼精致,雕刻之人用粗狂的笔法三两笔刻画出她身上衣袍,却用最精细的手法细细雕刻出那白玉小人的眉眼,此刻那个玉雕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清朗的笑意,有些肉感的小脸让她看起来稚气未脱,却也更加可爱。 叶英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玉件雕刻得是谁,甚至就连那雕刻的刀法,都是他一手一划的教的,因此又怎么会不熟悉?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叶英抬眸望了一眼玉卿久,便见小姑娘一脸“求表扬”的姿态的看着他。 叶英不由失笑,道:“怎么,卿卿这是日后叫为师睹物思人?” 这是哪里的话?玉卿久刚想要反驳一二,却忽然想到,自己年岁渐长,的确不能总是呆在藏剑山庄之中不出,不说别的,便是剑道一途,在玉卿久这样的年岁,“入世”乃是第一要务。玉卿久自然有要出庄历练的一天,而叶英看她剑招,总觉得那一天已经并不遥远了。 叶英不是第一次送弟子出庄,但是也不知道是曾经叶远那一次出庄便险些赔上了性命的“阴影”还在,还是卿卿和叶英其他的弟子不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他亲手照料长大的徒弟,叶英只要一想到玉卿久要离庄出去闯荡江湖,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微微蹙眉。 只是,叶英始终是那种足够聪明的家长,因此他没有真的皱眉,反倒是出言打趣了自家小徒弟几句。 玉卿久却是被师父的这几句话惹急了,当即急急忙忙的解释道:“不是的师父,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玉石,等以后我找到了,就再雕出师父父……嗯,还有阿雪,还有师弟师妹们,还有小顾!” “得了得了。”叶英按下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的玉卿久,他的小徒弟分明平素也能有几分君子如风的好气度,怎么这会儿却这样冒冒失失的像个小炮仗,简直就连阿飞都不如。 叶英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被玉卿久蓦然拨动了几分柔软,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卿卿这是不打算学铸剑了,只打算开家玉雕铺子?” 玉卿久眨了眨眼睛,庆幸今天自己没有束发,不然那发冠扎到师父就不好了。用柔然的发顶蹭了蹭叶英的手心,玉卿久小小声、却又带着莫名的坚定的反驳他:“才不是呢。”才没有不要学铸剑。 西门吹雪看着他家长姐一遇见大庄主就只想撒娇的没出息样子,他已经认命的闭了闭眼睛,准备眼不见为净了。 不过西门吹雪在闭上自己被闪得生疼的眼睛之前,他还是有些出人预料的对玉卿久说道:“万梅山庄还有两块淡青色玉料,明日就让人给阿姐送来。” 玉卿久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语序……嗯,他家弟弟的“两”这个数词还真是微妙过了头啊。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玉卿久成功的收获来自她弟弟的黑脸一枚。 西门吹雪和玉卿久到底是同胎而生的姐弟,眉目之中不说近乎是一模一样,也有泰半相似的地方。如今两人都年岁尚小,若是各自收敛自身气质,单看眉目的话,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可以说长得像了九成。 不过在气场外放的条件下,玉卿久的眉眼之中虽也自带英气,但是和西门吹雪周身淡漠到让人产生几分疏离之感的气场相比,玉卿久更像是西湖平静无波的水,而西门吹雪则更像是漠北终年不化的雪。 叶英看顾玉卿久长大,对西门吹雪的关心却也半点儿不少,这一次一见到这个孩子,叶英便猛然觉得他的气场似乎有了些许的不同。而且往日西门吹雪并不是玉卿久这般喜欢奔波热闹的性子,这一次他随着玉卿久来到藏剑山庄,单看这一举动便让叶英隐约觉出了事情的不简单。 因此,叶英将玉卿久送给他的小玉雕放回了木盒之中妥帖收好,而后便打发了玉卿久自己回房好生休息,等到下午的时候他这个当师父的要亲自检查她这段时间是否有所懈怠。 玉卿久知道这是师父赶自己先行回避的意思,他定然是有事要和阿雪谈一谈的。这一路玉卿久将弟弟的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生怕他自己一个人钻进了死胡同里。追踪一个人都是一件让人恼怒的困难之事,更何况是要时时刻刻仔细掌握那人心中哪怕是最微小的心理动态。因此这一路下来,玉卿久也实在是累的够呛了。 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再逗留围观,玉卿久也再无多言,直接冲着叶英微微一礼,转而将这一院的静谧留给了西门吹雪和自家师父。 江南的深秋和万梅山庄有很大程度的不同,在北地,哪怕是刚刚沾染上三分秋色,那些植物就已经争先恐后的枯萎了枝叶,为来年春日抽新芽、开新穗做准备。而在相对暖和的江南,特别是在藏剑山庄之中,这里的银杏树正是满树金黄,仿佛秋日之下的另一种生机。 “阿雪是遇见了什么事么?”叶英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伸手点了点桌面,示意西门吹雪也坐在他对面。 一直到这一刻,一直紧抿着唇角的西门吹雪才像是骤然垮了下来——他知道阿姐担心他,所以这一路总是尽量表现得如往常一般,但是他也到底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愿意在人前露出异样,徒然将这份压力倾轧在同样十三岁的阿姐身上,所以他就只能独自负重了。 一直到来到大庄主身前,西门吹雪周身的防线才轰然倾塌。 叶英不是他的师父,但是在西门吹雪心中,他一直跟着大庄主的脚步走在剑道一途之上,一直仰望着大庄主的背影前行,从他三岁识剑、七岁初窥剑道至今,大庄主一直都是走在他们前面的引路之人。 而如今,西门吹雪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大庄主也没有走过的路——显然,之前玉卿久的宽慰,对于西门吹雪来说其实也只是宽慰罢了,她也只有十三岁,虽然因为所修剑招奇特而能压制西门吹雪几分,但是说到底,他们是都还是上下求索之人,玉卿久也没有办法去开导西门吹雪什么。 “我杀了人。”西门吹雪低低开口,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才继续道:“大庄主,让我觉得有些害怕的不是杀人这件事本身,而是我的剑真的刺入对手的身体的时候,我心中居然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两个人的剑法很好,而与他们一战之后,我似乎也有所明悟。” “我觉得,我的剑,比之以往……是更好了的。”西门吹雪低头,将手中因为那一战而产生些许裂痕的长剑抽了出来,微冷的剑锋更衬出他的手指火热,西门吹雪一向体温偏低,他倒是没有想过自己竟也有这样心神沸腾的时刻。 叶英忽然就知道,这孩子真正在困惑什么了——他不是纠结于自己杀了人这件事,而是骤然触摸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昔年他自己抱剑观花,真正开悟的那一日,也是如同阿雪这样一般。 “阿雪如今,倒是比卿卿更早开悟,触摸到了‘道’的边缘。”男子声音轻缓,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叶英郑重的拍了拍西门吹雪的肩膀,对他说道:“阿雪不要怕,这就是你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小姐送给大庄主一个雕成自己模样的玉雕=大小姐把自己送给大庄主=师徒西皮今天也在 安定的发糖=粉头大大心满意足一脸安详 嗯,叔要开启时光飞逝**了,要开展小凤凰的单元剧本了23333 最近在被你们小姐姐拉着看镇魂啊,叔本来是不磕真人西皮的,但是感觉白宇和居老师之间真的是那种毫无西皮感但是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纯纯的兄弟情。emmmmm……比起有些拍了腐剧就刻意麦麸的,这对叔居然磕得动。 ☆、流年。 第三十四章。流年。 空气之中传来了丝丝缕缕甜腻的香气,让人深吸一口,那仿佛带着金粉的气息都能透过肺里去。 这里的画舫相连,互相可以窥见却又提供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那十几艘画舫飘在水面上,让这些水上的船只安稳的如同平地一般。 一艘画舫之中,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坐在画舫之中,他的头发有些些许天生的卷曲,再加上是他五官深邃,就难免显得有几分异域风情,不过这个人一身的书卷气,不说话的时候就宛若一株绿植,可是一张口却又吸引了其余人全部的目光。 “姬老板也太过不厚道,按照我家大小姐给的价钱,不说包下你那位花魁娘子,就是给她赎身也是够了的啊。”顾惜朝抬了抬头,虚虚的托了托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这是西洋传进来的玩意,装饰价值大于实用,顾惜朝却觉得很喜欢。他这个人眼光有的时候太过犀利,不够亲切与平易近人。如今用这玩意遮一遮,效果意外的很好。 毕竟,如今谁不知道,藏剑山庄的那位股总管,为人最是谦和恭谨,也是“很好说话”的呢? 在场的都是熟人,装起来就显得特别没有意思,姬冰雁并不喜欢玩乐,开设这么一座销金窟也只是为了敛财。他这样的人,仿佛天底下除了赚钱,也就没有什么让人值得高兴的事了。 此刻纵然在这样的声色犬马之地,姬冰雁却也还是在看着一本账册,听见了顾惜朝的“控诉”,姬冰雁头也不抬,拨开手中指长的白玉小笔在账册上画了几处谬误之地,那笔是在一块玉中塞入软墨,又配了可以旋转的盖子,很是适合携带,也省去了磨墨写字的麻烦。 顾惜朝也有一支跟姬冰雁手里的那笔一样的,只是外面用了青玉。自然不是他们两个有什么跟对方用一样东西的嗜好,只不过那是玉卿久分别送给他们两个的生辰礼物——顺带一提,姬冰雁和顾惜朝,他们两个人的生辰居然是同一日。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我占她便宜?”姬冰雁冷笑了一下,道:“你知道你家那位是大小姐,可是你却也不看看,如今她这少年风流的名声,可比老楚弱到哪儿去?” 姬冰雁又不是真的压榨姑娘们血泪青春的老鸨,他组建的这个花楼之中,从来都是自愿在此讨生活的女子,她们自在去留,花楼也只按照画舫的大小与华丽程度抽取她们银钱罢了。说白了,姬冰雁说是开了花楼,实际上却是在……租船。 所以,他们这儿本也就没有“赎身”的说法,便是有,姬冰雁也不该真的让玉卿久带一个女人回藏剑山庄去。想一想那位看着并不十分强壮,但是一剑就能将数十个彪形大汉打飞的大庄主,姬冰雁默了默——他虽然也会一点儿武功,但是还是皮脆得很,可是不能轻易招惹藏剑山庄大庄主那般的人物。 说来叶英当年以一敌十,还是一桩阴差阳错。 那十人是唐家旁系,唐家自古盘踞蜀中,此次特地来江南找藏剑山庄的麻烦,便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人输在了别家小子手中。按说那跟藏剑山庄也没有多大干系,只是不知道让他们谁知道了那个小子手中的剑乃是藏剑山庄大庄主所铸。 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如何的脑回路清奇,才能有来寻藏剑山庄的麻烦的这种窒息操作。 藏剑山庄成立至今,他们大庄主亲手铸造出来的剑却也是有限的,稍稍一打探,叶英便知道这些人口中的“别家小子”指的便是叶孤城。虽然不知道阿城和唐家如何结了冤仇,但是看见那几人的容止,叶英还是不由摇头。 他不是没有见过嚣张的唐家人,昔年唐无乐打上藏剑的时候,比这些人不知道要嚣张多少。可是唐无乐的底气是他自己本身的强大,只要毒|药与暗|器在手,他唐家人还没怕过谁。可是如今这些人,虽然一个个的看着也是嚣张,然而结队寻仇、以多欺寡,看似他们占据了上风,实际上却早就输了一筹。 饶是叶英君子端方,从不在背后非议他人,可是他却也不由要感叹——若是后人如此,那从来没有在这个时代出现过,恐怕还是藏剑的幸运了。 其实在知道大安的江湖之中还有唐门的时候,叶英也未尝没有艳羡过,只是如今得见唐门中人,叶英倒是宁愿他们只是恰巧重名了的其他门派,而非他弟妹出身的那个唐门。 那些人其实根本不劳叶英出手,彼时玉卿久已然及笄,剑术之上已然十分精进,她听说有人胆敢来寻他们藏剑的麻烦,本想着自己出去将人摆平,孰料她还只是提剑,就忽然觉得腰间一阵酸软无力。 藏剑之人本就要靠腰腹发力,此刻玉卿久忽觉下|腹一阵寒凉,几乎是要连自己的剑都提不住。她勉力站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丝毫异样,只是虽然如此,她的异状却还是没有逃过自己师父的眼睛。 叶英看见自己小徒弟面色骤然苍白,连忙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医术虽然不若西门然,但是一些寻常的脉象却也还是懂的。正是因为懂,所以叶英第一次觉得自己庄中没有侍女真的是一件非常恼人的事情。 一把将还在逞强的小徒弟抱了起来,先将人暂且塞到了床上,而后叶英出去速战速决的解决了那些前来挑衅的唐门小子。以为心中有事,以往叶英的剑招并不会如此粗暴,此次却是干净利落的将自己手中的轻剑使出了鹤归孤山的阵仗,只用了一招就将那十个身强体壮、而且在唐门中也算是精英的小子一一掀飞到西湖中去了。 最终,叶英去花家请了花夫人对自己的小徒弟教导一二。 花夫人永远记得当时这男人脸上的无可奈何,她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遇见的最让他尴尬的事情了。 可是他却能偏偏忍了这尴尬,大概,到底是那个小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花夫人近乎是亲眼看着叶英将玉卿久拉扯这么大,真心觉得他也是十分不容易了——幸亏小九儿十分乖巧贴心,不然叶庄主还指不定要如何头痛。 而如今,花夫人眼中十分乖巧的小姑娘,正穿了一身明黄长衫,将一头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簪子束了起来。玉卿久本就生得英气,此刻更是有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她身后还有背着两柄剑,整个人也端端正正的坐好,就仿佛如今她在与二三知己论道,而非是身处这酒色迷离之处。 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一个衣着妍丽的姑娘正弹着琴,她的琴技很好,虽然是用来消遣的东西,但是却也婉转动听。 玉卿久听过她师父弹琴——君子六艺,琴只是其中之一。叶英自然是会弹琴的,甚至在玉卿久还小的时候,他便是在夜晚时分弹上一曲,玉卿久便能有一个甜甜的好梦。玉卿久那时候还小,却觉得自己在师父的琴声之中听见了西湖的月,宁静又清凉,一点一滴的为她构筑了“故乡”的味道。玉卿久生于大漠,可是却长于江南,长于叶英膝侧,哪里是她的故乡,其实已经十分分明了。 玉卿久也听过她弟弟的琴。那个时候西门吹雪已经堪悟剑道,他开始坦然自己因杀入道这件事,也不再害怕杀戮带给自己的那种燃烧一样的感觉。玉罗刹终于做了一个父亲应当做的事情,在收到叶英的信之后,他开始每年都费心为自己儿子斟酌对手。不多,一年也只有四个而已,却层次递进,让西门吹雪的每一战都有所精益。 只是或许因为如此,西门吹雪的琴音之中总是有一抹似有若无的肃杀。那时候西门吹雪已经用上了大庄主为他铸造的乌鞘长剑,此剑偏冷,琴音亦然。 而眼前这姑娘的琴音清清凌凌,让人十分放松。 一曲终了,见玉卿久没有说话,那弹琴的女子想了想,抬手便又覆在了琴上。 玉卿久赶忙制止,道:“欧阳姑娘歇歇,手都红了。” “你可是花了银子的,不听岂不是亏了。”女子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柔和莫名。虽然说着是钱财之事,却也不显得俗不可耐。 那花魁娘子,名唤欧阳情。说来她和玉卿久的这段“孽缘”,还都是因为楚留香。 当日楚留香也不知道是如何的头脑发昏,听说老姬开了一间花楼,就呼朋唤友的打算去围观一下。他自己没有注意,等到猛然发现他们一伙人中还夹杂着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他们已然叫上了花娘。 有心想要赶玉卿久回去,可是楚留香一寻思,让她一个小女孩在花楼里乱跑更是不安全——嗯,是对花楼里的客人来说并不安全。姬冰雁不想在自己的地界看见有客人被拍成肉饼饼,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他就打算散了这局,先将人送回藏剑再说。 可是还没等姬冰雁将人送出画舫,他们隔壁的船里便传来了女子的惊叫声,玉卿久眉头一皱,毫不犹豫的跃上了隔壁的船头,三两下将那个动作轻薄的汉子拍进了西湖里——这动作,让姬冰雁不由想起了那位也喜欢将人往湖里拍的大庄主。 这倒霉孩子。姬冰雁心说这位大小姐当真还是年幼,不知道男女之间那些欲拒还迎的小把戏——他的花娘都是自愿入楼,哪有什么不情愿的说法。心里把玉卿久这臭丫头骂了一百遍,姬冰雁在那边想着如何收拾残局,这边那花娘就出人预料的扑到了玉卿久的怀里,竟是真的痛哭失声。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姑娘还真的是不愿意,她自愿入花楼,只是为了一人而已,至于旁的客人,她是一向不肯接待的,而那个人好生无礼,硬是上了她的船,还对她动作轻浮。 为了一个人——还可能是一个爱逛花楼的男人自愿入这烟花之地,玉卿久简直被这姑娘的神奇逻辑弄得风中凌乱,然而架不住美人哭哭啼啼的求她,玉卿久恰也并不缺钱,于是就在姬冰雁那里包下了这姑娘,省的她被旁人骚扰。 她年岁渐长,在江湖之中已然暂露头角,但是“藏剑大弟子到底是男是女”却始终是江湖之中的未解之谜,就连大智大通都说不清楚。此番玉卿久包下花魁娘子的这一个举动,便意料之中更是让江湖之中盛传她是少年儿郎的传言更加喧嚣直上了。 玉卿久【微笑】:江湖真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西湖【气鼓鼓】:你们师徒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肥四!!!咱们熟归熟,但是你们乱扔垃圾还有没有公德心了!!!你们的良心不会痛么!!! 叶英和小肥啾【诚恳认错】:有点痛。那下回我们扔远一点。 ☆、素锦。 第三十五章。素锦。 欧阳情生的十分不错,哪怕是在姬冰雁这艳色云集的画舫里,她的容貌也足够让她艳压群芳,成为此地的花魁娘子。 江南富硕,这种“五陵少年争缠头”的事情就尤为夸张了一些,相传曾经有人以万两黄金打造一棵黄金树,将之献给欧阳情,只为了求和她春风一度。欧阳情将爱钱写在了脸上,自然没有拒绝,于是那一日,那人便入了欧阳情的画舫。 后来也有好事者来和那人打听这位花魁娘子的滋味,孰料那人居然勃然大怒,直斥那些人俗不可耐,简直是在玷污他和欧阳姑娘的情谊。 现在那一棵黄金制成的树还摆在欧阳情的画舫里,玉卿久虽不是好事之人,但是做戏做全套,她若是无事,就每隔五日便会来一次欧阳情的画舫,两个人相对无言总是尴尬,因此玉卿久就难免要找出些话题来聊——那个“年少风流”的名声所以会落在玉卿久的头上,除却她生了一张极盛的脸之外,恐怕就是因为她到底生性温柔,比同龄人更要体贴他人一些罢。 如此这般,玉卿久见了那黄金树,少不得要好奇一下欧阳情到底和那男人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如今还是一副“我们清风朗月的相交,你不许思想龌龊恶意揣度我和欧阳姑娘的关系”的模样。 玉卿久问得神态真诚,言语也是小心,生怕让欧阳情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反倒是欧阳情自己,她摆弄着小玉杵细细捣碎凤仙花,听见玉卿久的问话便不甚在意的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谈谈人生理想罢了。”然后就虎得那傻小子将她当做人生导师、平生知己。 说到底,便是她欧阳情自己,不也是有不能平的心事的痴人么,若非如此,她有何至于在此地空等,只盼着有一天那个人能坐下来在她这儿喝杯酒。所以,人啊,永远都是旁观者清,因此才能轻轻松松的三言两语戳中旁人心底最柔软之地。 思及此,欧阳情自嘲的笑了笑,转而放下那才捣了一半的凤仙花,转而攀在了玉卿久的肩上,红唇凑到玉卿久白皙如玉的脸上香了一下,宛若蝴蝶轻翾的一个吻,在玉卿久的颊边落下一抹单单的胭脂色。 “奴家的身子清清白白,可还是要留给我的卿公子的呢。”似笑似嗔的用手指点了点玉卿久的唇,欧阳情语调迷离的道:“卿公子可不要嫌弃。” 玉卿久发现,似乎她身边的人,都有一个给她起独特的称呼的怪癖。譬如她师父唤她“卿卿”自然是独一无二,而她家弟弟唤她“阿姐”,阿飞便要唤她“姐姐”以示区分。花家兄长们唤她“小九儿”,李家兄长们便要唤她一声“阿卿”。还有顾惜朝那总是带着戏谑的“大小姐”和姬冰雁那不伦不类的“玉东家”,总之,就是每个人都想在称呼她的这件事上搞出点事情来。 而欧阳情却总是叫她“卿公子”——分明,就是误会了她的性别,硬是要称呼她为公子的话,那也合该是玉公子才是。偏生欧阳情就这样叫了,不仅是叫了,而且还不知怎的让这个称呼传播了出去,以至于江南此地,甚至整个江湖之中,都不乏有人以“卿公子”、“玉少侠”这样的词称呼藏剑山庄的大弟子。天知道玉卿久第一次看见拜帖上那方方正正的“卿公子亲启”的时候,真是险些一口茶喷了出去。 叶英自然知道自己小徒弟做了什么荒唐事,他虽然恪守君子的品格,可是对那些沉沦教坊花楼的姑娘并无轻视。玉卿久一早对她家师父父禀明这件事情其中原委,叶英悉知事情始末之后,并没有觉得卿卿行事不妥。毕竟卿卿所做之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全了那姑娘深情又拯救自己朋友不至于陷于不义之地,既然是助人之事,自然是无愧于心、不堕道义就足够了。 至于让玉卿久如此的那位朋友,说的便是如今江湖之中人人都要尊称一声“陆大侠”的陆小凤了。 陆小凤和玉卿久两个人一个是江湖浪子,一个正派名门,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却意料之外的相识,又预料之中的相交。 陆小凤这个人,最先是和花满楼成为挚友的,起因是花家大通钱庄收到了假银票,花家多方排查,最终追查到了陆小凤的好友朱停身上。花家虽然不怎么想拖旁人下水,但是这大通钱庄近乎掌握了大半个江南的银子流通,并不是花家一人主事,而那幕后真正的主人,自然是一国之君了。 大通钱庄出现了假银票,短短几日便有大量银两平白流失,皇帝自然下令让花家人尽快处理。而他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指定了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了结此事的人,而那个人,便是号称最爱多管闲事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事实证明,那位小皇帝年纪虽轻,但是看人还是很准的,果然陆小凤不负众望的在短期之内是就破了这假银票一案,也连带着和花满楼成为好兄弟。 ——当然,这是花家后来跟皇帝回禀的时候,花家大哥的奏折上写的内容。 这件事的真正真相是,陆小凤和花满楼早就相交,当年玉卿久在花满楼的小楼里发现过被人打碎的碗碟,而那个过来蹭吃蹭喝还笨手笨脚就连洗个碗都能打碎碗碟的笨蛋,就是陆小凤本人了。 花家并没有皇帝想象之中的那么不济,他们一早就发现了银票的异常,毕竟早在很久之前,那制作假银票的人便用假银票来花家的银庄试探过,发现花家并无异动,仿若没有发现银票是假的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动静,一直到后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了,这才大面积的爆发出来假银票的事情。 其实早在花家收到第二张假银票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花满楼其实也接管了花家的一部分生意,而那大通钱庄,正是他管理的范畴。花满楼一早就拜托陆小凤探查一些东西,而查到的事情,也让他有些心惊。 大通钱庄的假银票一案,表面上他们揪出来了洛马作为主谋,但是花满楼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只是这一次皇帝将此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花家便也不好多言,只能追查到洛马那里便止住了。 花家拥有这偌大的财富,面对银庄可能给他们带来的财富却并不动心,反而是单纯的将自己作为一个帮助皇帝“守门”的人,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智慧与明哲保身。 而反观藏剑山庄,就连叶英自己都觉得,皇帝似乎对他们信任过了头。 虽然身处江湖,但是藏剑山庄看家的本领是什么?是锻造兵器。兵器一向都是皇家忌讳之物,昔年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而后历代皇帝虽然没有始皇那般夸张,不过对兵器的管制也都严格和小心。如今大安,江湖势力有时候能力压当地勋贵,总有些侠以武犯禁的味道。 而藏剑山庄不仅铸造兵器起家,门内弟子还统统一身明黄。便是在盛唐时候,藏剑山庄在处理与皇家关系的事情上都需谨慎,而如今到了这大安,叶英意外的发现,他居然完全都没有为这件事操心过——非关其他,实在是那帝王半点试探藏剑山庄的意思都没有露出过,若说是他对江湖之事并不关心,叶英觉得倒也不像,毕竟若是那位当真心大至此,花家也无需那般谨慎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那位独独放过他们藏剑呢?叶英虽然面上不说,却终归心怀几分疑虑。 只是这些,叶英便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小徒弟说起了。反正他们问心无愧,而且便是终归有那么一天,叶英也自觉可以应对并且打消皇帝的疑虑,护这一庄的安稳的。 玉卿久是花家小九,而陆小凤是花满楼的朋友,两个人会认识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再加上陆小凤和玉卿久都颇好杯中之物,性情脾气也很相投,几年下来,他们两个也成了交情不错的朋友。 陆小凤其实很早就知道花满楼有一个“久弟”,只是阴差阳错的一直不曾谋面。等到他真的见到玉卿久本人的时候,少女已经即将及笄。那时候玉卿久的眉眼比幼时更长开了些,习武的原因又是一身利落装扮,唯有一根银杏叶的玉簪将头发固定住,陆小凤乍见之下还真以为她是男子,若非想要去勾玉卿久的肩膀的时候被花满楼一把打开,陆小凤还当真没想过那位藏剑大弟子居然是个姑娘。 不过陆小凤那大张着嘴险些可以塞进一个鸡蛋的表情,也足够玉卿久笑他很久了。 后来,陆小凤不知真的招惹上了欧阳情,为了摆脱那姑娘的纠缠,他故作一副流连芳丛的样子,接连在画舫青|楼里厮混了数月,就想着能让欧阳情死心。孰料欧阳情居然闷不吭声的转身投身烟花之地,全然不顾惜自己的名声。 这窒息的操作吓得陆小凤险些要给她跪下了,可是就是陆小凤真的给她跪下了,那大小姐也不会改变主意好生出来过日子。陆小凤到底不是薄情的人,事实上,他比谁都柔软,不忍心丢下欧阳情不管,陆小凤又不能给对方什么承诺,因此就这样,他们两个莫名的陷入了死局。 最终还是玉卿久挺身而出,姑且“包”下了那位欧阳姑娘,好歹让她在画舫之中有些清净日子。玉卿久在江南的威慑力还是足够的,不提她十三岁便战平白云城主,便单单是她每日在西湖边上练剑的那断水摧山的气魄,就足矣让人对她罩着的人望而却步了。 为了不让欧阳情误会,玉卿久一早就对她坦言了自己女子的身份。不是玉卿久自恋,只是她的这一张脸实在是对小姑娘们有异常的杀伤力,就譬如那些现在还叫嚷着要嫁进藏剑山庄的姑娘们,玉卿久哪怕都说自己也是个姑娘,实在是承蒙错爱,可是那些女孩子还是觉得这是她的托词,于是依然故我。 眼下被欧阳情这样调|戏,玉卿久不由尴尬得浑身僵了僵。看到了玉卿久通红宛若红玛瑙一般的耳珠,欧阳情这才满意收手,终于回到自己座位上款款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凤:你是不是最能撩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玉卿久:玉玉不是、玉玉没有、玉玉不知道…… 埋了个小伏笔,hhhhh,不知道有没有姑娘看出来了。 昨天加班到十点多,实在是累蒙了,勉强写的话对不起大家,所以就留在今天叔状态好的时候写。晚了好久,心虚跑……明天更新正常啦。 ☆、夜阑。 第三十六章。夜阑。 玉卿久真的觉得,自己每一次过来和欧阳情见面,都是要活脱脱的脱一层皮下去才是。看似风流的人未必是真的喜欢风月,而那位欧阳姑娘还偏生喜欢逗弄她,这实在是让玉卿久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在看见让她如此狼狈的那位罪魁祸首的时候,玉卿久也就格外的不想跟他客气。默默地挽起了袖子,玉卿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如玉的双手,勾唇笑了笑,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在陆小凤身上宣泄一下欧阳情给她带来的尴尬和羞赧。 陆小凤原本正躺在花满楼的小楼里的摇椅上晒太阳,那里阳光正好,周遭还氤氲着清新的花香。花满楼的小楼之中,自然不是将各色的鲜花随意的堆放在一起,这里的每一样花香都经过花满楼的仔细筛选,最终才搭配出了如今的这股味道。 在玉卿久没有出现之前,对于陆小凤来说,这是一个相当轻松写意的下午——他刚刚又破了一个江湖上的大案子,历经了一番辛苦之后,他来到了自己的朋友的住所,被热情的款待了一顿美餐,还喝了花七童特酿的好酒,最后,陆小凤还在花满楼这里洗了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直接消弭了这些日子的辛苦。 此刻他都并未束发,而是仰躺在摇椅上,等待着阳光将自己身上的水蒸气蒸发出去,再将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晒得暖意融融的。 陆小凤正快活着,却不知道怎么的只觉得一片阴影投射了下来,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却是一瞬间一个激灵。 陆小凤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和玉卿久见面的时候的场景。他在花满楼这里一向是肆意惯了的,恍惚酒醒的半夜,陆小凤睡眼惺忪的去自己找水喝,谁料刚一摸到后厨,陆小凤就觉一道剑风山海倾轧一般的向着他扫来,陆小凤猛的一矮身,也不顾什么狼狈不狼狈了,就这样在地上滚过了一圈,这才堪堪躲了过去。 “哪里来的小贼!入我藏剑行窃还不算,居然还要来花家顺手牵羊么?”黑暗之中,陆小凤听见的是一道颇为悦耳的女声,悦耳到若非如今场景不对,他定然要好生结识一下这位姑娘才是的那种程度。 幸好那日花满楼听到了动静及时赶来,不然陆小凤头顶的头发可能就要被玉卿久削成秃的了。一想到自己“被秃顶”的场景,陆小凤就吓得只想捂胸口。 后来陆小凤才知道,他的另一位损友司空摘星最近正在四处撩闲,专挑那些名门正派去偷一些小来小去的东西,就譬如峨眉掌门的浮尘啊,少林方丈的饭钵啊,武当长老最喜爱的五香小鱼干啊。这也就罢了,最让陆小凤想要直接把司空摘星直接捉住打死的是……他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的时候,居然是顶着一张他的脸。 一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陆小凤就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就此找到司空摘星,一顿老拳把他打死才是。 而这一次,司空摘星潜入藏剑山庄,居然是要偷藏剑大庄主的……袜子,一听到玉卿久这么说,陆小凤就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人顶着他的脸去偷男人袜子的猥|琐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更可怕的是,司空摘星那个死猴精就连人是男是女都没有分清,一开始在藏剑正阳大弟子的屋子里看见肚兜,他还以为对方是个爱装女人的人,因此还想要将之偷出去搞一个大新闻,不过奈何他刚要出手的时候玉卿久就回来了,司空摘星到底忌讳玉卿久的那两柄轻重双剑,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作死的行为。 陆小凤后来终于揪住司空摘星的时候,已经好玉卿久不打不相识,成为很好的朋友了,他默默地听着司空摘星的迫不及待想要跟他分享的“藏剑大弟子私底下是个爱穿女装的人”的八卦,又听说他有多么危险的想法的之后,陆小凤只想一把把司空摘星糊到墙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玉卿久这个人一向讲究一码归一码,司空摘星的事情她没有怪陆小凤,反而还和他成了好朋友。可是欧阳情这件事,陆小凤总不能说是司空摘星的锅了? 玉卿久天生一张笑唇,这让她不笑的时候脸上都仿佛带着三分笑意,而此刻玉卿久沉下脸来,那沉静的面色也就变得更加吓人了几分。 陆小凤看见玉卿久面色不善,又从她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陆小凤自然知道玉卿久是不用这些胭脂水粉的,因此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位小姑奶奶刚刚去了哪里,自然也就明白对方不爽的原因。 讨好又虚弱的冲着玉卿久笑了笑,陆小凤结结巴巴的道:“呦,阿卿、阿卿好啊。” 好什么好,简直不能有好了。欧阳情用唇蹭她一脸胭脂的时候的触感尚在,玉卿久又不由的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方才她脸上这一块的皮肤上还残存着一点胭脂的滑腻感觉,不过这会儿却只剩下一点些许的刺痛了。没有办法,在欧阳情的面前她不好有什么动作,生怕人家姑娘误会自己嫌弃她,于是玉卿久只能在回来的这一路反复的用丝帕擦拭。 西门吹雪的洁癖已然到了江湖闻名的地步,而玉卿久是他双胎的姐姐,虽然没有洁癖到他的那种地步,但是对于旁人的肢体接触却也还是相当不适应的。 怒从心起,恶又从胆边而生,玉卿久冷笑了一下,单手就将陆小凤从摇椅上提了起来。陆小凤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的身量,这点儿重量对于玉卿久来说也不过是他们藏剑的两柄重剑罢了。 “也是好久不见陆兄了,整个江湖谁不知道陆兄最是古道热肠之人,正好我最近新得了个方子,据说味道很是不错,只是这工序有些费劲,我藏剑山庄后厨的大娘和小哥实在是忙不过来,不如陆兄去搭把手?” 虽然玉卿久的语气平常,但是陆小凤还是莫名的觉得,若是自己拒绝,恐怕下一刻就会被重剑拍成肉饼饼。他当然不想被拍成肉饼饼,因此陆小凤当即笑得爽朗,直拍自己的胸脯的大包大揽道:“这是自然,阿卿的事儿就是我陆小凤的事儿。” 玉卿久满意的笑了笑,和花满楼招呼了一声,让他记得晚上的时候去他们藏剑用膳,而后便这样提着陆小凤直往藏剑山庄而去了。 最初的时候,陆小凤被玉卿久拎着领子直接提起来的时候,他还会惊诧的叫出声来,后来日子长了……他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这位大小姐生气的时候处理他的方式了。 只是陆小凤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虽然玉卿久的身量在女子之中也算高挑,但是和陆小凤一比,还是差了差不多半个脑袋,因此被玉卿久提起来的时候,她总是要举着胳膊才是。 于是,陆小凤还有闲心给玉卿久提出一个合理化建议:“哎我说阿卿,你不如用剑挑着我?这样举着胳膊你不累么?” 玉卿久:……生气。 运起轻功三下两下的将人带到了藏剑的后厨,陆小凤这才知道玉卿久给了他一个怎样的任务。 在藏剑的后厨之中,陆小凤粗略的算了算,差不多有十多位大娘和五六位小哥儿正在热火朝天的忙碌着。那些小哥们运刀如飞,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那一整块牛肉切成了细丝,而那些大娘们则用竹签子将那一小条肉丝细细串好,一根竹签子上只串那么一小条肉丝。 他们每一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大把串好的肉串,而盆里那些整块的牛肉还有不少,那削好的竹签子也还剩下了不少。 陆小凤有点儿呆住了,不过他这个人生来喜欢与人交际,三教九流的人之中都有他的朋友,一个正在切肉的小哥看见了他,一边手下没有停,一边冲着他招呼道:“哎呀,大小姐说一会儿有人要过来帮忙,我还在纳闷是谁呢,原来是小凤你啊。” 陆小凤凑到了那小哥身边,看着他切肉,便问道:“小二哥,阿卿这是要做什么啊?”那位小哥在家中行二,于是大家就都叫他小二哥。 “吃牛肉小串啊,附近的农户家有一头老死的耕牛,那妇人孩子病了急着出手,可是这附近谁能吃得了一头牛啊,零散着卖的话孩子的病又等不得,大小姐知道了以后就将那牛整个买下来了。”小二哥对陆小凤解释道,而后想了想,估摸着陆小凤一个江湖客大概也没有什么生活常识,于是又好心对他道:“咱们山庄这么多人,吃个牛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牛是老死的,肉质就不怎么软嫩了,煎炒烹炸都不会好吃,唯有做这牛肉小串才适宜。” “那我做点儿什么啊?”陆小凤恍然大悟,将自己有些宽大的袖子挽了挽,直接在上臂处拧了个结固定住,而后干劲十足的冲着小二哥问道。 小二哥用握刀的手挠了挠头,而后指了指那边正在串串的大娘们,道:“这牛肉小串个头小,就是孩子一口气吃个五六十串也不打紧,咱们藏剑山庄的各位饭量又一向是……” 小二哥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陆小凤已经全然明白了。习武之人本就比旁人更能吃一些,而且他们藏剑又全是走“力大无凶”的路数的人,因此恐怕要比一般的习武之人更加……能吃一些。 怪不得阿卿敢直接买下一头牛,回想了一下那个小姑娘汹涌的饭量,陆小凤森森的觉得,恐怕这一头牛真的不够他们藏剑山庄上下吃的。 看见陆小凤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小二哥笑着指了指一旁正在煮着什么的锅,而后才道:“小凤你不用担心,咱们藏剑吃的管够,你瞧那边,那边是大小姐让人一早就煮的肉,咱们吃完小串还能吃白吉馍夹肉。” 得,陆小凤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他认命的走到那边的大娘们身边坐下,捻起一根签子刚要动手,就被一旁的大娘瞪了一眼,道:“洗手!” 深知这些大娘决定了他在藏剑山庄是三荤一素还是三素没荤,名震江湖的陆大侠缩了缩脖子,乖乖去洗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凤:我明白了,在藏剑山庄,最不能得罪的不是他们大小姐,也不是他们大庄主,而是……后厨给你准备饭菜的大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袜子险些被偷·英:焰归了解一下。 司空摘星:皮一下很开心,以后还想皮。 ☆、星河。 第三十七章。星河。 玉卿久最喜欢她的朋友们的一点,便是他们可以高谈阔论,却也可以相伴入尘,而在藏剑山庄,这从来都不是一种稀缺的品格,哪怕是大庄主那般让人觉得他本该在云端高坐的人物,实际上也可以活得那样鲜活。 藏剑山庄的人说少不少,但是说多的话,倒也当真谈不上。因此玉卿久只是占用了他们家在西湖边上的一块绿树掩映之下的方寸之地,就足矣摆下这一场狂欢了。 自己师父面前,玉卿久终归不敢造次,她并没有放肆的饮酒,而只是克制的略饮了一些就是——虽然,玉卿久的“略饮”,其实已经是两大坛子酒水了。 让几个小肚子撑得溜圆的孩子在湖边跑跑跳跳的消化食儿,玉卿久看着阿飞沉默着却也用心盯着那几个从小崽子过渡到了毛孩子的小黄叽,生怕谁一不留神就掉到了湖里,玉卿久就忍不住笑了——分明,其实这孩子比他们还小上一些,也入门更晚。 “姐姐?”阿飞同样穿了一身明黄,他在藏剑山庄习武,得叶英亲自教诲,又是难得的心思澄澈通透,为人也最是勤奋,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的剑术自然是一日千里。此刻阿飞唤了玉卿久一声,有些不太明白她在笑什么。 玉卿久冲着他摆了摆手,道:“不碍事的,你师姐师兄们都是在西湖边上长大,水性都好得很,就是真的掉到了西湖里,他们也不需人去救,自己就能从湖水里爬出来。”顺手在阿飞越发像他娘亲的柔软长发上揉了一把,玉卿久劝他道:“阿飞你也玩儿,不用盯着他们。” 阿飞应了一声,不过小小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放松的是神色。 “这孩子,倒是心性澄澈。”叶英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渍,不觉已经走到了玉卿久身后。看着小徒弟还有些忧心忡忡的表情,叶英不由的安慰她起来。 藏剑山庄的小弟子,在叶英闭关或者铸剑的时候,都是由玉卿久去带的,因此此刻玉卿久和自己师父讨论起自己师弟师妹的教育问题来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不对劲儿。 听见师父的话,玉卿久也点了点头,不过却还是有些惴惴道:“这种对于自己人就掏心掏肺的性子,我还真怕以后这傻小子被人骗了。” 玉卿久也算是看明白了,阿飞这个小子对外人都一概是十分冷漠,但是对于他划入范围的“自己人”,他却一向都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去爱护的。这样的赤子之心固然十分不错,但是玉卿久觉得,“江湖险恶”并非是老前辈们用来吓唬他们这些后生的话,日后阿飞到了江湖上如果还是这个性子,那让人利用了可如何是好? “所以我说,咱们藏剑还应该再强势一些,最好能有个杀鸡儆猴的,好叫天下人知道利用我藏剑山庄的弟子完成自己的目的的会是个怎样的下场,看日后还有谁敢将主意打到咱们藏剑山庄的头上。” 顾惜朝的声音从玉卿久身后传来,他语调温和,温和到仿佛只是在谈论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比玉卿久的剑招还暗藏血腥。这会儿他倒是没有再戴着那西洋眼镜,于是也就更显得眉目凌厉,在温山软水的西湖都透出了几分冰雪的味道。 顾惜朝混不在意的冲着玉卿久提议,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这个提议会这样快的有被他家大小姐采纳。 那是花满楼的小楼之中的一个平静又寻常的晌午——花满楼的小楼,当初陆小凤因为提议叫“百花楼”而被玉卿久用重剑抡了好几下,险些就将他那张招惹了无数姑娘的脸拍成扁平的,从那之后,陆小凤再也不敢欺负花满楼君子端方,而跟他开这种带着一些颜色的玩笑了。 至若我们大师姐到底是如何知道陆小凤的“深意”的……姬冰雁为何选择了将自己的秦楼楚馆开在河上?还不是因为是地界上的生意已经有那位股总管操持了? 顾惜朝在那样的地方长到五六岁的光景,所以还是会选择操办那样的生意,为的便是给那种地方的人一点儿希望。像是姬冰雁的画舫那种只是出租地方,楼里的姑娘则可以自在去留的经营模式,并不是姬冰雁一人的独创,而是从顾惜朝那里取经。 有些人自己失去了,就想着永远不愿有人得到。顾惜朝觉得自己骨子里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可是到底在藏剑山庄日久,他也总该被沾染几分豁达心胸。他心说自己这并非是怜贫扶弱,只是不想再让有的孩子要如同他曾经那样长大,如此这般,他也算对得起当年那对师徒向他伸出的温暖的手。 玉卿久及时的揭穿了陆小凤的恶作剧,于是花满楼的小楼如今还没有个正经的名字。不过对于花满楼来说,这里只是一处落脚之地罢了,也很是没有必要非得纠结于一个名称。 他打理着那里的一草一木,那些草木对于花满楼来说,就像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老友。因为,他的朋友们尚且有各自要忙碌的时候,可是那些草木却永远在那里,虽然宁静不语,却一直在陪伴着他。 花满楼家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也随时欢迎着需要帮助的人。因此,那种不愿意好好走大门,却偏偏要用蹩脚的轻功跃上他二楼的窗户,还险些打碎了他两盆花的人,玉卿久就格外的不能理解了。 这一日,玉卿久正在花满楼的小楼里。花满楼的六哥也在,这位花家六郎不擅音律却偏生喜欢吹笛子,而且这人还偏偏毫无自知,总觉得自己的笛音宛若天籁,因此每次来到自己七弟这里,他总要给他七弟露上两手。若是“不巧”玉卿久也在,这花家六郎就更要好生吹奏一曲,好让他家小九更崇拜他这个六哥才是。 花家六郎若是单纯的吹笛子也就罢了,偏生他不自觉的在这笛声里带上了自己的内力,玉卿久第一次听的时候差点被他弄得真气紊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翻涌到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去。 不过后来玉卿久发现,在花六哥吹奏的时候,她如果以内力入琴音,与之相和的话,不仅能“抵挡”花六哥魔性的笛音,还能顺便精进自己的内息,于是后来花家六郎来寻花满楼的时候,玉卿久就总也会抱着自己的琴一道摸过来。 花家六郎难得遇此知音,于是来他家七童的小楼的次数更多了些。 叶英知道自己小徒弟和那花家的六小子一道作出了怎样的花样之后,他暗暗摇了摇头,转而提点了一下花满楼封闭听觉的法子——大庄主并不想承认,能把一首琴曲弹成那个样子,他家小徒弟的琴艺还是他手把手亲自教的。 那个轻功蹩脚的姑娘即将跃入二楼的窗户的时候,玉卿久皱了皱眉,转而一道剑气扫过,对方便被这道剑气弄得迅速往后坠去。玉卿久转而飞身而下,一下将这个姑娘揽入怀中,近乎没有半分借力的,她只是微微一旋,就带着那个姑娘款款落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是须臾,花满楼的小楼里的那些花都安然无恙,而那个有些冒失的姑娘也被人安安稳稳的护在了怀中,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两相圆满。 玉卿久只觉得自己揽入怀中了一把瘦骨,现下的江南姑娘多是娇弱,不过身轻如燕到这个程度的,也还是要让人皱眉了。 将人好生放好,玉卿久冲她拱了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那姑娘看着玉卿久的一身明黄和澄澈见底的双眸似乎呆愣了一下,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多、多谢……”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说什么,后面那些追着她的人就呼呼喝喝的围拢了过来。玉卿久的身量在女子之中算是高挑,和那些追过来的人也没有相差很多,不过那些人大多肌肉虬结,一见到玉卿久这样的“小白脸”,这些人脸上都有些不屑。 为首的一人上前一步,直接指着玉卿久身后的那个姑娘说道:“你个臭小子,难道还要包庇一个偷人东西的臭娘们儿么?” 偷人东西。 玉卿久这一次是真的要皱眉了,她回过身去,望着那个似有瑟缩之意的女子道:“姑娘,他们说的可是实话?”她的言语还有几分温柔,不过却更多的是一种严肃,定定的望向那个小姑娘,玉卿久再一次问道:“姑娘是否拿过他们的东西?” “我……”那女子带出了哭腔,却是一把攥住了玉卿久的衣袖,道:“公子信我,我虽拿了他们的东西,可是我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虽然是个偷儿,却只偷强盗的东西!” 玉卿久听着她的哭诉。这是个生得很好的姑娘,不是那种艳压群芳的姿容绝色,而另带着一种清新的感觉,仿佛每个少年人的梦中,都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娇小可人的邻家姑娘。她此刻软软的拉着你的衣袖,哭诉着自己的苦衷,你会不会也有刹那的心软? 至少,在场的三个人是没有的——花家六哥刚有了议亲的对象,那是他的青梅竹马,以至于他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姑娘。而花满楼自然不必细说,他看不见这人是如何的楚楚可怜,也看不见围追她的那些人是如何的凶神恶煞,花满楼知道的,便只是那些人过来追拿一个偷儿,而那个偷儿恰好是个姑娘罢了。 至若玉卿久,她承蒙叶英教导,最是讲求行事端方。对方这种行径在她看来,纵有苦衷,然而她却也并不赞同。 于是,玉卿久冲着那人伸出了手,道:“无论姑娘有什么样的难处,偷东西总是不对的,还是先将东西还给他们。” 眼见着玉卿久态度坚决,她身后的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要帮忙说话的意思,那个女子咬了咬唇,终于不情不愿的将一块铜牌递给了玉卿久。 玉卿久看了看那铜牌上写着的“青衣”二字,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而后将那铜牌递给了为首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愣,眼神飞快的闪了闪,最终硬着头皮道:“妈|的,这小白脸还是个怂货。不过我青衣楼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偷的,我还要她一只手才行!” 他将“青衣楼”三个字咬得极重,而且还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直吓得那姑娘惊叫一声,一下子又躲回了玉卿久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上官飞燕:这些人都不按套路出牌QAQ 崔一洞:我是谁、我在哪儿?说好的没有生命危险的被炮灰掉呢?我一看他的那个辣么大的剑就知道被驴了好! 花满楼:还是去告诉大庄主一声,他的徒弟又招惹了姑娘。 ☆、飞燕。 第三十八章。飞燕。 眼见着那个人抬手就要向着那女子的手腕砍来,玉卿久微微一顿,却是微微避开了些许。 她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避开向她而来的长刀,却也十分微妙的将她身后的女人暴露了出来。那姑娘估计也是没有料到她会一时闪躲,因此除却一声惊叫,她竟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了。 玉卿久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用没有出鞘的轻剑横扫那个男人的小腿,让他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可是到底已然有几分收势不住,他的刀在女子手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痕迹,虽然并不深,但是却也挺长。 这一次,女子的惊叫便更大了,她伸手捂住自己身上还在流血的地方,大颗大颗的眼泪不由分说的就掉了下来,和温热的血一道坠落在地上。 玉卿久一脸歉疚,连忙上前用自己的一方素帕裹住了那姑娘手腕上的伤口。那边花满楼作为这小楼的主人,已经开始上前与那持刀的男人交涉。玉卿久稍微听了那么一耳朵,知道这个人在江湖之中被人称为“花刀太岁”,这人本名叫做崔一洞,玉卿久一听就差点笑出声来——她有点儿怀疑那人父母给他取名的时候,应该是在闹着玩儿?不过一想起她跟弟弟险些叫玉天宝和西门天赐,玉卿久就又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花满楼见有人流血,便上前一步去解决了那不速之客,那些人扔下一句“你们敢和青衣楼作对,你们都给我等着”,而后就径自带着自己的人跑远了。 “七哥你这里儿有药?”玉卿久在那姑娘手上点了数下,帮助她将血止住。她平素都是叫花满楼“七童”的,唯有这种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乖乖叫一声七哥。 花满楼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玉卿久了,他自然知道,玉卿久这一声软语相求,为的可不是求药那么简单,她真正求的,分明是要他不要告诉她师父。这个女子的出现有些诡异,花满楼相信他家小九儿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若非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任由那个姑娘真的被伤到。 可是如今看来,小九儿却是打算将计就计,以身涉嫌的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都是少年心性,哪怕平静淡然如花满楼,也是并不畏惧这种潜在的危险的。花满楼甚至可以保证,如果今日遇见那姑娘的人是他自己,那他肯定毫不犹豫的顺着对方演下去,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人对家中幼子总是心存怜惜爱护,哪怕花满楼知道玉卿久如今的武功已然十分厉害,可是他作为兄长,却还是不愿意让对方身处险境之中。他固然自知自己无法阻止玉卿久的决定,但是他不能,叶先生总是能的。 只是这会儿被玉卿久这样恳求着,花满楼微微抿了抿嘴角,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去弹了一下玉卿久的额角,无声又沉默的小小纵容。 几人在花满楼的小楼之中坐下,花满楼将清理伤口的药物递给了玉卿久。也的确只能递给玉卿久了,毕竟那姑娘伤在了手腕上,纵然江湖儿女不讲究那么许多,但是花家的两位公子还是要避嫌的才好。 只是他们都忘了,纵然他们知道小九儿是女子身份,可是却也架不住对方不知道啊。 玉卿久动作娴熟的在小竹签上裹上了干净的棉絮,又蘸取了花家特制的蒸馏过的酒,细细的为那个女子清理伤口,这样的活计她是做习惯了的,藏剑的猴孩子多,平素谁磕了碰了都是常有的事情,这些孩子们也特别粘着他们大师姐,因此每每受伤,小黄叽们就总要举着伤口凑到玉卿久那里。 甚至就连西门吹雪偶尔受了点儿皮外伤,只要他长姐在,他也总是要自己准备好药,然后抿着唇坐到阿姐身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玉卿久,让她心软到没有半点法子。 久而久之,玉卿久这个不经常受伤的人,居然也分外的熟悉包扎伤口的手法了。她惯性温柔,低头细细的为那姑娘擦去血迹,又像是怕她疼一样的轻轻吹了吹。少年原本眉眼低垂,可是偶然一抬眸,就搅乱了一弦心曲。 “疼么?”玉卿久感觉到手心之中的些许僵硬,便更放轻了力道。她修长的手指单手拨开了装着金疮药的小玉瓶的瓶口,抬眼望了一眼那个看着她的姑娘,轻声道:“这药效果好些,不过还是有些疼,不然给姑娘换一种温和些的?” “公子平素受了伤,也是用这药么?”那女子眨巴了下眼睛,软软糯糯的开口,言语之间竟带出了几分少女的娇嗔——她这幅扮相原本是冲着花满楼来的,玉卿久花名在外,她原本以为那是个如同陆小凤一样的看惯了风月的浪子,想来不会看上这种清粥小菜才是。可是如今见到了真人,她反道觉得传言有误,什么年少风流,她倒是不相信一个比花满楼更加气质温柔、言语澄澈的少年,居然会是个习惯眠花宿柳的。 玉卿久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不过却也笑了笑,如实说道:“在下倒是不怎么受过伤。” 玉卿久细细想一想,从小到大,她一直被师父保护的很好,受过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手上练剑被摸出了水泡罢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遗传了双亲的好体质,这一双手,除却最初习剑的时候起了几个水泡,居然连一颗茧子也无。 花家六哥终于是察觉出了那个女贼看他家小九的眼神不太对劲,不说他家小九其实是个姑娘,便是他家小九是实打实的少年郎,最为兄长,花家六哥也实在不愿意看见自家孩子和这种来历不明又明显家世不太清白的人搅和在一起,看着玉卿久撩动少女心弦而不自知,花家六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最终只能出言打断这恍惚暧昧的气氛:“哎呀哎呀,小九儿你麻利点儿,包扎个伤口你当你绣花儿呢!” 玉卿久也默了默——她年幼的时候用刺绣精炼内力,若是真绣起花来,反倒要更快一些。不过眼下实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玉卿久想了想,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粉末状的金疮药,转而拿起了另一管碧绿色的药膏。 用小银勺挑起药膏涂抹在那女子的伤口处,玉卿久道:“姑娘家还是用这个,虽然药性慢了些,但是不落疤,而且没有那么痛。” “嗯,飞燕都听公子的。”少女笑了起来,转而自我介绍道:“我叫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还未曾请教公子大名?” 江南的武林世家,乃至勋贵富户,玉卿久基本是心中门清,她可不知道江南何时有了个上官家,不过对方既然这么介绍自己,她便也只是笑了笑,转而答道:“在下玉卿久。藏剑山庄,玉卿久。” 少女起身对着玉卿久盈盈一拜,道:“见过公子。”接着,她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花家兄弟。 花家六哥挑了挑眉,没有让花满楼开口,只是也冲着对方拱了拱手,道:“江南花家,在下行六,姑娘唤我花六就行,至于那位则是我弟弟,行七,你叫他花七即可。” 花家六哥出身名门,并非是无礼之人,眼下他连自己名姓都不愿意告知上官飞燕,显然是对她产生了怀疑。他在花家齿序靠后,底下就小七和小九两个弟弟妹妹,身为兄长,花家六郎自然要保护好两个小的,像是这种居心叵测之人,花六还真是半点儿不愿意让弟弟妹妹和她接触。 上官飞燕面色僵了僵,不过很快垂下头去,一一和花满楼兄弟见礼。两相对比太过强烈,这一刻,上官飞燕越发觉得自己临时将目标换做玉卿久,简直是一个明智到不能再明智的决定了。 最终上官飞燕对花家兄弟讲述了一个凄惨的故事,关于金鹏王朝,也关于青衣楼。在她的故事里,青衣楼的楼主是忘恩负义的佞臣,而他们上官家则是苟且偷生复国无望,最终只想要取回自己的财宝的可怜人。 玉卿久静静听着,不由就有些尴尬了——根据上官飞燕的叙述,那大金鹏王朝乃是大漠之中的小国,而覆灭他们的也不是大安的皇帝。这一点是当然的,不然他们失心疯了才会带着他们的王子逃往到中原,那样又与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在上官飞燕口中,荡平了他们整个国家的,乃是一个疯女人,也就是后来成立了西方魔教的西方魔教前任教主陆沉雪。 玉卿久:…… 玉卿久从来都知道,对于她娘和她师父这种“天外来客”来说,年龄都是十分不重要的东西,但是骤然听闻自己娘亲和那三十多年以前的旧事联系起来,玉卿久还真是有些心情复杂。 关于年华流逝这种事情,陆沉雪和玉罗刹自然仔细研究过,他们发现,陆沉雪的时间真正开始流动,大概是从生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以后的。于是两个人猜测,大概唯有动情,他们才算是真正被这个世界认可,也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 而叶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二十五六的模样,也仿佛在印证着陆沉雪与玉罗刹的猜测。玉卿久有的时候也会叹息,说不准再过十几年,她再和师父走在一处,旁人就要以为师父是她徒弟了。 思绪一时飘远,一直到上官飞燕又唤了她一句,玉卿久才收敛了心神。咳了一声,玉卿久想了想她家娘亲近些年来越发恐怖的刀法,还真就觉得……几十年前她仅凭一己之力,荡平一个没有什么兵士的小国,恐怕还真的不是什么难事。而她娘亲万事随心惯了,因为一个不顺眼就对一个国家出手,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玉卿久开口问道:“那上官姑娘意欲何为?” 她都如此上道了,上官飞燕满意的点了点头,藏起了嘴角的笑意,转而用一种湿润的目光望向了玉卿久,抽噎道:“我家只有一个姐姐和爷爷,而当年那几个臣子如今已经是那般的人物,我们又能怎样?只有求助于公子的朋友——那位义薄云天的陆大侠了。” 义薄云天陆小凤?姑娘你对义薄云天这个词到底有什么误解?玉卿久回想了一下那人的德行,真是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玉卿久:娘亲这样我很尴尬啊,没想到您居然也有抬手灭了一国的中二时期。 陆沉雪:谁让他们那个什么大金鹏王调|戏你爹。 曾经貌美如花到惹得龙阳之癖觊觎的玉罗刹:师父超级厉害der~【星星眼.GIF】 生得和玉罗刹九成相似的西门吹雪:哼╭(╯^╰)╮ 噗哈哈哈哈……知道大金鹏王朝为啥灭国了? 另:叔的另一本文《御犬手札》开始复更,有兴趣的姑娘可以去看一下。修真言情,团宠女师父x疯犬小徒弟。 ☆、入画。 第三十九章。入画。 叶英听见顾惜朝来对他说,他的小徒弟这一次带回来一个姑娘的时候,他腕底的琴音不由的乱了一拍。 不过也仅仅是一拍而已了,叶英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伸手一拨,拨动了几许弦音。他奏的是给孩子们听的静心之曲,臧剑的小黄叽们心性未定,很是需要这样的熏陶。 “卿卿既然将人带回来,小顾你便好生安置一下。”一曲终了,叶英缓缓开口,转而便看到了一只一直支棱着耳朵听着他们说话的小黄叽们。 伸手随意敲了敲离他最近的小男孩的脑袋,叶英无奈道:“你们几个但凡将听你们大师姐的故事的功夫放在读书习剑上,也不至于现在还接不住卿卿七招。” “可是师父,大师姐真的好厉害啊,而且她每次做事看起来像是无的放矢,却每每都切中要害的。”被叶英敲了脑袋的小男孩并没有去揉自己的脑袋,反倒鼓着一张小肉脸认认真真的在师父面前给自己大师姐辩白道:“所以师父,我觉得这一次大师姐将人带回来,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的。” 这是隐晦的为玉卿久求情的意思了,叶英摆了摆手,他本也没有责怪自家小姑娘的意思,因此很是不必让这些孩子为了她平白担心。 嘱咐了阿飞他们几人好生静坐修习内力,叶英将自己膝上的琴放到桌上,转而站了起来。到底来者是客,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他去亲自招待的,但是到底是卿卿带回来的人,他身为藏剑大庄主,若是连面也不露,总显得自家小徒弟仿佛在他们藏剑不受重视一般的。 上官飞燕一进到藏剑山庄就有些惊呆了。她出生的时候,大金鹏王朝的他们带出来的那些财富还没有被挥霍完,因此在上官飞燕的童年,她的生活也算得上是富足的。而那个让她十分嫉恨的堂姐上官丹凤,在上官飞燕看来就是真正被当做是公主一般教养长大。 然而饶是这样,在她看到藏剑山庄之内的光景的时候却还是深深的被震撼住了。 她是知道的,江湖人提及藏剑山庄,总是要带上一句“西湖藏剑”,可是上官飞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世上居然真的有人家可以将这一枕西湖划入自己的后院——不是借景西湖,而是实实在在的将西湖揽入怀中。 与此相比,传说中“清晨打马,傍晚时分还没有跑出花家的铺子”的花家,就忽然显得有那么几分失色了。 越发觉得自己临时更换了目标简直是不能再聪明的决定,上官飞燕小心的掩藏起了眸中的贪婪,转而将自己脸上的表情置换成了惊奇。 她也的确没有见过这样富硕的人家,以至于让上官飞燕深深地觉得自己以前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所以,那种“惊奇”的表情,上官飞燕还真的并不用太过假装。 她来历不明,玉卿久又语焉不详。顾惜朝也不是第一日认识玉卿久了,他无需多言,和玉卿久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流,顾惜朝便明晰了玉卿久的含义。他从善如流,很快就为上官飞燕安排好了一个住所。 那里距离庄里的孩子们十分远,距离玉卿久的院子则是看似遥远,实际上却只是相隔一个夹道而已。这样的位置,既方便玉卿久可以就近监视这个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女子,也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庄里的小黄叽们。 无论对方是不是真的仅仅想要通过他们找到陆小凤,总之玉卿久可是记得对方的国家还是自家娘亲灭的。纵然知道对方探查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是玉卿久却并不愿意藏剑山庄因为自己而承担一丝一毫的危险,因此总要事事想到前面,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玉卿久其实也并不愿意在明知道对方居心叵测的情况下还将人带回藏剑山庄来,但是跟让她住在花满楼的小楼之中相比,玉卿久还是咬了咬牙,将人带了回来。她并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用晚膳的时候,除却藏剑山庄的厨娘,玉卿久还特地一道去关怀了上官飞燕几句。 于是这一耽搁,她自己用膳的时间倒是晚了一些。 桌上的红豆沙已经温热,玉卿久洗干净了手坐到了师父身旁,先是给师父舀了一碗奉上,这才自己落座。 叶英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红豆沙羹,并不需要尝,他便知道并不很合小徒弟胃口。他按了按玉卿久的手,道:“卿卿一向吃得甜些,这里没放糖。” “师父父不吃甜的。”玉卿久说的理所应当,转而从一旁的小罐子里舀了一勺糖到碗里。在她看来,这是十分寻常的事情——不放糖的红豆沙羹,她放了糖还是很好吃,可是若是按照她的口味放了糖,师父父就吃不了了。 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体贴,在他们师徒相伴的十几年的漫长时光之中简直不值得说上一句。只是在某一刻,这是事情被单独拎出来说的时候,叶英还是会觉得有些窝心。 世人说“投桃报李”,可是父母之于子女之爱,又何曾真的求过回报呢?也大概正是因为无所求,所以很小很小的事情就足够让人觉得心中熨帖了。 在这样温馨到让顾惜朝只想捂胸口的场景里,叶英却不知道怎样弥生出一种近乎是叹息的心绪来。只是,叶英到底是叶英,他压下了心中的些许异样,给玉卿久挑了一块软嫩的鱼腹,这才状若无意一般的说道:“卿卿也大了,是时候该去江湖走一走了。” 玉卿久十三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十分失败的江湖游历,那一次她救下了一个倒霉蛋儿,也拆了一桩表哥表妹的姻缘,可是因为那一场所谓历练只有半日之久,所以叶英并不觉得这是自己小徒弟初出江湖的经历。 而如今,这孩子剑术已成,也到底过了及笄之龄,虽然叶英还是觉得他的卿卿有些小了,但是他却并非是那种将自己想法与期冀强加于孩子身上的家长,因此,这一次借着这一件事的契机,叶英终于开始鼓励玉卿久去江湖上走走看看。 她的人生辽阔,本也不该困顿于方寸之地。叶英自己抱剑观花、临湖悟道,然而却终归不能因为曾经的弟子的事情因噎废食,转而剥夺小徒弟去看看藏剑山庄之外的世界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叶英主动的提出了让玉卿久出去江湖走走。 玉卿久将碗里的糖搅拌均匀,然后稍稍舀起一小勺尝了尝。听见师父父的话,她抬头“哦”了一句,转而搁下了勺子,兴致勃勃的问叶英道:“按照那个上官姑娘的说法,师父父我们这次少说要去太原和峨眉,太原也就罢了,峨眉那里师父父有什么想让卿卿带的么?听说他们那儿有一种叫做寒潭飘雪的茶很有意思,师父父我给你带回来点儿。” 得,好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离愁别绪就这样被玉卿久闹散了,叶英指了指自己房内的架子,揉捏着眉心道:“这些年小顾也淘弄了不少好茶,卿卿你找一找,保不准就能找到你说的那个寒潭飘雪。” 其实何止是顾惜朝,几乎是每一个拜访藏剑山庄的人都会给叶英奉上几许好茶,就仿佛藏剑山庄的大庄主这般的人物,天生就该喜欢饮茶一般。 然而叶英幼时经常被父亲体罚,动辄就是在祠堂跪上许久,还没有饭吃。那个时候,他二弟时常给他送水送饭,凉了的茶水清苦更甚,叶英反倒更能接受清水一些。毕竟西湖边上水质清冽,就是凉白开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甘甜。少年无不嗜糖,尚且年幼的叶英自然也是如此。 于是,这也就养成了叶英不喜欢喝茶的习惯。玉卿久自然是知道自己师父的这个习惯的,偏生全江湖都对她师父有所误会,因此玉卿久故意作怪,偏生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讲。 也是很皮了,叶英终是忍不住捏了捏小徒弟的小肉脸,神色严肃的叮嘱道:“为师不想跟你说什么江湖险恶,毕竟卿卿,你看到什么样的江湖,总该你自己去面对。” “为师只叮嘱你一句,那边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之卿卿,你自己要万事小心。”叶英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玉卿久,仿佛要将这叮嘱直接刻入她的心里。 玉卿久就这样陷入了一双宁静的眸子之中,许久,玉卿久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用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师父。” 虽然知道自己总有要离家历练的一日,但是对于那个让她因为这种理由,而且还要跟着一个可能跟她娘有仇的姑娘的离开藏剑的混蛋,玉卿久还真是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的放了陆小凤那个家伙,该让他尝尝鹤归照脸抡的滋味才好。 玉卿久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重剑,在心中暗暗估量着陆小凤的那张脸可以接她几剑。 而那一边,顾惜朝作为藏剑山庄的管家,已经在好好地“招待”上官飞燕了。让上官飞燕和顾惜朝对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件对于上官飞燕十分残忍的事情——她固然也早早混迹江湖,可是她的那点儿小心机,在面对顾惜朝的时候显然就是十分不够看的了。 她眼中对藏剑山庄的贪婪掩饰的很好,可是却也逃不过顾惜朝的眼睛。顾惜朝这个人生性便是薄凉,如果说他还有什么不能触碰的坚守的话,那恐怕还真就只剩下这藏剑山庄了。上官飞燕一来就踩在了顾惜朝的底线上,因此顾惜朝对她便没有了丝毫怜悯之心。 并不难看出上官飞燕对自家大小姐的心思,寻常这个时候顾惜朝总是会出面戳破玉卿久的性别,以此来让那些小姑娘断了念想。可是这一次,顾惜朝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暗中让整个藏剑山庄都对玉卿久以“少主”称之。 这人不是觊觎着他们藏剑么?顾惜朝就偏生要让她泥足深陷。若非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呢? 思及此,这位藏剑山庄的大总管终于冷冷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惜朝【冷笑】:大小姐请你尽情的撩。 玉卿久【囧】:小顾,你这么作我师父父知道么? 叶英【放下茶盏】:嗯,我已经知道了。 emmmm,上官飞燕不喜欢玩弄人家的感情么,这次让她踢到小顾这块铁板,也该让她尝尝被玩弄的滋味了。至于小肥啾……嗯,她算是个小顾的小道具hhhhhhh ☆、青蔓。 第四十章。青蔓。 玉卿久这个人待人惯性温柔,顾惜朝时常感叹,好歹他家这位是个大小姐,若真是什么少年儿郎,那每年打上他们藏家山庄的人家就恐怕不知凡几了。 她自己并非是温柔而不自知的人,待人温柔只是玉卿久自己的行事风格,但是这种温柔却始终是恪守底线的,因此如今这西湖边儿上的少女心中都有她一剑惊鸿的影子,却也没有谁真的为她寻死觅活——大概女子天性聪慧,所以她们很轻易就能明白,有些惊艳之人只适合放进年少的时光之中珍藏,成为日后的柴米油盐之中的点点星光。 而这一次,顾惜朝的意思是……刻意的误导一下上官飞燕。并不觉得自家大小姐是多么擅长玩弄人心的人,因此自己的计划,顾惜朝半点没有向玉倾雪透露,她容止如常,就是对他的计划的最好的配合了。 叶英这一次是铁了心的不去干扰自己小徒弟行事,因此上官飞燕在藏剑山庄住了两日,可是她却连那位江湖之中最负盛名的藏剑山庄的大庄主的面都不曾见过。不过上官飞燕捏紧了手中温热的巾帕,目光落在了那一剑都仿佛能够斩断秋水的身影之上,也就并不觉得见不到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了。 玉卿久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她也不怎么着女子罗裙,甚至因为要练剑方便的缘故,她还时常着一身藏剑轻甲,将属于女子的美好曲线一一掩藏在那一身轻甲之中。然而现下,她白衣玉冠,锦靴束发,怎么看都有些夸张了? 想问问小顾为何要让她如此打扮,可惜顾惜朝只是将一双笑眼藏在他的那副西洋眼镜之下,玉卿久被他眼镜之中莫名迸射出的精光弄得愣了半晌,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他拴着那副眼镜的细细金链折射的阳光,还是他们这位股总管眼底碎冰一样的寒芒了。 玉卿久——或者说本该是花满楼,他本就是上官飞燕他们计划之中很小的一环,根本不值上官飞燕浪费如许时间,她如今用了两日,已然算是超出计划了,她身后之人已经来信儿催促,上官飞燕到底受制于人,于是她咬了咬牙,还是将这计划推进了下去。 她请求玉卿久随他们上官家的人走一趟,不需要玉卿久做什么,只需要给他们个信物,能够让陆小凤也同样去他大金鹏王朝的皇族如今居住的地方一趟就是。 “我也不是真的想要陆大侠为我们肝脑涂地,只是如今我爷爷老迈,唯有这一件心愿未了,我为人小辈的也是毫无办法才想到了这样的昏招,可是卿久,我没有办法啊,求求你,就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上官飞燕攥着玉卿久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滑下来。 她说的极为哀婉,从上官飞燕他们计划这件事情开始,上官飞燕的一颦一笑就是按照花满楼喜欢的模子训练出来的。如今她眉目之间氤氲着一段哀愁,虽然上官飞燕吃不准玉卿久会不会和花满楼喜欢一个类型,可是她却也自信没有男人能拒绝她如今的这种表情。 玉卿久若是知道上官飞燕心中所想,恐怕即刻就要笑得打跌——真的不知道谁给他们的想象力让他们去揣度花家七童喜欢的类型,她和花满楼相识几近十载,都没有摸清楚他到底喜欢怎样的姑娘好? 若是玉卿久对待姑娘有半分温柔,恐怕都是从花满楼那里习来的。他妥帖又温暖,可是玉卿久知道,这个人就是天性如此,并不是因为谁而有所不同。然而,对所有人温柔……那和对所有人都不温柔,又有什么区别呢? 玉卿久看着上官飞燕的作态,心中暗道这个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不过她面上分毫不显,听了上官飞燕的话,这个俊秀的少年“公子”仿佛犹豫了一下,却终归是将手轻轻的搭在了上官飞燕的肩膀。 她的动作克制而又守礼,但是掌心的温度却还是隔着那衣衫透了过来。上官飞燕也是惯看风月的老手了,可是这一次,也不知是怎的,她就这样忍不住红了脸。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惆怅了,她只是忍不住去想,想如果自己能够再早一些遇见这个人,那该有多好? 想到了自己身边的那些“侍卫”,上官飞燕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心底里弥生出的悔意来。那悔意很浅很浅,却终归无孔不入。 玉卿久轻轻的拍了拍上官飞燕的肩膀,感受到了上官飞燕的僵硬,玉卿久以为哪怕是对方先居心叵测,可是贸然肢体接触到底是自己失礼,于是她飞快的搁下了自己的手,转而对上官飞燕说道:“若是上官姑娘要信物,那本该是给你我的重剑才是。可我这柄重剑乃是精铁所铸,近乎七十斤,上官姑娘一个女子,携带起来到底不适宜。” 取下自己剑柄上的剑坠,玉卿久将之递给上官飞燕后道:“这剑坠乃是陆兄所赠,他也当识得。” “卿久怎么能用他送的剑坠!” 玉卿久的话音刚落,上官飞燕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一直到被玉卿久有些莫名的看了一眼,她才咬了咬唇,垂头低声道:“我听闻陆大侠生性风流,这剑坠保不齐就是他的哪位红颜知己相赠的,卿久你用……不太合适。” 虽然和玉卿久没有认识多久,但是一想到这个人会用别的女人赠的剑坠,上官飞燕就只觉得如鲠在喉,心头更是窜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虽然陆小凤是她此行目标,甚至玉卿久这里也只是她为了找到陆小凤而兜的一个圈子而已,但是这个时候,上官飞燕忽然觉得那生性风流的江湖浪子简直面目可憎了。 玉卿久分辨不清这位上官姑娘是在故意还是在假装,只是她那种看着她的目光,让玉卿久觉得有些怪异,甚至让玉卿久身上不觉就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玉卿久果断没有和她再纠缠那剑坠之事,只是道:“时候不早,上官姑娘不妨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即日启程就是。” 启程就意味着她不能再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而需要换一张面皮,去扮演“大金鹏王朝驾下丹凤公主”,也就更意味着她不能再呆在玉卿久的身边,而需要去和另一个自己刚满心不喜的男人虚与委蛇,必要的时候还要交付肉|体。 而这一切,那个人丝毫都不知道,她也一丝一毫都不敢让玉卿久知道。在玉卿久回身的刹那,上官飞燕死死的咬了咬唇,眸中一时晦涩不明。 一直到走出了上官飞燕的院子,玉卿久才忽然放松了脊背,她用力的搓了搓自己身上倒竖起来的寒毛,并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反倒在一处石桌上坐了下来。 ——她并不傻,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之前小顾让她换衣服的时候,玉卿久就已经有所怀疑,这会儿再一看上官飞燕对她的异常态度,玉卿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玉卿久自知上官飞燕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却也并不想平白沾惹这因果,去干一些拨弄人心的勾当。 可是小顾一向做事有分寸,玉卿久并不觉得他这是简单的意气用事。到底心中的天平倾向了顾惜朝和藏剑山庄,因此玉卿久还是按着他给的既定剧本演了下去。 幸而,在他们顾总管的这场戏里,她只需要本色发挥就好。 玉卿久坐在那石凳之上,早春的风还有些寒凉,她扫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剑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说的不假,那个剑坠的确是陆小凤给她的,确切的说,那是陆小凤替司空摘星赔给她的。那一次他们破获大通钱庄假银票一案的时候,司空摘星摸走了花满楼的扇坠还不够,还将目标盯在了她的剑坠上,结果这新仇旧恨的加起来,司空摘星那一次可是真的险些被她用重剑砸成了肉饼。 司空摘星的右脸挨了玉卿久那么一下,往日他是喜欢易容戏弄旁人,这一次可是不得不去易容,否则就要有碍观瞻了。 从那以后,这位偷王之王终于长了教训,知道见到身穿明黄色轻甲的人的时候,一定要躲的远远的才是。 司空摘星送来的剑坠虽然也是名贵,但是在玉卿久的一堆剑坠里实在不起眼得紧,玉卿久玩过一阵之后也就收起了,却没想到如今会这样派上用场——这个剑坠意义特殊,勾连了一段他们之间啼笑皆非的旧事,却偏生被说是“玉卿久的贵重信物”,陆小凤一见便定然知道其中有诈,进而会对这些人提高警惕。 还真是江湖风波恶,玉卿久将事情在心中细细推演了一番,终归忍不住叹息出声。 “喂,好端端的,你叹气做什么?”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的确透亮,就像是上好的玉石轻轻叩击,不过一时之间倒是分不清男女。 玉卿久抬头,便看见一道人影跨坐在她的墙头之上,那个人戴了一顶黑色的皮帽子,脸上的肌肤也被涂抹得如同碳球一般黑,唯有一口雪白细牙,在月色之中透出那人周身唯一的一点光亮来。 玉卿久骤然一惊。她的武功已经不低,至少在江湖同辈人之中已少有敌手。这也就意味着她的耳力目力都比常人会更胜一筹,可是饶是这样,玉卿久却也还是没有察觉这个人的存在。那人忽然出现在她藏剑山庄的墙头,却就连一点空气的波动也无。 这人是谁?来这里干什么?一时之间,玉卿久心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夜已经深了,姑娘如何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 武林中的高手辨别一个人是男是女绝然不会单凭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像是上官飞燕那种都已经和她有过肢体接触却还分不清男女的,玉卿久也只能说她一句学艺不精了。 而男女之间呼吸和脉搏天然不同,玉卿久只是稍稍留意,便知这是个姑娘。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想知道呢!”见玉卿久说破,那小姑娘索性也不再伪装,她瘪了瘪嘴,从墙上一跃而下,径自来到了玉卿久身边。 玉卿久注意到,方才她施展的轻功,竟是十分俊俏。 作者有话要说: 叔要放大招了哈哈哈哈哈 这个姑娘的出现叔酝酿了好几天,好悬没憋死嘿嘿嘿。 ☆、海波。 第四十一章。海波。 这个姑娘的一口细白的小牙,在夜色之中闪闪发着光,如今这时辰不尴不尬,藏剑山庄之中的灯火正一盏一盏的灭下去,在这渐渐消散的烟火之中,她那一口白牙倒是成了玉卿久目之所及之中的唯一亮色。 只是如今江南春早,这姑娘若是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皮帽,那倒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和玉卿久比起来,她生得较小了一些,裹在那一身粗布麻衣之中,竟是显得十分羸弱的样子来。 玉卿久对于这种忽然出现的人一向是心存警惕的,不过只是面对一个小姑娘,她还不至于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人家。如常的勾起一抹笑意,玉卿久望向她,轻声道:“不知姑娘芳名,又为何会出现在我藏剑山庄?” “这里不是张家口?为何我从未听过藏剑山庄?”听到玉卿久的话,那个小姑娘僵硬了一瞬,她眨着眼睛望向玉卿久,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重剑,终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们这个山庄里的人,都用你这样的剑?” 不怪她会这样一问,因为玉卿久的这这柄重剑当真不可谓不奇特,若是江湖之中有一个门派以此作为武器,那么她不可能半点风声也没有听过。 却说这个小姑娘不是旁人,而是江湖之中让人畏惧的东邪黄药师之女黄蓉。她如今也有二八年华,虽然在此之前从未出过桃花岛,但是黄药师一生典藏众多,黄蓉自幼博览群书而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因此她虽在东海之上的小岛中与世隔绝,却绝不是不谙世事之辈。至少,对于各家武学与江湖之中的门派,她总是如数家珍的。 然而,黄蓉并不知道还有一个门派,会使用这样奇异的两柄剑,更何况在她的认知之中,哪怕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举起这两柄剑恐怕都费劲,像是玉卿久这样身形稍稍单薄纤细,又是个姑娘的,似乎根本就没有可能使用这样的武器。 可是她偏偏用了,而且玉卿久给她的感觉与那些她这一路见过的所谓青年才俊截然不同,反倒有几分和她爹爹仿佛的气质。 这也是最让黄蓉心惊的地方——没有道理的,若是一个人到了玉卿久这个程度还籍籍无名,那只能说明她师门便是避世而居,可是,她也不仅仅是向墙里张望,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足矣让黄蓉看到墙外繁华的夜景。 于是,这种种的诡异之处叠加起来,黄蓉终于有几分慌张了。她那样望着玉卿久,期望她可以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 人和人的相处,有的时候真的只需要几分直觉。如今的黄蓉甚至不曾知晓玉卿久的名字,但是她肯和她率先搭话,便是已经在潜意识中觉得她至少是个可以与之相交的人。这种信任是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但是却时常精准得吓人。 黄蓉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黄药师虽然为人放荡不羁,从不在意礼法,但是却也不是将女儿往飞扬跋扈、搅蛮任性上教养——那是他唯一的血脉,是他珍爱之人留给他的最后珍宝,黄药师自然希望黄蓉比谁都自由,也比谁都过得好,可是那些为人的底线和道理,他却也是一一教给她的。 如今黄蓉心中惶急,玉卿久又是这样温和善意,因此很轻易的,黄蓉就在她的面前软了语调:“姐姐,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玉卿久对自己师父和娘亲的来历是十分清楚的,对如今叶孤城的先祖——也就是她的那位错开了百年的师兄的奇遇也有所了解,如今她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这里,口中还念叨着她未曾听过的地名,又穿的很不合时宜的小女孩,那么一瞬间,玉卿久忽然有了刹那的明悟。 这个猜测十足的大胆,可是细细揣测,却又有理有据,似乎只需要稍加论证,就很能够站得住脚。 也正是因为这样,玉卿久才更想要抬手扶额,她真的想知道这大安到底是什么啊,难道还是筛子不成?难道非得时不时的漏下几个天外来人才行? 因为这个小女孩的经历很可能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相同,玉卿久对她便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惜——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忽然坠入另一个时空,就意味着骤然切断前尘,用时光残忍的斩断自己与之前的岁月的全部牵扯。 虽然刀最后,他们总是能够在这全新的时空之中弥生出新的牵扯,可是玉卿久明白,无论是对于她娘还是对于她师父来说,这都是从心□□生生的挖出一块血肉来,而那个窟窿,无论是之后的亲情还是爱情,都永远填不满。 就像娘亲送给爹爹,而后自己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的冥王镇域,就像师父时常翻看的《唐书》,他们知道那窟窿在哪里,玉卿久也知道,可是无论是叶英和陆沉雪,还是玉卿久,他们全都……无能为力。 饶是心性坚定如叶英,也不是立刻就能缓过劲来的,而眼前这个小女孩还太过年幼,玉卿久神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晌,一直斟酌着不知该如何才能对她说出这个有些残忍的事实。 半晌,她只能先顾左右而言其他的道:“在下玉卿久,这里是藏剑山庄。此地是……杭州地界。” 杭州这个名字对于黄蓉来说太过陌生,一瞬间,她的脑海之中翻涌起许多念头,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的干涩。半晌,她才挤出来一句:“你开什么玩笑?什么杭州,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可是她剩下的话,就这样在玉卿久的目光之中失去了声音。 玉卿久从身上掏出了一方干净的素帕,在她院中流过的活水之中拧了拧,将之递给了黄蓉。江南的春日已经能够觉察出一丝暑热,因此玉卿久院中的活水乃是西湖的一条小小分流,水质清冽,那稍微低了一些的温度也只让人觉得舒适。 “先擦一擦脸,这里很安全,不需要你掩饰容貌。”玉卿久将沾试了的手帕递给黄蓉。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总是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 见黄蓉只是呆愣愣的,许久也不见动作,玉卿久试探性的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住她有些细瘦的肩膀,见黄蓉并没有表现出不喜和不适,玉卿久这才动手温柔的帮她拭去了脸上的黑灰,露出少女细瓷一般白净的脸来。 “我又不是怕什么不安全,只是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啦。”黄蓉只觉得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的脸,那细腻的素帕的布料带来一种柔软的触觉。此刻她抬起头来,比她高上不少的女子眼角眉梢都浸润着温柔,就仿佛她是这西湖的温山软水之中养大的精怪,让人从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温暖来。 等到黄蓉稍微平静了一些,玉卿久这才用一种近乎是哄小孩子一般的语调对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年生人?” 寻常两人初见,问一句名姓是情理之中,但是一开口就问一个刚认识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姑娘的出生年岁,似乎怎么看都有几分不合理。但是玉卿久的语调太过温柔,以至于黄蓉犹豫了一瞬,却还是答道:“我叫黄蓉,是嘉定元年生人。” 嘉定元年,玉卿久回想了一下,确定大安往前的历史里并没有这个年号,不过这里就连大唐这个朝代都没有,那没有一个年号什么的还当真不值得多么稀奇。 微微对黄蓉点了一下头,玉卿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她说道:“蓉儿,之后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你可以哭,但是要保证只哭这一次。” 玉卿久的神色太过正经,没有半点玩笑之意,黄蓉的心忽然很沉很沉的坠了下去。然而她始终记得自己是黄药师的女儿,她父亲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时的骄纵,她从小在那样惊才绝艳的人身边长大,终归也该沾染几分黄药师的风骨和气节。更何况她本就是黄药师的肉中骨血,又岂止是“沾染”那么简单。 历史终归成为长篇累牍,玉卿久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对黄蓉絮絮叨叨,她其实并没有很多言语,只是几句话就说清了黄蓉如今的处境。至若她为何对黄蓉会来到这里的原因知之甚详,玉卿久没有说,黄蓉自然也没有问。 黄蓉答应了玉卿久就只哭这一次,于是她真的就扑进了玉卿久的怀中,这样痛哭了一场——她只是觉得很难过,难过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爹爹了。同时,黄蓉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就这样和爹爹怄气跑了出来,后悔自己不该这样气他。 小姑娘一开始是放声大哭,后来渐渐转为低低的呜咽,玉卿久一直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以这样的一种姿势安慰着她,却没有半点多余言语。一直到黄蓉力竭哭晕了过去,玉卿久才手臂微微用力,直接将人抱回了自己的屋里。 时候太晚,黄蓉又是这样来历特殊,玉卿久终归没有折腾庄中其他人,索性她们都是女子,便是让她在自己房间里歇一晚也没有什么。 玉卿久是一个很自律的剑客,每日寅时,她总要穿戴妥帖,出门练剑。不过到了第二日清早,黄蓉倒是比她气得还要早些。一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别人怀里,黄蓉不自觉的抹了一把脸,却还是压不住升腾而起的脸上的些许薄红。 说起来,黄蓉睡姿不算很好,玉卿久又是浅眠的,因此近乎是半夜没有合眼。一直到一个时辰以前,黄蓉仿佛终于在玉卿久的怀里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于是这才消停了下来。玉卿久虽然内力深厚,可以比常人更少的休息,可是她终归也还是人,也还是需要休息一会儿的。因此,好不容易这小祖宗消停了,玉卿久终于陷入了睡眠之中。 有病自知,看着昨夜收留了自己的小姐姐眼下青色的一片,她不由更加不好意思了起来。 黄蓉也不想吵玉卿久,可是身上一身粘腻也的确不舒服,睁着眼睛躺了片刻,黄蓉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的下床,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日子终归得过下去,她答应了玉卿久只哭一次便不会食言。因此,现下对于她最重要的事,便是要好生沐一下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是黄蓉!是黄蓉!是黄蓉! 此刻是还没有遇见郭靖的黄蓉,靖哥哥什么的……他不错,只是总觉得蓉儿该得到更好的。 以及,蓉儿都来了,黄药师还远么?青衣覆面,碧海潮生,惊才绝艳,更赋深情。emmmm,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苏的男人。 ☆、韶光。 第四十二章。韶光。 上官飞燕现在真的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本也没有什么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可是为了每日陪着玉卿久习剑,她在藏剑山庄之中住的这几日总是会起得很早——大多时候,她甚至要比玉卿久起得更早一些,因为妆容是女子无声的战场,上官飞燕可不相信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为了在玉卿久面前展露自己最好的一面,上官飞燕总是早早起来梳妆打扮的。 发现自己距离玉卿久的住所其实并不远之后,上官飞燕却并不觉得这是玉卿久在监视她,相反,上官飞燕心中不知怎的居然弥生出一种淡淡的甜意来。她惯看风月,此刻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无比期盼着每一日和她心中干净澄澈的小少年见面。 于是,在上官飞燕左盼右盼,最终却发现玉卿久的房间里忽然走出了个女人,并且这个女人还叫了水的时候,上官飞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愣愣的看着玉卿久房间的方向,一直到藏剑山庄的小厮抬了热水过来,上官飞燕都差点没有回过神来。 黄蓉一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并且目光怨毒的女人。她十足聪慧,对人的情绪感知又近乎天然,因此,无论之后上官飞燕如何百般掩饰、千般讨好,黄蓉只要想起上官飞燕的这个她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怨毒眼神,就再也提不起和这个女子交好的心思。 不过自己初来乍到,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因为和玉卿久一样从气息之中判断出了对方的性别,所以最初的时候,黄蓉也没有往更深的方向想。 黄蓉脱了衣服将自己埋入热水之中的时候,玉卿久就已然醒了。这是她往日就要起身的时辰,玉卿久也并没有赖床的习惯,不过她还是在床上躺了片刻,让内力在身体之中游走了三个小周天,她这才起身——藏剑山庄乃是名门,自然有许多自己养气的小技巧,而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听见玉卿久起身的动静,黄蓉往自己肩膀撩了一把水。她生得极像她娘,因此纵然在海边长大,可是却还是拥有一身如暖玉一般的白皙细腻的肌肤,此刻水珠从她的肩膀上滑落,宛若染着露水的初荷。 玉卿久也是容貌盛极之人,不过最让人沉湎其中的,却还是她的温柔,还有那一身世家子弟都或许涵养不出的矜贵气度。 然而此刻的黄蓉和她比起来,显然是一种更为直接纯粹的诱惑。她美而不自知,却近乎拥有一种暴力的美学。 看见眼前的场景,玉卿久动作微微一凝,片刻之后才摇头失笑道:“我倒是觉得,蓉儿这一路用黑炭涂脸,真是个对的不能再对的选择。”不然,江湖风波恶,这样漂亮而天真的小姑娘还真的不一定会遭遇什么——玉卿久从不对人性抱有什么奢望,她相信人性的善,自然也不否认人性的恶。 黄蓉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却也并没有太过纠结,扔给玉卿久一块拧干了水的巾帕,小姑娘毫不客气的指使道:“帮我擦一下背,这一路都没有好好洗澡,简直要脏死了。” 玉卿久耸了耸肩,不过却还是从善如流的挽了袖子,力道轻重适中的帮着黄蓉擦洗了起来。她动作认真,手下也很有分寸,因为玉卿久本就是这样的人,自然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 半晌之后,她将手中的巾帕放在一旁,径自去洗漱了起来,一边动作还一边对黄蓉道:“一会儿我去禀明师父父,蓉儿你放宽心,且在我藏剑住下就是。” 若是寻常收留几个小姑娘在藏剑山庄,玉卿久也不会特地去和师父禀报的,只是这一次黄蓉的来历非比寻常,玉卿久觉得,这其中的始末还是尽早让师父知晓才好。他们是彼此都没有秘密的师徒,从前如是,如今自然亦然。 黄蓉一早就听见这山庄中人唤玉卿久“少主”,自然知道在她之上另有长辈,如今玉卿久冲着她伸出了援手,因此对于玉卿久口中的师父,黄蓉还是心存尊敬的。只是……“师父父”什么的,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称呼?玉卿久素来是君子端方的样子,这种像稚子一样撒娇的用叠字唤人的事情居然也做的出来? 一时之间,黄蓉险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黄蓉的事情,玉卿久很快就和叶英讲了清楚,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异时空中人,叶英在知道她并非来自大唐之后,便也只是嘱咐小徒弟能照拂便照拂,能帮衬就帮衬就是。自己教养出来的徒弟,叶英自然相信玉卿久可以处理妥帖。 他们藏剑山庄要守一园山水,若有余力,自然要助人。 黄蓉的出现,却没有打乱玉卿久的计划。她本来就是要今日和上官飞燕一道启程前往大金鹏王的宅邸,只是因为黄蓉的缘故,玉卿久今早难得的没有如常习剑,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和上官飞燕的行程就显得十分从容了。 唯一一点小插曲,便是黄蓉似乎对玉卿久有些雏鸟情节,又或许是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因此听闻玉卿久要出门,黄蓉便果断要跟在她身边,与她一道了。 东邪的女儿天生便胆子奇大,面对上官飞燕那近乎有些掩藏不住的凶意,黄蓉冲着她呲了呲牙,神色是分明的挑衅,却又在玉倾雪不明所以的望过来的时候瞬间换成了一副柔弱害怕的表情,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往玉卿久的怀里钻去。 她的这幅情状惹得上官飞燕险些破功,长长的指甲狠狠的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痛窜上脑门儿,这才止住了她抬手给黄蓉一根飞燕针的冲动。 玉卿久也并非是不解风情之人,她大概也能看出黄蓉和上官飞燕之间的几分不对劲儿来。可是那小姑奶奶才来了藏剑山庄不足一日,今日清早就撺掇着那些小黄叽们造反,一个个的拉着她的衣服袖子就吵着也要跟她出门,险些让玉卿久的第二次闯荡江湖的尝试结束于……叽叽叽叽? 见识到了这小祖宗的厉害,玉卿久心中暗暗扶额,却不敢再招惹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至若她要和上官飞燕上演什么醋海翻波的戏码,玉卿久便闭上眼睛,只当自己全然不知就是。 黄蓉:玉哥哥可以说是很渣了。 ——是了,为了刺激上官飞燕,黄蓉开始唤玉卿久为“玉哥哥”。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玉卿久的重剑险些没有拿稳,她最后的良知,大概就是不要冲着蓉儿一个姑娘家家的出剑了。 其实要说上官飞燕对玉卿久到底有多么情根深种那倒是也不至于,在黄蓉出现之前,她对玉卿久的那么点儿心思甚至只能称之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和玉卿久比起来,反倒是藏家山庄代表着的富贵更加吸引她一些。 但是女人就是怕攀比,特别是和“自己”同属性的人相遇,谁都不愿意承认对方优于自己。上官飞燕想要在玉卿久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少女的天真,而黄蓉身上毫无疑问具有这种特质,她们两个人一真一假,孰优孰劣简直一眼可见。 上官飞燕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因此才格外的不愿意承认。 只是随着她的计划的推进,也该到了上官飞燕退场,而那个传说中的丹凤公主登场的时机了,于是在黄蓉和玉卿久来到那大金鹏王的宅邸的第二天,上官飞燕便“留书出走”了。 顺带一提,在这大金鹏王的宅邸之中,玉卿久住的院落和黄蓉的简直相隔十万八千里,倒是距离那位丹凤公主的“寝宫”近一些。 黄蓉还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寝宫,若不是玉卿久及时握住她的手,黄蓉恐怕下一刻就要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然后,黄蓉就这样在夜里大摇大摆的进了玉卿久的院子,若不是玉卿久见情况不对点了她的哑穴,这小丫头恐怕还要叫几声出来去气一气上官飞燕才是。 玉卿久的确是不怎么擅长看人易容与否,但是黄蓉擅长啊,她爹爹每一次见人总是要戴着一块奇丑无比的人皮面具,而后才带上金属面具,所以黄蓉从年岁不大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帮着黄药师制作那人皮面具了。 因此上官飞燕恐怕不知道,她自编自导的一场大戏,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被人识破。 黄蓉对于这大金鹏王朝的古怪大概有了个底儿,她趴在玉卿久的膝上,出声道:“说白了,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钱用完了,然后就开始算计自己当年一起逃命的同伙儿了呗。” 想到了自己之前学过的三两句黑话,黄蓉狡黠的笑了笑,道:“玉哥哥你说这叫什么来着?黑吃黑?” 玉卿久看着那小丫头一脸嘚瑟,终于忍不住恶从心起,没有太多犹豫的,她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掐住黄蓉腮边的一朵小肉肉,用力的捏红了才终于满意收手。直惹得黄蓉瞬间炸毛,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的空手拆起招来。 许久,闹够了的两个人瘫在床上,黄蓉伸出手指去戳了戳玉卿久的肩膀,问道:“我说玉哥哥,你说说,你那位四条眉毛的朋友真的会来么?你给他的暗示都那么明显了,他还会以身犯险?” “别人说不准,不过这个热闹,陆小凤是不可能不凑的。”否则不妨去打听打听之前那丹凤公主让人去请他的经历,那又哪里是真的不愿意,分明就是……货真价实的在拿乔。 心里敢肯定陆小凤一定会来,于是在上官飞燕扮成了上官丹凤去请陆小凤的这一段日子,玉卿久表现得分外安静,她如往常一样练剑,偶然闲了则会给黄蓉弹上一曲。她的琴艺只是平平,不过黄蓉倒也愿意和着玉卿久的调子清唱几句。 她唱得自然是宋词,词调婉转悠扬,恍若乡愁。 玉卿久料到了陆小凤一定会来,可是等她真的见到已经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的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 ——新手画眉都是很惨痛的,更何况陆小凤他是真的需要画眉。因为,他的那四条眉毛……被剃掉的居然是上面的两根。 陆小凤: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型无责任小剧场】 主持人:陆大大,你觉得你走上今天的美妆之路,谁是你最重要的引路人? 陆小凤【冷笑】:我的好朋友西门吹雪。 主持人:哦?那他的技术一定也很好了? 陆小凤:上能剃眉重画,下能调制护肤产品,西门聚聚,你指的拥有。 西门吹雪【闭眼】:允许你先跑39米。 ☆、临渊。 第四十三章。临渊。 “所以,陆小凤就去找了西门帮忙,而西门友情奉送,这一次只要了陆小凤的两条眉毛,就答应帮他和峨眉掌门独孤一鹤对上。” 顾惜朝翻了翻自己面前的书信,将他们大小姐那边的境况一一说给大庄主听。只是说到如今这境况,顾惜朝也是忍不住要笑出了声。原因无他,他只是大略和万梅山庄的管家通了一下有无,便知道如今西门吹雪的下一位要去挑战之人,恰好便是这位峨眉掌门独孤一鹤了。 ——也就是说,陆小凤这去找西门吹雪帮忙的操作,看似他损失了两根眉毛便劳动这样一位剑客出庄,实际上却是他自己送上门去给人平白添了个乐子。 “这位陆公子怕是不知晓西门和阿卿的关系了。”顾惜朝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信折起来放好。 他预料的不错,这一次陆小凤接到了玉卿久的剑坠便知道事情另有蹊跷,又一听被牵连进来的那几个人的名姓,陆小凤就知道他们并不好对付,至少按照他如今的能力,陆小凤自知是没把握同时对上这样的几个人的。 可是陆小凤到底也有几分了解玉卿久那促狭的性子,他怕被玉卿久临时敲竹杠,因此才舍近求远的上了一趟万梅山庄。然而陆小凤固然多智,可是却也想不到玉卿久和西门吹雪会有这样的关系。 他和玉卿久是因为花满楼而相识,而认识西门吹雪则是另一段经历。再加上杭州和太原相隔甚远,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又姓氏不同、性格迥异,陆小凤是发梦了才能想到他们两个居然会是姐弟关系。 至若他之前在太原的时候听过的什么“万梅山庄的大小姐”、还有在藏剑山庄听人念叨过的“他家小少爷”,只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的人影,陆小凤只当每家都各有辛秘,所以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太过探寻。 然而西门吹雪是玉卿久的弟弟无疑,两个双生的姐弟总有一些相似的东西,只是平日里玉卿久促狭到了明面上,而西门吹雪则是……蔫儿坏而已。 叶英对陆小凤是有印象的,他记得那是个总喜欢找卿卿喝酒的男孩子。那孩子也是一副英俊面皮,天生一双招惹桃花的眼睛,虽然留着胡子,但是却总是在眉梢眼底带出一段少年才有的天真感。 的确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叶英端起装着清水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却还是道:“这个陆公子,也太能招惹麻烦了一些。” 之前他小徒弟的风流名声是如何来的,叶英心知肚明。他没有责怪玉卿久,是因为他觉得站在玉卿久的角度上来说,她那般行事是全了朋友道义。但是作为家长,却也不代表着叶英对那个连累他家孩子的“朋友”全然没有微词。 叶英最是护短,而且哪怕抛开护短不言,叶英本身也并不喜太贪花风流之人——这样的人哪怕再光风霁月,却也难免有所辜负,和藏剑一肩担道义的信念相悖。 叶英没有不喜欢陆小凤,他只是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家长一样,近乎天然的不太喜欢自家孩子和这样的人一道玩耍。 叶英从不觉得是个出尘之人,却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耽于流俗的一天。有那么一瞬间,叶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两拍,可是那心跳的忽然急促是很短暂的,短暂到叶英想要捉住的时候,却已经有些难以想起那种感觉了。 剑术到了叶英的这个境界,特别是他修炼的还是心剑,势必便要时刻关注自己内心的哪怕最微小的变化,因为哪怕这变化是再微小不过的,可是却也会对叶英的剑招造成影响。然而这一次,叶英只是稍稍迟疑,却像是触摸到了一块烙铁一样,将这个小小变化压在心底,不再提及了。 “小顾,你费心一些,关注一下卿卿那边的情况。”叶英放下手中茶盏,对顾惜朝嘱托了一句。 藏剑山庄并没有太过明晰的消息网,之前传递消息也只是靠着他们散落在各处的商铺罢了。之前叶英没有留心此事,一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去探听什么,二来也是叶英在意之人都在庄中,鲜少有人外出,他也实在无需再多的消息来源。 这一次玉卿久出门,叶英才深刻的体会到了这种缺失带来的不便。幸好顾惜朝这个人做事一向是伏脉千里,早在他开那些商铺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一点,只不过那些伏于暗处的消息网最大的作用便是给庄里的小黄叽们搜罗天下八卦,权当做睡前故事罢了。如今获得了他们大庄主的首肯,顾惜朝便将那些棋子启用起来,很快就连成了一张高效的大网。 于是,如今哪怕玉卿久人在太原,可是叶英想要知道自己徒弟的消息,却也比原来要方便了许多。 顾惜朝此来,却并不仅仅是来和他们大庄主分享陆小凤的笑话的,说完了叶英最关心的事情,顾惜朝这才又拿出了一封拜帖,对叶英道:“大庄主,拥翠山庄的李老爷子前些时日对战江湖四十位用剑高手,江湖中人都道他剑道已成,当为天下第一剑客,然而李观鱼前辈却不认同此说法,言说还未向您讨教。” 将手中的拜帖递给叶英,顾惜朝有些无奈道:“因此,这位李前辈今日便来了。” 若是放在平日,这种写作“拜帖”、读作“战书”的东西,顾惜朝是不会递到他们大庄主面前的,而是会根据来人的实力,直接在庄中的小黄叽中为他匹配合适的对手。顾惜朝给人选的都是自家那种恰然能打败他,可是却又不会实力悬殊到让人面子上挂不住的小黄叽,然后再对方战败之后由他出面称赞几句对方的剑法,再谦虚几句他们藏剑的弟子也是赢得侥幸,然后就能乐呵呵的将人打发走了。 若是遇上那种实在胡搅蛮缠的,了不起便是让阿卿重剑抡出去,敢用脸去挡藏剑重剑的人还没出生,因此那些人一见玉卿久的重剑出鞘也就怂了,这同样也是一种化解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个李观鱼李老前辈,莫说是玉卿久恰好不在,便是她在庄中,顾惜朝也不能让人如此粗暴的对待这位老者了。 顾惜朝虽然不用剑,但是他在藏剑山庄已经十多年了,看一个人和一柄剑的眼光,顾惜朝可以称得上是毒辣。李观鱼从前便是江湖之中德高望重的用剑的老前辈,见面之后,顾惜朝更看得出来此人真的是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而非为了沽名钓誉才来拜会他们大庄主的。不说旁的,便是这种对极致的追求,就足矣让顾惜朝对这位老前辈心存几分尊重。 更何况……这一次李观鱼上门,竟然是备下了足足十万两黄金。 见到那足足堆满了半个藏剑山庄大门的黄金,顾惜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对自己面前神色温和的老者试探性的问道:“李前辈这不是来替家中小辈下聘的?” 抛开顾惜朝自己不谈,如今藏剑山庄一群小黄鸡都还羽翼未丰,因此满藏剑上下唯一适龄的便只有玉卿久一人。如今李观鱼抬了这么多黄金过来,的确很容易让人遐想。 顾惜朝没有空遐想,他只是有些犯愁——他家大小姐对外可一向是男装,还有人谣传他们藏剑收徒是臂能跑马、身高八尺、一次能喝八坛酒的强壮汉子。传言只有最后一条靠谱,玉卿久的确一次能喝八坛酒,除此之外,就都是江南百姓天马行空的想象了。 顾惜朝吃不准这位李观鱼前辈是听得哪个版本,要是他家的那位也是个姑娘,那这乐子可就大了。有那么一瞬间,顾·操着老母亲的心·惜朝真的想把某个图轻快方便就穿男装还勾搭小姑娘的臭丫头掐死。 不过掐死什么还是后话,如今顾惜朝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硬着头皮先收拾这个烂摊子。 孰料李观鱼听到他的话的时候先是一愣,转而大笑出声,冲着顾惜朝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家那个是个男娃娃,你们藏剑山庄就连个姑娘都没有,我替他给谁下聘啊?” 不,我们是有姑娘的。顾惜朝心中默默吐槽,不过脸上却很快换上了一个妥帖笑意。知道自己是误会了,顾惜朝这会儿也镇定下来,指了指那边的黄金,顾惜朝不解道:“那李前辈是何意?” 李观鱼捋了一把自己的长髯,笑着道:“之前我听人说,你们藏剑山庄的那位大弟子放出过话去,说你们藏剑弟子从不与人平白比试,要想和门下弟子比试,一次百金。要想和他这位首徒比试,一次千金。而若是要想要与你们大庄主一战,就非要黄金十万两,非此不可。” 顾惜朝愣了一下,然而他这个人天生心细,很快就想到了李观鱼说的是什么。 说来,玉卿久也是的确说过这话了,不过李观鱼省略了那句“若想跟这位我们藏剑山庄的客人比剑,一次万金”。关联一下上下语境,就不难看出玉卿久其实是被那些慕名而来的用剑之人闹得不行,不得已才喜爱能想出了这样的托词。 当时她和叶孤城在西湖边上闹出不小动静,也不乏有人想要借此分一杯羹,也上去和他们两人打一场。就是打不赢他们两个,可是却也可以借着这热度在江湖上小小的露一下脸了。 玉卿久当时也是不胜其扰,想到那些想以此出名的剑客多半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初出茅庐也不可能有多少钱财,于是她才放出这话去,好教那些人知难而退。 只是玉卿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四五年之后,居然真的有人掐着她当初说的话,当真抬了十万两黄金到他们藏剑山庄来,郑重其事的要和她师父比剑。 玉卿久:很气了,想要掐死当时嘴贱捎带上师父父的自己。 只是玉卿久终归做不到掐死当时的自己,眼下李观鱼闹出这么大阵仗,顾惜朝也是不可能将他三下两下就打发了的。没有办法,他只能将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上报给了他们大庄主。 叶英听着事情始末,他的手轻轻的拂过焰归,半晌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大庄主不是喜欢和人争斗之人,但是他对剑道,应该还是有所追求的。 叶英从来都是举重若轻,哪怕在盛唐,他在一些后生眼中已经接近神只,但是叶英自己却始终平和。伟大而不自知,说的应当便是这位大庄主了。 嗯……今天的小肥啾也依旧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师父父“监视”了。所以,还在浪到飞起呢。 ☆、羡鱼。 第四十四章。羡鱼。 如果论起实力,当今武林,让任何一位剑客去和叶英比较都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这里不是叶英生长的大唐,武学在叶英看来也十分“朴实”。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许多在盛唐看来再是寻常不过的招式,可是到了这里,却成了对习武之人根骨的挑剔和限制。 最初叶英初入大安,三招战败玉罗刹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毕竟在叶英看来,不要说玉罗刹这个就连暗尘弥散都只学了一半的明教小弟子,就是他的师父陆沉雪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明教的后生而已。 叶英并非桀骜之人,但是“打败西方魔教教主”这种事情,当时他还只当是寻常而已。 后来叶英真正了解玉罗刹的武功在当今江湖到底是什么程度,也知晓了这个世界对武功的限制,他自觉自己一个跳脱出此限制的人,就不好仗着自己的这点不同寻常而去和人比试,不然他总觉得是自己有些欺负人的嫌疑。 也不是没有遇见非要到藏剑山庄来和他比上一场的剑客,只是那个时候他的小徒弟剑术已有小成,那些人就连玉卿久都打不过,自然就连叶英的面都见不到了。 像是李观鱼这边,特地挑选这样的玉卿久不在藏剑的时机,又用这样的方式来求叶英赐教的,这些年来倒是头一个。 最终,李观鱼的十万两黄金还是没有进到她们藏剑山庄,不过李观鱼本人倒是由顾惜朝亲自引着往他们大庄主那里而去。 叶英面见李观鱼的地方,正是他抱剑观花之所。那里有一座八角凉亭,四边垂落了遮阳的帷幔,整座凉亭又临水而建,闲闲探出水面一半。 李观鱼兀自持剑而入,看见的便是一身明黄轻甲的人正端正坐好,他的膝上横着他的剑,隔着氤氲的茶烟,那人的眉目让李观鱼着实吃了一惊。 在来的时候,李观鱼是打探过叶英的容貌的。传闻之中那是个俊秀的男子,额角上还依稀能够看到一朵血色的五瓣梅花。李观鱼推算了一下叶英“应当有”的年纪,只觉得一个快不惑之年的男子,脸上生了那么个妖冶的胎记,还真是……有些可怜。 然而见了叶英本人,李观鱼结结实实的有些惊呆了。对方看起来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若非是他有却确实消息来源称藏剑首徒玉卿久如今正在山西,李观鱼还真以为是那位看起来就很不好对付的顾总管拉着那位大弟子一道糊弄他呢。 “李某二十年前便听闻叶庄主大名,可惜二十年后方才有机会前来拜会。”李观鱼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便将那句“二十年前”咬得格外的死。 藏剑山庄在江南稍有声名的时候,玉卿久被玉罗刹塞到了叶英的怀里。如今玉卿久已经一十有七,李观鱼说他在二十年前听过叶英的名字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却足以让人明白他心中所想了。 叶英闻弦音而知雅意,他知道如今自己这幅面皮也的确有些不像话了,然而这其中的种种,却也不足为外人道也。如今被李观鱼怀疑,叶英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将那一身收敛的剑气又外放出来。 习剑之人用剑说话,叶英何须多言,他的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剑有灵,叶英骤然放出的剑气让李观鱼手中的长剑发出了一声呼应似的翁鸣。李观鱼周身瞬间绷紧,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受了。 李观鱼并非沽名钓誉之人,若他是,他就该在战败那三十一名剑客之后收手,心安理得的享受“天下第一”的称号,而不是在偶然听见来观战的小辈感叹一句“不知李庄主的剑,和阿卿比何如?和大庄主比又是何如?”的时候,对他们提及的这两个人一再追问,然后巴巴的抬着黄金过来约战。 那观战的小辈,便是在虎丘游历的胡铁花和楚留香。姬冰雁忙于生意,他们两个无聊了便在江湖上四处凑热闹,碰巧结识了刚刚下山的枯梅大师的弟子,也就是那位清风女剑客高亚男,三人听闻了李观鱼与天下剑客比斗,自然也就想去看上一看。 李观鱼也是大方,并没有将试剑的地点选在自己的拥翠山庄,而是选在了拥翠山庄之外的湖边。不然楚留香一行人固然能够进去,不过却恐怕也没有法子那样舒适的静心观看还能交流几句感想了。 楚留香也不知道那位李庄主是如何在被尊称为“天下第一”的情况下还能分心听到他们小辈交流的,不过当楚留香见到李观鱼眼中迸发出的精光的时候,他就在心中暗叫不妙,直觉自己是给大庄主添麻烦了。 果然,在问清楚他们说的是藏剑山庄之后,李观鱼便是火速打探起了和藏剑山庄有关的一切。而虎丘和西湖到底同属江南,李家又是当地豪族,甚至和玉卿久的义兄李卿欢、李寻欢兄弟两个沾亲带故,因此他想要了解藏剑山庄,其实是很容易的。 若非如此,李观鱼也不至于就连玉卿久数年前的一句戏言都能掘出来。 叶英又岂是恃才傲物之人,他在李观鱼身上只感受到了对剑的热忱,并没有感觉到利欲熏心之后,他的态度便彻底的温和了下来。 李观鱼如今已经两鬓斑白,但是若真的论起来……恐怕他在叶英眼中还是后辈。这天下爱剑之人从不嫌多,对于这种爱剑、懂剑、又一直在追求剑道极致的后生,叶英总是十分温和的。 他放出周身气势只是为了打消李观鱼的疑虑,在确定对方已经相信他的身份之后,叶英周身气势一敛,又变成了那副温润而淡然的样子。 他这一收一放之间,半点也不曾费力,但是再一看李观鱼,如今江南还只是早春,并未到暑热时节,可是那位泰山崩于前也未曾动摇的老前辈却已经恍惚出汗如浆。 看着李观鱼被汗水微微沁湿的发,叶英不由有些歉意道:“叶某失礼。” 李观鱼却是大方的摆了摆手,摇头道:“是老朽眼界太过狭隘,方才见叶庄主如此年轻,还以为是……” 并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年轻,叶英却还是有些许尴尬。昔年他牵着小徒弟上街,最初街上的小贩招呼的是“您闺女如何如何”,后来却渐渐成了“您小妹怎样怎样”了。 叶英也考虑过蓄须,不过还没有蓄起来,就被某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偷偷刮了干净,偏生那孩子还气鼓鼓的“教训”他说:“师父父你不要跟陆小凤学,留胡子邋遢死了,而且像是陆小凤那种不讲究的人,吃饭喝酒都是要粘在上面的!” 陆小凤: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不要捎带上我还人身攻击。 但凡是用剑之人,更何况李观鱼又是那种近乎触碰到当世剑术巅峰的用剑之人,是不可能半点傲气都没有的。李观鱼如今年岁渐长,性子越发平和,然而他少年的时候,却也走的是那种暴戾的路数,也曾杀人如草芥一般。因此,他对人命其实并不多看重——无论是他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朝闻夕死,在李观鱼看来始终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叶英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李观鱼是怎样的人,因为在他在意的人之中,西门便也同样是这个路子。也几乎就是这个瞬间,叶英明白了李观鱼来找他的原因。 李观鱼近乎已经到了顶峰,这也就意味着,若是没有合适的对手,他将此生难于寸进。因此他一掷千金,哪怕只是道听途说来的神圣,李观鱼却也没有打算放过。 在这一刻,叶英近乎是怜悯的望向了李观鱼,也透过他,依稀望向数年之后的西门。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没有谁需要旁人怜悯。但是,又有哪个家长舍得自己的孩子陷入如今他已然见过的这种困境呢? 人心有忧思,故而常苦。玉卿久时常说她师父操心太过,可是若是就连对自己的亲人都没有半点关心,那便也不是叶英了。 一时之间,叶英的眸中闪过许多种情绪。最终他却只是缓缓的站了起来,走出了这座水榭,来到了李观鱼面前。 “李庄主行路至今,应已然没有迷茫。”叶英在李观鱼身前站定,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剑上。 李观鱼亦将目光落在焰归之上,许久才摇头道:“我也怕前路无人。” “我们都说登临剑术巅峰,可是每个人的巅峰都是不同的。”叶英稍稍顿了顿,终于又道:“因此大道三千,尽是殊途,难道李庄主还非要寻一个走在你前面的目标么?” 李观鱼似乎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在胸口,他的嘴唇抖了抖,似乎舌尖上压着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让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许久,他涨红了面色,道:“我以为你是!”是比他更强的人。 叶英望向了李观鱼,在看清李观鱼眼底的神色之后,他稍稍思索,而后倏然双眸微闭。 李观鱼还来不及反应,便见有数道剑光冲天而起——不,那不是剑光,而是剑。是二十五柄寒光泠泠、气冲九霄的剑。它们不知从何处而来,但是却悬于叶英四周,让人怀疑简直是鬼神之技。 就在李观鱼怔愣当场的时候,那二十五柄剑其中的一柄倏忽向着李观鱼而去。那一剑并没不狠厉,又是正面着李观鱼而去,因此他只是提剑一挡,便将这一剑拦了下来。 可是,那柄剑和他的剑相撞,却又发出了真实的金戈之声,而虎口传来的麻木感也让李观鱼觉得,这似乎是一柄真实的剑。 可是下一刻,那一柄剑却又在他眼前就这样消散开去,化作一缕剑气,只留下那丝丝缕缕的寒凉之意。 李观鱼的目光已经不是惊讶,而是震悚。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叶英周遭环绕的那些剑,飞速的数了一遍——二十五柄,一柄不多、一柄不少。 “所以,我们的道,是不同的。”叶英的声音响起,随着他话音一落,那些飞剑都消失了踪影,恍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剑气……化形!”李观鱼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不敢相信这种志怪小说之中的招式,居然真的有人练成过。 “此谓之心剑。”叶英对他微微笑了笑,神色如常,并无得意。毕竟,他展露这一手也并非为了炫技,而是希望李观鱼能有所明悟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问:题目为什么叫“羡鱼”? 答:能亲眼见到大庄主的心剑,实名羡慕李观鱼。 ☆、君盈。 第四十五章。君盈。 李观鱼最终还是留下了那十万两黄金。 他的行径已经吸引了不少好事之人围观,也真的有大胆的江湖人当面去问他和叶英的这场比试,到底是谁赢了。 李观鱼没有回答,只是向冲着藏剑山庄的方向深深一拜。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众人一时之间哗然,只是藏剑山庄的大门,却没有因为李观鱼这深深地一拜而再次打开。 李观鱼其实也没有想要从叶英这里得知他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他已经行之过半,若是还需要他人告诉他该如何继续走以后的路,这样的心性恐怕也就没法成就李观鱼如今的剑道了。 他来寻叶英也好,去找其他人也罢,其实只想印证“大道无穷”,只想知道人外有人,知道他其实还未抵巅峰。到了李观鱼这个程度,总是要相信着一些什么之后才能继续走下去的,而叶英的出现,恰好就让他明白了自己如今还在路上。 叶英注定化身高山,供之后的千万剑客仰止。只是这对于吾辈后生来说是一件幸事,对于叶英本身来说,却也可能是不幸。毕竟高处不胜寒,李观鱼稍稍揣测一下叶英的心境,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他有隐约觉得,如叶庄主这般的心性,未必会困顿于那登临绝顶的寂寞。只是,哪怕是李观鱼,也终归不能完全明白叶英心中所想。他只能由衷感谢叶英的这次点拨,继而回自己的拥翠山庄去继续参悟无上剑道了。 求仁得仁,李观鱼自然便留下了那十万两黄金。 拥翠山庄拿得出那十万两黄金,藏剑山庄也并非不敢接。毕竟对于藏剑来说,虽然它“底蕴”不如李家深厚,但是有顾惜朝和姬冰雁两位天才,如今他们累计的财富已经不逊于那些累世累年的世家,因此这十万两黄金,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收了就收了,权当结个善缘。顾惜朝这样想着,便将那黄金入库。 对于李观鱼来说,这是他人生之中翻天覆地的一页,但是对于顾惜朝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便是这位前辈最终还是见到了他们大庄主,而不是被他家大小姐一剑抡脸,就此退散。 ——虽然这样想对武林前辈不太尊重,但是还真是有些小遗憾呢。顾总管假模假样的叹了一口气,抬手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笑得……莫名狰狞。 没有法子,这就是小顾的恶性趣味了,他天生对那些世家子弟与朝中勋贵怀有一丝潜藏的恶意,倒是不至于恶意陷害,不过看着他们倒霉,他就开心了。这种情绪是无差别攻击,无关对方年纪老幼与何处出身。然而顾惜朝一直是暗搓搓的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叶英见他知道分寸,做出来的事始终无伤大雅,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君子律己,叶英的君子之风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最多会用来教导自己的小徒弟,至若其他人,他知人有百态,这世上不会有纯粹的好人,也不会有纯粹的坏人,因此只需要各自坚守就好,终归无需苛求。 顾惜朝也没有笑得这般不像样子很久,毕竟这边大庄主好不容易松了口,他还需要抓紧时间去勾连他们藏剑山庄自己的消息网络才是。 东西都是顾惜朝很早之前就暗暗准备下去的,因此远在山西的玉卿久不知道,她的所做所为,很快的就会以文字的方式,详尽而又平铺直叙的呈到她家师父父面前。 此刻她和黄蓉戏精上身,每日在上官丹凤面前演绎着郎情妾意的戏码,而且玉卿久渐渐发现,那位上官姑娘可能就是喜欢她温柔相待的样子,因此,她在她扮演的“丹凤公主”面前一向守礼又疏离,却会和蓉儿笑闹,偏生眼底却又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 陆小凤知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可是他每一次看见玉卿久这么认真的和一个姑娘异样亲昵,他都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毕竟这人在家的时候可是好好的,总不至于是跟自己出来了一次之后,就连带着性情都要大变样了? 想起之前阿卿和他说过的,她师父生起气来,是会直接用剑气把人片成能烫火锅的肉片儿的,虽然陆小凤对叶先生会如此凶残保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但是……万一呢?他有几两肉够叶先生片的?有那么一瞬间,陆小凤都被这祖宗弄得快哭出声来。 不过黄蓉除却故意气一气上官飞燕之外,她本质上还是个很乐于助人的姑娘,在看见陆小凤每天鬼画符似的给自己填上两根眉毛之后,黄蓉冲着陆小凤眨了眨眼睛,诚心诚意的道:“陆公子,我是会一点易|容之术的,不然给你做两根眉毛?” 主要是陆小凤这个人画眉技术不怎么样不说,还不愿意对着房间里的铜镜去画,每日就端着一碗水自己拿着眉黛在那里挤眉弄眼的涂涂抹抹,一个再俊秀的少年郎的脸都经受不起这样的糟蹋,为了不让陆小凤再辣到自己的眼睛,黄蓉还是果断的对陆小凤提出了给他做个假眉毛的建议。 陆小凤闻言自然是大喜,想也没想的就疯狂点头,那架势活像是他点头点慢了片刻,黄蓉就会不答应他了一般。 小鸡啄米黄蓉见过,小凤凰啄米她倒是没有。看着也觉得有趣,黄蓉笑了起来,手下却半点不含糊的从腰后面抽出玉卿久送给她的薄如蝉翼的蝴蝶刀,一瞬间就抹去了陆小凤的两撇小胡子。 陆小凤只觉得唇上一凉——这触感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仿佛不久之前他还经历过。瞬间,陆小凤的嚎叫声直冲云霄,等到玉卿久他们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脸上光滑得就连一根毛也没有,活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陆小凤。 黄蓉不理会他的嚎叫,气定神闲的将陆小凤的胡子细细的按照原来的形状抹在帕子上,然后小心的包好——她不会承认,自己可是看这个男人的胡子不顺眼很久了。 “叫唤什么,给你补眉毛不得用毛发么?你浑身上下还有哪儿的毛比你的胡子更你的眉毛?”黄蓉气定神闲的开始调配胶水,又一边不忘插刀陆小凤。 是了,陆小凤之所以号称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便是因为他的那两根胡子修剪的和他的眉毛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的玉卿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去,她下了楼,一边帮着黄蓉托着有些重的她用来调制粘眉毛用的鱼胶的玉钵,一边对陆小凤调侃道:“看你能把你那胡子修成这个样子,想来也该是个修眉高手,怎么就能把自己的眉毛画成那个鬼样子?” “胭脂都不知道该怎么涂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陆小凤被再度嘲讽,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跟玉卿久杠了一句。 说起这个,便是玉卿久及笄的时候的一桩窘事了。 那时候玉卿久及笄,叶英觉得小徒弟也大了,该有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了,于是他想了想,便在江南最好的胭脂铺子提前了大半年给小徒弟订了一套胭脂。 师父送的东西玉卿久就没有不喜欢的,她拿着那套好看的胭脂翻来覆去的看,最后还撒娇的让她师父父帮她涂一下,看看好不好看。 叶英对小徒弟近乎是有求必应,特别是这种微末小事,又哪里值当他的卿卿放软了嗓子去求。于是叶英便拉着人在桌边坐下,掀开一罐胭脂,用胭脂铺送的小粉扑细细的帮玉卿久涂抹。 大庄主也是艺高人胆大,不管当时的光线情况下玉卿久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不说,还直接选了那一套胭脂之中最红的那块,而且还不知道上脸之前要在手上匀一匀。如此这般……玉卿久很快就悲剧了。 一般来说,男人说一个女孩子丑,那是因为他当时的心情。女人说一个女孩子丑,那是因为各人的品味。可是小孩子说你丑……那你就是真的丑了。 玉卿久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和“丑”字沾边,更没想过自己顶着那一张脸出门,竟然直接把庄里最新来、也是最小的小黄叽吓哭了。当那孩子抹着眼泪一边喊“大师姐被妖怪吃掉了”一边往小顾那里跑的时候,玉卿久还是反应了半晌才隐约怀疑——这小崽子说的妖怪,不是指的是她? 她后知后觉的照着水面看了看,然后忽然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玉卿久很想问一问,到底是什么给了她师父父错觉,觉得胭脂这玩意是该涂抹到整个眼眶上的?哪怕他涂了她满脸她也不会说什么啊? 险些被水面上那个眼眶周围一大片红,而且这红还红的一深一浅的人吓到,玉卿久缓了半晌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其实她师父父也不是无所不能。可是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失望,反而……更喜欢师父父了。这种小小的不足让他染上了烟火气,也让玉卿久觉得越发的真实。 这个事情唯一不那么温馨的后续,大概就是玉卿久这幅样子还开怀大笑的场景被陆小凤见到,陆小凤没像是小黄叽一样被吓哭,却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都用一种特别怜悯的目光看着玉卿久,还小心翼翼的对她说自己可以介绍几个红颜知己给她认识,都是上妆妙手——所以大小姐,求您千万被不会化妆瞎画,平白糟践了自己的那张好看的脸。 黄蓉的动作很快,她从陆小凤那里套出自家玉哥哥的这件趣事的功夫,就已经帮陆小凤将胡子整齐的黏贴成了他新的眉毛。 满意的端详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确定再无半点不好的小细节,黄蓉才擦了擦手,不无得意的说道:“好了,这鱼胶方子是我爹爹特地研制的,不怕水,等彻底干了之后你就是洗脸沐浴都不妨事,待到你眉毛自己长出来,就用这玩意将它洗掉就好了。” 说着,黄蓉递给了陆小凤一个细长瓷瓶,陆小凤拨开细细嗅了嗅,只嗅到了一股清凉药香。 “你爹可真是个人物。”陆小凤诚心实意的称赞道。 “那是。”这话算是说到了黄蓉心坎里,顿时,小姑娘有些得意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庄主有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太寂寞了。 世人皆醉我独醒,这是在乱世是保全一个家族、守护一方山水的必要品格。然而如今这里的“大安”,终于是一派祥和之地,虽有波澜,到底没有凶险。所以,就希望大庄主可以松快一些,不再将那些沉重的担子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他要走下神坛,要学会相信自己的徒弟,要体会这世间除了“承担”之外的千百种滋味。这才是,叔让他离开大唐,来到这里的意义。 ☆、草色。 第四十六章。草色。 玉卿久选择来山西的原因,还真就是特别单纯的因为这里距离万梅山庄很近,她可以顺道来看弟弟。后来知道陆小凤找了阿雪帮忙,玉卿久也没有改变行程——她是知道的,阿雪并不喜欢出远门,因此能离万梅山庄近一点,那还是近一点儿的好。 黄蓉是个极为聪慧的姑娘,她一早就提醒了玉卿久,说若是有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要对付霍休、闫铁珊和独孤一鹤这样的富商、首富与掌门,那势必就是知晓他们三个之间的联系的。 因为从明面上来看,这三个人风马牛不相及,很是不像一个圈子之中的人。 人做一件事情总是要有动机的,黄蓉和玉卿久分析了一通,最终两个姑娘猜测到……或许这个所谓的幕后黑手,还真的就是单纯的贪图钱财?毕竟谋害闫铁珊可能是图谋珠光宝气阁的势力,谋害霍休可能是为了他手里的钱,而谋害独孤一鹤,要么是和他有仇,要么是想要踩着他成名。 而一个人若是要同时图谋一份雄踞一方的势力、一份滔天的财富和一个响亮的名声,那恐怕太过贪心了一些,也太瞧得起陆小凤了。 因此,黄蓉很快就推理了开去,她最终觉得,这幕后的黑手,一来是要知道大金鹏王的旧事,二来又要自身实力也不差——毕竟,虽然他们如此费劲扒拉的找到了陆小凤帮忙,但是就是陆小凤自己都是不觉得自己有应付那三个人的实力。那幕后之人如此费心谋算一番,定是要借着陆小凤的名声虚张声势,而他自己好在里面浑水摸鱼。 玉卿久和黄蓉在加上陆小凤,三个人很快就将这大金鹏王的事情原委摸了个七七八八。霍休、闫铁珊、独孤一鹤和那个如同阴影一样笼罩着他们的青衣楼主,这四个人都嫌疑不小,因此在陆小凤问玉卿久和黄蓉他们该从何处入手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玉卿久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偏爱啃那难啃的骨头。” 陆小凤苦笑:“那这一次你是能啃个够儿了。”珠光宝气阁和峨眉,还有一个青衣楼,还真是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 经过黄蓉的妙手,陆小凤的眉毛终于没有那么惨不忍睹了,然而他的嘴唇上方的皮肤还是像是婴儿一般的细嫩。有些头痛,陆小凤在自己光滑的皮肤上摸了两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玉卿久可不管陆小凤那些忽然涌现的小惆怅,她继续分析道:“这些天这里上官飞燕明里暗里的暗示我们,说青衣楼和这幕后黑手关系匪浅。如今看来,那背后指使上官飞燕之人也定然和青衣楼有关。” 陆小凤挑了挑眉,黄蓉的手艺的确很好,做出来的假眉毛一丝破绽也还没有。陆小凤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出了一般,软哒哒的瘫倒在了餐桌上。 “所以我们都不需要做什么,只是需时机恰到好处的时候了。那位青衣楼的人现身就可以了?”陆小凤看着玉卿久,出声说道。 说着,陆小凤还一脸不可思议的望向玉卿久,似乎对她的推测还留有一些怀疑的态度。 玉卿久却是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毕竟如今的情势看来,那青衣楼主的嫌疑更大一些,或者说,谁是青衣楼主,那么谁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 于是,陆小凤一行人就像是游山玩水一样的在山西呆了下来,没有毫要主动出击的意味,就连闫铁珊给他们下的帖子,玉卿久都拒绝了。当时送帖子来的人是珠光宝气阁的总管霍天青,玉卿久从他的手中接过请帖的时候,分明感觉到那人眼中一瞬间的凛冽审视。 那目光,倒不像是去审视一柄随时都可能要出鞘的剑,倒更像是……半含着酸意的审视一个情敌。 玉卿久觉得有些莫名,不过在她嗅到了霍天青身上的那一缕私有如无的鸢尾花的气味的时候,她忽然在心中有了些许明悟。 要知道,在一开始的时候,上官飞燕的目标是花满楼。而全江湖都知道,花家的七公子双目失明,那么要去引诱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势必要给自己一点和其他人不同的特质。上官飞燕选择的是明媚动听的声音,还有那一身有些浓烈的鸢尾花香。 说来也巧,那鸢尾花的香粉,还是藏剑门下产业售卖的。玉卿久及笄的时候,她家师父父送给她的那一套胭脂给了姬冰雁和顾惜朝灵感,两个人一拍即合,觉得女人的钱真是太好赚了,于是很快就弄起了好几个脂粉铺子。 这两个人是不会调香,但是他们财大气粗,敢重金聘请知名的调香师,也敢大量投入各种品质优良的花草,更深谙宣传之道,因此那几个脂粉铺子里的香粉胭脂很快就成为了令女人追捧的存在。 而这鸢尾花香,正是出自那几件铺子。也不知道那调香师何等巧思,总之玉卿久知道,这香粉的气味持久,只需要沾上一点点儿,就能经久不散。若是洒在身上之后恰好出了汗,那香味便会沁入肌肤之中,哪怕沐浴也不会散去。好在这些香气统统都是清淡宜人的,因此不仅仅是那些夫人小姐,就连文人雅士也是喜欢买一点儿的。 玉卿久隐约记得,小顾跟她稍稍提起过,说那几间铺子里的鸢尾花脱销得最快,每次都有人直奔它而来,一买就是五六盒——而且还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让顾惜朝觉得平白糟践东西。 上官飞燕身上的鸢尾花香经久不散,与她接触过的人也都会是沾染些许,因此这位霍总管……还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听闻霍总管出身天禽们,想来是很喜欢鸟类的?”玉卿久拒绝了珠光宝气阁的邀请,不过却有些突兀的这样霍天青说了一句。 霍天青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笑着打趣:“按照这个说法,那玉公子出身藏剑,岂非十分爱剑。” “这是自然。”玉卿久见霍天青并不接话,她也并不多言,只是客气将人送了出去。 霍天青走后,玉卿久便找到了陆小凤,对他言明这其中的蹊跷,还难得严肃的对陆小凤道:“若是霍天青和上官飞燕有联系,那想来青衣楼的人已经将手伸到闫铁珊那里了,就是我们不入圈套,保不准青衣楼什么时候便会向闫铁珊动手。”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玉卿久冲着一直隐在暗处的西门吹雪道:“阿雪,你今年要挑战的那四个人中,是不是有独孤一鹤?” 听到阿姐的问话,西门吹雪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这间客栈是万梅山庄的产业,在他们入住的当天就已经清场,西门吹雪说是隐在暗处,其实是不喜喧闹,所以一直呆在二楼罢了——别问为什么他们底下三个人就能“喧闹”起来,有这个疑问,只能说你不了解陆小凤,也不了解黄蓉。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仿佛就会发生数不尽的事故,每日叽叽喳喳的,也从来没有个消停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玉卿久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带孩子。 “是,阿姐,原本该在深冬的。”西门吹雪挨着自己阿姐坐定,缓缓垂了眸子,淡淡说道。他对自己的习剑之路很有计划,就连与人生死相斗,那也是讲究个顺序的,他估摸自己深冬时候对战独孤一鹤最能受益,因此这一次来,也有要保住独孤一鹤性命,保住他原本的计划的意思。 “这四个人的名单,可遗失过?”玉卿久问道。 西门吹雪道:“之前派人给你送来,也有疏漏的可能。” 玉卿久和西门吹雪的姐弟关系,其实也并没有要瞒着陆小凤的意思,因此两个人一见面,西门吹雪便还是如常的唤玉卿久“阿姐”,至若陆小凤是怎样的精神恍惚,险些把面前的阳春面吃进鼻子里,那却是和玉卿久无关的事情了。 陆小凤只是悲从中来,想为自己的胡子一大哭。 反倒是黄蓉细细打量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一会儿,总结道:“阿雪弟弟也和玉哥哥一般俊俏,只是玉哥哥更爱笑一些。” 西门吹雪被她那一句“阿雪弟弟”雷的不轻,只是不好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对方还是他阿姐的朋友,因此对于黄蓉的话,西门吹雪只当做没听到。 玉卿久失笑,敲着黄蓉的脑袋道:“阿雪和我一胎双生,前后不过差了半个时辰,你唤我哥哥,却要叫他弟弟,这是什么道理?” “长嫂如母,我叫他弟弟难道不合适?”小姑娘也半点不知羞,挽住玉卿久的胳膊亲昵蹭蹭,简直戏精。 玉卿久哭笑不得,手指点着黄蓉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未果之后便也作罢,随她胡闹去了。 倒是西门吹雪听了她这话,猛的抬头细细打量起黄蓉来,那目光浑似小姑子在挑剔嫂子一般,只惹得玉卿久一阵头晕,连忙比划了个“打住”的手势,无奈道:“阿雪,你平时可都是唤我阿姐的。”所以嫂子什么的……全都是在开玩笑的啊喂! 几人笑过一阵,这件事上便算是过去了,不过“阿雪弟弟”却成了个梗,有时候陆小凤皮起来就要拿出来闹一闹西门吹雪,每一次都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次数多了,小凤凰险些连黄蓉给他做的假眉毛都没有保住。 不过既然阿雪说名单有外泄的可能,玉卿久心中就大概有了数。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青衣楼算计陆小凤的时候,的确是捎带着她的阿雪的。他们算准了陆小凤会去找西门吹雪帮忙,也算准了西门吹雪就是为了独孤一鹤的剑,也会去选择帮这个忙。 而谁都知道西门吹雪剑下从无生者,想来那人是打定主意让他和独孤一鹤的一战提前——若是独孤一鹤身死最好,若是西门吹雪战败……那对于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有那么一瞬间,自家弟弟被算计的玉卿久有些出离愤怒了。 青衣楼。她伸出手指在桌上蘸水缓缓写下这几个字,心中已经有了谋划。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对自家弟弟道:“阿雪啊,以后不要去挑战一个门派的掌门,那门派人才济济还好说,若是人家掌门独挑大梁,你这不是断了人家一派的生路么?” 西门吹雪:……听阿姐的。 峨眉弟子:是谁在说我们?忽然觉得膝盖好痛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凤凰的三观今天也碎了一地hhhhhhhhh然后他被刺激大发了就疯球了,开始挑衅西门聚聚了。 陆小凤:略略略,我错了,下次还敢。 黄·戏精上身·蓉:今天也是贤良淑德的小嫂嫂,不过陆小凤都眉毛如果被我家暴躁的小姑削掉了的话,我该用什么材质给他做个新的呢? ☆、怀瑜。 第四十七章。怀瑜。 叶飞长到了九岁,五年是在藏剑山庄之外,四年是在藏剑山庄之中。 曾经玉卿久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顾惜朝见了,别说让他拿他们藏剑山庄的重剑了,就连他刚入庄时候用来练习的轻剑,顾惜朝都是翻箱倒柜的给他寻了自家大小姐抓周的时候用的——因为够轻。 如今在藏剑山庄养了四年,这孩子像是补偿自己一样的长个子,到了现在八|九岁的年纪,已经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上一些了。他和玉卿久一样,都是七岁的时候开始习重剑,不过和玉卿久有些不同,阿飞擅使快剑,就是他手中那半个成年男子身量的重剑,他使用起来,也能让人看不清那重剑扫过的残影。 “哎,那日后阿飞用风来吴山的时候,岂不是要转成个风车?”玉卿久在看了她师弟的剑之后,还这样的调侃过。 不过此刻,叶飞还真的就希望自己能把自己手中的重剑转成风车的样子。 他此来万梅山庄,为的便是来看自家娘亲。别问为何藏剑会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弟子独自出门,且不说叶飞从小在藏剑山庄和万梅山庄往来过多少次,也不说叶家商队是山西境地才将他们的这位小公子放下的,便是叶飞那出门时候被顾惜朝硬是套上的藏剑弟子特有的明黄轻甲,就足矣威慑这一路的宵小之辈。 入了山西,距离万梅山庄便只有半日的路程,叶飞是真的没有想过,这青天白日的,居然还真的有人当街对他出手。 而且,那些人非但是出手,还一出手便是狠毒的杀招。 围攻他的人有三个,每一个手中都是一柄快刀,他们呈一种围拢之势罩住阿飞,而后那手中的快刀一齐向着阿飞身上各处要害袭来。 难为叶飞小小年纪,遇见这种事情居然也并未慌张,他反手抽出自己一直负在背上的重剑,腰腹发力,直将那重剑狠狠向着那三个人抡了过去。 他本就比这三人长得矮小,那三人自然不可能躺着去攻击他,因此这三人的刀虽然目标指向了叶飞身上的各处,但是终归都是从他头顶直劈下来的。阿飞将重剑转的高了些,不仅挡住了他们劈下来的刀,而且那属于藏剑的雄浑剑风也扫过了这三人之中的一个人的下巴。 叶飞可以清晰的听见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后那个人一声痛苦的哼叫,转而吐出了一块碎肉来——方才阿飞这忽如其来的一手,正好让那个人不小心咬掉了自己的一块舌头。 那人疼极了,一刀更加狠厉的向着阿飞劈来。 阿飞虽然天生神力,又承蒙叶英教导,然而他也到底还是个孩子,转了方才那一会儿,他已经有些感到周身气力不济,那个男人一刀劈下来,便让阿飞虎口一痛,险些抵挡不住。 而他这样的稍稍软弱,也给了那三个人看透他的弱点的机会,一时之间,那三个人的刀越劈越用力,阿飞的手臂也开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方才这三个人出现并且还是对着阿飞行凶的时候,街边的百姓就已经四散开去,这会儿街上无人,反倒是有一种怪异的凄凉。而叶飞就这样被那三个男人围住,青天白日的,这三个人居然敢当街行凶。 终于,阿飞就宛若体力耗尽一般,和成年人相比还显得细细瘦瘦的手腕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盛的剑气从那几个人正面直直袭来,直接将围住了阿飞的人迫开两步,而这三个人原本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这会儿他们自己空出空位,便有一道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飞快的冲入了他们之中,抄起阿飞便急速往外掠去。 阿飞被这个人提在手里,他还死死的攥着自己的重剑。陆小凤一开始预估错误,还以为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够多重,还不就是他一只手就能搞定的事情?结果这一次陆小凤擅自托大,忘了加上藏剑出品的重剑的重量,因此差点被阿飞的重剑坠得闪了腰。 “你们给他用重剑?!” 也不顾如今玉卿久还在和那三个杀手交手,陆小凤不由的便不可思议的嚷了出来,直惹得轻功比他们稍稍逊色一些,以至于现在才赶来的黄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三个人那里是玉卿久的对手,只是不知何故,他们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玉卿久,却是半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直到玉卿久的重剑直接拍上了一个刺客的脑袋,将他的头盖骨直接砸得瘪下去一块儿,那剩下的两个人见势不妙,竟是都齐齐顿住,不再动作。 玉卿久看他们停下,于是便想要问一声他们到底是何人派来,想要截杀她藏剑山庄的弟子又是意欲何为,可是还没有等玉卿久的话问出口去,剩下的那两个此刻居然都是面色一白,而后整个人都齐齐的向后栽去。 陆小凤一惊,下意识的便去挡住了他身边的黄蓉的眼睛。他这个人,风流是真的风流,不过“怜香惜玉”也渐渐的变成了一种他的性格特性。 “得了,我见过的死人不比你少。”黄蓉咬了咬唇,推开虚虚挡在自己面前的手,面上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黄蓉和玉卿久年岁其实也没差很多,不过这两人如今表现得可不像是个年纪还小的姑娘——黄蓉不像年纪小,而玉卿久……她就不像个姑娘。 推开陆小凤的手,是因为黄蓉是真的不怕。昔年他爹教训桃花岛周遭的恶人,听话的将之变成了哑仆,不听话的,自然也就不会留了。 黄蓉见惯了这场景,自然也就不觉得死人有多可怕。黄药师对闺女的期许是将来有一天他不在了,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因此,黄药师很多事情是不避着黄蓉的,因为他并不想让自己的闺女成为所谓的“弱质女流”。 非但不怕,而且黄蓉走到这些尸体身边蹲下,开始一一检查起来,看是否有能确定这些人身份的东西。 见到人家一个小姑娘都动手了,陆小凤自然也不好干看着,他也蹲了下去,在一具尸体旁细细的检查了起来。 说来也巧,陆小凤就是那么随手一模,就在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的胸口摸出了一块白布来。那块布条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只仿若是被人随手裁下来的一块儿。只是,如今上面这个写着几个可怖的大字——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陆小凤简直凑近鼻子闻了闻,而后很快甩开。一边从玉卿久那里要了一方素帕自己好生擦了擦手。他一边擦手一边指着地上的白布条道:“我靠,这上面还真是用人血写的!有点儿恶心啊。” 这白布没有被使用的机会了,但是若是方才玉卿久和陆小凤一行人没有及时赶到,这块白布会被丢在什么地方,他们几个心知肚明。 玉卿久的面色不太好看,黄蓉捏开了一个杀手的嘴,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拨弄了一下,便从他们的舌头下面挑出了一个已经空了的毒囊。 “青衣楼之所以臭名昭着,便是因为他们为了钱财可尽为不可为之事。这不可为之事里,想来也包含了杀人?”挑着那个毒囊,黄蓉如此说道。 陆小凤手中拿着那几个人的刀,若有所思道:“的确是青衣楼无疑了。” 黄蓉凑了过去,也盯着陆小凤手中的刀细瞧,不过却没有发现什么带着青衣楼标志的地方。那几柄刀平平无奇,看起来就像是从铁匠铺子里批发出来的。 于是黄蓉就有些莫名了,不知道陆小凤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小凤见到黄蓉疑惑,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小丫头,你江湖经验还是太浅了,等你也像我似的在江湖里打滚个十多年,自然也能发现他们的破绽了。” 玉卿久看着陆小凤难得能把蓉儿哄得一愣一愣的,还越说越不像话,开始吹牛打屁了起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拆台:“这些人后颈就纹着青衣楼三个字,这也值当要十几年的江湖经验才能看出来?” 黄蓉:很生气了,想打死他。 终归是确定了这杀手的身份,玉卿久将阿飞拢在了身侧,揉着他的脑袋问他怕不怕,阿飞摇了摇头,只说是自己太弱了,以后还要更加勤勉的练习才是。 玉卿久稍稍放心了些,不过陆小凤还是看出了阿飞面上的苍白,他将阿飞的剑扔给玉卿久,然后故意闹着阿飞,把他好一通举高高,直到阿飞不胜其烦,脸上却终于带出了几分孩子才有的血色,陆小凤才放下她。 一手勾着阿飞小少年的肩膀,陆小凤问玉卿久道:“我说阿卿,这青衣楼,你是怎么个章程?” 若说之前玉卿久也没打算捣毁青衣楼,等多揪出幕后真凶也就是了,可是这一回出了阿飞的事情,玉卿久还真就是心中憋着一股子劲儿,势必要将这青衣楼连根拔起才是了。 听到陆小凤的问话,玉卿久挑了挑眉,道:“你没发现,阿雪不见了么?” 陆小凤脚步一顿,迅速的环视了四周,黄蓉已经强先问道:“阿雪弟弟哪里去了?” 玉卿久老神在在,只吐出了两个字:“报官。” 西门吹雪去报官?画面太美陆小凤简直不敢看,他吸了好几口凉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西门去找捕快了?” 这操作真的让人窒息,以至于就连黄蓉忍不住面上露出几分惊诧来。 玉卿久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的说道:“我藏剑和万梅名下所有产业加起来,一年不知道要缴纳多少税赋,这会儿生命都受到青衣楼的威胁了,我们报个官怎么了?” “小玉说的极是,保护百姓安全是我们朝廷职责所在,如今小阿飞遇见这种事情,我们神侯府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说话的功夫,西门吹雪和一位中年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那个中年男子一身白袍,黑色的辫子自颈部一直垂到他的腹部,令黑色更加显着,白衣更加夺目。 玉卿久冲着来人拱了拱手,道:“还以为来的会是四位世兄中的哪一位,不曾想竟是诸葛世叔您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西门聚聚去报官的场景 西门聚聚【不耐】:报官。 小捕快【快吓哭了】:您、您是要自首么?坦……坦白从宽…… 西门聚聚【皱眉】:有人当街行凶。 小捕快【哭哭】:那您当街行凶了就快跑,反正我们也抓不住您嘤嘤嘤嘤 西门聚聚内心:这个世界疯球了。 ☆、握锦。 第四十八章。握锦。 玉卿久是真的没有想到诸葛神侯会亲自来,不过一想起青衣楼号称一百零八座,这样的毒瘤若不能一下根除,也的确会让人十分不安。因此,诸葛神候还真的是很有必要亲自走这么一趟。 玉卿久和诸葛神侯一同走进了她之前包下来的客栈,这一路他们都没有遮掩,而玉卿久这一帮人也实在是生得惹眼,如今是在山西地界,那十分可疑的珠光宝气阁的总管霍天青号称是“山西地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因此玉卿久相信,他们和诸葛神侯有接触的这件事情,也很快就会传到霍天青耳朵里。 ——她在逼他们,无论那幕后黑手到底是谁,玉卿久都打定主意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诸葛神侯见她一副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便不由的笑道:“怎么,这个案子小玉你有了头绪?” 玉卿久点了点头,笃定道:“三个怀疑对象,霍休、独孤一鹤和闫铁珊。我对他们的怀疑程度也从前往后,由高到低。” 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诸葛正我道:“哦?这么说小玉你并不怀疑大金鹏王?” 在此之前,上官飞燕已经带着玉卿久去见过大金鹏王,玉卿久原本也最怀疑此人是整个事情的幕后黑手,不过见过大金鹏王之后,玉卿久反倒是笃定这大金鹏王是被他人利用了。 “他也不过是个为计所御之人,若是想要随便抓个人交差,那抓大金鹏王也的确可以结案,不过若是想要真正找到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恐怕还要绕开大金鹏王,更深的追究一下。” 说着,玉卿久狡黠的冲着诸葛神候眨了眨眼睛,道:“拿人断案这方面,世叔您是老行家了,就不要让我这个小辈儿在这里班门弄斧了。” 诸葛神候笑了笑,却是对玉卿久说道:“世叔年纪大了,这断案还好说,拿人什么的,还真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了啊。” 他眯起眼睛来看着玉卿久,分明不是一个心机深沉之人,却硬生生的将自己的脸扭曲出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 藏剑山庄刚成立的时候,诸葛正我半是试探也半是真的去求剑的与叶英接触过,这十几年下来,叶英和诸葛正我也算是有些交情,他算是看着玉卿久长大,对她的实力心知肚明,因此便也想着过来“抓壮丁”了。 新仇旧恨,玉卿久自然有帐要和那青衣楼主算的。诸葛神候这样一说,她自然从善如流,当即说道:“这是自然,但凭师叔吩咐。” 玉卿久如此上道,诸葛神侯也十分满意。这一阵子他们神侯府的案子不少,他手底下的四个弟子,就连不良于行的无情也不得不被他派出去查案了。若非如此,像是青衣楼这种级别的大案,诸葛神侯的确应当亲自走这一趟,可是却也不至于自己单独来。 得了玉卿久的保证,诸葛正我点了点头,对玉卿久一行人说道:“几位小友都是古道热肠之人,这一次老夫回京,定会禀明圣上,为几位论功请赏。” 赏赐倒是其次的,不过若是能在小皇帝面前露露脸,顺带再和神侯府交好,那却是让那个每个江湖人都艳羡的事情了。这个道理玉卿久懂,陆小凤也是明白,因此两个人承诸葛神候这个人情。 ——江湖就是这样,三教九流,每个人身在其中,从来都是多个朋友多条路的。 诸葛神侯在这间客栈停留了很久,玉卿久先是对他陈述了从遇见上官飞燕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而后稍稍提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推测。 对于她的猜测,诸葛神候大致上都是赞同的,于是他也很快就拟定好了自己的计划,准备帮玉卿久一道逼出幕后黑手。 如今诸葛神侯虽然手中无人差遣,但是这太原一代的府衙之中的捕快都不错,甚至还有几个小有名气、破过几个大案子,因此诸葛正我调动起他们来,还算是顺手了。 更何况,诸葛神候原本也没有打算指望着那几个捕快能成什么事,只是想要将“神侯府彻查青衣楼”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罢了。 全天下但凡是当捕快的,又有几个不崇拜诸葛神侯?如今好容易诸葛神侯吩咐他们办一点儿事情,那满城的捕快自然卖力,不多时候,整个山西的人都知道诸葛神侯亲自过来追捕青衣楼主的消息了。 而且那传言有板有眼,言之灼灼的带上了独孤一鹤、闫铁珊和霍休的名字,甚至还有人开了盘口,想要看看最后那青衣楼主到底是谁。 ——一场惩恶扬善的捉拿,最终在那几个山西小捕快的亢奋之情的感染下,竟生生的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盛事,就连阿妈出来买菜,都是要剩下一两个铜板去赌一场的。 “赌博不好。”玉卿久无奈的看着面前一脸跃跃欲试的黄蓉,又看了一眼眸光止不住的往赌局那里瞟,似乎也想要参与一下的小阿飞,玉卿久深深地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抵挡这两人的灼灼目光。 虽然教育了两个人一通,但是最终,她还是掏出了一张大额的银票递给黄蓉,又递给了阿飞一锭换好了的沉甸甸的银子。 如今山西里的钱庄都设了盘口,去换银子银票与赌上一把都很方便。黄蓉飞快的去换了银子,将之十分笃定的压在了“霍休”这个选项上。 或许是因为霍休“首富”的身份让他不那么像是一个为钱不择手段的人,任是哪个正常人这辈子如果能有他的一半财富,那人恐怕都会选择不折腾了,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躺着度过幸福而充实的余生就好了。 玉卿久扫了一眼赔率,霍休因为买他的人最少,所以赔率也开始飙升,玉卿久一行人去的似乎,已然到了买一赔二十五了。 黄蓉在霍休那里押了一百两,阿飞也是毫不犹豫的押了霍休,而后不顾路人看傻子似的怜悯目光,黄蓉带着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就这样牵着阿飞走远了。 至若他们为什么这么笃定?抱紧了玉卿久大腿,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而且黄蓉自己也有脑袋,于是“霍休就是青衣楼主”这件事情,在她的心里近乎有了盖棺定论。 至若阿飞,他是根本不在乎输赢的,只是难得在大师姐面前展露几分少年心性——他好奇的,是那个去赌一把的过程。 虽然藏剑山庄绝不纵容门下弟子有赌|博的恶习,但是看世间百态,万事皆能经历,这也是阿飞锤炼自己的剑道的一门修行。玉卿久也是从那条路上走过的,自然理解自己的师弟,因此她大大方方的掏了钱,还鼓励似的推了推阿飞的肩膀。 取了用来兑奖的信物,玉卿久带着黄蓉和阿飞一齐往回走。 珠光宝气阁和万梅山庄同属太原,玉卿久便没有带阿飞再回客栈,而是将他送到了万梅山庄。小男孩此来本就是为了去探看自己娘亲,前些时候遭了那无妄之灾,便在他大师姐身边住了几日。 如今玉卿久所住的客栈近乎成了诸葛神侯竖起来的靶子,玉卿久深觉不安全,于是索性就让年纪最小的阿飞先回万梅山庄。追拿真凶本就应当是他们大人的事情,阿飞一个小孩子,就是很是没有必要去参与了。 不过玉卿久没有想到,她和黄蓉从万梅山庄回自己下榻的客栈的时候,居然在那被包了场的客栈里,听到了几道女孩子的声音。 陆小凤是喜欢漂亮的姑娘的,倒不是见了就生出亵渎的心思,只是人对美好的事物都有追求。一开始认识陆小凤的时候,他还曾经一度成为黄蓉与她的玉哥哥躺在一起夜话的话题。于是黄蓉便知道了那是个风流的男子,小姑娘心中善恶分明,世界几乎非黑即白,因此难免对陆小凤这样的人提不起好脸色。 不过现下,看着客栈之内的场景——陆小凤被四个姑娘围了起来,那四个人有些气势汹汹,对他也多有言语挤兑,然而陆小凤还是保持着一张笑脸,没有给那些人难堪。 黄蓉冷眼瞧着,觉得这个人言行之中并无轻|薄,在四个咄咄逼人的姑娘中间反而显得有些无辜。 有那么一瞬间,黄蓉就有点儿生气了。她觉得那四个姑娘太欺负人了,而且还是趁着她们不在的时候,过来欺负她们的朋友。 到底护短,黄蓉走了几步冲入那四个女子的包围圈,一把把陆小凤拉了出来,这才开口道:“哎,这几位姐姐是谁啊,难不成也是来投宿的?那可真是不巧了,这间客栈我家玉哥哥包场了的。” 她的忽然闯入,自然将那四个女子的目光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黄蓉身量不高,那四个女子却是个个的身量高挑,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或许是因为习武的原因,她们的衣服细细窄窄,很容易就勾勒出窈窕的身形。 为首的一个女子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她看了看黄蓉,目光却终于还是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玉卿久身上。 玉卿久的那柄重剑比她整个人的名声更响,因此看见那柄重剑被人轻轻松松的挂在腰间,那四个女子很容易便猜测到了玉卿久的身份。此刻这位藏剑弟子站在距离她们并不远的地方,似乎并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然而比起陆小凤,她们四个今日还真就是冲着玉卿久来的。 稍微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神色,那狭长丹凤眼的姑娘饶过黄蓉和陆小凤,走到玉卿久面前裣衽为礼,开口道:“这位想必便是玉公子,在下峨眉马秀真。” 见到师姐行礼,其余的几个峨眉姑娘也靠拢了过来,一齐对玉卿久施了一礼。 “叶秀珠。” “孙秀青。” “石秀雪。” 方才四个姑娘围着陆小凤的场景实在是路子太野,以至于如今这一本正经的名门弟子的相交场景一摆出来,便隐约透出几分怪异了。 不过玉卿久也并不愿失礼人前,让人指摘他们藏剑家教,于是她赶忙回礼道:“藏剑正阳门下,玉卿久。” “我知道你是玉卿久。”那个身着青色衣服的少女开口,正是峨眉四秀之中名唤孙秀青的那个。她捧着自己的一双短剑,灼灼的目光向着玉卿久望了过来,定定说道:“久仰公子大名,这双短剑伴我五载,没想到还有重见铸它之人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峨眉四秀,不算是好人,不过也不是最坏的。 想想前几章小卿久劝弟弟的话,让他不要轻易挑战一个门派的掌门,否则底下一堆脑残,那是断人家门派的生机。是不是字字句句都映射了峨眉? 独孤一鹤:呵呵,阴阳怪气,举报了。 玉卿久:好好好,您随意举报,不过膝盖您是不是要包扎一下,上面扎满了箭,感觉好严重的样子。 ☆、语冰。 第四十九章。语冰。 玉卿久没有想到,蓉儿居然是对孙秀青的看向她的目光反应最大的人。她直接横在了玉卿久与孙秀青之前,先是淡淡瞥了孙秀青一眼,而后便挽住了玉卿久的手臂。 “玉哥哥坏坏,不是答应了只给蓉儿一个人铸剑么?” 少女本就容貌极艳,此刻双眸含泪的模样更是压倒桃花,若不是玉卿久心知这丫头又要使坏,恐怕此刻便要细细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答应过她了。 不过对于是峨眉的人,玉卿久觉得自己也的确是没有必要招惹的,她这一路上欠下的真真假假的“桃花债”太多了,而陆小凤的前车之鉴告诉玉卿久,一个人的桃花债多了,那她的麻烦肯定也不会少。 冲着孙秀青微微颔首,玉卿久道:“七百两白银,我们藏剑山庄的生意从来都是童叟无欺。” 玉卿久的立场分明,无论孙秀青之前给她铸的这对双剑赋予了怎样的定义,可是这对剑对于她来说,真的就只是寻常的一桩交易而已。 玉卿久的话让孙秀青的脸白了一白,她咬了咬唇,似乎有很多话要对玉卿久说,只是她还没说出口,玉卿久的意思就已经很分明了。 她该感谢玉卿久的这样的斩钉截铁的,但是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不好受。因此孙秀青抿紧了唇,只是沉默的站在了师姐的身后。 峨眉四秀是一齐长大的同伴,因此见到孙秀青如此,她们的心里也并不好过。看了看站在了一处的玉卿久和黄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莫名的亲昵,玉卿久那眼角氤氲着的温柔也让人恍惚了半晌。 马秀真拍了拍孙秀青的肩膀,她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她师妹再是如何心动,却也终归是来晚了一步,如今人家玉公子身边有美相伴,对她师妹也无半点刻意暧昧,反倒十分有礼疏离,以至于这让她们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就连发难一二、讽刺那拒绝了她们师妹的一片痴心的小子一两句都不能。 年纪最小的石秀雪反倒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她和孙秀青在峨眉的时候是住在同一间院子里的,感情也比其他峨眉弟子更加亲近,因此孙秀青还没有说什么,石秀雪咬了咬唇,忽然出声道:“喂,玉公子,你知不知道……”我师姐喜欢你。 她之后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却见一旁一直恨不得将自己挂在玉卿久身上的黄蓉忽然暴起,她抽出了玉卿久腰间长剑,一剑竟是直接奔着石秀雪而去。 那一剑剑锋成弧,去势却极广,一招之间却恍若将石秀雪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剑风之中。直惹得石秀雪一声惊叫,整个人腿软向后跌去,坐在地上便是下意识的向右一滚,半晌都狼狈到就连身子都站不起来。 “姑娘这是做什么!”叶秀珠连忙上前去扶起自己的小师妹,她斥责黄蓉的话刚刚出口,却又见到一直没有动作的玉卿久也忽然动了。 她的轻剑被黄蓉抽走,于是玉卿久便腰腹用力,直接将她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那一阵摧枯拉朽一般的强力剑风横扫而过,只听到有几声银针坠落底的细碎声响。可是再向这客栈之中的青砖地上一看的时候,那些银针已经都碎成了粉末,只有少数的几段碎得还有些完整,依稀能够看出是一根针的模样。 “玉哥哥也太简单粗暴了点儿。”黄蓉的手指如同兰花翾合,众人定睛细看,她那白皙有如玉石一般的手指之中,竟是捏着一根细小若牛毛的银针。 那银针的造型也很奇怪,针尖不是寻常针尖的样子,而是凤凰的喙,初次之外,这根针其余的地方却是跟寻常的针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加的细小了一些。 黄蓉反手一甩,将那根针甩到了客栈之中木质的桌面上,针尾颤颤,阳光投射下来的时候便晃出了一抹幽蓝的光。那是淬毒的征兆,这世上再是号称无色无味的毒药,在银针的试探之下,总是会闪现出蓝光。 而除了延展性极好的银子,大安已然没有其他金属可以制作出那样纤细的针了。 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便听见门外倏忽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道干净利落的还剑入鞘之声。 陆小凤张了张嘴,却忽然惊道:“西门是不是一直在门外!” 方才峨眉四秀进来之前,陆小凤分明已经见到了西门吹雪那身纯白的衣裳,而他没有进到这客栈中来,陆小凤也不觉惊讶,毕竟西门吹雪不喜欢和生人接触,那峨眉的几个姑娘,显然已经算是西门吹雪心中的“生人”范畴了。 这会儿他们忽然遇袭,陆小凤知道西门吹雪不可能在门外袖手旁观,因此听见方才那声响,陆小凤便确定应当是西门吹雪擒住了对他们暗中出手的人了。 西门吹雪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因此西门吹雪所谓的“擒住”,合该是取了那人的性命才是。 玉卿久对陆小凤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她冲着黄蓉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多亏蓉儿机警。” 没有急着收回自己的轻剑,玉卿久将它留给黄蓉防身,而后她对陆小凤一个示意,将这群峨眉弟子与黄蓉都留在了客栈之中,他们两个则往门外走了出去。 西门吹雪已经还剑入鞘,此刻正静立在方才被他一剑封喉的尸体旁边。见了陆小凤和玉卿久,他开口道:“武功不济,所以只敢弄一些暗中伤人的勾当。” 方才他出手的时候,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他只出了一剑而已,那个人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就被西门吹雪刺穿了喉咙,在伤口处沁出了一颗血珠,而后委顿在地。 那人身上穿了一身黑袍,脸也被黑纱盖住,只能从身形来看大概是个女人。西门吹雪了解了她的性命之后便没有任何动作,玉卿久看起来也不太像是会去翻动别人尸体的人。 左看右看,陆小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说道:“好嘞好嘞,大小姐大少爷离远点儿,就让我这苦命的小凤凰去检查一下这死得到底是什么人。” 陆小凤虽然嘴上抱怨,但是动作极为麻利,在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十分没有心理负担的各自退开一步之后,陆小凤十分认命的去将那脸着地倒下的尸体翻了过来,而后顺手掀开了她面上覆着的那一层黑纱。 黑纱下面露出的,居然是一张让陆小凤十分熟悉的脸。 “这……”陆小凤有些惊讶,不过却也多少预料到了是她,他耸了耸肩,有些遗憾的道:“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非得参与到那些七拐八拐的阴谋里去,何必么?” 何必呢?不过是人心不足而已。 玉卿久早就闻到了那一股她最近费心研究过的鸢尾花香,如今看见黑纱之下那一张属于上官丹凤的脸,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她用自己的重剑剑尖碰了碰陆小凤的肩膀,开口道:“就手儿卸一下她的易|容,这也不是上官丹凤。” 陆小凤不是楚留香,传闻之中楚留香的鼻子时灵时不灵,可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楚留香对香味才十分敏感,但凡是他嗅到过的香气,他总能清楚的分辨出来。而陆小凤虽然游遍芳丛,但是对于他来说,他只是有个“美人都很香”的模糊概念而已,至于是什么茉莉香还是玫瑰香,抑或是木香果香之类的,他一概是分辨不出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上官飞燕的那个香粉的破绽,在陆小凤这里就根本不是破绽,他也一直没有想到,这个跟他颇有暧昧的女人,居然一直会是易容的。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就觉得脊背发麻,不过他还是僵硬着探出手去,扯掉了那位“丹凤公主”脸上的伪装。 这个丹凤公主曾经还深情款款的说倾慕于他,还可怜兮兮的对他说他们大金鹏王朝是多么的无辜被灭国,又是多么可惜的因为佞臣反水而失去了复国的机会,又是多么梨花带雨的诉说过他们多病的老父与苦心支撑家中用度的女儿一道相依为命是多么辛苦。 陆小凤对于她的话虽然没有全然相信,可是到底动过恻隐之心。如今接触到了这背后的真实,陆小凤还真是觉得这种自己撞上来的桃花运还真是不靠谱。 想一想自己因为女人而染上的麻烦,陆小凤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修身养性一下了? 压下心中恶寒,陆小凤冲着上官飞燕的尸体扬了杨下巴,问玉卿久道:“阿卿,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湖从来都是打架一时爽,收|尸火葬场,如今虽然这人是西门吹雪杀的,但是陆小凤还真就没胆子去叫西门吹雪自己收拾,想着阿卿也该负起当人家长姐的责任了,于是陆小凤果断甩锅,将这个麻烦事甩给了玉卿久。 玉卿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陆小凤的心中想法,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玉卿久最终还是拍板决定道:“当然是交给神候了,这人可是案犯,虽然已经伏诛,可是我们也不能随意处置啊,还是要交给府衙定夺。” 并不知道一具尸体还要被定夺什么,难道是清正还是红烧么?陆小凤无语半晌,不过还是从善如流的帮着玉卿久跑这一趟腿,径自去找山西府衙的捕快们过来“固定证据”了。 姑且不论那些小捕快们过来看见这别开生面的“证据”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玉卿久只是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开口问道:“阿雪要不要和阿姐一道进去?” 在玉卿久身边的时候,西门吹雪对那些陌生人的容忍度也就高了一点,因此他点了点头,和玉卿久一道走进了那间客栈的大堂。 客栈之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峨眉的四个弟子乱成了一团,石秀雪被黄蓉那一剑救了,却还是面色苍白,仿佛被吓到了一般。 黄蓉更是表情微妙,她方才为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于是开始和峨眉的弟子尬聊,于是她就知道了,他们峨眉的祖师名唤郭襄,而郭襄……她还有一对捐躯赴国难的爹娘。 黄·被剧透一脸·蓉:好气哦,还要保持围笑。 作者有话要说: 熏疼被剧透的蓉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峨眉的不争气的一窝徒弟,等着接受来自祖宗的暴风骤雨一般的调|教~ ☆、沧浪。 第五十章。沧浪。 黄蓉如今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虽然她还没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但是却也在心里想过自己以后会嫁给一个怎样的人。 有她爹爹珠玉在前,黄蓉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眼光太高而有些婚事艰难,不顾她从不在乎这种事情,总也秉持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才是。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峨眉弟子说什么郭氏夫妇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的时候,黄蓉还真疑心那是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可是除却那个让她意外的郭大侠,其余的种种,都是能和黄蓉对的上的。 听着峨眉四秀还在那里说着是她们祖师婆婆的爹娘的感情史,黄蓉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是么,真是巧了,你们祖师婆婆的娘亲跟我名字一样呢。” “什么一样?” 她们几人说话的功夫,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已经提剑走了进来。听见里面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玉卿久便顺口问了这么一句。 黄蓉却不太想要让她玉哥哥知道这一段儿,哪怕这段经历的人并不是她。因此是玉卿久进来的时候,黄蓉笑了一下,很快就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没有必要对几个小姑娘的闲谈刨根究底,玉卿久也不再耽搁,只是对独孤一鹤的弟子道:“不知独孤掌门可在山西?” 马秀真道:“家师正在珠光宝气阁中,准备与闫老板会面。” 玉卿久点了点头,旋即又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的调高音量道:“他去找闫铁珊了?” 峨眉四秀都被玉卿久这一嗓子震到,不过马秀真还是道:“是的,师父说他下山机会难得,因此想要将那些旧账是都和故人一一了结的好。” 玉卿久继续问道:“了结……那独孤掌门下山之前,可带了些什么?” 马秀真闻言仔细想了一会儿,却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倒是一旁的孙秀青微微思索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道:“师父放了一把钥匙在我这里,他说若是他忘了,便让我提醒他将这钥匙交给闫老板。” 话音刚落,孙秀青猛的顿住,她近乎是失声惊叫道:“师父为什么会忘了?他每一年都不会记错我们师兄妹七人的生辰,也不会记错我们的喜好,师父他这都不会记错,为何会不记得那样重要的事情!” 独孤一鹤给孙秀青的钥匙已经可见一些年头了,如今的市面上恐怕都不会有那个款式的锁,可是那青铜的钥匙却不见半点锈痕,足见是被人细细养护的。这样一把重要的钥匙,独孤一鹤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将之托付给了自己的弟子,这件事情本身的含义就已经有了一些不祥。, 孙秀青的话,让叶秀珠这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身子有如筛糠一般,越抖都是激烈,最终她腿一软,整个人“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众人一齐向着她望去,叶秀珠却是好半晌才从眼中滑落一颗泪来。 那一颗泪水就像是某种开关,下一刻,她的那些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可饶是这样,叶秀珠却还是带着哭腔的冲着玉卿久直直跪下,脑袋也重重的磕在了地上:“求求玉公子您救救我师父,他在珠光宝气阁有危险!” 独孤一鹤此去珠光宝气阁凶险非常,这是玉卿久猜到了的事情,不过这位峨眉女弟子居然也如此清楚,便也不由的让人怀疑。 玉卿久能够想得到的事情,黄蓉自然也能想得到。她冷眼在一旁瞧着,她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不仅仅是蠢,而且这眼见着还有吃里扒外的——黄蓉可不相信,这叶秀珠忽然的知情,是因为她也在某个时刻依赖自己的智慧发现的。 只是多说无益,玉卿久没有多言,提起自己的双剑便往珠光宝气阁而去,陆小凤也不耽搁,紧跟玉卿久的脚步,两人轻功相差无几,因此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来到了珠光宝气阁。 珠光宝气阁其实和万梅山庄是真正的比邻而居,他们共享一个山头,一个占据东面,一个占据西面。但是这么多年来,万梅山庄却没有和珠光宝气阁来往过。就包括玉卿久自己恐怕都没有想过,她第一次去珠光宝气阁,居然会是因为这么个原因。 玉卿久更是想不到,她第一次到珠光宝气阁,看到的居然会是那样一副场景。 只见独孤一鹤和霍天青双掌相贴,两个人的额上都爆出了青筋,居然是正在比拼内力。而闫铁珊则正被一群江湖人围攻着——那些江湖人,分明是他重金聘请来保护自己的,此刻却集体倒戈,反倒对他这个金主刀枪相向。 幸好闫铁珊虽然重金聘请那些江湖人来保护自己,但是本身还有一些功夫,且功夫相当不差,再加上江湖之中真正的高手恐怕也不会为这五斗米折腰,闫铁珊虽下了重金,但是到底只能网罗到一些二流的高手,如此这般,反倒会如今给闫铁珊留下了一线生机。 玉卿久见到珠光宝气阁内的混乱,和陆小凤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便一齐动作了。 只见玉卿久一剑横断,直冲着胶着在了一起的独孤一鹤和霍天青劈去。她这一剑重若千钧,又没有半点缓和的原地,就这样不偏不倚的向着两个人中间劈去——想要拼这一时胜负也不是不行,但是不放手的人被藏剑那可怖的重剑一劈,那此人的手腕也多半就是废了。 为了一场无足轻重的内力比拼,要不要赔上自己的手?对于独孤一鹤和霍天青来说,两人便是这样果断的撤开手去。只是这样,他们的内力必定会反噬,独孤一鹤还好,霍天青却是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液。而且独孤一鹤的武功太过霸道,对于霍天青来说,他现下不仅吐出了一口血,而且那血之中夹杂着霍天青内脏的碎片。 另一边,陆小凤很快就点了那几个二流江湖人的穴道,于是这珠光宝气阁之中的局面好歹算是被控制了下来。 这两个年轻人忽然出现,着实让独孤一鹤和闫铁珊吃了一惊,不过和霍天青的忽然反水比起来,陆小凤与玉卿久这种分明友好的举动还是让他们两人心下稍安一点儿。 你救的人和救你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后者更值得信任一些,君不见白眼狼者比比皆是,但是若肯对你伸出援手,那至少说明这个人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玉卿久看着那一边还在抚着胸口顺气的霍天青,后者也在看着她。霍天青的目光变得狠厉,似乎夹杂着无限的怨毒。玉卿久身在藏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恶意的目光了,不过她没有给霍天青说话的机会,更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玉卿久几步走到了霍天青面前,用她宽大的剑脊……直接迎面砸晕了霍天青。 陆小凤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小伙伴儿堪称凶残的举动,又看了一眼霍天青迅速肿起来了的鼻梁,他心惊胆战的吞了吞口中,终于还是忍不住结巴道:“叶、叶先生说过,藏剑弟子,不得背后伤人。” “所以我是当面伤的啊。”她给了霍天青迎面一击,也算是光明磊落,霍天青躲不过,不过是他自己实力不济罢了。 陆小凤:你说的好有道理,溜了溜了。 玉卿久此来的目的并非为了霍天青,在出手干净利落的将霍天青砸晕了之后,玉卿久对闫铁珊扬起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此案诸葛神候已在处理,烦请闫老板派人去通知一声神候,让神候来将这案犯提走。” 闫铁珊听见“诸葛神侯”的名字的时候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有些虚弱的问道:“玉公子说的诸葛神侯亲自督办的案子,是哪一桩?” 玉卿久的人和她的剑特征太过鲜明,闫铁珊与陆小凤又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因此她的身份,闫铁珊很是好猜。玉卿久为何来山西,虽然闫铁珊听到的消息都是经过霍天青加工过的,但是却也大概知道和大金鹏王朝有关,故国本就敏感,此刻见这个玉姓年轻人言语有礼而亲切,闫铁珊少不得要多问几句。 玉卿久心中明镜也似的,知道闫铁珊的顾虑,她也不卖关子,直道:“虽是亡国,但大金鹏王朝非大安所亡,与大安也无甚牵扯,大安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那诸葛神候来查什么?”一旁一直调息的独孤一鹤开口问道。 玉卿久道:“青衣楼。” 独孤一鹤眉目一凛,他紧紧的盯着玉卿久,半晌才道:“青衣楼主是霍休,我查到他的青衣第一楼便是在这珠光宝气阁的后山。霍天青是他的人,他想陷害闫铁珊。” 这是他知道的全部了,此次他来寻闫铁珊,为的也是要告诉他这一点。 独孤一鹤的话中信息量巨大,玉卿久却也猜到了七分。只是她没有想到霍休居然如此大胆——这珠光宝气阁的后山,岂不就是他们万梅山庄的后山? 越想越膈应,玉卿久微微蹙眉,却还是对独孤一鹤拱手道:“多谢独孤掌门相告。” 作者有话要说: 原着里过早领了便当的峨眉掌门,终于有机会剧透一次了。 emmmmm。霍休来了,师父父也不会远了。 放心不下徒弟弟于是终于结束宅男生活的大庄主,今天也在安定的君子如风。 ☆、风来。 第五十一章。风来。 独孤一鹤想要和玉卿久同去寻霍休,不过却被玉卿久制止了。 霍休经营青衣一百零八楼,少不得要给自己留一些后招,如今独孤一鹤被霍天青耗尽了三成内力,又因为玉卿久那雷霆一击而隐有内伤,玉卿久怕这位“她好不容易从自己弟弟剑下保下来”的峨眉掌门又出了什么事,因此还是让独孤一鹤先去那间客栈看看他的徒弟,待到她们这边事了,他再来和霍休清算也未尝不可。 这个年轻人的那一剑已然让独孤一鹤无法将她当做是一个小辈,习剑之人更习惯用剑说话,独孤一鹤见识过了玉卿久的剑,玉卿久在他面前也就有了话语权。 于是最终,前往珠光宝气阁后山的人,就只剩下了陆小凤和玉卿久。 “阿卿,你说你这要是出了点儿什么事儿,我该怎么跟叶先生交代啊?”自己涉险的时候,陆小凤可以面不改色,只是牵扯到了自己的小伙伴,陆小凤忽然慎重了起来。 他觉得这一次玉卿久初入江湖,有一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便是因为如此,他对玉卿久就合该有着某种责任。若是玉卿久出了什么事……说是他陆小凤没法对叶先生交代,实际上却是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玉卿久认认真真的看了陆小凤一眼,最终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师父是讲道理的人。”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玉卿久继续说道:“所以他不会苛责一个武功不如我的人保护不了我的。” 陆小凤:有一句脏话想跟您分享一下。 好不容积攒起来的有点儿悲壮的气氛被玉卿久这么一闹,忽然就轻松了起来。陆小凤和玉卿久就这样像出门踏青的两个小朋友,手拉手(并没有)的向着那传说中的青衣第一楼的所在之处走去。 他们穿过后山的林子之中层层叠叠的小路,那一条路玉卿久越是走越是觉得熟悉,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和阿雪是经常来这里玩耍的。 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正是因为熟悉,所以在一座原本不存在于这里的小楼出现的时候,玉卿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疑惑:“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玉卿久道:“能在闫铁珊眼皮子地下平地起这么一座小楼,他的那位管家也是个人物。” “他本来就是个人物。”陆小凤理所应当的道:“天禽老人的老来独子,天亲们的现任掌门,怎么可能会不是个大人物?” “所以他做着一切,到底是图什么啊?”玉卿久继续往前走着,一直到那小楼前的寸许才停下。 这个时候,陆小凤当真变得有些像是一个比玉卿久更早闯荡江湖的老手了,他收敛了脸上的不正经,沉声说道:“人所以奔忙,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再有就是为了情。很多事情都不好解释,但是‘追命’、‘逐利’、‘贪情’这三个词,就足矣概括这些这世上所有人性差踏错的动机。” 望着玉卿久,又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玉卿久手中的轻重双剑,陆小凤道:“名利你都不缺,所以阿卿,这世上之事都不可太过执着,太贪于情,你这样的人若是犯起傻来,真不知道这世上有谁能有能力去阻止你。” 玉卿久眨了眨眼睛,她还有些不明白陆小凤在说什么,不过对于他说的没有人有能力去阻止她,玉卿久倒是颇为不以为然:“没关系,我师父总能制住我的。你别看我这样,可是在我师父手底下,我还走不过十招呢。” 陆小凤额没有被安慰到,甚至心底里开始为大安担忧了——那按照这师徒两人的武力值来说,他俩急眼了把大安掀个底朝天,又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么? 玉卿久不知道陆小凤心中所想,她只是低头细看那地上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两个大碗,碗里盛满了香醇的酒,那酒一闻就很烈,若是酒性不好的人,恐怕喝上一口就要醉了。而就在那两碗酒旁的石台上,却写了一个大大的“喝”字。 陆小凤上前一步,端起那碗酒凑到自己鼻端嗅了嗅,道:“上好的梁河大曲,可是不便宜呢。”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告诉玉卿久,这酒里没有毒,就只是上好的酒而已。 玉卿久却是凉凉扫了一眼那放着的两碗酒,道:“我却是答应过师父和阿雪,不在外面乱喝酒呢。” “青衣一百零八楼,这第一楼中最是机关重重,我们还是……”听话的好。 陆小凤这样说着,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玉卿久忽然动了。 她抽出自己那一柄雕刻了金灿灿的银杏叶子的重剑,足下轻轻一点,继而用力一抡,那玄铁重剑就这样以开天辟地之势向着霍休的小楼狠狠的劈了下去。 那座小楼原本精致小巧,甚至充满了几分闲散的野趣,全然不似它作为一个杀手组织头目所在的地点的是暗藏血腥。然而在玉卿久的重剑面前,那座小楼却又显得如此脆弱,脆弱到仿佛不能抵挡玉卿久的一击而已。 当然,只是“仿佛”罢了。 玉卿久在自己的重剑触到那座小楼的屋脊的时候便发现了,她剑下的触感绝对不是竹屋那么简单,有什么东西触碰到她的剑身,带来比竹子更大的阻力。 稍微缓了缓,玉卿久便明白,那是这屋中的暗藏机关。那些机关大部分是以精铁所制,虽然其硬度不如叶英亲手所铸的重剑,但是却也并非一般竹屋可以比拟。 玉卿久一招未尽,单膝落地,洁白的手指也按在了地上,吓得陆小凤以为她受了什么伤,于是慌忙走上前去。 玉卿久却只是按在地上略略缓了一会儿,转而低低笑道:“有点儿意思。” 逼退手臂上蔓延上来的一点儿酸麻,玉卿久掂了掂自己的重剑,对陆小凤道:“退后些,被伤了你。” 陆小凤皱眉:“阿卿,你不要逞强。” 玉卿久冲他点了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因为玉卿久一直信用良好,并非行事冲动之人,因此陆小凤想了想,就这样的后退两步,为她让开了施展空间。 玉卿久屏息运气,转而又是高高跃起,将手中重剑重重砸了下去,这一次,玉卿久的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那一剑到底,破开了这座两层的小楼,一直到触碰到另一个坚硬无比的东西的时候,玉卿久才堪堪停下。 玉卿久飞身后退,那座小楼便向两边倒去。 变故却是出现在这个时候,那倒塌的小楼之中忽然飞射出密密匝匝的箭矢,应当是方才玉卿久触碰到了某处的机关。 而玉卿久此刻若想要再抽剑横档,怕是已然抵挡不住……毕竟她人还在半空之中,仓促之下,平常威力十分的剑招,此刻恐怕也只能剩下了七分! 陆小凤暗道一声不好,连忙飞身上前,甩出自己的鲜红披风,想要替玉卿久挡下这一波射来的箭矢。 不过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玉卿久只觉得自己的腰身被人扣住,而后自己的后背便抵住了一方宽厚的胸膛。一瞬间,数道青白剑光在他们周身破开,剑气如有实质一般化作了一张大网,那些箭矢只要稍微靠近一点,便会被这剑气搅碎成数段。 便是陆小凤的披风不慎碰到了这青白色的剑气,都被毫不留情的搅成了碎布。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一人握住了玉卿久执着重剑的手,向着他身后那小楼一挥。 陆小凤是分明感受到一道剑气透他而过的,那冰凉的感觉依稀还残存在他的肺腑,让他险些不顾面子的惊叫出声。但是他心惊胆战的低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而他转身,方才那还会冒出暗器机关的小楼,这一次彻底碎成了片片。陆小凤细细望去,竟是很难在那里找出比他巴掌大一些的碎片。 这是……一剑之威而已? 或者说,这真的是**凡胎能达到的程度么?此刻陆小凤就连那小楼倒塌之后露出的大铁笼子——哪怕那大铁笼子里面还装着霍休,他都已经不在意了。抚着自己还狂跳不止的胸口,陆小凤有些尴尬的冲着来人拜道:“叶先生,你怎么出庄了?” “有些担心卿卿。”叶英将小徒弟揽入怀中,还保持着那个握着她手的姿势。他倒是没有迁怒陆小凤,哪怕方才那一幕的确看得他心惊肉跳。 握着玉卿久的手,将她的重剑插回剑鞘,叶英对小徒弟板起脸来,皱眉道:“我看你是不知道危险二字怎么写,平素也不是争强斗狠的性子,这才出门几日,就染上这种习性了?” 玉卿久哪里敢反驳她师父。只能说,她的师父的确是将她养大,也最了解她的人。 玉卿久越走进这个江湖,对这个江湖便越生出几分不以为意来——不过是十七|八的孩子,在她明白自己的剑法足矣独步武林的时候,虽然不至于狂妄,但是几许张狂却也是该有的。 张狂,又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就难免冒进。 一般这种情况,走过一些路,受过几次伤之后便也能改善很多了。并不是第一次教徒弟,叶英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竟是那样无法忍受这个孩子伤在他面前。 罢了,何必让她亲自去受那些伤呢?卿卿从来都是听话又聪慧的孩子,那些需要用血泪去换的道理,他教给她,不也是一样的么? 人心偏颇,叶英忽然就这样无声的妥协。 “师父父……”玉卿久顿时就像是被叼住了后颈的小奶喵,方才还张牙舞爪,这会儿却只敢低眉顺眼的去揪叶英的衣袖。 陆小凤被方才叶英的那两手震到,此刻还沉浸在“叶先生下凡真是辛苦了”的感叹之中,并没有看见自家小伙伴这秒耸的样子。不过却有人终于按捺不住,用带这些癫狂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玉卿久难得的撒娇求饶。 “没错,老夫就是青衣楼主,只是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们能奈我何?”霍休坐在一个精铁所制的大笼子里,手按在了一旁的机关上。 那是可以让他逃脱升天的机关,而外面的精铁笼子经住了玉卿久的重剑考验,她的确劈不开。不过这会儿有她师父父,那可就不一定了。 当然,叶英并不会去劈笼子,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霍休按下了开关,然后……那本该打开的机关纹丝不动。 霍休:!!!?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凤:道理我都懂,我只想知道叶先生回去想要怎么惩罚阿卿。惩罚啊……嘿嘿嘿。 玉卿久:过于猥|琐,举报了。 叶英【笑】:藏剑庄规抄五百遍,小陆也一起。 陆小凤:喵喵喵?为啥?要闹了!!! 叶英【心剑准备.JPG】 陆·秒怂·小凤:好嘞大庄主,您下凡辛苦了快去休息一会儿,我和阿卿这就去抄。保证抄的板板整整的,连个错字都不会有! ☆、空谷。 第五十二章。空谷。 陆小凤心里竟是有些同情自己这位老朋友了——他和霍休相交多年,彼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初出江湖的小子,霍休请他喝酒,和他谈天,于是自然而然的,霍休和陆小凤就成了忘年交。 如今青衣楼主是霍休这件事被证实了,陆小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可是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也说不上。 如果一定要讲,那大概是他终于还是有些遗憾。他们相交一场,最终只能用这种无奈而难堪的方法收场。 看着霍休在笼子里面宛若困兽,陆小凤出于那最后的一点儿江湖情谊,还是出声提醒道:“你这整座楼的机关都被阿卿和叶先生破坏了,那铁笼子里的还能幸免?” 霍休的面上迅速的浮现出一丝灰色,他张了张嘴,却扑到了笼子边上对玉卿久他们吼道:“你们放过我,只要你们放过我这一次,要多少金银财宝,房屋地契的,我都给你们!” “你仿佛忘了是谁把你踢下天下第一首富位置的。”玉卿久听了霍休的话,半点也没有心动的意思。她说的也不假,如今天底下顶顶有钱的人家也不外乎那么几户,而藏剑山庄更是力压那些百年世家与富户,直接成为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富。 至若霍休号称是“天下第一有钱人”,那却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霍休像是被人塞住了喉咙,半晌才开始大骂出声。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那骂起人来都是不重样的,别说玉卿久了,就是叶英自己都有些听不明白他那言语里的典故,只模糊知道这人口不择言,风度大失。 和一个宛若斗败的困兽一样的人还有什么好争的呢?叶英拉着小徒弟的手,转而对陆小凤微微颔首示意道:“他的那个铁笼子乃是精铁所铸,他自己断然出不去,还劳烦小陆你在此守他一会儿,我们去通知诸葛神侯。” 陆小凤忙不迭的点头,就这样目送着他们师徒渐渐走远。 等到叶英和玉卿久都走了,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好心对霍休劝上那么一句:“我说霍老头,我要是你的话,我就选择乖乖闭嘴保存体力,你也听大庄主说了,你这笼子是精铁所铸,就连阿卿的重剑都劈不开,也不知道神候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弄出来。”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出来,就意味着霍休不知道要被这样关押多久。神候手底下的捕快各个嫉恶如仇,知道这就是臭名昭着的青衣楼主之后,他们会如何对待霍休,会不会按时给他送水送饭,陆小凤还真不敢保证。 而且哪怕送水送饭,也不知道霍休要如何在里面解决个人问题,一想到霍休这个老伙计即将面临窝吃窝拉的人生,陆小凤就从心底里生出一点儿同情来。 诸葛神侯觉得,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真是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速度了。他原本还在县衙,忽然就有人通知他去小玉下榻的客栈一趟,因为发现了疑犯,还是死的。 诸葛神候一听是那所谓的丹凤公主,于是连忙就赶去了客栈。来唤他的那个剑客容貌看起来和小玉有七分相似——其实原本有九分,但是这少年气质太过凛冽,全然不似玉卿久平易近人。而他仿佛格外不爱说话,诸葛神候在赶往客栈的路上想跟他问问情况,却只得了那少年的一句:“暗器伤人,形迹可疑,我见了便杀了。” 江湖和朝廷之中有一种默契,只要江湖人不随意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那儿随便他们是什么仇杀还是情杀,朝廷都是不会插手的。这不是当今皇帝的窝囊,反倒更像是一种智慧——在朝廷不好出面的时候,这些江湖势力就是皇帝手中最好用的刀刃。 因此西门吹雪这样自然而然的对一个捕快头子说自己杀了人,而诸葛正我也并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 匆匆瞥过一眼上官飞燕,那边珠光宝气阁又有人过来通知诸葛正我,说玉公子敲晕了大金鹏一案的某个帮凶,需要神候前去定夺。 死人到底没有什么好看的,相比之下自然是活着的霍天青更有价值,诸葛正我便在心中暗自有了决断,打算去好生将这个人审问一番,务必让他说出青衣楼的老瓢把子到底是谁。 谁料这边诸葛正我刚让人提走上官飞燕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弄醒霍天青审问两句,那边玉卿久和她不知道何时来了的师父就携手进来告诉他,他们已经将那老瓢把子抓住了?!!! 诸葛正我:我训练了一辈子捕快,为什么就没训练出办案这么迅速的?! 达成了自己“最快破案”的成就,诸葛正我这样的人物都有点儿懵了。不过他还是随着玉卿久和叶英一道去了珠光宝气阁的后山,看见了将自己扣在了大铁笼子里的霍休。 一见霍休,诸葛正我就想乐了——还没见过这么积极主动将自己关牢里的犯人,这个分明已经那么有钱,却还在折腾什么杀手组织的有钱人还真是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不同凡响呐。 说起刑讯和审问,又有谁能比诸葛正我更有经验呢?霍休这神来一笔将自己关在了笼子里,反倒是给诸葛先生的刑讯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闫铁珊和独孤一鹤自然也跟着玉卿久他们再次来到了后山,三个年岁加起来都快两百的人吵得不可开交,都是一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的样子,然后他们听说大金鹏王唯一的血脉丹凤公主已经被人害死之后,闫铁珊和独孤一鹤又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玉卿久小心的跟在她师父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师父父有没有消气,有的时候被叶英揪住她在偷看,小姑娘就毫不犹豫的扬起一张笑成了花儿似的小脸,诸葛神侯第一次瞄到她这个表情的时候都是一脸不忍直视,却终于忍不住劝叶英道:“长怀啊,小玉还小,有什么事儿可以慢慢教,你别板着个脸吓唬孩子了。” 长怀,正是叶英的字。 叶英又瞥了玉卿久一眼,见这小姑娘满脸就差写上“师父父我错了,求原谅”了,他也终归绷不住,回身伸出手去戳了戳玉卿久的脑门,冷声道:“下不为例。” “哎呀,有些人看起来丰神俊朗的,暗地里却还是犯了错要被师父戳脑门的小可怜呢。”方才那个场景映入了陆小凤眼中,成为他日后和玉卿久互怼的时候的素材。 大金鹏王朝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着落,因为牵扯甚广,因此诸葛神候到最后还是飞鸽传书了他的四个徒弟,比起太原府衙里的青瓜蛋子,已有“四大名捕”之名的四人显然经验更加老道,从审讯到逮捕,几人用了拢共不足一月的功夫。 至此,那为祸江湖的青衣楼被彻底的铲除,而霍休也终于熬不住断食断水的苦,早在被困住的第七天,他就交代了自己这些年累积的财富所在的地方。 至若他们翻找上官丹凤的房间,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玉卿久的小像,上面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什么的,无情捕头果断决定还是没有必要告诉玉公子,省的给她添堵的好。 而霍天青那边就更可乐了,在他的房间里,铁手翻出了一张上官飞燕的小像,于是这位铁捕头也不由感叹了一下,果然他们脑袋不好的人画风都是一样的,这种没事儿画别人小像的爱好还真是一脉相承。 到底人都已经死了,再去纠结他们的心事也很没意思,末了诸葛神侯结案,一如承诺的那样,将玉卿久和陆小凤的功绩上表朝廷。 等到玉卿久和她师父父回道藏剑山庄的时候,皇帝的赏赐也飞速的被送往江南。 这皇帝也是实在,知道江湖人都不喜欢什么加官进爵的玩意,所以索性直接将青衣楼里霍休的钱财折算成了黄金,让人给藏剑山庄送去——反正如今国库充盈,皇帝在意的只是青衣楼的势力和地皮,至若那些财宝,反倒是小头了。 传旨的这人玉卿久也熟,正是她的那位义兄,小李探花李寻欢。 “这下好了,就连圣上都知道,咱们小妹喜欢的是黄灿灿的东西了。”李寻欢不是第一次来藏剑山庄,但是每一次来藏剑,他总还是要被那金灿灿的一片闪一下眼睛。 这会儿藏剑山庄的小弟子大多都换了一身明黄轻甲,藏剑山庄随便抬眼望去就是金灿灿的一片,好在如今是初夏时节,藏剑山庄之中的银杏叶子还是一片苍翠,不然等到了银杏染黄,这山庄之中随意一望还真不一定能分得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金灿灿的落叶了。 玉卿久笑眯眯的倚着自己的重剑,冲李寻欢道:“二哥就会取笑我。” “这算是什么取笑你,二哥要取笑你的地方还在后头呢。”李寻欢微微变了神色,对玉卿久道:“先前是个青楼花魁,如今又是个凭空出现的蓉儿姑娘,怎么,我家小妹这是要和楚香帅打一打擂台,看谁更怜香惜玉一些?” 那边顾惜朝原本在清点着黄金,听见李寻欢这话便也顺口接道:“楚香帅三美同游,咱家大小姐还差些,如今身边只有蓉姑娘一人相伴。” 只是说着说着,顾惜朝面上却终于还是浮起一丝促狭:“可惜香帅待那三位姑娘有如自己嫡亲妹子,咱们大小姐却是夜夜偎香倚玉、美人在怀呢。” 玉卿久时常觉得,这两人一个人口口声声的叫自己“小妹”,另一个人每一天都喊自己“大小姐”,可是他们心里都是把她当成兄弟的——不然怎么天天怀疑她要占人家姑娘便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玉卿久果断拉陆小凤下水道:“近陆小凤者,是色|胚。” “玉哥哥才不是色|胚,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一道娇脆嗓音传了过来,玉卿久只觉得自己肩上一重,一双纤细的手臂便缠上了她的脖颈。黄蓉整个人都亲昵的贴在玉卿久背上,俨然一副对情郎撒娇的模样。 李寻欢和顾惜朝;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要出场一位传奇人物,先给玉哥哥点蜡哈哈哈哈哈哈 ☆、东邪。 第五十三章。东邪。 桃花岛。 黄药师看着暮色沉沉的窗外,海风呼啸而过,卷起了他的青衫。他负手而立,身后的人手捧着一张信笺,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生怕被这位迁怒。 半晌,黄药师回身取过那张信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遍寻无果。”黄药师低低的念出了这几个字,仿佛在将什么东西生生的咬碎。他的指甲陷入了肉里,可是他却一点儿也察觉不出痛来一般。 “蓉儿。”难得失控的内力将他手中的那页薄纸化作了齑粉,黄药师狠狠的闭了闭眸,最终对那哑仆吩咐道:“备船,出海。” 哑仆慌忙的应下,捡回一条命似的往外跑去。 只是就是黄药师也没有想到,他这十几年来的第一次出海,却会遇上海上数十年不遇的巨浪,人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哪怕他武功再是高强,在自然面前也是那般无力。 当海水漫上他的衣角的时候,黄药师回望了一眼他的阿衡的方向,又望了望蓉儿失踪的地方,终于还是无法抵抗的坠入了黑暗之中。 黄药师以为自己会葬身大海,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醒来的时候。 他先是嗅到了一股馥郁的花香,那并非是一种花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可是却并不显得杂乱而堆砌,反倒像是有人精心调配过一般。稍稍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之中的内力,黄药师惊奇的发现,他居然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全然不似一个落水之人。 “先生可是醒了?” 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黄药师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锦衣公子端着一碗药向着他走来。 黄药师的医术不差,自然能嗅得出这是压惊驱寒的药,而且药效极为温和——说白了,便是就算喝不好,那也喝不坏的。 大约知道自己是被这个锦衣后生救了,黄药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沉默半晌,他说道:“多谢,日后若你有何为难之处,我黄药师可助你一次,权当还你一个人情。” 东邪黄药师之名在江湖之中比不算好,但是却也是人人畏惧的存在,黄药师原本以为这个后生脸上多少会有些其他表情,不过他却发现,对方从听他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就全然没有半点异样,平静的就仿佛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花满楼的确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也并不是什么神恩图报之人,因此花满楼只是将药碗搁在了桌边,转而对黄药师道:“先生家在何处?怎会晕在街上?” “街上?”黄药师微微诧异了一下,转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他穿的那一身青衫,却没有半点海水浸泡过的痕迹。他望了望窗外的景致,不由问道:“这里是何处?” 花满楼道:“江南杭州地界,此处是我的小楼,旁边便是藏剑山庄。” 藏剑山庄坐落西湖岸边,已然成为此地的地标性建筑物,因此花满楼才如此一说。 正在这时,小楼之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喧哗声,黄药师原本以为是谁家娶亲,可是他随意往窗口一瞥,却发现并不是这样。那一队挂着明显的官府标志,虽然和黄药师认知之中的有所不同,但是黄药师还是能认出来,那一队穿着锦绣鱼服的,正是朝廷的人。 花满楼是十分体贴的人,发觉黄药师正在向门外望去,他便解释道:“是圣上对剿灭青衣楼的藏剑山庄大弟子玉卿久和陆小凤赐下了嘉奖。” 黄药师看着那连绵数十里的金子,不由冷笑道:“国难当头,皇帝小儿倒是还有钱搞这些。” 花满楼一愣,转而疑惑道:“如今大安国泰民安,先生何来国难一说?” 这一次,轮到黄药师懵逼了。 然后,他用了一些时间,去翻阅了花满楼放在桌案上的《史书》,终于理清了一点儿头绪。这里,居然是数百年后的时空,黄药师从大海的波涛汹涌之中逃生,又有此奇遇,却并不觉得惊喜。 他的阿衡、他的蓉儿,一想到这两个他最重要的人还在他们的大宋,黄药师就难以生出什么劫后余生的欣喜来。 花满楼一直没有打搅黄药师,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重新走上了他的小楼的二层。稍微犹豫了一下,花满楼还是冲黄药师道:“黄先生,在下和隔壁藏剑的大弟子乃是结义之交,今夜藏剑山庄设宴,先生可要同去?” 黄药师心中千头万绪,并没有赴宴的心思,只是他的拒绝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花满楼的一句话而戛然而止。 无他,花满楼只是说道:“今日藏剑山庄的黄蓉姑娘亲自下厨,实属难得,先生不妨一试。” 花满楼并不是那样行事不妥帖的人,寻常时候,她是不会将陌生人带到藏剑山庄的,不过这一次,他见这位黄前辈始终神色恹恹,恐他出了什么事,因此才有了这邀他赴宴一说。说到底,花满楼也只是怕留他一人在此,他再有什么不测罢了。 “黄蓉”这个名字一出,直接让黄药师的周身一震,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有一个女儿,也是名叫黄蓉的。” 花满楼当即便是一愣,转而道:“这位黄蓉姑娘也是几月之前和阿卿结识,莫非……” 剩下的话,黄药师已经等不及让花满楼说完了,他猛的起身,转而对花满楼道:“劳烦花公子带路。” 黄药师这人一向是狂放不羁,但是却到底不是无礼之人,再加上花满楼好歹算是救过他,如今还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他提供了自己的女儿的线索,因此黄药师言语之中难免就要多几分客气。 花满楼也是最能体会他人心情的人,听见黄药师这样说,他也不再有片刻的耽搁,直接起身将人往藏剑山庄的方向引去。 花满楼说的没错,黄蓉这位大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因此决定亲自下厨一回,好生慰劳一番她的玉哥哥。 她的厨艺是她爹亲自教导的,不说这种只是亲友相聚的小场面,就是宫廷宴席她也是操办的了的。而且藏剑山庄后厨的娘子们各个麻利,很快就帮她收拾好要用的材料,黄蓉挽了挽袖子,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做好了一大堆菜色。 藏剑山庄的弟子们饭量都不小,因此他们后厨的大师傅还特意用了一点儿心思,将寻常的木托盘加长加宽,上面还刻上了许多浅浅凹槽,和藏剑山庄的盘子恰好契合。如此这般,他们这一个大木盘,一次可是足足端十二盘菜。 黄蓉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不是玉卿久,当然是端不动他们藏剑特制的大木盘的,玉卿久也是自觉,无需黄蓉吩咐,她就自己挽了袖子,十分轻松的将那又长又宽的大托盘端了起来,半点也不觉费力的一路和黄蓉一道往花厅之中走去。 藏剑山庄之中的这个花厅十分别致,不是寻常人家用木石搭建而成,而是用一片一片的瓷盘子“搭建”而成。当时玉卿久重金请了朱停,朱停好生琢磨了一阵,才终于想出让这盘子又牢固又美观的法子来。 清风吹过这些瓷盘的时候,隐约会发出一阵一阵的环佩相击的声音,和着底下活水流动的潺潺之声,让人直觉一阵一阵的空幽清凉。在已经有些暑热蔓延的暮春时节,藏剑山庄这里的景致却又清幽又风雅,是个会友的绝佳去处。 “哎呀我去,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藏剑这大托盘,但还是每一次见都想要惊叹一声啊。”陆小凤的眉毛和胡子都已经长了出来,又是一只漂漂亮亮的小凤凰了。此刻陆小凤倚在那瓷盘子拼接成的栏杆上,见到玉卿久和黄蓉并肩走过来,他嘴上这么调侃着,实际上却已经快步走过去,准备接下玉卿久手中的木盘了。 还么有等陆小凤的手碰到那木盘,叶英已经起身。他单手接过了这个玉卿久都要双手才能端稳的大木盘,又微微揽着玉卿久的肩膀走了两步,这才将人和托盘都一一安置好。 “多谢蓉姑娘。”叶英冲着黄蓉点头微笑,却是不动声色的将自家小徒弟圈在了自己身边,而后充分利用了一下已经站起来了的陆小凤,将他塞在黄蓉与玉卿久中间。 叶英一直是宽厚稳重的长者,而他的这一连串的动作又是自然而然,不见丝毫突兀,因此众人一时之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黄蓉习惯性的给身旁的人夹菜,却猛地发现她身边的这个是那个新长出了胡子、整个人在她看来非常邋遢的陆小凤的时候,她的玉哥哥已经在大庄主身边乖乖坐好,只等着开宴会了。 黄蓉:感觉大庄主他是故意拆散我和玉哥哥的,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狠狠瞪了一眼无辜冲着她眨巴眼睛的陆小凤,黄蓉夹着那一筷子干煸茶树菇当真是放也不是,给陆小凤搁在碗里也不是。 陆小凤嘻嘻一笑,抬高了自己面前的碟子:“多谢蓉儿姑娘了。我自己夹,自己夹。” 黄蓉横了他一眼,转而筷子一转,将那一筷子茶树菇放到了她右手边坐着的小阿飞的碟子里。 阿飞不太挑食,更是偏好菌类,这干煸茶树菇被油一浸,又放了不少辣椒,正和阿飞的口味。不过师父还没有动筷,他是断然不敢动的。因此只能眨了眨眼睛对黄蓉道谢,却是没有立即开吃。 小黄叽萌起来真要命。黄蓉遭受到了来阿飞的会心一击,也就不再和陆小凤较劲儿了。 叶英看着几个孩子很是精神的样子,也不多言,只说了句“大家自便”,转而便在摆在他面前的整条鱼上划了一块肉——按照江南这边儿的规矩,整鱼非得长者动了之后,其余人才能下箸。 叶英将这块鱼肉顺手喂进了玉卿久嘴里,从小这孩子爱吃鱼,不过不太会挑刺,因而叶英总是要把鱼腹只有大刺的肉喂给她的。如今玉卿久年岁渐长,叶英的这个习惯却还是没有改变。 陆小凤看着那个一言不合就重剑抡别人脸的疯叽在叶先生身边变成了软软乎乎的小奶喵,他差点一口酒喷出去。 压下嘴里的酒,陆小凤无语望天:“啊,咱们没等七童啊。” “不用等,花某这不便到了。”花满楼摇了摇头,带着黄药师一道往花厅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凤:叶先生你是不是能掐会算QAQ 叶英:纯阳仙长们或许有这本事,但是叶某并不会。 陆小凤【控诉】:那你为什么把我塞在黄蓉那个丫头身边给阿卿挡枪呜呜呜呜呜~ 叶英:陆少侠,我们来聊一聊欧阳情的事情? 陆小凤:……溜了溜了。 ☆、临楼。 第五十四章。临楼。 黄药师看见自己闺女的时候,她的身边还坐着一圈儿臭小子——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剑客姑且不论,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玩意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下,他的闺女面色红润,甚至比她离家的时候稍微长高了些许,黄药师心中到底还是无尽的欣慰。 黄蓉一见到黄药师,原本手中的筷子“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她带着哭腔的喊了一声“爹”,然后就宛若乳燕投林一般的扑入了黄药师的怀中去。 在场的人都稍微愣了一下,花满楼出言解释道:“这位黄先生偶然在在下的小楼外昏迷,一番交谈之后偶然得知先生的女儿名唤黄蓉,是几个月之前离家出走的,于是花某唐突,便将这位前辈带到了藏剑山庄来。” 玉卿久和叶英对黄蓉的来历心知肚明,如今看见蓉儿的爹爹居然也来到了这里,玉卿久不由有些啧啧称奇。 叶英倒是对这种家人失而复得的喜悦有几分了解,因此他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黄兄远道而来,不若和蓉儿一道,先在我藏剑住上一些时日。” 黄药师本是十分高傲之人,能心平气和的和花满楼说上几句,全是因为花满楼对他有恩,他少不得要对人家客气些才是。而叶英看起来太年轻了些,在黄药师眼中简直如同后生一般,偏生他却是一副平辈论交的口吻与他说话,这让黄药师简直有些莫名。 然而黄药师好歹是一代宗师,总不至于犯下以貌取人的肤浅错误,他观叶英气息沉敛,这样精深的内家功夫,少说也要一甲子的修为。黄药师从来都欣赏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他心思微转,隐约猜测此人可能并不如同他看起来那样年轻。 冲着叶英拱了拱手,黄药师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却见自己的闺女从她的怀中钻了出来,转而扑入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爹爹,咱们就先住在大庄主这里嘛,我舍不得玉哥哥。”抱着玉卿久的腰,黄蓉冲着黄药师撒娇道。 其实她并不是害怕离开了藏剑山庄,她就要和爹爹一道江湖漂泊,只是黄蓉体会过初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时候的滋味,她庆幸自己身边有朋友和伙伴,可以陪着她一道度过。如今她的那些心思百转,自己的爹爹居然也要从头到尾经历一遍,黄蓉总是也希望她爹爹可以在藏剑山庄一段日子,慢慢打开自己的心结。 黄药师却是会错了意,他那双犀利的眸子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坐在自己闺女身边的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身上。 虽然他闺女抱着一个人,可是那明显是个姑娘,而他家蓉儿说的是“哥哥”,因此黄药师第一个略过了那个正确选项,转而盯上了陆小凤。 黄药师的目光如有实质,让陆小凤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杆。 目光更凶狠了几分,黄药师冷冷开口道:“你姓玉?” 陆小凤的头连忙摇得像个拨浪鼓。 简直没有半分担当,黄药师的面色更阴沉了几分,又道:“那你叫什么玉?” 千古奇冤!无辜躺枪! 陆小凤感受着来自长者愈发低沉的气压,心中简直又是莫名又是委屈,若不是陆大侠到底还要一些颜面,恐怕他此刻早就攥着小手帕嘤嘤嘤的哭出声来了。 玉卿久在心里笑得打跌,却到底不忍心小伙伴代自己受过,她干咳了一声,最终还是站起了身来,冲着黄药师做了一揖:“前辈若是想要找蓉儿口中的玉哥哥,那恐怕便是在下了。” 黄蓉都能从玉卿久的呼吸吐纳之中听出来她的玉哥哥其实是个女娇娥,玉卿久那仗着自己生的英气就胡乱扎个马尾就算女扮男装了的扮相自然也骗不了黄药师。 比“自家闺女有了心仪的男子”更让人心塞的,应该就是“自家闺女有了心仪的女子”了。黄药师带着浓重压力的目光锁定在了玉卿久身上,那目光似乎是最锋利的刀子,准备一寸一寸的剖开玉卿久的皮肉,将她仔仔细细的研究个通透。 玉卿久何尝怕过这样的打量,她就这样不闪不避的任由黄药师看,哪怕后来黄药师用了内力向她迫来,玉卿久也是咬牙忍着,没有丝毫的退让。 她若退一步,是因为她想要退一步,因为很多事情没有必要锱铢必较,也没有必要必须要有个结果。 她若不肯退这一步,是因为那个时候她在扞卫的,是绝不能退让的东西。 玉卿久不能退,哪怕唇齿之间已经蔓延出淡淡的血腥味,但是她却也不能退。因为玉卿久看出来了,此刻的黄药师已经不是作为一个爱女心切的老父亲去教训或者考验那个觊觎他的女儿的人,而是作为一个其他门派之人,用她的这场比武去掂量他们藏剑武学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今时今日,至少此时此刻,玉卿久是半分都不能后退的。 似乎只是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黄药师缓缓收回了自己施加在玉卿久身上的那股内力。他没有多言,只是极轻又极重的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吾辈后生,临楼思渺。”玉卿久再一次郑重的向黄药师一揖。方才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个似乎只是寻常对视,但是只有身处其中的玉卿久知道,方才那短短的一瞬,她已然体会到了这位前辈浩瀚如海一般的滂沱内力。 纵然那一股内力只是为了将她笼罩其中,而并没有要碾压她的意思,可是玉卿久还是体会到了一种东西的力量——不是天赋,不是勤奋,而是……时间。 就如同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和他四十岁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黄药师和玉卿久差不多都是天资卓绝之人,而他们两个如今的差距,便让玉卿久深刻的感受到了时间划开的天堑。 她并不心急,也不知道自己如果到了黄药师的那般年纪会是怎样的光景,但是她知道,自己终有四十岁的时候,也终归会走到黄药师那样的境界。然而比试总是有输赢,无论还有什么借口,至少如今的玉卿久是比不过黄药师的。 时间真是很可怕的东西,可是正是因为未知的可能,所以才让未来变成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 未来可期。 玉卿久微微笑了起来,她的周身似乎有出了一种迥乎不同的气势,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剑上,目光灼灼的望向了叶英:“师父,我需要去湖边一趟。” 她说的,自然是西湖岸边,那里是玉卿久从小练剑的地方,如今这酒宴近乎没有开场,自己的小徒弟居然就说要去那种地方,她要去做什么,叶英心知肚明。 明白这种“顿悟”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多么重要,叶英也没有阻拦玉倾雪,反倒挥了挥手,让她快去快回。 一直到玉卿久的身影消失不见,在场的其他几人才恍若如梦初醒一般。阿飞就连菜也不顾吃了,心思恨不得黏在他家大师姐的剑上。 小孩儿抓耳挠腮的样子其实很可怜,不过叶英觉得他这小弟子如今正是需要磨练心性的时候,因此他只是亲自给阿飞也夹了一筷子菜,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孩子就只负责吃就够了,大人的事小孩子还是不要胡乱掺和。 在场之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了桌上,就连精心准备了这一餐的黄蓉都有些食不知味,方才大庄主说玉倾雪将有顿悟,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都隐隐期待,想要知道玉卿久到底能够顿悟出什么来。 没有人和自己插科打诨,陆小凤只能斟了酒来自己慢慢的饮。便就在这个时刻,西湖河畔传来了一声惊天巨响,直接让陆小凤将那一杯酒喂进了自己的鼻子里。 遥遥望去,一条水柱冲天而起,却又被人一剑从中截断,而那一剑仿佛有未尽之力,直接向着西湖平静的湖水横劈了下去,那滂沱的剑气竟是让西湖的湖水都被截断了一瞬,整个西湖仿佛被人生生破成了两半。 “横断西湖水!阿卿这是要上天啊。”陆小凤艰难的将酒从自己的鼻子里喷出来,可是鼻腔却还残存着那一股辛辣的感觉。半晌,红着一颗鼻头,陆小凤不由的喃喃出声。 花满楼没有见到玉卿久横断秋水的那一招,可是却听见了比以往玉卿久用剑的时候更加呼啸的风声。 在这风声之中,他感受到了纯粹的力量,却没有感觉到有一丝一毫的暴戾。力量相对而来的似乎一直都是破坏,而与之伴生的似乎又一直都是暴戾。然而阿卿的剑,却意外的平和,她为人有些洒脱不羁,剑却是意外的沉稳大气。 大概一直是心中有所自持,才能做到这一点。果然是被叶庄主教导出来的人,花满楼懂了玉卿久的剑,因此面上的忧色终于褪去。 待到西湖的水重新变得平静,玉卿久才带着一身水气回来。她的发丝上还缀着些许水珠,叶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冲小徒弟招了招手,拿出一方素帕将她有些湿润的发丝拢在了掌心。 “师父~” 有外人在场,玉卿久并没有喊出自己那句有些奇特又绵软,简直就像是在撒娇的称呼来。可是她的眉眼弯弯,就仿佛一只在讨赏的小猫。 叶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很好。” “明明是师徒,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要被闪瞎了?”陆小凤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故作夸张的倚在了花满楼的肩膀上。 花满楼十分嫌弃的将他推开,这时便听见黄药师冷笑道:“心意相通,便是师徒名分,那又能怎样?” 他冷笑,是对世俗的挑衅。因为黄药师从来都不是被世俗束缚的人。 这几个人说的倒是有模有样,活像是他和卿卿明日就要成亲了一般。叶英无奈的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对几人说道:“卿卿到底是个女孩子,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的好。” 不,大庄主,这件事情的重点是姓陆的在开玩笑么?顾惜朝默默围观全程,只觉得方才自己还是在默默磕糖,这会儿便是有人直接将一口糖塞进了自己的嗓子眼儿里。 不过这位黄先生……顾惜朝微微眯了眯眼睛,总觉得对方似乎也是吃他家大庄主和大小姐这一对儿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黄药师可是第一个支持小龙女和杨过这一对儿的人啊。 可见这位也是吃师徒cp的……于是叔把他弄过来的险恶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晚镇魂结局,姑娘们准备好刀片了么? ☆、静夜。 第五十五章。静夜。 黄药师最终还是选择了在藏剑山庄住下。 相处下来,黄药师觉得叶英当真算是一个很适合当朋友的人。黄药师一生所学驳杂,而叶英亦精通君子六艺,两个人看起来一正一邪,然而在心胸和眼界上,这两个人当真算是旗鼓相当,也是难得的知己了。 早年的事情让黄药师对收徒这件事一直很有心结,但是有谁能扛得住藏剑萌萌的小黄叽呢?就是黄药师能抵抗得住一只,可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黄叽围住他,然后小奶音细细软软,恨不能甜进人心坎儿里的时候呢? 所以你看啊,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私底下却是要偷偷的给家里的小团子们买糖葫芦的。 李观鱼自从见识过叶英的心剑之后,简直是恨不得在藏剑山庄常住。然而终归不能,于是这位天下闻名的剑客李观鱼便恨不得将自己变作是藏剑山庄的客卿,每个月定时定点的来藏剑山庄拜访一番。 他在被叶英的心剑打败之后,便在自己的拥翠山庄之中潜心研究起了剑阵,这剑阵暗合五行八卦,看似平和却处处杀机。 并不是每一个剑客都精通五行八卦,也并不是每一个精通五行八卦之人都是顶尖的剑客,而欲要破剑阵,除却比这布阵之人强上许多,可以一力破之之外,便只有二者兼备,方才有可以一破剑阵的可能。 这便是李观鱼创造这剑阵的初衷,而在结识了黄药师之后,对方对此也很感兴趣,于是黄药师和李观鱼凑在一起研究了一阵,几番改进,才有了如今的剑阵。 这一次,李观鱼倒是没有去找叶英试剑,因为他总是在暗暗疑心这位藏剑大庄主其实在和他的那一战之中还隐藏了实力,因此他的剑阵极有可能根本困不住他。 为了能测试出这新发明的剑阵的真正实力,李观鱼最终还是邀请了玉卿久前来一试。 当日玉卿久在西湖边上一剑横断西湖之水。如果说在此之前,“藏剑山庄大弟子”的名声还仅仅是仰仗师门,以及很小范围内的在西湖边上传播。那经过此事之后,玉卿久之名也终于在江湖之中响亮了起来。 此刻江湖中人才恍惚将那位受到了天子嘉奖,大破青衣楼的年轻剑客和藏剑山庄的弟子对应起来,一时之间,玉卿久在江湖之中风光无两。 玉卿久突破之后,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对手试剑,这个时候李观鱼的出现无异于瞌睡的时候给她递了个枕头,因此玉卿久当即就答应了是为李观鱼试剑。 于是,在玉卿久横断西湖水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她都没有再出藏剑山庄。她和黄药师以及李观鱼两位前辈就仿佛在较劲一般,玉卿久无时不刻的都在想着如何破阵,而李观鱼的剑阵也在逐渐完善,双方互有输赢,却此消彼长。 一直熬过了整个酷暑,到了藏剑山庄的银杏叶子微微见黄的时节,李观鱼才满意的从藏剑山庄离去。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相处,黄药师对玉卿久当真是十分欣赏的。 在不知道多少次看见自家闺女依偎进了人家姑娘的怀里之后,黄药师甚是打趣的和叶英说道:“左右这丫头也是男装示人,你又不想真的把她嫁出你们藏剑山庄去,我看我家蓉儿又实在是挺喜欢她的,不如就让蓉儿嫁进来?” 大庄主闻言便道:“黄兄说笑了。”转而却开始心中怪异——他的确,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徒弟有朝一日也会嫁出去,黄药师的话虽是戏谑,可是叶英心里却总是有种说不明白的滋味儿。 李观鱼在离开藏剑山庄之后去了太原,他不知道玉卿久和西门吹雪之间的关系,只是听说那里有着一位不弱于玉卿久的剑客,他的剑阵依赖玉卿久而最终定型,这也就意味着玉卿久的测试结果到底有些不客观了,因此李观鱼为了完成这凝聚了自己一生心血的剑阵,就少不得要多寻几个剑道高手一一试过去。 只是很凑巧,李观鱼选中的第二个试剑之人便是西门吹雪而已。 西门吹雪最熟悉的,便是他阿姐的剑招。在李观鱼的剑阵之中,虽然玉卿久的剑招已经完全破碎,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是西门吹雪还是能够感受得到几分来自于他的阿姐的剑意。 寻常时候,玉卿久的剑意总是化作一柄最锋锐的剑,直向人刺过来。而如今,这位前辈的剑阵就仿佛是他阿姐的剑意化作大网,将人笼罩其中。对于西门吹雪来说,这是十分新奇的体验,简直让他有些入迷。 于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李观鱼在藏剑山庄住了很久之后,又在万梅山庄住下。 这位李老前辈简直就像是不要钱的家教,其江湖经验丰富,与之过招让玉卿久和西门吹雪都受益无穷,而且玉卿久依稀记得这个人为了找她师父比试,仿佛还出了十万两……黄金的。 有那么一瞬间,玉卿久再看他们的藏剑山庄,俨然就像是在看一家黑店了。 不过小肥啾顿良心是不会痛的,她暗自回味了一会儿李观鱼的剑阵,而后信誓旦旦的对她家师父道:“阿雪一定会有所突破的。” 叶英颔首认同。 他其实看出来了,这位李庄主的剑阵之中的剑意虽然脱化自他徒弟,但是思路大概还是当日见到的他的心剑——对方无法做到像是大庄主那样的剑意化形,于是就只能用真是的长剑结阵。 这样的威力自然大打折扣,不过搁在大安这样一个武学已然被削弱很多的时代,这种不完全的“复制”,已经堪称是一种全新的武学思路了。而阿雪也在学习阶段,接触了这种新事物,自然会有所精益。因此对于徒弟的猜测,叶英全然认同。 只是,玉倾雪和叶英都没有想到,以李观鱼前辈邀西门吹雪试剑阵为原因,有一封读作拜帖,写作挑战信的东西竟送到了他们藏剑山庄中来。 那是薛衣人的拜帖,他的字一如他的人,张狂之中又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言明自己的所想——他想要邀玉卿久比剑。 其实薛衣人最初的目标不是玉卿久,而是西门吹雪。 他和西门吹雪有同一个习惯,那就是喜欢斩杀那些用剑却又品德低下的人,以杀止杀,磨炼自己的剑道。这江湖用剑的人很多,品德败坏的人也不少,但是这两种情况叠加起来,其实就没有多少人合适了。 如此一来,薛衣人和西门吹雪就难免有选中了同一个目标的时刻,而偏偏……西门吹雪比薛衣人快了那么一小点儿,那一次他的目标便死在了西门吹雪剑下。 被人抢了目标,薛衣人的个性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因此这梁子便算是和西门吹雪结下了。说是梁子,其实不如说是一点儿见猎心喜——因为薛衣人发现,和那些目标比起来,西门吹雪显然是更合适也更旗鼓相当的对手。 只是不巧,这一次薛衣人千里迢迢来到了太原的时候,恰好发现李观鱼前辈居然也在万梅山庄之中,而且李前辈和西门吹雪之间还仿佛在商量着什么的样子,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李观鱼是打败过薛衣人的老前辈,在他面前,薛衣人也不敢造次。没有办法,薛衣人只能先略过西门吹雪这个目标,转而在回自己的松江府的时候转了个弯儿来到西湖,往西湖的藏剑山庄之中送上了拜帖。 心里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薛衣人自觉自己五年之内打败不了有“天下第一剑客”之称的李观鱼李老前辈,因此便不会去挑战让李前辈败北的藏剑山庄大庄主。所以,薛衣人在白贴上写的分明,开门见山的在封面上写上了“玉卿久亲启”的字样。 玉卿久并非与人争强斗狠之人,但是这拜帖都下到了藏剑山庄来,她总不好平白堕了藏剑的名头。扫了一眼在庄中长大,除却自己和师父的剑之外,稍微有那么一些没有见识的小肥啾们,玉卿久的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她应下了薛衣人的约战,不过这地点便选在了临近他们藏剑山庄的西湖岸边。 玉卿久和薛衣人的这一战,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多少准备,薛衣人如约而至之日,便是玉卿久的剑出鞘之时。 于是,在薛衣人下了拜帖的第二天,他便被一身明黄轻甲的小男孩引入了玉卿久选好的那片西湖河岸。 薛衣人身着一身白衣,他每一次挑战其他剑客的时候,总是要穿一身白衣。如今,在他薛家庄内,已经收集了整整三十只装着血衣的铁匣子了。 阿飞沉默着将人往自家姐姐那里引,并且在薛衣人打量他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 他在藏剑山庄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无论何时、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的剑还在他的手里,他就永远都要抬起头来。 “好小子!”薛衣人收回了那落在阿飞身上如有实质的目光,转而问阿飞道:“你是玉卿久的师弟?” 阿飞点了点头。 薛衣人的眼神更亮了起来。 他当然兴奋,若这小少年身上的气势便是藏剑风骨,那接下来的和玉卿久的这一战,还真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情。 玉卿久已经在等候薛衣人多时了,就在她划定的界限外,一圈小黄叽乖乖的站在那里排成了一排,他们有的已经开始习剑,有的就连剑都拿不稳,可是却还是都被玉卿久拎了过来观战。 薛衣人看到那一串金灿灿,先是有些愣住了,转而便听见玉卿久道:“薛前辈见笑了,家中师弟师妹还未见过旁的剑客,此番想带他们见见世面。” 薛衣人目光冰冷:“生死不论,你也不怕吓到他们?” 玉卿久微微一笑:“若需以死证道,那便也不算枉死。如今玉某如是,他日这些孩子亦然。” 这句话,就宛若点亮薛衣人眸中光亮的火焰,他抽出长剑,长叹三声:“好!好!好!” 这一刻,他忽然就不在意他的衣上会染上玉卿久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了,因为他无比认同玉卿久的话——以死证道,不算枉死。 作者有话要说: 薛衣人:以死证道,不算枉死。 叶英:薛庄主爱剑之心,叶某佩服。 玉卿久:以死证道,不算枉死。 叶英【微笑】:卿卿在说什么?你过来当着为师的面再说一次。 小黄叽:夭寿啦!师父你辣么双标大师姐已经知道啦! ☆、云梦。 第五十六章。云梦。 玉卿久见到过的速度的极致,是她娘亲的刀。 在玉卿久与西门吹雪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娘亲曾经远涉中原。那一日恰是太原大雪,玉卿久和西门吹雪被爱操心的大伯裹成了两个小团子,并排摆在了屋檐下面。而他们俩的娘亲见此只觉有趣极了,抱起自己的两只小宝贝一人亲了一口,而后抽出自己身后的双刀,飞身入那漫天的大雪之中。 “卿卿,阿雪,你们看。” 陆沉雪话音刚落,便只见漫天刀影摇曳,许久之后,两只挤挤挨挨坐在一起的小团子才忽然眨了眨眼睛,玉卿久悄悄凑过去和弟弟咬耳朵:“阿雪你看,娘在切雪雪呦~” “雪雪不乖么?为什么要切雪雪?”小奶声颤颤,小阿雪的眼睛里甚至含了一汪眼泪了。 西门吹雪那个时候年纪尚幼小,至少还没有到能欣赏他娘的招式的年岁,以至于一朝不慎给他家阿姐留下了笑料,足足被笑话了十多年,并且有一直要被笑话下去的趋势。 而今日,玉卿久领会薛衣人的剑,那人的剑招竟是恍惚让她想起了自家娘亲。因为她从初入江湖至今交手过的人中,除却她家娘亲,已然再没有人的速度可以超过薛衣人了。 似乎江湖上总是有那么一种默认的说法,觉得“快剑”只是剑客成神成圣的之前要走过的一个阶段,到了某个时段,这些使得一手快剑的剑客便应该猛然顿悟,然后踏上另一条返璞归真的道路。 这个说法似乎是毫无道理的,可是偏偏那些青史留名的剑客都无一例外的踏上了这一条路。 可是薛衣人偏不。 他如今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按说到了这个年岁,人的体力和心性都应该有了变化,无论如何已经有些不适合一味地逞凶斗狠,也不适合那一手凌厉过分的快剑了。然而薛衣人却一直没有要就此寻找新的剑道的意思。 甚至,他的剑越发的快,也越发的稳。 藏剑西湖,云山拥翠。玉卿久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当今剑道奇绝。 南海一叶,万梅吹雪。玉卿久也觉得自己已然看到了来日之险峰。 然而薛衣人的剑让玉卿久看见了一种风景——到了这一刻,当她真正置身于薛衣人的剑招的时候,玉卿久却有了一种全新的体会。 那是“执着”。 薛衣人的剑从来都不闪不避,他甚至不怕自己受伤,因为他对自己的剑绝对信任,自信自己有能力在对方伤到他之前将对方斩落剑下。这是一腔孤勇,虽为人诟病,却也从来都让人敬佩。 薛衣人的剑本就很快,而随着两人相战越酣,玉卿久的剑招越来越重,而薛衣人的剑则越发的凌厉。 他知自己不擅长久之战,因此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可是玉倾雪对于他的压制也是绝对的——薛衣人要让自己的剑招快起来,就势必要削减一些力道,而玉倾雪的剑又从来都是重若千钧,薛衣人若是硬接,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去。 而若是薛衣人不肯硬接,可是玉卿久的重剑一砸,却也不是随意几个剑招就能拆开避过的。至少,薛衣人就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只能选择避开玉卿久的剑落下之处,只是如此一来,需要费心闪躲,薛衣人的剑就那么被玉卿久拖得慢了下来,虽然和他平时相比,那只是每个动作起手之时很小的停顿,但是高手过招,这样微小的差距,有的时候就足矣判定胜负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玉卿久和薛衣人的这一战,最后成了谁的体力更好的缠斗。他们的剑招都颇为费力,端看最后谁能坚持的更久一些。 薛衣人和玉卿久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于这场比试的结果,薛衣人已经心知肚明。毕竟,能抡得起六十余斤的重剑,在比体力这件事情上,玉卿久就没有输过。 然而薛衣人还是无比从容,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以血证道。无论最终溅在他衣裳上的是谁的血,能够见识到这样奇绝的剑招,薛衣人依旧觉得自己求仁得仁,不算枉死。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玉卿久的剑招竟是点到即止,没有丝毫要取他性命的意思。 将重剑抵住了薛衣人的笔尖,而轻剑抵住了他的胸膛,方才玉卿久那恨不得将薛衣人手中长剑都一一折断的气场倏忽收敛,薛衣人甚至还能感受都到玉卿久抵在他鼻尖儿的剑上的寸寸冰凉,就听见玉卿久说道:“传闻薛庄主的剑一旦出鞘就必要见血,无论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是。”薛衣人点了点头。对于他做过的事,无论旁人如何评说,他都不会假意否认的。 玉卿久对于薛衣人承认的这样痛快也并不惊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着继续道:“今日我与薛庄主的比试不是结束,恰恰相反,我们的比试才刚刚开始。” 这个说法倒是有趣,薛衣人挑了挑眉,示意玉卿久继续说下去。 玉卿久便接着说道:“想必薛庄主已经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剑道完全不同,这一次久与是庄主切磋,心中已经有些感悟,不若庄主与在下来日再战。” 薛衣人似乎被这个说法弄得难得愣住了,因此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不仅没有反应过来,反而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的先点了头。 玉卿久对这个结果倒是很满意,她也笑着冲薛衣人抱了抱拳,道:“那便约好了,来年今日,在下再与薛庄主一战,看着那个时候,咱们是的进步更大一些。” 眼前的少年眉眼真诚,很容易就让人信服。薛衣人静立了半晌,他的脑海中还是翻江倒海的闪过玉卿久方才的招式,他需要承认的是,玉卿久说的没有错,这一场比剑,他的确是受益良多。 “江湖人虽然讲究快意恩仇,但是贸然赴死,总是让家人伤心的事情。生死之事大矣,以后切莫轻言。” 从一群观战的小黄叽身后,走出了一道欣长的明黄身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味道。叶英一边走,一边说出了这样的一段话,像是在教训他莽莽撞撞的小徒弟,又像是在提点一个悟性不差的后生。 叶英这话,在对薛衣人说,也在对他的卿卿说。 他不喜欢自己的徒弟与人搏命,哪怕他自己当年也是在名剑大会上与人生死相斗,这才如沉镜开磨一样的真正走上无上剑道的。可是到了卿卿这里,叶英格外不能接受这孩子轻贱生命。 至若薛衣人,叶英是看到了薛衣人的一个不足之处,或者说,弥补这个不足,便是薛衣人突破的契机。 他不在乎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因此这样的人的剑难免就少了几分重量,每一条生命都该是重若千钧,这千钧的重量悬在剑尖之上,剑招才会有分量。如今薛衣人的毛病,便是他的剑快则快矣,可是却有些太轻了。 可贵的是,薛衣人自己似乎已经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如今,叶英不过是将他还有些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干脆挑明罢了。 薛衣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将自己的剑缓缓收入剑鞘。这一次,他的白衣之上没有染血,可是他这一次的收获却比之前白衣染血的哪一次都要大。薛衣人觉得,自己这一次回去,大概要闭关一些时日了。 不过薛衣人这一次闭关之前,到底还是打算在藏剑山庄之中多住几日——他发现,自己虽然就连藏剑山庄的大弟子都没有办法打得过,就更别说打败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了,可是每日旁听一下大庄主教导那些藏剑小弟子,或者给玉卿久开小灶,他也实在是受益良多。 薛衣人本就不是什么顾忌脸面之人,只要是对自己剑道有益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因此这一次,薛衣人打定了主意要在藏剑山庄多待一些时日,之后再回自己的薛家庄闭关。 左右藏剑山庄也不少一张嘴吃饭,更不少一间屋子可以让薛衣人住,所以他想要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叶英也就由他呆着了。 而薛衣人和玉卿久的这一战,说起来并未在江湖中宣扬开去,就是薛家庄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大爷到底去做什么了。薛衣人和西门吹雪不同,他要出去杀人的时候,是从来不和家里交代的,薛家庄的人也早就习惯了他的这一点,因此也不怎么相寻。 薛衣人独来独往惯了,纵然家中有妻有子弟弟,可是他却并不怎么和他们交代自己的事情。 玉卿久并不会质疑旁人的处世之道,因此她虽然从薛衣人的口中隐约知道了他和家人的相处模式,虽然心中暗暗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她最终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薛衣人的暂住,并没有让藏剑山庄的日常变得有什么不同。 是夜,玉卿久洗漱完毕,已经躺在了床上。 黄药师来到这里之后,见到自家闺女和旁人共住,虽然知道那臭小子其实是个丫头,但是黄药师还是将自家闺女扯出了玉卿久的屋子,让她住在自己院子的厢房中了。黄蓉老大不乐意,连着亲手做了好几天他爹最讨厌吃的冬瓜,可是却到底还是从玉卿久的房间里挪了出来。 如今玉卿久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人。散了发冠,玉卿久着一身雪白里衣,躺在床上半阖了眼眸,俨然一副即将入睡的样子。 仲夏的夜晚,蝉像是疯了一样的鸣叫,那声嘶力竭的叫声连绵成片,掩去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可是玉卿久在半梦半醒之际却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的响动,她没有睁眼,甚至呼吸都没有变化,只是睫毛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忽然,一道寒芒闪过,只映出了一段清冷月光。 已经“沉睡”的玉卿久在对方那一剑刺来的一瞬间,猛的将身上的浅色的丝绸锦被扬起。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的手瞬间摸到床边的轻重双剑。 玉卿久扬手,一剑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 夭寿了!有人半夜摸进小肥啾的屋子啦! 顾惜朝:大庄主么?只能接受这一个选项。其他人请立即去世。 玉粑粑:是你们飘了,还是老子举不动刀了? 西门聚聚:相信阿姐的武力值,如果那个人没被阿姐打死,就可以改口叫姐夫了。如果被阿姐打死了……嗯,那就是个刺客。 叶英:…… ☆、吴山。 第五十七章。吴山。 玉卿久扬起锦被的瞬间,手中的剑已经豁然出鞘。 她拔剑的速度很快,而且在不知对方来人,只感受到漫天的杀意的时候,玉卿久想也没多想的就选择了直接出重剑。 六十斤的藏剑重剑狠狠向着那个人砸了下去,那人也不似全然没有准备,没有选择硬是迎着玉卿久的重剑而上,而是选择了稍稍后退些许。只是,他避开了玉卿久的剑,却避不开玉卿久的剑气。对玉卿久的剑气范围预估错误,只听见一声闷哼,空气之中已然弥散出了些许的血腥气。 玉卿久的房间里熏着香。剑乃凶人之兵,哪怕藏剑的剑道并不主杀伐,但是叶英的剑,却是淬过安史之乱的战火,而玉卿久的剑是他一招一招的教,难免就沾染些许凶煞之气。 那时候玉卿久还小,常被这剑上的凶气扰得彻夜不眠,叶英疼在心里,最终只能寻了西门然,给她配了安神的熏香点燃在房中。这一点,就是十几年。 这香安神,是玉卿久闻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只在她衣角和衣下的肌理之间沁润了浅浅淡淡的香气。此刻这味道被血腥气一冲,让玉卿久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她手下并不留情,却也没有想着一下子取这人性命。因此切了轻剑,玉卿久在黑暗之中循着那血腥气,又是一剑毫不留情的切削开去。 这一剑,又同样切入了那人身上同样的位置,进一步加深了那一道从他的颈边一直延伸到了腰侧的伤口。 这一次,黑暗中传来的不再是闷哼,若是那人手中长剑坠地的声响。 由暗中才敢出剑,心性品格就已经下了一程,再加上藏剑的武学和如今大安的并不相同,又岂能用常理揣测?来人轻敌,也势必要为轻敌付出代价。 这一场偷袭到了这一步,已经算是以失败告终了,而就在这个时候,玉卿久的院子外传来了一阵叩门之声,三长两短的敲法,玉卿久一听便知道是顾惜朝。 顾惜朝来的正是时候,玉卿久也没有等他说话,直接扬声道:“小顾么?进来看我抓到的这是什么人?” 听见她声音如常,顾惜朝微微松了一口气,正举步欲进的时候他向后一望,这才发现不仅仅是他,他们大庄主依旧客居在此的黄先生父女还有薛衣人都已经闻声赶来。 叶英曾经因为修习双剑而双目皆渺,因此嗅觉比常人便要敏锐许多,此刻他嗅到了空气之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叶英皱了皱眉,径自取过顾惜朝手边的灯笼,直往玉卿久的院子里而去。 顾惜朝看着他家大庄主那格外匆忙了些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唇,决定还是不要叫他们大小姐院子里的人掌灯好了。 玉卿久听见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已经预料到恐怕有好几个人要过来,却不曾想到最先进来的会是她家师父。看见师父父紧皱的眉头,玉卿久嗅着自己鼻端的那一丝血腥,瞬间福至心灵,连忙跑过去抱住了叶英的胳膊,向他保证道:“师父父放心,我一点儿都没有伤到,都是那个刺客身上的血腥味。” 叶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玉卿久的话而稍有什么舒展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赤|裸的双足,那十根脚趾因为地上的凉气而微微的蜷缩着,注意到叶英的目光,玉卿久的脚趾更是紧紧的向里缩了缩。 叶英没有说话,只是一抬手将小姑娘直接抱了起来——是玉卿久五岁以前叶英抱着她的抱法,将人整个托了起来,稳稳当当的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的手掌温暖,向下先是握在玉卿久纤细的足踝上,继而向下包住玉卿久已经有些冰凉的足,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使得小姑娘整个人都乖巧的缩进了叶英的怀里。 做妥当了这一切,叶英方才挑了灯笼,向着那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走去。 玉卿久比寻常的女子要高挑一些,此刻叶英单手抱着她,居然也是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这让薛衣人看了不由有些啧舌——他倒不觉得他们师徒二人之间是不是太过亲密了,只是一直到了这一刻,薛衣人才有了一点儿“玉卿久的剑法的确是叶英教出来的”的真实感。 对于薛衣人来说,这本是和他无关的一件事情,藏剑山庄之内出了刺客,而被行刺的对象又是藏剑山庄的首徒,无论那刺客是被擒还是得手,本应和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可是他的这个想法,随着他看清地上的那个人的脸而彻底的消失了。 从面相上来看,地上的那个人生得并不丑陋——当然并不丑陋,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分明就和薛衣人一般年纪,相貌也和他足足像了七分。 此刻那个人算是受了玉卿久两剑,身上的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破碎,甚至隐约可见内脏和骨骼。玉卿久下手并没有留情,她失心疯了才会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留情。不过她也的确想着要留这个人一命以此来审问,不然玉卿久全力施展,莫说是生受了她两剑了,就是仅仅被她剑锋扫到,也合该是比现在要惨烈的多的场景。 “薛庄主,晚辈听说,你们薛家庄还有一位二爷。”顾惜朝对薛衣人说的话表面上听起来还算是恭敬,只是他的唇角已经扬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他这个人遇见事情从不往好的方向想,也不惮用最恶的恶意去揣测任何人。 顾惜朝此刻出声,表面上是询问薛衣人,实际上却是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从来都心细如发,如果说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的相貌还不足以说明什么的话,那地上跌落的那一柄剑就足矣说明一切了。 那柄剑和薛衣人手中的剑除了剑鞘一黑一白之外,已然没有任何差别。藏剑山庄本就是铸剑大家,顾惜朝在此多年,在看剑方面也自有自己独到的眼光。 他只需要扫上那么一眼就能够发现,地上的那一柄剑和薛衣人的剑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更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个剑庐。而薛衣人的剑乃是他薛家庄自己请人在庄内铸造,当年便开出了十万两的天价,顾惜朝帮着他家大庄主整理过市面上铸造一柄剑的价格,自然就不会将薛家庄的重剑铸造的这柄剑绕过去。 而他天生过目不忘,俨然是一个活动的材料库,因此当薛衣人第一次来到他们藏剑山庄的时候,顾惜朝见猎心喜,十分用心的去端详了几眼薛衣人的剑,并且子在心中将它记了下来。 如今他只需要扫一眼地上的剑就能和记忆之中薛衣人的剑对上,自然也就能很轻易的对应上地上那不死不活的人的身份。 薛衣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剑,他脸色一变,连忙走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旁边。 那人脸上只包上了一层黑色的面纱,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遮掩,想来是一个对于自己这一次暗杀十二分的自信,因此就连遮掩也懒得认认真真遮掩了。 他面上的黑纱已经被顾惜朝扯掉,借着叶英手中的灯笼,薛衣人将地上的那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来不及震惊,地上那个方才还晕过去的人缓缓转醒,在看清俯身看着他的人到底是谁的时候,那刺客爆发出一阵短促又凄厉的惨叫,继而便想抬手遮住自己的脸。 他的胸腹之处原本就有伤口,只一层薄薄的肌肉相连,如今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贸然动作,那一层薄到透明的肌肉便被他撕扯开去,还没有感受到疼之前,那此刻腹腔里的东西就呼啦啦的争相恐后的往外涌去。 叶英和黄药师反应最快,第一时间伸手去捂住了自己徒弟与闺女的眼睛。薛衣人也是一惊,连忙呵道:“笑人,你不要乱动!” 接着薛衣人抬手接连点了薛笑人周身的几处大穴,又为他输送了好一阵内力,这才将薛笑人的血堪堪止住。接着,在薛笑人动弹不得的时候,薛衣人深吸了一口气,捧住方才他流出来的那一截肠子,咬牙将之塞回了薛笑人的肚里。 到底是他唯一的弟弟,薛衣人总不能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因此他也顾不上太多,抄起不能动弹的弟弟就要走,想要寻个靠谱的大夫帮他看上一看。 黄药师冷笑道:“你们兄弟感情不好?” 薛衣人动作一顿,莫名道:“我平日虽对弟弟严厉了些,但是我们兄弟自小一道长大……” 薛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黄药师就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那你现在还贸然移动他,岂不是要让他死?” 薛衣人早就接受了“藏剑山庄中人都深藏不露”的这个设定,心中寻思保不准这位黄先生便是杏林高手,因此薛衣人的动作一顿,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黄药师也不理他,只是问玉卿久道:“这个人要死还要活?” 习惯了黄先生偶尔的凶残,玉卿久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干净利落的说道:“现下,还需要这人活一下。”他们还没有询问出薛笑人夜探藏剑,还妄图对藏剑大弟子下手的原因和目的,总不好先将人了结。 黄药师会意,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根金针,沿着薛笑人的头顶一扎,很快,薛笑人便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是想晕都没有法子,眼见着那张属于他兄长的脸,薛笑人周身渐渐被一股骇人的恨意笼罩了。如果他的目光可以有实质,那么那怨毒的目光恐怕要将薛衣人的衣服都烧出老大一个窟窿来。 “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我落到你们手里,那便悉听尊便就是!”薛笑人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再和他们说话的扬子。 玉卿久见他如此,便也懒得和他掰扯,正好薛衣人也在,玉卿久便对薛衣人道:“观此人动作,再看看他的剑,想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刺杀了。到底是薛家庄的人,薛庄主也恰好在此,那薛庄主便不妨好生查一查,您家这位深居简出的二爷到底都杀了哪些人?” 像是在佐证自己徒弟的话,叶英也开口道:“此人剑上血腥气重,想来已经杀了不下百人。” 知道叶英所说的,应当就是事实了,薛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相信他弟弟居然沾染了这么多条人命。 而此刻薛笑人紧闭着双眼,却还是偷偷看他的样子被是薛衣人抓了个正着——薛衣人的心,忽然就很深很深的往下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是握脚腕然后又是捏人家小姑娘的jio的,大庄主也是个隐形撩了。 某些事情上啊,男人都是无师自通hhhhhhhh ☆、终南。 第五十八章。终南。 后来的事情,无论是玉卿久还是叶英都没有参与了。 薛衣人的这个所谓的杀手组织还在筹划的阶段,就连底下培养出来的杀手们都还一个个的年纪尚小,那些打响这个杀手组织的名声的案子,都是薛笑人一人亲力亲为的犯下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叶英会说他的那柄剑染血不下百人的原因了,这个组织成立至今不过才三五年的光景,薛衣人从不知道他弟弟还有离家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薛衣人的眼皮子底下,他那个好弟弟居然就犯下了这么多案子,实在让薛衣人有些意外乃至惊悚了。 作为一个正直守法的好公民,玉卿久没有将这个刺杀她的人交给薛衣人,她又一次情理之中的选择了……报官。 牵扯到了杀手组织,杭州府衙自然是不敢擅处理,于是便又立即上报了朝廷,将案子移交六扇门处理。因为这一次只是一个小角色,自然不必像是青衣楼那样劳动诸葛神侯。于是,在收到底下的传信之后,诸葛神侯的弟子冷血与追命便前来西湖藏剑提人了。 诸葛神候有思维还是弟子,这一次来的是三爷和四爷。 三爷追命名叫崔略商,是个不太修边幅的落拓男子,他这样的人,旁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和一身明黄轻甲又从骨子里透出风流缱绻的玉卿久联系起来的。 偏生他一见到玉卿久就迎了过来,先是十分熟稔的拍了拍玉卿久的肩膀,而后又拉着自己身旁的一个冷脸的青年为玉卿久介绍道:“哎呀玉老弟,好久不见你还真是长高了不少啊,来来来,这是我师弟冷血冷凌弃,老早就像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了,竟是到了今日才有机会。” 玉卿久笑着冲着冷血抱了抱拳,后者一向是沉默寡言,不愿和旁人过多交际,不过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的这柄剑,冷血到底还是也回了抱拳回了一礼。 几个人简单寒暄,而后玉卿久便将人引到了自己师父那里。 叶英端坐在会客的堂前,见到玉卿久的时候,他先是冲着自家徒弟招了招手,温声道:“卿卿,过来。” 见到了叶英,崔略商先是一愣,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看着叶英和玉卿久探询的目光,崔略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数年不见,叶伯伯风采一如当年。” 玉卿久叫诸葛神侯“世叔”,不仅仅是顺了那四位神捕的称呼,也是因为诸葛神侯当真就是在她小的时候就和自己师父相识,这些年断断续续的联络,那位也勉强算是看着玉卿久长大了。同样的道理,诸葛神候的弟子见了叶英,也是要称呼一声“伯伯”的。 当年他们师父三十多岁,冲着人家大庄主叫一声“叶大哥”都已经让崔略商觉得牙酸了,不过他那会儿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说是因为有的人长得老,有的人长得年轻。就比如他,虽然比他家大师兄无情大不了几岁,两人看起来却端的像是差了个辈分。于是崔略伤当时就忍不住暗自腹诽——指不定就是这位大庄主看起来格外面嫩一些,而他家师父就是长得特别着急的类型呢? 可是如今十多年过去,叶庄主风姿如旧,他们师父虽然也算是中年美男子一枚,但是跟人家往那里一放……崔略商还真是每叫一次“叶伯伯”就想要咬自己舌头一次啊喂!!! 叶英也知道自己的面相问题,他的眉眼微微垂下,缓缓的眨了眨,最终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也生华发了。” 崔略商顺着叶英的指尖望过去,只见到他那一头浓密又乌黑的长发中间,当真夹之着一根雪白的发丝。 还不等崔略商有什么反应,玉卿久就已经伸手捻住她家师父父的那根银发,并指为刀,轻轻的将之削了下来。伸手捋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玉卿久用手指绕了一根,然后不甚在意的用力一扯,也同样扯下来一根白发。 晃着那根头发冲着叶英摇了两下,玉卿久叹息道:“我才十七|八岁,天天跟那群小崽子们操心,不也生了白头发么?” “为师可只操你一个人的心。”叶英看着玉卿久将两根长发揉捻在一处,忽的就微微滞住了半晌。心里不知道怎样狂乱的跳了两拍,盯着那两个便被玉卿久随手揉捻的白发,叶英的心中不知怎的就弥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玉卿久却毫无所觉,她听见叶英的话,便笑嘻嘻的双手抱住自家师父的手臂,小脑袋胡乱曾进叶英的怀里撒娇道:“嗯嗯嗯,我以一顶百嘛,师父父多多担待了。” 崔略商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然后他挨个将这场景代入了一下他们师兄弟四人与他家世叔,只觉得……隔夜饭都呕得出来。 同样是师徒,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崔略商有些忧伤的想了想,最终决定甩锅给他家世叔的那张老脸。 诸葛神候:呵呵。把孽徒逐出师门是直接进行还是要走什么手续?在线等,挺急的。 最终,还是冷血毫不留情的用剑柄戳了戳他灵魂出窍的师兄的后腰子,这才将神游天外的师兄的思绪拉了回来。崔略商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后才正色道:“这一次玉兄弟所以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是因为自从上一次青衣楼破,那薛笑人认定青衣楼用来训练杀手的方子是落在了藏剑手里,他想要成立个杀手组织,证明自己能做到比他哥更好的事,所以才来刺杀玉兄弟,窃取青衣楼的那个方子。” “所以他觉得,胜过薛衣人就是比薛衣人杀更多的人?”玉卿久简直有些震惊了。她以为那薛笑人好歹也算是大家出身,纵然天资上不如他的兄长,可是对剑道的理解按说也不该浅薄到这个份上。 崔略商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他虽不用剑,但却有许多用剑的同门。见多了那些“有苦衷”的罪犯,崔略商并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捕快,需要去体谅那些罪犯的苦衷。 他扬起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伸手探向自己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崔略商方才说道:“或许是这人根本就从根儿上就烂了,偏生还要说的自己有多委屈,如此只是让人觉得更恶心罢了。” 天资不如人,那便更加努力的修炼。十年不成就修炼二十年,二十年不成就修炼三十年,只要自己每一天都比别人更努力,就总有跟那人比肩甚至超过那个人的时候。崔略商自己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因此他练功的时候总是要比常人更加努力一些才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崔略商才格外看不起那些只想着走歪门邪道,却半点不肯付出努力的人。 而恰好,薛笑人就是他最看不起的那类人。 薛衣人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反复的在看着自己手中的名册,那名册是他在他弟弟的房间里翻找出来的,上面细细记载了薛笑人的每一笔“生意”。 一本还没有用完的册子,上面却缀着上百条人命,沉重得几乎让他抬不起手来。 朝廷和武林之间有着一点儿约定俗成,只要不牵扯到普通人,什么江湖仇杀、惩恶扬善、你死我活的,朝廷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一次薛笑人的事情无法善了,也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了朝廷的原因便是他刺杀的那一百来人之中,除了江湖人,还有富商甚至是朝廷命官。 于是到了这一步,还当真就不是藏剑说能放过薛笑人一把就能放他一马的事情了。 因为薛笑人从那一夜之后就一直有要自杀的倾向,所以薛衣人不得不让人将他仔细看管了起来,玉卿久看见那人身受重伤还如此能折腾,于是就提议干脆废了他的武功,省的他再生什么事端。 薛衣人思索良久,最终听从了玉卿久的建议。他恐自己下手失了准头,于是央求叶英动手。叶英也不是不会废人武功,只是他的法子都是从筋脉下手,若是废去了薛笑人的武功,他此后也大概站不起来了。 薛笑人作恶多端,虽说和该如此,但是薛衣人到底不忍。于是最终还是黄药师动的手,他将改良过的附骨钉钉入了薛笑人的周身大穴,阻隔了他的内息,让他此生无法动武。 如此一来,倒是给冷血和追命押解薛笑人提供了不小的方便。 按照玉卿久的想法,待到将薛笑人交到了六扇门的人手中,也顺带送走了要跟着弟弟一道上京的薛衣人,藏剑山庄的这场风波就算是先告一段落了。 可是,一直到薛笑人和薛衣人的马车走远,另一位客人登门,玉卿久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登门的人,正是玉卿久已经许久不见了李寻欢和陆小凤。 这两个人的组合搭配实在少见,以至于看着他们两个一道往藏剑走来的时候,玉卿久罕见的愣了愣。 “阿卿啊,我可是听说了,现在你都是捣毁杀手组织小能手了,这才几天啊,听说你又解决了一个还没成气候的杀手窝?”陆小凤的嘴上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显得十分闲适,只差将“我很无聊”四个字写在自己脸上了。 招惹上薛笑人是因为她捉到了霍休,捣毁了青衣楼,而之所以会她一个藏剑弟子却跑去做了好事捕快的活计,还不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太能惹麻烦,作为亲生的小伙伴儿,玉卿久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陆小凤被人搞死不是? 偏生这人还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居然反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副模样简直让玉卿久恶从胆边生,只想亲手把陆小凤这个麻烦精拍成肉饼饼丢到西湖里去。 看着陆小凤又一次在惹怒他家小妹的边缘试探,李寻欢无奈的摇了摇头,先将那只不知死活的小凤凰扒拉到了一边儿,李寻欢对玉卿久正色道:“小妹捉到了薛笑人,这自然是好事。不过如今薛笑人归案,却也遗留下来了点儿麻烦,不知道小妹最近有没有空闲,可愿跟愚兄往松江府走一趟?” 玉卿久当真是有空的,于是没有半分犹豫,她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竟是连问李寻欢一句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问。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神侯今天也在被孽徒diss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诸葛神侯:小花委屈,小花哭唧唧,小花想打死那个孽徒。 叶英【抱着小肥啾笑】:贤侄有所不知,哪怕同样是师徒,这个世界上也是有宠爱徒弟的师父和不宠爱徒弟的师父之分的。 ☆、点红。 第五十九章。点红。 李寻欢这一次来找找玉卿久,事实上是遇见了一件棘手的事情来找她帮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仿佛已经开始接受“阿卿就是大腿”的这个神奇的设定,遇见难事,这些人总是会想到玉卿久的。 而这一次李寻欢过来,便是他遇见了一件有些为难的事情。 说来这件为难的事情也和玉卿久有些关系,因为事发地点在松江府,也就是薛家庄的所在地。而出了事的人,正是那一群被薛笑人豢养起来的孩子们。 李寻欢这小半个月来也就是在忙这件事了。薛笑人手底下的这些孩子,有的是因为根骨不错被他看上而拐骗过来的,有的则是他从孤儿乞儿之中筛选出来的好苗子。前者还好说,李寻欢只要帮着他们打探一下家在何处,再一一将他们送回去就是。 左右薛笑人这组织成立还不足五年,而这些孩子也不过才在他这里呆了三年之久而已,三年的时间不足以磨灭一切痕迹,李寻欢再加上他的一些江湖朋友一齐努力,总算将那些还有家人尚在的孩子都送回到了家人身边。 剩下的便是那群孤儿。 薛衣人教会了他们武功,也将他们养大到了十几岁的年纪,这样的孩子按理说无论是去安养堂还是拿一笔银子独自生活,理应都能活下去,单单凭这个案子来说,做到这一步,其实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可是他们遇见的是李寻欢,也幸好他们遇见的是李寻欢。和寻常的朝廷官员相比,李寻欢比他们更知江湖险恶,内心也更加柔然懂得体谅,因此他没有简单粗暴的将这些孩子打发了,而是仔细的为他们铺好了以后的道路。 根据这些孩子的意愿,他们中有的是想要读书的,所以李寻欢就安排他们去读书,有的是想要找个活计安身立命的,所以李寻欢便将人安排到了他们李家的铺子了。 然而这其中有一个孩子最让李寻欢为难。 那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起来比阿飞大不了多少,那一双眼睛很容易让李寻欢想起阿飞小时候。那个时候他和小妹在街头遇见阿飞,那孩子便是用一双小狼崽子似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他们。 这个孩子的目光并不凶狠,可是却带着一种执拗。 他不想走,从一开始,他就这样直白的告诉了李寻欢他的想法,而且哪怕李寻欢告诉他,如今这是个杀手组织,那个教导他们的薛笑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的时候,这个孩子依旧是坚定的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走”。 后来询问了他的那些同伴,李寻欢才知道,这个孩子是薛笑人最早收的徒弟。他是他从乱葬岗里抱出来的孤儿,来到薛笑人的身边时间最长,也是这一批“杀手”之中天资最好的一个。 只是这个孩子没有名字,因为每一次比试都拍在第一位,所以薛笑人总是叫他“一点红”——他是将他作为自己日后的王牌杀手培养,而既然是个杀手,那便没有必要拥有一个名字,只是拥有一个代号就足够了。 一点红说他不愿意走,最开始的时候,李寻欢以为是他心中尚且存着一些对薛笑人的感情,毕竟是薛笑人将他从乱葬岗里刨了出来,又教导多年,而少年人又心性单纯,或许这一点红便是对薛笑人产生了几分雏鸟情节也说不定。 不过李寻欢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一点红给打散了。他没有丝毫在意薛笑人死活的意思,只是抱紧了手中的剑,分明是半大的孩子,可是在面对这位江湖成名日久,有着“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之称的探花郎却没有没有丝毫的畏惧神色。一点红只是仰头看着李寻欢,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要留在这里,这里可以学剑。” 虽然被当做是杀人工具养大,但是这孩子还真是喜欢剑啊。李寻欢不免心中有些唏嘘。可是,这一点红不知道是天生执拗还是怎的,居然当真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死活不肯离开薛笑人将他们藏起来的小院子,每日要做的事情也不是发呆就是反复练习着薛衣人教给他的剑法。 李寻欢并不用剑,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去判断一个剑法的优劣好坏。他看着一点红的剑招,那只知攻而全然不知守的剑法,当真无愧是杀人的剑法,可是这样的剑法虽然在杀人的时候干净利落,然而到底粗浅。 一点红的天资很好,这些年打下的基础也算是牢固,若是被剑法坑害了,那当真是十分可惜的事情。思来想去,最终李寻欢去寻了他家小妹,想看看玉卿久能否有什么法子能帮上一点红一帮了。 更何况这些年藏剑也在寻找资质卓绝的弟子,李寻欢见一点红根骨不差,心性也是难得,因此真心想让自家小妹来看一看,以免错过什么好苗子。 一个孩子,被困于一个院落之中数年,一朝被解救之后竟也不想着先走,反而因为想要继续学剑而选择留了下来。但是仅凭着这一点,就足矣让玉卿久对一点红刮目相看了。 玉卿久一贯尊重爱剑之人,所以这松江府……她还真就十分有必要跑一趟。 杭州和松江府本就是只有一日的路程,再加上玉卿久和李寻欢一路策马、更兼轻装简从,因此这一日刚刚过了一半。 江南的夏天暑热非常,天热人乏,因此在这样的高温之下,一过了晌午,用过了午膳之后各家各户总是习惯眯上一会儿,玉卿久和李寻欢来的时候正赶上了镇子里的人已经似开始陆陆续续的睡午觉,晌午的日头快要将人烤化,大街之上也只能见到了零星的几点人影。 玉卿久和李寻欢并没有事先通知一点红他们要过来,不过玉卿久和李寻欢刚刚靠薛笑人的那个院子的时候,玉卿久还是听见了里面的练剑之声。 因为如今这街上静得只能听见蝉鸣三两声,因此那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才入的玉卿久的耳。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心中对一点红的程度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更何况,一点红的家剑招是怎样,对于玉卿久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她更加看重是的一点红都这份心性——如此暑热的天气,却还能够坚持的练剑,似乎他的生命了除了练剑之外就没有其他事情有趣了,这份难得的专注,更是让玉卿久有些动容。 这次她二哥让她走这一趟,说是让她帮忙解决个难题,倒不如说是怕一个习剑的好苗子就此被耽误了。 作为一个杀手被养大,一点红的警觉性并不低。玉卿久和李寻欢又可疑的加重了脚步声算作提醒,因此等到他们进来的时候,一点红已经收了剑,定定的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一错不错的望向了玉卿久。 或者说,是玉卿久手中的那柄剑。 玉卿久的容貌太盛,很少有人在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一眼不看她的脸,反而专注于她的剑。而一点红被作为杀手养大,待人处事自然和常人不同。 这种专注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实属难得,但是对于一个少年人,玉卿久忽然就觉得这个孩子的日子过得太苦了一些。 在来的路上,李寻欢对玉卿久介绍一点红的时候说,他是天生的剑客,他对手中的剑无比忠诚和专注。这自然是好事,只是玉卿久在见过一点红本人之后,忽然就有些明白——被这样的不带任何怜惜和期许的养大,若是他不寻一些寄托,他又该如何熬过那么艰苦的生活呢? 心下恻隐,玉卿久对一点红开口道:“跟我走?” 她的言语十分直白,没有丝毫的繁文缛节。 一点红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你用剑?” 玉卿久笑了起来,将身上的轻重双剑都摆在一点红的面前:“毫无疑问。” 一点红的目光亮了亮,转而道:“你能教我用剑?” 玉卿久微微愣了愣,她第一次起了收徒的念头的时候才十几岁,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面对的又是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小阿飞。后来年岁渐长,虽然还是十多岁的年纪,不过却知道了天外有天——至少,在她的心剑还不能心随意动的时候,她确实没有再起过收徒的念头了。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至多比她小五岁,若是当她徒弟…… 玉卿久自己都有些不确定的道:“你要跟我学?” 一点红以为这是她要答应了,于是眸中晶亮更甚:“你的剑,很好。”比薛笑人的还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都好。 这样的眼神,让玉卿久竟是有几分不忍拒绝。更何况她这次出门,本就是为了他们藏剑收徒而来,这少年她肯定要带回藏剑去的,只是……在此之前,玉卿久真的没想过要自己收徒。 稍微眨了一下眼睛,玉卿久摸着自己仅存的良心对一点红道:“若是拜我为师,你在我们藏剑可是要比一群小破孩子平白矮上一辈儿,而若是拜我师父为师,那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姐啦。” 一点红却是不习惯去追求一个未知的可能,他更习惯于捉住眼前自己能捉住的东西。因此,哪怕玉卿久的说法已经是肯定了回带他回去,也会教他剑招,可是一点红还是摇头执拗道:“我想学你的剑。”像是怕玉卿久拒绝一样,他又道:“跟你学。” 眼前这个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大,无关皮相,也非关身份,就只是这种强大,就足够让一点红选择追随。 他的人生简单的被划分成了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薛笑人不会教给他太多的感情,甚至有意的磨去他作为人的本能。薛笑人想要将一点红变为一个完美的杀人工具,而一点红光也的确将“追求强大”变成了一种本能。 可是或许是人性本善,也或许是薛笑人的改造还没有完成,如今的一点红虽然直白到有些木讷,但是到底没有做过半点恶事。他像是一柄剑,剑的本身是没有对错是非之分的,关键在于用剑之人。 有那么一瞬间,玉卿久甚至觉得有些庆幸了——幸好,这柄剑还没来得及染血,也幸好,这柄剑落在了她的手中。 对上一点红期盼的目光,玉卿久点了点头,郑重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小肥啾曾经的“嫁徒弟”宣言么? 一个五岁的和阿卿年纪相差十岁有余的阿飞不算什么,可是一个十三四岁和阿卿只差四五岁的一点红呢? 虽然一点红现在有点儿木木的,不过养一养那就是忠犬的好材料啊hhhhhhhhh 熏疼庄花花中~庄花花你再不开窍,徒弟弟要跟着她的徒弟弟跑了呦 ☆、天倾。 第六十章。天倾。 在薛笑人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让一点红明白,想要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就必须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他倒不是非得要让玉卿久注意到自己,他要的,是给自己一个不被玉卿久抛弃的理由。他是真正从小就在薛笑人身边长大的人,薛笑人将他当做一柄剑去培养,这也就阴差阳错的造就了一点红剑外无物的性格。 在薛笑人被抓之后,他周遭的人都欣喜若狂,因为那个桎梏着他们的恶魔终于伏诛,而他们也终于重新拥有了自由。然而一点红却觉得十分茫然,他只是模模糊糊的意识到,那个教自己习剑的人不在了。 一点红对薛笑人并没有什么感情——说起来,感情这个东西都是相互的,哪怕是一柄剑,你想要借助它登临巅峰,触碰到别人触碰不到的东西,也非得先投入比常人更甚的赤诚才行。 显然,薛笑人没有这个觉悟,他和一点红之间并没有什么师徒之情、养育之恩,有的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只不过薛笑人的运气不太好,或者说一点红的运气还不错,在没有轮到一点红付出代价之前,薛笑人就已经落网了。 可是一点红是真的喜欢用剑,他此前的人生剑外无物,此后的人生也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不同。他的剑还没有成,他也甚至不算是踏上了剑道,所以见到了玉卿久,在看见她的剑之后,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赌一把。 ——他认识李寻欢,知道这个男人为“安置”他们这些杀手费了不少功夫,如今这个杀手组织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一点红就想赌一次,赌李寻欢最后带来的这个人,会不会带着他走。 一点红并没有被系统的教导过,在剑道之上也没有什么见识。但是他有一种动物一样的直觉,在看见玉卿久的第一眼就笃定她很强。更重要的是,她的剑,当真很好。 至若为什么拒绝玉卿久说的让他拜入她的师父门下,和他成为师姐弟,那便是一点红的性格使然了。在这样的杀手组织里朝不保夕的长大,一点红更习惯去抓住自己眼前的一切,而不喜欢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也许玉卿久的师父是个更厉害的高人,可若是对方并不愿意再收一个徒弟,并不愿意教导他呢?并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所以一点红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拒绝,转而要跟着玉卿久。至于她说的什么“辈分平白矮了一辈”之类的,那根本就不在一点红要考虑的范畴。 一点红让玉卿久想到了她家阿雪,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的太多执着都是相似的,因此玉卿久到了最后还是应下了一点红的要求,在没有提前告知她家师父父的情况下,玉卿久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徒弟。 玉卿久总觉得自己如今收徒还为时尚早,但是当一个徒弟真的摆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却也并不怕承担起传道受业解惑的责任。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需要对一点红有更深的了解,这才方便她因材施教才是。 其实藏剑的小弟子们说是拜在大庄主门下,但是很多时候,其实玉卿久这个大师姐也是要承担起教养之责的。因此这一次骤然多了一个徒弟,玉卿久心里倒也并不发憷。 她将自己手中重剑先递给了一点红。说来这也是他们藏剑山庄的“风俗”了,因为并不是人人都适合用重剑,所以藏剑山庄的弟子们都是靠这一试来判断自己能不能修习山居剑意的。 这山居剑意到底是叶英从其他世界带过来的武学,对筋骨和天资格外考究,然而考究的方式又和当今武学背道而驰,它的修习条件如此特殊,能够修习的人自然少之又少,所以如今整个藏剑山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真正能修习的也不过是玉卿久和阿飞两人。 玉卿久并没有觉得他们藏剑弟子拿不起六十余斤重的重剑又什么不妥,或者说,若说真的有什么不妥,那不妥的人恐怕也该是她这个可以随意挥洒重剑的“怪胎”。她并不觉得能修习山居剑意就比习好问水诀的弟子强到哪里去。为了让师弟师妹们也不会产生这种误解,玉卿久还曾经弃了重剑,只用轻剑和他们比试。 把庄里的小崽子们打得鬼哭狼嚎,那是玉卿久在告诉他们——你大师姐之所以是大师姐,还真就不是因为她用了六十斤的重剑,而你就连重一点的剑都提不起来。 玉卿久将自己的剑递给一点红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知道一点红使的从来都是一柄快剑,而作为铸剑师,玉卿久自然懂得,若是要比常人的剑更快,那使用的剑也就自然要比常人用的剑要轻一些。一点红如今也十几岁了,恐怕早就习惯了自己手中的剑的重量,此刻让他抬起一柄半个成年男子重的剑,而且还要施展几个动作,玉卿久自己在心里就已经不抱多大的期望了。 可是玉卿久忘了,她自己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旗子精,凡是她提前立好的旗子,最终就难免要糊到自己脸上。 只见一点红走到了玉卿久之前将自己的重剑插好的地方,他先是单手握住了玉卿久的重剑剑柄,而后竟是十分轻易的就将玉卿久的重剑拔了出来。 一点红将那重剑在手上掂了掂,而后对玉卿久道:“净重六十斤三两。” 玉卿久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你还能用手掂量出这个?” 一点红不置可否,一脸正色的道:“我蒙的。” 这少年也是蒙的有些准了,玉卿久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都拔出来了,那也别浪费了。”说着,玉卿久取过方才央人买的冰凉井水湃过的西瓜,指了指对一点红道:“你将这些西瓜切一切,我们三个吃。” 闻言,一点红提气,那一柄常人看了直觉惊骇的重剑,在一点红手中居然非常灵活,几下之后就将西瓜破开,分成了非常均匀的几瓣。 他动作利落,仿佛手中并不是那柄重剑,而是他往常习惯用的自己的那一柄剑一般。而他的动作收放之间,玉卿久静静地观察他肌肉和骨骼的变化,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天生的藏剑弟子,就如同她自己一般。 一点红已经将西瓜破成了六瓣,玉卿久连忙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她将地上的西瓜端起来,径自往后厨走去。 如今一点红住着的院子便是薛衣人平素训练他们的地方,原本足够二十几个孩子居住的屋子,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一点红一人。不过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是东西还算齐全。玉卿久很快就在后厨翻出了一把菜刀,她舀出一勺井水好生将那菜刀洗了洗,顺带还对一点红招了招手,道:“帮我把我的剑也洗一下哈,西瓜汁黏在上面就不要插回剑鞘里了,不然这大热天的招苍蝇。” 李寻欢:噗……真是非常有生活气息了。 一点红乖乖的蹲在井边认认真真的给玉卿久洗剑,而玉卿久则是掂了掂手中的菜刀,转而开始非常仔细的将方才一点红破成了六瓣的西瓜的每一瓣的边缘都削下去薄如蝉翼的一层。 待到六瓣西瓜都削完,玉卿久手起刀落,非常利落的将西瓜都切成了好入口的三角形。 她冲着李寻欢招呼了一声:“二哥,过来吃西瓜。”转而看见那边她新鲜出炉的徒弟弟居然还在那蹲着洗剑,玉卿久便又说道:“还有阿红,快点儿过来,一会儿这西瓜就不凉了。” 围观了全程的小李探花最终还是败在了这一声“阿红”之下。他非常虚弱的啃了一口西瓜压惊,而后斟酌着对一点红与玉卿久说:“阿卿既然收了这个少年人做徒弟,他这一点红的名号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毕竟听着就像个诨名,不太像是正正经经的名字。” 对于一点红来说,名字还真就是个代号而已。他是薛笑人从乱葬岗里抱出来的孩子,本也没有什么名姓,薛笑人也没费什么心思给他取名,就只是“一点红”、“一点红”这样的胡乱叫了起来。 玉卿久看着一点红那副仿若无所谓的态度,她心下有些恻然。也啃了一口西瓜,顺便塞给了自家徒弟一块大的,玉卿久含糊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姓?” 一点红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玉卿久将吃完的瓜皮扔到一旁的竹篓里,接着拿起第二块继续啃。啃了两口,玉卿久开口道:“一般来说,我们藏剑的弟子若是没有姓氏,那就跟着我们大庄主姓叶,不过你既然是我徒弟,那跟着我姓玉也可以。” 稍微顿了顿,玉卿久恍惚想到……自己其实也不姓玉。说到底,她这个姓还是从他爹的名字里摘了个字出来的。 这个“玉”姓玉卿久平日里自己用着没什么,这会儿要拿出来给徒弟用,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太过儿戏,不够郑重。因此玉卿久连忙补充道:“其实我本来姓西门的,你要是喜欢,姓西门也行。” 李寻欢对西门吹雪和玉卿久是姐弟这件事多少都有些了解,更何况两人是同胎出生,纵然这姓氏不同,可是只要看见他们两个的那张脸,就不会有人再去怀疑他们两个之间的血缘,因此听见玉卿久的话,李寻欢也并不诧异。 “雁行。”一点红听话的啃完了玉卿久递给他的西瓜,闷声说道:“薛笑人说当初我的襁褓上绣着的是这两个字,那我以后就叫玉雁行。” “啊,那也行。”玉卿久点了点头,尊重一点红,不,是玉雁行的选择。 一直到她带着玉雁行走出这间他生活了十多年的院子,走向他新的人生,玉卿久才恍然回过味儿来——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就要想尽办法来加深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呢? 看着冷着一张脸、却亦步亦趋的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玉卿久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安全感这种东西,也不是说能给予就能给予的,她和她家徒弟弟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不知道当初师父突然被人塞过来一个婴孩,还被告知那软绵绵的一团目前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他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脑海之中闪过了某个抱剑观花的身影,玉卿久的思绪渐渐飘远。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小肥啾忽然有些理解师父父当年的心情,这种行为叫做什么? 标准答案:心有灵犀一点通。 小肥啾答案: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咳,大庄主任重道远啊。别人都只需要开窍,你家这个完全是心窍都被堵死了而且还在另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策马狂奔拉都拉不住啊喂! ☆、闻说。 第六十一章。闻说。 玉卿久没有第一时间带着更名为玉雁行的一点红回西湖。 倒不是玉卿久不敢对师父父坦诚自己收徒这件事,而是玉卿久发现,“被薛笑人养大”这件事对玉雁行的影响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更大。 世事如茶,玉卿久希望玉雁行能够拿起,却也希望他能够放下。 所以她问玉雁行:“你是不是真的要入我藏剑习剑?” 玉雁行自然是十分郑重的点头应下。 意料之中的答案了,于是玉卿久接着说道:“那就忘了你之前的剑,忘了薛笑人教给你的剑招。” 薛笑人的剑招是和他兄长如出一辙的薛家剑法,只是薛笑人这个人本身就立身不正,因此剑招之中难免就带上了狭隘与邪气,再加上他根本就没有将那些孩子们当做是徒弟在培养,而只是在为他豢养谋财的工具,因此教授他们的剑招便更是只有杀气,如此这般,玉雁行的剑如今看来虽然杀起人来十分顺手,但是玉卿久清楚……长此以往,她家徒弟若还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那他的巅峰也一眼望得到了。 剑道一途本该永无止境,高山之上更有群峰,而一眼望的到底的巅峰,不过是一个人无可奈何的极致罢了,根本就算不做是真正的巅峰。 玉雁行的天赋自不必说,他本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止步于此,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损失,也是当今武林的一桩憾事。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也是知易行难,玉雁行如今已经十三岁,而他此前的人生,自从拿得起剑开始就在修炼了薛笑人的剑招,练剑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玉卿久无法要求一个人忘记如何呼吸,可是她却难得强硬的一定要让玉雁行忘记他如今的剑。 不过玉倾雪到底不是那种强势到不讲道理的师父,她让玉雁行忘掉自己的剑,却也没有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一般的努力。 玉卿久想到了陆小凤,对方最爱惹麻烦,可是却也……最懂生活。 陆小凤就是再能闹腾,玉卿久也没指望他能填满自己徒弟那空白的若许年华。可是他们用剑之人,不贴近这个尘世,剑招就会没有根基。所以玉卿久让玉雁行先跟着陆小凤一段时间,她要让他见世间百态,知人间酸甜,知喜怒乐哀。 而在将玉雁行交给陆小凤之前,玉卿久先收走了他的剑——她不能要求他在心中一下子“放下”,那就至少让他先将那柄薛笑人给他的剑放下。 “等到了藏剑,我师父会给你一对更好的。”玉卿久冲着咬着唇死死的盯着他的剑看的玉雁行安抚性的笑了笑,转而没有半点儿要商量的意思的将那柄剑收了起来。 陆小凤喜提别人家的徒弟一只,还当真有点儿手足无措。对于这种带孩子的麻烦,陆小凤一向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的,不过这一次,还没有等他开溜,玉卿久就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好啊,那欧阳姑娘那里,我是不是也不用去了?” 陆小凤直接脚下一个趔趄,踉踉跄跄的直接爬了回来,转而麻溜的将玉雁行提溜走了。顺带着,本着“带歪了藏剑的孩子会死得很扁平,所以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原则,陆小凤果断拉着楚留香下水,直接拽着玉雁行死皮赖脸的住在了楚留香的船上。 楚留香最近新捡了三个小姑娘,正出于每天都在带孩子的阶段,因此多玉雁行一个不多,他索性四个孩子一道带了。更何况楚留香也想着要教他家三个小姑娘一点儿防身的功夫,所以每次那三位姑娘打基础的时候,楚留香也会拉上陆小凤和玉雁行。 前者自然是为了不浪费这么绝佳的教学资源,而后者则是楚留香真的在认真的帮玉卿久——他想着一切从头开始就是最好的遗忘方式,让玉雁行从最基础的学,便也能让他快些忘掉自己原来的剑法。 楚留香的方法很有效。玉雁行的基础不怎么好,他从能拿得起剑来的时候就被薛笑人迫着学剑,基本的呼吸吐纳乃至筋脉运行的方法却是都草草略过的。哪怕是最平庸的武者,都知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所以像是楚留香这种带着他从基础知识学起的过程,当真是十分必要的。 三个小姑娘和玉雁行年岁相差不大,和同龄人、而且还是三个姑娘相处,也更加容易软化玉雁行已经被养成的带着几分薄凉和狠厉的性子。 其实玉雁行这个人让楚留香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还是他的性格。他并不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被当做杀手养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好人”这个词搭上边儿了。但是楚留香也不难理解玉卿久收徒的原因。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也绝不是单纯因为他对剑的执着。 这个世界上对是剑执着的人很多,对藏剑武学有天赋的人虽然很少,但是也不是稀缺到没有——退一万步讲,就是暂且找不到其他适合传承藏剑的山居剑意的人,可是有玉卿久和叶飞却也已然足够了。 像是这种练成之后便几乎可以独步武林的功夫,它的传承当然需要慎重。叶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他冥冥之中已经改变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因此仿佛叶英便对大安产生了某种责任。于是,他行事越发慎重,在收徒方面更注考验心性,不求能庇佑一方山水,却也务必不要为祸百姓。 因此,楚留香渐渐也明白,让玉卿久真正认可玉雁行的,是他的本性。玉雁行的心中没有恶,哪怕日日活在薛笑人的恶念之中,哪怕从未体验过这个世上的善意,但是玉雁行并没有随波逐流。他只是冷漠,可是他并不作恶。 这是楚留香看着玉雁行三月之久之后才得出的结论,而玉卿久竟是在遇见玉雁行的片刻功夫就将这个少年看透,楚留香当真不知道自己该感叹玉卿久这人目光独到还是该说他们这是天生的师徒缘分了。 陆小凤这人天生促狭,和胡铁花这个有些天然的人碰到一块儿,这两人肚子里的坏水儿简直都要溢出来了。听说玉雁行是阿卿的徒弟,这两人见天儿的逗那少年叫他们两个“叔叔”。如今玉雁行十三岁,这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七八岁的年纪差有些不尴不尬,冲着玉卿久的话,玉雁行也的确该这么叫,可是楚留香还是觉得这两个人啊,有点儿暗搓搓的欺负人了。 他暗示了一下玉雁行不必理会这两个人,可偏生这少年听不懂暗示,陆小凤一说“你师父最重礼仪,你叫我们叔叔这才是正理”,那小少年就咬咬嘴唇,然后竟是真的认认真真的开始称呼他们为叔叔。 陆小凤的脸皮虽然厚,却架不住人家认了真。哄着玉雁行叫了几声之后,陆小凤自己先挨不住,连连赔礼道歉,这才在玉雁行疑惑的目光之中逃走了。 玉卿久收徒的消息比她本人更早的传到了藏剑山庄,叶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和黄药师下棋。 那一局叶英原本已经快要赢了,然而自从听到顾惜朝传来的这个消息之后,叶英不慎下错了一招,之后棋盘之上的局势便是急转直下,很快黄药师的黑子便截断了叶英的大龙,之后不过五十子,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被围剿得差不多了。 黄药师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盒里。他倒是不知道玉卿久小的时候那惊世骇俗的言语,不过看叶英的状态分明不对,黄药师便道:“不过是玉丫头收了个徒弟,你若是不喜欢,尽可以诛出门去,左右这藏剑山庄,你还是说的算的。” 叶英搁下了手中白棋,那玉制的棋子和棋盘想叩,发出了一声脆响。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叶英的生活起居,一干用具总是偏好玉质。并非他性喜奢靡,只是下意识的选择而已——他的小徒弟,名字里恰有一个“玉”字。 只是那习惯已经深入叶英的生活,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罢了。 心中不住的浮现出自家徒弟十四五岁的光景的时候,言之灼灼的那一句“师父总是要和徒弟在一块儿的嘛,我娘嫁给她徒弟,我日后自然也要嫁给我徒弟。” 叶英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儿。他身为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本就应当护住这一园山水,也理应爱护庄中的所有人。然而他知道自己对那个新入他门墙的徒孙无法平常以待——自然不是做出什么苛待那人的事来,只是和那些当做是他自己的弟子入藏剑山庄的孩子比起来,面对那孩子的时候,叶英总是会有些许别扭。 那别扭因那个孩子而起,却并不针对那个孩子。归根结底,也只是和他自己的卿卿有关罢了。 叶英并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即使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可是他却也不会表现出来。而过来传递消息的顾惜朝不知道是不懂还是太懂,他状若无意一般的对黄药师道:“哎呀黄先生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家大小姐家学缘故,她父母便是师徒,因此这次大小姐收徒,名义上是她开山大弟子,可是说不准那便是我们家日后的姑爷呢。” “姑爷”这两个字让叶英掩在袍袖下的手微微颤了颤,便又听顾惜朝继续道:“不过这样也好,左右大小姐是藏剑山庄的,谁也没想她有嫁出去的那么一天,若是那小子真有福气得大小姐青眼,也算是我们藏剑山庄自产自销。” “小顾。”叶英打断了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的顾惜朝,他闭了闭眸子,掩去眼底暗光涌动,只是对顾惜朝道:“这个月的账目晌午的时候已经送过来了,你去了铺子,我便让人放在了你的书房,这会儿知会你一声。” 如今已是傍晚,顾惜朝又不可能没有进过书房,自然早就看到了那些账目。所以……从不擅长转移话题的大庄主,这次转移话题转的实在是有些突兀了。 顾惜朝见好就收,他压了压眼底坏笑,对叶英拱了拱手,而后就马不停蹄的去书房“拢账”去了。 虽然,这个账目啊,他早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就看完,就连那两个算错账的掌柜,他都已然发落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觉女师父和男徒弟也是萌点。所以插播一个广告: 唔,叔即将开的坑《听说圣人和魔尊he了》,女师父x男徒弟,有兴趣的话姑娘可以收藏一发哈。 阿卿是庄花的,坚定一万年不动摇。 庄花花开窍了,可是他是“徒弟开心就好,我不重要”的佛系啊,距离粉头顾大大吃到他喜欢的西皮发的糖……emmmmmm,应该……不……远……了……【心虚】 ☆、北望。 第六十二章。北望。 到了这个地步,黄药师总不至于还不如一个小辈,他自然看出了叶英神色之中的异样,不过作为他在这个世界少有的知己,黄药师并没有贸然相劝,也并没有去鼓励叶英去做些什么。 其实到了他们这种境界,纵然不会到了断情绝爱的程度,但是爱情却也绝对不会是他们人生之中的全部。这世间的情爱之事也分好多种,黄药师虽知情之所至,无所怨由,却也不希望自己这位难得的朋友断然去选择最艰难的哪一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活在世上,又哪有真的不害怕千夫所指的呢?不过是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所以哪怕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而已。 所以,看破不说破,黄药师已经察觉了端倪,他吃不准叶英到底要如何处理他们这一段师徒感情,因此在叶英没有想好是进是退之前,黄药师选择了沉默。 他们两个只是又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的重新下了一盘棋,这一次,叶英已经重新恢复平静,那棋子该落在何处,他心中已有思量。 如果说这一日对黄药师产生了什么影响,那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开自家闺女和玉卿久的玩笑,也不再在叶英面前谈论玉卿久的婚配之事。除此之外,叶英甚至可以大大方方的和叶英谈论他的那个新鲜出炉却素未谋面的徒孙,也顺道和黄药师商议一番自己该给那个孩子铸一柄怎样的剑——每个可以修习山居剑意的弟子,叶英都会亲手给他们铸两柄剑,因为藏剑之外,就根本不会有人敢铸造一柄那样重量的剑了。 玉雁行比玉卿久还要早回藏剑一些,说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惊奇的,玉卿久当日离庄本就是要继续江湖历练,虽然她出庄的原因是因为要去帮她的义兄料理一些事情,虽然她还顺带着收了一个徒弟,但是,这些都没有让她停下江湖游历的脚步。 姬冰雁这个人最会物尽其用,因此在他知道玉卿久有继续游历江湖的打算之后,他先是让玉卿久往塞北去一趟,那里有一队沙匪,最近劫掠了几次他们藏剑与是姬冰雁合作的商队,给他们造成了一笔损失。 虽然那损失和藏剑以及姬冰雁名下的所有产业相比,简直就连一个蚊子腿都不如,但是姬掌柜生来就看不惯有人要抢他的东西,因此他便盯上了他的合作对象家的这位武艺卓然的少东家。 恰好玉卿久此行的目的本就没有定下来,姬冰雁和她这样提了一句,于是玉卿久便也爽快应下,就这样一人一马的北上……剿匪去了。 早就习惯将玉卿久当做是自己六扇门的编外人员,等到诸葛先生听说那人横扫了漠北大大小小的沙匪老窝,彻底肃清了漠北这一带的商路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懒得表现出丝毫的震惊了,他从容不迫的摊开了一本新的奏折,洋洋洒洒的罗列了玉卿久这一路的战绩,然后让自己的徒弟亲自进宫交给圣上,为玉卿久请赏。 说来这位圣上也是个妙人,他在看见诸葛神候的折子上的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年轻的皇帝表情“沉痛”的摸了摸他的下巴,一脸认真的诸葛神候说道:“神候你去帮朕跟这位壮士商量一下,让她详细列个清单出来,比如剿灭青衣楼那样级别的组织多少银子,剿灭薛笑人那样规模的又是多少银子,收拾这种沙匪土匪什么的,又是多少银子?” 诸葛神候微微皱眉,觉得此举甚是荒唐,便听见那小皇帝接着说道:“神候也知道,虽然咱们现在国库充盈,但是有钱也是不能那么败祸的。以后咱们就明码标价,如果价格不甚合适,那么像是那种朕出兵也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劳烦那位藏剑的壮士了。” 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小皇帝撇了撇嘴,继续碎碎念一样的絮叨:“而且咱们白纸黑字的写清楚写明白了,也省的日后那小子哄抬物价。” 诸葛神侯真是要给他们这位画风清奇的圣上跪了。不过他仔细的想了想,居然觉得这小皇帝虽然胡闹,可是说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思索了片刻,诸葛神候一边在心中默念着“皇命难违,我都是被逼的”,一边招来了自己的大弟子无情,让他将这价目表尽快拟出来。 顶着无情怀疑的目光,诸葛神侯难得的老脸一红,险些就连表面的镇静都维持不住。 虽然有些小小的波折,但是这价目表最终还是拟定好了。无情誊写了两份,都是在蓝色缎面的折子上细细誊抄,端正的字迹还带着一丝丝墨香。诸葛神侯将一份呈递给皇帝,而另一份就由给玉卿久封赏的队伍一道给玉卿久送去。 玉卿久没想到这次剿匪还能有钱拿,第一次看见这种骚操作的时候,她险些就在在钦差大人宣读圣旨的时候直接笑出来,平白失了礼数。 不过养着一窝金灿灿可是很费钱的,因此玉卿久本着“有钱必须赚”的原则,更加迅速的的去捣毁那些匪徒的老巢,不出三日,北城边境的土匪窝子就被玉卿久扫荡了个干净。 小皇帝好歹是个一言九鼎之人,看着那大堆赏给玉卿久的金银玉石,小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心中却已经开始思量该如何让玉卿久给他打打折了。 那些沙匪还真就如同你姬冰雁所说的,简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玉卿久就有些纳闷了,不知道这样的程度,怎么就让他们发展起来了?不过玉卿久观察了几日,发现他们大多都劫掠这商路上的商贾,而且每次也会给受害者留下一些银钱,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也很少伤人性命,因此这么多年来还鲜少碰见一个玉卿久这样较真的,更没有人一路追查到他们的老窝,而且还一言不合就开打,根本就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可怜沙匪们招惹上了这么一位煞神,于是这沿路的沙匪简直都要哭出声来。玉卿久的重剑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只出现在那些侥幸存活却不敢再兴风作浪的人的噩梦里。 得知自己天降横财,玉卿久还认认真真的乐呵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听说自己的小徒弟回了藏剑,玉卿久却也还是没有急着回转。 她的身上还染着漠北的狂沙,这会儿一门心思却都扑在了楚留香的酒上——玉卿久可是听说了,楚留香最近又破了连着几个大案子,而其中有个案子的苦主是江南有名的酒坊主人,为了感谢楚留香,那酒坊的主人送上好几坛子醇香的美酒。 玉卿久近乎是闻着酒香照过来的,楚留香也不藏私、玉卿久也不客气,两个人老友相逢,痛痛快快的饮了数杯。 天生气质使然,楚留香收养的三个小姑娘一见面便很是喜欢玉卿久,这种喜欢表现在……一听说玉卿久是来找楚留香喝酒的,宋甜儿便在两个小姐妹寄予厚望的目光之中使出了毕生功力,好生为玉卿久做了一桌子精致可口的下酒菜。 他们此刻本就在楚留香的船上,宋甜儿就地取材,让胡大哥捞了两条鱼上来,一条做水煮鱼,一条做一鱼三吃,哪怕最近他们总是吃鱼,可是这两道一端上来,还是获得一片赞誉。 玉卿久吃了一口麻辣鲜香的水煮鱼,忽然就笑出了声来。 楚留香看了她一眼,胡铁花已经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傻笑什么呢?” 玉卿久用一道剑气弹开了胡铁花的手,转而笑了起来:“就是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阿飞说想要吃鱼,老楚就解了薄裘做网,从湖里捞了三五条大肥鱼。” 楚留香也笑了起来:“而且还是用了老姬重金买的薄裘,最后害得我险些被他追杀一路。” 想到了初相识时候的趣事,胡铁花便跟三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小姑娘絮叨了起来。他话匣子打开本就滔滔不绝,更何况他们几个江湖游历已经有七八载的光景,这一路遇见的心酸和笑料用来佐酒都能下二斤好酒了。 这本是一场难得的老友重逢,也合该是一场欢笑收场的宴席,然而偏生就有人喜欢搅局,就在玉卿久喝了一大坛子酒,虽然没有醉,但是脸上难免染上几许薄红的时候,一个人在这样清净的月色之中悄然落在了楚留香的船上。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巨响,可是因为太过辽远,所以那声巨响飘到这里的时候,便也只剩下了并不真切的余韵。 楚留香和玉卿久都没有醉,他们第一时间听到了险些就被远处的响声掩盖掉了的足音,就连胡铁花虽然慢了些许,却也还是猛的一个激灵。三个人的眸中骤然一片清明,不见丝毫酒后的醉态。对视一眼,玉卿久开口道:“老胡留下,老楚咱们出去看看。” 这一次,胡铁花没有反驳,也没有叫嚷着要跟着出去一探究竟。 毕竟,如今他们船上还有三个只会一些粗浅功夫的小姑娘,虽然名义上是楚留香收养了她们,但是胡铁花他们几人对这三个女孩子也要负有某种责任,最起码在这样不知是否危险的关头,总是要有人去保护她们三个的安危的。 楚留香和玉卿久走出了船舱。他的那艘船十足的宽敞,因此他们二人也就很轻易的就能看见,在没有任何遮掩的甲板上,一个一身黑色衣服的小老头微微佝偻着身子,就这样站在了他们的面前。而紧贴着楚留香的大船,另一支小船上站满了各色衣着的人。楚留香一眼扫过去,竟有些惊讶的发现那些人他能够认得七七八八——都是江湖中消失多年的前辈了。 这样的阵仗,玉卿久可不觉得对方是来找自己喝酒的,只是这样严肃而焦灼的时刻,玉卿久却有些走神的开始回忆小皇帝给她的那张清单。她默默数了数对方的人数,然后在心里飞快的将他们换算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居然……很是可观。 “这位老人家,你不请自来,这又是什么道理?”并不知道小伙伴心中“荒唐”的想法,楚留香作为主人,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坏笑】:卿本佳人,奈何…… 叶孤城【冷眼】:给你三息思考时间,话想好了再说。 小皇帝【瘪嘴】:朕说的是阿玉…… 叶英【笑】:祸从口出,想好了再说。 小皇帝【哭唧唧】:你们姓叶的太!欺!负!人!了!都闪开朕要炸毛毛了!!! ☆、云雾。 第六十三章。云雾。 武功高的人,有的时候是非常不讲道理的。像是那种因为玉卿久接连剿灭了两个杀手组织,所以就有理由怀疑玉卿久会对自己的杀手组织动手的清奇想法,偏生就有人会有。而且不仅有,他还因为这个“可能有”的原因过来寻了玉卿久的麻烦。 玉卿久这一次和楚留香一道行至海面上,恰好给了那个人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他在听到玉卿久在楚留香的船上勾留之后,那人火速的集结了自己手下的杀手,准备将玉卿久这个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 实话说,在被这些人围起来之前,玉卿久还是有些懵的。她虽然在江湖之中已经开始走动,但是却做事很有分寸,鲜少为自己树敌,唯一对她恨之入骨的便是前些日子被她剿灭了的沙匪,不过放下那些沙匪能否追这么远不谈,就是他们能够追来,手下败将而已,难道他们又敢在玉卿久的面前这般嚣张? 实在想不出到底有谁能这么大手笔的过来对付自己,玉卿久索性也就不再想了。在楚留香那边还在套那个为首的小老头的话的时候,玉卿久已然悄然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她今夜喝了不少,又是江南有名的酒坊的坊主亲手所酿,味道醇香入口又是绵柔,只是后劲儿却是大的厉害,这会儿玉卿久刚刚豪饮不少,这会儿被海风一吹,便难得的有些上头的感觉。 因为酒水而产生的恍惚是玉卿久从未有过的体验,她的心开始飞快的跳了起来,眼前的景物也似乎开始有了重叠的影子。玉卿久的呼吸之间都仿佛有火窜过,那无名的火直接燃了她的肺腑,让她忽然产生了几分引剑一舞的冲动。 但是终归只是冲动罢了,玉卿久是藏剑又不是七秀,也压根就不会什么剑舞。她看了看自己的轻重双剑,理智在瞬间回笼——玉卿久还是觉得,自己应当找个人对战才是。 那边那个小老头显然是这队人马的主心骨,他还在不紧不慢的和楚留香打机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却到底让楚留香套出了一点儿有用的讯息。 楚留香了解到,这个小老头就住在这片海域附近的小岛上,而那个小岛被简单粗暴的称之为“无名岛”,就连这个小老头自己也十分简单粗暴的化名为吴明。这个吴明自称自己是个习武天才,因为觉得学什么武功都太容易,所以才决定挑战一点儿有意思的。 而他挑战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立志成立一个“无所不能”的杀手组织——他的目标是让他的那个组织“上至皇帝,下至乞丐”,只要买家付出的代价足够,就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为此,吴明用了许多年的时间网罗天下能人。 他网罗手下的手段也很犀利,通常都是先让对方身败名裂,无法立足于世,然后他再出现给对方一个容身之处,这样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害怕那些人会反水插他一刀。 事实证明,吴明的这个手段还是很有效的,除却很多年前一个他看中的根骨奇佳的小女孩没有被他成功收服之外,其他吴明看中的人,最终都无一例外的上了他的这条贼船。 吴明成立这个杀手组织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恶性趣味,因此他对手底下的人并不苛待,他用他们赚来的钱的一小部分将无名岛彻底的修建成了一座乐园,让每一个他手底下的杀手都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 这种状若安稳的生活一点一点的消磨着那些曾经的武林高手,让他们渐渐忘了自己的少年意气,最终甘心沦为吴明手底下的工具。 “小老儿这是小本买卖,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兄弟指着我那买卖吃饭,自然就要慎重一些,这位玉小公子,你说是也不是?”吴明摆出了一张笑脸,即使面对着玉卿久越发外放的是剑气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玉卿久敢肯定,今天她的对面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恐怕早就被她的剑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知道眼前这个人恐怕不是善茬,也知道今天这件事终归还是要解决的,玉卿久看着吴明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那些在另一支小船上随时准备扑过来的一群人,玉卿久故意冲着吴明道:“他们打算一起上?” 那神情,活脱脱就是将“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之类的成语写在了脸上。 不过她到底低估了吴明厚脸皮的程度,看着玉卿久的那副表情,吴明笑得十足“真诚”:“叶公子大破青衣楼,又不费吹灰之力的灭了薛家庄的二爷手里的组织,像是我们这种小角色,当然就只能多带一些人了,玉公子想来也不会怪我们的?” 玉卿久还能说什么呢?双方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多说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玉卿久扫了一眼楚留香那一条刚刚投入使用的大船,还是开口道:“你们人既然多,那在老楚的船上想来也没有什么施展的空间,我看距离这不远处便是一片平坦沙滩,正适合们去切磋切磋。” 说着,玉卿久足尖轻轻一点,在海面上只微微停留了两三下,便掠到了她说的那块土地上去,一时之间,那条船上的诸人也都纷纷跟上,不仅是跟上,而且但凡有些能力的,他们就都只等着吴明一声令下,而后什么刀枪棍棒的都开始直接玉卿久身上招呼。 虽然知道玉卿久很强,但是楚留香也不放心她一人迎敌,于是就也跟了过来。这一片小小的沙滩之中暗潮涌动,端的是比拼是谁的耐性更好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吴明抽出了他手中的剑向着玉卿久攻来的时候,他的那些手下也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一般,各自抽出了武器,一齐向着玉卿久攻来。 玉卿久不是一地天和楚留香认识了,朋友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只听见玉卿久低低唤了一声“老楚”,楚留香几不可见的冲着她点了点头。 于是,出乎吴明预料的,玉卿久没有去接他直向着她刺来的那一剑,反倒是楚留香先上前一步抖开自己手中的折扇,硬是接下了吴明的这一剑。 吴明的这一剑只是为了试探,并没有用全力,但是他的剑招也实在是楚留香生平仅见。若非是生死关头不能分心,楚留香还真的想要好生比较一下,看看大庄主的剑和这个小老头的到底谁的更好一些。 楚留香接下这一剑已然是十分勉强,他的那柄折扇的材质特殊,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也未必能损它分毫,可是如今只是用来接吴明这一剑,楚留香就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折扇发出一阵细小而轻微的断裂声。 生死关头,他也实在顾不得许多——虽然对方明面上是冲着玉卿久来的,可是楚留香并不觉得他们解决了玉卿久之后,就会放过他的那一船人。他和老胡也就罢了,可是他们船上还有三个小姑娘,他收养她们,将他们带离一片苦海,不是为了将他们拖入更深的深渊的。所以,哪怕是为了他的那一船亲友的性命,楚留香也要咬牙坚持。 他拖住了吴明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只是瞬息而已,但是对于玉卿久来说……足够了。 她的重剑全力施展,剑招之间依然带起了惊涛。那些海水被玉卿久的剑风卷起,狠狠的拍在吴明的那些手下身上。分明是至柔的水,可是裹挟着玉卿久的剑气砸下的瞬间,只让人感觉自己就是是被玉卿久手中那柄不似寻常的重剑砸中了。 五脏六腑都仿佛是移了位置,喉咙之中一阵一阵的翻滚着甜腥的味道,被玉卿久的攻击扫到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吐出一口血来。他们来之前,吴明恨不得将玉卿久这个人的每一根筋脉都剖开给他们看,务必让他们知晓玉卿久的武功套路,好避其锋芒。 这些人原本自信满满,觉得这个太过年轻的毛头小子除了那柄重剑之外不足为据。而那柄重剑,充其量也不过是力气大了些罢了。吴明的手下们以为只要不被玉卿久的重剑扫到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也自信她的重剑虽然厉害,可是他们人也多,她又能逐一对付几人呢? 只是这些人全然没有想到,玉卿久的重剑虽然只有一把,但是她那如有实质的剑气砸下来,却让她又无端的多了无数把重剑——叶英在盛唐之时被称作心剑叶英,玉卿久作为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总该在“剑意化形”之道上有一些别样的感悟。 玉卿久如今虽然不能如同她师父那样心念一转剑气化为剑阵,而只能凝聚出几柄长剑悬于自己头顶唬人,但是她却将剑气与剑意运用到了极致,她在西湖边习剑数载,终归于此开悟,这一湖的水,便无处不是她的剑。如今他们临海,这一海的碧波,也同样无处不是他的剑。 玉卿久在楚留香拖住吴明的瞬间接连出了五招,每一招都横扫一片,于是在这个瞬息过后,吴明带来的人已经被玉卿久解决了七七八八。 楚留香收回折扇,瞬间和玉卿久交换了个位置,玉卿久切了手中轻剑,直接一击迎上吴明的剑招。 她周身肌肉紧绷,在对战吴明的时候,显然并不如同方才一般肆意挥洒,游刃有余,反而更添了许多郑重。 吴明的剑刚和玉卿久的轻剑相击,便不由得笑了出来。她的剑的确很好,可是,她太年轻了。吴明几乎看清了玉卿久的底,知晓她的确是难见的天才,只是她天资卓绝,他同样也是不世出的旷世奇才。两个人的起点差不多,然而吴明比她更先走过了许多岁月。 玉卿久曾因自己和黄药师之间的差距而明白时间的力量,由此骤然开悟,剑道更加精深,而如今,她又重新被“时间”碾压,只是玉卿久明白,吴明和黄药师不同,后者是宽厚的长辈,而前者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敌人。 深吸一口气,玉卿久握紧了手中的剑,眸中却是……无畏。 作者有话要说: 小肥啾要不要受一次伤? 战损然后被师父父扣住不许乱动的小肥啾是不是也挺好吃的? ☆、涉深。 第六十四章。涉深。 这种被对方的经验压制的经历,玉卿久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吴明,细细的体会着他的每一招剑招。然后,玉卿久很快就发现,吴明并不仅仅是用剑的,他似乎什么武学都有涉猎,又似乎什么武学都很专精。 一个人一生能将一种武学发挥到极致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而吴明却仿佛每一样都能做的很好。 发现了玉卿久的惊讶,吴明十分自得的笑了起来:“小后生我跟你说,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得意的事情,就是这习武之道上,对于他们比登天还难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 的简单。” 他冲着玉卿久眨了眨眼晴:“老天爷赏饭吃,这种滋味儿你也体验过。” 王卿久也笑了笑,在没有触及她的底线的时候,玉卿久一直都算是一个温和的人。只是此刻她的唇上还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却难免若许薄凉:“所以你是觉得吃这口饭没有意思了,因此才要干起那杀人越货的是勾当?” 吴明的剑招尽了一一或者说,所有他能够使用的、以为能够压制玉卿久的剑招已经用尽了。 他索性丢开了手中的剑,然后因为听见了王卿久的话而朗声笑道:“你难道不觉得能干一件常人做不到的事情,这才不枉费那天命所赋么?” 玉卿久是没有打算和吴明探讨三观问题的,在这样紧急生死关头,玉卿久越发的冷静。某个电光石火之间,她似乎找到了吴明的破绽。 ——吴明的确比她年长许多,可是,玉久从能拿得起手中轻重双剑的时候开始便一心向剑。而吴明所学驳杂,换算下来,他一生之中能够全心全意练剑的时光又有多少? 如果玉卿久和他之间的比拼,是悠悠岁月的叠加和换算,那她也并非是没有胜算。 这一刻,玉卿久的眼神分明就变了。 她本就有三分醉意,在和吴明酣战至便更多三分热血。玉卿久的剑原本看似大开大合,实际上却是十足细腻。她一贯谋而后动,剑意挥酒之间已然谋算好了对方接下来的招式,然后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封住对手的后路。 然而现下,王卿久的眼中忽然就没有了什么招式与套路。 恍惚之间,玉卿久只觉得自己已经化作了一柄剑,剑随心动,身亦随心动。 在如此这般丝毫不允许有半点儿失误的当口,玉卿久居然闭上了眼睛。她不再去关注吴明的招数,而是开始服从于自己手中的剑的本心。 她执剑十余载,四千寒暑流淌而过,总该留下一些东西被刻入骨髓,成为一种本能。 而既然有人要和她拼一拼那承天造化,那玉卿久索性就赌一把,将一切都托付给自己的这种本能。 吴明的武功,其实玉卿久并不是一点儿也没有见过,她非但见过,而且还会觉得熟悉。因为早在和吴明刚交手的瞬间,王卿久就已然发现,他的武功路数和她认识的那位黄岛主有些许的相似。 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碧箫。 虽然异时隔世,但是那些让人惊艳的武学终归还是会留下吉光片羽的痕迹。在吴明的武功之中,玉卿久看出了黄药师桃花岛武学的影子,它们有的还保留着相同的名字,有的已经被生生敲碎,又重新融合,最终淬炼出新的招式。 不过和黄药师不同,当吴明用这些招式和玉卿久对决的时候,他手下时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的。 玉卿久也不需要他留情。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如今这一次交手,他们已经断然没有和解的可能,那就注定只能不死不休。 那边楚留香已经清扫了还没有被玉卿久的重剑击垮的吴明的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吴明的这个他筹划了多年的组织已经被玉卿久和楚留香推枯拉朽一般的摧毁了。但是无论是吴明还是楚留香与玉卿久都明白,只要“吴明”尚在,那他想要重新拉起这么一个团伙始终是很容易的事情。 而玉卿久和楚留香也清楚,就算只剩下了吴明一个人,若是他们抵挡不住,他终归还是会取走他们一船人的性命的。吴明的逻辑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所以玉卿久和楚留香 就只需要用最残忍和变态的思想去估测他的行为就足够了。 玉卿久这般放开了手脚的随意挥洒,吴明当真被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玉卿久甚至没有用上她那让人胆寒不已的重剑,仅仅靠着一柄布满了银杏叶图案的轻剑便让吴明有一种置身剑阵的感觉。 而她分明只有一个人而已,她的动作也并不快,并不是以绝对的速度去扰乱对手的感官。 玉卿久如今正在用的剑法,并不是问水诀也非是山居剑意。然而若是说她用的不是藏剑剑法,却也并不准确。 她在用心剑,却并非是属于那个盛唐时期藏剑大庄主叶英所用的心剑。 无论是武学还是剑招,换一个人使用都会产生千差万别,所以玉卿久一直说武学是流动的。就如同她如今在用的心剑,托化于她的师父,却又不可避免的产生些许不同。 玉卿久挥出第一剑。 她的体内骤然进发出一种力量,镌刻着从师长那里得来的明悟。 玉卿久挥出第二剑。 她的剑尖悬着西子湖畔的寒暑,连接着一人的生死与人间正道。 玉卿久挥出第三剑。 她的眉眼依稀与叶英遥遥相合,最终洗练成着杀伐果断的锋芒。 出师一一这是玉卿久丛来都没有想过的一个词,然而到了这一步,玉卿久也从来都没有这么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剑法,已经可以出师了。 她的师父只能带着她走到这里,从今时今日,从此役之后,她该如何走自己的剑道,就全然成了王卿久需要独立思考的问题。她已生了剑意,由心剑的剑意托生而出,却并非是如同她的师父那样纯粹的守护。 王卿久想,自己的剑到底是什么呢?可是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有了思量。 她就是她的剑,她问自己为何挥剑,就和问“我是谁”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同。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需要耗尽她的一生。 ——行路虽难,吾往矣。 王卿久彻底阖上了她那双漂亮的过分了眸子,狠狠挥出自己手中的轻剑。她感受到了冷铁划过皮肤的触感,也清晰的嗅到了空气之中逸散的血腥味。 王卿久不是很习惯血的味道,她弟弟也不习惯,不然西门吹雪也不会将剑招的收放发挥到了极致,杀人也只是戳破人喉间的一点。 有人厌恶血,不过这样的血腥气却让楚留香精神一振,他亲眼瞧见因为玉卿久挥出的那三剑,吴明的胸口处已经多了三道深深的血痕。玉卿久的剑并非伤人皮肉那么简单,她刚刚凝聚在剑尖的剑意更深的切削,给敌人带来更深的伤害。 最可怕的是,她的剑分明在手,也分明是正面迎敌,却偏生用剑意在吴明身后又凝聚出了一柄“剑”。在吴明被她的那有形的三剑逼得退后的时候,那柄无形的剑也随即洞穿他的肩胛。 吴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受过伤了,他受了伤,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那样的不耐疼。 海边的雾气终于散了开来,阳光炙热的撤了下来,汗水一点一点的顺着他的头发流淌,沁入破损的伤口里,撒了盐一般。 这种疼痛让吴明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着,他整个人终于撕开了方才那副笑眯眯的小老头模样,眼神像是淬了毒。 只见吴明忽然弯下腰去,躲开玉卿久向着他脖颈而来的那一剑,他的腰像是完全化为了一滩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去。玉卿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自己手中的剑上,全 然不知吴明这一举动是为何。 下一刻,吴明的手狠狠的扣住了玉卿久的脚踝。 少女虽然是一身男装扮,可是脚踝纤细柔美,随便一个身量普通的男入都能轻而易举的将之圈在手心里。吴明伸手攥住王卿久的脚踝,而后露出了一个阴很的笑意:“后生只在乎你的剑有什么用?留心下盘啊。” 他自然不会好心的提醒玉卿久,或者给她什么指点,吴明只会抓住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将自己的内力值逼到了手掌,准备一举将玉卿久的脚踝捏碎。 玉卿久在他用力的瞬间已经感受到了碎骨的疼痛,但是她并没有如同寻常的姑娘那样惊慌流泪,而是反手切了自己的重剑,借着这个姿势猛的向吴明扔了一个鹤归。 玉卿久的重剑终于出鞘。吴明亲眼看着王久顿悟、而后突破,还亲身伤在了她的那忽然化为实质的剑招之下,于是吴明就忘了一一最开始的时候,他最忌惮也最该防范的,分明应该 是玉卿久的那一柄重剑才是。 就是没有用什么招式,被六十斤的重剑砸中了脑袋也不是好玩儿的事情,更何况玉卿久这是一招鹤归。 鹤归被玉卿久使得恍若重锤,而那不知道何时凝聚在吴明身后的剑气所化的数柄长剑则成了钉板,在并不自愿的情况之下,吴明就这样活生生的给楚留香和玉卿久表演了一次“胸口碎大石”。 只不过这个自觉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人,胸口碎大石的技术还赶不上街头卖艺的郎君。这一招过后,他不仅被玉卿久拍得胸口下陷,而且就连方才肩胛上的伤口都已经不见了——如今吴明的背后全是大大小小的血窟窿,可不是就看不出最初伤在何处了。 这一招过后,吴明直接往后倒去,楚留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这人彻底死透了之后,他回过身去,不由赞叹一般的对玉卿久说道:“阿卿,你真是厉害了啊。” 刚想上去拍一拍玉卿久的肩膀庆祝他们劫后余生,楚留香便见玉卿久的脸变得雪一样的白,原本朱红的唇彻底失了色泽,玉卿久带着几分勉强的冲着楚留香笑了笑,终于还是出声求助道:“唉我说老楚,你别傻站那儿了,过来扶我一把。” 她的脚腕……多半是被吴明捏碎了。 一想到这消息传回去自己要面对什么,玉卿久就只觉得自己的脚腕简直更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做一个调查啊,其实叶英这个人不太好把握,叔在人物性格这件事上一直有个犹豫的地方。 A,占有欲爆棚——不是说不让女主跟别的男女接触,而是那种她随便闹但是伤了自己就别想离开他眼皮子底下一步了的大庄主 B,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一样平和的爱着女主,爱着藏剑的大家的大庄主 姑娘们更吃哪一个? 叔其实喜欢A,但是又觉得恐怕有的读者会觉得ooc。姑且……先调查一下,反正故事已经决定好了,就是这个调查会左右一点儿细节。 ☆、叶露。 第六十五章。叶露。 被楚留香扶了一把,玉卿久将自己的一半重量压在楚留香伸过来的手臂上,艰难的喘着粗气。吴明和她都是生死一瞬,虽然最后她胜过吴明一招半式,但是玉卿久还是要承认,她这一次胜的实在是凶险。 楚留香面色微微一僵,他平素也是个高手,而且身为男人,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力气小的,但是被玉卿久,关键还是背着两柄轻重双剑的玉卿久这样压下来,楚留香还真就有点儿……吃不消。 “阿卿啊,我跟你打个商量。”楚留香的言语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沧桑:“你能不能先把你那双剑搁在地上,我把你送回船上去之后再回来取它们成不成?” 玉卿久这会儿脚踝疼的厉害,可是听见楚留香的话,她还是忍不住要翻一个白眼:“老楚你这也太虚了,扶不动我也就罢了,日后你若是找了个稍微丰腴一些的姑娘,又或者是你家夫人怀了孩子,你可怎么办呦?” 不,我别说没有夫人,就是有了夫人再带了崽崽,我家夫人也不会有那么重的——玉卿久顾且是个纤细的姑娘,但是她在女子之中却也是高挑了,再加上她那两柄加起来比半个成年男子还要重一些的双剑,楚留香听见她这话之后还真的就只想吐槽了。 不过到底算是亲生的小伙伴,楚留香总不能将人扔在这儿不管。他也是当真不好面子了,直接自己从玉卿久手里夺过她的那两柄剑插在沙滩上,而后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径自往自己的大船上走去。 被楚留香的肩膀顶住了胃,玉卿久咬牙切齿道:“没吐你一身葱油鱼面真是我藏剑弟子一向端方善良。” 他们今早吃的,这个是玉卿久说的那葱油鱼面,不过这会儿玉卿久和吴明一场苦战,早上起来吃得那一点儿手擀面早就消化的七七八八了,就是真吐,恐怕也只会吐出一点儿胃液罢了。 没有了轻重双剑傍身的玉卿久只是个普通的姑娘的重量,楚留香很轻易的就将她扛到了自己的船上。船上的三个小姑娘一见到她这个样子就围了过来,宋甜儿年纪最小,当即被玉卿久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弄得流出了眼泪,她一着急就出了一口乡音,那川蜀地区的官话实在磨人,最终玉卿久不得不伸手把小姑娘搂进了怀里,好生的哄了哄。 苏蓉蓉是懂一点儿医术的,她看到玉卿久脚踝处的不自然,当即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直接上手脱了玉卿久的短靴,褪了她的罗袜替她细细看着伤处。只是苏蓉蓉也知道自己学艺不精,只懂些许皮毛,因此这筋骨大事,她也不敢贸然动手,就只能盯着玉卿久肿起来的脚踝看了半晌,这才说道:“玉哥哥这处的伤情况不好,楚大哥咱们还是快去附近的城镇里寻个好大夫,这可耽误不得!” 其实也没有什么耽误不得的,玉卿久在心里暗自说道。她可是知道,她爹当年和人逞凶斗狠,虽然最终还是杀了对方,不过自己的腿却也断了。可是她爹却硬生生的拖了半个月没有找大夫,非要带着一条断腿去她娘面前装可怜。而玉罗刹那一次任性的结果也不过是他的断腿长歪了,不得不让她娘再出手打断一次,她大伯再给重新接上一次罢了。 玉卿久虽然不怎么通医术,但是好歹有个精通医术的大伯和弟弟,所以她稍稍动了动自己的脚踝,心中已然有了大概的估量。不幸中的万幸是吴明那一捏没有伤到她的脚筋,只是让她的脚踝的骨头有了几许裂纹,却也到不了粉碎的程度。 虽然玉卿久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什么伤,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她受过最严重的伤了,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在江湖人眼中简直不值一提。 也幸好玉卿久很有眼色的没有将这话直接说出来,不然不说知道她底细的那两个好友,便是这三个只当是兄长的小姑娘恐怕都敢上手来揪她耳朵,看她再敢不敢如此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儿。 楚留香等人十分赞同蓉蓉的说法,胡铁花更是起身就要去开船,想要带着玉卿久去这附近的镇子治伤,不过好在玉卿久还有一丝理智,她直接拉住胡铁花,转而说道:“我的双剑还在海滩上,还有吴明还有他的那些手下的尸体,总需要有人善后才是。” 玉卿久倒是没有什么可怜吴明的心思,不过不久之前他们的那位皇帝陛下可是给她明码标价了,如今吴明和他手底下的这些杀手们虽然数量不及青衣楼,但是诸葛神侯大弟子无情制定出来的清单并非是简单粗暴的只按照数量计价,而是给出了一张清晰的表格,玉卿久每一个解决的歹人武功是何种程度、她一次解决了多少人等等都被覆盖其中。 于是认真的换算下来,玉卿久这一次剿灭了无名岛,反倒是比青衣楼还能赚的更多一些。 至若那清单上说“若玉少侠因为除暴安良而受伤,圣上愿负担少侠七成的医药费”,玉卿久便大方的挥了挥手决定就此免了,只当是给那位小皇帝打折了。毕竟商家还有量多价优的说法,她也要照顾自己这位老主顾不是? 楚留香和胡铁花见玉卿久坚持,只能无可奈何的一个人去给她取还插在海岸上的轻重双剑,而另一个人则仗着自己轻功好,直接往另一艘渔船上而去——这些渔民并不嫌弃死人晦气,一般有人堕海的时候,家属若是给他们一些银钱,他们也是愿意帮着打捞尸体的。于是楚留香便跟这些渔民商量好了,借用他们的船将这些尸体送到最近的城镇府衙。 他出手阔绰又言语温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于是只是和那些渔民稍稍攀谈,楚留香便雇佣了三五艘渔船,不仅如此,那些船上的渔老大们还让自己船上的伙计去帮着他将那些尸体一一都抱上了船。 “小哥儿你穿的这样好,便别脏了你的衣服了。”船老大笑得很是憨厚。 他们原本在这海岸边儿上打渔多年,如今这里忽然出现了这么多的尸体,船老大本是有几分警惕的,不过在楚留香说他的目的地是最近的官府之后,这些人的疑虑倒是少了些。且不说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青年不像是能出手杀了这么多人的样子,便是他杀的,这人既然敢去官府,那也就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再加上楚留香给的银子实在是多,于是他们一咬牙,就这样接下了这个单子。 那边胡铁花循着楚留香的描述,在海岸边上终于见到了玉卿久的那两柄重剑,只是他却也没有想到,在玉卿久的那轻重双剑旁边,却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白衣人。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一头墨发被玉冠束起,单单看他的背影,胡铁花近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西门吹雪”。 不过来人并没有给胡铁花这个机会,他转过身来,胡铁花便见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人的眼睛是一种天然的琥珀颜色,高鼻而薄唇,生来便是一副薄情的面向,不过那眉宇之中的高傲却像是被他刻入了骨子里一般。 他伸手拔出了被插入地上的玉卿久的双剑,抬眼看向了胡铁花,那人开口,清冷的声音倾泻而下:“卿卿怎了?” 被他的一声“卿卿”弄得一个激灵,胡铁花到底没有敢上前直接夺过这人手中的属于玉卿久的剑就跑。他十分警惕的盯着这个人,半晌才开口道:“你认识玉卿久?藏剑大弟子玉卿久?” 那人看出了胡铁花眼中的怀疑,他微微挑眉,并没有回答胡铁花的问题,而是开口道:“飞仙岛白云城,叶孤城。” 胡铁花自然是听过白云城主的名号的,不过他却不知道这位白云城主和他的好朋友阿卿是什么交情,因此他只能绕开叶孤城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对着叶孤城抱了抱拳,寒暄道:“在下胡铁花,久仰城主大名。” 他这话倒不算是恭维,毕竟自从五年前叶孤城成为南海群剑之首至今,他的名声早就响彻江湖,更何况胡铁花和楚留香这两人还总是在海上飘着,就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剑术卓绝的白云城主了。 见到胡铁花这刻意警惕的样子,叶孤城稍稍顿了顿,还是说道:“卿卿乃是在下幼妹。”这是大庄主亲自为他们二人定下的辈分,玉卿久也深以为然,因此叶孤城这样说,倒也不算是占玉卿久便宜了。 胡铁花微微一愣,也不管自己面前这人是什么白云城主了,直接就脱口而出:“胡扯。”抱紧了玉卿久的双剑,胡铁花防备的盯着叶孤城,冷声道:“我和阿卿也人是五六年了,从来没听说她出身南海。” 叶孤城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了借口拙劣还想要骗玉卿久的双剑的小贼,他只是平静的扔出一个足矣把胡铁花炸成烟花的辛秘:“是。她非是出身南海,而是我南海叶氏出身藏剑。” 说着,叶孤城也不管胡铁花是如何反应,他直接顺着胡铁花这一路踩出来的脚印往回走,终于见到了楚留香的那艘船。 轻身跃上了甲板,叶孤城冲着闻声出来的楚留香微微颔首,转而又一次问道:“卿卿在里面?” 楚留香的眼力比胡铁花好一点,他看出了叶孤城腰间的那块玉佩,正是南海飞仙岛白云城的城主标识,而南海飞仙岛的城主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叶城主,你这是……”到底是自己船上,哪怕是叶孤城也没有理由平白从他这里带走一个大活人的,特别是按个人还是他的朋友,而且刚刚为了保全他们一船人的性命而受了伤。 叶孤城却是直接从船舱里抱起了玉卿久就重新走到了甲板上,看着拦在了他面前的楚留香,叶孤城说道:“我随船带了医师。” 楚留香往远处一看,果然见到一艘和他的船不相上下、甚至比他的船还要更气派一些的船向着他们驶来。 胡铁花:白云城主亲自来接人,阿卿你感动么? 玉卿久【生无可恋脸】:不敢动,不敢动。 作者有话要说: 光是受伤被城主捉包就怂成了这样,小肥啾啊,你准备好了被城主押送到你家师父父那里去了么? 城主:对待妹妹和对待弟弟是不一样的,弟弟可以散养,妹妹就总是有让人操不完的心。【生活不易,城城叹气.jpg】 ☆、归乡。 第六十六章。归乡。 事实证明,白云城的医师还是很靠谱的。 玉卿久的身体素质本就比常人要好上许多,能随白云城主一道的医师又当然医术不差,在给玉卿久诊断一二之后,那位老大夫很快就调制了清凉解痛的药膏,给玉卿久细细的敷在了受伤的脚踝处。 在老大夫帮着玉卿久料理好了一切之后,一直沉默的叶孤城忽然开口:“用不用吃药?” 老大夫到底是在白云城中行医多年的老大夫,他看着自家城主这严峻的神色,又看了一眼眼巴巴的瞧着他,生怕他会说出“要”的小姑娘,默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良心,老大夫十分义正言辞的说道:“老夫这就给小小姐开一些清热去火的药方,如今天正暑热,养病之人最容易滋生内火,所以这药啊,小小姐还是多喝一些。” “是药三分毒……”玉卿久不死心,还在垂死挣扎。 老大夫笑眯眯的摇了摇头,宽慰道:“无妨,老夫这药是我们南海凉茶改良的,比凉茶的效果更好一些,往日府中的那些侍卫小哥儿们有谁上火,就全拿着当水喝的。” 玉卿久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见叶孤城道:“多放些味连,效果好一些。” 玉卿久:你是魔鬼么?不要以为我医书读的少就可以骗我,味连什么的……就是黄连的别称好不好?!!! 事实证明,受了伤的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当那一晚熬得都有些浓稠的药被端上来的时候,就连看玉卿久笑话的楚留香几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宋甜儿闻了闻那浸透着苦汁子的药碗,小声道:“这一口下去,人就不能要了?” 玉卿久平素也不算是吃药困难户,只是如今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实在是让她有些害怕,索性直接蒙上了被子,从被子之中传来玉卿久瓮声瓮气的声音:“哎呀,天色不早了大家早点儿休息我脚踝还有些疼现在要先睡了,城城你也去忙千万不要管我。” 城城什么的……是玉卿久在心里悄悄给这位有些傲娇的白云城主起的绰号。全然不知道在这一碗药的死亡威胁下自己已经把这个“昵称”给唤了出去,玉卿久咬牙用被子遮住了脑袋,活脱脱一副打死也不合作的态度。 其他人却是将这声“城城”听得分明,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叶孤城眉眼沉了沉,端着药碗坐到了玉卿久窗前的木桌旁,不紧不慢的说道:“不喝就罢了。” 玉卿久心中一喜,却还是不肯从被褥之中出来,她侧耳听着叶孤城那一边的动静,却只听见一阵笔墨纸砚的窸窣响声。 叶孤城慢条斯理的铺开了一张宣纸,细细研墨,而后凉凉道:“白云城为和中原联络,训练出一批鹰隼用来传递讯息,那鹰隼不惧海上风雨,往返白云城和江南也不过三日,如今此处已行路过半,若是放飞鹰隼,想来不出半日,消息就能传到江南。” 他在旁人面前一贯少言寡语,却唯有在亲人面前会平白多了许多语言。正如叶孤城自己所说,他认定南海叶氏出身藏剑,因此虽和玉卿久不过相处三月,和大庄主也不过相处半年,可是他却已经将他们都当做是自己没有血缘的亲人,因此在他们面前也会偶尔长篇大论。 简直不敢相信叶孤城也会有如此促狭的时候,玉卿久一副“城城你变了,你再也不是原来单纯的城城了”的表情,猛的掀开被子,玉卿久拖着自己受伤的脚踝单腿蹦到桌子边儿,一抬手猛的灌下去了那碗可怕的药汁,整张小脸顿时都皱成了一个包子。 叶孤城欣赏了一会儿玉卿久的这幅样子,慢条斯理的将桌边唯一的一壶茶端走,还义正辞严的说道:“茶水会冲抵药性,一会儿让人给你换一壶白水。” 那你倒是让人去换啊!!! 玉卿久被苦的说不出话来,眼眶都泛起了一圈水红绯色,简直是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可惜叶孤城铁了心要给这丫头一个教训,所以他安坐座上,没有丝毫要起身唤人的意思。 可恨玉卿久被苦得舌尖发麻,连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扒着木桌的另一端,好一番抓耳挠腮。 玉卿久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虽然让家人担心这一点,她的确会觉得愧怍,但是哪怕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也还是会选择和吴明这生死一战。若非如此,今日恐怕叶孤城就连责怪她的机会都没有——她比任何人都顾惜自己的命,却也不怕豁出这条命去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们执剑,为的不正是如此么?叶孤城关心则乱,可是玉卿久相信他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江湖风波恶,他们身处江湖,就没有谁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受伤。叶孤城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偏生希望玉卿久可以给他们一个这样的保证,却是也是苛求了。 小姑娘眼中全然都是不服气,叶孤城看了她半晌,气极反笑:“好,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做什么还怕我告诉大庄主?” “我又不能即刻回藏剑去,城城你非要告诉师父父,不是平白让他担心么?”玉卿久咬了咬唇,望向叶孤城的目光之中再无方才的佯装可怜,而是满满的……不服输。 叶孤城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丫头气死,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无名之火,他也并不是那种冲动之下就会出口伤人的人,因此叶孤城只是深深地看了玉卿久一眼,转而拂袖而去。 楚留香原本就有些不放心自己的小伙伴儿和这位叶城主在一块儿,因此一直在玉卿久的船舱外的甲板上观望,这会儿看着叶孤城一身冷气的出来,他叹了一口气,暗道事情果然向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叶城主。”楚留香靠在甲板的围栏上,忽然叫住了叶孤城。 叶孤城脚步一顿,知道楚留香也是玉卿久的朋友,他脚步一顿,转而向着楚留香的反向走去。 楚留香也不和叶孤城多废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开门见山道:“若是白云城有危险,叶城主可会避开?” “自然不会。”叶孤城平静道,并没有因为楚留香的这个问题怎么听着都有些奇怪而不回答他。 楚留香和玉卿久一道经历了吴明和他手下的那场袭击,自知其中凶险,他抖开了自己已经有些破碎的折扇,缓缓道:“所以,阿卿也不会。”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叶孤城皱了皱眉。 楚留香说道:“怎么不能?叶城主是白云城的一城之主,阿卿难道就不是藏剑首徒?叶城主有要用命去守护的城民,难道阿卿就没有要守护的人?”楚留香望着叶孤城,笑容虽然是温和的,却带上了一种严厉的审视:“莫不是叶城主觉得阿卿是个女孩子,所以就和你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很少有这样尖锐的诘问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他想要让叶孤城知道,玉卿久也是一个不弱于他的剑客,她会有自己想要守护和追求的东西,这一点上,他们两个没有什么不同。 而玉卿久所以会觉得愧疚,不过是因为她在成长的过程之中,被太多人小心翼翼的当做珍宝,以至于她让自己受了伤,就无端有一种损害了旁人心头宝石的愧怍罢了。而这愧怍,本就不当成为玉卿久被人责怪的理由。 ——若是寻常的“关心”也就罢了,当楚留香发现,叶孤城是真的在认认真真的责怪玉卿久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找这位白云城主好生聊一聊了。 不仅仅是叶孤城,还有玉卿久的弟弟、大伯、义兄们。像是叶孤城这样和她相处日短的亲人都是如此,楚留香也很容易想象其他的那些人会是怎样的德行。 至若叶先生……惯看风月的楚留香总觉得,大庄主和前面的那些人对玉卿久的感情似乎有些不同,因此不能一概论之。 叶孤城沉默了半晌,一直到楚留香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叶孤城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过妹妹,叶氏一脉子息稀薄,我这一代更是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堂弟。” 他别过脸去,似乎这样才能将下面的话说完:“我也没有什么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只是觉得女孩子总该柔软一些,哪怕卿卿执剑,我也总希望她自保就足矣,至若保护其他的人……”叶孤城摇了摇头,低声道:“为人兄长的,又怎么可能半点不偏袒自己家的孩子呢?” 是啊,怎么可能不偏袒。家中若是有个女孩子,就总希望她能呆在家人身后,而不是去为什么人身先士卒。 楚留香也是为人兄长的人,原本他以为叶孤城是看不起玉卿久是个女子,却未想原来这位白云城主还有这般的心思。他叹了一口气,转而去拍了拍叶孤城的肩膀:“你该多信任她一些。” 叶孤城并不习惯和人这样接触,不过这一次看在楚留香言之有理的份儿上,他到底没有推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楚留香的话起了作用,总之对于玉卿久来说,那苦的她想哭的药汁子终于停了,这也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有句老话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玉卿久自觉自己身体比旁人好一些,所以六十天怎么也够她恢复了。在恢复之前,她并不打算回江南——毕竟,病歪歪的被人遣送回去和自己活蹦乱跳的回去,只是让师父父“听说”自己受伤了,那是完全两个概念的。于是在听说叶孤城此行是要去盛京的时候,玉卿久果断赖上了叶孤城,活脱脱一副打死也回江南的样子。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她这次剿灭了吴明的杀手组织,俨然已经是杀手的大克星,而且那位皇帝陛下也给她明码标价了,她总要去结算一下才是。 吴明的无名岛上还有很多金银珠宝,皇帝自然不会让它们放在那里积灰,所以玉卿久这一波操作猛如虎,皇帝算了一下,发觉自己当真不亏,再结合前两次的经历,如今他看玉卿久已经俨然是一座移动的任性宝库了。 当然,在玉卿久眼中,这位【划掉】人傻钱多【划掉】财大气粗的小皇帝也是财神爷一般。这两个人心里暗自打着小算盘,居然平白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玉卿久:盛京,冲鸭! 叶英:好久不出门了,不过听闻盛京风景不错。 黄药师:想徒弟了会不会直说?有些人还这就得不留情面的拆穿。 盛京小地图开启,某只妖孽也要出来啦。 ☆、京兹。 第六十七章。京兹。 玉卿久受伤的消息,到底是在月底传回了藏剑山庄。倒真不是叶孤城刻意传递,而是江湖之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多年不曾踏出大漠的西方魔教教主忽然发难,屠杀了南海一座无名岛屿上的人,而且手段极其残忍血腥,最后还将尸首让人交给附近的府衙。 那岛屿本就是个杀手窝,里面的人也都不是善类,若出手之人不是玉罗刹,那江湖人只会当这是有人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只是玉罗刹已经多年不理会这世间尘嚣,如今偶然一出手便是如此血腥,总是让人难以不多想。 谣言一时之间喧嚣直上,不少人都想知道这位西方魔教事儿教主到底抽了什么风,才会这样与一个南海的无名小岛为难,这又是否只是他一个开端,是他要对南海与中原动手的讯号呢?一时之间,江湖之中难免就有了几分人心惶惶,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玉罗刹这一次出手也的确狠辣了一些——无名岛上大多数可用的杀手都被吴明带走去袭击玉卿久了,剩下的也不过是一些女子和病号。前者之中有的是吴明养着日后为他所用的女刺客,有的则干脆是供给那些杀手的玩物罢了,而后者这是一些吴明派出去杀人之后负伤而归的杀手,他们并没有伤的很重,至少还可以帮着吴明出任务累计财富,不然恐怕就连养伤的资格都没有。 一般若不是灭门,是很少有人会为难这样的一群人的。毕竟江湖风水轮流转,若是出手太过狠辣,就难免为自己徒增后患。 而玉罗刹这次显然没有顾忌这些,他根本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似乎是和那无名岛上的人有血海深仇一般,他带着自己手下的一群明教,杀的那岛上全是肉屑骨沫。自从他家夫人当年怀了孩子见不得血腥之后,他就已经很少这样残忍的出手了。 这些年叶英也会劝陆沉雪夫妇少造杀虐,他倒不是要求这两人成为连个蚂蚁都不敢踩的圣母,只不过希望这两人出手的时候可以稍微有所顾忌一些。 “就当为卿卿和阿雪积德。”当日叶英便是这么劝着他们夫妻二人的,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长篇累牍的规劝都有用,此后的十多年,倒是很少听见西方魔教再做出什么让人无端胆寒的事情了。 而这一次玉罗刹疯魔了一般,而陆沉雪也似乎没有阻止,听说那被玉罗刹和他手底下人片成肉沫沫的人里面还有半大的丫头和女子,叶英当真也是吃了一惊。 而后他听他的那位徒孙玉雁行说楚留香的船最近就停留在那里,而他的徒弟最近正在找楚留香玩儿的时候,叶英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呢? 玉罗刹越是这样的疯狂,叶英就越是觉得心惊,他恐怕自己的小徒弟遭遇了什么不测才引来玉罗刹如此疯狂的举动,因此难得心神不宁的找来了顾惜朝。这一次,他们藏剑山庄构建起来的地下消息网终于派上了用场,在追寻到玉卿久的踪迹之后,叶英再也按捺不住,让顾惜朝打点了些许行李,他难得出庄,直往玉卿久出现的盛京而去。 江湖之上各种流言喧嚣,但是因为玉卿久如今是跟在叶孤城旁边,因此她也不好动用小顾和她爹留给她的去打探什么,再加上这位白云城主财大气粗,一路坐卧都是要包场的,于是玉卿久就连听到一些闲言碎语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她心中小算盘打得响亮,只打算养好了伤再带着小皇帝的酬劳回江南,倒是全然没有想过自己师父会出门来找自己的可能。 叶孤城倒是收到了大庄主要来盛京的消息,不过他虽然听了楚留香的劝,却也还是有着想要让这不知深浅的丫头吃些教训的心理,因此关于叶英要来这件事,叶孤城全然没有对玉卿久讲过。 楚留香被三个担心她们的玉哥哥的小丫头歪缠,所以便也随着叶孤城他们一道来了盛京,而那三个小丫头更是索性就留在了叶孤城的船上,宋甜儿便开始一日三餐一样的给玉卿久炖各种骨头汤。 因为听那给玉卿久医治的老大夫说“吃哪补哪”,因此她尤其喜欢炖一道黄豆猪脚汤。宋甜儿手艺精湛,叶孤城船上带的师父又不敢怠慢,每次都细细将那猪脚处理得干干净净,还帮着年幼的宋甜儿剁成大小合适的小块。 这汤最看功夫是否足够与原料是否新鲜,其余就只是简单的葱姜调味,再在起锅的时候撒一道薄盐就是。白云城的船上自然不可能有不新鲜的材料,而宋甜儿又别出心裁的用楚留香的酒罐子煨汤,这样不仅味道醇厚,用酒香压下了猪脚的腥气,火候又很好掌控,因此这一道汤总是做的无比美味。 可惜再是美味也架不住天天喝,虽然那汤色雪白,喝进口中还香软滑润,但是她再这么喝下去,真的要十年之内都不想要再看见猪脚和黄豆了。 玉卿久不好拂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番心意,不过后来喝起那汤来就活像是在喝那一碗叶孤城曾经逼她喝的药,偏生还要装作一脸享受,简直是苦不堪言。 还是那位老大夫实在看不下去,教育宋甜儿道:“她又不下奶,你总给她炖这玩意,这大夏天又油又腻的,好人也要喝出病来。” 宋甜儿此刻已经知道她们的玉哥哥是个女子,不过却也不耽搁她们叫她“玉哥哥”,听了老大夫的话,宋甜儿简直气得又要彪她那一口川蜀官话了。不过她也是真听劝,下一次来给玉卿久送饭的时候,那道汤就变成了相对清爽一些的排骨莲藕汤了——不过怎么看,这都像是另一种悲剧的开端。 默默同情了一下每天都要和那些汤汤水水搏斗的玉卿久,胡铁花十分仗义的又灌了一口美酒。嗯,他这是替他的那位好朋友尝一尝,尝一尝罢了。 等到玉卿久乘坐的叶孤城的船到了盛京的码头的时候,玉卿久见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人,也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世叔居然亲自来了,小玉惶恐。”玉卿久看见那个一身白袍子,一头墨色长辫却垂到了腰腹的中年男人,当即就上前行了一礼。 诸葛神侯见到了她,竟是出其不意的拍了拍玉卿久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玉,听世叔一句劝,若是皇帝让你加入六扇门,哪怕是挂名的,你也不要答应。” 玉卿久眨了眨眼睛,有点儿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她的确没有加入六扇门的打算,哪怕是挂名也没打算过,不过诸葛神候作为执掌六扇门的人,居然对她如此提醒,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那小子也是一肚子坏水了。”叶孤城意外的开口,将玉卿久拉到自己身边,转而解释道:“你若是在六扇门工作,哪怕只是挂名,可是那抓贼和铲恶便成了你分内之事,断然就没有要管皇帝要另外酬劳的道理了。” 玉卿久恍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吃了一个闷亏,她连忙对提醒她的叶孤城和诸葛神候道谢,然后在心里已经不动声色的将那原本准备给小皇帝打折的想法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特别是在听诸葛神侯说,她给剿灭的那些杀手组织和土匪窝里的财富需要上缴国库,而给她的报酬都是从皇帝的小金库里出的时候,玉卿久已然在心中制定下了“掏空皇帝小金库”的全部战略方针。 若说方才见到诸葛神候的时候玉卿久没有半点惊讶,那么这会儿见到那个白衣执剑,单单往那里一站就要冰封三尺的自家弟弟的时候,玉卿久稍稍把自己还没有好利索的脚踝往后藏了藏,心中居然有了些许心虚。 讨好的冲着西门吹雪笑了笑,玉卿久道:“几个月不见,阿雪就长高了这么多啊。” 他们原本就是双生的孩子,不过到底男女有别,之前还看不出什么,不过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十五岁之后,玉卿久的个子就再也没有长高过,西门吹雪却是一路拔高,到了如今他已经十七岁,却还是势头不减,大有要突破九尺的架势。 可是单看他们两个的脸,那倒是板上钉钉的同亲血缘。 他家阿姐只有做错了事情的时候才会如此心虚的顾左右而言其他,寻常时候,早就该拔剑试一试他剑道有没有更精进了。来之前西门吹雪已经听说了他家阿姐受伤的消息——他爹都已经为此悍然出手了,西门吹雪断然没有还不知道的道理,此刻看见玉卿久,分明知道对方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可是西门吹雪却还是忍不住要皱眉。 玉卿久此刻脚踝还有伤,站时间长了就会有些酸麻胀痛,那疼痛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玉卿久还要借此跟弟弟撒娇。她拽了拽西门吹雪的衣袖,可怜兮兮的道:“阿雪,我脚疼。” “疼死你算了。”西门吹雪低低的说了一句,那语气之间就像是掺了冰渣子。只不过当玉卿久这样说的时候,西门吹雪还是认命的走上前去,直接把他家长姐拦腰抱起。比起楚留香的那种用肩膀扛,西门吹雪这个亲生的弟弟显然没有那么多要避讳的地方,这种直接将人抱起来的姿势也让玉卿久更轻松了些。 诸葛神侯见了他们小姐弟的这幅样子,不由笑道:“我还记得小玉和西门还小的时候,又一次西门那小子去后山崴了脚,还是小玉把他背回家的呢。现在你看,不过十年的光景,这俩人就反过来了。” 被人骤然揭开了黑历史,玉卿久清楚地看见自家弟弟耳朵都红了,偏生面上还要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别扭的让玉卿久险些就笑出声来。 不过鉴于自己还在人怀里,为了不被恼羞成怒的阿雪直接摔下去,玉卿久十分识相的保持了沉默。 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几人忽然听见有人不确定一样的喊了一句:“神候?” 诸葛正我一顿,转而回身。在看清来人之后,他微微行了一礼,道:“微臣见过世子。” 其余几人也是一顿,转而都看向了那个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玉爸爸:老子表现好不好?虽然只能活在“传说”里,但是冲冠一怒为闺女什么的,帅炸有木有? 陆麻麻:o(* ̄︶ ̄*)o乖,做的不错。 西门聚聚:然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就要这样猝不及防的被揭黑历史。 某世子:说好的狂帅酷霸跩呢?通篇只出场两句话真的大丈夫? 叔:呵呵,谁和你说好的?你对自己的人设有什么误解? ☆、王孙。 第六十八章。王孙。 在当今皇帝的爷爷那一辈儿,夺嫡之战特别惨烈,以至于皇室的子嗣折损大半,到了今上这里,整个宗亲只会中正经的亲王也不过五位。先皇也是个图省事的,直接东南西北的将人封了出去,至于和自己一母同胞的那位,就封号“太平”,让人留守盛京,负责京兹安宁。 于是,如今不年不节,还不到其他亲王前来朝拜的时候,在这盛京之中能被唤做“世子”的,也就只剩下了那太平王王世子了。 诸葛正我到底算是朝廷众人,虽然这位太平王世子素来体弱,很少有上朝的时候,不过诸葛神侯却还是认识他的。 玉卿久和西门吹雪顺着诸葛正我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一身锦衣,手持折扇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和他们二人一般年纪,至多比他们大了一二岁的样子,不过眉眼之中倒是带着几许金粉堆出来的贵气,这一点倒是和在江湖之中长大的玉卿久还有西门吹雪有很大的不同。 诸葛神侯并没有为玉卿久他们引见这一位的样子,而玉卿久也的确并不是很想和这种皇亲贵胄结交,于是她和西门吹雪默契的后退一步,并不打算出声。 诸葛神侯顺势挡在了姐弟二人的面前,温声对那太平王世子问道:“世子今日怎么出来了?身边怎的也不带人?” 按照诸葛神侯的地位,不说太平王世子了,便是太平王本人,他也无需刻意对他们卑躬屈膝,就像是如今这样的一句询问,便已经算诸葛神侯对皇家的客气和恭敬了。 那少年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我今日本是随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却和侍从走散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言至此处,诸葛神侯的眼中划过了一抹了然的神色。 这位太平王世子,除却素来体弱之外,在盛京之中最有名的关于他的传闻便是这人不认东南西北。太平王府在盛京东侧,这位曾经有一次下朝便径直往南走,若非被守城的士兵捡到送回王府,这位还真不知道要把自己丢到哪里去。 于是,太平王手底下的那群可怜的御林军,除却肩负着守护皇帝安全的重任之外,还要时不时的全城去找这位太平王家丢失的儿子,这也实在算是京中一景了。 而诸葛神侯之所以会对这位的这个“小缺点”这么了解,便是因为太平王世子只要一丢,御林军还找不到的时候,那位霸道的太平王爷便会来向他这个捕快总教头去“借”一些人手,大有一副“你不帮老子找到儿砸,老子就砸了你这神侯府”的架势。 诸葛神侯倒不怕太平王,就是看着一个八尺壮汉,提起他儿子的时候,说着说着就自己抹眼泪,还是……挺辣眼睛的,为了保护自己的眼睛,后来只要太平王一来,还没来得及开始他的表演的时候,诸葛神侯就痛痛快快的将人借给他了。 这一次偶遇太平王世子,为了防止太平王又一次开始他的表演,诸葛神侯果断决定防患于未然,直接将人送回太平王府才是。 冲着玉卿久和西门吹雪笑了笑,诸葛神侯最终还是让人快些将自己的马车调转,接着便向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站在原地,玉卿久望向了方才那个世子离开的方向。一直到视线之中再无诸葛神侯的马车,玉卿久才低低对西门吹雪到:“他身上,有铁的味道。” “他用剑。”西门吹雪微微眯起了眼睛,接着道:“还杀过人。” 一个人杀过人之后,身上总会带着一点洗也洗不去的腥气,那腥气虽然会被各种复杂的气味掩藏,可是却像是一种讯号,让那些杀过人的剑客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辨别彼此。 西门吹雪将杀人当做一种艺术,更是因此入道,于是他对这种气味就格外的敏感。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家子弟,身上却带着冷铁与热血的味道,玉卿久有一种预感,她料想这人今日不是平白出现在这里,而他们,终归有再见之日。 既然早晚要再见,玉卿久也就在自己心里给这个人做了个记号而已。只是她却也没有想到,这边她刚给这位太平王世子在心里挂上了号,那边她就会那样快的再一次从别处听见这个人的名号。 玉卿久这一次来到盛京,主要的目的自然是养伤。为此,她家弟弟还特地从太原赶来,亲自监督她的饮食起居,全权接手了长姐养伤时候的一干事由。玉卿久从没想过自家弟弟平素少言寡语,但是给人看起病来却是这般聒噪,活像是个有着操不完的心的老妈子。 玉卿久非常绝望,只能每日和弟弟在“喝药药”与“不喝药药”之间来回拉锯。 不过终归还有事情让他觉得人生还没有那么绝望。譬如这一次玉卿久来到盛京,终于可以找到机会拜会一下自己阔别多年的小伙伴儿了。 她的小伙伴儿便是林诗音。 当年林诗音和李寻欢的婚事因为花满楼提出的“骨血还家,其子不番”的理论而就此作罢。那时候林诗音只是偶然客居李家,只是双方娘亲有此意愿,所以先让两个孩子接触一下罢了。 平心而论,李寻欢这样的男子,的确是绝大多数闺阁女子的春闺梦中人,当年林诗音很轻易的便对他有些好感,但也终归只是好感罢了,若说有多情根深种,那恐怕就连林诗音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 因此知道表哥表妹不宜联姻之后,林诗音也果断收了心思,在李家父子去万梅山庄调养身体的时候,林诗音也随着来接她的人一到回了林家。 后来林父日渐高升,他们一家人便搬来了盛京居住。 至若玉卿久是如何和林诗音如此要好的,那便要从林父的升迁说起了。林家说来也算是书香门第,底蕴十分深厚,而林父本身也很有才华,因此在朝堂之中不说步步高升,却也总是要比常人更胜一筹的。 可是树大招风,林父这样的升迁速度终归让一些人红了眼,又因为利益牵扯,那些人最终居然想出了找人将林家灭门的歹毒法子去对付林父。那时候玉卿久江湖游历,恰见如此不平之事,还有自己认识的人牵扯其中,因此玉卿久毫不犹豫的出手,很快解决了那些过来刺杀林父一家的乌合之众。 那一次林家本该被灭门,却因为玉卿久的悍然出手,最终只是林父因为要保护妻女而手臂被划了一道血口子。从那之后,林诗音便对玉卿久的印象尤为的好,林父也是懂礼感恩之人,因此逢年过节的,林府送往藏剑山庄的土仪都要比送去李家的都要丰厚了。 玉卿久本身自然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林家送礼她藏剑虽然收了,却也要准备回礼奉上。彼时林诗音正在和娘亲学着管家,玉卿久也是被顾总管捉了壮丁处理一些人情往来上的琐事,因此这林家和藏剑之间的往来最后就变成了两个小姑娘之间的书信与礼物。 几年下来,玉卿久和林诗音的感情倒是深厚了不少,这一次玉卿久既然来了盛京,便没有不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小伙伴儿的道理。 那日玉卿久和林诗音正在聊天吃茶,林府冷不丁接了一道圣旨,言说为林诗音和太平王世子赐婚,直惊得玉卿久一口点心塞进了喉咙里。 反倒是这位林家大小姐十分镇定,她给玉卿久灌了一壶茶下去,平静接了圣旨。等到那边一切处理妥当,送走了传旨的大臣内侍,林诗音看玉卿久还是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她不由就想要扶一扶额。 伸出手在双眼失神的小伙伴儿眼前晃了晃,林诗音开口对她细细解释道:“爹爹官至二品,虽无实权但是胜在我林家清贵,而那太平王世子虽然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性子,但是人心隔肚皮,想来圣上也不是对他全无防备的。圣心难测却也不是深不可测,说到底圣上也不愿意自己的堂兄堂弟的妻族太过权倾朝野,却也不能出身低得难看,不然就显得圣上刻薄寡恩。如此一来可以选择的人家就少了,再抛去几个没有女儿的人家和女儿年级不合适的人家,这世子妃的人选,可不是那几个了嘛?选上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要嫁世子,那比起远嫁东南西北,能留在盛京也是一件好事。” 林诗音说的十分平静,让玉卿久回想起当年她知道自己不能嫁给李寻欢之后就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的样子。 原来她没有特别爱的人时候,是这样平静的。玉卿久微微咋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那太平王世子我见过一面,却总觉得他有些奇怪的地方。”玉卿久微微皱了皱眉,回想起那一日在诸葛神侯面前和那人短暂见面时候的场景,一股不可言说的违和感渐渐的蔓延了上来,让玉卿久无端有几分焦躁。 不过玉卿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的这焦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便听见她家小厮急匆匆的过来喊她:“大小姐,少爷让您快些回去呢。” 能让西门吹雪找人过来唤玉卿久回来的事情,自然不是什么小事,玉卿久问了那小厮一句,等她听到“大庄主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就直接跳了起来。 林诗音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小伙伴儿如此……活泼的时候,简直浑像是一只浑身绒毛都炸开了的小肥啾,下一刻就要原地扑腾起来。 无奈的上前伸手按住了炸毛的玉卿久,林诗音说道:“你这出了林府,就是飞起来我都不管你的,只是你人还在我府中的时候,就好生给我慢慢走,脚上的伤才见了点儿起色,这要是你又贸然把自己弄伤了,我该如何跟大庄主交代?” 不,现在的问题是,我自己该如何跟师父父交代。玉卿久埋头在林诗音的肩膀上,生平第一次想要“嘤嘤嘤”了。 在盛京的一个看似平凡的糕饼铺子的后院,西门吹雪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半晌才缓缓道:“阿姐伤快好了。” 一个一身明黄轻甲的男子将长剑搁在自己膝头,垂了眼眸,一时之间看不出喜怒。 作者有话要说: 宫九x林诗音!!!本文最玄幻的西皮。 嗯,剧透一句,这位林小姐并非一般闺阁弱质,她……她跟表哥学过飞刀、阿卿也特地教过她鞭子防身的hhhhhhhhh 宫九【舔手上被抽出来的血口】:宝贝儿你这么辣的么? 诗音姐姐【小鞭子啪啪啪啪】:呵呵。 ☆、惊涛。 第六十九章。惊涛。 西门吹雪虽然也很生自己长姐的气没有错了,但是在是长辈面前,他还是很护着他的姐姐的。所以他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会儿这只能别别扭扭的在大庄主面前给自己的长姐求情。 叶英难得的沉了面色,他扫了一眼西门吹雪。这是和卿卿同胎出生的孩子,虽然没有长在他的身边,但是却远比卿卿要沉稳许多。有的时候叶英觉得他们姐弟两个人出生错了顺序,分明不该是什么长姐和弟弟,而应该是长兄和幼妹。 并没有将西门吹雪当做玉卿久的“同伙”去苛责,毕竟藏剑大庄主最是公允,根本也做不出那样偏颇的事情来,叶英只是淡淡扫了西门吹雪一眼,而后开口说道:“我也并非是在气卿卿受伤。” 西门吹雪:“那大庄主为何?”为何亲自来此处捉人。 叶英的手指无意识的沿着焰归上的是纹路摩挲,许久之后才开口道:“飞禽走兽受伤了尚且知道归巢寻求庇佑,偏生卿卿她却受伤了却还在外处游荡,也不知道是她觉得我藏剑护她不住,还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平日有什么没做到的地方,所以在徒弟眼中竟是如此不值得依靠。” 西门吹雪怔住,只觉得大庄主这话平白诛心。 然而事实上,叶英这话也不算平白说出。 这些年他一直在反思,思索为什么遇见了事情,他藏剑弟子大多都选择远走他乡,有的还要和藏剑划清界限,生怕给师门招惹什么祸患。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叶英都在反复回想当年叶远送回自己的佩剑,而后远走他乡的时候的场景。叶英知道,若是没有那般奇遇,恐怕他的那位徒儿也不过是漫天黄沙之中的白骨一捧,也就更不会有如今的南海叶氏了。 以叶远为开端,至玉卿久,藏剑弟子自以为的“不肯累及师门,平白给藏剑抹黑”,到底成为插在叶英心口的刀,不至于鲜血淋漓,但是让他日夜辗转反侧,如鲠在喉。 西门吹雪原本想要替自己姐姐求情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若是大庄主生气,他尚且还能帮着姐姐劝上一劝,然而西门吹雪看得出来,如今大庄主并不是生气,而是……真实的难过。 到底是自己从小就十分尊重的长辈,西门吹雪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阿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庄主若想揍她,也不必顾忌太多。” 玉卿久:塑料姐弟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玉卿久磨磨蹭蹭的进门的时候就听见自己的亲弟弟在跟自己的师父说这样的话,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想要踏入门口的动作骤然一顿,玉卿久半身僵硬在那里,简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这个人虽然皮,可是却也从没有过违背师父意愿的意思,从小到大,叶英让玉卿久挥剑百次,玉卿久就不会少挥一次,所以她虽然心中惴惴,不知道师父到底会不会像是阿雪那个混蛋说的那样揍她一顿,可是玉卿久到底没有转身撒腿就跑。 西门吹雪这会儿也是回过味来,没有半点要帮着他家阿姐解围的意思。于是空气就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没有半点儿动作。 在这样的僵持之中,还是叶英最先站了起来。他举步走到了玉卿久的身边,上上下下将小徒弟看了个仔细,而后才低低道:“伤好了些了?” 玉卿久点头如捣蒜:“一开始就碰见了城城,他家的大夫医术不错,后来到了盛京阿雪就追了过来,他逼着我喝了半个月的药。师父父,我这点儿小伤,根本都不用喝药的。” 谁又能知道,在江湖之中关于玉卿久这位藏剑大弟子的传言沸反盈天的时候,玉卿久本人却还每天都深陷被亲弟弟追着喝药的窘迫境地呢?这两人平时拎出去也是人中龙凤,只是碰到一起的时候,简直只有三岁不能再多了。 叶英心中的那点儿火气……不知道怎的,在看见他家小姑娘活蹦乱跳的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忽然就奇迹一般的消弭了。只是他从来都是克己之人,既然打定主意要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就不会因为心软而半途而废。 哪怕心中已经是冰消雪融,可是叶英的眼角眉梢却就连一个微小的弧度都不曾变过。 他俯下身去,直接握住了玉卿久的脚踝。 如今玉卿久为了养伤,已经许久都不曾穿着自己往日习惯穿的短靴,而是换上了一双软履。那软履的鞋口本就开得低,如今又被叶英往下褪了几许,很快就将玉卿久的脚踝显露无疑。 叶英温暖的手指缓缓的搭上了玉卿久的脚踝,接触到小女孩脚踝之处细腻的肌肤。因为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药的缘故,玉卿久的脚踝处如今还从内而外的透出一股子药香来。叶英的手上带着薄茧,指腹处的纹路也略显得粗糙,此刻他的手指轻轻的剐蹭着玉卿久脚腕的肌肤,并没有让玉卿久感到什么疼痛,却带来丝丝缕缕的麻痒。 玉卿久几乎是本能的就想要缩脚,却被叶英牢牢地握住。 他一寸一寸的拂过那如玉一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仔细的斟酌力道,试探着那一层包裹在血肉之中的骨骼的恢复程度,一直到确认自己的小徒弟的确没有什么大碍,就像是他得到的情报里说的那样,当初玉卿久本就没有受多重的伤,再加上这伤后处理的仔细小心,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确认过玉卿久的伤势,叶英原本有的些许担心也终于落下。温热的手指在玉卿久的脚腕上按揉了几下,叶英的微微抿了抿唇。这是十分微小的动作,可是却让玉卿久肯定他家师父这一定是生气了。 玉卿久从来都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不是她太过狂妄,而是玉卿久知道自己的家人有多么关心自己,因此这一次贸然受伤,分明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可是比伤痛更早来的,却是她心中对家人的愧怍。 对于玉卿久来说,其实哄她师父并没有什么难的。他一手将她带大,占据她人生的全部时光,因此对于她再了解不过,而玉卿久在她师父身边将近二十载,又如何会对她师父心中所想一无所知? 玉卿久心中对如何哄她师父如明镜一般,只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师父要她君子如风,教她一字千金,教她不轻易许诺,可是一旦许诺,便一定要恪守。 因此玉卿久不敢将那些话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单纯的哄人,而是在认真的许诺。她师父父希望的,不过是她反身自重,顾惜自身罢了,可是江湖之中有这样多的波折,哪个江湖人能保证自己从不受伤?至少,如今的玉卿久并不能。更有甚者,若是有一天她唯有抛却此身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到了那一天,玉卿久亦不会有所犹豫的。 因此小姑娘只是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唇,半晌都不曾说话。 叶英见她这幅冥顽不灵的样子,简直将之与当年的叶远重合。稍稍暗了暗眸色,叶英最终只是叹息一般的轻声说道:“藏剑弟子二百三十六人,然而为师亲自教导,倾尽心血者,有几人?” 对于藏剑来说,身为大庄主的叶英自然他们心中最敬仰的存在,可是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如今藏剑门下弟子二百有余,叶英不可能每一个都亲自教导。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为那些门下弟子授课,若是哪个孩子在习剑之道上有了什么困惑,叶英也是会单独指导他们一二的。 可是像是玉卿久这样,从刚执剑之日起便和大庄主朝夕相处,一招一式都大庄主亲自捏着她的小手教的,甚至除却习剑,玉卿久的衣食住行叶英便没有不去过问一二的,整个藏剑山庄上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叶英的话仿佛山峦一样重重的压在玉卿久的心头,让她心中纷乱,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话来。 言语苍白,有的时候甚至诺言也变得单薄了起来。只是那些一同走过的寒暑却是厚重的,一寸一寸的累积成了心口的重量,这些许的重量日积月累,无论是叶英还是玉卿久,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彼此早就成为对方心中的一方巨石——抛不开、忘不掉,只能一寸一寸的更往心底腾挪,随着此后的岁月一道辗转。 最终,还是叶英先心软。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小徒弟的唇,将那被她自己咬出一个小牙印的可怜唇瓣从玉卿久的牙齿之间解救出来。 按着玉卿久那因为啃咬而温度十分高的唇瓣一点点按揉,叶英最终无奈道:“既然卿卿不能自己保护好自己,那为师少不得便要多多为卿卿留心了。” 玉卿久眨眼不解,便听见叶英继续道:“此后卿卿若是要出藏剑山庄,需提前知会为师,无论卿卿至何地,为师同往。” 玉卿久完全没有想到此后自己游历江湖的时候,全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居然是执意要跟在自己身后的自家师父父。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师父似乎有些心事,可是像是大庄主那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轻易让旁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她心中惴惴难安,最终只能答应了自家师父父的要求。 小徒弟的乖巧让叶英稍微满意,他不常出庄却也并非不能出庄,如今藏剑已然是一个成熟的门派,便是叶英不在,庄中一切也可按部就班,皆如往日。于是“在小徒弟游历江湖的时候相伴左右”这件事情,对于叶英来说便是很容易实现的。 理论上是如此,可是围观了全程的西门吹雪却忽然在心中浮现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他们师徒二人对这种亲昵习以为常,西门吹雪在今日之前也不觉有什么问题。然而稍微置换一下,将那个说出“同往”的人换成自己和玉罗刹…… 西门吹雪打了个哆嗦,暗觉玉罗刹要是真敢这么跟他说话,那可就别怪他对自己亲爹都不客气了。 所以,大庄主和他家阿姐……目光凝固在那两人身上,西门吹雪总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玉罗刹:日常被臭儿砸嫌弃,要闹啦,要委屈的缩成球球啦,嘤嘤嘤。 西门吹雪:…… 玉卿久:……x2 陆麻麻:乖,怎么说得好像你闺女就不嫌弃你似的? 玉罗刹【哭得像三百斤的孩子】:哇!哇!哇! ☆、云景。 第七十章。云景。 一灯如豆,哪怕是白日之中十分威严的宫殿,在这样晦暗的灯光之下,也无端的显露出几分阴森来。 如今盛京到了秋日,夜晚本就风凉,这会儿天边乌压压的一朵云飘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攥,很快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来。 片雨沾衣,在这样下着秋雨的夜中,一道月白的身影从天而降,踏着月光,宛若九天之上的仙人一般落在了宫殿的屋脊上。这宫殿的屋顶都是一层琉璃瓦,在月光之下被雨洗过,就恍若是糖葫芦外的那一层糖壳,透着诱人而危险的色泽。 那人白衣执剑,端的是难得一见的好气度、好容貌。然而和他盛极的眉眼相比,他手中的那柄剑才是会真正褫夺旁人目光的存在。剑气森然,还没有出鞘就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意,简直比这寒夜还冷。 他轻功卓绝,落地无声,站在那样湿滑的琉璃瓦上却和站在平地上没有什么分别。 这里是大内禁宫,有一队一队的守卫交替巡视,号称绝无死角。而在守卫如此严密的情况之下,这人一身白衣出现在此处,分明是黑夜之中如此扎眼的颜色,可是他的身形缥缈若仙,等闲之人竟是无法察觉。 他的身影开始迅速的在这一片层叠的宫阙之中腾挪,很快就没入了一片院落之中。 那是皇宫深处的一个僻静的院落,在这小院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个黑衣人静立在那里。他没有撑伞,发尾已经被天边飘来的细雨沾湿。 那白衣人落地,在看见他的瞬间便有一刃长剑出鞘。 你可曾见过这样快的一柄剑那一刃寒芒就宛若星子坠入人间,看似只有一剑,可是眨眼之间,那一点剑锋已经分成了七招。在那晃得人眉眼生疼的剑影交叠之中,黑衣人“刺啦”一声的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 ——俱是好剑! 黑衣人和白衣人的长剑相击,发出一阵让入胆寒的声响。雨下的更大了,但是这两个人周遭的剑气滔天,一时之间那雨水竟也不能沾染他们分毫。 两个人在片刻之间已经过了数百招,那些招式纷繁,只让人觉得眼花缭乱。而这两个人时而仿佛每一招都经过仔细的思索,如同蛰伏着的猛兽一样小心的寻着对方的破绽,时而却又如同本能的挥酒,全将自已依托于手中的那柄剑。 只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于这样这两个人来说,他们手中的剑都仿佛已经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心之所至,即为长剑所指。 这并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两个人交手了几百招之后,那白衣人忽然就在这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了。 黑衣人明显的一愣,动作自然也就迟钝了半息。只是半个呼吸而已,可是却已经注定了他的败局。 道剑气冲霄而起,黑衣人只觉得自己周身的汗毛都要被这剑气激得颤栗起来。他本能的知道危险,可是却偏生不知道这危险会从何处对他发难。 忽然,那黑衣人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雨水被斩削切断的声音,那是很小很小的声响,却如同惊雷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的,就那样就地一滚,而后抬手横剑一挡。只白衣人从高处俯冲而下,一剑雷霆。 只听“当”的一声,那黑衣人持剑的手被那雷霆一击震得生疼,虎口之处已隐约还是能见丝丝缕缕的血痕,他的长剑险些脱手而出,而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被另一个剑客迫入如此境地,就已经失了再言胜负的资格。 地上积满了雨水,黑衣人狼狈的跌落在冰凉的雨水之中,他的虎口处的些许血痕也被这雨水冲淡,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锋利的剑尖悬在了他面前只有一指的距离,分明是冰冷的铁,可是那黑衣人却仿佛能够依稀嗅到些许火的味道。 一剑之威,竟是如此让人心折。 白衣人豁然收剑,月光照在他清冷的面庞上,映出一双比天上星辰还要璀璨的双眸。他赢了这一场对决,面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仿佛他本就该赢,这一场比斗并无悬念,他与那黑衣人之间的对决也绝无其他结果。 “哎呀,数年不见,师兄还是那样的手下不留情呢。”黑衣人索性就这样半仰在雨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十分委屈的嘤嘤嘤道:“嘤嘤嘤,师兄难道不知道人家还要批奏折人家都这么惨了,师兄兄居然也不心疼~还下这么重的手,嘤嘤嘤~我要给师父他老人家写信告状去!” 叶孤城:夭寿了,谁能过来打死他。 这就是叶孤城数年不愿意到盛京来的原因,只要能不见到这玩意,他只觉得自己当真可以多活两年。 按了按酸疼的额角,叶孤城还剑入鞘,转而便直接将还在地上要赖的那个人提了起来。为了防止他再说出什么辣耳朵的话来,叶孤城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块看着就十分噎人的糕点塞进这个人嘴里,其动作之熟练活像是已经演练过了千百次一般。 还有没有一点儿对皇帝的尊重了?小皇帝被师兄投喂过来的糕点噎得直翻白眼,有心想要恶意的喷自己师兄一袍子的糕饼沫子,但是看了一眼师兄身侧的那柄乌鞘长剑,他“呜呜呜”了半晌,却到底……没敢。 拼了老命的将这口点心咽了下去,小皇帝砸砸嘴,居然还觉得这糕点有点儿好吃。就这样冲着叶孤城伸出了手,小皇帝一点儿脸皮也不要了的哼唧:“挺好吃的,哪家的还有么” 叶孤城将手里的盒子扔给他,一点儿不愿意再看这听着辣耳朵、看着辣眼睛、不板着脸的时候表情包就活脱脱是个精神污染的师弟一眼。看着如今他这败家师弟当了皇帝之后越发策马狂奔的画风,叶孤城十分怀疑他爹当年将这人收入门墙的时候是不是被这人小时候一脸讨喜的软萌面相骗了,或者是单纯的没好意思拒绝而已。 他们藏剑人人君子如风,这位……呵呵,这位如果还能被称之为君子,那也是君子如疯。 叶孤城冷哼了一声,毫不犹豫的往小皇帝胸口插刀:“当了皇帝之后越发散漫,本来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如今那点儿修为恐怕都还给我爹了。” 小皇帝丝毫不觉得被师兄扫了脸面,他一个鲤鱼打挺的起身,抱着叶孤城丢给他的那个糕饼盒子细细端详。这盒子上面有着很小的“合芳斋”的标记,小皇帝低头嗅了嗅,只闻到了满满的香甜。 雨越下越大,他到底没有“虎”到就在这雨水之中打开那盒子,乐呵呵的收了剑,又将这一盒糕饼揣到了怀里,小皇帝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领着叶孤城往那座从外面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宫殿走去。 这宫殿从外面看起来破旧,可是里面却被装饰的很温馨,谈不上华美,只是哪里都透着一股子居家的味道。 这是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母后的居所——也就是皇后的居所,所以外面会残破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太后节俭,早早立下了“不住人的宫殿不许大兴土木”的规矩,加上她当年身为皇后,要以身作则,因此已经许多年不曾兴修宫殿了,因此这里才会比宫中其他的地方更加破败一些。 只是到底是皇后居所,哪怕如今小皇帝还没有后宫嫔妃,这里也空置了许久,可是日常扫撒之类的活计,那些内侍却是不敢懈怠的。 熟门熟路的从宫中取来了两套干净衣物,都是黑色,只是递给叶孤城的那一件有一些格外繁复的金色花纹,小皇帝摸了摸鼻子对叶孤城说道:“没给师兄准备衣服,不过我的衣服都是新的,师兄将就一下呗。只不过没白色的,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白色的衣服,总觉得早上穿上,下午就要变成花的了。” 方才的一番打斗让叶孤城的衣服湿了大半,叶·常年一身白衣·孤城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一脸嫌弃的接过了他师弟手中的衣服。师兄弟二人闲言后叙,各自去了间偏殿开始换衣服。 叶孤城这个人洁癖甚重,小皇帝也深知他这师兄是什么德行,因此早就让入准备好了新的木桶和热水,以供他师兄沐浴。 然而这个举动让他之前说“只有黑衣”的事情显得格外的可疑了起来,而且他们两人其实身量差了许多,叶孤城看着就要比小皇帝高上一头,这衣服却是正好,显然是那小皇帝恶性趣味发作,就想要看看叶孤城穿别的颜色的衣物的时候会是何等模样,因此特地让人准备的。 没有给叶孤城准备那些大红大绿的衣服,真的是这个小皇帝最后的求生欲了。 叶孤城又一次想要将这熊孩子打死,甚至开始认真的思索起来“干掉皇帝之后该将这天下甩锅给谁”的这种可怕的问题。 等到叶孤城出来的时候,小皇帝已经捧着一碗姜茶团进了软塌里了。他的画风几十年如一日的辣眼睛,分明也是一幅刀削斧凿的皮囊,可是偏生却要做那些让人恨不得直接把他打死的事情。 他和叶孤城之间是师兄弟关系,这之间的事情就多少有些说来话长。 当年叶孤城的父亲和先皇与江湖游历的时候相识,成为了八拜之交的结拜兄弟。后来先皇有了太子,又恰逢朝中动乱,先皇索性就以“送太子入佛门修养”为借口,将他秘密的送到了白云城中,将之托付给了自己的结义大哥。 这小皇子根骨不错,也愿意跟着老白云城主学剑,于是就被叶孤城他爹收入门墙,成为了叶孤城的师弟。 小皇帝在白云城里长到了十五岁,一直到先帝驾崩才被接回来继承皇位。若是认真的算起来,他也算是在叶孤城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了。南海叶氏一直说自己出身藏剑,因此这个小皇帝从小亦以藏剑为自己的门派。若非如此,叶英恐怕并不能那么明目张胆的给自己门下的小弟子都穿上一身明黄。 ——大庄主固然问心无愧,但是这个世上的当权者总是敏感多疑的,保不齐他们这一身明黄轻甲就会戳中了那些上位者的敏感脆弱的哪根神经。 而能将龙袍穿成藏剑弟子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小皇帝的确是人间极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揭秘啦~ 为什么藏剑穿明黄没人管?为什么小皇帝要变着法子的给小肥啾钱钱?为什么叶孤城从没想着造反? 那都是因为和这位画风魔幻的小皇帝的孽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闲月。 第七十一章。闲月。 在花木掩映的深宫之中,一个身着枣红色总管服的老者带着一队穿着墨绿色衣服的低眉顺目的小黄门悄悄穿过这些层叠的宫阙,来到了宫闹最深处的那一间皇后居所。 他手上亲自捧了两碗姜汤,身后的小黄门们手中也各自捧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他们神色恭谨,容行举止也很是规矩,可是因为这奇异的“红配绿”的组合,就让他们看起来活像是一只螃蟹后面拖着一连串的葡萄藻。 ——简直是辣眼皇帝的辣眼总管本管了。 小心的叩了叩门,那枣红色的大总管先是探进了一个脑袋,在看见小皇帝手上端着的碗的时候,他分明的楞了一下,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他这姜汤刚刚送来,他家皇帝陛下手里的那一碗疑似姜汤的玩意……到底是啥 叶孤城看了一眼大总管王安手里的东西,旋即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眯了一下眼睛,伸手夺过他那熊到不行的师弟手里的碗递给王安。 王安接过,端着嗅了嗅,最终无奈道:“我的陛下哎,太后都说了您不能再吃那么多糖了,您这为了喝口红糖水,怎的还在一半儿的碗口抹上生姜您理解的生姜红糖水是这个样子的” 这位大总管既想苦着一张脸,可是又实在觉得他家陛下这样有些好笑,最终脸上的表情就定格成了有些扭曲的样子,原本也是一张讨喜的圆脸,这会儿简直生生的皱成了一朵破败的风中摇曳的老菊花了。 被捉了包,小皇帝手中原本甜滋滋的红糖水被无情的换成了黄澄澄的生姜水,看就是半粒糖都没有放的那种,就连闻着都带着一股子辛辣的水汽。 小皇帝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糖水被人没收,还换成了那么个玩意儿,手里捧着这碗“人间毒药”,小皇帝差一点儿都要哭出声来。 叶孤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师弟变成了表情包,他默默地扭过脸去,也不需王安苦劝,自己便取过了另一碗熬好的姜汤,皱着眉一饮而尽。 辛辣的姜汤入喉,让人生出了一身的暖意,也驱散了方才的那些寒气。叶孤城是个真正的剑客,他将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剑一般看中,所以那些个人喜好在身体健康面前都是可以退让的。 小皇帝捧着姜汤呆了呆,看着他师兄已经喝完了,他不由小声碎碎念道:“喂,师兄,你不用这个时候也讲求什么‘别人家的孩子’的风范,要不要这么打击人啊喂!!!” 这样说着,小皇帝还是用一脸喝药的表情将那姜汤干了下去,然后飞快的从叶孤城给他带的合芳斋的点心里面捻出来一粒松子糖塞入口中,还一脸“朕已经吃了你有本事以下犯上就来扣着朕的喉咙让朕吐出来啊”的表情挑衅似的看着王安。 这位可怜的大总管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居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觉得自己就是那正在受夹板气的憋屈男人,一边是凶悍的娘,一边是娇蛮任性的小媳妇,这两个人掐起来,最终倒霉的还是他而已。 叶孤城看出来了这位大总管似乎受到了不小的精神伤害,不过这种事情上,他还真有些爱莫能助。只是从容走到桌边坐下,叶孤城恪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始默默用膳。 小皇帝也知道他这位师兄不想说话的时候,是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的。再加上为了等叶孤城,他一晚上都没有用膳,刚才的那场比斗有实在是耗费他的体力,因此只能收了作怪的心思,小皇帝拿过了一旁的另一碗米饭便和叶孤城同坐一桌,两人默默开始用膳。 已是月上中天,这一顿饭的意义不过是为了补充体力。叶孤城大约是和玉卿久在西湖边切磋的那几个月染上的习惯,每次与人比剑之后总是会觉得饿的。 玉卿久似乎是吃什么都不胖的体质,因此就特别的能吃。而叶孤城习惯隐忍克制,就连食量也是经过计算过的,每每只会吃到八分饱,这样既不会给身体造成太大的负荷,又能提供充足的能量。 只是这也就导致了当年十二三的玉卿久和十六七的叶孤城一道吃饭的时候,那小姑娘吃得反倒是比叶孤城还要多上几分。 这小皇帝也是奇怪,明明他已经富有四海了,但是却还是贪图那么一点儿口腹之欲,而且不拘是精吃细咽的玉盘珍羞,还是味道朴素的家常便饭,小皇帝总能吃的很开心。以至于在小皇帝刚到白云城的那几年,叶孤城总疑心盛京有人虐待皇子。 如此这般,王安准备的那几道热菜和两大碗米饭很快就被消灭了个干净。期间小皇帝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于是索性便就着一杯白水就又把那一盒子点心消灭干净了。 叶孤城千里迢迢从南海来到白云城,自然不是仅仅要和这个熊到不行的师弟吃顿饭的,事实上,他其实是来……告状的。 白云城乃是一座海中岛屿,而这岛屿地处海中,虽然粮食的供给可以自给自足,但是淡水资源却一直很是个问题——至少在明面上,白云城是有一条淡水运输的通路的。 其实白云城之中已有能工巧匠发明了利用阳光将海水蒸馏成淡水的“净水仪”,这东西从叶孤城的祖辈开始就被发明了出来,几经革新,如今这净水仪蒸馏出来的淡水已经可以供给白云一城使用。 但是这却是白云城的不传之秘,在明面上,白云城还是利用商队从内陆运送淡水的。 开始那商队的确是为了运输淡水所组建,不过到了后来,那便已然成了白云城与内陆通商的真正的大商队了。 为了掩人耳目,白云城的这商队每一次都要从靠近港口的小镇上搜罗许多淡水,再运往白云城。而这一次,恰好就有有心之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便切断了白云城在内陆的的淡水渠道,想要借此威胁叶孤城。 在商队传回信息说被人阻挠取淡水的第二天,叶孤城便收到了一个拜帖。他沉吟了一阵,最终决定先见上那人一见。 叶孤城:呵呵,接受你的威胁,并且准备糊你一脸天外飞仙。 来的那个人先是自言是来白云城行商的富商,对白云城主很是敬重,故而前来拜访。但见叶孤城只是一脸冷漠的擦着自己手中长剑,也不接他的话,这人才终于坦明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被先皇封在岭南的平南王,而他身边的那位一直在白云城的盛夏里还带着帷帽的青年人,便是平南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那位以“体弱”为借口,自出生起就从没有随父入朝觐见天子的平南王世子。 叶孤城也并非对皇家的那点子弯弯绕绕一无所知,甚至因为无名岛就在南海境地因此叶孤城和那位化名“宫九”的太平王世子也有所接触。正是因为这样,叶孤城对他们皇家所谓的“体弱”从来都是不信的。如今见到号称体弱的平南王世子大夏天的还捂得这样严实,叶孤城心知这其中必有猫腻。 果然,那平南王先是试探性的说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拜叶孤城为师,又说要和他共谋大事,最终见叶孤城似乎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平南王索性直接威胁道:“白云城一城都依赖商队运送的濙水,城主就是不顾惜一下自己,难道就不为你城中的百姓着想一二么” 又说了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云云,最终平南王和他的世子言说让叶孤城好生考虑,明日他们还会再来拜会。 岭南几乎是大安的流放之地,不仅谈不上富硕,而且因为当地聚居着许多异族之民,所以格外难以管理。被分封于此地,便是因为这平南王当日和先皇夺嫡,只是因为大安太祖感夺嫡之惨烈,因此立下遗训不许他们兄弟相残。 先皇因着祖训,没有法子处置这人,便只能寻了那么块地方远远的将人打发了。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平南王心中怀恨,先皇直接褫夺了平南王的兵权,让他成为如今五位亲王之中唯一没有府兵的王爷。 叶孤城小的时候,他那十分烦人的师弟就爱把他们皇家的辛秘当成故事抖落给叶孤城听,有时候叶孤城怀疑这简直就是个话唠,不然怎么可能有人吃饭的时候在说话,练剑的时候在说话,就连让他念书的空当,他还是要见缝插针的跟他说上几句。 于是,叶孤城对这位平南王的老底当真是十分清楚,对于他所图谋的“大事”也有所猜测。 果然,在叶孤城假意答应了平南王之后,平南王才让他那淑女得仿佛国中弱质的儿子摘下了头顶的帷帽。 直到看清平南王世子的那张脸,叶孤城才恍然明白这位平南王到底要做什么。别人造反要么拼兵力,要么拼财富,而这位平南王……叶孤城冷静地分析一下,最终认定这位造反,拼的是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他儿子的那张和小皇帝生的一模一样的脸。 可以说很让人迷醉了,若非白云城主冷艳高贵的形象不能崩,叶孤城真的很想朝天翻一个白眼。不过他还是按捺下来,先是假意收了平南王世子为徒,然后在开始和平南王套话——叶孤城才不承认,每天指使那个顶着他师弟那个熊孩子的脸的人干着干那,实在是一件非常解压的事情呢。 而平南王就如同他看起来那样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叶孤城都没有亲自和他搭话,只是让自己手底下的管家稍稍和他套了一下近乎,平南王便将他找到叶孤城的原因和盘托出了。 等到知道了原因,叶孤城也真是很服气了——这位平南王之所以找到他,居然是因为在一个名叫“大智大通”的消息贩子那里买了消息,知道了他们白云城乃是前朝后裔。 造反之前的功课居然要靠江湖草莽,平南王这操作实在是让叶孤城窒息。而他猛然“被前朝裔”了一把,叶孤城酝酿了很久的白眼终于还是翻了上去。在心里的小本本里把这一桩玄幻的造反案捋顺了一下,在打发了平南王和他家世子之后,叶孤城果断收拾了东西,一路往盛京而去找他师弟告状去了。 平南王、平南王世子、还有那个一直在暗搓搓的搞事情的大智大通的主子,也就是太平王世子,叶孤城冷冷一笑,准备祸水东引,让他那个倒霉师弟自己跟他们都成乌眼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平南王:本王靠想象力造的反,有意见? 叶孤城【我爹说不能跟傻逼说话】:…… 小皇帝:嘿嘿嘿嘿嘿,请开始你的表演。 ☆、怜花。 第七十二章。怜花。 宫九这孩子其实也挺倒霉的。 他爹是老皇帝的死忠,死忠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就连他那病死的娘,他爹都同意让老皇帝拿出来做文章,硬是给她安了个“别国细作”的名头,营造出太平王痛失爱妻,和老皇帝反目成仇的假象,以此来钓鱼执法,找出当时朝中心怀不轨的佞臣。 虽然后来老皇帝亲自下旨给他的这位弟妹恢复了声誉,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有人拿宫九他娘的事情说事,甚至京中一直有传闻说他们父子两个因为太平王妃的事情不和,他一直在暗搓搓的准备弄死他爹为他娘报仇。 刚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太平王简直暴跳如雷,还出手整治了几个传瞎话的,不过后来传的人多了,太平王又不能挨个收拾过去,于是也只能强自不去理会了。 和传言截然相反,其实太平王府的真实情况比传闻要简单一百倍——太平王和太平王妃是年少夫妻,太平王妃和大安的每一个普通的王妃一样,细心操持太平王府中的一切,和太平王的感情倒是说不上多好,不过两个人都是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相处起来也还算是融洽。 太平王这些年明面上守卫着皇城的安慰,暗地里还需要操练皇家暗卫,忙起来简直是七八天都不能着家,别人干活的时候他在干活,别人休沐的时候他还在干活,睡觉的时间都不太够,也就更没有什么拈花惹草的精力了。于是太平王府除却王妃入府之前的几个通房之外,一直也没有进什么新人,因此在盛京的其他人眼中,太平王才成了皇家难得一见的痴情之人。 而宫九和他娘的感情也不错,却也到不了要为他娘要死要活的地步,他娘死了的时候宫九正好九岁,于是他在给自己起化名的时候,就挑了他娘的姓氏和这个“九”字。 之所以要起一个化名,是因为宫九在他娘死后不久便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老头,上来就说看他根骨奇佳,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所以他要收他为徒。 宫九他爹就是负责训练皇家暗卫的,所以宫九从小就测试过根骨,自然知道自己是根骨奇佳的习武天才,他所以跟着那小老头走了的原因不是什么他和太平王关系不睦,而是宫九发现哪怕是他爹手底下武功最好的暗卫,可是却还是打不过这个小老头。太平王世子从小就什么都要最好的,这拜师之事上自然也要优中选优。 遇见了比所有暗卫都强的小老头吴明,那么那些暗卫自然就入不了他的眼了。如此,太平王府的小世子就成了宫九,他也彻底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在南海的无名岛和盛京之间的往返——太平王世子体弱的传闻,也是因此而生。 对于宫九的拜了个高人为师这件事,太平王一早就知道,也顺带帮他跟老皇帝通了气,若非如此,就是“擅离封地”这一条罪状就够宫九头疼的了。 而为了学到更高深的武功宫九在随着吴明去了那无名岛之后,也委实过了一段有些憋屈的日子。 吴明看中他的根骨将他收为徒弟,一来是为了传承自己的衣钵,二来也是长日无聊,他要给自己培养一个可心的对手。怀揣着这样的心理去教导宫九,吴明自然就不会对宫九手下留情,“教导”他的手段也堪称是极端。 因为宫九是天才,所以吴明布置下来的学习任务实在是让常人听了都觉得瘆得慌的程度。而且他在行使自己为人师长的惩罚弟子的权利的时候也很没有分寸,曾经在宫九十几岁的时候将他封在一个棺材里,好些日子之后才将宫九挖出来。 被这样的人教导长大,就是好人都难免心理失衡,更何况宫九天生就不是什么好人,皇家人生性薄凉,他的堂兄、伯父乃至父亲都不是多么是良善之辈,更多时候,他们更像是披着人皮的孽畜,用一身人皮掩盖骨子里的暴戾和血腥。而宫九在吴明的教导之下,更是直接拔下了那层人皮,更加赤|裸的表现出性子里的恶。 然而宫九也足够聪明,他在离开无名岛的时候,总会记得穿上自己的人皮,于是在京中,太平王世子便成了“虽然体弱,但是真的是个好人”这样的存在。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一派和风霁月,内里却已经黑成了墨汁子了。 宫九在无名岛上的自然也不是光阴虚度,他并不全然信任吴明,因此也没有在吴明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天赋。吴明觉得他已经是他难得遇见的根骨最好的苗子了,却不知道宫九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实力不过是七分。 吴明要谋划自己的杀手组织,自然不能全天的盯着宫九,于是这也就给了宫九可以在南海的其他地方转悠的机会。飞仙岛白云城作为南海最为繁华的所在,宫九的是第一站就是那里。 在这转悠的过程中,他偶然发现自己本应该在“出家”的堂兄,各自被对方拿捏了把柄,兄弟二人打了个照面,却彼此心照不宣的没有戳穿,只是从那之后,宫九便不再去飞仙岛了。 他在其他岛屿探索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一座居然有人烟的小岛,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真正意义上心服口服的师父——当年惊才绝艳的怜花公子王怜花。 拜王怜花为师,对于宫九来说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因为旁人拜师都是好生的端茶下跪,而他拜师,却是先被王怜花用鞭子抽了一顿。 原因无他,宫九被王怜花的周身气魄一激,在王怜花面前“隐疾”发作。 大概所有天才的人都有那么一点儿不可与外人道的小毛病,宫九这毛病也是很奇怪。他在遇见自己可能终其一生都超越不了的人的时候,会有一种想要跪倒让那人鞭挞的冲动。这实在是很难以启齿的毛病,就仿佛与生俱来的奴性,根植于血脉之中,并非意志强大就能压制,也终归让人无可奈何。 所以宫九只能让自己更强大一点,只有这样,才能减少自己出丑的可能。 这是他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只是偶尔在看见他那位父王的时候,宫九才会暗搓搓的疑心这是他父亲遗传给他的毛病——若非如此,他爹又何至于为先皇鞠躬尽瘁,手握重兵却没有半点儿反心? 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体质,宫九对吴明才一直没有为人徒弟的自觉。吴明只道这小子天生桀骜,不讲什么师徒纲常,却不知道其实是他根本就没压住宫九,宫九一次都没有在他面前失态过,足以证明他并非宫九不能超过的人。 既然超过吴明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宫九对待吴明自然就谈不上多么恭顺了。 王怜花随沈浪夫妇在这南海小岛隐居多年,眼见他一身本事无人传承,却忽然发现了个精神不怎么好的小子,不过这小子也是真的天赋奇高,王怜花试探性的教了他一点儿东西,结果这小子一学就会,而且还会举一反三。王怜花实在是惜才,因此对于宫九那么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毛病,他怜花公子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于是宫九一边在吴明那学武功,一边还要时不时的来这座岛屿上被王怜花考较功课,两边的功课哪个稍有差池都是一通好揍,这便让宫九的求学生涯变得异常艰辛和精彩。 不过这十年的功夫,宫九也片刻没有虚度。皇家的大体方针便是皇帝稳定朝堂,太平王一脉则暗地里安稳江湖。而宫九则生生在自己堂兄和爹中间寻了一条夹缝,积攒起了自己的一股势力,整日只想着暗地里搞事情。 他大约也没有谋反的心思,只是一身本事无从施展,所以有些难受而已。从这一点上来看,宫九的确是十分纯粹的坏人,他没有什么立场,只是单纯的看见有人倒霉他就开心。 所以,在明知道白云城主不好招惹的情况下,宫九还是用生命在皮的将平南王父子引到了他那里去。 既然那小皇帝先挑衅一般的给他赐婚在前,宫九自然就有样学样的去给他们也找一些麻烦才好。如此想着,宫九便暗搓搓的在平安王谋反这件事上推波助澜了一把——左右,他也不太喜欢那个跟他撞了“体弱”这个人设的平南王世子就是了。 对于自家徒弟这种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的行为,怜花公子半点也没有担心。在听说了宫九的计划之后,这位怜花公子只是轻飘飘的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茶盖,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我还有个外甥,你哪天要是把自己玩死了,为师就去把那个小子捉回来顶上,左右为师是不会让自己断了衣钵。” 可以说是很塑料师徒情了,宫九冷哼一声,决定把在他师父的茶里下的毒更重几分。 怜花公子精于医毒之术,带徒弟的方法就更是别出心裁,他们往日师徒就是这样互相坑害,在对方的衣食等处全方位无死角的彼此下|毒的。 可怜的阿飞还并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舅舅的“歹毒”心思,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不得不在师父与师姐双双翘家之后承担起带领小黄叽们日常习剑的任务。阿飞这孩子平素肯吃苦,功夫也最扎实,按说教导师弟师妹是没有什么难的,可是他偏生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还最是架不住师弟师妹们软软的拉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的看他。 于是,在叶英北上去捉自己的小徒弟的时候,藏剑山庄便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蹲马步的小黄叽【泫然欲泣】:师兄人家腿疼~嘤(╥╯^╰╥) 阿飞【别过脸去】:一炷香很快就结束了,坚持。 小黄叽【哭唧唧】:师兄兄骗人,明明那么长的香只燃了我甲盖那么大的一块!QAQ 阿飞【为难】:乖,一会儿吃糖葫芦。 没有想到这个一脸严肃的小少年居然对一群奶团子完全没辙,那些黄澄澄的小奶团子一泪眼朦胧的看着他,阿飞就简直要跟着他们一道哭出来了。 玉雁行每日看着大庄主留给他的剑谱,一出门便看见阿飞和几个小黄叽相看泪眼的场景,他再一次觉得……藏剑山庄,果然是画风清奇啊。 既然画风已经这么清奇了,那他一个为人师侄的去教导一下几位小师叔基础的剑招,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再也不想一出门就看见一群哭包,玉雁行深吸了一口气,果断从阿飞手中接过了这教导之责。 作者有话要说: 九公子的西皮有点儿好磕是肿么回事?莫名觉得这对有毒的师徒也挺好磕的啊喂【清醒一点,宫九和林姐姐已经赐婚了!!!】 对于小黄叽们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师父父,也不是大师姐,更不是阿飞师兄,而是……一言不合就让他们基本功练习时间加倍的师侄QAQ说好的尊师重道呢?说好的君子如风呢?嘤嘤嘤,这和说好的是根本不!一!样! ☆、云来。 第七十三章。云来。 叶孤城没有对玉卿久说明小皇帝的事情,但是这会儿叶英来了,他再瞒着大庄主就有些不合适了,因此从皇宫之中回来的那一夜,叶孤城就将小皇帝和他们藏剑的渊源以及他来京的目的说与了叶英听。 在盛唐时候,皇族子弟投身江湖门派的并不少,不过像是如今皇帝本人就是藏剑弟子的,叶英倒是第一次见了。虽然如此,他也没有什么好太过惊奇的,只是见这天下河清海晏,那妄图作乱的平南王父子又实在不像是太过聪明的样子,因此叶英便对叶孤城透露出了可以帮忙的意思。 叶孤城想了想,只是管大庄主借了两个人。 平南王谋反的时机还未曾成熟,小皇帝也没有打草惊蛇的意思,如今叶孤城提前知会他一声,也只是让他早有谋划,趁着平南王这一波生猛的操作,能多将几个乱臣贼子拉下水便将几个乱臣贼子拉下水才是。毕竟机会难得,他们最好也不要浪费。 这些事情叶孤城也就是和他师弟提了一嘴,小皇帝平素看起来就连半点成算都没有,可是却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在皇位上坐了快十年的人。这样的人若说他胸中没有半分沟壑,估计就连皇城跟底下每日趴着晒太阳的大肥猫都不会相信。 这些日子那平南王世子来寻叶孤城寻得勤了一些,叶孤城不耐烦应付他,于是就借口闭关,自己一路往中原而来。也是仗着那平南王自己没有多少眼线,叶孤城也不怕被他戳穿。 叶孤城选择在盛京稍微停留,目的自然不是为了他那倒霉师弟,而是瞄上了这一次因为长姐受伤而不远千里来到盛京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听闻叶孤城这样的一位剑客已经很久了,当年相逢之时,他正在剑道的一处转折点上,彼时他的心性和状态都很不适合与人一战,而今时不同往日,叶孤城再见西门吹雪,他的剑道已然在他心中。 叶孤城自觉自己是一柄剑,而西门吹雪亦然。两个人又都是走到了一定境界,自然可堪一战。于是只是眉眼相接的瞬间,这两个绝世剑客便已经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战意。 玉卿久自然也看得出这两个人心中的打算,她也不阻止,反倒提议道:“这盛京之外百里,有一青山名曰紫金山,平素那里最是清净,而且地势也十分辽阔,城城和阿雪若是有意,可于紫金山上一战。”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是要找到这个地方最适合比剑的地点,玉卿久不知道何时有了这样的习惯,不过如今看来,她的这个习惯还是派上了用场。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心性坚定,已无需刻意再寻时间约战。在玉卿久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一个绝佳地点之后,当夜他们一行人就上了紫金山。 这一夜观战的人除了叶英和玉卿久,居然还有那位本该久居深宫之中的小皇帝。 大约是看到了玉卿久惊讶的目光,白龙鱼服的小皇帝摸了摸鼻子,强自说道:“他们两个比剑的地方是我家祖坟,我不来看着,他们破坏我家祖坟风水可怎么办?” 紫金山是皇族陵寝,不过说是陵寝,实际上不过是个为了方便皇帝祭祀用的衣冠冢罢了,真正的棺木等物都在更远的秣林之中安置,小皇帝这个说法,委实有点牵强。他今夜来的根本原因,说到底还是觉得那位西门庄主和自己师兄有一战之力,因此他想看一直压着他打的师兄偶尔被别人打一次罢了。 鉴于这一位刚给了自己八十万两纹银,玉卿久对这位“金主”还是态度不错的,无论这小皇帝的借口多么牵强胡扯,她还是友善的给对方提供了座位还有茶水点心。 长夜无风,明月高悬。 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他们这一战,但是至少在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心中,他们的这一战十分神圣。这不是单纯的剑招的比拼,更是两种不同的剑道的角逐。 他们的外物相似——同样手持大庄主亲手铸造的兵刃,同样的天资卓绝,同样的自幼痴迷剑道。但是他们的道却是不同的,西门吹雪因杀入道,叶孤城却执着守护。 他们两个,一个人的剑是锋锐无匹的对外的刃,一个人的剑却是密不透风的守护的网。而如今,他们终于要认认真真的比上这一场。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言语都变得没有意义,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没有为对方介绍自己的剑,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遥远的同门,而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他们是遥远的知己。曾几何时,他们通过玉卿久的剑去揣度彼此走到了哪一步,而如今,他们终于有了直面对方的机会。 夜晚的紫金山是寂静的,在这片寂静之中,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轻浅的呼吸声似乎成为这夜唯一的声响。 渐渐的,就连这样的声响都已经消失了。两个相对而立却又双目微阖的青年豁然睁眼,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们二人豁然出剑。 “西门庄主居然一出手就能迫得我师兄拼尽全力?”小皇帝眯着眼睛注视着顷刻之间已经交手了数十招的两人,不由啧啧出声。 玉卿久站在叶英身后,也是紧紧地盯着那两道白影。那两道白影的速度极快,不见半分拖泥带水,一出手又是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招。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都没有手下留情,总是无端给玉卿久一种他们之间不死不休的感觉。 “剑亦有度,勇往直前固然很好,收放自如却也是修行。”叶英仰头看着战成了一团的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叹了一口气,缓缓的对剩下的两个孩子教育道。 他知道到了一定的阶段,人是会生出一种“朝闻道,而夕死值”的心情的,可是这种以身殉道的豪情却应当是一种觉悟而非追求。藏剑弟子执着于剑这是好事,只是叶英却也不希望那些孩子进入一种误区,太过轻贱生命。 叶英不会去阻拦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比剑,却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 每个人也只有那么一腔热血,一旦付诸东流,就再无覆水可收之日。虽然很多事情不必去想值不值得,但是对于只有一次之事,还是三思而行方为上策。 便只是这刹那的功夫,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剑就已经抵上了他们彼此的胸口。在那剑尖就要刺入对方胸口的瞬间,叶英却忽然动了。 ——不,从身形上来看,叶英分明丝毫未动。 只是,在刹那之间,有数柄长剑骤然出现在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中间,还不等他们两人反应,那长剑就狠狠撞在了他们要刺中彼此的剑上,将两柄乌鞘长剑分别撞开了一尺,以至于那两剑都失了准头,刺入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各自左肩上方些许的空气之中。 唯有两道剑气划开了他们的白色衣袍,这才证明方才的那一剑,他们真的刺出去了。 凉风从这一道口子处灌入,让进入了一种舍生忘死状态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稍稍冷静了下来。两人都有些怔怔的看向那撞开了他们的剑尖之后竖在他们之间的泠泠长剑,西门吹雪抬手去碰了碰其中的一柄,却见自己的手从那剑身之上穿了过去。 “道家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说法,而心剑虽然威力比寻常冷铁更甚,却到底是剑意所化,也没有什么真实的形态可言。”玉卿久忽然出声,实在是有些不忍心看着弟弟犯傻。 西门吹雪收回手去,半晌抿了抿唇,才道:“所以方才撞开我们的剑的,只是大庄主的一缕心念么?” 他和叶孤城的剑,已经算是当世难得的好剑,可是大庄主却仅凭一心一念就能将他们二人的剑荡开,那这份“心念”,又该强大到什么程度?而这样强大的执念,又到底是什么呢? 叶英缓缓的收回了他的心剑,那些原本悬在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之间的长剑就宛若流星一般骤然散去,顷刻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望向西门吹雪,叶英微微沉吟,最终却只是轻轻一笑。他低低说道:“阿雪,如今你不必知道,日后你自然会知道。” 叶英清楚西门这孩子有此探究的原因,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没有办法回答。如今阿雪有此一问,是因为他追逐的是更精深的剑道与更强大的力量。可是剑意终归无法模仿,只能交给每一个剑客自己去揣度和领悟。 如今卿卿已经渐渐地摸清了自己的剑意,因此才能将剑意化为实质。阿雪未必要学会心剑,可是叶英知道,他要成为顶尖的剑客,就势必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剑意。 说到底,所谓剑意,不过是知道自己因何出剑、又因何强大罢了。这并非是堪不破的谜题,只是需要交给时间去揭晓的答案罢了。 叶孤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被心剑震开的感觉还犹在,他还剑入鞘,左手却开始摩挲自己的右手。 在此之前,叶孤城一直在追寻一种平和。他知道任何一种强大其实都难免伴随着暴力,一面是誓死不渝的守护,另一面却是摧枯拉朽一般的摧毁。可是今日,他见识到了大庄主的强大,却没有想到这种强大是这样的安静与祥和。 所以,真正的力量又是什么呢?这一夜,叶孤城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明悟。 这一战没有分出胜负,但是似乎无论是西门吹雪还是叶孤城都心满意足。围观了全程的小皇帝投给了他们大庄主一个“大庄主牛|逼”的眼神,而后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十分煞风景的说道:“天色不早了,诸位大侠可怜一下我这个明早儿还要上朝的小可怜,咱们各回各家歇着去?” 所以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来看城城和阿雪比剑啊,玉卿久觉得,他那八十万两白银的面子还是不够让自己不去质疑他的心智。于是,在看向小皇帝的时候,玉卿久的眼神之中还是不自觉的带上了对大安未来的担忧。 小皇帝的呵欠打的越发夸张,用手指擦了擦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小皇帝狡黠的冲玉卿久笑了笑,似是而非的说道:“小师姐你也早点儿睡,以后还有的忙。” 看着玉卿久明显对“小师姐”这个称呼不太适应的样子,小皇帝夸张道:“差不多行了啊小丫头片子,比我小三四岁,叫你声小师姐够意思了,不然还要我随那群小崽子叫你大师姐?别占便宜没够啊喂!”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明明比我小却还是师姐,嘤嘤嘤,人家这是跟你客气你知道伐? 玉卿久:真论起来,你曾曾曾曾曾师祖是我货真价实的师兄,所以到底是谁在占便宜? 叶英:或许不必如此复杂,直接唤师母便是。 叶孤城:……辈分太乱了,真的。 ☆、落梅。 第七十四章。落梅。 在送走了一直很闹腾的小皇帝之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人没有用轻功,而是并肩走在了紫金山下山的小路上。 长风抒怀,两个人既是这世上难得的剑客,又经过了这一场悍战,自然有许多感悟需要交流。他们两个原本都是不惧以身殉道的剑客,但是就在今夜,他们谁都没有死,所以对于生死,这两个人合该有更深的感悟。 是非、生死、善恶,这原本是世界上最不可言说的东西,可是分明知道不可言说,却总有人一直在执着于追求一个本质。他们将这个过程称之为“求道”,而有的人求到了,有的人却终其一生也不能触摸到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道的边缘。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当有人准备用生命去求证的时候,就总该感悟到一些常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西门吹雪如是,叶孤城亦然。 并没有打扰这两个平素少言寡语的人的清谈,因为知道这样的谈论可能在他们二人的人生之中都只出现一次,玉卿久和叶英先是远远地缀在他们二人的身后,后来索性走上了另一条岔路下山。 月色正好,叶英牵着玉卿久的手。他的掌心始终都是干燥温暖的,此刻覆在玉卿久的手背上,那股暖意就沿着玉卿久的手臂缓缓蔓延到了她的周身。这是玉卿久早已习惯的姿势,只是自从她十岁之后,她师父倒是很少如此了。直到她被吴明伤了脚踝,她家师父父才重新恢复了这个习惯。 玉卿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发现,他的师父,似乎格外担心他们藏剑弟子受伤,特别是担心她受伤。玉卿久隐约知道那是因为叶远师兄的事情,所以师父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冥冥之中却又有一个声音隐约的提醒她——事实并非简单的如此。 可是那更深层次的事实,玉卿久却忽然不敢去探究了。 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更怕会给师父徒增烦恼。她甚至可以假惺惺的告诉自己,反正她是不会嫁人不会离开藏剑的,那就停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会离开”这件事给了师徒二人莫大的安全感,于是他们两个人都停留在了那里,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并不是在和小徒弟在一起的时候,叶英每时每刻都会沉湎于思考他们的关系的。玉卿久也不是靠着和师父撒娇弄痴就能胜任“藏剑首徒”这个位置,更多时候,师徒二人凑在一处,两人的话题不是围绕着山庄便是围绕着山庄之中的弟子。他们师徒二人是真的在用心经营着这个山庄——是当做“家”去经营,而非叶英用来缅怀盛唐荣光的一场旧梦。 这一次,玉卿久和叶英便谈论起了玉雁行。 他们二人特地谈论起玉雁行,自然不是因为玉卿久的那一句“要嫁给徒弟”的年少戏言,而是和其他藏剑弟子来说,玉雁行的确有够特殊。 他是第一个带艺投师的弟子,更要命的是,他从前的那个“艺”,还是……杀人。 剑乃兵中凶器,而玉雁行的剑就更是大凶。可是偏偏玉卿久遇见了玉雁行,给了他新的名姓,这便是要给他一段新的生活的意思。玉卿久先对着那孩子伸出了手,叶英也没有让她中途一半再将人抛下的道理。 只是如今叶英看着这幅情况,他没有让自己的小徒弟不要收徒,可是这孩子俨然并没有做好为人师长的准备一般。旁的再也不说,单看玉卿久能将玉雁行先是扔给楚留香,如今又将人扔在藏剑山庄这一点看,玉卿久就实在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师父。 只是叶英深知自己的小徒弟并非是这种拿旁人在剑之一道上的未来开玩笑的人,因此叶英才没有贸然阻止她,而是有了今夜这一问。 玉卿久似乎已经料到了自己师父会提及自己收徒之后却又置之不理的事情,她听着师父说着玉雁行在藏剑之中的表现,没有等师父问责,她就已经主动开口说道:“师父自然不会看不出小雁的剑和阿飞的不同。” 所以以阿飞作比,是因为他们算是除了玉卿久之外唯二两个可以学习藏剑的重剑之人。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三两岁,入门之先后也差了五六年,但是却还是很有可比性的。 叶英没有出声,只看玉卿久会如何说下去。 “阿飞入门的时候稚子天真,孩童学剑之初自然是任人挥洒,和什么人便学什么剑。阿飞由师父和我一同教养至今,再加上这孩子天生执拗,一片赤忱,所以他的剑无意之中契合了我藏剑大气中正的剑招。”稍微顿了顿,玉卿久继续说道:“可是小雁不同,他被当成是杀手教养长大,而且成为那些杀手之中最优秀的,师父,他的剑没有温度。” “我藏剑秉持君子之风,剑招平和而自带三分回护之意,与小雁曾经学习过的剑招全部背道而驰。所以,我让他跟着老楚数月,是因为老楚这人身边最有红尘的温度,我想要让小雁彻底忘记薛笑人交给他的剑招。” 玉卿久并非将人往楚留香那里一扔就了事,而是拜托了楚留香一干事宜,她想要让小雁忘记自己曾经的剑招,便让楚留香和船上的三个小姑娘经常呆在一处,左右那三个小姑娘正在打功夫底子,楚留香便也拉上来玉雁行,让他一努边力遗忘,一边重新开始学习。 “那如今你又让他留在藏剑山庄,又是为何?”叶英姑且认同了玉卿久的将徒弟直接扔给楚留香的做法,不过却也不赞成她这不顾自己徒弟就离家出走的行为。 玉卿久狡黠的笑了笑:“阿飞的性子师父父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真让他和咱们家里的小黄叽待在一处,恐怕不多时候咱们就能看见孩子哭成一片,而阿飞被围在里面,哭的比他们还要伤心的样子了。” 阿飞:不,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哭包。 没有丝毫愧疚和羞耻心的,玉卿久继续道:“左右小雁在楚留香那里刚刚学了基本功,这不也正好是学以致用嘛。” 叶英已经被自家小徒弟这歪理邪说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不过除了这些歪理,好歹玉卿久是真的认真思考过该怎样对待那个新收的徒弟的,于是叶英索性跳过“哭包是谁”的这个画面太美的假设,直接切入正题:“那阿卿打算什么时候教雁行藏剑武学?” 闻言玉卿久有些惊讶:“他那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能总指望着师父教?当然是我看他的剑已经不再是一块冷铁,而是有了温度之后就给他一本咱们藏剑的武学让小雁自己去参详就可以了。” 叶英被小徒弟这理直气壮的偷懒行为弄得有些无语,半晌,他才伸手戳了戳玉卿久的脑门:“怎么当人师父的,雁行还真是可怜。” 玉卿久抬爪捂住了被师父戳出了一个小红印子的脑门,最后为自己辩解道:“我会定期考较他功课嘛。” 考较功课……也就是按照一定的频率对徒弟进行殴打,以此来检验他的武功是否进步的一种手段了。 越是听玉卿久说,叶英就越是觉得雁行那孩子简直是天可怜见的。他叹了一口气,决定日后在这位徒孙的教育过程中,他也要留心帮忙盯着才是了。 玉卿久说要等玉雁行的剑染上温度才能教授他藏剑武学,又想起之前小顾传递过来的藏剑山庄日常,玉卿久越发觉得他们并不急着会藏剑,反倒是应该多给雁行一些和那些柔软的小生命接触的机会才好。 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只要顺其自然,就终归到最合适的时候。对于玉雁行来说,等到他真的对藏剑有了认同感,可以彻底遗忘薛笑人带给他的伤痕,可以敞开心扉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的时候,便是他可以拿起属于藏剑的剑的时候了。 于是,玉卿久索性就拉着自己师父是盛京住下了。至于叶孤城,他离开南海日久,此次又如愿以偿的试过西门吹雪的剑招,又成功和他的师弟有了关于平南王的谋划,已然没有必要再在盛京之中停留。不多时候,叶孤城便回转飞仙岛了。 小皇帝一脸哭唧唧的说想念师娘做的香辣蟹,叶孤城只是淡淡看了不顾脸皮险些就要打滚的皇帝一眼,低声问他“可想念你师父的铁戒尺?” 小皇帝: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肘!你酷爱肘! 童年阴影蔓延上来,小皇帝倏忽收声,冲着叶孤城连连摆手,那架势和送瘟神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叶孤城没有想到,他借口闭关将平南王父子打发走,等他“出关”的时候,那令人讨厌的平南王父子却还是在他白云城蹲守多时了。 叶孤城他爹不厌其烦,每日都暗搓搓的让城主府的下人们挤兑他们两个,往日这般这平南王父子多半坚持不了三天便会负气离去,熟料这一次他们居然足足坚持了十日,一副不见到叶孤城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叶孤城他爹当年因病将城主之位传给儿子,这些年了却不少杂事,只专心修养身体,于是意外的身体倒是好了不少。如今他们夫妇二人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将白云城的一切统统都甩给了儿子。 至于含饴弄孙什么的……当年那个闹腾又会撒娇的败家徒弟已经提前让老城主夫妇过了一把带孩子的瘾,以至于现在想想还觉得有些脑壳疼,所以对于自家儿子要娶也只会娶自己的剑这件事,二老居然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在自己爹娘的一脸“快把他们两个弄走”的表情之中,叶孤城冷着一张脸接待了平南王父子,这才知道了他们两个一脸如丧考妣的原因。 却是原来半个月之前平南王的府库遭劫,他的总管江重威都被一个穿着紫花袄的男人绣成了瞎子,他府库也遭到了洗劫,要送给王妃的明珠被人劫走。 若是平南王府只丢了十八颗明珠自然不必劳烦叶孤城,可是最要命的是……他们为了李代桃僵的计划而准备的龙袍也被那个花袄男卷走了。 他们这一次来,就是恳请叶孤城出岛,在所有人之前捉到那人,确保那龙袍不被人发现。 刚回来又被迫要出岛的白云城主:有一句脏话想跟你们父子分享。 作者有话要说: 城城难得的父母双全耶(^-^)V 叔心中最好的白云城,就是城民安居乐业,城主可以追求他的剑道,不用再一肩担下那些风雨飘摇与危在旦夕。 原着里叶孤城没有得到,所以同人里,就当是一个美好的祝愿,叔希望他拥有一次这种美满。 绣花大盗副本开启ing ☆、横吹。 第七十五章。横吹。 孤山之中层林掩映,有一座普通的小寺庙深藏其中。 这是一座十分安静的小庙里,几个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径自往山上而去。这几个人都是钟灵毓秀之辈,自也是轻功卓绝,不过比起足下轻点,三两下用轻功掠上那山顶的小小山庙,他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倒是更添几分野趣。 清风佛开了那山间的花草,让人看清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青衣公子。他一身的衣衫仿佛和这山峦都融成了一色,玉卿久仰头往前看了看,旋即笑道:“七童这身虽然素了一些,不过当真是好看。” 公子如玉,又正是好年华,如何能有不好看的道理?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容貌更盛,因此总无端的显出了几分戏谑来。花满楼摇了摇头:“阿卿,你再在这里墨迹个一时半刻,可就误了苦瓜大师的时辰了。” “谁说我是在此处墨迹,你们拜神求佛是修行,我行路难道就不是修行了么?既然同是修行,想来苦瓜大师也不会怪我流连这山中景色的。”玉卿久随手接住一朵随风飘落的花,转而将之又托在掌心,重新让它随风而逝了。 这种强词夺理的话,应当只有玉卿久才说得出来。花满楼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却听见了有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还没有等那脚步声至他们面前,便听见一道低沉却平和的女声传来:“心中有佛,何处不修佛?小檀越一句勘破,果然是好慧根。” 众人回身望去,但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女尼,乍看之下她和普通的修佛之人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一身佛香之中洗练出来的沉静气质。不过她身侧的那一柄灿若流霞的刀却让她和其他的女尼有了很大不同。 那刀身绯红,并不十分厚重,但是却让人一见就不觉在心中弥生出几分压迫感来。 然而玉卿久和叶英却是注意到了这位师太身侧的那个少年,这个少年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自然红润的肤色,而是久病或久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玉卿久的医术是那种就连自己的脚扭了都没法好好处理的程度,可那么一打眼,她就至少在这少年的身上看出来十多种病症。 这些病症互相压制,此消彼长,最终在这少年的身体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确是活着,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无比煎熬。然而他的确活着,哪怕活得很艰难。 玉卿久看着那个少年,心中忽然就涌出一股敬佩之情。她没有必要去探究这个少年为什么还在人世之间苦苦煎熬,因为根本无需去问。如果没有足够觉得重要的事情,谁又会愿意去忍受那样的痛苦呢? 玉卿久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而冲着那位女尼躬了躬身。 这山间只有一条路,也只通往山顶那一座小庙。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目的之所自然也只能那里,于是确定了这一老一少也是同路之人,玉卿久难免就要攀谈一二。 “师太可是也要去赴苦瓜大师的素斋宴?”玉卿久问道。苦瓜大师和这位师太都是佛门中人,佛门之中不分男女,僧侣之间互相切磋武学或者探讨佛理是常有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往男女大防的龌龊之处想,正因为大安民风如此,玉卿久才有此直白一问。 女尼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少年,道:“我这徒儿今年一十有七,贫尼总也该带他出来认识一下武林前辈。” 这少年没有剃度,却和这位师太是师徒关系。玉卿久也没有觉得太过奇怪,毕竟许多精妙武学都在佛门,而这些武学要想传承下去,也并非只传僧侣,少林将这种只修武学的弟子称之为俗家弟子,其余门派没有具体称呼,不过收徒性质却也和少林相似。 这个时候一直含笑站在一旁的花满楼忽然出声道:“敢问前辈可就是小寒山派的红袖神尼?” “少年好……”刚想说少年好眼力,只是红袖神尼却注意到花满楼双眸的异常,她神色微变,却又十分自然的接着道:“少年好见识。” 她细细的看了一会儿花满楼,旋即了悟道:“原来是花家那第七个孩子。” 出家人心静如水,化外无物。这位师太只当“红袖神尼”是个名字,并不觉这是江湖之人对她的称赞,所以花满楼这般称呼,她也只是平静应下,没有半分推脱和自谦之意。 花满楼之所以能认出红袖神尼来,是因为他年幼的时候,红袖神尼曾经去花家做过客。花满楼失明之后对自己遇见过的人总是分外敏感,生怕下一次遇见的时候无法辨认以至太过失了礼数。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当时红袖神尼和他爹匆匆一晤,又哪怕花满楼已经数年未见这位小寒山派的红袖神尼,可是他却还是将她认了出来。 花满楼对红袖神尼再一次躬身问候,红袖神尼点了点头,转而对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徒弟,他姓苏,名唤梦枕。” 看了看玉卿久手中双剑,红袖神尼恍然道:“这位小檀越想必就是先破青衣,后揭薛家庄,近日又大破了南海一座杀手组织的藏剑首徒了?” 玉卿久被点了名,便冲红袖神尼和苏梦枕见了一礼:“在下西湖藏剑玉卿久。”稍微顿了顿,玉卿久犹豫片刻,方才对苏梦枕道:“不知苏兄何时生辰?在下亦一十有七。” 按照大安的习俗,各门派小辈相处之时,也是要师兄师弟之类的称呼的,除却那些差了辈分的,其余人便是按照年岁略略排一下长幼。苏梦枕和玉卿久都是十七岁,不问清楚的话还当真不是很好称呼。 苏梦枕笑了笑,道:“苏某三月生人。” 玉卿久的生日在八月初五,是中秋之前的十天,如此这般,玉卿久便对苏梦枕笑了笑,唤了一声“师兄”。 两人这边见过礼,红袖神尼却一直注视着叶英。她的江湖阅历自然足够她看出来这个青年绝非寻常人物,看玉卿久和他相处时候的样子,红袖神尼也在心中暗暗猜测,不知这位是不是就是那位神秘的藏剑山庄大庄主。 只是藏剑山庄虽然是新起的门派,可是距离它初次闻名江湖,到底也有数十年之久,因此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的人,还是太过年轻了。 玉卿久也看出红袖神尼的犹豫所在,她微微抿了抿唇,转而主动开口介绍道:“师太,这位便是我师父叶英,也就是我们藏剑山庄大庄主。” 红袖神尼到底是出家人,早就勘破了皮相,因此只是短暂的惊讶之后,红袖神尼便神色如常的和叶英问好,就连她身边的苏梦枕也是礼仪丝毫不差的向叶英行礼。 都是苦瓜大师宴请的客人,又已经互相通晓了身份和姓名,几个人不再耽搁,只是一路一齐往苦瓜大师的禅院而去。 这一路上众人不多言语,只是玉卿久忍不住道:“苏师兄可曾看过大夫?” “遍寻名医。”苏梦枕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转而对玉卿久说道:“若非如此,愚兄这身子也撑不到今日。” 将他体内的数十种疾病调理平衡,这并没有比治好它们简单多少。苏梦枕这些年也看了不少大夫,不然他也撑不过今日。 玉卿久想了想,终归还是问了出来:“那师兄可去过万梅山庄?” 没有想到玉卿久会提及万梅山庄,不过他却也如实道:“可惜求上万梅山庄之时,西门庄主已经不再问诊了。” 苏梦枕说的“西门庄主”并非是西门吹雪,而是他们的大伯西门然。几年之前西门然将万门山庄交给了儿子,自己则去潜心研究药理去了。西门吹雪是比西门然脾气更加“古怪”的庄主,他不喜喧闹,因此接管了万梅山庄之后,整个万梅山庄就索性是个半封闭的状态了。 西门吹雪没有什么医者父母心的情怀,因此任凭那些人在他山庄门口如何吵闹,他就是不放那些人进庄,更别说为他们诊脉看病了。久而久之,随着西门吹雪的“凶名”渐起,也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万梅山庄之中曾有名医悬壶济世这件事了。 想来苏梦枕便是在阿雪成了庄主之后去求医的,也不怪会被拒之门外了。 眼前这人活得辛苦,但是玉卿久也不是轻易拿家人做人情之人,她只是略略了解了一下苏梦枕的情况,而后却并没有提让自家大伯为他诊治的事情。 不过对于玉卿久来说,苏梦枕没有去寻过她大伯,这反倒是一件好事,若是她大伯已然为他看过病,可是他的身体却依旧如此,那恐怕是真正的药石无医了。如今他没有去过万梅山庄,反倒是残存了一线生机。 众人抵达苦瓜大师的禅院的时候恰好是傍晚,晚风吹过,暑气与喧嚣统统都被隔绝在这个林间的小禅院之外。 苦瓜大师的禅院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的武当长老,另一个也是天下闻名的居士。 佛道相依,虽然自成体系,但却也相似的部分。因此佛门弟子与修道之人也时常交流体悟,于是这两位其实红袖神尼也并不陌生。 见到他们进来,三位老友先是互相见礼,而后红袖神尼又为他们介绍了叶英,至若玉卿久和苏梦枕这两个师父带来的小辈,则由与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已经相熟了的花满楼引见给了两位。 几人互相认识了一番,而后便一一落座。 苦瓜大师的禅院并不大,因此虽然几张案几错落,不过除却主位的一张桌案之外,其余的却也需要两人一座才是。他们来之前,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已经占了一桌,而后红袖神尼自然和苏梦枕一桌,叶英也是要带着玉卿久一桌的,于是花满楼面前的桌案便空了一半出来。 玉卿久眯眼看了看那桌案片刻,低低对花满楼道:“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花满楼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玉卿久继续道:“一会儿上菜了你尽量吃,不然恐怕……”言有尽而意无穷,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十次苦瓜大师设宴,九次都要摆这么一出儿,花某已经习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带苏楼主玩儿。 苏楼主真是超级苏的人设了,不辱没他这个姓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及,花花,你到底习惯了神马啊? ☆、巍巍。 第七十六章。巍巍。 说起花满楼到底习惯了什么,那大概就是习惯了一只闻起来特别有味道的陆小凤。 虽然陆小凤平时闻起来也没有多香,但是却也不会像是今天这样闻起来就活像是一条从烂泥里捞出来的狗子。 他一出现就直扑向了花满楼……身前的苦瓜大师特制的素斋,玉卿久看不惯有人这么欺负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小伙伴儿,因此特别差别待遇的,玉卿久抄起了花满楼手中的折扇,直接戳中了陆小凤的脑门,过大的力道让陆小凤向后一个趔趄,险些将他直接怼出苦瓜大师这一间不大的禅房。 陆小凤哀嚎一声,没有想到自己一口饭菜都没吃到,就先收获了额头上一块红彤彤的红印。他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捂着脑壳一脸控诉的看向玉卿久,不过最终还是玉卿久身侧的那轻重双剑让陆小凤清醒。 行,你武力值高你有理。故作可怜的抽噎了一下,陆小凤拿开了捂着额头的手,特地冲着玉卿久露出了上面的红痕,而后“泪眼婆娑”的哀怨道:“阿卿好狠的心,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没有舒舒服服洗过一次热水澡了?” 玉卿久嫌恶的将方才戳翻了陆小凤的折扇还给花满楼,而后不甚在意的往陆小凤心上插刀:“你这十天好没好好吃饭还有待商榷,不过若说你十天没洗澡了,那但凡是有鼻子的人都能闻得出来!” 陆小凤只想心疼的抱一抱胖胖的(并没有)自己,他不会承认,方才在那小姑娘说完话的一瞬间,他的好朋友花满楼肉眼可见的将握着那柄折扇的手往上挪了挪,坚决避开了方才玉卿久用来戳他的那一部分。 接连被这两个朋友伤害,陆小凤已经感受到了这世间的残酷。他伸出手去抓了一块茄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的哀叹道:“恶语一句酷暑寒啊,我的这个心啊,都快寒成冰块儿了。” 陆小凤一边言语挤兑玉卿久和花满楼,一边飞快的往自己嘴里塞吃的。偏生苦瓜大师这人最是风雅,却对陆小凤有诸多容忍。他并没有斥责陆小凤衣冠不整,反而又去给陆小凤炒了几道菜,又添了满满的一碗米饭。 苏梦枕看起来是个再斯文的公子,不过内里却自有三分舒朗,倒是不拘小节之人,哪怕陆小凤的吃相惊人,让人见了就有些倒胃口,不过他却还是神色如常的用膳,甚至还能接住陆小凤的胡言乱语,与之攀谈一二。 “这位苏公子,倒是很适合江湖。”陆小凤吃得差不多了,便偷偷的凑近玉卿久身边,低低对她说道。 在藏剑山庄的时候,黄药师偶尔指点过陆小凤一二,左右是一些在寻常江湖人看来“邪门歪道”的小手段,但是对于陆小凤这种爱惹麻烦的体质来说倒是很实用。黄药师一向眼高云顶,不过见到了真正的聪明人,他却也难得会升起一些惜才之心,因此才对这后生略略指点了一番。 而方才陆小凤用来和玉卿久说悄悄话的,正是黄药师教给他的传音入密的手段。 吃都堵不住这人的嘴,玉卿久横了陆小凤一眼,却终归想明白了一些什么。 她和叶英师徒二人原本和这位苦瓜大师并无交集,可是听闻他们师徒正在京城暂居,这位姑且算是名满天下的僧人便辗转通过不少人向他们下了帖子。玉卿久原本以为是看在花满楼的面子上,苦瓜大师才捎带了她一下,如今看来,她是被“捎带”的不假,不过捎带她的人不是花家七童,而是那个最能惹麻烦的陆小凤。 无论苦瓜大师为何如此,这一场宴席在玉卿久眼中已然多少带上了几分宴无好宴的意思。 至此食不知味,玉卿久索性就放下了筷子。 叶英最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小徒弟的情绪变化,他本就没有怎么动桌上的饭菜,这会儿便直接放下了筷子,转而在长长的衣袖的遮掩之下,叶英伸手覆在了玉卿久的手背上。 这是询问和宽慰,玉卿久冷不丁被师父握住了手,她表情闪了闪,最终却没有舍得抽回手去。 果不其然,在陆小凤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几个人的话题开始莫名的往最近江湖上出现的一个大盗的身上引,从几个人一唱一和开始,红|袖神尼的面色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好看,等到那几个人就连司空摘星和六扇门都扯了出来之后,红|袖神尼终于有人无法忍耐了。 昔年她不曾踏入佛门的时候,也是蜀中女子。蜀中女子一向是性烈如火,红|袖神尼的一柄红|袖刀更是不知道斩过多少邪佞之人。她惯常看不惯那些人心藏私的弯弯绕绕,更看不过几个老不羞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年轻人——若是她这都视而不见,那又和那几人有什么区别? 拂袖起身,红|袖神尼冷冷道:“我还以为佛门是清静之地,不想却有人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禅院的干净整洁。梦枕,这里这会儿脏不可见,我们师徒何必在此勾留?” 苏梦枕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表演,倒是觉得那位陆大侠说不准乐在其中。不过既然他家师父看不惯那几位和她同时期的僧人和道长的做法,苏梦枕自然是要听自己师父的话,和红|袖神尼一道起身的。 这相当于就将苦瓜大师一干人的脸皮扔在地上踩,不过红|袖神尼的武功之高,在佛门之中已无敌手,别说苦瓜大师这个只会做素斋的了,就是身为武当长老的木道人恐怕是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个江湖还是原来的江湖,无论怎么粉饰,说到底还是谁的本事最大、谁的拳头最硬,那他们便听谁的。 因此这几个人被红|袖神尼一通斥责,却是不敢还嘴半句。 红|袖神尼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陆小凤,转而像是这里真的污秽不堪一样,径自带着徒弟拂袖而去。她此行是想要带着徒弟多认认人,可是是这样的人……不认识也罢。 他们师徒二人径直离去,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了一个在门外不知道等候多时的男人。那人也是用刀,不过却是一柄六扇门捕快统一配发的刀。红|袖神尼见他时不时听着禅房内的动静,料想他也是合谋算计陆小凤的人之一。于是神尼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一股严厉的威压向着那男人迫去,那人瞬间被红|袖神尼外放的内力压得腿软,竟是后退半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苏梦枕眼见着这个人跌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也能听见这人的尾椎骨发出的一声脆响。难得见这么倒霉的人,苏梦枕知道他师父至多想让这个人出个丑,日后好长一些记性,行事光明磊落一些,却也没有想真的伤他。不过现下这般阴差阳错……苏梦枕自认不是促狭之人,却还是有些忍不住想笑了。 红|袖神尼走后,陆小凤就是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脸上褪去了方才那副傻乎乎的表情,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的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可在这无人出声的禅房之中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陆小凤的手有些神经质的敲击着桌面,最终他只能对着苦瓜大师苦笑道:“我这个人喜欢喝朋友一道吃饭喝酒,也喜欢管管朋友的麻烦事儿,不过我这个人啊,却不喜欢朋友为了让我帮他解决什么事情而请我吃饭。” 对于陆小凤这样的浪子来说,“吃饭”是一个奢侈的词,因此他总是十分珍惜每一顿吃饭的机会,格外不喜欢被旁的什么东西打搅了心神。 苦瓜大师是碍于他那位师弟的面子,这才答应帮着他拉陆小凤下水,既然已经被这样难看的戳破真正目的,苦瓜大师便就此沉默,没有说出想要陆小凤去做什么才能揪出这绣花大盗和他的帮凶。 他也的确不必讲,因为陆小凤行事自有自自己的计划,办案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 凶手什么的倒是其次,并没有急着分析案情,陆小凤只是吃着吃着苦瓜大师炒出来的菜,一边吃一边低声哀叹——此后这苦瓜大师的斋菜,他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再吃到了、 的确很难吃到了,毕竟就算是苦瓜大师自己只当无事,然而面对曾经算计过自己的人,陆小凤再心胸宽广,恐怕也没有再坐下和那人同桌而食的心情了。 有些心累,最终陆小凤还是顺着他们的剧本配合着演了下去。 方才红|袖神尼拂袖而去,而金九龄迟迟未到,苦瓜大师一时之间心里有些打鼓,却终归还一切对陆小凤和盘托出。 “绣花大盗。”陆小凤若有所思,在听闻对方专绣瞎子的时候,他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花满楼。 但见花满楼神色如常,陆小凤这才摸了摸下巴,说道:“那人绣的什么牡丹可还在?”如今线索全断,这人留在现场的绣帕反倒成了唯一的线索。 苦瓜大师转而从一个匣子之中拿出了那方红底黑线的牡丹,将之递给了陆小凤。 陆小凤拿着手帕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来。他一个大男人,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肩膀垮了下来,陆小凤可怜兮兮的望向了玉卿久,拖长了声音:“阿~卿~” 他也算是和玉卿久一道长大,自然是知道玉卿久年少时候习惯用针线细化对内力的控制,因此练就了一手精湛的绣活儿。当年为了不浪费,他们一干人等没少收到玉卿久亲手绣的东西,就连他也被玉卿久随手塞了两个不香的香囊。 嗯,按照那位大小姐的原话便是——你喜欢什么香,自己填进去就是,她藏剑山庄的香料素来清淡,恐不和陆大侠的喜好。 说的好像他多重口似的,陆小凤想起当年旧事,依稀还有些愤愤不平。 被陆小凤这“湿漉漉”的眼神弄的一个激灵,玉卿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无语望天,玉卿久艰难说道:“辨认针线布料的来源和品类我是不会的。” 望向陆小凤的目光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玉卿久继续道:“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个中高手,玉某可为陆大侠引见一二。” 陆小凤【炸毛】:这种脊背发凉的感觉是怎么肥四?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那个人是谁? 陆小凤:我是小凤凰,你是小肥啾,我们同是鸟类,为什么要互相伤害QAQ 玉卿久:因为你炸毛的样子……很有趣的啊。 ☆、淼淼。 第七十七章。淼淼。 叶孤城重回盛京的第一天就收到了玉卿久的帖子。 他倒是不觉得玉卿久知道他的行踪这件事有什么不妥,按照玉卿久的身份来讲,无论是万梅山庄、西方魔教与西湖藏剑,叶孤城有没有刻意防备他们,反倒是玉卿久无从知晓叶孤城的踪迹这才比较可疑。 叶孤城此行虽然是为了敷衍南王父子,但是他也没有打算无功而返——他是真的想要捉住是这个害的他来回往返于盛京和南海的罪魁祸首的。如今知道六扇门拜托陆小凤去调查此案,于情于理叶孤城都总该去见陆小凤一面,此番玉卿久先邀请了他,这反倒是给叶孤城省去了去寻陆小凤行踪的麻烦。 叶孤城是这样想的没有错,他和陆小凤也不算是完全不认识,可能还达不到与玉卿久那般熟稔的程度,却也有过数面之缘。叶孤城自认貌不惊人,如今陆小凤一见到他就被吓得直接坐到了桌子底下去,叶孤城当真十分莫名。 白云城主素来寡言,不过近了玉卿久和顾惜朝这么多年,旁听了这么久他们两个的唇枪舌剑,在某些时候,叶孤城也是足够犀利的:“陆小凤,你可身有隐疾?” 陆小凤:人心都fong球了哇!!!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小凤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我说玉卿久,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高手?” 都已经直呼玉卿久的名字了,可见这一次陆小凤的确是被气得不轻。 因为并不想领教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主的那一招成名剑法天外飞仙,陆小凤他到底没敢将那句“对针线布匹最是熟悉的高手”说完整了。 他不敢说,玉卿久却早就替他说了:“没错,布匹也是白云城和中原通商的重要货品,城城闭着眼睛都能辨别出来那些布匹的出处,你把那帕子给他准没错的。” 叶孤城这会儿大概明白了玉卿久所托何事,虽然她说的半分不错,他的确是可以轻易的判断出差不多这市面上有的布匹和丝线的种类,甚至可以准确的说出那些东西出自中原的哪一家店铺,不过对于叶孤城来说,这都是做生意需要具备的必要本事,本也没有什么好值得说道的。如今被刻意提起来,反倒是平添了几分尴尬。 似乎嫌陆小凤收到的惊吓还不够,玉卿久有补上了一句:“至于那帕子上的牡丹的针法,你可以请教一下阿雪。” 陆小凤看着玉卿久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谴责,玉卿久耸了耸肩,解释道:“不是我不帮你啊陆小凤,是我这个人行事又不像阿雪,做什么都要专精才是,当年我练绣花就至少为了精细内力的控制能力,阿雪用我这法子练了几日觉得效果不错,所以他就找了大量绣法的书来看,不久就跟我说‘苏绣最增长内内力’,我试了试果然如此,可见阿雪于此一道上的研究是十分精深的。” 叶孤城是辨别布料材质的行家里手,西门吹雪是钻研绣发的刺绣大师。小伙伴儿们忽然多了这样的设定,陆小凤简直有些三观炸裂,好半晌都缓不过劲儿来。 玉卿久还嫌不够,她狡黠的笑了笑,继续补充道:“我原来给你的那彩凤香囊上的一凤一凰,那只凰是我绣的,不过绣到后面就嫌腻烦了,所以那只凤就交给阿雪接手了。” 雄兽总是要比雌兽更加是华丽的,而凤凰更是如此,那只香囊上的凤要比凰的针法更加繁复华丽,陆小凤当年还以为是玉卿久练习着练习着就渐入佳境,没想到却是直接中途换人。 陆小凤是已经被雷得神游天外,不过雷着雷,陆小凤竟然由心底生出一股超脱——他就连西门吹雪亲手绣的香囊都敢戴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吓倒他? 把心一横,陆小凤双手将那绣花大盗留下的红底黑牡丹双手奉给叶孤城:“那就有劳城主了。” 终于知道这臭丫头心里憋着什么坏,叶孤城还是挺想打死玉卿久的,不过到底有陆小凤在场,默念一百次“莫辱了我藏剑声威”,叶孤城这才接过了陆小凤递过来的那方帕子,若非他还记得控制自己的力道,恐怕这条作为目前绣花大盗一案之中唯一线索的手帕就要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了。 叶孤城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这帕子和丝线,转而低头思索了一阵。 不多时候,他抬起头来,却没有先急着说明这丝线和布料的来历,反而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手帕是从何处来的?” 玉卿久没有搭话,陆小凤那边却已经嘴快道:“自然是从几位苦主的那儿得来的,他们被人刺瞎了双眼丢弃路边,等到他们被人发现的时候,这手帕正盖在他们的脸上。” 闻言叶孤城的脸色顿时一变,他狠狠瞪了玉卿久一眼,转而起身吩咐下人端了一盆水。他这个人平素爱干净到有些洁癖的地步,这会儿就更是难以忍受自己居然碰过这么一块脏东西了。 洗了足足三遍手,叶孤城才道:“是福瑞祥和它旁边的福家丝线,这两家的东西在盛京都很是火爆,老板也没打算将生意做得太大太强,因此无论是福瑞祥还是福记都是只此一家,绝无分号。” 叶孤城到底有没有传说之中那么神奇的一摸就知道布匹和丝线的来历的本事暂且还无人知晓,不过玉卿久是真的看出来这位白云城主在来之前的路上功课做得倒是挺周全的,居然售卖这两样东西的店铺的底细也顺道查了个明明白白——也就是说,不是叶孤城自己有多么大的本事,而是……他在来之前打了小抄。 城城忽然就变狡猾了啊。 玉卿久看了一眼不明真相、如今还在一脸惊奇的看着叶孤城的陆小凤,越发的觉得是他家这位小伙伴自从成为白云城主之后,那心机和手腕真是几何式的爆炸增长。 知道了这布料和丝线的来历,陆小凤就准备起身去那两家核实一下情况。像是这种铺子,他们做的每一笔生意都会记录在册,陆小凤准备借他们两家的账目一用,筛一下既买了红绸子又买了黑丝线的人。 叶孤城和玉卿久见他如此,到底没有拦他。不过这是两家的生意那般好,每一天的买的人不知有多少,玉卿久对陆小凤能够筛选出来那人先持一个怀疑态度,而哪怕就让他走运的知道是谁购买的,这人海茫茫的,他也未必还能找得到那个人。 这个时候,叶英和西门吹雪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那小厮的手上捧着一只红色的鞋子。 几个人向着陆小凤这边走了过来,叶英道:“今早在盛京又发生了一场案子,有个身着紫色大花袄的人要烧瑞福祥的铺子,幸好瑞福祥旁边是藏剑的铺子,伙计发现了便和那人打了起来,那人仓促逃走,现场就只剩下这只鞋子。” 藏剑的铺子里的伙计都会一些拳脚功夫,玉卿久看了那红鞋子一眼,若有所思道:“咱家的伙计都能比平南王府的那个管事江重威厉害了?是哪位壮士,我真当好好认识认识。” 江重威入平南王府当管事之前是江湖之中已有圣明的侠客,若说他会被一个藏剑山庄的小伙计比下去,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这小伙计逼退了那紫衣花袄的大盗却是事实,对方仓皇而退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只鞋子。 陆小凤凑上前去瞄了一眼,他伸出一只手在那鞋子上虚虚的比划了一下,而后倒吸一口凉气:“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绣花鞋。” 还以为陆小凤能发现什么,结果他研究了半天居然就得出这么个结论,玉卿久还真想翻个白眼送给他。 叶英看着几个孩子在那边闹,颇有些无奈。见陆小凤和玉卿久的对话越发不着边际,叶英只得出声打断道:“听闻这红鞋子是最近一个江湖组织的标志。” 这个时候西门吹雪也开口道:“这人似乎是为了刻意留下一只红鞋子才佯装不敌那个伙计。”便是因为如此,这个人为何会留下一只鞋子似乎也就显而易见了。 “若是栽赃陷害的话,手段未免拙劣了点儿。”叶孤城皱了皱眉,不太相信之前搅得江湖人心惶惶的绣花大盗会想出那样拙劣的转移众人注意力的法子。 “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玉卿久缓缓说道,转而望向叶孤城:“白云城主秋毫立断,此刻不也有所疑惑么?或许那人就是想要如此,让我们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好在其中浑水摸鱼。” 陆小凤的脸色有些凝重——那个躲在暗处之人对他们的进度推测得有些太过准确了。他们这边方才从那红底黑线的牡丹手帕入手,他那边就演出了要火烧瑞福祥的戏码。他们这边看似是案情有了进展,但实际上却是被人推着往前走。 对方仿佛是一只隐藏在暗处的手,总是在无形之中推动着他们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这样不妙啊。陆小凤也皱了皱眉头,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破解之法。 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所在的院落的门忽然被打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径自冲了进来,直直的向着玉卿久的方向扑了过来。 玉卿久下意识的张开双臂,顷刻之间就温香软玉的抱了满怀。少女柔软的发顶蹭着玉卿久的下巴,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了玉卿久的腰,让玉卿久隐约有些要被勒死的错觉。 哭笑不得的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拖出来,玉卿久无奈道:“蓉儿,你怎么来了?” 顺势环住了玉卿久的手臂,黄蓉横了她一眼,眼角眉梢的委屈都似乎要溢了出来:“玉哥哥好狠的心,一走就是三两个月不说,还就连封信都不往家里来,蓉儿在家中还要给你操持家中庶务还要给你带孩子的,你……你简直……” 总觉得这小姑娘在她走了的时候看了太多的闺怨戏,玉卿久默默的在心中翻译了一下,大约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这姑娘估计是被小顾捉了壮丁,一边要看庄内的账本,一边还要操心庄中小弟子的功课。 无奈的笑了笑,玉卿久摸了摸黄蓉的脑袋:“蓉儿辛苦。” 黄蓉“哼”了一声,勉强算是被安慰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西门聚聚和城城喜提新人设,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黄药师【自我欺骗】:不,我女儿才没有那么容易被顺毛。 ☆、红鞋。 第七十八章。红鞋。 玉卿久没有想到黄蓉会来盛京,而且看这个小姑娘的架势,也不像是没有事情的样子。总不至于是被小顾压榨的离家出走了,玉卿久伸手给黄蓉顺了顺毛:“蓉儿怎么到了盛京?” 在场的也没有外人,黄蓉挽着玉卿久的手臂在桌边坐下,直接说道:“我原本是在藏剑呆的好好的,只是近日偶然外出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自称名叫公孙兰,手底下还有一个叫做红鞋子的组织,这一次她来寻我就是想要拉我入她们的红鞋子,当她们的七妹。” 这其实也没什么,原本不值当黄蓉巴巴的跑过来告诉玉卿久,只是这红鞋子组织是干什么的黄蓉还没有了解清楚,却已经先知道它很长时间了。原因无他,因为这个组织最近在江南一带很是猖獗,已经强从藏剑与花家名下的铺子里强收了好几次“保护费”,还伤了他们的好几个伙计了。 顾惜朝和姬冰雁这两个人从来都很投脾气,在某些事情上也是一拍即合。这两位,从来都只有他们抢别人的钱财的时候,还从来没被其他人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的,因此他们两个便盘算着将这个所谓的红鞋子一网打尽——对方劫掠商铺的时候从来都是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不过顾总管和姬老板可是从来都没有让人劫他们的富,济自己的贫的好气性。 就连一向以“儒商”着称的花家这次都有些动了肝火,这三方江南巨头聚在一处,已然开始商量如何对付那个红鞋子了。 只是还没有等顾惜朝去找她们的麻烦,这些人居然就自己摸到了他藏剑山庄,还要拉那位客居在此的黄姑娘入伙。顾惜朝是很想让黄蓉将计就计,引着他们到了这红鞋子的老巢,然后将那些个穿红鞋子的女人一网打尽的,可惜黄大小姐一听那个组织里还有什么尼姑、妓|女的,顿时就十分膈应,哪怕是跟那些人暂且虚与委蛇她都是不肯的。 她拒绝了顾惜朝的提议,却也不是将这事丢下就不管了。黄蓉到底十足聪慧,三言两语就从公孙兰口中套出了些许讯息来,知道她最近要往京城一趟,她们姐妹要做一笔更大的“生意”,黄蓉心念一动,想起自己玉哥哥也在盛京,于是便二话不说,快马就赶往了盛京。 因为玉卿久和叶英都很信任这仿佛凭空出现的黄氏父女,因此顾惜朝也并不怀疑他们,平素关于玉卿久和他们大庄主的行踪,只要黄蓉问,顾惜朝就总是要回答的。 黄蓉知道她家玉哥哥最近正在查案,而且线索似乎已经指向了这个红鞋子,所以黄蓉干脆就从江南而来,顺带这一路还和公孙兰保持了联系,方便监控她的行踪。 公孙兰在黄蓉面前有心充当一个知心大姐姐的角色,因此见黄蓉起身来盛京,她便打趣一般的问道:“蓉儿只是要去盛京做什么啊?” 黄蓉的面上半真半假的浮现出了一片少女才有的红晕,低头小声道:“自然是要去见我玉哥哥啦。” “你玉哥哥是谁啊?”公孙兰眸光闪了闪,面上却还是温柔至极的笑意。 黄蓉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继续低头羞涩道:“爹爹说要将我许配给她的。” 黄药师的确戏言要将自己女儿许给玉卿久,不过那是为了打趣叶英罢了。黄蓉没有半句假话,可是这话在现在说出来,就格外的引人遐想。 “玉少庄主年少风流,蓉儿可是得将人看紧了才好,姐姐可是听说了,他在江南的画舫现在还包着一位花魁娘子呢。”公孙兰笑了笑,欣赏了一下黄蓉骤然变色的脸,这才哄道:“不过蓉儿放宽心,他包下的那位花魁娘子不是别人,正是你四姐。你四姐说过了,玉少庄主包下她来全是为了帮朋友解围,他们之间姑且还没有什么私情。”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黄蓉恨恨的摔了手中的杯子,十分轻易的将自己代入了玉夫人的角色中去。 见她如此,公孙兰在心中暗笑,而后引诱道:“玉少庄主为人清贵,年少有为,家世还那般显赫,也难怪会有女子动心。小四如今说和他没有什么,不过难保日后就会产生什么情愫,毕竟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又不是自家姐妹的男人,还有什么不能抢的不成?” 将“自家姐妹”四个字咬得格外的重,公孙兰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自明。 黄蓉却好像没有听懂一样的碎碎念道开去:“不就是仗着她长得好看么?可是我长得也不差啊,虽然现在少了点儿风情,但是再给我一年半载的,我张开了肯定是个大美人。还有那什么家世,兰姐你可别抬举她了,虽然她是藏剑首徒,可是你见过他们大庄主么?不说他们大庄主正是鼎盛之年,就说玉哥哥他底下那么多师弟师妹,凭什么最后藏剑山庄会传给她啊。” 小女孩言语娇嗔,听着句句是抱怨情郎,可是字字句句都是在给自己找信心。公孙兰倒是听出了一点儿别样的东西,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状若无意的问道:“那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正是鼎盛之年?” 藏剑山庄盛名已久,公孙兰虽没有见过叶英本人,但是暗自推算一下也觉得叶英至少要四五十岁了。每个人对“鼎盛之年”的理解不同,但是能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称为鼎盛的,总归是大不到哪里去,如此一来倒是让公孙兰对叶英有了几分兴趣。 黄蓉自然要乖乖被她套话:“大庄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不知江湖为何谣传他已经是耄耋老人,实话讲,便是说他年近而立我都是不信的!” 黄蓉说的毫无心机,公孙兰却是听者有心。从那天开始,她便很少跟黄蓉打探玉卿久的事情,反倒是总是在旁敲侧击和叶英有关的讯息了。她觉得黄蓉人小好骗也没什么心机,却不知道自己正中这小狐狸的下怀——她自然不乐意一个老女人把主意打到自己的玉哥哥身上,能祸水东引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对不住大庄主。不过想来大庄主宽和,也定然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徒弟而做出这么丁点儿的牺牲的。 将自己这一路上从公孙兰嘴里得知的信息一一告诉玉卿久,黄蓉一副求表扬的模样用小肉脸蹭了蹭她的手臂。不过到底隐去了“陷害”大庄主的那一段,她虽然皮,却也没敢真正做挑衅大庄主的事情。 “这是刚瞌睡蓉儿姑娘就给送枕头啊。”陆小凤目瞪口呆的听完了黄蓉的叙述,而后不由对黄蓉肃然起敬——这公孙兰早不拉黄蓉入伙晚不拉黄蓉入伙,偏偏就在他们已经盯上她的红鞋子的时候惹上这位小祖宗,而且这姑娘足够机智,他们这边没有给她半点儿提示,她那边就已经将他们需要的消息都不动声色的收集好了,简直就像是【划掉】猴子搬来的救兵【划掉】及时雨一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公孙兰到底是什么角色?”玉卿久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黄蓉的长发,一边皱眉对陆小凤说道。 西门吹雪看着大庄主越发黑沉的面色,想到了他自己曾经“顿悟”出的某件事情,他心下一惊,不由分说的用自己的剑鞘驾开了玉卿久的手,而后在玉卿久的不解与黄蓉的怒视之中,西门吹雪板着脸平静道:“我藏剑一向君子如风,阿姐身为大庄主首徒,自然需容止端正。” 双生子一向心有灵犀,所以阿雪你知道你一心虚的时候,自己不会怎么样,却会烧得你苦命的阿姐耳朵尖儿通红么? 玉卿久无奈的抬手揉了揉自己骤然红了的耳朵尖儿,而后在弟弟坚持的灼灼目光之下,她只能松开了搭在黄蓉发顶的手,端端正正的坐好。 西门吹雪尤还觉得有些不放心,他扫视了一周,最终还是伸出了罪恶的剑鞘,将陆小凤戳进了自己阿姐和黄蓉之间的空隙之中,姑且是让陆小凤那并不十分宏伟的身体将玉卿久和黄蓉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西门吹雪给了叶英一个沉痛的目光,让清风朗月如叶英,都不免控制不住的抽了抽嘴角——虽然不知道阿雪这孩子为什么也抽风了,不过大庄主深深觉得……这孩子的这个风啊,抽得还不错。 西门吹雪如果知道自己这“帮着大庄主隔绝自己姐姐和他的潜在情敌”的行为被大庄主定义为了“抽风”,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直接哭出声来。 不过现在显然还有正事。 自从入了盛京之后,公孙兰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忽然就彻底没有了踪影,哪怕是黄蓉想要找她都是一件难事。毕竟在西湖的时候,从来都是公孙兰主动来找她,还从来没有过黄蓉去找公孙兰的时候。 公孙兰是谁,有着怎样背景,有过怎样的精力,在场的几个人全都不知。玉卿久方才问“公孙兰是个怎么样的角色”,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就是破开面前僵局的一个方法。 叶孤城沉吟了一下,提醒道:“方才我们还说是有人将我们的目标往红鞋子上引,按照这个逻辑分析,公孙兰的嫌疑似乎并不大。” 叶孤城始终清醒,知道他们目前的目标是要捉住绣花大盗,而红鞋子至多只是他们怀疑的一个对象罢了。 叶英却道:“无论这个公孙兰是否是我们要找的绣花大盗,既然她已经找到了黄姑娘,那便说明她已经盯上我藏剑了。” 玉卿久也点头道:“的确如此。若是有人将绣花大盗的这个身份往红鞋子上去引,我是不会去为难这样一个倒霉的替罪羊的,不过既然这些人是自己先招惹了我藏剑,那我少不得也要去她一会了。” 眼见这几个人就要制定他们下一步的计划,真正被拜托彻查此案的陆小凤弱弱说道:“难道比起抓绣花大盗和公孙兰,找到那个背后将我们的视线引到公孙兰身上的人岂不是最可疑?” “可是你也一时半会儿的捉不住那个人啊。”玉卿久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无论是红鞋子还是绣花大盗,咱们一个个的找过去,这一切终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玉卿久:你看公孙兰,像不像戏台上的老将军? 蓉儿:一样老一样丑? 玉卿久:一样浑身插满了flag 好心帮忙还被大庄主误会抽风的西门吹雪:今天的不高兴,是五柄乌鞘长剑才能抚平的不高兴。 大庄主:要那么多剑做什么? 要和自己的剑成亲的西门聚聚:用来三妻四妾。 ☆、如翠。 第七十九章。如翠。 玉卿久直接摸进了宫中。 他们这一次是要抓绣花大盗才牵扯到了红鞋子,所以玉卿久直接把账算在了小皇帝身上。左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如何这小皇帝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玉卿久来的时候,小皇帝正拿着一套龙袍细细端详,玉卿久冷不防的翻窗进来,他竟也不慌,将手上端着的烛台放下,小皇帝回身瞅了一眼玉卿久,转而笑道:“呦,大小姐今天哪来的雅兴,怎么还上我这儿来了?” 皇宫之中戒备森严,纵然叶孤城告诉了她这皇宫之中侍卫换班的时辰,玉卿久也不该如此轻易的摸进来。她要入宫,自然是早早和小皇帝通了气。 眼下见到小皇帝手中的龙袍,玉卿久稍稍顿了顿,迟疑道:“做了新衣服?” 小皇帝重新端起那烛台凑到了那件悬着的龙袍边上,摇头叹息道:“师兄说你的女红只是个花架子,对绣法钻研的还不如西门庄主,原本我是不信的,现下却也要信了。” 玉卿久耸了耸肩,丝毫不以为窘的样子,小皇帝摸了摸鼻子,扯起自己袖子上的一块刺绣继续道:“你看看这绣法,我的龙袍上用的丝蕴针法,而这件只是寻常的苏绣罢了。” 玉卿久并没有问什么是丝蕴绣法,想来那应当是皇家垄断的一种针法,她往前走了几步借着烛火的光仔细观察了片刻,果然发现了两件龙袍的些许不同。 想起叶孤城说他是为了替平南王追回一件龙袍而来,玉卿久福至心灵:“城城说的那件龙袍,就是这件?” 玉卿久能叫叶孤城“城城”,完全是因为她能打得过叶孤城,小皇帝深知自己恐怕没有那个本事,因此哪怕如今叶孤城不在,可是小皇帝还是没敢造次。 点了点头,小皇帝说道:“绣花大盗诸葛神侯的几位高徒已经捉到了,不过因为他和那红鞋子的确有些牵扯,是以现下我还没有对外公布此事。”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掀了那红鞋子的老巢?”玉卿久抱剑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也跟着笑:“难道我不说,大小姐就打算放过她们么?旁的不说,她们在江南的时候可是伤了我两个藏剑门下的伙计,活生生的割掉了他们的鼻子呐。” 藏剑门下的伙计并不算是真正的藏剑弟子,当日他们出事的时候,顾惜朝给了那两个伙计不少银子,足够他们安稳余生。不仅如此,顾惜朝还向他们二人保证,他们藏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藏剑的大总管言出必行,这几个女人有一个月没有出现在江南,不然顾惜朝也不可能这么久了没有半点动作。 小皇帝算是捉住了重点,玉卿久示意他也坐下。算是将此事应下——玉卿久此来本就是和小皇帝要说此事,如今他主动提出来,其实算是少废了她的口舌。 “只是这红鞋子组织行踪诡秘,我纵然知道她们现在在盛京之中,也是无从找起。”身在他乡,纵然自己势力再大,也是没有这地头蛇好用的,而如今他们在盛京,这最大的地头蛇,自然就是这位皇宫之中端坐的皇帝陛下了。 小皇帝自然配合:“这一点师姐倒是不用担心,我手底下有探子早年就打入了红鞋子内部,此番正好和师姐里应外合。” 玉卿久一听倒是来了兴趣,问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小皇帝笑着点了点头,狡黠道:“说来此人和师姐还是旧识。” 玉卿久微微挑眉,示意小皇帝继续说下去。 小皇帝:“便是师姐曾经在画舫之中重金包下的那位花魁娘子。” “欧阳情?”玉卿久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望向小皇帝的目光也带上了几许探究。 小皇帝知她心中所想,于是解释道:“当初这欧阳情只是我随手洒在江南的暗桩,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只不过是看着江南的各种动向罢了,至于她是如何为了陆小凤自请入画舫,又是如何和师姐你相识,甚至是最后如何阴差阳错的进入了红鞋子,那都是她自己的本事,我可是什么都没吩咐的。” 玉卿久却垂了眸子,仿佛压根就没理会皇帝在说什么,许久,她喃喃自语道:“我包了她六年,一年白银万两,六年就是整整六万两。” 感觉包了一个花魁娘子六年却什么都没有干……如果这人不是他师姐,小皇帝还真心挺同情这种倒霉蛋的。不过深知玉卿久的秉性,小皇帝捂紧了自己放着私库钥匙的香囊,警惕道:“那是你们你情我愿,这银子我是不可能给你报销的啊!” 眼见玉卿久目露凶光,小皇帝可怜兮兮的嚷嚷道:“朕的私库是留给未来皇后的,你都已经掏走一半儿了,怎么招也得给朕的皇后留一点儿。”揉了揉鼻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小皇帝也不怕被鹤归孤山了,直接梗着脖子继续嚷道:“师姐要是觉得没睡过花魁不划算,那你去睡啊,欧阳情虽然是我的暗桩,可是我这当主子的也没无聊去管属下和谁睡啊!” 小皇帝胡言乱语完才看见他师姐要抡起重剑砸他脸的动作,连忙一蹦三尺高,躲在了那件从绣花大盗那里缴获的龙袍后面,哀声求饶:“师姐我错了我犯浑我乱说话,我明天还要上朝的可不可以不打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句话显然让玉卿久有所触动,因此她真的没有照着小皇帝的脸抡下去,而是拍在了小皇帝的……龙臀上。 小皇帝瞬间被凶残的师姐打得眼泪汪汪,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他的这位师姐可是能把他师兄都逼得跳了西湖的人。皮了一下把自己皮进去了,小皇帝吸吸鼻子,准备去拿那位新归案的绣花大盗出气去了。 毕竟,堂堂一个六扇门捕快,身为国家公务人员,因为他给开出的工资太低而下海当了盗贼什么的,说出去丢的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人的脸呐。 玉卿久过来本来就是要向小皇帝打探情报的,没想到却意外得知了绣花大盗已经落网的消息,皇帝一直将这个消息秘而不发,就是为了给叶孤城留下一些做戏的时间。恰好玉卿久进宫,于是小皇帝就将那缴获的龙袍交给了她,让她将之交给他师兄。 玉卿久将那龙袍草草包好,横了一眼“泪眼汪汪”的小皇帝,她这才冷哼一声,回合芳斋去了。 其实玉卿久本来是想要和皇帝打探一些关于公孙兰和红鞋子的事情的,但是奈何小皇帝老是打岔,于是玉卿久索性就不再多言了。左右她想要知道什么消息,就是家中的讯息会稍微慢一些,可是终归也还是能打探出来的,她当真不必急于这么一时。 玉卿久回了合芳斋,原本以为众人都睡下了,却不想在合芳斋的树下见到了自己的师父。 合芳斋里的这棵树是玉罗刹亲手给他的师父摘的,因为陆沉烟偏爱桂花,准确的说,是偏桂花口味的糕点,所以哪怕盛京并不适合栽种桂花,玉罗刹却还是为他的妻子细心种活了一棵,只为了她偶然至此地的时候,可以时常有桂花可以吃——那个时候,玉罗刹还不是陆沉烟的夫君,陆沉烟对于玉罗刹来说,还只是少年时候不可攀折的一个梦境。 而如今,这桂花树已经三人合抱才能抱住,他抓住了自己年少的梦,他们的一双儿女也如同这一桂花树一般郁郁葱葱的成长起来。 玉卿久从墙头翻了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在树下静静等她的人。 心里像是被是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不疼不痒,无声无息,可是它真实的动了,泛起层叠的涟漪。玉卿久预感分明,却还是觉得不甚明晰。 往前走了几步,玉卿久将手上提着的龙袍放在一旁,冲叶英温声道:“这样晚了,师父是在等我?” 叶英扫了一眼她放在一旁的包裹,上前帮她微微顺了一下被这八月的秋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而后才道:“时候不早,早些睡。” 他没有问玉卿久去皇宫有何收获,事实上,叶英说要陪着玉卿久闯荡江湖,可是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很少发声的。除却不让自己的小徒弟受伤,很多事情上叶英都给予了玉卿久无限的自由。 他很少问,但是玉卿久却很喜欢说。 自然而然的用头顶蹭了蹭叶英的手指,玉卿久很快就絮叨开去。从小皇帝絮叨到金九龄,从上金九龄絮叨到欧阳情。 叶英静静的听着,重点却有些不觉的偏移了:“皇上给藏剑的那些金银,都是他的私库?”自家徒儿持有了另一个男人的一半财产,叶英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玉卿久愣了一下,转而点了点头,无所谓道:“若是他用国库赏赐,恐怕会有大臣谏言。其实不过是个名目罢了,左右都是皇帝的钱,国库私库又有什么区别?” 叶英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温热的体温从他的掌心传到玉卿久头顶,半晌,才听见叶英说道:“我藏剑到底是在大安之内,除暴安良亦是江湖中人本分,此后可教皇帝不必如此客套了。” “嗯,听师父父的。”玉卿久爽快应下——她敢那样收钱,是因为她本就见识过那么多的钱,所以不觉得是巨额的财富。也正是因为如此,既然师父不让自己再收了,那玉卿久也并不觉得多么可惜,只全听师父吩咐就是。 小徒弟如此乖巧,叶英微微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他知道自己如今在牵扯到小徒弟的事情上状态有些不对,但是他恪守君子风仪却并非墨守成规之人,相反,因为修行心剑的缘故,叶英对自己的内心分外坦诚。 他并非勉强他人之人,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只是他提出自己的期许,而对方应允,那叶英便也不会假惺惺的再做推拒。 接过玉卿久手中的包袱,想了想,叶英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玉卿久身上:“为师明日替你交给阿城,天色不早,去睡。” 玉卿久骤然被师父的气息包裹,不知怎的,一股红晕悄然就漫上了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脸红红的小肥啾:总觉得忘了点儿什么…… 大庄主:天色不早,好孩子不能晚睡。 小肥啾:嗯~听师父父哒~ 陆小凤:你忘了通知我绣花大盗已经被捕了QAQ 深宫之中,某个小皇帝:虽然被师姐揍了,但是皮这一下真开心呐哈哈哈哈,让师姐去睡花魁,然后师祖炸毛睡师姐,想想就带感啊哈哈哈哈 叶孤城:疯球了,大安药丸。 ☆、桑梓。 第八十章。桑梓。 比起捉住红鞋子的一干人,对于叶英来说,还是他家小徒弟的生辰更重要一些。 这是玉卿久十七岁的生辰,并不是整数,但是按照大漠的习俗来说的话,十七是极数,是子女可以开始自立门户的年纪,许多大漠中人都是从十七岁开始从家中脱离开去的。 不过无论对于西门吹雪还是玉卿久来说,他们无需自立门户,也无需脱离家庭,只是自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那一战之后,西门吹雪对剑的感悟更深了一些,他在叶孤城的剑中看见了南海烟波,看见了叶孤城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而他的剑之中似乎只有冬梅寒雪,西门吹雪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却也难免萌生出想要多走走看看的心情来。正巧恰逢他十七之龄,他大伯便劝他往大漠走上一遭——往年都是西门吹雪的父母来中原看他,如今他也这样大了,一柄三尺青峰也无人可以匹敌,哪怕大漠路遥,境地也不算太平,可是西门吹雪终归要去看一看的。 他的长姐此生注定长在西湖,守着那片故园山水,守着那个也想要守着她一辈子的人。而他反倒不必一直留在万梅山庄。万梅山庄和西湖藏剑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情愫和不舍,说白了,这里只是西门吹雪和写作他大伯读作他爹的西门然落脚的地方。西门吹雪虽然在这里长大,但是让他弥生出不舍的从来只是人,而并非一座山庄。 他们父子二人都不是对外物要求太多的求道人,西门然的道是医术,而西门吹雪的道是他的剑,这两者偏生就是抬手就能带走的东西,不像是他家阿姐的藏剑,稍稍一动就是削肉挖骨。 不舍得长姐鲜血淋漓,所以虽然他比玉卿久晚一些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是从一开始,西门吹雪就已经打定主意一肩担下了。 西门吹雪不日就踏上了向大漠而去的道路,全然没有想到在他往那里走的时候,他爹娘居然一路往中原而来。两方人马正好错开,西门吹雪也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庆幸。 陆沉烟一年多没有见到小闺女和儿子,心中惦念得紧。如今大漠的形势已经好了很多,西方魔教之中的心怀不轨之人已经被他们收拾得七七八八,因此陆沉烟和中原的通讯才能渐渐的频繁了起来,不再用像是早年一样担心有心人会察觉到她闺女儿子的存在而对他们不利。 她和玉罗刹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闺女儿子生辰的前夕赶到了玉卿久所在的合芳斋。只是陆沉烟和玉罗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来看小闺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家小闺女身披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外衫,而一旁的男人只穿了一件中衣的场景。 玉罗刹和陆沉烟武功已至臻化之境,加之明教的功法又从来都是轻灵,因此玉卿久还当真就没有发现院子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来。 叶英在他们踏入此处的刹那就注意到了他们,于是下意识的,他将玉卿久往身后一揽,抬眸淡淡望向来人。 陆沉烟和玉罗刹也不躲——他们过来看闺女,又为什么要躲?直接现出了身形,玉罗刹看着叶英身上雪白的中衣,又看了一眼自家被男子外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闺女,他皱了皱眉,二话没说的扯下了自己的外衫,转而将叶英的扔回给他。 严严实实的将小闺女遮住,玉罗刹这才发现他家闺女衣服穿得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值得藏剑的这位大庄主特地解下外衫给她披住的必要。心中狐疑,但是出于一个父亲野兽一般的本能,玉罗刹还是十分顺手的将玉卿久露在外面的小脑袋用他外袍自带的大兜帽扣住,这才有些奇怪的回身问叶英道:“呦,大庄主半夜不睡觉,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啊?” 他平素对叶英都是客客气气,但是此刻,玉罗刹深深的觉得,自己没有一开始就出手揍人,这就已经是因为对方是帮着他辛苦养育了多年女儿的大庄主的缘故了——任凭哪个当爹的看见自家闺女夜半三更的披着一个男人的外衫,恐怕都是要生气的。玉罗刹一向性烈如火,如今这幅态度和反应,已然算是相当克制了。 叶英也未和玉罗刹计较,只是十分自然的说道:“长夜天寒,恐卿卿着凉。” “真怕我闺女着凉,就不该让她大晚上的出来啊。”玉罗刹轻哼一声,转而抱起小闺女往咱家夫人身边一放:“夫人先带着卿卿回去。” 玉卿久被亲爹活生生的裹成了个粽子,又像是一个巨形的蚕茧一样被交到了咱家娘亲手上,她哼唧了几声,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娘亲骤然出手点住了身上穴道。 陆沉烟看起来好像还没有玉卿久高,不过却轻轻松松的夹起小闺女就走。一边走还能听见她宽慰自家小闺女道:“卿卿乖,先跟阿娘回房间,娘跟你说过的,在别人面前要听你爹的话。” 玉卿久:在外人面前要听爹的话,而爹只听娘的话……套路,都是套路QAQ阿雪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已承受不来!!! 在女子之中算是高挑的玉卿久就这样被她娘轻轻松松的夹进了屋里,被娘亲安安稳稳的放在床上,玉卿久从他爹过于宽大的白袍之中艰难的露出了一张有些微红的脸,一副喘不上来气的样子。 陆沉烟三下两下就将玉卿久从那“蚕茧”之中解脱出来,只解了她的哑穴。 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家闺女的脑门儿,陆沉烟抄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盯着玉卿久道:“天宝乖,跟娘说说,你和大庄主是怎么回事?” 玉卿久的穴|道还没有被解开,冷不丁被亲娘这么一戳,她就像是个小不倒翁一样直挺挺的向床上倒去。幸而玉卿久平素喜欢睡软床,虽然只是在合芳斋暂住几日,不过那管事也是似细心的将他们的房间按照个人喜好又重新布置了一遍。 如今玉卿久的床上算是整个合芳斋最软的地方,因此她被那么一戳戳倒在上面,却也没觉得有多疼就是了。 在娘亲面前哪里还用讲究什么君子仪态,玉卿久索性就直挺挺的躺倒在窗上,一副“你说什么卿卿怎么听不懂”的神情。 陆沉烟看着小闺女这幅不合作的样子,她也不生气,只是意有所指的道:“哎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的卿卿一转眼也该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顿了顿,陆沉烟观察了一下女儿的神色,见对方还在眨着眼睛装无辜,陆沉烟索性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正好娘也要和大庄主商量一下,你小时候还来看过你的那个姨姨你记得?她前儿还说想要和娘亲结个儿女亲家,只是她有两个儿子,一个现在是丐帮帮帮主,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圣僧。圣僧倒是不大紧,卿卿若是喜欢,让他还俗就是。” 玉卿久对什么丐帮帮主没兴趣,也更没有重口到对一个和尚下手的地步,她从来都没打算要嫁人,此刻也来不及去辨别自己娘亲说的话的真假了,连忙开口道:“娘亲,我不要嫁给别人……” 小姑娘语调委屈,不是少女的娇羞,而是真的急出了眼泪。陆沉烟脚步一顿,倏忽回到了床边,从柔软的床上将小闺女挖了出来,果然看见了一张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的小脸。 一来就惹哭了小闺女,陆沉烟心里开始有些疼。她轻轻的给她的卿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低声问:“卿卿不要嫁给别人,那卿卿要嫁给谁呢?” 玉卿久的脸色红了红,又转而白了下去,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都挂上了泪珠,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是咬了咬嘴唇,再也不肯多说一句了。 陆沉烟见了这幅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叹了一口气,伸手解开玉卿久身上的穴道,转而将小闺女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叹息一声,陆沉烟道:“娘还以为卿卿除了长相就没有半分像你爹的地方,看来是娘亲说错了。” “怎么偏生就这一点随了你爹呢?”陆沉烟的眉头皱的更紧。 玉罗刹天生反骨,骨子里就是桀骜不驯的人物,日后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偏生他的女儿是被当做君子养大,虽然君子如风,行事磊落,却难免更受束缚。 玉卿久往娘亲怀中拱了拱,像是受了委屈的幼兽一样寻求娘亲的安慰。陆沉烟给她一下一下的顺毛,许久之后,她才听见怀中的小姑娘低低说道:“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至若其他,都是妄念,都是奢求,她不动妄念,亦不奢求。 陆沉烟把小闺女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想起大庄主那自然而然的将卿卿挡在身后的场景,眼神骤然闪了闪——或许,这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心动呢? 玉罗刹看自家夫人带走了他们的卿卿,这才挑眉看向叶英。 男人之间的那么点儿小心思,其实多少有些彼此一打眼就心知肚明的意思。玉罗刹双手环胸,冲着叶英抬了抬下巴:“昔年大庄主进入此地,是因为我明教女子携你家大弟子私奔,这算我明教欠大庄主一个人,不过这个人……” 他顿了顿,音色渐冷:“本座可没打算拿亲闺女顶上。” 气势很足,足到让人险些忘了玉罗刹在叶英手底下根本走不过三招的事实。叶英轻咳了一句,错开玉罗刹往自己的院子缓步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八月天凉,玉教主还是穿上件衣服再说话。” 玉罗刹:说好的气势呢QAQ 明教的衣服都是宽大的白色外袍,男子的外袍经常会露出一小片健硕的胸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外袍之下是光着的……着的……的…… 方才将外袍给了小闺女,平素很有威慑力的双手环胸的动作也成了卖蠢,玉罗刹险些惊叫出声,不过面子已然丢了,里子却不能再丢干净了,玉罗刹硬生生的保持了双手环胸的这个姿势一直到叶英走远,而后才飞快的去找他的师父嘤嘤嘤了。 玉罗刹:神经病啊!本座不要面子的啊!明教炸毛.JPG 作者有话要说: 玉爹爹真是我们的小开心果儿,说好的酷帅狂霸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师父父和小肥啾都开窍了。喜大普奔。 师父父是小肥啾受伤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小徒弟有多重要。 而小肥啾……应该是她发现她师父向她走了一步,所以她就欢喜鼓舞的向着师父的怀抱里冲过去了。 ☆、跳脱。 第八十一章。跳脱。 八月初五。 这一天玉卿久起床洗漱完毕的时候,便在门外看见了一个少年。比起几个月前,他的眉目之中多了几分平和,虽然也不常笑,但是眼角眉梢都开始氤氲出了几分少年的意味来。 只是比起寻常的少年人,他西显然更有耐心了一些。 盛京八月天凉,他不知道在玉卿久的门外站了多久,以至于他的眼睫毛上都开始凝聚出了些许的露珠。曾经日子过得特别辛苦的少年人,眼睫毛倒是长得如同鸦羽一般,若是眸中退去几分冰霜,那也端的是一副无辜的柔软模样。 风霜褪尽,谁又能不喜欢这样安静的少年郎呢? 玉卿久见到来人的时候有些惊讶,她连忙将人拉入了自己的房内,一边拉着那少年的手,她一边问道:“小雁?你怎么来了?” 玉雁行不是很习惯和人接触,但是若是玉卿久的话,那的确还可以忍耐一二。 被玉卿久拉住,玉雁行只觉得自己脸上不觉带上了几分热意,他轻轻的挣了挣,但玉卿久本就力气大,因此玉雁行这一下也没有挣开,只能任由他师父将他拉到了温暖的屋子之中。 玉卿久顺手从被子里摸出来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塞给了玉雁行,自己被捧了一个坐在他旁边,而后絮叨说道:“这北方不比咱们江南,虽然江南冬日也是湿冷,但是这里八月份就这样凉,也是太奇怪了些。” 玉雁行捧着手中的手炉,并未言语。玉卿久也不逼他,只是向他絮叨着最近她离开这一个月的经历。 对于玉卿久来说,“师徒”关系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羁绊,所以虽然一开始收玉雁行为徒并非她的本意,但是既然将人收入门墙了,她就总要对自己的徒弟好。 玉雁行静静地听她说着,一直到玉卿久将自己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都说完了,玉雁行才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物件递给玉卿久。 玉卿久接过,细细端详片刻,忽的笑出来:“咦,这雕的是我么?雁行是你雕的么?” 玉雁行点了点头,转而忽然在玉卿久面前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头:“雁行身无长物,便是这个名字都是师父给的,今日是师父生辰,便只有这一点拿得出手的,只希望师父长乐安康。” 他从顾惜朝那里知道了玉卿久的生辰,思索良久,玉雁行亲手雕了这个木雕,又从藏剑至盛京,一路而来。那木雕的木材不算名贵,难得的却是这份心意了。 玉卿久还没被人跪过,玉雁行这一下实在是吓了她一跳。小姑娘猛的一下就跳了起来:“你做什么!” 玉雁行却已经顺着她来拉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十分自然而然的说道:“你是我师父,你受得起。” 少年眼中其实是分明的感激,这些日子他被玉卿久“散养”着,原本有些疑心玉卿久是后悔收他这个徒弟了,但是随着心境和眼界的开阔,玉雁行终于渐渐明白了玉卿久的苦心——世事如茶,她希望他拿起,却也要教会他放下。 很难想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有这样的境界,在某个顿悟的时刻,玉雁行终于对玉卿久心悦诚服——不是将对方看做能让自己继续持剑的唯一方法,而是真的将她放在了师长的位置上去尊重。 所以,这一跪,比当初拜师的时候的分量还要重一些。 玉罗刹清早起来进到闺女的院子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一个少年倏忽冲他家小闺女跪了下去。玉罗刹的脚步顿住,微微挑眉看着这一幕。 那少年倒是虔诚,玉罗刹从记忆里翻找了一下,恍惚确认这大概是自己小闺女收的那个徒弟。 徒弟啊……玉罗刹在叶英那里吃了瘪,到底没有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如今见到这小少年,他心念几转,倒是有所思量。 “哎呦,卿卿,这是哪位啊?”玉罗刹走了进去,在玉卿久的身边坐下,冲着玉雁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神情温和又无害,像是下一刻就能掏出红头绳来给小闺女绑辫子的老父亲。 玉雁行大概知道这人和自家师父关系匪浅,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看他态度和与玉卿久相处的时候的氛围,玉雁行也知此人身份定不简单。他并非是会曲意逢迎之人,甚至并不会和人正常交往,因此面的玉罗刹的问话,玉雁行只是抿了抿唇,望了玉卿久,却并未先开口。 这小子倒是挺乖的。 见对方这幅对自己的小闺女马首是瞻的态度,玉罗刹倒是看着玉雁行顺眼了些,他笑着捏了捏自家小肥啾的小肉脸,冲着玉雁行的方向又抬了抬下巴,一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样子。 的确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玉卿久揉了揉自己被捏痛的脸蛋,捂着脸对自家爹介绍道:“这是玉雁行,小雁是我徒弟。” 玉罗刹一听就乐了:“玉罗刹的玉?” 玉卿久嘟了嘟嘴,难得小性的哼了一声,不服气道:“我的徒弟,自然是玉卿久的玉。” 玉罗刹笑的更欢,把小闺女抱进怀里像是撸着猫崽子那样的揉了揉,逗她一般的问道:“那玉卿久的玉,又是谁的玉啊?” “臭爹爹,我要去告诉娘亲你欺负我。”玉卿久努力把自己的脑袋从亲爹的蹂躏里解救出来,那一头从来都束得整整齐齐的墨法已经乱成了一团,玉卿久索性拆了束发的簪子,谨慎的躲在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徒弟身后,一边谨防亲爹又来捣乱,一边飞快的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束好。 玉雁行知道了这位前辈居然是自己师父的爹爹,一向老成的脸上到底显露出了几分无措,不过在他师父躲过来的时候,玉雁行还是努力的挺起胸膛,尽力将自己师父挡在了身后。 仿佛从玉雁行身上看见自己少年的影子,玉罗刹意外的看他居然很顺眼——玉罗刹才不承认他是被叶英气到了,因此看着另一个和自己小闺女存在师徒关系的少年的时候才会格外欣赏一些。 玉卿久是不知道自家爹爹和师父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的,她只是看着自家爹爹似乎很是喜欢小雁的样子,因此她就顺势提出让爹爹指点小雁一二。天下武功触类旁通,到了玉罗刹这个境界,无论他本身用不用剑,却总有很多可以让玉雁行学习的地方。 玉罗刹被小闺女“崇拜”的眼神一瞧,当即就打包票一般的将此事应了下来,二话不说的拎起玉雁行就要走。 合芳斋不像是藏剑山庄那样方便,虽然也有练武场,不过却是在院子最深处,和玉卿久居住的院落有些距离,明教和藏剑都有破坏力巨大的招式,而且不少这样的招式还是他们的武学精髓,因此玉罗刹少不得要在练武场中才能指点玉雁行。 玉罗刹此人,虽然尽行邪事,但是却难得磊落。他不看好叶英,并非是因为自己打不过叶英的缘故。相反,为人父母的,只有子女手中掌握了越多的东西,他们才能越是安心。像是玉卿久这般行走江湖的姑娘,其实是她的夫君越是厉害,玉罗刹和陆沉烟才越能放心才是。 可是玉罗刹从那一条路走过来,他知道那是多么辛苦的事情。纵然是霸道如他,都曾经有过“只要师父开心,怎样都好,她属不属于他已经没有那么重要”的这种丧气想法,那一路的心凉心热,那种一颗心交给别人搓揉的感觉,玉罗刹并不后悔,可是却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也同样经历。 他看出如今那两人谁也不愿戳破,那……他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的闺女准备另一条轻松些的路呢? 玉罗刹落后了几步,看着玉雁行有些清瘦的身形,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少年人的心很容易被拨弄,更何况玉罗刹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种下一颗种子,至于日后这颗种子有没有机会发芽,又会如何生长,那全然是玉雁行自己的事情了。 或许是玉罗刹在玉卿久面前从来都是一副随时犯蠢的大猫模样,玉卿久在他提出想要带着玉雁行一段时日,好生磨炼一下他的功夫的时候,玉卿久只当他爹一时兴起的惜才,所以也没有多考虑,在询问了玉雁行自己的意愿,确定对方并无异议之后,玉卿久便也就答应了。 玉罗刹带着玉雁行走了之后,叶英这才缓缓的走进了玉卿久的院子。 他看向玉卿久,依旧是往日那副温和的师长模样。抬手轻轻抚了一下玉卿久方才匆匆束好的头发,叶英的手指在玉卿久束发用的簪子上微微停留。 “好些年前的簪子了。”叶英的手指抚上那根金簪上银杏叶的纹路,这世上有“情比金坚”的说法,大概也能从侧面说明这金子的恒久。 玉卿久也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手指指尖不经意便和叶英的擦过,她笑了笑,冲着叶英扬了扬自己的剑柄,道:“毕竟是师父送的嘛,徒儿自然要珍惜。不过师父,你也的确很喜欢银杏叶了,回头咱们在庄里多种几棵可好?” 叶英喜欢用银杏叶,只是因为它到了秋季的颜色和藏剑契合。至于卿卿说的多种几棵银杏的提议,叶英仔细想了想,到底摇头:“银杏果微毒,咱们庄内小孩子多,若是有贪嘴的就不好了。” “也是,还是师父父想的周到。”玉卿久笑了笑,坐在桌边开始摆弄方才玉雁行送给她的那个小木雕。 这个木雕当真精致,刻的是玉卿久当日从薛家庄第一次见到还是中原一点红的玉雁行的时候穿的那一身,少女是男装扮相,眉目之间却是大气舒朗。这小小的木雕不足人的一指长,寥寥几刀却勾勒的很是传神。 叶英的目光在那木雕上稍微顿了顿,转而也拿出一个盒子:“今天是卿卿生辰,为师准备了贺礼。” 玉卿久的眸子亮了亮,叶英却不将盒子递给她,只是托起小姑娘的手腕。下一刻,玉卿久只觉得自己腕间一凉,叶英已然牵起了她另一只手,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玉卿久抬起自己手腕瞧了瞧,只见一双同样银杏叶子缠绕的金镯子被戴到了她的腕上,而她师父手指灵活的一按一扣,那手镯上原本可以打开的地方竟已变得光洁一片,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这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作者有话要说: 玉爹拉小雁下水这件事…… 第一,玉爹不是啥好人,不能用常人的道德观念要求他。 第二,要是小雁一点儿苗头都没有,那谁怎么撩拨也没用。玉爹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压着谁硬让人稀罕自己闺女? 最后,送人手镯这种骚操作,大庄主可以的233333禁|断囚|禁的爱情真的不来一发么hhhhhhh? ☆、窈窕。 第八十二章。窈窕。 玉卿久的生日,叶英送了她一双金镯子。金银财宝,同是宝物,金银就难免溺于流俗,那些高门雅士自然有看不上金银这类阿堵之物的。不过玉卿久到底身在江湖,难免与人争斗,这一对金镯子戴在她的手上,远比玉镯之类的要更加结实牢固。 玉卿久将那对银杏叶子造型的镯子在自己手腕上转了转,一段江南温山软水温养出来的白腻肌肤,被腕间的那一点金黄衬得更是玲珑剔透——这世上本不是黄金俗气,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得上黄金罢了。 生辰之后,玉卿久将自己额前碎略是修剪了一下,从中间分开,而后是齐刷刷的两刀,她长发披散的时候,倒是有些东瀛人的感觉。 玉卿久自然不可能放任自己活像个东瀛人,虽然是一出“剪刘海硬是靠自己”而造成的悲剧,但是玉卿久实在是生的太好,这会儿在额间勒上一条细细的青色抹额,倒是越发显得英气了。 十几岁的少年人眉目舒展,眉梢是一段剑气,眼角却氤氲着一片西湖水波,竟是一副天生该让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模样。 玉卿久虽不怎么穿白衣,不过却也并非没有。今日她穿的便是一身白色外衫,外面罩了一层银色刻丝云纱,手腕上的金镯子她也没有摘,只是束了一层白布,看起来倒不像是镯子而更像是花纹别致的护腕了。 叶英冷不防看见自家徒弟这幅扮相,他的目光微微定住,端详了一阵后才笑道:“倒是不像藏剑,而有点儿像长歌门的小后生了。” 玉卿久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可不成,就我小时候那调皮劲儿,要是有人跟我说‘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话,我恐怕会忍不住在他脸上画胡子的。” “胡闹。”叶英忍不住敲了一下玉卿久的脑袋,转而却又还是摇头笑道:“李前辈哪里还用画胡子。” “所以师父收了我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哈哈哈哈哈哈。”玉卿久笑得打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半点儿“春闺梦里人”的风度。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叶英只是听她说什么“收了她”,不觉便有些耳热。 玉卿久分明这样闹腾,没有半点儿旖旎,却让不知怎的让叶英生出几分心中柔软来。只是师徒二人也没有能单独说上多久的话,不多时候,各式各样的贺礼就送到了合芳斋来。 玉卿久的生辰,她的朋友们自然是要送上礼物的,不过礼物倒是其次,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和友人聚一聚,这才是最让玉卿久高兴的事情。 合芳斋的管事在合芳斋后面的水榭上替自家大小姐摆了一道宴席,秋天傍晚的晚霞燃烧似火,这一方水榭面前是截住的一段活水,上面还种满了荷花。如今已然是菡萏香销的时节,不过这一方水榭旁还有依稀几朵残荷。 水面上被合芳斋的小厮放了几个荷花小盏,藏在荷叶下面,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是要做什么的。 水榭宽敞,一凑近还能嗅到各种水果的香气,除了干脆就在合芳斋住下的黄蓉之外,陆小凤是最先来的人。他也并不是每一次出现在玉卿久面前的时候都是那般邋遢不修边幅的。这一次他就收拾的很是齐整,一身青衣又披了一件火红披风,这才有了几分江湖浪子该有的风流俊秀。 陆小凤这几天被玉卿久放出去当“饵”去钓那个公孙兰和她的红鞋子,每天都和女人打交道,陆小凤自然要让自己的皮囊更精致一些。 花满楼只和陆小凤微微错开了一点儿时间,原因无他,只是听闻自家小妹要过生辰,花家的二老和几位兄长都托他送来贺礼,其中花家五哥正远渡重洋开拓生意,因此这礼物虽然是早早寄出,却到底还是有些迟了,花满楼为了等他五哥的这份礼物,这才比陆小凤还要晚一些。 陆小凤自然是不肯乖乖的在座位上坐好的——在自己的朋友家,他又为什么要拘束?他趴在了栏杆边儿上,还伸手去捞那水里的鱼,可惜这里的水是截的护城河,因为怕那些鱼吃荷花,所以大一些的鱼都被铁网拦住,能透过来的只有一根手指粗的小鱼苗。 烤着吃都嫌弃费火,陆小凤讪讪一笑,转而将这鱼扔回了水中。 玉卿久和黄蓉对陆小凤是战线一致的对陆小凤表示了嫌弃,陆小凤耸了耸肩,抬起手就要往两个姑娘那边掸水,然后……他就被人家的亲爹搭着肩膀拉到一边去教育了。若不是听见陆小凤偶尔传过来的杀猪一样的惨叫,但从背影上来看,那还真是挺和谐的长辈关怀后生的已付场景。 花满楼端茶的手顿了顿,有些疑心一会儿陆小凤会变成死凤凰,陆沉烟将这青年的动作看在眼里,她微微笑了笑,拍了拍玉罗刹放在她这里的冥王镇狱,笑道:“无事无事,他又没有真的弄脏卿卿和小蓉儿的衣服,阿玉手底下有分寸的,没看他连双刀都没拿么?” 感觉……刚才陆小凤如果真的把水弄到了这两位姑娘身上,那他可能真的会死。花满楼默默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盏,终于知道阿卿偶尔凶残的性格到底是遗传自何处了。 便是在这个时候,苏梦枕由合芳斋的下人引着走了进来。他和叶英师徒只是一面之缘,不过倒是有些一见如故的意味。那日他师父红|袖神尼原本是要引他拜会那一僧一道,不过最终却让苏梦枕结识了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与他的徒弟。 “贤弟生辰,愚兄只略备薄礼。”苏梦枕冲玉卿久拱了拱手,玉卿久亦还礼。他们二人用的都是江湖之中男子的礼仪,只是不知道这位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到底是没有看透还是故作不知。 他送来的是一坛子洛阳冰酒,分明是透明的酒液,可是沉静下来的时候在杯底却仿佛有细碎金粉,就宛若浸入了六朝古都最后的一点儿繁华。玉卿久有些迫不及待的尝了一杯,入口清冽却是回味绵长,舌尖上一点儿苦一点儿甜交错滚过,最后成了肺腑之中的温热。 “好酒。”玉卿久不由赞道。 陆小凤已然馋得不行,也顾不得被玉罗刹捶得肩膀生疼,径自就端了个杯子过来巴巴的讨酒喝。 眼见着这三人就要这么喝起来,叶英伸手去按住了玉卿久的手:“还没有开宴,卿卿不要贪杯。酒性寒凉,苏公子还是不要多饮酒。还有陆小凤,你喝醉了就爱胡言乱语,卿卿生辰,你作为她的好友总不该添乱。” 一句话接连教训了三个人,三个小的却乖乖的放下了手中酒杯。 玉卿久的手帕交,也就那位林府的姑娘因为已经定亲,而这次宴会上外男太多,因此她差人送上了贺礼,只说日后再邀玉卿久林府一叙。而十分不巧,玉卿久的另外两位义兄被小皇帝派出去公办,此次也不能赶回盛京。 如此一来,玉卿久的好友便只剩下了楚留香船上的一干人等。 没有让玉卿久等多久,楚留香很快就带着他养着的三个小姑娘和胡铁花一同走了进来。只是这一次,他们身后跟着的不是姬冰雁,而是另外两个玉卿久没有见过的年轻人。 玉卿久好奇的看了他们身后的人一眼,却还会先问道:“老姬呢?” 楚留香耸了耸肩,无奈说道:“他本来都已经来了,只是方才遇见了叶城主,两人探讨南海的珍珠生意探讨得十分尽兴,如今已经移步书房,开始商谈合作事宜了。” 姬冰雁是挺爱钱的,这楚留香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堂堂白云城主居然也是这么喜好谈生意的性子。每次一想到白云城主那般高洁的人物居然也会因为生意而跟人斤斤计较,楚留香都有一种“白云城主人设崩塌”的感觉。 白云城的巨额财富当然不是靠从海边捡回来的,也不是靠着祖宗福泽,而是白云城的带领。叶孤城并不觉得自己去谈生意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在知道他是白云城主的时候,脸上总是会出现几秒钟的空白,而后便是不同程度的扭曲。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他很快就从方才的尴尬之中回过神来,指了指跟着自己来的两个年轻人,楚留香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位要好的朋友,他们想要拜会一下叶庄主高徒,所以这一次听闻我要来参加阿卿的生辰宴会,便刻意跟来了。” 说完,楚留香向后一退,将这两个人说完全让了出来是。 能让楚留香特地带过来的,想来不是他极为好的朋友,就是对于他来说得罪不起的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玉卿久都要好生对待才是。而且这两个人都透着古怪——寻常人过来拜会,理应说是拜会师父,哪里有人家师父分分明在场,可是他们却点名要拜会她这个当弟子的? 不等玉卿久想明白,楚留香身后,那个身着白色袈裟的青年便向着她走了过来,那青年单手胸一礼,轻声说道:“贫僧无花,施主幸会。” 接着,那僧人身侧的青年也抱拳道:“在下南宫灵。” 玉卿久眨了眨眼睛,连忙一一回礼,只是心中却在暗暗奇怪——这两个人的语气和神态,怎么就仿佛她理应听说过他们一般?好,妙僧无花和丐帮帮主义子什么的,玉卿久当真是略有耳闻,只是都是从江湖传闻之中听过的名字,他们好像也不该认识? 正在玉卿久纳闷的时候,陆沉烟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惊讶道:“哎呀,原来是她的孩子。难为你们两个小的了,居然还值当为我家卿卿亲自跑一趟。” 在玉卿久疑惑的视线之中,陆沉烟缓缓道:“娘不久前不是你说过么卿卿,大漠里你一个姨姨……”准备跟咱家结亲。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出口,玉卿久连忙唤了一声“娘”,截住了她家娘亲的话头。 “阿弥陀佛。”佛门弟子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对玉卿久道:“施主勿怪,小僧此来只是贺寿,无意惊扰。”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也没做错什么,就只是过来贺寿而已。玉卿久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笑道:“大师和这位公子且入座,宴席马上开始。” 叶英觉出小徒弟的古怪来,他的目光在玉卿久手腕上的镯子处看了许久,这才缓缓挪开。 作者有话要说: 庄花行走在黑化的边缘。 嗯,长久的陪伴有安全感是?庄花花你h低估了叔给女主安排狂蜂浪蝶的决心【握拳】 感觉最后一句,放在肉|文里,那就是活脱脱的qiu jin 车的前奏啊。然而这是晋江……只能说皮这一下叔略开心hhhhhhh ☆、铁马。 第八十三章。铁马。 玉卿久真的很喜欢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这个世上有一种朋友,他们很难有这样相聚的时刻,但是每一次相聚,他们都像是昨日还在一起喝过酒一般的熟络。 并不讲究什么排场,众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倒也快活。 无花和南宫灵是楚留香的朋友,和玉卿久又有些“渊源”,他们二人本就是很容易与人交朋友的人,因此融入席间对这兄弟二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酒至酣畅处,南宫灵和玉卿久已经很熟络了。他不觉得玉卿久是自己曾经的“相亲对象”这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为情的事情,相反,南宫灵已经能将这个事拿出来轻易说笑了。 这些人之中唯有苏梦枕不清楚玉卿久的性别,在乍闻此事的时候,他那吃惊到不行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金风细雨楼少主的沉稳,或许是多饮了几杯的缘故,此刻苏梦枕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少年才有的无辜表情。 玉卿久冲着苏梦枕拱了拱手,朗笑道:“苏师兄和我在寺中相识,想来咱也应有三分佛性,什么红颜枯骨都是皮相,是男是女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玉卿久这话说的毫不心虚,甚至还不怕死的冲苏梦枕眨了眨眼睛,调笑道:“哪日苏兄扮个女娇娥,我也唤你声姐姐,咱们便算是扯平了。” 哪有这样的扯平法儿?苏梦枕被气得咳嗽了两声,却终于摇头笑了出来:“罢了罢了,都是苏某眼拙。” “这就对嘛,你又不娶她,你管她是男是女呢。”南宫灵拍了拍苏梦枕的肩膀,和他碰了一杯。 苏梦枕一噎,转而半真半假的笑道:“亏我还想着再考量考量这小子的品行,日后介绍给我师妹呢!” 苏梦枕的师妹,乃是有小寒山燕之称的温柔。那姑娘虽然武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不过性子却是很好,倒不至于人如其名,不过却也没有那些江湖之中所谓的女侠的坏脾性。 玉卿久连连摆手,楚留香也在一旁笑话她道:“苏兄可别被阿卿那一脸纯良骗了,她在西子湖畔可是花名在外,旁人我不敢说,不过她要是勾搭我家的三个小姑娘,那我还是趁早把这祸害打死罢——怎么还能介绍家里的姑娘和她认识呢?” “说的好像你能打过我似的。”玉卿久横了楚留香一眼,虽然没有动用自己的重剑,不过还是从指尖迸出一缕剑气,向着楚留香的鬓边斜削了过去。楚留香特别骚包的在鬓边留了两缕长发,被玉卿久这道剑气削断了一半儿,看起来……莫名有些搞笑。 楚留香哭笑不得的捻起自己可怜的头发,他摇了摇头,冲着陆小凤遥遥举杯:“陆兄啊,阿卿这小混蛋最是喜欢削人脸上的毛发,我看你日后若有求她的事情啊,不仅要小心自己的头发,还要小心自己的眉毛和胡子!” 那一刻,陆小凤想起了被黄蓉做的假眉毛支配的恐惧。 比起南宫灵的闹腾,无花一直是安静的。他静静的看着这几个人喧闹,玉卿久望了他一眼,十分周到的问道:“在下让管家备下了一些素斋和清茶,不知大师可用的习惯?” 无花淡淡笑了笑,轻声道:“贫僧乃是少林前方丈天湖大师的弟子不假,不过却是俗家弟子。” 见到玉卿久微微怔愣的模样,无花低低笑了开去:“若非如此,我母亲又何至于向陆前辈与玉前辈引荐在下?” 无花的自称已经从“贫僧”转换为了“在下”,正是印证他其实乃是俗家弟子的身份。如若不然,向人家给闺女相看夫君的父母推荐自己已经遁入空门的儿子——这是要结亲还是要结仇呢? 听见无花又提起了这一茬,她连忙做出了个讨饶的手势,瞪了一眼黏在自家娘亲身边宛若大喵的亲爹,玉卿久无奈扶额:“家父不懂事,无花大师便绕过这一茬。” 无花第一次见到这位他闺女口中“不懂事”的玉教主的时候,他正毫不留情的荡平一座城郭。那城在大安和大漠的夹缝之中存在了许多年,十足的人迹罕至,而如今更是只剩妇孺。 虽然如此,可是那位西方魔教的教主却没有半分手软,直接下令将这个只剩妇孺的城郭屠戮殆尽,不仅如此,还在镇中四处都浇上了火油,那一场大火燃了一天一夜才燃尽。 无花心惊于玉罗刹的心狠,不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座马贼常年盘踞的镇子。他屠镇之前,那一队马贼已经因为劫掠了西方魔教的商队而被灭了干净。至于为何要对这只有妇孺的镇子赶尽杀绝,玉罗刹的解释也简单。 这大漠生存不易,没有了男人,这些妇女儿童挣扎几月难免陆续饿死。他倒并不悲悯,只是玉罗刹这个人做事从不给自己留下后患。保不齐那些孩子之中就有侥幸展长大还对他怀恨在心的,与其被迫面对未知的危险,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的先斩草除根。 这人眉眼之中都是掩藏不住的狠厉,他自私和阴蛰得坦坦荡荡,倒是比那些江湖之中分明做着恶事却还要扯上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的伪君子要好上许多。 无花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认定了玉罗刹是个枭雄,只是却没有想到他在妻女面前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斟满酒杯,无花冲着玉卿久举了举手中杯子,道:“说来玉姑娘还算是为我娘亲报了家仇,无花弟弟无论如何都当敬你一杯。” “确实确实。”南宫灵猛地点了点头,也端起了杯子,一同敬玉卿久。 喝一杯酒倒是无妨,只是无功不受禄。玉卿久眨了眨眼睛,有些颇为不明所以。 无花不经意一般的瞥了一眼在场众人,而后不疾不徐的说道:“我娘出身黄山李家,当年黄山李家被灭门,满门上下七百余口,竟只逃出来一位小姑娘,而那姑娘正是我娘亲。” 玉卿久闻言便更是莫名了:“那个时候我恐怕还没有出生,如何能够……” “那人就连黄山李家的鸡犬都没有放过,如何可能恰好漏下我娘?”无花打断了玉卿久的话,接着继续道:“他特地屠戮李家,就是因为看中娘亲天赋,想要将之掳到他自己的小岛上培养成杀手,因此才不惜屠杀李家七百余口性命的。” 后面的剧情听起来略有些熟悉啊,玉卿久道:“莫非那背后下黑手之人,便是吴明?” 觉得熟悉的不止玉卿久一人,楚留香显然也知道黄山李家的事,也猜得出无花和南宫灵两人娘亲的身份——他以为这两人是兄弟这件事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去没想到他们的娘是石观音。 仿若没有看见楚留香那骤然变色的申请,对于玉卿久的问题,无花颔首道:“正是如此。也是因为这般,我娘在听说玉教主和夫人打算为女儿招募夫婿的时候才会想到让我和阿灵过来一试。娘亲半生识遍人情冷暖,到底是恩怨分明之人。而我兄弟二人无论是谁得玉姑娘青眼,定不相负。” 一身白色袈裟的僧人没有说山盟海誓,他说的是恩情,是责任,是此生不负的承诺。若是玉卿久心中坦荡还未曾因为什么人而起过涟漪,那对于方才还是陌生的两个人来说,这情真意切的一句倒是比什么情话都动人。 无花愿意帮他娘报恩,而当这个报恩对象风姿绰约又背景显赫的时候,他的言语之中也更带上了几分真切——平心而论,玉卿久真的是非常适合当妻子的人,抛开身份不谈,就是这样的好气度好容貌,那也是江湖之中再翻捡不出比她更好的了。 “卿卿行走江湖至今,剿灭杀手组织并不在少数,若是人人都像是无花师父这般以身相许,恐怕我藏剑就要人满为患了。”一直没有出声,就宛若看着后辈玩闹一般的叶英忽然出声,他拨弄了一下面前盛着清水的茶盏,声色渐冷:“更何况建立在感激之上的感情又能延续几时,大师纵然不是少林门内弟子,但是修身多年,早已是化外之人,缘何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叶英很少有这样近乎是尖锐的时刻,更何况他面对的还只是那些江湖小辈。可是他偏生脱口而出了,而且在说出口之后非但不觉后悔,心中还近乎可耻的弥生出几分快意来。 这一日傍晚的霞光终于燃尽了,月亮不知从何处爬了上来,清冷的月光开始洒在合芳斋的这小小水榭上。 虽然在座的都是武功不俗的人,夜能视物自然不在话下,但是玉罗刹也没有寒酸到就连几盏灯都燃不起的地步。早在刚刚入夜的时候,合芳斋的管事就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将水面上飘着的荷花盏点燃,一时之间河面上烛火憧憧,而水榭之中也被映得明亮了几分。 无花常被人称赞为多智似妖,他自然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叶英和玉卿久之间的微妙,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谁家小子捷足先登——毕竟叶英的脸看起来太过年轻了些,后来知道了那居然就是名震天下的藏剑山庄大庄主之后,无花心中讶然,不过却仿佛也知道了什么。 如今听见叶英这番话,无花对那个猜测越发笃定。心中有数,无花含笑冲着叶英点了点头,垂首道:“谢大庄主教诲。” 无花心知他们兄弟二人今日恐怕注定不能和这位玉小姐攀上那方面的关系了,不过能有一个机会和她结识,似乎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无花见好就收。 他举起一杯酒,先是敬叶英:“贫僧祝叶前辈心想事成。” 转而又冲着玉卿久方向举了举:“亦祝玉姑娘百年好合。” 这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玉卿久爽快的喝了一杯,而后笑开:“都说大师学识渊博,却也难免有乱用成语的时候。百年好合是这么用的?我一个人如何百年好合?” “阿弥陀佛。”无花念了一句佛号,这才不紧不慢说道:“自然是和姑娘心上之人百年好合。”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一刻,无花又像是那传闻之中佛门三百年来最有慧根的弟子,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却看得穿一切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 无花大师神助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论当年石观音是如何改掉划人脸的恶习的。 石观音【瞪陆沉烟】:我要划花你的脸! 陆沉烟【拔刀揍之】:啊,正好手痒,你来。 石观音【瞪秋灵素】:我要划花你的脸! 陆沉烟【拔刀揍之】:什么审美!她能和我一样好看?!! 石观音【瞪曲无容】:我要…… 陆沉烟 is watching you 石观音【哭唧唧】:我要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嘤嘤嘤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姐姐好凶QAQ 陆沉烟【收刀摸狗头】:乖。 ☆、云裳。 第八十四章。云裳。 南宫灵全当自己这一次来是和许多江湖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相识相交,那位他娘亲看好的玉姑娘的确是漂亮,但是南宫灵很有自知的觉得自己恐怕压不住这样的姑娘,因此早早收了心思,只当自己此来单纯是为了认识更多的朋友。 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南宫灵和众人相处起来就更是随意轻松了。 而无花也是灵透之人,特别是风月之事,他虽然看着是“佛门弟子”,但是见识并不比陆小凤楚留香之流浅薄。在发现了藏剑大庄主和他的弟子之间的那点儿不同寻常之后,无花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徒惹得这两人厌烦。 毕竟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和藏剑山庄交好都是有利无害的事情,无花自然知道该如何掂量这其中的分寸。 这两人如此识趣,众人自然宾客尽欢。 因为是玉卿久的生辰,黄蓉亲自给玉卿久掂量了这一餐的膳食。见桌上几人闲聊的差不多了,黄蓉拍了拍手,自然有伶俐小厮从四周走出来,将桌上的各色水果冷盘撤了下去,一直到这个时候,玉卿久的生辰宴会上的重头戏才算是刚刚登场。 几个小厮捧了若干蒸笼,那蒸笼下面还有一个密封的大铁盒子,盒子里面灌着满满的热水。这铁盒子巨大可是却很薄,时不时还有小厮往里面扔上几块烧红的炭火。那炭火一碰到热水就激起了一大片的水蒸气,不多时候,那层层叠叠的小竹笼也冒出了细细的热气。 黄蓉亲自将其中的一笼递给了玉卿久,玉卿久揭开盖子,只见里面居然是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 玉卿久看了一眼,发现那螃蟹居然脂膏饱满,按说十月才是吃蟹最好的季节,难为黄蓉居然能找到品质这么好的螃蟹。 黄蓉说道:“这是稻田蟹,是吃着稻花长大的,旁的人家都是在种水稻的时候随手撒上几只,秋日稻谷成熟的时候也算是能一饱口福,不过这家的螃蟹居然是用那一亩田的水稻在养,因此比正常的螃蟹更加肥美,成熟的也更早一些。” 江南人都爱食蟹,秋风一起,这些江南人就难免要动了心思。只是如今到底不是蟹子最佳的上市季节,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是讲究“不时不食”,如今黄蓉备上了这么一道清蒸稻花蟹,倒是恰合了在场之中多数人的口味。 精致的蟹八件摆在了每个人的手边,在场的这些人之中,哪怕是丐帮出身的南宫灵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虽然相识于江湖,但是似乎对于他们来说,吃蟹用蟹八件就仿佛是吃饭要用筷子、喝汤要用羹匙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无需人让,众人各自动手,开始拆卸自己眼前的小笼屉里肥美的稻花蟹。 玉卿久刚要动手,却忽然一顿。 想着自己邻座一扫,她家雁行下颌紧紧的绷出分明的线条,他垂着头,却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周遭的人的一举一动,半晌之后,他才拿起了自己眼前那些对他来说有些繁复的吃蟹工具。 他记忆力很好,曾经薛笑人教他的招式再是繁复,他也总能很快学会,如今不过是吃一样东西而已,哪怕这些小物件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玉雁行也并不觉得那对于自己来说是什么困难。 哪怕是苦难,玉雁行也习惯了独自解决。若是解决不了,那就独自忍受。所以他没有打搅众人的兴致,也什么都没有说。 玉雁行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不过他的手很稳,面上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而今气氛正酣,席间熙熙攘攘,满座谈笑风生,倒是很容易就将这个少年的那一点儿异样忽略过去。 只是玉卿久还是注意到了她徒弟的这一点儿不自在,而且她注意到的十分及时,让人怀疑是不是她一开始的目光就没有从玉雁行面前移开过一般。可是事实上,若是玉卿久真的有长久的注视着什么人,那么那个人也应当是她师父,而并非是她的这个和她年岁相差不大、在旁人看来她收徒的行为还总是有那么几分幼稚可笑的徒弟。 玉卿久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随手放下了自己手边的拆蟹工具,直接将拆了一半的螃蟹简单粗暴的用手掰开,将那还没来得及剥出蟹肉的一半儿蘸上了姜醋,就这么直接放在口中咬了起来。 叶英见了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了一张手帕:“吐壳。” 玉卿久接过,被塞得鼓囊囊的小嘴动了动,而后将一坨螃蟹内部的软壳吐到了那方手帕里。 楚留香特别嫌弃她:“阿卿你至于馋成这样,拆个蟹又费你多大功夫?”还至于这么直接上嘴咬?实在是有些有辱斯文了。 玉卿久也不觉得难堪:“别有一番野趣,老楚你可以试一下。” 楚留香这个时候才看到那个呆愣住了一般的少年,忽然心中有些了然——怕是这姑娘是恐她徒弟难堪了。 楚留香也是心思柔软细腻之人,在恍然明悟之后,楚留香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也像是玉卿久一般,掰开了那只螃蟹塞到嘴里,难得他含着东西却还能吐字清晰:“的确有趣。” 在场的人都很是细心,也最能体察人性,他们没有将目光落在玉雁行身上,只是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开始直接上手抓起那只螃蟹浸入自己的料碟。 玉雁行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了那让自己为难的小工具,心头一热,却莫名的感觉有些眉眼酸涩——原来,“有人护着”是这种感觉。 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玉雁行也能理解玉卿久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后来那几位如此这般,都是看在自己师父的面子上。他想起很多,包括那一句玉卿久从来都没指望过的、他迟到了很久的对玉卿久的感谢。 薄唇动了动,玉雁行忽然有很多话和他师父说,可是下一刻,他却开始嫌弃言语轻薄,甚至不足以承担自己对师父的感谢。 玉雁行的心像是从极黑之地骤然泄入了几分亮光,那亮光温暖又强悍,让人横生出一段眷恋。 只是,没有人能留得住风,也没有人能捉得住光,对此,玉雁行心知肚明。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他无需去追逐,他只需要顺其自然就足够了。 玉雁行垂下头去,默默的吃了一只蟹,忽然就有些生涩的笑了。 叶英亲手将玉卿久养大,却也无法说的明白,她的这种温柔体贴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对人不对事。江湖中总有人说她风流,可是叶英知道,他的小徒弟不是什么风流,只是习惯于对每一个人都温柔罢了。 那自己呢?她是太习惯了,还是终归有一些不同? 叶英近乎从不饮酒,虽然藏剑子弟一直有“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的豪迈性情,但是这豪迈到了叶英这里,被经年的重压一层层的压下来,最终也就只成了克制和隐忍。 今日他却忽然有一种想要饮酒的冲动,用小厮递上来的温热毛巾擦了擦手,叶英探手取过玉卿久手边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尽。 他以为自己今生所需费心思的,除却家国大事便已无其他——就连也叶英自身修行,到了他如今这样的境界,也不由多了几分放任自流的心,至于其他,就更不应该被他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只是一个忽然萌生的猜测,就让他心绪翻涌,已然有些不像往日的自己了。 玉卿久不知自己随手乱人心弦,她专注于自己眼前的新上的菜,黄蓉叫它“纤手破新橙”。 摆在玉卿久面前的还真就是个非常逼真的橙子,黄蓉狡黠笑了笑,毫不犹豫的用一旁的小刀将之切开。玉卿久这才发现,那橙子的外壳居然是一层薄脆的糖壳,而里面则包裹了晶莹透亮的石花冻。 也不知道黄蓉用了什么法子,那石花冻清澈透明,可以清晰的看见里面散开的橙子碎粒,显得格外清凉。 这样的好心思、好手艺,当真是举世无双。玉卿久不由得赞叹出声,其他的人也不吝夸奖。更何况有陆小凤和楚留香这样惯会讨女孩子欢心的,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快生生将黄蓉这样的姑娘都夸得不好意思了。 气氛再热烈不过,虽然在场中的几人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难得的一场欢宴。 便是就在这个时候,那池塘之中散落宛若星辰的荷花盏晃动了几下,里面的烛火灯芯微微偏移,直让这水榭之中的光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但凡夜宴,若是灯火让人眼晕,始终显得主人不够周到体贴,那再是精美奢华的宴席也会留下败笔。 正是因为如此,合芳斋的管事才想出如此巧思,将灯盏漂于水面之上,以水波柔化灯火之光。然而此刻,合芳斋管事的一片苦心却被辜负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不知怎的就晃动了起来,那些小盏之中的点点流光也变得不再稳定。 玉卿久本能的提起了自己手边的轻重双剑,却被叶英捏住了整只右手。 男子的掌心温暖,玉卿久还能从师父的手心汲取到丝丝缕缕的热来。 合芳斋的后院开始有细细碎碎的铃铛声响起,不远之处也有丝丝缕缕的丝竹之声飘来。在这种异常“故弄玄虚”的场景面前,南宫灵撇了撇嘴道:“这铃铛声……” 众人以为他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纷纷向他投来目光的时候,南宫灵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道:“没啥没啥,我就觉得这铃铛声跟我们丐帮弟子养的野狗们脖子上拴着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知道这即将现身的人恐怕来者不善,但是像是南宫灵这么直接把人和丐帮养的狗划等号的,众人还是要为止绝倒。 并不知道自己还没有出场就陷入了被群嘲的境地,一个身着红色十二破裙的女人从天而降,身法轻盈的落在了湖中的一盏小灯之上。若没有方才南宫灵那神来一笔,此刻恐怕众人便要纷纷感叹这个女人的美丽了。 “小女子公孙兰,见过大庄主。”女声娇媚,公孙兰的目光掠过众人,今后径直落在了叶英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孙兰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原因——被南宫灵比作自己在丐帮收养的狗,因为铃铛声都是一样。 公孙兰:好气哦,还要保持引诱状态。 emmm,勾引大庄主的公孙某上线了,祝她跑得过焰归啊。 ☆、冰心。 第八十五章。冰心。 “小女子仰慕大庄主已久,今日特来相见。” “大庄主龙章凤姿,真天人也。”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愿为大庄主献剑舞一曲,此曲乃盛唐之时公孙大娘所做,小女公孙氏,单名一个兰字。” 公孙兰话音刚落,她便轻身而起,宛若一叶飘絮一般腾身而起,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她到底是从何处着力。十二破裙的裙摆散开宛若大朵盛开的花瓣,却别有用心的在裙角处系上了几颗铃铛。 公孙兰的腰肢旋摆,如若无骨一般。她将自己变成了这满池残荷之中唯一盛开的一朵,时而飘摇向上,时而在水面来回飘荡。 她生的的确是好颜色,又煞有其事的描了繁复的正装,为了配合她营造出来的荷花仙子的形象,公孙兰在来之前还十分细致的蘸着胭脂在额上晕染开一朵精致的半开菡萏。那菡萏鹅黄用金边勾勒,在烛火映衬之下时不时的闪烁着动人的光。 叶英看着他,眸光异常专注。 玉罗刹在一旁却是半眼都没有分给公孙兰,他眯着眼睛盯着叶英,在发现对方看向那湖中搔首弄姿的女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又隐隐带着怒火,却没有半点痴迷的时候,玉罗刹这才冷哼了一声,转而不受公孙兰半分影响的开始给他家夫人剥核桃。 这是一场闹剧,除却公孙兰不知之外,其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玉卿久的脸色有些不好,她倒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方才对她师父表达了倾慕之情,而是自从听见了“公孙大娘”这个名字之后,玉卿久再看公孙兰就更加不顺眼了。 提及公孙大娘就不免要提及七秀坊,这个公孙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公孙后人,可是看她言行举止,又哪里有半分秀坊女儿的风骨? 公孙兰不知自己弄巧成拙,本是想借着古人名声造势,却不想正撞在枪口上。 “你的剑呢?”玉卿久冲公孙兰扬声说道。 她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少年声音如玉石相叩,被清风送进了在场之人的耳膜之中,就宛若兜头一瓢凉水,生生让人凉到了心底。 公孙兰被这样一激,扬手便从袖中飞出了一对短剑。那双短剑的剑柄后面拖着长长的彩绸,竟是比今夜冷月下的剑光更加夺目。 公孙兰的裙角留下一串细碎声响,她手中双剑上的彩绸也被她舞得宛若灵蛇一般,但是这样繁复的装饰之下,她的整个人印入叶英眼底的时候,却还是只剩下了她手中的剑。 不美,就是死。 公孙兰的剑已经将“美”作为了她毕生的追求,这让她的这场剑舞更有一种献祭一样的美感。她的妆容、她的服饰、她的声色、她的装饰,最终都献祭给了她手中剑。 她用这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美感去迷惑世人,最终在他们最为沉浸的那一刻下手,留下最狰狞的伤口。 这是一种很残酷的美学——公孙兰不惜用人命去堆叠的美学。 可是,一个人在死亡的边缘起舞的时候,若是她没有必死的决心,就永远无法触摸到死亡结出的甜美果实。 “因杀入道”之所以神圣,和公孙兰这种人的区别便正在这里。 公孙兰的剑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是随意挥洒,而是……直奔着方才问她的剑在何处的玉卿久而去。回答这个问题,公孙兰更喜欢的答案是——在你的心口处。 她精通易容,因此最先学会的就是看人看骨。这个世上能一眼看穿玉卿久性别的人不多,而公孙兰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一眼就看出了玉卿久是个姑娘,而且是个比她更年轻甚至更貌美的姑娘,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她看上的男人的徒弟。如思美人、朝夕相对,公孙兰可不管外界对那大庄主如何评价与传闻,她不相信什么君子端方,只相信美色这东西,的的确确是每个男人毕生的追求。 公孙兰想要叶英,那这个男人身边一直跟着的绝色少女就很碍眼了。 这件事她不是第一次做。她之前在江湖之中走动,有过无数的化名与虚假身份。而之所以弄出了这些,便是因为她需要为了不同的目的去引诱不同的男人。无论公孙兰化身绝色佳人还是邻家少女,那些男人每每都要为她神魂颠倒。而公孙兰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挑唆这些为她疯魔了的男人去戕害他们的师妹、发妻和红颜知己。 其他女人的鲜血让公孙兰无比有成就感,这一次难得遇上可她心意的人,公孙兰就更不愿意看见那样的男人身边已经站了别的女人了。 只是公孙兰估计是发了什么癔症才会选择直接向玉卿久发难,公孙兰来之前分明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的江湖生命是用三个杀手组织的覆灭垒就的,而除此之外,她悍然一人双剑的清剿了整个北境的沙匪,更是早在很多年前就和白云城主战成平手。 公孙兰寻常的时候不会这样脑袋不清醒,但是在叶英面前忽然的表现欲灼烧的她没有办法冷静思考。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性格与思维方式,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杀了人家的徒弟,叶英还会放过她甚至是高看她一眼,总之在这样热血上头的情况之下,公孙兰的剑比她的思考能力更快的横到了玉卿久的面前。 玉卿久的手被叶英攥住,方才一直没有松开。 叶英握住的是她惯常拿剑的右手,不过就在公孙兰持剑过来的刹那,玉卿久也没有主动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公孙兰迅疾而缭乱的动作在她眼中简化成了剑招,玉卿久不疾不徐的用左手拿起了桌边的玉筷,而后微微往叶英方向偏了偏身子,错开了那锋锐的剑锋。 眼见公孙兰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折,玉卿久手中的玉筷的筷子尖已经戳上了她手腕处的疏漏之处。那玉筷分明是平头,也不见玉卿久多么用力,她就是那么恍若随手一插,和插入一块豆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却是将那并不细的筷子直接戳入了公孙兰腕骨之间的缝隙。 玉卿久对人体的每一处骨骼都是熟悉,她曾经被叶英送到西门然那里住了整整三个月。就连藏剑山庄的老人都觉得自家大庄主此举是为了让大小姐随西门先生学医了,可是只有叶英和玉卿久知道,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想过玉卿久除了习剑之外的可能,而让她随着西门然学习三个月,学习的其实是人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处骨骼的分布。 习武之途到了最后,其实就是在反复和自己的身体较劲,和身体中的每一处肌肉和骨骼较劲。它们属于你,但是你却在时时刻刻的勉强它们,总是对他们提出更多的要求。 这就是藏剑和是其他门派的本质不同了。 都说藏剑之人最擅铸造,而他们穷尽一生去铸造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体——比起其他门派追求的内力的精深与经脉的强健不同,藏剑子弟更追求力量的极致。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几个字虽然简单,却道尽了藏剑精髓。 凭借着对骨骼的熟悉,寻到了公孙兰手腕骨骼相连的缝隙,玉卿久很轻易的就用最小的力气将公孙兰的手腕刺了个对穿。 这个劲实在是太巧,以至于一直到公孙兰手腕上的血如同颗颗红豆下坠,落了她一裙摆的时候,公孙兰才倏忽动作一僵,不可思议的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不好意思啊。”玉卿久笑容纯良,下手却带着几分狠厉——她直接就这样拔出了插入公孙兰手腕上的那根玉筷子。一瞬间,原本颗颗下坠的血液霎时汹涌了起来,更是有一种近乎喷溅的危险感。 疼痛后知后觉的蔓延上来,一直到玉卿久邪邪一笑,将那沾了血的玉筷扔到了水榭坚硬的地方,发出了“叮叮当当”的一串脆响,公孙兰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惊叫了一声,手中的剑脱手而去却也顾不得了,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流血的手腕,几近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玉罗刹看着小闺女这一连串的举动,满意的拍了拍手,笑着冲陆沉烟眨了眨眼睛:“夫人,以后莫说咱们的小宝贝儿不像我,看看方才,岂不是活脱脱的我的翻版么?” “少臭美。”陆沉烟眼见着她家大喵得意到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她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伸手把凑到自己身前的大脑袋扒拉开。 “公孙氏一生未嫁,公孙剑舞早成绝响,她们没有你这样的后人。”叶英取过一方丝帕帮着玉卿久擦手,仿佛她方才接触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藏剑大庄主一向是温和的,哪怕遇见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在他面前挑衅,他也总是含笑应对。但是这一次,叶英难得的眉眼冷淡。 他的剑意已经可以随他心意收放自如,此刻叶英冷冷扫过地上跌落的双剑,他就宛若审判一般的一字一句道:“她们也不需要有你这样让公孙剑舞蒙羞的后人。” 说着,叶英的剑气外放,地上那双剑竟是生生被他震成了数截。被这样的气势一压,公孙兰就仿佛觉得那断成数截的是自己一般,她飞快的回退,手脚并用,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仓皇之间被玉卿久用筷子贯穿的手腕又被拉扯,尖锐的疼痛让公孙兰就要叫出声来。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了什么顿悟,公孙兰望向玉卿久和叶英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我说大庄主面对我这样的绝代佳人为何半点不动心,原来早就在身边豢养了个尤物,怎么,被翻红浪床榻缠|绵的时候,她唤你声师父才更有情趣?” 这话简直下|流又恶毒,险些让叶英直接对她动手,一旁的南宫灵却是夸张的一声干呕:“绝代佳人?我呸,你开始用公孙后人这个身份招摇撞骗的时候少说是二十年钱,三四十岁的大婶谁给你的勇气说自己是绝代佳人?” 公孙兰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不知自己一场精心策划的“引诱”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只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公孙兰终于只撑不住,“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南宫小帮主简直全场最佳,新一任毒舌小王子hhhhhh 小肥啾和大庄主为什么对公孙兰如今只是非常生气,却没有暴怒——因为他们俩只以为公孙兰是盗用公孙后人的人,并不知她还对普通人下手,有不同身份,做下许多脏事儿。 公孙兰不会很轻易的狗带,叔要压榨她最后的一丝价值嘿嘿嘿。 ☆、星云。 第八十六章。星云。 公孙兰的话,玉卿久只觉得下|流,却实在是没有放在心上。她对叶英的感情是有的,所设想过的她和师父最亲密的举动,却也不过是在飞雪洒落西子湖畔的那天,她能抱着师父的大氅去给指导小弟子剑术的他披上。 至于公孙兰说的什么被翻红浪,玉卿久只觉得平白脏了师父的耳朵,而她自己因为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所以居然也不觉有什么好羞涩的。 可是玉罗刹哪里能容忍有人这样污蔑自己的小闺女,一时之间他简直恨不得去撕烂公孙兰那张乱沁的破嘴。 “本座数年不在中原搅弄风雨,如今居然有人敢欺到了我家崽崽头上去了?” 话音刚落,也没有人看出玉罗刹到底是如何出手的,众人只见一道白影闪过,之后便是公孙兰痛苦的呼吸声。 她脸色煞白,已经呼气多进气少了——这也是为何她没有叫喊出来的原因。众人定睛看去,这才看到方才她被玉卿久以玉筷洞穿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更加狰狞的伤口。而玉罗刹随手将一块血粼粼的东西扔在地上,那物居然在地上弹动了几下。 楚留香慌忙掩住了在场的几个小姑娘的眼睛,因为他已经看出来那被玉罗刹丢到地上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公孙兰的手筋。人的身体筋脉相连,寻常人以为“挑断手筋”便是对习武之人来说了不得的酷刑。然而人体和刀剑相比虽然脆弱,可是却有着坚韧而强悍的修复能力。 也不是没有被人挑断了手筋之后还寻了灵丹妙药恢复如初的例子,玉罗刹这个做事习惯做绝,自然就不会给公孙兰这个机会。他直接将公孙兰的手筋剃了出来,而这样听起来就让人脊背发凉的事情,玉罗刹从发难到完成也不过就用了三个呼吸。 尤嫌不够,玉罗刹用脚碾了碾地上那白花花的手筋,将它一寸一寸的碾碎,这才冷笑道:“你该庆幸今天是我家崽的生日,本座才留你一命。” 今日过生辰的,除了他家小闺女,还有出行大漠的儿砸,玉罗刹从来都只将神佛当做是控制人心的工具,但是在事关自己的家人的时候,他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居然是意外的迷信。 公孙兰出言不逊,他就挑出了她的手筋,抄起桌上的余酒浇在自己的刀上,将刀尖的那一点儿猩红冲了干净,玉罗刹这才瞥了公孙兰一眼,冷声道:“趁本座没改变主意,快些滚。” 公孙兰的手已经软如皮套子一样垂了下去,她的脸色不仅是白,更是泛起了一抹死人一样的灰。 并不怀疑玉罗刹说的话是真的,她的心中千回百转,迅速筛选出了当今武林之中有资格自称为“本座”的有几人,又从那几个人之中找出了用刀的。 玉罗刹的身份……真的并不难猜。可是从他血洗大漠到这几年沉寂。自始至终玉罗刹都没有暴露过他的脸。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了。似乎猜测到了玉罗刹的想法,那么一瞬间,公孙兰从心底泛起了一层的凉意。她再不敢多想,只能在玉罗刹似乎打算放过她的时候拼命运转轻功,努力向着合芳斋的院墙奔了过去。 墙外,自有接应她的姐妹,方才的那一阵丝竹之声就恰是这些女人的杰作了。 墙外等候的女人们没有等来那些人对他们敞开府门,奉为上宾,反而看见了一手是血的公孙兰。心中各自闪过了不同的心思,这些人却是动作一致的向着公孙兰围了过去。 一直到被自己的姐妹们扶住,公孙兰方才仿若一直憋闷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她咳出了一口血,在众人的惊呼声之中,公孙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莫问,我们快走。” 她极擅御下之术,平素恩威并施,将一干女子收拾的妥妥帖帖,这会儿见她冷了面色如此吩咐,众人也不敢耽搁,连忙搀着她就要走。 “用轻功。”公孙兰后怕一样的回望了一眼,似乎后面有野兽追赶一样。 几个女子伸手架起了公孙兰,很快她们就运转着轻功,消失在凉秋已经有些深重的夜色之中。 仿佛看了一场闹剧,在合芳斋低眉顺眼的管事带着手底下的小厮收拾好地面上的血滴和碎肉,又面不改色的抄走地上那断的十分不正常的双剑,最后还贴心的奉上了燃着清淡熏香的香炉之后,方才公孙兰主演的这场闹剧就彻底恍若没有发生过了。 “大庄主还真是艳名远播,居然还有追过来自荐枕席的。”玉罗刹双手环胸,望向叶英的目光有些揶揄,连带着他唇角栖息的冷意都不太像是嘲讽了。 可是,无论是“艳名远播”还是“自荐枕席”,这两个成语和“叶英”搭配起来都有些太过恐怖了。玉卿久有些听不下去,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就那样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求助一般的望向她娘。 在把玉罗刹从一个丧父丧母的小可怜拉扯到后来的大妖孽的过程之中,玉罗刹只要一用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瞅她,陆沉烟就总是要心软妥协的。而玉卿久号称“只和玉罗刹长得像,其余竟是么有像他的地方”,那可见玉卿久是真的生的和她爹很像的。 到底男女不能等量齐观,玉卿久或许没有西门吹雪那般和玉罗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而是只像了七成,可是她用一双和玉罗刹别无二致的猫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陆沉烟,陆沉烟就还是心硬不过三秒。 伸手揪住心态在“不想让别人家的猪拱自家白菜”和“想要在辈分上压自己打不过的藏剑大庄主一头”之间来回摇摆的玉罗刹的耳朵,陆沉烟训斥道:“不会成语就不要乱用,不然你看大庄主多尴尬。” 听见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叶英轻咳了一声:“无妨。” 这一场宴会至于此处,便已然可以散场了,众人饮尽了杯中酒,转而开始三三两两的告辞。 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的小公子,金风细雨楼掌控这江湖许多情报,苏梦枕思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在临走之前对玉卿久叮嘱道:“阿玉,那公孙兰并不单单是一个公孙后人的身份,她底子不清楚的很,恐怕在易容之术方面也有些心得,你要多多小心。” 哪怕金风细雨楼掌控着许多情报,可是这一时半刻的若是要让苏梦枕细细说出来,那恐怕也是他做不到的事。不过到底对公孙兰有并不清晰的印象,苏梦枕直觉此人不简单,因此少不得要让自己的小伙伴儿多加提防。 玉卿久知他好心,抱拳谢过。 陆小凤正愁没有地方找公孙兰,如今她自己倒是先在他面前露了底,陆小凤自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于是连忙顺藤摸瓜,誓要找到公孙兰和红鞋子的下落才是。 红鞋子这个组织,公孙兰对她的那些姐妹们将她们包装成了“劫富济贫”的样子,可是事实上,她们的确干着抢劫敲诈的勾当,更何况……小皇帝追着她不放,不仅仅是因为她们这个红鞋子滋扰商户,更是因为红鞋子早已和南王暗暗搭上线,公孙兰从大安各处搜刮来那么多的财物,自然是要准备给南王招兵买马用的。 南王封地岭南,岭南是蛮荒之地,能吃饱就不错了,就连南王府自己都是靠着朝廷的亲王俸禄才能支撑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闲钱。 招兵买马什么的,南王自然是需要的。不过他的设想和公孙兰有一些不同。在南王看来,公孙兰让他走正常的篡位流程,招兵买马然后逼宫什么的实在是太过粗暴简单,远没有他那个“偷梁换柱”的计划来的稳妥。因此南王每一次公孙兰给他送银子,南王总是随口给她许下许多承诺,然后便心安理得的收下她的银子去……存起来了。 等到他儿子成为皇帝,到时候他再招募兵马充当他南王府的排场,也未尝不可。南王幻想着自己日后的气派日子,便时不时的催促公孙兰送更多的银子给自己。 公孙兰一心想要个从龙之功,因此只能大量的往南王府送银子。 小皇帝惊叹于公孙兰的发梦能力和南王的“聪明才智”,却没有让大安百姓的银子喂肥了南王的打算。所以,红鞋子,他必须铲除——非但要铲除,而且还要有正当理由的铲除,不能忽打草惊蛇才是。 小皇帝不是为难自己的人,所以他早早的就将这口锅砸向了玉卿久。毕竟江湖事,还是让江湖人解决才好。 玉卿久又甩锅给了陆小凤,于是阴差阳错的,最终那追捕红鞋子这个组织的,就还是成了陆小凤。 陆小凤每日忙成了狗,还要感谢玉卿久偶尔在他将人跟丢了的时候的暖心提醒。 一转眼,八月十五很快还是就要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玉卿久过得第一个相对团圆的中秋佳节——为什么说是“相对团圆”呢?因为今年的中秋,虽然有了爹娘的陪伴,可惜阿雪孤身一人直入大漠,无法赶回来和玉卿久共度佳节了。 往常西门吹雪也不是此次都能和她一道共度佳节的,只是今年难得他们爹娘都过来,所以西门吹雪的缺席就显得格外遗憾了起来。 玉卿久还是在合芳斋的老地方再一次举办了一次中秋饭局,这一次,除了花满楼和苏梦枕这种“家大业大”的,剩余的参与者和玉卿久上一次举办生辰宴会的时候没什么不同——虽然玉卿久觉得无花和南宫灵兄弟也挺有意思的,不过这两人到底是因为那样的原因才和她相识,因此玉卿久就只当对方是个普通朋友,寻常时候见面可以一起喝酒吃肉,不过这种中秋宴什么的,就很是没有必要非得带上这两个人了。 酒足饭饱,玉卿久听着外面渐渐传来的熙攘声,她索性站起了身来,对众人道:“盛京这边中秋都要出去走走的,街上好吃好玩的也多,不如我们也出去转一转?” 楚留香带来的三个小姑娘一齐拍手应和,叶英看着小徒弟眉眼飞扬的样子,也站起了身来。 就此说定,众人披上披风,浩浩荡荡的走上街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玉爹说“我家崽崽”的时候,叔居然get到了笔下玉罗刹的苏点……不知道是不是叔萌点清奇QAQ 陆小凤and楚留香【咬手帕】:没关系,我们的意见不重要。嘤嘤嘤,为什么我们两个就不配拥有姓名? ☆、栗子。 第八十七章。栗子。 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玉卿久一行人出去的时候,街上的人群已经很有一番规模了。玉卿久和楚留香以及陆小凤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将三个小姑娘护在了中间。他们原本是三角形的站队顺序,叶英看了一眼,便走到了队伍最后,帮着三人补齐了这小小的保护圈。 三个小姑娘活泼,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玉卿久也是第一次在盛京过中秋,虽然此地中秋的街道上也和江南每一次集会上的小摊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玉卿久还是看的兴致勃勃。 街上有许多卖小饰品的商家,三个小姑娘并不缺那个,不过目光却被一个摊位上那栩栩如生的小蝴蝶发饰吸引了。那发饰是银制的,上面还贴了细碎的金箔。寻常时候,这种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有些贵重的小玩意是不会这样明晃晃的摆在街上的,只是这会儿各家贵女也会在家仆嬷嬷的陪伴下上街游玩,因此周遭的银楼金楼才将这些讨巧儿的小玩意放在路边的摊上吸引顾客。 楚留香见三个姑娘喜欢,于是就要掏银子。玉卿久却是拦住了他:“就是图一个挑选的乐趣呢,你这么掏银子反倒显得像是在催促这三个小的了。” 楚·本来想掏银子把首饰摊包圆·留香就只能怀揣着一腔对自家小女孩们无处安放的宠溺之情,默默的将那已经掏出来一半儿的银子重新塞回了怀里去。 玉卿久扔给了楚留香一个“好好看着”的小眼神,而后笑着向那三个小姑娘走了过去。她的身量放在楚留香陆小凤以及她师父那边实在有些不够看的,不过站在三个女孩子身边倒也显得高挑。 微微俯下身去,玉卿久伸手拿起了摊位摆着的几只蝴蝶发饰,那几只蝴蝶发饰很是精巧,颤巍巍的被玉卿久挑在指尖,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有蝴蝶停留在她的手上一般。 那三只蝴蝶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细细看去,却见其中一只眼睛上镶着红色珊瑚,一只镶嵌着粉色的水晶,而另一只则镶嵌着温润的珍珠。 玉卿久将珊瑚的先是凑到了距离她最近的红|袖的发间,手指灵活的一勾一挑,那发饰上的暗扣就被错开,不多时候,李红|袖的发间就已经有了一只仿若是被她的发香吸引,因而停留在她的发间的小蝴蝶。 而后玉卿久又如法炮制,将水晶的给了甜儿,将珍珠的给了蓉蓉。楚留香这才发现,原来玉卿久给她们挑选的蝴蝶眼睛上的材料恰好和她们今日戴着的发簪契合。 楚留香对玉卿久的细心十分佩服,不过却依旧有些不服气的说道:“方才你还说要让她们体验一下选择的乐趣呢。这会儿你都代劳了,这乐趣又从何而来。” 玉卿久嗤笑:“你方才没见到蓉蓉她们已经拿起了看过的蝴蝶了么?这就是她们自己有些挑选不出了,此刻若不相助一二,也当真是白白让这三个小姑娘唤你一声大哥了。” 楚留香分明记得这人方才在和自己谈笑,怎生就还能分心留意那几个小姑娘手中的首饰情况?不得不对是玉卿久心生佩服,楚留香不在说话,只是扔给了玉卿久一个“你行,你能耐,你牛x”的表情三连。 玉卿久自然照单全收。 “公子,公子你待你妹妹真好。” 一道苍老声音传来,玉卿久回身望去,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疑惑之际,她余光却忽然扫到了那个只到她腰际的身影。 这人不是幼童也不是侏儒,只是她似乎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以至于就只能这样伛偻下去,深深的伛偻下去。 她伸出了两只手,尽力的将自己挎着的土篮子递给玉卿久看。就是这一瞬间,她的袖因为太过宽大的缘故滑了下去,露出了她的手腕和大半只胳膊。 那手和手臂的肌肤干瘪,这个人手上也没有任何瘢痕——就不必说什么被人挖出了手筋之后的后遗症了,就是那伤痕也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恢复的。 想要探到公孙兰到底有多少身份,这对金风细雨楼来说也是需要时间的事情,不过苏梦枕一回到楼中就让人火速探查,如今虽还不能捋顺出来公孙兰的全部曾经用过的身份,不过却早早让人给玉卿久传过话,言说这公孙兰擅长易|容,阿玉万万小心。 最近和玉卿久有些过节的人,就只剩下公孙兰了。因为苏梦枕的提醒,玉卿久一行人对忽然出现而且向他们搭讪的人格外的谨慎。 在场的三个小姑娘之中,苏蓉蓉是个易|容高手,她既然能做出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来,自然就能分辨出一个人易|容与否。 此刻苏蓉蓉感受到有人不动声色的投向她的目光,苏蓉蓉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也许就真是一个寻常买炒栗子的老妇,见到他们衣着面料尚可,于是就故意过来搭讪,估摸着也就是想要多卖他们几个栗子,她好也能找点儿回家。 这样想着,玉卿久便看向了那个被这老妇递过来的装着栗子的篮子。 果然,不出玉卿久的预料,那篮子之中的栗子还剩下一个土篮子的底。寻常卖家卖走一袋的话,剩下的那些栗子不足一份,便也不会有人要了。 这老太太来求自己,估计兴许看中了他们会心软,一心软就会将那栗子都买回来,所以才特地凑到了她的面前。 玉卿久【无语望天,】:啧,就好像我就吃这套似的。 ……别说,玉卿久还真的就挺吃这一套的。特别是面对老年人,她总是格外的好说话。 爽快的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老太,玉卿久晃了晃有些空荡的篮子,对她笑道:“这栗子我都要了,十两银子,可够?” 老妇的脸上迅速爬满了紧张:“太、太多了,使不得啊这位公子。” “就是说已经足够了?”玉卿久再一次确认,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玉卿久不由分说的取走栗子,也将银子塞入了她的手中。 那老太千恩万谢的走了,留下玉卿久手拿着一个土篮子,篮子底下是一层香甜饱满的糖炒栗子。 只是,她一个翩翩少年郎,和这土篮子实在是有些不搭,宋甜儿看了她脸上无措的表情半晌,这才从腰间解下了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成年人的手掌大小,看着怎么都不像是能装这么多栗子的样子。 玉卿久眨了眨眼睛,望向宋甜儿。 宋甜儿翻了翻荷包,从里面取出了几颗蜜饯,一一塞到了在场众人的嘴里。只是到底没敢对大庄主造次,叶英的那颗,小姑娘机智的一朝分给了玉卿久。她的荷包里还有六颗蜜饯,本就是一人一颗的样子。 玉卿久想到自家师父不喜甜食,因此也就没有递给叶英。这做蜜饯的李子个大饱满,用糖腌制之后也没有缩水多少,很大的一颗,玉卿久塞进嘴里就把她的脸颊撑起了老大的一个包包。直接两颗都塞进嘴里显得有些不现实,没有法子,玉卿久只能将另一颗托在掌心。 叶英看着自家小徒弟脸颊鼓鼓囊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颗酱色的李子。 被糖腌制过的李子颜色稍深,却也因此衬的玉卿久的掌心格外莹白似玉。叶英鬼使神差的扣住了玉卿久的手腕,而后低头,轻轻地直接以唇衔住了玉卿久掌心的那一刻。 玉卿久被叶英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本能的往后缩,奈何叶英早就握住了她的手腕。腕间的凉和掌心的暖让玉卿久一个哆嗦,一层红晕再也克制不住,直接蔓延上了玉卿久的耳廓。 她浑身一软,另一只上的篮子险些脱手而出。 叶英顺势接过玉卿久手上的篮子,这才让它幸免于难。 那糖李子早就去了核,上面裹了一层清凉的药粉,倒是冲减了一些甜腻的味道。叶英迅速的嚼了嚼咽下去,这才若无其事的看向了宋甜儿。 宋甜儿感受到了来自大庄主的目光,她连忙将手中的荷包翻折了几下,而后猛地一抖,那原本只有成人巴掌大的小荷包就变成了一个小口袋,用来装那一篮子栗子也是绰绰有余。 宋甜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嘴馋嘛,有的时候想要装一些零嘴,可是荷包太小了又装不下,这才想到了这个法子。如今没想到正派上了用场。” 李红|袖简直要忍不住笑了:“平素一捻针线你就叫苦不迭,偏生那会儿好生研究了一下女红,亏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原来却是为了研究这个。”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甜儿为了吃能做出来什么。”楚留香摇了摇头,众人终于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 至于方才那一口险些噎死他们的师徒狗粮,陆小凤默默的在心里记下,准备日后回到藏剑的时候用这个去找顾惜朝换酒喝。 宋甜儿有特殊的装零食技巧,她从叶英手中取过那对于女孩子来说有些笨重的土篮子,而后十分麻利的将还温热着的糖炒栗子装到了自己那被拆开的荷包里。 玉卿久急需做点儿什么去缓解一下自己的大红脸,她干咳了一声,而后伸手去从那一袋栗子里面抓了一个。 陆小凤眼疾手快的从玉卿久手里夺走了那一颗:“啊呀,阿卿你不行啊,几个月没见你手上功夫可是生疏了不少。” 他一边剥开栗子塞入自己嘴里,一边得意洋洋的看着玉卿久。 玉卿久却并没有和他急眼,她静静地看了陆小凤一阵,见他面色如常,这才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算你有良心。” 她看得出来,陆小凤是故意和她闹,目的不让她最先吃那栗子。而陆小凤这么做的目的……是帮她试|毒。作为朋友,陆小凤不希望玉卿久谨小慎微到因噎废食,终日活在“自己可能被害”的阴影之中,可是却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自己的朋友不受伤害。 陆小凤假装听不懂玉卿久再说什么,很快就像是被街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转而嬉笑开去。 叶英手指微微用力,破开栗子壳,剥出里面黄澄澄的栗子肉。同样托在掌心,叶英笑的一片温软:“投桃报李。” 此刻,最红的不是街边的灯笼,而是某个姑娘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大庄主撩起徒弟来,那还真是“于无声之处轰然”了hhhhhhhh 熏疼心惊胆战吃狗粮的其他人。 嗯,陆小凤真是特别好的朋友,虽然他惹是生非还逗比,但是作为朋友,他永远称职。 这章藏了个小小的虐点,以后揭晓。叔顶锅盖跑。 ☆、横断。 第八十九章。横断。 在一处破败的小庙之中,一道伛偻的身影拖着很慢很慢的步伐,一点一点的挪了进来。她费力的推开了那座已经有些斑驳了的观音雕塑,在这观音雕塑后面便露出来了一道暗门。 那暗门后面是层层重叠的纱帐,掀开这些层叠纱帐,就能看见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女人的一只手软绵绵的垂着,手腕上还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依稀有血液从纱布之中渗透出来。昏暗的灯光之中可以看见她的脸还不算是苍老,但是她的头发居然已经全部花白了。 听见有人推开暗门的动静,那头发花白的女人更往里面的蜷缩了进去,死死的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别怕,是我。你忘了么你身边不是终于只剩下我了么” 让人觉得有些意外的是,一直到了这里,先前那有些佝偻的身影依旧没有站直来,就像是她本来就应该如此,总之那人根本就站不直了。 她的声音也依旧嘶难听,呈现出了一种真实的暗哑,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了。 她缓缓地靠近了床里蜷缩着的女子,一遍又一遍的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言语之中的些许癫狂竟让人有几分被毒蛇缠上的错觉。 她脱下灰布做成的鞋子,那双鞋子里面竟然还穿着另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和这个老太周身破败腐朽的气息格格不入的便是这一双鞋子——它上面的图案精致华丽,料子一见也知道是再好不过的。 而这个人真的是很老了,她从脱鞋到上床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缓慢,可是爬向那个墙角缩着的人的动作却十分坚决——就仿佛,她断手断脚也要抵达她身边。 感受到这近乎是阴鸷的目光,墙角缩着的人惊叫一声,开始胡乱的踢蹬,这样徒劳的抗拒着那个老太的靠近。慌乱之中那老太被踢中了肋骨,翻倒在床上艰难的喘息,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爬起来,摩挲到了床边缘的一处地方,只听见一阵刺耳的锁链摩挲的声音,墙角的人呜呜的叫了起来,最终却还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了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有旁人,定然要惊奇的发现,这个女人完好的另一只手腕上居然拴着一个十分粗的铁链子,方才那老太触动了什么机关,这条和墙壁相连的铁链一寸寸的收紧,这才将这个女人拖了出来。 老太终于如愿以偿的爬到了女人的身边,两个人一个满脸风霜,一个头发花白,居然是一般的丑陋和狼狈。而她们只要平躺下来,床顶上嵌着的铜镜就会清晰的映出两人的脸来。那女人只要一望向头顶就定然要崩溃大叫,吵闹得就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而那老太则如愿以偿的将她揽入自己怀里,而后望着棚顶自己那张一夜苍老的脸,却是如愿以偿的笑出声来。 哭声和笑声交织起来,最终被深深地缩进了这个空无一人也密不透风的石室里。 如今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得出,那躺在床上被人用铁链子绑住手腕的人,居然是曾经搅的江湖一片血雨腥风的红鞋子的大姐公孙兰。而那个如今面容衰老和七八十岁老者无异的,居然是红鞋子之中那位性情泼辣的三姐。 红鞋子这个组织的崛起之所以这样迅速,便是因为公孙兰一人而已。而这样崛起的组织,当公孙兰倒下,那么这个组织树倒猢狲散也是迟早的事情。 公孙兰的手是彻底被玉罗刹废了,她本身就是使用的双剑,公孙剑舞华丽繁复,招式之间需要双手配合,而公孙兰被玉卿久戳断了手腕不说,更是被玉罗刹直接挖出了手筋,便是她求得西门然这样的神医给她医治,公孙兰至多也只能保住自己的手不至于截肢而已。 更勿论她根本请不到西门然。红鞋子已然臭名昭着,他们不敢声张公孙兰手被废了这件事,因此只能偷偷寻了一般大夫帮她医治。如此一来,她的手就只能当成一般外伤处理,每日也只能涂抹一些金疮药防止发炎罢了。 可是红鞋子的大姐手废了这件事还是不知怎的就传播了出去,他们之前仗着公孙兰武功高,因此难免行事张扬,自然就得罪了江湖之中不少的人,如今公孙兰废了,那些曾经不敢轻举妄动的仇家就像是见了血的蚊子,向着红鞋子蜂拥而至。 最终,有人终于受不了这些日日被人骚扰欺压的日子,便提出了要退出红鞋子。 最先提出来的是红鞋子的老七和老六,她们本就是出身江湖,也各自有些声名,中途被公孙兰拉进来,觉得这个组织不错才留了下来。如今公孙兰倒了,她们两个在充作红鞋子成员行动的时候并没有暴露自己的另外一重身份,因此自然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没有必要和这个组织共沉沦。 接着跟着抽身的是她们的二姐。这人本就和金九龄勾搭上,已然准备好背叛红鞋子,只是最近金九龄音信全无,就宛若人间蒸发了一般,所以二姐才稍稍按捺下了叛逃的心。只是如今红鞋子也是多事之秋,二姐便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抽身而出,转而便准备投奔自己的情郎去了。 欧阳情是红鞋子的四姐,这次接到小皇帝的密令让她退出红鞋子,她自然要听圣上的吩咐。她本身人也不在盛京,于是“退出”的方式就成了送还当日公孙兰给她亲手绣的那双红鞋子。 红鞋子瞬间分崩离析,最终只剩下了三姐和老五江轻霞。 三姐原本以为江轻霞是因为对大姐有感情所以才留下的,却不曾想原来江轻霞之所以会留下,全是因为她要找机会报复公孙兰。 江轻霞所以加入红鞋子,是因为公孙兰给她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未婚夫江重威下毒,使得她不能人|道。当年江重威恐耽误江轻霞,于是提出解除两人婚约,以兄长身份送她出嫁。江轻霞听后不言不语,当日却自己剪了头发,要遁入空门。 后来被公孙兰拦下,对她好一番开导,还邀请她加入自己的组织。于是,在公孙兰的苦劝之下,江轻霞成了江重威的妹妹,也留在江家带发修行。江轻霞一颗玲珑心思,一开始她对公孙兰的确是感激,可是之后细细推敲,却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时机蹊跷。 后来经过一番探查,江轻霞果然发现了问题,却原来江重威的毒不是别人下的,始作俑者正是公孙兰。江轻霞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招她入自己的麾下,可是江轻霞清醒的知道,是公孙兰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剥夺了她和心爱之人厮守白头的机会。 江轻霞简直恨毒了公孙兰,而这恨一点点的积压,在江重威被人伤了眼睛的时候终于爆发——条条线索指向了红鞋子,而当年公孙兰费尽心机要让她加入红鞋子的原因似乎也能有了解释。那便是因为江重威是王府总管,或许对方对王府宝库起了心思,因此想着要从她这里下手罢了。 她将一生的幸福系在了江重威的身上,而公孙兰毁了这一切,所以江轻霞准备毁了公孙兰。 趁着公孙兰被重伤,她在公孙兰的药里下了乱人心智的药。江轻霞没有顾惜自己,也没有给自己留脱身的后路,她只想着要让公孙兰痛苦,所以她下了最大的剂量,本来是缓慢扰乱人心智的慢性药,这会儿公孙兰却江轻霞用它直接毒得疯疯癫癫了起来。 到了最后,红鞋子这些人里面,唯一真心对待公孙兰的,竟只剩下了那里面的三姐。只是当年公孙兰捡到三姐的时候她孤身一身,公孙兰为了确保她的忠诚,因此丧心病狂的对她进行了情感控制,让自己成为她唯一依赖的人。 人心是十分敏感脆弱又是珍贵的东西,玩弄人心的人都注定要自食恶果。所以,一直让自己成为三姐最爱的人的公孙兰,最终迎来的也是三姐穷途末路之中绝望的囚禁和侵犯。 她被关在这个破庙后面的暗室里,可讽刺的是,这里原本是公孙兰为叶英准备的——她觉得单纯用感情去征服那样的一个男人,绝对是可惜了,因此在公孙兰的计划之中,她不仅打算玩弄叶英的感情,还打算最终让他的身体完全臣服于自己。 而如今,这个承载了她丑陋的**的暗室,最终成为了她自己的坟茔。 三姐死死地揽住公孙兰,贴近她的耳边絮絮叨叨:“我已经将那栗子送到了玉卿久他们师徒的身边,我怕被他们发现,所以那里面只搀了三分之一有毒的,大姐,我们能不能报仇,就只能看命了。” “不过大姐,无论他们的结局如何,我们的结局就只能有这一个了。”三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她要给公孙兰报仇,可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玉卿久,因此就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她知道玉卿久身边有精通易容的高手,因此为了不让他们识破,她就当真服下了让人可以迅速衰老的药,生生将自己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 知道玉卿久最是会对老人和小孩子心软,于是三姐就是一副老妇扮相。果不其然,玉卿久他们没有识破她的伪装,还买了她的栗子。 为了稳妥,不被当场察觉,三姐给玉卿久的栗子里只有三分之一是有毒的。而那上面的□□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唯有活着,才会是连绵不断的折磨。 那栗子上的毒和她服用的相似,会让人一日一日的衰老虚弱下去,一寸一寸的剥夺人的生机,然而这样歹毒的药物却偏生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许白头”。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三姐笑了笑,抚了抚自己苍老的脸,又摸了摸公孙兰因走火入魔心智全失而花白的头发,她俯在公孙兰耳边低低道:“大姐,我怕他们折磨你,所以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没有等公孙兰回答,三姐忽然抽出一柄匕首,狠狠插入公孙兰的心口,而后颤抖的拔出,将之没入自己的心口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有些爱情,是插在心口的刀——莫言。 emmmmm,并不想写感人的百合故事,只是交代一下公孙兰和红鞋子的结局。熏疼我小肥啾和大庄主。 写到公孙兰想囚禁大庄主的时候,叔有点儿想吐。自我怀疑自己为啥要设计这个情节……对不起大庄主QAQ ☆、白头。 第八十九章。白头。 叶英剥开了栗子凑到了玉卿久的唇边。 他一声行事磊落,落子无悔,可是若说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大概便这一年的中秋节,他亲手喂给小徒弟一颗栗子。此后数年,叶英时常会梦到这个中秋佳节,心底会泛起细碎的疼痛,五味陈杂又无法言说。 玉卿久并不幸运,大概她全部的运气,都拿来成为叶英的徒弟。所以哪怕那一日她只吃了这一颗栗子,哪怕她只有三分之一中毒的几率,可是玉卿久却还是中招了。 那是八月十八的一天,玉卿久如往常一样推开门,玉雁行已经静立在她的门前了。在看见玉卿久的一瞬间,玉卿久分明感受到了玉雁行骤然紧张的神色。 她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妥,于是忙低头细看。玉雁行却是将手搭在了玉卿久的肩膀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一些:“师父,今日早课先暂缓。” 他从来都刻苦,也从来没有过殆懒的时刻,所以玉雁行的言行举止就显得十分可疑了。玉卿久皱了皱眉头,刚想要说些什么,玉雁行却是不由分说的将她往叶英的是院子里拉去。 玉雁行从来都是少言寡语,更是没有过高声喧哗的时候,可是这大清早的,分明知道玉罗刹和陆沉烟不习惯早起,可是玉雁行还是高声嚷嚷了起来:“玉前辈!陆前辈!大庄主!” 他喊了好几声,大有不将人喊起来就不罢休的意思。玉卿久被他弄得有点儿懵,反应过来之后慌忙就要去捂住他的嘴:“小雁你这是要作出圈啊,不知道我家老头有起床气么?” 虽然也姓玉,但是玉雁行又不是玉卿久,何至于如此没有求生欲的去考验某只大猫暴躁的脾气。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玉罗刹和陆沉烟的院子大门被“碰”的一声踹开,玉罗刹一脸煞气的冲了出来,一边冲还一边嚷:“你个臭小子最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不然别怪我没给你指阴曹地府怎么……” 一口气还没有喘完,玉罗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一叠声的谩骂戛然而止,玉罗刹竟是就连拔出的冥王镇狱都插不回去,最后索性将那双刀往一旁一扔,然后就一阵风似的向玉卿久奔来。 叶英住的稍远,陆沉烟并没有玉罗刹那般暴躁,所以两人都比玉罗刹要稍微晚到了一会儿。可是他们终归还是来了,因此也就看见了那玉罗刹惊慌失措的场景。 ——玉卿久的一头墨发,居然开始从根部寸寸变白,如今已然白了半掌长的一截了。 玉罗刹近乎失态的惊叫出声,他捏起自己小闺女的手腕号了半晌。他半天都没有说话,可是众人分明还是可以看见他搭着玉卿久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最终是看不下去的陆沉烟一巴掌将玉罗刹推开,斥道:“你会号个屁脉!去一边儿冷静一下,别在这添乱!” 玉罗刹浑身一僵,转而竟是听话的在自家小闺女身边站好了。他心疼的摸着玉卿久白了一段的头发,脑海之中运转飞快。 陆沉烟把小闺女揽入怀里,低低的哄:“卿卿不怕啊,娘带你去找你大伯,他一定有法子医好你的。卿卿不怕。” 玉卿久原本没有在怕的,她早上只是用清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草草将头发束起来,也没有仔仔细细的看过镜子里的自己。如今她看众人神色,知道自己恐怕是有什么不妥,可是目下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便是在玉卿久手忙脚乱的安抚娘亲的时候,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叶英忽然开口:“卿卿最近可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玉卿久有些莫名,却还会老实回答:“并无,都是合芳斋的大师傅做的东西,我吃的大家也都吃了啊。” “那你吃了旁人却没有吃的东西……”叶英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索下去。片刻之后,叶英的脸色一变,他转身疾走,片刻之后从自己的院子里翻出了差不多一袋子没有动过的栗子。 一手拿着这些栗子,叶英一边拉住了玉卿久:“走,收拾东西,去万梅山庄。” 万梅山庄距离盛京的道路并不近,哪怕众人星夜兼程,可是却也还是要在路上耗费整整七日。玉卿久的一头墨发每一天就要白上半只手掌那么长的头发,等到了万梅山庄的时候,玉卿久那一头长及腰臀的头发居然已经白了大半了。 人的衰老的确是从头发开始的,不过正常人的衰老,头发会一寸寸的花白,最后只有极为幸运的,才会拥有一头雪白的头发。 而玉卿久的头发却白的十分整齐,那该是白色的地方就干干净净的看不见半分其他杂色。 没有来得及提前通知西门然,玉罗刹一行人来到万梅山庄的时候,这位西方魔教的教主直接飞过了万梅山庄的高墙,然后直接从里面打开了万梅山庄的大门,让他家小闺女和夫人进去。 玉卿久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爹的这番操作,只能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何至于此?” 她这原本就是很小声很小声的一句话,也只是随口抱怨罢了,可是冷不防就撞入了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之中。 叶英的眸子原本是暖棕色的,从来都是从容又平静,可是这一次,玉卿久却在她师父的眸中看出了汹涌的波光。 “何至于此?卿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要为师怎么办?” 叶英就连质问都是平静的,却是于无声处轰然。 他的愤怒不是如同玉罗刹那般含着摧毁一切一般的暴戾,而是宁静如同西湖水波,却暗藏着无边的汹涌。 这一刻玉卿久忽然意识到,十七年的朝夕相伴,不知不觉的执念已深,却原来并非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看着叶英那双微红的眼睛,玉卿久眨了眨眼睛,却忽然就落下泪来——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罢了,一夜之间忽然中了这样古怪的毒,虽然对家人有信心,知道家人和师父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可是……可是,又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害怕呢? 只是玉卿久太过懂事,懂事到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自己的害怕。她感受得到家人的心疼与师父的痛心,因此尤其不敢让自己的惊惧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丝稻草。她一路嘻嘻哈哈,假装自己一点儿都不在意那一寸一寸变白的头发。 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发间的霜雪之色就是一种期限,待到玉卿久一头青丝换白雪,到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每个人都不敢想。 玉卿久不怕死,可是她贪生。她还想要用自己的余生去陪伴一个人,她还有很多很多未曾了却的心愿,她还没有看着藏剑的小黄叽们长成独当一面的人物。 一直到这一刻,在只有她和她师父两个人的时刻,玉卿久压抑着的眼泪终于就掉了下来。 叶英伸手替小徒弟拭去眼角的湿润,犹豫了一下,叶英最终坚定的将玉卿久拉入了怀中。男子的一只手就能牢牢地扣住女子的后脑,她已然足够高挑,可是她师父高大的身形却能轻易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纯粹的,男女之间的拥抱,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终归有什么不一样了。这一点,他们二人不曾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知肚明。 玉卿久最终还是被带到了西门然面前。西门然一见到侄女的头发便是一惊。他也没有再去号脉,而是直接取了银针,接连刺入玉卿久的好几处穴道之中。 半晌之后,西门然缓缓取出这银针,果见银针后半段都已经全黑了。 “这是好了?”玉罗刹一直屏住呼吸,就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个便宜大哥给自家小闺女看病,一直到这一刻,他才急急问出了声。 西门然冲着玉罗刹翻了个白眼:“许白头是那么好解的?我见卿卿头发如此就已经有了猜测,如今金针都被染黑,可见果然是许白头了。” 陆沉烟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声道:“这种奇毒,是谁要这样谋害我儿?” 其他人显然也是知道这种毒的,一时之间,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西门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幸好,这毒也不是无药可医。”说着,西门然不再迟疑,径直对叶英道:“劳烦大庄主给你藏剑弟子去一个消息,让他们尽快到我万梅山庄中来。这许白头号称药石无医,是因为它的解法根本就不需要药石,而需要用同宗同门的弟子帮助淘换体内真气。卿卿乃是藏剑难遇的天才,如今虽只一十有七,但是内力深厚程度恐需要双倍以计,老夫估计,寻十几个藏剑弟子,一人为卿卿输送两年内力足矣。” 叶英抬起了头,望向西门然:“只需要输送三十余年内力,卿卿身上的毒便可以解开?” “正是如此,发是气血之余,如今卿卿头发白了一半,正是□□入体气血两亏所致,所以望大庄主早做安排,我好早日为卿卿祛毒。”西门然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思索一阵,转而脚不沾地的开始去准备为小侄女解|毒需要用的草药和材料。 叶英握住了玉卿久的手,低低说道:“藏剑距离万梅山庄来回需要六日,六日之后卿卿定然长发皆白,到了那个时候会再有什么变数,我不敢赌。” 叶英的担忧不无道理,玉卿久先是白了头发,然后呢?头发之后又该是什么,是皮肤松弛还是骨骼松脆?这样的变化又是否可以逆转? 之前没有人解开过许白头,他们半点参考之物都没有,也正是因为如此,叶英才格外的不敢轻易等待,延误了卿卿解毒的最佳时机。 西门然默然无语,他自然明白叶英所说的种种隐患,可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解毒除了需要三十余年的内力,还需要许多珍贵的药材,而那些药材有的需要当日用当日采摘,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就连起身去藏剑减少三日的等待也不能。 叶英看着沉默的西门然,忽然开口道:“三十年的内力而已,有在下一人足矣。西门兄尽快准备为卿卿解|毒。” 作者有话要说: 嗯……大庄主内力分析:盛唐六十多年+穿越时空六百年+大安二十余年 他自己“返老还童”消耗一部分,但是剩下的……还是富得流油啊流油啊油啊。 ——所有的感动,就是要这样无情的拆穿。 ☆、南烛。 第九十章。南烛。 玉罗刹夫妇二人带着玉卿久去休息,如今万梅山庄的院落之中,就只剩下了叶英和西门然二人。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严肃,似乎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商议,而事实上,他们的确也有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要商量了。 “在此之前,还没有人独自以一人之力为另一个解开过这奇毒‘许白头’,因此若是这解毒的过程之中有什么变数,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预测,自然也没有办法处理。”南宫然深深的看了叶英一眼,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卿卿是我的骨肉至亲,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快些好,可是虽然如此,老夫身为医者,还是不能为了她将旁人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更何况,这个“旁人”对于自己那个小侄女来说,恐怕意义并不简单。西门然比任何人都想要早些拯救自己小侄女的性命,然而他也怕那傻姑娘将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西门然的眼神坚定,这一刻,他俨然不像是那个平日对待小辈亲昵宠溺,对待堂弟又毫无办法的好好先生。他的言语之中不觉就是身为医者的威严,强悍又不容拒绝。哪怕如今他面对的是剑气不觉倾泻而出的藏剑大庄主,可是西门然也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意思。 可是纵然如此,叶英却还是固执道:“先生不知道是否会损害我的身体,可你我都应清楚,卿卿身上的毒已经是半点不能拖了。您作为卿卿的至亲之人,难道就不能偏疼她一些,就一定要为了那微末的“或许有’,就要让卿卿承受必然的痛苦么” 叶英深深地看了西门然一眼,而后低低说道:“纵然西门先生舍得,可是叶某却偏偏狠不下这心来。” “可是……”西门然别过头去,不去看叶英的表情,却是近乎叹息一般的说道:“可是叶庄主将卿卿养大,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孩子的性格,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卿卿不会原谅我这个当大伯的,更不会原谅她自己。” 言至此处,西门然也顾不得是否会在叶英面前暴露自己平日对着他们师徒二人的“师徒之情”到底是何种感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实了,他劝着叶英,甚至不惜抬出了自己的侄女。 叶英却仿佛忽然被这句话取悦了一般,他的唇角泛起了一丝极为清淡的笑,他看着西门然,却又根本不是在看他:“在此之前也没有人解开过许白头这种毒,如今我们所做之事也不过是一场豪赌,听说没有赌过的人赌运都会很好,叶某是第一次逆天赌命,所以这一次,叶某未必会输。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西门然的哑然半晌,叹息之声却更加重了。 然而叶英却已经不想多言,他对西门然作了一揖。藏剑大庄主平日看着温文尔雅,可是却从来犹如青山只竹,有骨有节,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而如今他这一拜,并非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藏剑、更非为了苍生——他折节而拜,就只是单纯的为了一人而已。 玉卿久不见此情此景,不然她大概宁可自已抹了脖子,也绝迹不肯让自己的师父为了她而做到这个地步。 君当皎皎如满月,偏向红尘染霜雪。纵然那天边明月心甘情愿,然而可有人问过霜雪是否就愿意那个人为她俯身而来? 西门然也被叶英的动作吓到,他连忙将叶英扶了起来,西门然的唇角都浸满了苦涩:“大庄主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卿卿怨我。” 叶英却知这是西门然的妥协,他笑了笑,尽管这笑只是徒劳的拉扯嘴角:“叶某多谢先生了。” 三十年的功力不是说给就给的,在此之前,西门然和叶英还要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不过玉卿久的身体状况牵动了许多人的心,多方势力倾力相助,就连天下之主也不吝为玉卿久大开国库,任西门然挑选需要的药材和药引。 如此这般,不过两日的功夫,玉卿久解毒时候需要的一切就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解|毒之前的准备工作无需人多担心,西门然和叶英真正担心不知道该如何对玉卿久言明此事。 他们以为玉卿久会激烈的拒绝,会不配合治疗。为此西门然甚至特地准备了沸麻散,一旦玉卿久闹起来,他们就让她短暂的失去知觉。西门然仔细拿捏了用量,确保等玉卿久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的毒就会已经解了。 然而叶英和西门然都没有想到的是,玉卿久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的聪慧,也比他们想象之中的更加平静。 那就平静就像是仿佛在一开始,玉卿久就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师父想要做什么。只是她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居然是意外的配合。 末了,在自己大伯将她的手交到她师父手里,周遭也熏蒸了各种草药,已经可以准备开始传功的时候,玉卿久一半是叹息,一半又是认命的笑了。 “救我一命,需要多少年的内力”玉卿久仿佛洞察了一切,她静静地望向了自已的大伯,少女眼底一瞬间的坚强和脆弱让西门然就连对她说谎都不忍心了。 之前想好的所有说辞统统都失效,西门然只能老老实实的对玉卿久回道:“保守估计的话,三十年足够了。” “三十年。”玉卿久低低的念明了一声,洁白的牙齿不觉噬上了自己的唇,唇齿辗转之间不觉就让苍白的唇色染上了一丝红。忽然,她一颗眼泪砸下来,又飞快的融入自己的衣衫 转瞬不见。 扬起了一抹笑,玉卿久红着眼眶,面上却就像是一个小女孩撒娇一般的认认真真的在和自己家中的长辈抱怨:“用三十年换我一辈子,师父好会做生意。” 她的话仿佛戏谑,可是却带着让西门然胆战心惊的认真。在那一刻,身为家人的还本能在提醒着西门然——他们,终于失去这个小姑娘了。 寻常人家养女儿就如同养果子,人们将原本长自家枝头饱满鲜嫩的果子被另一个男子采摘的过程叫做“送女出嫁”,当果子脱离枝头的瞬间,就是一个姑娘出一家门再进一家门,最后和自己原来生长的枝头诀别的时候了。 而他们家养女儿却是在养芝兰玉树,使之生于庭阶,不求光耀门楣,只求他们长长久久的在这个家里扎根。 玉卿久的确像是一棵小树一样郁郁葱葱的长大,可是如今,却还是有人将他们家的这棵小树带走了——对方温柔到甚至不忍心伤及她的枝叶根茎,所以就只能用自己的一片真心围成座屏障,将他们家的小树围在其中,圈为私有。 那个人那样的温柔以待,就让庭阶的主人都无法去苛责。毕竟那庭阶的主人只是想要给小树一片可以安稳的生长之地,一直在为它遮风挡雨只是想要让这昔年小小的幼苗生的更加葳蕤,却没有半分要独占这片绿意的心思。 你又如何能去责怪有热心的路人为你庭中的绿树细心的浇水呢? 所以,西门然无法去责怪叶英拐走了他家的姑娘,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又是因为那样残忍的原因而来临。 不敢再去胡思幻想,西门然屏息施针,帮助叶英将玉卿久体内的内力引入他的筋脉之中,让两个人的内力来回循环往复,缓缓淘换。 淘换内力这件事情本身虽然复杂,但是叶英到底武林名宿,对内力的控制程度已然登峰造极,而玉卿久的内力精细到可以随心而动,绣出朵朵繁花,这样的两个人实现内力的对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不出半个时辰,玉卿久的一身内力已经被淘换干净。 叶英这才发现,其实西门然说的要他三十年的内力去救他小徒弟其实也不甚准确,因为他需要付出三十年的内力不假,可是随着功法的施展,他家小徒弟的内力也会重新回流到他的身体中去。 有那么一瞬间,叶英甚至有一种他和她已经融为一体的感觉。 换功接近尾声,西门然的声音便是这个时候传了过来:“这就是我说的未知所在,按理说是不会有□□可以污染一个人的内力的,但是人体精妙,而‘许白头’是天下奇|毒之首,并不能以常理推断,所以卿卿的内力全部进入大庄主的筋脉之中,而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老夫也无从得知。” 叶英点了点头,他没有觉得周身有什么不妥,却在玉卿久的最后一丝内力流入他的体内的时候,听到了西门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以为卿卿出了什么事情,叶英来不及平复动用内力而有些翻滚的气血,连忙睁开了眼睛。入目,他的小女孩似乎是累极了,此刻正安静的闭着眼睛。叶英知道西门然在此,他安然不动,那自己的小徒弟就应当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叶英还是有些惊慌。 连忙凑到玉卿久身边,叶英探手将双眼紧闭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耳畔是她安静如同幼猫一样的细细呼吸声,虽然幼细却十分安稳。 “原来是累极睡着了。”叶英失笑,抚了抚小徒弟重新黑回来了的长发,终于松了口气。 西门然这一口气却是松不了了,他连忙拉起叶英的手腕,为他诊脉。 大概西门然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实在是太夸张,叶英未觉自己身体哪里不妥,不过他还问了一句:“叶某不觉有何不适,先生何至于此?” 西门然诊脉也没有诊断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从脉象上来看,对方的确是健康的不像话,活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似的。 西门然听玉罗刹说过他家弟妹的异于常人之处,也知道这位大庄主和他弟妹来自同一地方。不过虽然有陆沉烟的例子在前,可是西门然还是有些担心叶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咳,出于对自家小侄女的担忧,西门然这次探脉,顺带还探了一下叶英的……某些功能。 所以,这“活像二十多岁小伙子似的”的诊断结论,还真是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比起那些,西门然又看了一眼叶英,最终小声叨叨:“大庄主,染头了解一下?” 却见那一身明黄的男子一头青丝换做白发,和着他额角的血色梅花,一时之间恍若仙人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大伯父他……关注的重点总是跟常人不一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发庄花终于上线啦~嗯,始终觉得白发才是庄花的颜值巅峰。 ☆、如意。 第九十一章。如意。 西门然觉得,他家小侄女醒来之后看见自己师父成了这副模样,多半是要跟他炸毛的。 毕竟寻常人一夜白头从来都是不吉祥之兆,玉卿久这样关心她师父,若是让她看见她师父如此这般了,小姑娘如何能和他不闹? 相比于西门然的满心忐忑,陆沉烟倒是很是淡定。她先是谢过了叶英对自己闺女的倾心付出,而后端详了一下叶英样貌,忽而笑道:“我原来在大漠的时候曾听说过西子湖畔抱剑观花的藏剑大庄主,如今才知道,原来是这幅模样。” 她说的大漠自然不是大安的大漠,而是六百年前那个盛唐。 叶英看了看自己尽数变白的长发,也淡淡笑道:“说起来,叶某还是这幅模样要更是自在一些。” 陆沉烟意味深长的看了叶英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不过佳人还青葱,大庄主也不怕不太相称么?” 世人都说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放荡不羁、行事无忌,却也忘了,能够教导出那样人物的人,能够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自己徒弟的人,又怎么会循规蹈矩? 陆沉烟比玉罗刹更不将这世俗放在眼里,她不问师徒相恋应当不应当,她只关心相称不相称。 叶英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的感受到……有人对他的这幅皮囊的嫌弃。 有些无辜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男子的面庞不如女子的软滑细嫩,不过去也称得上是面若冠玉,端的是一副好气度好风骨。 叶英眨了眨眼睛,半晌才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却是对着西门然讲的:“先生,方才您说的染发的方子,叶某想再跟您一道讨论一下。” 因为自家小猫崽子被人叼走,而且很有可能是若干年前自己犯蠢,主动将自家的小猫崽子送到人家身边而还在生闷气的玉罗刹简直要被叶英的操作惊呆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边叶英和西门然开始嘀嘀咕咕,半晌才咬牙切齿的憋出来一句:“师父你看!他们中原人好生不要脸的!” 陆沉烟很想告诉自家大喵,其实从血缘的角度上来说,他自己本身也是个中原人的,不过是偶尔被她捡到,最终在大漠长大罢了。 不过他已经这么惨了,要是自己还欺负他的话,估计这只就要闹起来了,因此陆沉烟赶紧顺毛,宽慰道:“大庄主君子端方,又最是疼爱卿卿,你还能找到哪个比大庄主更合适的人选呢?” 玉罗刹不服气的将如今江湖之中的青年才俊挨个扒拉了一遍,发誓一定要找出来比叶英更合适的人选,然后他猛然发现……好像,还真的没有? 其实几年前玉罗刹还挺看好叶孤城的,奈何这小子一直不争气,这几年居然毫无长进,依旧还是打不过他们家卿卿。总不能以后还让卿卿保护他?就是这一条,玉罗刹就只能含恨将叶孤城三振出局了。 叶孤城:我谢谢您嘞。 玉罗刹不知道的是,在叶孤城的成长过程之中,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一直觉怀疑玉卿久这位实际上是师祖祖、却要读作“小师妹”的人,其实是一位小师弟。 倒不是叶孤城看不起女剑客,他在少年时期也和许多江湖中有名的女剑客交手过。她们天资卓绝又以并不逊色于男儿的毅力每日苦练不辍,但是这时间就是这样,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体力与力量的极限最终成为了她们追求巅峰的桎梏,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是玉卿久的出现完全颠覆了叶孤城的认知,体力什么的,力量什么的,那从不是玉卿久的极限,而是她强有力的后盾。在力量训练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都输给玉卿久之后,叶孤城还能有什么不服气的呢? 他并不能将玉卿久视作一个完全的女人,可是又不能假意将对方归为男人,所以在叶孤城心中,玉卿久的存在就变得有些特殊了起来。 他们是挚友,一同追求着剑道的巅峰,而玉卿久的存在,就是一次一次的刷新叶孤城对人体“极限”的认知。 他已经不觉得玉卿久的强悍还属于人类的范畴,他追不上,可是对方在那里,就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在告诉他——他们的这一条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叶孤城都已然不将玉卿久当女子看,自然不会对他有多余的心思了,因此玉罗刹的这个打算注定是要落空的。 陆沉烟一打眼就知道这只大喵心里在憋着什么坏水,心里到底有些偏袒与自己一样从盛唐而来的大庄主,又有些为自己的小闺女征服了这么一位让他们明教护法含恨终生的人物的小小自得,陆沉烟神手扭住了玉罗刹的耳朵,小声训斥:“少打歪主意,闺女跟你急了你哭都找不着调的!” “她敢?她要有了那啥就忘了爹,看我揍不揍她屁股!”玉罗刹顿时炸毛,开始嚷嚷起来。 陆沉烟原本捏住玉罗刹的耳朵扭了半圈,这会听见他这么嚷嚷,顿时就将这半圈扭成了整整一圈。女子声音骤然低沉,带着几许怒意:“我拼了命生下来的闺女,你还敢打她?” 玉罗刹秒怂,连连求饶。 被拉去跟叶英讨论染发技巧的西门然:别拦着,让老夫踹翻这一碗……不,这两碗狗粮! 玉卿久醒来的时候,果然最先注意到她师父的满头银发。西门然被自家侄女近乎是举着来到叶英面前的时候,他十分之庆幸自己特别有先见之明的先卸下了她的轻重双剑。 和玉卿久好一通解释,玉卿久终于勉强相信自家师父没有任何问题,一直到这个时候,从玉卿久中|毒至今,众人那一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在了肚子里。 一切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有一些东西,大家彼此早有默契,并不需要如何言明。 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西门然本着为医的严谨,还是认真嘱咐叶英和玉卿久:“许白头为天下奇毒,在你二人之前完全没有人用这样大胆的方法解过此毒,因此这其中掺杂太多变数,如今你们二人看起来是大好了,但是卿卿也别怨大伯说丧气话,咱们先说明白了,若是你们之中谁有任何不适,还是需要第一时间让我知晓,咱们可不兴讳疾忌医那一套。” “知道啦,大伯!”玉卿久认认真真应下,不叫家中长辈担心。 自玉卿久中|毒之后,她的朋友们也并没有闲着。陆小凤和楚留香不通医术,花满楼和叶孤城虽然知些皮毛,却终归不精此道。因此这几个人便换了一种思路——既然他们解不开这毒,那找到下|毒药之人,再从下|毒之人那里找到解药也是一样的。 因此除却动用手中势力帮助玉卿久搜罗解毒要用的东西,他们几个人也没有闲着,转而开始追查那日将糖炒栗子卖给玉卿久的老婆子。 诸葛神侯听说这件事情,也亲自带着四个徒弟过来,这一干人等在盛京布下了天罗地网,已然摆出了一副要讲盛京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人的架势。 藏剑和神侯府的交情虽好,可是诸葛神侯不经圣上允许,自然也不敢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有了小皇帝在后面撑腰,这些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找到了公孙兰和三娘所在的那个破庙。 破庙之中的石室被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仵作细细判断了两个人的死因,确认是自杀,于是陆小凤虽然大破红鞋子,可是他们一干人等要逼问出解药所在的计划便落空了。 幸好此时万梅山庄的老管家及时派人传过来消息,几个人一听玉卿久的毒已经解了,终于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是因为绣花大盗一案所起,只是真正的绣花大盗金九龄已经被皇帝控制,若是将他再揪出来也终归是麻烦,于是叶孤城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决定让红鞋子这个组织顶岗,对南王父子直接说红鞋子便是绣花大盗,只是她们这个组织已经倒了。 为了安南王父子的心,叶孤城还把那个小皇帝让玉卿久给他的假龙袍给了南王。 南王的脑容量很是有限了,他只要拿到自己的假龙袍就很是心安。倒是南王世子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忧的样子,但是南王为了让他上位之后还能控制的住他,所以一直在将南王世子当做傀儡在养,怕他生了反心,南王从不听取南王世子的意见。于是南王世子的意见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南王一记眼神杀给否决了。 叶孤城问他们打算如何成事,南王犹豫了一下,将打算让他和西门吹雪在紫禁之巅对战,以此来吸引大内侍卫的目光,而后他们趁机结果小皇帝,完成李代桃僵的计划对着叶孤城和盘托出。 ——大约是这一次成功追回了假龙袍,经此一事,南王居然开始对叶孤城有了莫名其妙的信任,可能是觉得叶孤城终于成了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在谈论自己的谋反计划的时候,他也不避讳叶孤城了。 叶孤城却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我和西门庄主在紫禁之巅对战,谁去对付小皇帝?”毕竟从一开始,他们父子二人拉他入伙,打的就是让他对上小皇帝的主意。 南王神秘一笑,殊不知这笑容落在叶孤城眼中的确十分可笑:“城主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唐门的人,他们精通易容之术,可以代替你和西门吹雪比剑。” 冒充叶孤城,那也要能骗得过西门吹雪才行。想出这个计划的人,要么是不懂剑,要么是不懂西门吹雪。 归根结底是南王在靠想象力谋反罢了,叶孤城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已经懒得去吐槽了。不过唐门居然牵扯进来,叶孤城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上了一笔,准备知会他的蠢师弟一声。 西门吹雪身在大漠,骤然听说阿姐中毒又解毒的事情,惊怒交加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探查西方魔教了,登时就准备回转中原。不过这一次,他身后还跟了一条尾巴。 而与此同时,玉卿久还不知道的事南海也有一艘帆船扬帆起航,往中原而来——为她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吹雪从大漠喜提了什么? 又有谁从南海过来特地围观小肥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关于老白发……玉爹爹也是老白发啊2333333 白发藏剑和白发明教什么的,都挺漂亮的嘛。 ☆、凭南。 第九十一章。凭南。 盛京并不临海,可是却有一条长长的护城河贯穿其中。京兹重地,在这护城河的尽头,悄然坐落着一座码头。 盛京初秋的清早仿佛被涂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这码头原本应当是极尽宁静的,只是从遥远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而后便是船夫整齐划一的呼喝。 宫九只觉得,自己最近来码头接人的频率似乎太高了一些。 只不过和上一次衣冠楚楚的过来不同,这一次宫九的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衣着上都透着三分邪气与随意。他披了一件月白的袍子,束腰却偏不好生束好,松松垮垮的交叠了两页外衫,宫九随意的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膛来。 斜依在码头旁边的栏杆上,宫九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随手抹掉了自己眼角的两朵泪水,他颇为目光迷离的望向了远处宁静无波的护城河面。 一艘很是气派的大船由远及近,宫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出声。他却是没有想到,他那位师父向来讲究排场,可是这一次出门居然会选择搭乘白云城的商船。虽然整个南海也未必还会有比这更安全舒适的出行方式,不过却显然并不符合怜花公子不愿平白欠人人情的性格。 船工的喊号声更大了,那艘帆船也渐渐地驶入了停靠的港湾。在它距离港口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一道艳红的身影如同利刃一般划破了这清秋的浓雾,那道身影如同某种禽鸟一样轻巧的掠过水面,却没有沾染半点水气和雾气。 见到远道而来的自家师父,宫九也没有正襟危坐起来,相反,他就那样靠着栏杆,仰头望向了来人。 这人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骚气,宫九轻哼了一声,身体的本能却让他迅速的转了一个身,避开了那裹快着雷霆之势的一掌。 宫九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是虽然如此,那风却还是贴着宫九的头皮掠过,直接将他名贵精致的玉冠打碎一半。那一顶玉冠的一半跌落在他身后的河中,而另一半则委委屈屈的挂在了 他的一头青丝之上,摇摇欲坠。 宫九也不差这么个玉冠,他索性伸手向头顶一抓,直接抓下了挂在自己头顶的那半顶玉冠一齐扔进了河里。 那几片碎玉在河面上荡漾开了一片涟漪,而没有人想到,就是这方寸之地的瞬息之间,已经有不下五种毒被下了又解开。 宫九和那红衣广袖之人丝毫不在意那解|毒和下毒所需要的药材有多么珍贵,他们只专注于如何战胜对方。这两个人的神色一般专注,似乎这个世上除了“毒|死对方”之外就没有其他有意思的事情了。 他们每一次的交锋都是以命相搏,可是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人在意最终被毒|死的是否是自己。这个世上大概总有那么一种人,他们聪明绝顶,蔑视生命且毫无别——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在意生命的流逝,无论那流逝的生命是别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事情。 很快,他们便不再满足于互相下|毒,那个红衣的男子骤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长鞭,那鞭子上还能看见完整的蛇鳞,黝黑的颜色仿佛被人的鲜血浸过。 这是玄蟒的皮制成的鞭子,采用特殊的工艺编制而成,不说玄蟒难得,就是这样长的一根鞭子,竟是需要十几个手艺精湛的匠人细心编织整整一年才能堪堪完成。 寻常这样长的鞭子一挥下去,许多气力部需要用在将之甩开上,而这玄娇鞭看似粗重,实际上却很是轻盈,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鞭挥下去,那也是可以登时见血的。 这样的鞭子已经可以看成是神兵利器,更何况,这个红衣男人的武功本身就已经是登峰造极。 王怜花他本身是不用鞭子的,不过为了教训某个小变|态,他也不介意好生研究了一下鞭法,以至于在他的《怜花宝鉴》上,还专门开辟了鞭法这一章。 玄蟒皮编成的鞭子就宛若一条黑色巨蟒,瞬间就向着宫九凶猛扑了过去。 一般人见到这样一条可怕的鞭子向着自己的面门抽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定然是要闭眼,然后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躲避,虽然未必躲得过,可是却也总不能傻愣愣的在那等着鞭子抽到自已身上。 而宫九的确也是没有傻愣着不动——非但没有不动,他竟是直接卸掉了自己护身的内力,然后更往王怜花的鞭子上撞了几分。 王怜花的那条鞭子登时就在宫九裸|露在外的胸膻上开出了一道血痕,不仅如此,他的鞭尾 还扫到了宫九的脸上,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半指宽的痕迹,看那样子,应该不一会儿便 会红肿起来。 宫九不甚在意的更在自己下巴上狠狠的摁了一下,下手狠厉,顿时疼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然而他却摆出了一脸让人难受的笑意:“不错,师父老骥伏枥,这一鞭子的力道更甚当年。” 他满脸都写着“再来”,可是被人明晃晃的说“老”的怜花公子瞬间就黑了脸,他扬手狠狠 的一鞭子抽在了宫九身后的河面上,直接将护城河抽的激起了一丈高的水花。 护城河里的鱼先是被毒药毒翻了过去一大片,又是被这鞭子抽的飞离水面好几条,他们生遭 此劫,如果有声音的话,恐怕这些护城河的原始居民早就要破口骂娘了。 王怜花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老子生气了宁可去抽河水都不会抽你让你白爽”,知道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骗不过他这个贼精贼精的师父,宫九可惜的耸了耸肩,捋了一把自己散落在脸频两侧的长发,将内力运转在自己掌心。 他和王怜花修了一身奇特的功法,那内力流转之间,他的胸口和下巴处的痕迹已经被抹平了 下去,不多时候,就连一点儿红痕都看不见了。 只是头顶的玉冠被王怜花的掌风扫过,已经碎成了好几片的跌落水中去,于是宫九就只能散 着头发,倒是显几分落拓不羁,和往日的斯文俊秀截然不同。 此刻若是有什么朝中重臣皇亲国戚在此,哪怕宫九在身为太平王世子的时候也还并没有掩饰 自己的容貌,恐怕这些人也是不会想着将那个病弱又有礼的太平王世子和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狂徒挂钩的。 宫九似乎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在盛京这种遍地熟人的地方,宫九索性就没有将自己的头 发梳起来,而是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和自己那个远道而来的师父一齐走在了盛京的秋日十足凉爽的 风中。 出于对自己颜值的自信,宫九疑心想要做个风中凌乱的美男子,不过对此王怜花还是万分的嫌弃,以至于到了就连走都不乐意和他走在一起的程度。 互相隔开了十步有余的距离,这一对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的师徒二人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胡同里的小店坐下。 这些年王怜花虽然身在海外,但是在京中还尚有很多产业,之前这些铺子因为无放心之人看所以收缩了不少,不过有了宫九这个徒弟之后,他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压榨宫九这个壮劳力,将之都扔给了宫九,任由他折腾。 如今许多年过去,王怜花的旧部在宫九手底下发展壮大,已经到了遍布大安的程度。而这个街边并不起眼的小摊子,就是他星罗棋布的消息链之中的一个环节。 当然,宫九和王怜花选择在这里歇脚并不是因为这里足够隐蔽,也不是因为这里可以取得什 么别处无法取得的信息,而是因为……这里的早点足够难吃。 什么咸的能齁死人的咸菜丝啦,什么炸的干硬如同石子一样的花生米啦,什么因为浸透了油而软塌塌油腻腻的焦圈和油条啦,还有那堪比宫九和王怜花秘制的毒药的豆汁,每一样都是在挑战着人类的味觉极限。 宫九和王怜花却仿佛尝不出那早餐的诡异一般,两个人都发了狠,一边瞪着对方一边鼓动着腮帮子一口一口的嚼着这些人间毒药。 在师徒两人那漫长的彼此坑害的过程之中,他们从来都是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宫九的这个伪装成早点摊子摊主的下属,原来是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后来青衣楼倒台,他 也被宫九收入麾下。为了避开玉卿久的锋芒,宫九并不做什么杀手的营生,于是那位杀手大哥就只能含泪转行,成了一名光荣的情报贩子外加…早点摊子的掌勺。 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从前一个满身冷香的冷酷杀手,如今成了在早点摊前挥洒汗水和青春 的油腻汉子,那大哥简直分分钟都能攥着自己的小围裙哭粗声来。 有的人就是天生清贵,哪怕吃着这样难以下咽的餐食,宫九和王怜花还是保持着一幅君子端方的大家公子模样。 若是在那一碗热气腾腾又散发着一股酸与臭结合的味道的豆汁上桌的时候,这师徒二人能不 暴起互相端着碗豆汁互泼,那就是仅凭这皮相,也还是有人相信他们两个是什么浊世清公子 的。 可惜没有如果。那入戏已深的摊主不顾自己九尺的身高,哭得像个娘们儿——他一边“嗬啊”的抽着气,一边吼叫着“不要砸我摊子”,俨然一副活脱脱的良民被恶霸欺压的样子。 正在以一碗热豆汁互泼的宫九和王怜花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吼弄得分了神,最终宫九被泼湿了 头发,而王怜花也脏了半边的袖子。 各自坐回了桌子边上,王怜花望着那因为侥幸胜过他一招半式,偶然泼湿了他的衣服而翘尾巴的孽徒,冷笑道:“你闻起来真像一只从烂泥里捞出来的臭狗。” “哪里哪里,徒儿身上这味道啊,还不及师父之万分。”宫九亦然冷笑回敬。 这倒不是他睁眼睛说瞎话的颠倒黑白了。王怜花来之前在衣上熏了极淡雅又名贵的香料,偏生这香料不知道是因为和方才的毒药发生了什么反应,还是和他衣袖上的豆汁起了什么变化,总之他现在闻起来可是半点儿不清新。 王怜花能难闻到什么程度呢?简单的说,若是有路人路过他可以不掩鼻,那肯定是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几上……为色所迷了。 王怜花:很气,日常想打死那个孽徒。 宫九:略略略~ 作者有话要说: 王怜花:作者你过来,你把这样的日常叫做“温馨”? 叔:本文师徒只存在两种相处模式,或者你想要隔壁那两对那样的师徒关系? ☆、洛川。 第九十三章。洛川。 王怜花这一次从南海远道而来,还真的不是只为了看看宫九这些日子到底有没有长进。他所以到了中原,更多的是因为听说有人解了天下奇|毒许白头。他一直致力于研究各种奇|毒的解法,难得有了一个可以在这种毒之下活命的人,王怜花自然不会错过。 王怜花知道宫九在盛京的身份是太平王世子,虽然对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的能力并不怀疑,但是顶着这样的身份在盛京行事也终归是有诸多不便。因此,从一开始王怜花就没有准备用宫九这一条线。 他久居南海,就是再深入浅出也和白云城多少有些熟悉,因此这一次王怜花到盛京来,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去找他家的那个小变态徒弟,而是直接搭上了叶孤城这一条线。 不过既然遇上了宫九,王怜花也就顺手把那本《怜花宝鉴》给了宫九。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他会的就都在那书上了,他将之给了宫九,也算全了他们师徒情分。至于宫九能学会几成,那端的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宫九却没有接,他只是一脸嫌弃的看着那沾了豆汁的书,虽然这书的纸上王怜花涂了药,可以水浸不濡,但是那药和王怜花身上的香粉成分有八成相似,那种浓烈的来自乡村的古朴味道让宫九望而却步,哪怕那是一本人人争抢的秘籍,宫九也是一脸贞烈的坚决不收。 王怜花简直要被宫九气笑了。这种孽徒还真是犹如滚刀肉一样的存在,你不打他自己还生气,可是你打他,这个人还巴不得你好生的打打他呢。 宫九思量了一下,觉得现在还不是和这倒霉师父撕破脸的好时机——不,按照这怜花公子“报仇一天到晚”的气性,宫九是这辈子都没打算和他的好师父撕破脸的。 看了一眼被王怜花扔在桌上的《怜花宝典》,宫九福至心灵,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有道是‘绝知此事要躬行’,师父您老人家的一身本事,徒儿自然是要在您身侧才能学到手的。至于这本秘籍,师父不若送给我未婚的妻子,让那位林小姐日后传给我们的孩子。” 说到这个,王怜花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他挑了挑眉,道:“说起这位林小姐,为师听说她曾经是小李探花的未婚妻,怎么又会被你那位好堂弟许配给你?” 宫九摸了摸鼻子,丝毫不心虚:“她老早之前就因为怕生出来个傻子,所以跟李寻欢那个表个就退婚了。哎对了,听说那个什么表哥表妹在一起会生傻子的说法,其实还是玉卿久她大伯研究出来的呢。这么说起来,她大伯也算是我的媒人了。” 王怜花审视的目光落在宫九身上,凌厉的目光恨不能将他整个人都剖开细细研究一遍。半晌,王怜花才道:“你小子不对劲儿。” 他的徒弟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他不愿意这桩婚事,这臭小子自然有无数种法子推拒这个订婚,可是他偏生就应下了,不仅应下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对那位林家的小姐全然没有心思。 宫九也不是什么羞涩的毛头小子,他冷哼一声,不甚在意的对王怜花道:“年少慕艾,为色所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师父当年喜欢沈夫人,那也不就是一眼就心动的事儿?” 分明是自己的心事,宫九偏生要扯出自己师父的心结,仿佛这样才能显得他不那样窘迫。 他遇见林诗音是在小皇帝的宫宴上。皇帝宴请,哪怕宫九这个太平王世子再是病弱也需要出席。而彼时林诗音的父亲刚刚升了官,一品大员的嫡出小姐,而且还是唯一的小姐,林诗音自然也不能在这种圣上大宴群臣的宴会上缺席。 于是,林诗音就这么撞入了久不在盛京走动的宫九眼中。那个姑娘清清冷冷的像一株梅花,和偌大的喧嚣宫宴格格不入。 太平王作为唯一在京中的亲王,哪怕他唯一的世子是个病秧子,可是却也不乏讨好他的家族与女子。他们能见到宫九的机会并不多,每一次见到了,就是不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也会笑脸相迎,生怕跟他交恶。 再加上宫九到底生的一副温文尔雅的好面相,京中贵女们一早打定主意和太平王府联姻的自不必讲,就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也是愿意多看他两眼的——就像是名贵的青花瓷器,虽然未必能收入囊中,但是多看几眼也仿佛能沾染几分那细致风雅。 唯独林诗音不同,那个时候她刚和李寻欢退亲,虽然当时她走得潇洒,可是到底是自己从小是就一直笃定会嫁给的人,骤然落空,林诗音再是心硬如铁也难免会失落。更何况,她本就是心性柔软的姑娘。 年少的时候最好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因为他们不能陪你走过一生,却还会将要你此后的遇见都衬成了寻常而已。李寻欢自是惊才绝艳之辈,从小和李寻欢相伴长大,宫九那掩去了自己所有真实的空空皮囊自然入不了林诗音的眼。 宫九这个人活得很疯狂和偏执,他对一切痛苦的东西都有一种强烈的好感,甚至到了执着的地步。他并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并不是一时少年意气,因为林诗音对他的冷淡而起了好胜之心——虽然从年龄上来看,他也刚刚脱离“十几岁”没有多久。 这个世上不肯能每一个女子都对宫九一见倾心,而宫九也不可能对每一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姑娘都心动。 可是这个世上的缘分不给人任何侥幸,所谓的动心也从来都是那样的蛮不讲理。 “她不爱我的样子真美。”心中是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宫九飞快的给自己心中的异样找到了借口。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林诗音不爱他,并且也并不爱别人,所以他才想要让她到他身边来,然后看着她为一个人沉沦的样子。 是的,宫九对人心的掌控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而情爱之事,乃是人最掩藏不住的情绪。他能一眼看出叶英和玉卿久这对师徒之间的异样,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认定那就是爱情。他也就能一眼就断定林诗音的心中是空茫的,她不爱李寻欢,只是觉得既定之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所以有些遗憾罢了。 女子本弱,林诗音的出现却让宫九看到了另一种心狠——她甚至只会一些皮毛的粗浅功夫,可是从心性上来说,宫九甚至有那么几分找到了和自己势均力敌的人的感觉。 他情薄,她情冷,他们合该就是天生一对。 宫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林姑娘那清清冷冷的一眼脑补出这么多的,只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甚至就连他们的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九公子天生行动力超群,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细细的剖开自己的内心,探究一下自己如此失常的原因,等那上头的热血褪下去的时候,宫九已经从他那位“并不简单”的堂弟的书房走了出来,而他手中拿着的,便是那已经改了玉玺的赐婚圣旨了。 小皇帝和宫九之间有一种彼此不会刻意言说的默契。小皇帝知道宫九这些年都做过什么,而公也并没有刻意瞒着小皇帝。总归宫九志在江湖,没有谋朝篡位的打算,而小皇帝碍于祖训又并不能真的对他做点儿什么,于是这堂兄弟二人各退一步,也算是彼此妥协。 林诗音的父亲虽然是一品大员,但是是个言官,又是出了名的嘴毒外加耿直。若是宫九开口求娶别的一品大员的女儿,小皇帝或许心里还要犯一些嘀咕,可是这位林大人…… 小皇帝默默回想了一下那位林大人动不动就把他的御前侍卫当柱子撞,一开口就是“臣死谏……”,然而闹得最凶的一次,是为了劝阻他不要吃太多的油炸知了。 中原人自古就有“上行下效”的恶习,因为皇帝喜欢吃知了,为了讨好圣上,有不少人用高价收购那玩意,于是京中的百姓就纷纷上树、各显神通,不多时候就快将整个盛京的知了都抓干净了。于是那一个夏天,盛京还真是万里无虫,相当宁静。 不过事有两面,虽然夏日清净是好事,然而也有许多孩童以此为借口逃学出去玩儿,时常是逃学出去玩一下午,回家的路上捉一两只知了交差。那个时候一只知了已经值十五个铜板,能换一斤的糙米了,因此他们家中父母多半就不会责备,以至于一时之间许多学堂都空了大半,而且分明是一副愈演愈烈的架势,实在是有些不太像话。 再加上皇帝因为吃了太多的油炸食品,以至于虚火旺盛,大解好几天都不太顺畅,直憋得小皇帝满额头上都是又红又肿的痘。于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林大人就冒死进谏,请求小皇帝为了天下万民,也为了他自己的龙体,不要再吃油炸知了了。 本来这件事出发点是挺好的,小皇帝也是个明君,虽还有些少年心性,却也不至于为这件事就怪罪一位关心他的老臣。 但是……那些什么“陛下太医院说您已经三天不曾大解了”之类的这种话,难道就适合一边要装着撞柱子,啊呸,分明就是撞侍卫,然后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哭喊着吼叫出来么? 当时小皇帝本就憋得够呛,这下更是被这位林大人气得面色铁青了。 这件事让小皇帝对林诗音的父亲印象特别的深刻,此后数年,即使林父又有许多耿直谏言,那些谏言之中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有关系到民生的大事,可是却也总是弥补不了他给小皇帝稚嫩的小心灵造成的伤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小皇帝只要一看见林诗音他爹,他就会想起自己被便秘支配的恐惧。而“油炸知了”这种东西,也随着众人窃笑的神情而被小皇帝永远的踢出了自己的食谱。 小皇帝:然而朕又做错了什么呢,居然要被这样群嘲QAQ 听说让自己头疼的堂哥要娶这位让自己头疼的林大人……的女儿,小皇帝当即欢欣鼓舞的飞快拟好了圣旨,一道给宫九自己带回家里去,另一道则火速的送到了林大人家,生怕慢了一步这亲事就黄了。 “呸,就是个傻小子。”王怜花看了一眼宫九那一提起林姑娘就迷离了起来了的眼神,恍惚之中,竟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前,第一次遇见那人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叔被自己写的东西逗得笑的停不下来。 他真是本文之中的最佳活宝,简直是猴子派过来的逗比。 嗯,九公子当初喜欢沙曼,时不时就是爱上了她“不喜欢他”这一点?所以他喜欢诗音小姐姐,也是合理的【故作淡定瞎掰脸】 ☆、西楼。 第九十四章。西楼。 叶孤城答应了王怜花帮他引见一下叶英和玉卿久。 倒不是叶孤城还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只是叶孤城知道王怜花的医术值得称道,而玉卿久这毒解法蹊跷,还是多寻几个杏林妙手给他们师徒看看的好。 叶英来到此处的时候,王怜花他们的故事还曾在武林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因此他对王怜花这人也是有所耳闻的,更有甚者,沈浪当时还向叶英求过剑,叶英和这位后来江湖闻名的沈大侠也算有过短暂的接触。 虽然不知道王怜花最后为何突然随着沈浪夫妇隐退江湖,但是对方到底是阿飞的舅舅,王怜花亲来拜会,叶英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王怜花和叶英师徒会面的地点没有选在合芳斋,而是选在了盛京的一处庭院。、 其实经此一事,他们师徒二人原本应当回转江南,但是叶孤城和小皇帝那边的事情还不算结束,再加上南王的计划里又把西门吹雪算计在内,因此叶英和玉卿久也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略微思索了一下,玉卿久和叶英决定回转盛京,南王央求叶孤城留在盛京之中,那恐怕就是他要有所动作了。 玉罗刹对南王的这个计划一点儿都不意外,听了自家小闺女的说法之后,玉罗刹只是不甚在意的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而后十分轻松随意的道:“卿卿当时出事,爹爹心里慌的很,卿卿也知道爹一心慌就想杀人的,所以难免就出手简单粗暴了一点。” 玉罗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至多就只是因为闺女当时中|毒所以心中缭乱,以至于对所有可能是伤他闺女的人进行了无差别的大规模攻击而已。 那个时候玉卿久的毒尚无定论,玉罗刹自然也没有那个闲心亲力亲为,他不过是用一张罗刹牌将这件事吩咐了下去,之后的一切自然有他手底下的教徒们帮他操持。 西方魔教的行事风格从陆沉烟那一代开始就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到了玉罗刹这一代便是更甚,因此需要绕好几道弯子才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南王便遭了殃,是一夜之间便被人灭了满门,就连他偷着养起来,准备在他的计策成功之后顺理成章的接替表面上“病逝”,实际上是做了皇帝的现任南王世子的世子之位私生子都没有放过。 西方魔教的人都是玉罗刹□□出来的,他们看见那个被南王藏起来的小崽子的瞬间就脑补了许多皇室辛秘,然后这个几个坏小子一合计就大约能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毕竟南王妃不是个长命百岁的,在她病逝之后南王又没有再娶,因此在自己的府邸之中还需要偷着养的孩子,到底是在防着谁? 西方魔教的小哥们从一开始就发现,原来这对一直在做着玩命的勾当的父子居然各自心怀鬼胎。 父子二人本就各怀鬼胎什么的……找到了南王夫子之间的间隙,西方魔教的小哥们眼珠子一转就计上心来。因此,到最后,他们将这私生子的尸体就作为礼物送给了南王世子。 说来这南王父子跟其他被划入怀疑对象的人家相比,他们父子两人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了。当西方魔教杀入他们家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两个恰好也因为害怕叶孤城反水而动身来了盛京,由此堪堪避开了西方魔教的人。 南王府一夜被灭门,然而因为心中有鬼,南王甚至不敢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就连为自己的王府中人讨一个“公道”都不能。 南王当然不敢上报朝廷,因为他怀疑自己府中的这幅惨状根本就是小皇帝一手操控的。狗急了还知道跳墙,这一次南王是真的被吓坏了,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向他动手,南王就只能让叶孤城早日将和西门吹雪的那一场比试提上日程。 只有真正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天下之主,南王才能有一些安全感了。至于那一府的人,南王如今已经不去顾忌什么了。 “父王做什么都喜欢有备无患啊。”南王世子看着南王的一系列的动作,又一次想起了自己早上收到的那个小小的棺材。 那个棺材了放着的是他同父异母的胞弟,其实南王世子也并非容不下自己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可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养在南王府的孩子和一个偷偷摸摸的被养大的孩子,那感受和意义对于南王世子来说都是不同的。 南王世子并没有像是南王那样的想当然,相反,他对于这件事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悲观,总觉得是他的父王在做一场春秋大梦。 可是这场梦,谁做谁死。 南王世子当然不想死,因此他随意一个借口,甩开了一直监视他的王府侍卫,直往皇宫而去。 南王世子将南王的一切计划向小皇帝告了秘。 他不觉得南王那比蹩脚的计划能成功,而南王世子也并不想因此事赔上自己的性命,因此他直接找到了小皇帝。 发觉对方的脸和自己长得的确一模一样,是南王世子还发了狠,直接拔下来自己原本用来束发的簪子,然后用尖锐的部分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划了两个口子,原本也是斯文俊秀的模样,如今被他自己这么一弄,就显得格外的恐怖狰狞了起来。 扔掉了手中簪子,南王世子望向了小皇帝道:“陛下若是担心臣的这张脸……臣自然为陛下解忧。” 南王世子这一次对自己的脸都没有手软,两道交叉的口子躺在他的左侧脸颊上,配合着南王世子此刻的神情就格外的骇然。 不过小皇帝到底是小皇帝,哪怕眼前发生了这样血腥的一幕,他也只是稍微点了点头,转而对南王世子简单回道:“回去。” 南王世子吃不准小皇帝的意思,可是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皇帝让他回去,而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说明他还是有希望的。南王世子这样想着,在心中酝酿接下来他该如何是好。 只是这边他还没有想好,就有暗卫从天而降,直接将他抹了脖子。 太监总管王安一脸淡定的让人收拾地上的血迹,自有暗卫易容成了南王世子的样子回到南王和南王世子暂且落脚的地方。 “陛下,我们先结果了他,会不会打草惊蛇?”王安还是有些担忧,虽然他一直唯小皇帝的命令是从,但是这一次他家陛下诛杀南王世子也是临时起意,王安总觉得这种让人易容成南王世子的操作有些太冒险了。 这一次小皇帝的眉眼深沉,他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淡淡道:“他这个人够狠,自己的脸说划烂就划烂,自己的爹说反水就反水。南王想要将他当做傀儡,自然是希望将他养成柔软怯懦的性子,被那样养大都能长成这样,朕不能留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也不能养虎为患,给大安留一个乱世枭雄出来。” 王安沉默了一下,转而道:“陛下深谋远虑。” “王总管,有时间在这里奉承朕,还不如去御膳房给朕催一催朕要的那一道甜水,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上?”小皇帝忽然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个眉眼犀利的人并不曾存在过一般。 王安无语半晌,终于还是说道:“陛下,如今已是秋天,还是不要深夜吃凉碗的好。” “不嘛不嘛不嘛,朕就是要吃,要多多的芋头丸子和木薯丸子,还要放煮熟的地瓜,糖水也要放双倍的糖~”小皇帝一言不合就撒泼打滚,他眯着眼睛看着一直带自己长大的王安,大有一副“你不合作朕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王安没有办法,最终只能打发人去御膳房,给小皇帝将冰碗换成了一道煮了小丸子的甜汤。虽然大晚上的吃那么多丸子也不是很好消化,但是总比吃一碗碎冰糖水强。 南王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被掉包了。他只是总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一把刀悬在他的脑袋上面,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就只能不管什么时机成熟不成熟了,他替叶孤城给西门吹雪下了战书,让人送往了万梅山庄。 一直到确认战书已经下达了之后,南王这才将他替叶孤城向西门吹雪约战的事情和叶孤城讲了。 这操作实在是让叶孤城无语半晌,在问了一些细节之后,叶孤城忽然很庆幸西门吹雪如今还远游未归,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西门收到一张用**印刷术印刷出来的战书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南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是飞快的找人将“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谣言散播出去,务必在短时间之内弄得盛京之中人尽皆知。 王怜花来的路上就听说过这个传闻,此刻他一边给叶英号脉,一边向他们师徒求证:“叶家那小子真的要和人在紫禁城打架?” 玉卿久点头。 “牛|逼啊。”王怜花不由爆了一声粗口,就连自己一贯高贵的形象也不要了。 玉卿久:……总觉得这个送上门的大夫不靠谱肿么破? 作者有话要说: 灭南王满门——与爹爹牛|逼。 和人紫禁城约战——城主牛|逼。 为了一碗糖水撒泼打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小皇帝也挺牛|逼的23333333 ☆、情牵。 第九十五章。情牵。 王怜花在给叶英诊脉,虽然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满身都写满了不靠谱,但是怜花公子到底是成名已久的前辈,也的确是担心自己师父的身体,因此玉卿久并未多言,只是一脸乖巧静立在叶英身侧。 叶英的一头白发并未有损他半分风姿,相反,因为这一头不与凡尘俗世相同的发色,反倒是显得叶英更如仙人一般——所谓的天人之姿,终于在这凡间有了具体的映射。 玉卿久却总是有些心疼的,经意或者不经意的,她的目光总是长久的落在自家师父的雪长发上。 王怜花眼光最是毒辣,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玉卿久,忽然松开了按在叶英手腕上的手,转而捉起了玉卿久的手腕。 怜花公子年少的时候也是风流,一双桃花眼之中氤氯一段春色,如今纵然岁月流逝也是婉转动人,自然引得无数少女醉倒在他漫不经心的一段眼波之中。 王怜花微凉的掌心贴合玉久手处温玉一股的肌肤,那人分明是在号脉的动作,却无端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这样的动作若是寻常男子做就是全然轻佻,然而若是让王怜花做来,反倒尽显温柔。 叶英觉出王怜花不同寻常的举动,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一双原本淡然从容的眸子此刻却显出了几分堆叠的冷意。 叶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竟是已然准备出手了——他往常并不会这样易怒,也不会仗着自身武艺高强就一次压人。更多时候,叶英出剑都不是为了自已,可是这一刻,叶英竟然开始庆幸自己心中有剑,手中亦有剑,因为这样,他才能为他的小徒弟悍然隔开那些觊觎着她的目光。 王怜花看着叶英的目光更加的意味深长,他的视线在叶英和玉卿久身上来回逡巡,忽然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君子如风,好一个君子如风的藏剑,好一个君子如风的大庄主与藏剑首徒!”王怜花就快笑出了眼泪来,太过夸张的放声大笑让他直接从嗓子眼里呛了一口凉风。 盛京凛冽的风灌入他的肺腑,让久居南海那种温暖之地的怜花公子肺管子生疼。不过他是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一回中原来就能捡到这样的一个笑话,这让他欢喜鼓舞,虽然本意未必是善意的祝福,不过王怜花倒是真的希望这两人之间能有个长久。 “我生平最恨那些满口仁义礼智信,其实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的杂碎。这世上不是有沽名钓誉之人有心推举你藏剑为正道楷模么?你们就偏生要离经叛道到底,狠狠将那巴掌摔在他们脸上才好。”王怜花抚掌大笑,留心观察着叶英和玉卿久的脸色,在发现两人虽都有些羞赧,但是绝非被人发现阴私之事的愧怍的时候,王怜花对这师徒二人倒真真是高看了一眼。 他畅快的笑,笑够了才顺了顺被凉风呛得生疼的肺管子,道:“小美人儿,要是日后你跟是他成亲,可别忘了让叶家那小子给我捎上一份请柬。” 王怜花挑了挑玉卿久的下巴,指尖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般亲昵过了,之前在南海数年,王怜花抱着一段自己难平的心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一开始看着沈浪和朱七七恩爱,他的心底还会有刀割一般的疼痛,不过后来,王怜花倒是习惯了。 回忆总是暖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王怜花甚至觉得自己就那样抱着回忆也能过下去。他不爱朱七七,他爱的,是自己的那一段与过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时光。 王怜花的爱是一场盛大的顾影自怜,这一点,他心知肚明。而他也总觉得,似乎那个看起来并不怎么聪明的朱七七也窥见了端倪,若非如此,她恐怕不会拒绝他拒绝的如此毅然决然——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女人能拒绝在你面前温柔若斯的怜花公子呢? 然而此刻,手指之下的温润滑腻的触感居然让王怜花觉出一丝熟悉的暖。 他有些沉迷的恍惚了心神,手指不由得收紧,想要扼住自己指尖的那一点温度,用来鉴别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玉卿久并不是一个美好的物什,可以任人放在指尖和掌心细细把玩。王怜花的动作已经超出了玉卿久的底线,她皱了皱眉,身体比理智更快的动了起来。 面对这样一位江湖传说级别的前辈,玉卿久虽然愤怒却也不敢托大,直接抽出自己手中重剑,玉卿久一起手就是一招风来吴山。 剑波如水,在这秋风之中染了三分萧瑟,又借来了三分寒凉。 这剑意脱胎于水,借意于风,藉由西湖的宁静月色而成,却被玉卿久用怒意淬出了山岳的魂魄。 玉卿久出招的时候十分谨慎,可是既然已经出剑了,就不会因为对方是江湖名宿而动摇分毫,长剑一招一式的挥洒,玉卿久虽知自己不能一招制敌,但是她也不是为了杀了王怜花,便是能借此给他些许教训便已经足够了。 王怜花没有想到这姑娘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可是出手却是这样的不留情面——她的每一招近乎都向着他的脸而来,一副不把他的脸砸成猪头誓不罢休的意思。 已经很少有人跟王怜花出手这样不客气了,这反倒让王怜花更加饶有兴致了起来。他脚下踏开了院落里错落的花,这些花朵在某个时刻一齐碎成了几瓣,在空中挥洒开来。 玉卿久没有料到王怜花的招式居然这样无聊,她被乱花遮住了眼,可是多年的练习已经让她不必仅仅依靠眼睛去“看”。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玉卿久腰腹用力,猛地一剑向身后抡了出去。 她的判断没有错——王怜花的确是绕到了她的身后,可是玉卿久太过年幼的弱势终于显现了出来,哪怕她能够判断出下一刻王怜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可是对方的速度太快,角度也太过刁钻,她实在是……避无可避。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一瞬间袭上了玉卿久的腰肢,少女的腰肢纤细却有着精致柔韧的轮廓,并不是全然的软,而是带着一种爆发着力量的韧。王怜花的手在玉卿久的腰间一寸一寸的拂过,如同带着电流一般的精准的按揉在玉卿久每一处敏|感的皮肤上。 女子的腰腹从来都是私密之所在,很难想象王怜花到底有多眼光毒辣,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精准的找到玉卿久的弱点。 他肆无忌惮的摸,不过这个动作从开始到被一道汹涌而来的剑气打断,其实也不及瞬息而已。 玉卿久已经被气得面色铁青,叶英也没有多好看的脸色。他用如有实质一般的剑气凝练出来的长剑狠狠抵住王怜花的胸口,将这个人逼退几米。 那剑气凝成的剑尖抵着王怜花的胸口,有那么一瞬间,王怜花觉得这个男人会就这么向着他的胸口刺下去。 不过这么一剑下去,就是坐实了他们师徒之间有猫腻,一想到那些江湖之中的伪君子和老古董们气得昏厥过去又对这么强悍的师徒二人无可奈何的样子,王怜花就觉得心头一阵舒爽。 藏剑山庄以剑法闻名,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炼器大家。 江湖人都知道一柄趁手的武器在行走江湖的时候的重要性,可以说自己的武器若是比人弱了一星半点儿,那自己殒命的可能可就比旁人大了一大截。因此在这江湖之中,但凡是要在这江湖混下去的,就没有敢轻易开罪藏剑山庄的。 王怜花这人生来就带着三分疯性,因此他看着叶英凝结出的那一柄和实物没有什么分别的剑,他非但没有躲,反而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他医术高绝,自然知道如何避开要害,王怜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计算好了那长剑该从何处刺入,又该从何处穿出。 笑容分明邪气,王怜花用只有叶英能听见的声音道:“呦,大庄主这还生气了,真不知道你是把她看做是你徒弟,还是看成……” “你,的,女,人。” 王怜花一字一顿,哪里是什么“不知道”,分明是就已经有了盖棺定论。 若是放在从前,这话应该会让叶英的指尖都抖起来,不过到了如今这一刻,王怜花的万般挑衅仿佛都没有入叶英的耳,他只是皱了皱眉,一眼看穿了王怜花的动作,甚至是看穿了他的所图。 并不介意旁人知晓自己的感情,叶英也不惧怕什么千夫所指,可是他却要顾惜着自己年岁尚轻的徒弟,也没有将自己的感情变成一场任人围观的猴戏。因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英手指微微动了动,那已经要刺入王怜花胸口的长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王怜花没有见血,可是他很快知道叶英的剑意并未消弭——它们化作另一种力量,仿佛有人用砂锅大的拳头直锤他的胸口,让他一下子就仰倒在地。 可惜我们的怜花公子并不知道“医闹”为何物,不然他肯定要直接给这暴力的师徒二人扣上医闹的帽子了。 手心含着一段内力,王怜花自己起身揉了揉生疼的胸口,猛地吐出了一口胸中淤血,王怜花起身道:“得了得了,在下多有得罪,手欠挨揍也怨不得别人。” 虽然是被叶英的心剑击倒,不过王怜花还是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玉卿久手中的重剑。他若有所思的望了那重剑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难怪江湖之中从没有人怀疑过你这个大徒弟的性别,我原本还以为那些人都是眼瞎,不过这会儿见了玉姑娘真人,光是看她这重剑,恐怕就没有人敢以为她是个姑娘。” 叶英面沉如水:“阁下今日屡屡挑衅,可是欺我藏剑无人?” 王怜花看着也应该搭在他的焰归上的手,心中计较半晌。最终,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要触这人的霉头的好——撩拨一下小姑娘那算是情趣,若是让这位藏剑大庄主真的跟他计较起来,可并非是闹着玩儿的事情。 正了正神色,王怜花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他定定的望着叶英,忽然开口道:“我之前看过一本手札,里面对许白头的记载和江湖中流传的有些不同。来之前在下疑心那手札之上记载之事只是捕风捉影,不过看刚才大庄主的反应,在下总觉得那其实已经是**不离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叔费劲啦写了个毒|药出来,可不是为了只给庄花花一键换装的hhhhhhh 王怜花就是个行走的荷尔蒙,四处撩~所以,他撩人家家养的小肥啾然后被揍,大庄主他算是正当防卫还是医闹? ☆、问鸢。 第九十六章。问鸢。 王怜花在那本手札之中看见,有一个人说,他也曾以一己之力为自己的师妹解奇|毒许白头,而那似乎是他一生悲剧的开端。 那手札的主人自己记载,他在为师妹解毒之后便性情大变,虽然这变化他自己察觉不出,但是在外人看来,他对他家师妹的占有欲的确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开始不允许自己的师妹和其他的师兄弟过多的接触,甚至哪怕是他们的师父跟他师妹多说了两句,他也会觉得不悦。他师妹曾经就这件事和他彼此坦诚的探讨过几次,甚至和他许下鸳盟,保证自己绝对不会离开他的身边,会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这样来自心爱之人的剖白和保证也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效果,到了最后,他竟开始产生幻觉,觉得自己师妹要离开自已。这种幻觉的可怕之处在于,一方面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臆想的都是虚幻,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根本抑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暴戾。 在这个手札的主人没有为他的师妹解毒之前,他是宗门之中的领袖人物,行事最是温文尔雅,也最得全门派上下的信任。他如同君子皎月,待人又是惯性温柔,是从来都和什么血腥暴戾牵扯不上关系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人明显感觉到自己就连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越发的易怒,也越发将自己心中的占有欲倾泻在他师妹身上。 从开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是一场悲剧,而那一天,悲剧终于还是发生了。在悲剧发生的那一天,事实上,他的师妹不过只是随意冲着另一个路人笑了一下而已,可是那手札的主人却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了他师妹和别人成亲生子,度过漫长又美好而且全然没有他的一生。 终于受不了这种幻象的刺激,眼前的景象错落纷繁,他分辨的十分辛苦,最后却终于在心头萌生出了“将这一切肃清”的念头——他拔刀杀了他的师妹,抱着师妹破碎的尸体走进了雪山之中,最终留下这部手札而后自尽。 是有多深爱才能舍弃自己近乎半生的内力去救一个人?又是有多么绝望才会对自己那么努力救下的人拔刀相向。这一切旁人无从而知,只能从那模糊而狂的手札中的文字之中窥见几分这许白头之毒的残忍。 王怜花偶然得到这本手札,原本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要想重现这个手札上记载的事情,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怜花公子也觉得实在是太难了——那名为“许白头”的奇|毒已经是很难得见,更何况还要有能解开这毒的人。 耗费那样滂沱的内力为另一个人解毒,也终归需要对那人极深极深的执念和相应不俗的能力。这两点中其一已是难得,就更不必说全然具备了。 可是叶英的出现却将那手札之中记载的情况一一复原,也给了王怜花验证此事的机会。所以他才不远万里从南海到中原,他此行与其说他为了玉卿久,不若说他是为了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 一开始王怜花拿捏不准叶英和玉卿久到底师徒情深,还是另有隐情。怜花公子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询问,也不相信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所谓“真实”,所以他故意对玉卿久言语轻佻、动作暧昧,果然见到了藏剑大庄主与传闻不同的另一面。 他的猜测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而下一步,还需要小心求证。王怜花需要知道,到底叶英是之前性子之中本身就有几分对他喜欢的姑娘的占有之情,还是也如同那手札的主人一样出现了莫名的幻象。 那部手札是被人匆匆写下的,时间节点也很是模糊,因此很多事情王怜花也只能自己探究摸索。 他拿不准叶英需不需要他医治,也不知道这症状需要有人医治还是叶英自己就可以挨过去,知道叶英师徒二人的武功不俗,王怜花也绝了将人掳走好生观察甚至用他们试药的心思,只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他看似说一切都看叶英师徒如何选择,可是这个世界上个,又有谁能比怜花公子更懂得人心呢?王怜花看了叶英师徒二人的情状,那种见对方有危险,就恨不得一身代之的表情,王怜花并不觉得他们会有第二个选择。 果然,就如同王怜花所设想的那样,玉卿久一听见她的师父会幻觉横生,而叶英一听自己会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暴戾,最终伤了自己的小徒弟,两人虽然出发点不同,对王怜花本人的感觉也各异,但是出于保护对方的原则,他们师徒还是同意了王怜花的要求,让他与他们暂住一处,方便随时观察叶英的情况。 玉罗刹一听说叶英居然可能有这么个后遗症,又听王怜花着重描述了一下那手札的主人的师妹的最后惨状,平生杀人如麻的玉教主只是稍微代入了一下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他来回的将那手札主人的情况和叶英做了对比。 然后,玉罗刹就是一副随时打算叼起自家小崽子跑路的大喵模样了。 反倒是陆沉烟淡定的很,毫不犹豫的揭穿了玉罗刹的老底:“且不说大庄主是不是那样极端的人,就是某人当年不也把我用铁链子绑在地下室半个多月么,我说什么了?不照样还是凑合过了?” 陆沉烟只是觉得,夫妇之私,什么占有欲什么霸道都只不过是调剂,这不是一方的性格缺陷,相反,这是另一方没有给人足够的安全感的体现,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谁也不无辜,都应该当好好反思才是。 自己小闺女的武力值陆沉烟是不担心的,也信任大庄主的人品,因此在一干愁云惨淡的人之中,她简直轻松随意到与大家有几分格格不入了起来。 王怜花虽然在玉卿久这边住下,但他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他只是偶尔见缝插针的和叶英聊上几句,将话题引到他的心理状况上来,然后从叶英最细微的表情处分析他说的和他心里所想的到底相符了几分。 叶英并非是刻意将自己训练的不动声色的那种所谓的世家公子,相反,他对自己的心事出乎预料的坦诚。王怜花和叶英接触下来,已经发现这人的心事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可是他的面目表情却是极少极少的。王怜花冥思苦想其中的原因,最终只能认定这大概就是大庄主从来都是心静如水,近乎不起波澜的缘故了。 王怜花自是风流雅致,也很懂得拿捏人心。他的风流其实是在骨子里的,像是第一日和玉卿久见面的时候的那种直白的放|浪形骸,那反倒才是王怜花特地装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王怜花不想好好相处的人,就没有他不能好好与之相处的人,因此不过短短几日,玉卿久就觉得自家手底下的小厮和丫鬟们似乎都向着王怜花倒戈了。 然而怜花公子的魅力在这院子里也不是无往不利的,那一日他照常找叶英“谈心”之后便慢悠悠的在院落之中闲逛。 玉卿久和叶英的落脚之处虽比不上西湖广阔,不过却也算是在这北地占地面积很大的院落了,盛京寸土寸金,江南倒是喜欢将溪流引入自家院落,两相对比之下,如今他们的这座原子在江南不值一提,在盛京倒是总是引得人们窥探,想要知道到底是哪一家才能如此富有h和气派。 王怜花在院子里散步一样的走着,对这一路遇上的冲他行礼的仆从们微微点头示意。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是天然的发光体,总是吸引着旁人的注视。显然王怜花就是这样的存在,因此他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羞涩的望着他的目光早就免疫了。 这本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如果王怜花没有遇见一个人,而那个人偏偏就如同一阵旋风一样从他身旁刮过,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却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的话。 这个人急匆匆的从王怜花身旁掠过,好半晌,王怜花才收回遥望那人背影的目光,状若无意的拉住了一个小丫鬟,冲她直接问道:“方才那个,谁啊?” 小丫鬟可没有王怜花那样好的眼力,不知道王怜花问的是什么。没有办法,小丫鬟只能怯怯问道:“方才有人经过这里么?您听见了?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王怜花:“白衣,执剑。” 白衣执剑之人,小丫鬟第一时间反应:“兴许是叶城主?” 也加是那小子自己还能不认得?王怜花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除了叶孤城,你们家可还有这样的青年?” 小丫鬟偏头想了想,忽而惊叫道:“呀,是我们家少爷!我要去告诉大小姐,少爷回来了!” 她这边一咋呼起来,整个别院的里人都精神一震,已然有机灵的先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嚷嚷:“是少爷回来了么?快快快,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庄主!” 别院里伺候的人动作利落,不过他们就是再利落也没有是西门吹雪本尊快,哪怕是手里还提着一个不明物体,可是西门吹雪还是在那些仆从过来禀告之前率先推开了玉卿久的门。 平日里他其实是很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毕竟是长姐不是长兄,平素西门吹雪进玉卿久房间的时候都是要敲门的。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急了。 西门吹雪在叶英和西门然身边长大,他的父辈和师长都是淡然如水的性子,西门吹雪自己也是沉默寡言,俨然没有一处和玉罗刹相似的地方。可是这一次,西门吹雪在听说有人对他长姐下|毒的时候,他却是万份清晰的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血脉的力量。 那种在血液之中流淌的暴虐,那种心下如同烈火灼烧一般的焦灼,那种恨不得将始作俑者的骨头都一寸一寸的捏碎的恨意,让西门吹雪丢下了自己在大漠刚刚铺陈好的一切匆匆的赶了回来。 二话没说的捉住了阿姐的手腕,西门吹雪仔仔细细的探查着玉卿久的脉搏。 玉卿久看着这风风火火的冲进来的人影,险些二话没说直接用重剑抡那人一脸,幸好她手刚刚搭上重剑的时候发现那是自家弟弟,双生子的心意相通让她很快就明白弟弟心里在想什么。 心下熨帖,玉卿久给西门吹雪理了理他有些有些凌乱的发丝,无奈道:“不是都给你去了消息,说我已经大好了么?” 西门吹雪却不听她的,咬了咬牙,西门吹雪冷道:“玉天宝,你真是长能耐了。”居然敢瞒着他自己中|毒的事情。 他气急了才会这么叫玉卿久,因为这乳名太过羞耻,寻常时候玉卿久是不许有人提起的。 只是还没有等玉卿久炸毛,就听见一道虚弱的男声从角落里传来:“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玉天宝同学。 玉罗刹:捡的。 西门吹雪:捡的。 陆沉烟:曾经觉得孩子太聪明太优秀也不好,不过养了那货之后,觉得……还是亲生的好,最起码省心省力。 玉卿久:不敢相信有人顶着这个羞耻的名字活了这么久,忽然觉得他好可怜啊。 玉天宝【脑洞巨大忧心忡忡】:爹当年居然背着娘有了私生子,好怕娘拿刀砍了爹再砍了他们肿么破?弟弟妹妹可是很可爱的说,但是也不舍的娘生气,好纠结。说到底都是爹的错!呸,臭男人! ☆、云端。 第九十七章。云端。 西门吹雪数月之前深入大漠,他并不是以玉罗刹之子的身份,甚至没有像往常外出杀人的时候带着那样鲜明的“排场”。 要知道,往常的时候,西门吹雪每一次外出杀人的时候,可都需要有青楼花魁为他修剪指甲,然后他还会沐浴焚香,斋戒三日。他将杀人当做神圣的事情,那过程自然也要一丝不苟,确保完美。 而这一次,西门吹雪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手中沾染鲜血,不过他没有布下那样的排场,反而异常的轻装简从。 西门吹雪一行数月,就连他的十七岁的生辰,都是在漫天的黄沙之中度过的。那一夜有风无月,他和一个商队一道在大漠之中的一个驿站落脚。 商队的人来自天南海北,白日里都操着一口或是流利或是蹩脚的官话,到了晚上却入耳就是乡音。西门吹雪听着那个商队里的人荒腔走板的吼着秦腔,偶尔有几声驼铃从门外呼啸的风声中传来。声音聒噪,但是却意外的让西门吹雪心境开阔。 在这样的一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夜,西门吹雪忽然开始了解自家阿姐说的“行万里路”的意思。 说来有些可惜,他和阿姐分明是双生的骨肉,却落地即分离,一个在北地而另一个却在江南的长大。不过西门吹雪时常觉得,如果一个人的性格和他生长的土地有关系的话,那么或许他们姐弟二人生错了性格。 西门吹雪需要承认,很多时候,反倒是他的阿姐更洒脱一些。与一年只出四次门的他不同,他的阿姐从十四岁开始就游历江湖,看过很多很多的风景,也结识了许多许多的朋友。 西门吹雪曾经以为,剑之道,贵在执着、贵在专一。这一点玉卿久从未和他辩驳,但是却在用自己的行动向他展示另一种力量。 玉卿久一直想要告诉自己弟弟的是——专一不等同于寡淡,他们终有一天要走出他们生长的土地,走向更广阔的山河。 而天地辽阔,人不该沉湎于短暂的爱恨之中。她心中有非常想与之携手一生的人,可是如果不能,那她也只是会觉得遗憾而已,并不会觉得人生空茫。 西门吹雪的心里没有那样的人,可是他却忽然也想要那种洒脱,不困顿于心,不执着于情,或许这种“放下”,也该是他需要学会的。因为只有放下,人心才能自由驰骋。 身若不自由,心便不可能自由。这是玉卿久一直想要告诉西门吹雪的,可是对于弟弟的某些出乎预料的固执,玉卿久从没有硬是要去改变,而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潜移默化。 在这个他们十七岁生辰的夜,在他们出生之地的漫天黄沙之中,西门吹雪忽然明白了和他血脉相通的那个人的全部心思。他开始理解并且认同玉卿久的选择,也懂得学会与自己握手言和。 执着是一种美好的品格,但是不偏执也是一种智慧。西门吹雪从没有想过自己无法登临剑术巅峰的可能,然而在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即使走不到终点,一生都在这条道路上求索,那也没有什么了。 他和他的阿姐,时隔数年,终于殊途同归。这个世界上,大概是不存在完全不同的双生子的,西门吹雪和玉卿久的性格认真论起来,就像完全将属于对方的部分隐匿了起来。简单来说,就是玉卿久的冷漠与西门吹雪的热情温柔都并非是不存在的,只是太多的时候,他们不曾表露出来罢了。 在这个没有亲人的夜,西门吹雪缓缓的饮尽了一杯水。他不喝酒,于是就用这种方式庆祝他和阿姐的生辰。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西门吹雪却忽然有后悔今年的这个决定了,毕竟在此前的十六年,每每生辰,他们姐弟总是要和亲人一道庆贺生辰的。 不过这只是心底很细小的波动,那一夜之后,西门吹雪便没有再在这个驿站停留,而是更向着西方魔教的方向而去。 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过这种不同,西门吹雪不必与外人道之,他自己知晓就好。 西方魔教在大漠的一片绿洲之中,和周遭的漫天黄沙相比,这里虽没有江南之地的细致温润,但是却也足够繁华,若非这一片绿洲有着高高的城墙以抵御四周的风沙,这里似乎和中原的那些地界没有什么不同。 沙漠的之中蕴藏着无数的商机,人们似乎一直都信奉“富贵险中求”,因此商贾都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来大漠之中走一遭。 因此作为这茫茫大漠之中的唯一绿洲,西方魔教的领域格外的繁荣,也格外的……引人觊觎。 可惜有玉罗刹坐镇,他们教中之人又是各个武功不俗,再加上昔年西方魔教的两任教主行事都是狠辣,屠戮的帮派组织乃至国家的血腥味多年都没有散去,因此那些觊觎之人也只能躲在暗处小心窥探罢了。 只不过这一次,玉罗刹和陆沉烟分明是为了去中原一趟,原本打算就是为闺女和儿砸庆贺十七岁这个他们大漠众人最为看重的生辰,但是西门吹雪此来大漠,却是明晃晃的听到了“西方魔教教主走火入魔,生死一线”的传闻。 那人分明刚刚生龙活虎的给自己传递了消息,对自己这种没和他们知会一声就深入大漠,还不幸跟他们走两岔的行为表示了嘲笑和谴责,怎么可能如同这绿洲之中人所说的那样已经命不久矣? 还有那些人说的,什么“得到了罗刹牌就能号令整个西方魔教”,西门吹雪更是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话说这罗刹牌的确可以在西方魔教之中产生如同玉罗刹亲自下令一样的效果,不过传这样的谣言的那人恐怕不知道,在西方魔教,这种罗刹牌分明就是批量生产的。 每一块罗刹牌都有自己相应的编号,每一次使用的用途也会记录在册,而且每一块罗刹牌被使用之后都会被听令之人当着传令之人的面销毁,因此西方魔教中人根本就不会想着用这这罗刹牌搞什么事情。 而且西门吹雪更清楚的一点是……这个罗刹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只是他爹娘用来秀恩爱的一个小玩意罢了,毕竟那牌子上雕刻的受九天神魔跪拜的圣女,其实生了一张他娘亲的脸。 西门吹雪:呵,男人。 而如今那罗刹牌的作用被传的是神乎其神,若是说其中没有半点儿猫腻,西门吹雪可不会信。 越是深入绿洲腹地,西门吹雪越是发觉传说的离谱,在西方魔教的外围,那些人还只是传说得到罗刹牌者可以号令整个西方魔教,而在绿洲腹地,众人普遍传说的说法竟然成了“得罗刹牌者得西方魔教”了。 还没有等西门吹雪弄明白怎么一回事,他就凑巧遇见了一场声势颇为浩大的追杀。那追杀一方派出来的都是高手,下手利落而且十分专业。这种程度的暗|杀,可以说就连西门吹雪遇上了都要费一些力气才能将人全部处理掉。 他到底并非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甚至在西门吹雪的潜意识里,“爱多管闲事”总是和无穷无尽的麻烦挂钩的,作为陆小凤的朋友,西门吹雪围观了许多次陆小凤遭受到的无妄之灾,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遇见了这样一个暗|杀现场,西门吹雪不躲不避,只是径自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那些还杀手显然有清扫现场的习惯,可是一见到西门吹雪,被他一身凛冽气息所摄,那一队人马领头之人制止了自己手下要对西门吹雪动手的举动,只是万分紧张的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虽然如今因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缘故,江湖之中白衣执剑的少年很多,而那领头之人在此之前也没有见过西门吹雪到底是何等模样,但是那人到底是在刀口舔血的,对危险的感应近乎天然。 他敏锐的感觉到西门吹雪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所以他当机立断的决定不招惹此人。 而事实证明,这个领头人之所以能成为领头人,的确是因为他比其他的暗|杀者有对危险更敏锐的感知。在他果断让自己的手下不要招惹西门吹雪之后,西门吹雪也就如同他设想的那样,就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 这让领头的那人松了一口气。一直到西门吹雪头也不回的走远,那个人才恶声恶气的对被他们一路围堵至此的男子呼喝道:“姓玉的,你快些将罗刹牌交出来,我们留你一个全尸!” “都跟你们说了,我爹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有一个死物去左右他辛苦创下的西方魔教的传承!” 那人看起来十分狼狈,脸上都是脏污,不过依稀还是能看出来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其实人的面相还真是有些奇怪的事情,西门吹雪如今不过十七岁,可是无论是江湖威名还是他给人的感觉,都让人不敢将他看做是一个少年儿郎,有的时候他和玉卿久站在一起,反倒是西门吹雪更像是年长的那个。 而眼前这人身上却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少年感,他年岁未必比西门吹雪小,不过却还是一副毛都没长齐的样子。 他居然还打算和要杀自己的人讲道理,西门吹雪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人这边的场景,竟然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感觉来。 那些杀手显然也是被逗笑了,知道眼前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那领头之人直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提高了音量:“玉天宝,你少废话,快把罗刹牌交出来!” 玉天宝。西方魔教。他爹。罗刹牌。 这此词凌乱而毫无联系,可是电光石火之间,西门吹雪却偏生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大概明白……这人之所以被追杀,恐怕还真就他那混账爹造的孽,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人今日遇见的险境,大约是替他和他家长姐承受的。 虽然,无论是玉卿久还是西门吹雪,都不会让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就是了。 终于还是没有选择袖手旁观,西门吹雪微微皱了皱眉,在那一队人马即将要对那个名叫“玉天宝”的人下手的时候,西门吹雪豁然拔剑。他剑意雷霆,不过片刻之间,那一队让玉天宝万分狼狈的杀手就东倒西歪的倒了一地,而西门吹雪的剑上,却近乎一颗血珠都不曾沾染。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西门壮士捡到掉落的玉天宝一只。 玉天宝:一夜之间有了弟弟,而且弟弟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天啦噜,原来还有妹妹么?肿么办第一次见香香软软的妹妹,好紧张肿么破? 玉卿久【笑】:香香软软?壮士你先拿着我的重剑冷静一下。 大庄主【抱走自家小肥啾】:听说为师中着毒呢,做什么都是正常的,所以卿卿你要乖乖的哦。 ☆、吟啸。 第九十八章。吟啸。 玉天宝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三下两下的就解决了那些一路追杀他的那些杀手。 他伸手抚住了胸口,冲着向他走来的西门吹雪谄媚一笑:“多谢这位壮士,您的恩情在下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是这么用的么饶是西门吹雪,在听见玉天宝这样神奇的成语运用之后,他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 不过这成语运用的模式还真是异常的熟悉,西门吹雪扯了扯嘴角,对那个笑容十分讨打的人道:“你这成语,是玉罗刹教的”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西门吹雪是俨然已经是肯定语气。 “你怎么知道”丝毫没有听出西门吹雪这话之中的讽刺,玉天宝一脸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不过他却很快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脸警惕的盯着西门吹雪:“你和我爹……啊不是,你和玉教主没有仇” 他说“玉教主”的时候异常的别扭,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敢这样说一般。如此濡慕而恭敬的态度,倒是让平日里对玉罗刹“老头”来“老头”去的西门吹雪无端的心中一股恶寒。 西门吹雪:…… 攻击一个陌生人,哪怕这个陌生人和自己有一些微妙的关联,可是却也不是君子所为,西门吹雪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将对这个名叫玉天宝的人的智商的怀疑直白的宣之于口。 见他沉默,玉天宝居然很大声的松了一口气,他讪讪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对西门吹雪说还是在安慰自己的小声嘟囔道:“我就说嘛,这一个人得惹人讨厌到什么程度,才能遇上个人就是他的仇人的。” 虽然玉天宝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了,但是以西门吹雪的耳力,他还是将这人对玉罗刹的腹诽听了个真切。 正是因为他听到了,所以西门吹雪才会短暂的沉默。毕竟,玉罗刹的确就是那种他口中的“惹人讨厌到极致”的人,以玉罗刹这人擦闲拉仇恨的能力,他敢说自己是第二,那整个武林便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此地虽然不在城郭之中,不过却也没有十分偏僻,西门吹雪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死人,又看了一眼一脸“我很好欺负”的弱鸡样子的玉天宝,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很深很深的叹了一口气。 到底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西门吹雪举目四望,最终选择了提起玉天宝扔在自已的马上,而后他并没有往绿洲之中走去,反而去了和这绿洲比邻的另一座城池。 那座城池虽然不像西方魔教所在的这片绿洲这般水源丰富,但是也大概地处绿洲的边缘,城中一半黄沙一半沃土,黄绿的界限十分分明。 这是石观音和她的弟子们所在的城池,她们用城中的土地种植着一种奇特的花朵,这种花朵入药可以止痛,经过提纯之后更是有奇妙的效果。石观音将那种花朵提纯之后的产物称之为“幻香膏”,这些年来,这座比邻西方魔教的小城便一直秘密的向周遭的小国和中原输送着这种神奇而神秘的东西,以此来换取惊人的财。 中原的小皇帝虽然年纪还轻,不过却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昏君。他在这幻香音流入中原的时候便敏锐的发现这种东西的危害,不过他并没有对大漠之中生产这东西的石观音大开杀戒,反而从她那里垄断了整个中原的幻香音生意。 石观音虽人在大漠,但是却到底有两个儿子在中原,因此她对中原的局势变动并非一无所知。她消息灵活又很会审时度势,于是果断的选择了顺着小皇帝的意思和他合作。小皇帝和她谈生意用的身份自然不是真的,不过石观音看破不说破,也乐得坐等收钱,丝毫不在中原的这种生意上再费什么心思。 石观音和小皇帝一个懒得涨价,一个有心施恩,因此价格方面倒是好商量的很。两方人马只需稍稍接触,便能得出一个双方都十分满意的结果。 石观音从不过问小皇帝要用这幻香膏做什么,不过听她儿子说这些年皇帝一直在筹建海军,而西洋的那些金发碧眼的色目人经常派遣使臣来向中原皇帝求药,熟知幻香膏的副作用的石观音并不难猜测得出小皇帝之后的打算。 不过……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和小皇帝本就是在做一样的事情,无论是周遭的小国之于石观音,还是西洋更广阔的地界之于小皇帝,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对于非我族类之人,他们真的没有那么丰富的同情心。 不过这些事情,显然都不是西门吹雪关心的。眼下这个玉天宝离了西方魔教,少不得要被那些人追杀,而他哪怕不惧那些人,可是若是被人认出玉天宝来也终归是一件麻烦事。 西门吹雪略略想了想,最终决定将玉天宝提溜到旁边比邻的石观音的城郭。 他一踏入城门便感受到了周遭似有若无的窥探与审视的目光,西门吹雪本来就只是寻一处地方与玉天宝说话罢了,因此也就坦荡的任由那些人打量。 果然,半晌之后见他没有什么异动,那些人也就默默移开了目光,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在一处茶馆坐定,西门吹雪将玉天宝扔在了离他最远的那条长凳上。 玉天宝被他提起后颈的衣领,登时就如同小奶猫被成年的猫叼住了后脖颈的皮毛一般,丝毫不敢挣扎动弹。此刻被西门吹雪扔了下去,他登时一脸的惊惧,无需西门吹雪吩咐,他就自动自发的离他远了一些。 “玉罗刹将你一个人放在了西方魔教”西门吹雪眉眼不动,十分冷漠的开始问玉天宝的情况。 玉天宝用自己的拳头捣住了嘴巴,冲着西门吹雪眨了眨眼睛,许久才弱弱道:“壮士……壮士你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你要找玉教主寻仇,那你捉我是没有用的,我是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你就是打死我,我……我也不知道!” 说到最后,这个人居然莫名其妙的开始骄傲了起来。仿佛不知道玉罗剩的行踪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多么让他庆幸的事情。 事实上,玉天宝的确也挺庆幸自己不知道的,毕竟他最是了解自己是什么德行,若是他知道他爹现在在哪里,而对方还对他严刑拷打的话,那他说不准被人打几下就要将他爹的行踪和盘托出了。反倒是像现在这样,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也就不会做出出卖他爹的事情了。 玉天宝:感觉自己真是棒棒哒~ 不理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西方魔教活下来的,毕竟那是西方魔教,是玉罗刹对自己亲生的骨肉都没有信心,思量再三还是忍痛将他姐弟二人送走的西方魔敦。 如此险恶之地,在西门吹雪的猜测之中,那里不说是虎狼之所,也至少应该相去不多的 而看到在那里长大的玉天宝,发现这个人的傻白甜居然不是装出来的那一刻,西门吹雪骤然有一种“又被他们家老头忽悠了”的感觉。 眼睁静的看着玉天宝给自己加足了戏,西门吹雪无语半晌,终于单刀直入:“玉罗刹,我爹。” 玉天宝顿时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秃毛鸡,满腔的聒噪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一脸惊悚的看向了西门吹雪,似乎是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丝玩笑的成分。 可是西门吹雪一看就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也绝对不会有随意认人当爹的爱好。对方这样认真的对他说这件事,那定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因为想通了这一点,玉天宝的脸色忽然涨红,而后转瞬又苍白了下去。 他似乎不愿意在西门吹雪的面前丢脸,所以故作镇定的问道:“你什么时候的生辰多大了今年?” “八月初五。十七。”西门吹雪只是缓缓的摩自己手中长剑,听到玉天宝的问题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抬了胎眼眸。不过,到底觉得自己亲爹做出来的事情不够厚道,平白将别人家的孩子拉入这样危险的境地替他们姐弟,西门吹雪终归还是认真回答了玉天宝的问题。 然后,他就听见了玉天宝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我今年也是十七岁,是七月初六的生辰,也就是说,他在我娘还没出月子的时候就和别人搞上了” 并不需要质疑西门吹雪和玉罗刹的血缘,哪怕他们两个长得只有三两分的相似,可是这世界上,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冒充玉罗刹的儿子,那又有什么好处 现下整个中原和大漠都躁动了起来,人人都想要捉住玉罗刹的儿子夺取罗刹牌,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玉罗刹的儿子,那在玉天宝看来分明就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西门吹雪大约知道玉天宝脑补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帮玉罗刹解释的义务。 他沉默不语,那边玉天宝却出乎预料的骂出了声:“妈的畜|生,他这么做,对得起我娘么!!!娘她那么好,我……我…我真为我娘不值!” “你娘”西门吹雪这次稍稍抬了抬头,一脸若有所思的道:“陆沉烟” 玉天宝登时炸毛,再也不是方才惧怕西门吹雪惧怕到不行的模样,竟是硬端起了嫡子和长兄的架子,也顾不上西门吹雪几乎以一招就能把他打死了。 他昂起了脖子,努力硬气的“教育”兄弟:“虽然你不能在这里长大,我爹……哼,玉教主他也的确亏欠你良多,但是你要记得,我娘她是当家主母,你是不可以不尊敬我娘的。我娘她厉害,大哥警告你啊,你不可以随意惹娘生气的,要好好孝敬娘,娘最心软了,这样的话,就是玉教主他不承认你,娘也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玉天宝这样维护他娘亲,反倒是让西门吹雪觉得这人也不是丝毫没有可取之处。 他或许胆小又懦弱,但是却愿意挺身而出,在一个自己根本就打不过的人面前维护他的“娘亲”,这个世界上和英雄的壮举同样动人的,不就是普通人的光辉了么?也正是因为这样,西门吹雪望向玉天宝的眼神终于变得不再像是看着一个死物。 这个人的确不太聪明,但是难得的知恩图报,而且还一片赤子之心。 本来不打算和玉天宝有太多的接触,准备问完问题就将人丢回去,任由他自生自灭的西门吹雪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将人丢回必死的西方魔教,反而在听见阿姐中|毒的消息之后,一道将玉天宝打包带回了中原。 作者有话要说: 玉爹给自己的孩子做这样一个“挡箭牌”,其实是有原因的,下一章揭秘哈。 幻香膏部分……是叔心里憋着的一股火,跟鸦片战争有关。所以,夹带私货自己爽一下,顶锅盖跑。 ☆、望断。 第九十九章.望断。 玉天宝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被玉罗刹捡到了。 玉天宝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但是他一生的幸运值应该都加在了遇见玉罗利的时机上,因为错过了这个时机,但凡他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遇见玉罗刹,他都不可能会成为玉天宝,也就更不可能有机会活下来。 那个时候陆沉烟已经临近生产,玉罗刹初为人父,怀着他的孩子的又是他此生挚爱的女子,他那一腔父爱刚刚弥生就已经溢满,偏生他的两只小崽子还安安静静的在母体之中生长,半点儿闹人的人迹象都没有。 虽然这样让他的夫人轻松了很多,但是小崽子安静过头,他们的亲子互动也就更少了。玉罗刹当真是十分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真不舍得他们闹起来自己夫人受苦,可是另一方面他又的确惦念着自己自己的孩子,想和他们更加亲近。 在这种情况下,玉罗刹只能一边在心里期待自己的崽崽儿们的降生,一边兴奋的搓手手了。 不过哪怕是自家夫人待产的空档,玉罗刹也并没有闲着。相反,无论是对付西方魔教的“内忧”还是“外患”,玉罗刹的手段都比之前更加激烈了一些。母兽在带了崽子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的凶悍,玉罗刹如今的状况也大概是如此——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可能的帮自己的孩子扫清危险。 自己的教中之人有的心怀异心,这一点玉罗刹自然是清楚的,若是搁在往常,他还能耐着性子跟他们玩一玩,可是在他夫人和孩子如此特殊的时刻,玉罗刹也就只能雷霆出手,直接将那些心怀异心之人掐死在羽翼未丰之时了。 彼时玉罗刹的西方魔教人员成分驳杂,为了让他们相互制约,玉罗刹还设立了左右两位护法玉分堂的各位主事。而玉天宝的亲生父母,便是那个时候他们西方魔教的左护法……家的奴仆。 在玉罗刹预料之中的,他选的那两个左右护法最终都相继反了,也如同他谋划的那样,最先反了的那个右护法被左护法干掉,而后来那个以为自己没有对手了的左护法则是被玉罗刹亲自干掉。 玉天宝的双亲都是那左护法家中蓄养的奴仆,他娘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他爹在玉罗刹的那一场针对左护法的灭门屠杀之中被人抓过来挡了刀。 等到玉天宝被玉罗利发现的时候,才几个月大的玉天宝已经饿的出气多进气少了。 小小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让玉罗刹有点儿心软,或许是因为他的两只小崽子即将出生的缘故,让玉罗刹对别人家的孩子也留有一丝余情,因此鬼使神差的,玉罗刹将这个孩子带回了西方魔教。 当年玉罗刹被陆沉烟捡到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生日,因此以遇见陆沉烟的那一天为生辰。如今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因此玉罗刹索性就将他的生辰定在了七月初六。 一开始的时候,玉罗利也没有打算将玉天宝当儿子养的。 他只是见这小婴儿气息奄奄,玉罗刹便将这孩于送到了他们西方魔教的大夫那里姑且养着。那大夫本就是为了陆沉烟生产准备的,不仅是妇科圣手,更是精通儿科。 只能说是玉天宝的幸运,玉罗刹找的那位大夫也的确是个心善又大胆的,为了治好玉天宝的弱症,他不仅用药给他精心调理,而且还大着胆子让玉罗刹给这孩子每日输送点内力,用来温补品脉,强健骨骼。 往日里玉罗刹能对妇孺产生一星半点儿的怜悯之情,然后对他们手下留情就已经十分不错了,哪里还有人敢让他出手去救一个陌生人。但是陆沉烟说了一句“就当为咱家的小宝贝儿们积福”,到底是让玉罗刹软了心肠。 此后数月,玉天宝就一直养在了那个大夫那里,直到玉卿久和西门吹雪出生,玉罗刹还时常去看一看他。毕竞玉罗刹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从自己儿砸和闺女还是小小团子的时候就万分被他们姐弟嫌弃,反倒是玉天宝或许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的缘故,所以格外的黏他。 和玉卿久还有西门吹雪不同,玉天宝的亲生父母并不是什么习武天才,而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仆,因此他自己本身的武学天赋十分低微。可是玉罗刹和陆沉烟在教导他习武的时候的确是用了心思的,不仅灵丹妙药不要钱似的给他进补,而且两个可以说是“天才”的人物还费心研究了一下普通人该如何习武。 可惜哪怕这样,到了最后玉天宝的武功也只是三流水平——而且,还是那种中原武林的三流水平。 大漠之中的生存环境恶劣,一门功夫是安身立命的资本,而不像是中原武林之中一些人以为的锦上添花之物,因此大漠中人的武功和中原想比少了几分花哨,却更多了一击致命的狠厉。可以说,同样是三流水平,中原的三流水平和大漠所谓的“三流水平”那都是无法一概而论的。 在这种情况下,玉天宝的三脚猫功夫,还真就不怎么够看的。 不过玉天宝这个人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他武功不济,却意外的在西方魔教里面挺招人待见的。毕竟这个人挺傻,性格也软弱可欺,不过倒是外的没有什么坏心思和跋扈的性情。 玉罗制送走自己的亲生儿子女儿之后,就将玉天宝充作自己的孩子养。毕竟他家夫人大着肚子的样子都已经被人看见了,虽然他有意模糊了自己孩子出生的痕迹,但是有心之人若是仔细探查,也终归有迹可循。 那也就意味着,玉罗利想要暗中送走自己的儿子和小闺女,就势必需要在明面上有一个孩子,用来挡住他的亲生骨肉可能会承受的追踪和暗杀。 玉罗刹并没有丧心病狂到将那个人选定成玉天宝,毕竟一个人被你救过却不一定会知恩图报,但是救过你,却一定是想要你活下去。玉罗刹既然已经救了玉天宝,那就没有再把这个孩子往死路上推的心思。 只是在玉罗刹已经盘算着如何寻一个叛徒家的孩子充作自己孩子养,又如何将那个左护法家捡来的小崽子踢出他的西方魔教,给他寻个普通人家安稳长大的时候,那个负贵照看玉天宝的大夫身边的煎药童子却不慎将这孩子的存在透露了出去。 玉罗刹身为教主,行事自然不会跟那些下属多做解释,当时他只是塞给了那大夫个孩子,这小童便以为这就是他们教主家的小公子。 于是,那小药童在和别人闲聊的时候就颇为得意的炫耀自己是“照顾小公子的人”。如此一来,有心之人便顺藤摸瓜摸到了玉天宝这里。 玉罗刹也无法澄清此事。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的心狠手辣,那他无论是如何澄清,那些人本着“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的心理,根本就不会去认真核实那个疑似他儿子的孩子核的身份,而是选择直接简单粗暴的弄死那个婴儿。 好歹是自己亲自捡回来的孩子,又费心费力的照顾了这么久,玉罗刹总不能这样展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害死。皱了皱眉,压下心中想要把那些躲在暗处搞事情,最后通得他不得不骨肉分离的杂碎全都弄死的暴戾,玉罗刹姑且稍作忍耐。 玉罗刹知道他和他家师父的西方魔教崛起仓促又扩充迅速,如同百尺高楼平地起,总是有些根基不稳的嫌疑。 当时玉罗刹和陆沉烟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便打算大浪淘沙,在利用那些有异心之人扩张自己的势力之后,再逐渐的“淘汰”掉他们。 这个局是玉罗刹和陆沉烟早就布下的,甚至都并不会因为他们孩子的出生而更改计划。如今还不是正式对那些人下手的时机,他们两个都是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更不会有为了一个别人家孩子而破坏了自己全盘布局的妇人之仁。 所以,为了保护这个在整个西方魔教中人眼中已然是他们亲生骨肉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玉罗刹和陆沉烟将他认下,而后顺理成章的将这个孩子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保护,这样一来,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会碍于玉罗刹和陆沉烟而有所顾忌。 也正是因为这样,被摆在明面上,对于那个无辜被错认的孩子来说反倒比躲躲藏藏更安全一些。 于是从那天开始,这个玉罗利捡回来的孩子便有了个新的名字。为了缓解自己对自家小闺女的的思念之情,玉罗刹给这个孩子起名的时候用了自己小国女的乳名,从此整个大漠都知道,他们的少教主,名曰……玉天宝。 玉天宝又没有生长在中原,对他爹又是盲目崇拜,因此对于自己的这个名字他非但不觉得羞耻,还觉得那是他爹对他的父爱如山。 西门吹雪听着玉天宝一脸梦幻的鼓吹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他已经懒得用什么表情去应对了。 而这一次玉罗刹和陆沉烟远赴中原,一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过生日,二来也是他们的计划筹谋多年,如今也终于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到底是自己用心养大的孩子,哪怕玉天宝再是蠢钝,玉罗刹和陆沉烟也是不忍看着他去死的。不方便将他直接带到中原,玉罗刹和陆沉烟却是将人安排在他们西方魔教的一处秘地之中,那里只能出不能进,可以保证玉天宝的绝对安全。 玉天宝原本可以安全的等到他爹娘回来的,可是那处迷地太过隐蔽了,以至于教中的两个长长老以为里面无人,所以肆无忌惮的开始讨论要如何暗害玉罗刹。 玉天宝登时就吓了一跳,却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辗转了一个晚上,玉天宝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来,做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勇敢的决定——他要去找他爹他娘,告诉他们有人要害他们。 不过他也不知道外面有人为了罗刹牌在四处找他,若非遇见西门吹雪,恐怕他都没有命走出大漠了。 “倒当真是一心赤诚了。”叶英听完玉天宝讲述的事情始末,他微微叹息出声。 男子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叶英拍了拍玉天宝的肩膀,对他笑道:“走,我们去找阿雪和卿卿。” “卿卿。”玉天宝小声的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忽然就弯了眉眼,好半天才傻傻笑道:“是妹妹呢。” 叶英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颇为好心的提醒:“卿卿病才好,一会儿咱们说话轻一些,也不要忽然冲到他面前。” 不然会被重剑打飞的。 这一句,大庄主终归没有说出口——这孩子看起来胆子不大,所以就先不要吓唬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英【轻笑】:听见别的男人叫“卿卿”,忽然有点儿不太高兴呢。 玉天宝:哎?我忽然有点儿冷。 ☆、梅边。 第一百章。梅边。 “所以,我忽然就不是咱们家的长女了?” 西门吹雪从小就对他家长姐毫无办法,如今玉卿久好好的坐在那里,他气也气过了。西门吹雪还能怎么办,但让是选择原谅她啊。 一声叹息,西门吹雪乖乖的接过来玉卿久递给他的苹果,然后……开始默默的削皮。 很快,长长的一条果皮就从西门吹雪的指间落下,玉卿久接过来弟弟亲手给削的苹果,心满意足的啃了一口,然后才对西门吹雪带回来的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西门吹雪端详着玉卿久的神色,认真道:“阿姐若是心中不悦,我们也不必勉强认他。” 西门吹雪对玉天宝并没有事太多的感觉,他将玉天宝带回中原,只是看在他对玉罗刹的态度上才对他有了一丝恻隐之心。不过也只是一丝恻隐罢了,西门吹雪觉得,很是没有因为这样一个人就让他阿姐不开心的必要。 玉卿久无奈的戳了戳西门吹雪的脑袋:“我何时那样说了,到底也是娘亲和老爷子一同养大的孩子,阿雪既然已经把人带过来了,自然就没有再把他扔开的道理。” 西门吹雪对如何安置玉天宝并不关心,左右无论是万梅山庄还是西湖藏剑都不缺那一双筷子。 姐弟二人说话的功夫,叶英便带着玉天宝一道走外面走了进来,与此同时,王怜花也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一碗药汁子而已,王怜花不太耐烦用托盘去装,因此就索性这么空手端来。王怜花虽然有内力护体,但是经年的养尊处优还是让他的手指白皙,这一会儿被那药碗一烫,顷刻之间便出了好几朵红印。 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不能崩,因此也是没有如同寻常人一般着急忙慌的冲进来,而是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又堂而皇之的走进了玉卿久的闺房。 “阿卿,喝药了。”王怜花笑了起来,并没有直接将这药碗放在桌边,而是就这么递给了玉卿久。 大约能看出这人是不愿意一个人挨烫的,玉卿久只觉得这位誉满江湖的怜花公子当真是幼稚到不行,不过到底还是指望着这个人给自己师父清理余|毒的,玉卿久叹了一口气,将内力运转在自己指尖,然后从王怜花手中接过这一碗颜色漆黑的药。 玉卿久的脸实在是合王怜花的胃口,所以他惯性挑|逗,在这交接的过程之中似有若无的用自己的指尖拂过了玉卿久递过来的手指,而后若无其事的抽出自己腰间别着的折扇,徐徐打开。 玉卿久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还不正经,面对这种程度的“占便宜”,她当真只想要冲天翻一个巨大的白眼。 知道这个人寻衅滋事只是为了惹怒她,而后更好的见识一下藏剑武学,玉卿久自然不跳这个圈套,直接将那滚烫的药碗放在了桌上,玉卿久十分嫌弃的逃出手帕擦了擦自己也被烫得通红的指尖,转而问道:“前辈,这药凉一凉再喝不会影响药效?” 王怜花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玉卿久的嫌弃:“不影响,而且最好是凉了再喝。我只是听说你弟弟到了,所以忍不住好奇,因此只等着药一煎好就过来了。” 说着,王怜花的视线在屋内的众人之中扫过,瞥见玉天宝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顿,转而就不再理会。 最终,王怜花的视线果断落在了西门吹雪身上。 他绕着西门吹雪走了两圈,不由感慨道:“早就听说阿卿还有个孪生的弟弟,一般龙凤胎生子,不是女儿太过阳刚就是儿子太过阴柔,不过你们家倒是会长,这位和阿卿各有千秋,不过倒是一般的好气度和好容貌。” 西门吹雪成名甚至早,又是因杀入道,在江湖之中积威甚重,倒是很少有人敢这样直白的评判他的样貌,不过方才看自己阿姐对这人也算客气,西门吹雪到底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了。 叶英一直是,非常冷静自持的人。 他很讲道理,也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小徒弟当做是自己的私有物。 这个世界上,太多的父母总是很容易犯这样的错误,以为他们养大的孩子,就应该是他们的。太多的爱侣也十分容易这样想当然,以为他们拥有彼此,所以就连对方周遭的空气都想要掌控住。 而作为将玉卿久养大的人,叶英并非前者。作为将这个小姑娘放在心里的人,叶英也并非后者。对于玉卿久来说,她的师父一直温和又睿智,而对于叶英自己来说,他在发觉自己对他的卿卿有了别样的心思之后,第一个反应却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和玉卿久相伴走过十多年的岁月,早就如同藤蔓一样缠绕进了对方的生活,无法轻易剥离开。可是叶英尚且存着一丝理智,也对玉卿久足够心疼。他知道,若是自己勉强那孩子,那孩子甚至会就连离开的权力都没有。 而叶英又怎么舍得勉强自己的小徒弟呢?所以,叶英在和玉卿久有关的事情上,总是会动用非凡的意志力。 ——他将“忠诚”作为给自己划定的底线,将“待以温柔”作为自己对待小徒弟的时候的行为准则。所以,叶英分明强大到可以留下任何人,却始终留给了小徒弟可以随时转身离开的机会。 可是,不知道是如同王怜花所说的那样,他们那样解开了许白头,所以留下了后患,总之叶英心惊胆战的发现,自己似乎变得越发的不同以往。 往常他家小徒弟也是有很多朋友的,她时常闯荡江湖,结交了不少青年才俊和武林豪杰,那个时候叶英是从来不会介意他的小徒弟和谁玩得好的。 可是如今,只是怜花公子有意为之的亲昵,理智上叶英知道那是他这个人对他们师徒的恶作剧,可是在王怜花主动接近玉卿久的时候,叶英心中还是会涌起无端的怒火——他尚且还能十分冷静的分析判断,可是耳边却又有一个声音不断的蛊惑着他:“不,那不是什么恶作剧,那就是王怜花生性恶劣,他就是在蓄意勾|引挑|逗你的卿卿。” 叶英君子端方,像是“引|诱勾|引”这样的污言秽语,往常他是绝对不会想起、更不会用这个词去攻击自己认识的人的。 作为和他朝夕相对十数年的人,玉卿久第一时间敏锐的发现了自己师父的变化。 虽然叶英面上一如往常,可是玉卿久却分明觉得自家师父周身的负累更加沉重了。自始至终她的师父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从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而如今,这种压抑似乎更加重了一些。 虽然她的师父的脊背还是如同松柏一样挺拔,但是玉卿久分明感觉到她家师父就宛若负山前行。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了玉卿久就是想为他分担一二,可却也难得章法。 从前叶英背负的是大唐旧梦,而如今,西湖藏剑已经在大安重现江湖,而且和六百年前一半风光无两。可是叶英身上的背负并没有因此轻上半分,因为他还背负着他一生的风月、难平的心事和柔软的时光。 而那一切,最终都被赋予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不言自明。 叶英从来都是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如今心态变化的危险。藏剑大庄主一生磊落,这一次却难得有些不愿深究了——他不敢去想,自己如今这般,只要看见有人接近他的小徒弟他就万般不悦,那到底是他被余|毒所扰,还是……其实他本来就是如此,而这一次的许白头,只是给他一个不再压抑自己的借口。 叶英君子如风惯了,本是风光霁月的人,忽然有了这样沉重的心事,哪怕是叶英也终归有些无法从容。 偏生王怜花这个人素来就习惯剑走偏锋,他答应研究一下叶英体内的余|毒,表面上也是每日勤勤恳恳的在给叶英抓药看病,可是事实上,他开出的那些药都不过是清热解|毒的方子,日日喝来,有火的去火,没火的养身。 而他真正打的主意其实是“不破不立”,既然这个毒的作用是让人嫉妒,他那索性就让叶英嫉妒到底。说破无毒,说不准叶英嫉妒过劲儿了之后,这心中郁结一散,这余|毒也就说清便清了呢。 至于自己和玉卿久的安全问题,那王怜花倒是更不担心了。他自己虽然打不过叶英,但是他又不是沈浪那个蠢货,明知道打不过却还要硬跟人刚。他虽然没法打赢叶英,但是从他手下走逃却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玉卿久那边,王怜花倒是旁观者清,就看叶英那操着男人和父亲两份儿心的劲,王怜花就能断定若是叶英真的气急,那他先给自己一剑的可能性也比伤害玉卿久的可能性大一些。 如此一来,王怜花就放心大胆的开始撩玉卿久。只是为了不崩人设,怜花公子是不会说,他每一次在大庄主面前这么皮的时候,其实都是绷着浑身的肌肉,随时准备看情况不对就撒丫子逃的。 完全不知道叶英和王怜花之间居然还有这样汹涌的暗潮,玉卿久看到了跟在自家师父身后走进来的玉天宝,像是想起了什么,玉卿久一脸身无可恋的问西门吹雪道:“阿雪,你带着他一路回来的时候,可记得遮掩自己的行踪?”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他当时听说长姐中|毒,恨不得自己肋下生双翼,可以直接飞回来,哪里还能想那许多。 看见弟弟诚实的摇了摇头,玉卿久狠狠咬了一口弟弟给削好的苹果,无奈道:“我说怎么觉得这几天庄外可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这得罗刹牌者得西方魔教的传言喧嚣直上,恐怕江湖之人尽皆知他这位西方魔教教主之子手中有罗刹牌。” 所以,虽然此地有叶英师徒二人,又有西门吹雪在此,可是“掌管西方魔教”的诱惑太大,保不齐就有人会选择铤而走险。更何况……有没有人说西门吹雪将玉天宝带回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因此这些江湖人就越发的蠢蠢欲动了起来。 捏了捏自己酸胀的眉心,玉卿久取过来那张印刷的辣眼睛战帖递给西门吹雪,自己却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阿雪先看照看他一下,我去想想办法。” 玉天宝:我妹……好有男子气概哎【星星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玉天宝的话,请自动带入楚淑芝的语气哈哈哈哈哈哈~ 以及,庄花花,今天,终于!黑!化!了! 叶英【微笑】:恃毒行凶,合理黑化,十分之稳。 ☆、白鹭。 第一百零一章。白鹭。 这个世界上,咳嗽和愚蠢都是无法在人前掩饰的事情。 玉天宝这个人天生就不怎么聪明,又沉浸在“我居然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妹妹了”的喜悦之中,因此在玉卿久面前,他表现的还不如只面对西门吹雪的时候正常。毕竟面对西门吹雪的时候,玉天宝只是有一种对强者不自觉的敬畏之心,而面对玉卿久的时候……他笑起来就特别不正常。 大概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么笑过,玉卿久乍一看玉天宝的时候,险些一剑把他拍成肉饼饼。 而之所以玉天宝如今还是立体的而不是平面的的原因,大概是玉卿久还没来得及动手,玉天宝就如梦初醒一般拉住了王怜花的袖子,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问东问西。 玉天宝的碎碎念宛若魔音穿脑,换做是随便哪个江湖人,恐怕都会直接点了玉天宝的哑穴了事。偏生王怜花这个人和宫九杠习惯了,他宁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本真一颗“要闹挺大家一起闹挺”的决心,王怜花就这样硬生生的找了把椅子在玉卿久的门口坐下,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于是,这屋内屋外的好几个人,就生生听了玉天宝念叨了整整半个时辰。最终是玉卿久终于看不下去,先是让自家师父喝了那一碗王怜花熬好的药,而后倒了自己屋子茶壶里剩下的半碗凉水,就这样直接递给了玉天宝。 “我没有什么大事,天宝你渴了?喝点儿水。”将一碗“刷碗水”递给了玉天宝,玉卿久笑的一脸纯良,内心毫无愧疚。 任凭谁被这么折磨了半个时辰,恐怕也不会心中再有愧疚的。 玉天宝只觉得这是妹妹贴心,心中的感动就越盛了,他接过玉卿久手中的碗,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而后砸了一下嘴,便用一种万分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一双弟妹了。 他没敢直接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摸玉卿久的头发,不过却是眼泪含眼圈的对玉卿久道:“小妹,要是你在中原过得不好,就跟大哥回大漠。” 这剧情转换的玉卿久有点儿懵逼,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英就已经一把将玉卿久挡在了身后,颇为冷硬的对玉天宝说道:“卿卿日后要随我回江南的,她哪里也不去。” 叶英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了。当然……于情,叶英是主玉天宝是客,于礼,也应是长辈玉天宝是小辈,因此叶英也的确不用和玉天宝客气。只是叶英一向温和,这样直白的迁怒于一个后生,的确有些不像是叶英能干的出来的事。 偏生他还真就这样干了,不仅就这样毫不客气的挡在了玉天宝和自家小徒弟中间,而且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的不对劲儿来。 玉天宝被叶英的其实一慑,顿时就有几分想要后退的意思。可是,在他心里,因为当哥哥而产生出来的责任感居然抑制住了他的恐惧,因此所有人便看见玉天宝梗着脖子和叶英据理力争:“你们中原就连水都这样难喝,真不知道我妹妹之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已经脑补出了自己有效可怜又无助的妹妹在中原吃不饱、穿不暖的剧情,玉天宝抽了抽鼻子,却不愿意让自己在叶英面前哭出声来。 黄蓉这会儿刚从门口经过,冷不丁听到她家玉哥哥院子里的吵嚷——她这些日子也不住在玉卿久这里了,黄药师觉得自己长久客居在别人家终归也不像话,因此借着来盛京接闺女的机会,这位号称“只有生孩子不会”的东邪前辈就随手做了点儿小生意,之后就轻轻松松的在盛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买下了一座宅子。 如今他们父女暂且居住在那一间宅子里,只等这里的事情了解了,黄药师再在西湖边再置办一套房产,正好和藏剑山庄比邻。 如此一来,也算是他们父女二人在这陌生的时代里安身立命了。话又说回来,黄药师来了大安也有一段日子了,渐渐也就知道了峨眉和自家闺女的渊源。一想到自己宝贝着养大的闺女最后居然陪着一个傻小子殉城,黄药师就觉得万分肝疼。 再从峨眉中人的口中扒拉出了郭家的几个小辈的事迹,黄药师还真不想承认他们居然是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 珍爱自家闺女,远离傻小子。 只是一瞬间,黄药师便定下了他们桃花岛最新的一条家规。 黄药师:要是让我在把闺女嫁给傻小子和玉卿久之间选,我宁可选择玉卿久这个假小子。╭(╯^╰)╮ 叶英:她师父不允许,黄先生您死心。 黄蓉也就是过来找她玉哥哥串门,这会儿听见有人说她家玉哥哥吃不饱穿不暖,而且还敢在大庄主面前支棱毛儿,黄蓉瞅了半天是哪位壮士,最终终于忍不住道:“你对中原有偏见啊,少年。” 黄蓉的出现让方才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活络开去,在听完了玉天宝委委屈屈的控诉之后,黄蓉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他那喝到了一半儿的水,顿时明白了事情原委。 瞪了暗中使坏的玉卿久一眼,黄蓉挽起袖子就向后厨走去,她决定……替中原美食平反。 蓉儿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黄蓉的一桌好菜吃的玉天宝直打嗝,可是他宁可冒着被自己的嗝噎死的危险,却还是一口一口的往自己嘴里塞。 早就知道玉天宝被阿雪提溜到了中原,不过玉罗刹真的看见他这个愚蠢的养子一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的时候,还是险些气得脱鞋抽他。可惜中原不比大漠,如今到了沈深秋,玉罗刹的半长短靴不怎么好脱,这才救了玉天宝的一条狗命。 陆沉烟有的时候还这觉得自家大猫这亲子缘十分诡异——家里的三个小崽子,他最疼爱的那只从来都规规矩矩恪守着君子风范,从不在玉罗刹面前如寻常小女儿一样粘腻,更不会像玉罗刹期盼的那样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剩下的两个儿子,亲生的那个一张嘴能冻死他,而捡来的那个虽然很粘他,可却总有一千种让人意外的方法把玉罗刹气得炸毛外加挠墙。偏生玉天宝还不是诚心的,可是这种“无意识怒戳大猫怒点”才是真的可怕好?简直是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看见玉罗刹和陆沉烟,这一次正在夹一筷子豆芽往嘴里塞的玉天宝直接把豆芽喂给了自己的鼻子。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话还没有说完,玉天宝就被呛的猛地咳嗽了起来,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惦记着不能把菜弄脏,不弄脏还能接着吃。左右都坐着人,玉天宝索性就像是面条一样的滑到了椅子下面,直接用桌布蒙起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就开始在桌子底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不仅是玉罗刹想要用鞋底抽他了,这神来一笔一般的操作,让陆沉烟也难得有几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那桌子底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玉罗刹怕这人把肺子都刻出来,因此颇为不耐的掀开了桌上的桌布,直接将人提溜了出来。 伸手拍打玉天宝的后背,玉罗刹的声音竟有几分阴恻恻的味道:“感受到来自爹爹的爱了么?” 这爱还真是沉重。分明是被玉罗刹敲了后背,可是玉天宝就觉得是有人在拿砂锅大的拳头锤他的胸口。父爱拳拳,简直是拳拳到肉,让玉天宝就连方才吃的饭菜都险些要吐出来。 求助一样的看了一眼陆沉烟,玉天宝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娘~~~~”那后面一连串可疑的波浪号,简直是给玉天宝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加满了甜度。 可是下一秒,玉天宝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的跳到了玉卿久和西门吹雪的面前,用自己有些瘦小的身体将西门吹雪和玉卿久保护了起来,还试图替他们遮住来自他娘亲的注视。 玉卿久看着玉天宝的动作,一边扶额,一边却……心里忽然有点儿暖意。 扯住自家爹还在拍玉天宝后背的手,玉卿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后拍自己后背的力道消失了,险些被拍死的玉天宝却连这都没有注意到。他小心的瞄了一眼他家娘亲,发现对方心情似乎不错。 吞了一口唾沫,玉天宝小心翼翼的对他娘说道:“娘亲,这两位……哎,知道他们两个是谁之后您去揍一顿爹出气好了,可是阿卿和阿雪是无辜的。” 陆沉烟听见玉天宝这话先是一愣,转而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在说什么。知道是玉天宝误会了,不过陆沉烟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玉卿久也算是真正了解玉天宝的性格了,她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安置玉天宝才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忽然心里灵光一闪,玉卿久忽然想好该将玉天宝塞到哪里去了。 于是,这一天,小皇帝正在准备就寝的时候,忽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道身影纤细,可是她偏生手上还提着一大坨不明物体,小皇帝猛的坐了起来,手指一弹之间,他的寝宫之中的两盏长明灯就亮了起来。 灯影绰绰,小皇帝看清来人,终于忍不住“咚”的一声跌回了床榻之中。捂着眼睛耍赖一般的滚了滚,小皇帝哼哼唧唧:“哎呀我说小师姐啊,你能不能不要每一次找我都大晚上的时候飞进来啊,那个自由出入的玉牌我不是早就让人给你送去了么?咱们走一次正常的程序好不好,你这样大晚上的我迟早要被你吓死QAQ” “你不会天真的觉得自己的宫中是铁桶一块,没有一个别家探子?”玉卿久有些惊讶的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语塞,转而还是捂着脸撒娇打滚:“啊呀,被吓到了,要小师姐顺毛才能起来~” 寻常时候,玉卿久对他这句话从来都是无视,所以小皇帝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跟玉卿久开这个玩笑。 只是这一次,当感受到一只手犹犹豫豫的最终摸上他的脑袋的时候,小皇帝周身一僵,转而迅速的拉起自己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直蚕蛹,万分警惕的缩回了床上的小角落里。 小皇帝警惕的保护着自己的贞操,好半晌才探出一个脑袋来万分警惕的看着外面的情况。 玉卿久正站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抱胸冷笑,而一个……男人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站在他床边,冲他嗫嚅道:“我妹妹不可以摸你的,你想也别想。你要是真要有人顺毛的话……我上就好了。” 小皇帝:……?!!!!兄弟你谁? 作者有话要说: 熏疼被男人摸了的钢铁直男小皇帝 可是对不起,还是好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皇帝【生气到踢脚】:妈卖批!妈卖批!妈卖批! 大庄主【欣慰看向玉天宝】:干得好,今晚加鸡腿。 ☆、流水。 第一百零二章。流水。 玉卿久将人往小皇帝那里一丢,简单的交代了两三句,而后自己便回盛京的别院去了,徒留玉天宝和小皇帝两个人相对无言,只能对着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每天早上都要早起上早朝的小皇帝先败下阵来,他打了一个呵欠,看了一眼玉天宝,小皇帝无可奈何的说道:“今晚就甭折腾了,朕明儿再让人给你收拾宫殿,你先去偏殿凑合一晚?上。” 玉天宝瞪大了眼睛,??脸的不可置信:?“我妹妹居然就这么丢?下我了?” 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幼妹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把他丢给一个名陌生的男人,说好的兄妹情呢? “大概她义兄一大把,所以亲哥也不怎么值钱了。”更何况你这个所谓的的“亲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和我家小师姐相差太多了,到底是不是亲的当真有待商榷。 心中无声的吐槽,小皇帝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而后掌心轻吐出一段内力,?直接就把一脸的黯然神伤的玉天宝推出了?屋子,自己则裹紧自己的小被子,想要继续蒙头大睡了。 说来他和玉卿久身为同门,倒是真有那么一些彼此守望的意思,两个人互相帮衬,你来我往倒是不用计较谁欠了谁。 其实这感觉不坏一一除?了经常被人一言不合?就站床头之外,小皇帝抱着被子蹭?了蹭,迷迷糊糊的神游天外。他有些坏心的想着,自己日后也要站一次小师姐的床头,这样才公平。 少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少年,是会从皇上变成皇饼饼的你造么!!! 忽然被告知自己“并不值钱”的玉天宝小小声的抽噎了一下,然后就委委屈屈的爬上了小皇帝偏殿的床。这人也是心大,刚刚还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不多时候,就能听见偏殿里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小皇帝内息绵长,习武的缘故又是耳聪目明,被这样的呼噜声惊扰了一夜,第二天对方睡得跟猪样而他却还要早起?上朝。盯着两个乌黑的黑眼圈,小皇帝恨恨的啃了一口被子,?在心里默默的戳起了玉天宝的小人儿。 将玉天宝寄存在小皇帝那里,是现下玉卿久能想到的保证玉天宝生命安全的最好的方法了。毕竟大内森严不说,那些对西方魔教虎视眈眈的人恐怕也不会想到西方魔教和中原皇帝居然有这样的渊源。 就这样,玉卿久毫无心理负担的把捡来的哥哥托付给了小皇帝,然后,他们就要操心的就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紫禁之巅之战了。 “月圆之夜,紫梨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在某些人的宜扬之下,这样的童谣在盛京之内开始广泛的流传了起来,街头巷尾总是响着这样的声音。 陆小凤来到盛京的时候,他最先听到的就是有稚嫩的童声比赛似的唱着这首歌谣,还一个比一个大声,那有些尖锐的起来的童声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陆小风深吸了一口气,眼珠一转,他在路边买了一草垛的糖葫芦,而后就扛着这草垛的糖葫芦蹲在?了一群小崽?子中间。 “小朋友,??告诉哥哥哈,是谁教给你们这歌谣的?”陆小风天生一张亲和的面相,笑起来脸上还会有一个小酒窝,显露出几分和模样并不相符的柔软来,一看就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那些孩子都很亲近他,而且又有糖葫芦加持,因此很快,他们就七嘴八舌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陆小凤了。 小孩子的好胜心很容易被利用,但是向孩子打听什么显然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情,陆小风费劲的听了好半天,可是能提取出来的有用的信息实在是非常有限了。 “陆大侠还真是不把在下当朋友了,居然宁可跟这么些小豆丁打听也不来找我。” 一道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从陆小凤身后响起,?陆小凤回头一看,便看见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站在了他身后,对方忍笑忍得非常辛苦,肩膀耸动,上面象征性的缀着的几块补丁也跟着一颤颤的。 青衣,补丁,再加上他手中的那一根翠绿色的竹棒,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个人的身份,更何况陆小凤还是和他一道喝过酒的。 对于和自己喝过酒的人,陆小凤总是很能够记得清。 “哎呀,原来是南宫兄啊。”陆小凤把手里的最后一根糖葫芦递到了?南宫灵,而后?随手将那草垛丢在了一旁,陆小风站起了身,冲着南宫灵爽朗一笑,恰似老友重逢。 他十分自然的搭上了对方的肩膀,??接着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那真是要麻烦南宫兄了,我总觉得西门和叶城主这场比试有些蹊跷。”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是张扬的人,两个人若是想要比试一场,是断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这种闹得人尽皆知的行为,反倒更像是……做戏一般。 “自然有蹊跷,不过你担心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南宫灵也拍了拍陆小风的肩膀,??低声对他说道:“早在数月之前,西门庄主便和叶城主比过一场了,那一场的地点在紫金山,南宫只恨不能一见那光耀千古的一战。” 陆小凤听见南宫灵的话的时候,瞳孔明显的缩了缩。他自然是知道南宫灵是丐帮少主的,因此他并不怀疑对方所说之事的真假,也并不疑感这样的事情南宫灵怎么会知道。 根据南宫灵所言,陆小风只知道,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打过了一场,而那场的胜负虽然他无从知晓,但是最让陆小凤在意的事情就是——他的朋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两个皆为绝世的剑客相逢,却并没有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只能活下来一个。 心中的巨石落地,陆小风终于有余力去想叶孤坡和西门吹雪絷金山那战的输赢。 陆小凤是知道西门远走大漠的,他原本觉得这是他终于顿悟了,决心不再呆在家里,而是去体验更广阔的天地,如今看来却怎么就活像是输了剑受挫了呢? 虽然知道西门吹雪并不是软弱的人,也不会困顿于这一时的输赢成败,但是陆小凤还是一瞬间脑补了一只拽着阿卿袖子“嘤嘤嘤”的西门团子。 他先是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个哆嚓,然后却可耻的觉得……西门团子什么的,居然还有点儿萌? ?又次在?作死的边缘旋转跳跃,不过在和南宫灵短暂的碰面之后,陆小凤也算是终于卸下了心里的重石,开始自由的在盛京之中吃吃喝喝。只是可惜盛京之中人人都知道他和西门庄主是至交好友,所以陆小凤越是如此,就有人越是觉得他心中万般担心,如今这种种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陆小凤对此不置可否,西门吹雪也被那些脑补他和陆小凤兄弟情深似海的人恶心得险些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盛京之中也有人开出了赌局,赌这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到底会谁生谁死。陆小风留意了一下,发现这其中最大的盘口便是属于李燕北和杜铜轩的。 盛京城中的地下势力被一分为二,李燕北和杜铜轩各占其一。 ??????杜铜轩什么的陆小风不熟,不过李燕北到底是他的老相识了,出于对朋友的关怀,陆小凤奉劝李燕北一句,要他不要开这个堂口,也要他不要参与和这个有关的赌局。至于原因,陆小凤自然是不会跟他说的。 ??????陆小凤绝顶聪明,自然知道场能让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用他们的剑去作的戏,其中的牵扯绝对不是一人一命而已。这些年玉卿久行事颇为不避讳陆小风,因此这藏剑山庄在中原的“大靠山”,陆小凤也隐约知晓。 ??????若是牵扯到了那位“大靠山”……陆小风的心往下沉了沉,已经打定主意无论自己猜测到了什么,都要始终守口如瓶。 ??????陆小凤和李燕北相识于草莽,他认识李燕北那一天李燕北的生意就不干净,可是陆小凤却从来都没有劝阻过他什么,这次陆小风既然特地提起,?李燕北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心里面闪过无数的面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一咬牙,狠心下了命令,在一日之内就撤了自己和这件事有关的全部生意。 ??????李燕北对陆小风有一种是莫名的信任,或者说,陆小凤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让人这般信任的魔力。 李燕北觉得自己年岁渐渐的大了,不像是年轻的时候那样总想着开疆拓土,如今他的产业已经多到了让人艳羡的地步,他要做的就是要守住这些财富,然后好好享受人生而已。 虽然都说富贵险中求,但是像是李燕北这种程度的人,的确是没有必要担那份风险。 盛京这一场险些发展起来的全民豪赌,因为李燕北收手的缘故而直接缩减了一半儿。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楚留香听闻此事之后,也从自己的大船上下来,急匆匆的一路往盛京而来。他和陆小凤刚到盛京的时候的模样都差不多,可惜他生的风流倜傥,放在女子堆里自然无往不利,只是放在一群唱着歌谣的小孩子那里,却难得吃瘪。 作为损友,陆小凤和南宫灵看见楚留香这幅样子,当即就十分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只惹得楚留香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我自己挑的朋友”,然后才克制住了追着他们两个坏小子打的冲动。 可惜乐极生悲,楚留香和陆小凤还有南宫灵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有用的话,这三个人就被一伙人马打包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人是江湖之中失踪了很久的高手,一直到他带着他们倒来到了一处宫殿面前,陆小凤才夸张道:“这位前辈多年不现身江湖,难道是因为把自己上交给了国家的缘故?” 那人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道:“职责所在,圣上还在等几位,几位动作快。” 得,“圣上”都出来了,显然陆小凤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印证,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乖乖的跟着侍卫走进宫殿中。 陆小凤一进去就看见了十分诡异的一幕——只见一个身着龙袍的人,正在皱着眉头在教他对面的那个人打麻将,他周在两个小太监也神色如常的坐下摸牌,四个人一副杀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看见他们来了,方才还抱怨“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小皇帝忽然端正了面色,锐利的目光扫向了他们。 陆小凤:哎呀我的圣上啊,您快甭装了,人设已经崩了,您不觉得您有点儿叛逆么?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冷漠脸】:我们又不是演员…… 小皇帝【委屈拉衣角角】:师兄兄,帮帮人家嘛~ 小肥啾【超委屈控诉】:师父父你看他学我! 叶英【把小肥啾抱进怀里揉揉】:学的不像,不及卿卿万分之一可爱。 小皇帝【QAQ】:呸,双标。 ☆、一剑。 第一百零三章。一剑。 九月十五,此夜月圆。 南王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掉了个包,他只是绕着穿了一身龙袍的“南土世子”圈圈的走着,两只手相互是交握而后又松开,颇有几分神经质的味道。 南王世子不发一言,就如同一只牵线木偶,安静的坐在那条通往小皇帝寝宫的密道尽头。这是南王耗费重金从小皇帝的贴身太监那里得到的小皇帝寝宫的密道所在。 作为曾经的皇子,哪怕夺嫡失败被发配岭南,南王对皇宫的了解还是比很多人都深刻的,他知道皇帝的寝宫之中有这么一条通道,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准备的,而那通道通往何处,机关又在哪里,都是只有皇帝和照料他长大的贴身太监才知道的事情。 而那个被重金引诱而背叛了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正是他的大太监总管王安。宫中谁都知道王安照看着小皇帝长大,所以谁也不怀疑来自他的消息的真实性。 南王数月之前知道了这条密道,于是就苦心孤诣的将自己的别院和小皇帝寝宫的密道勾连了起来,构建了一条通往皇宫的新的通路,他和他的世子便是打算从这条密道进入皇宫。 只是南王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悉数被小皇帝知晓,包括他收买的朝臣和江湖势力,如今都已经成为名单上的墨字,摆在了小皇帝的案头。 小皇帝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为的就是将他作为一块炼金石,看看朝中上下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同时也看看武林之中谁越过雷池,剑指朝堂。 后来待到一切风波初定,这名单被玉卿久看见,她还万分戏谑的说道:“没想到我们陛下这般年纪了,还和孩子似的用小本本记仇呢。” 皇·超记仇·帝:╭(╯^╰)╮哼 叶孤城坐在南王父子的另一侧,他的皮肤极白,在这光线昏暗的地下也散发着玉质一样的光,让他周身散发出一股不许任何人亲近的气场来。 一柄乌鞘长剑横在叶孤城的膝头,他手中拿着一方素色的丝绢细细的擦着手中的长剑,仿佛他不是身处陋室,而是萧然于山水之间。 南王在那一边走来走去,险些将地皮都磨出一个窟窿来。 他瞥了一眼叶孤城,也不知道是因为叶孤城剑上的寒芒还是那人雪一样白的衣裳,总之在那么一瞬间,南王有了一种眼都被刺痛了的感觉。 忽如其来的心慌,南王飞快的从叶孤城身上挪开了目光。 叶孤城也清清冷冷的看了南王一眼,忽然以种低沉到近乎不似人声的声音说道:“瓮中捉鳖而已。” 南王被他的声音冻得一个哆嗦,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皇帝”,咧了咧嘴,南王脸上扯开了一抹凝涩的笑容。他故作淡定的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随声附和叶孤城道:“城主说的是,今夜扳倒这小皇帝,于我们说不过是瓮中捉鳖而已。” 叶孤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三个人终归安静下来,一时之间,整个屋子之中呼吸可闻。 谁都知道,今夜白云城主和西门庄主将在紫禁之巅决战,可是作为主角之一,本该在外面准备这惊世的一战,可是如今叶孤城却在这里,那么……今夜在房顶上站着的那个人,又该是谁 唐门到了这一代,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千人。经过了数百年的发展,唐门之中各个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也就良芳不齐。 一直到唐门的上代,他们的嫡系之中还有许多有出息的子弟,然而到了这一代,仔仔细细的将本家的那几个唐家少爷巴拉一遍,也很少再能找出能拿得出手的值得称道的弟子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门之中有人生了一些别的心思,不顾唐家祖训,贸然参与朝堂之事,那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在那座玉罗刹在盛京的别院的的院子里,玉罗利一手提了一个蓝衣人,然后像是扔垃圾样将人扔进了院子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 玉罗刹的动作丝毫不见温柔,可是被这样简单粗暴的扔过去,那两个唐门的弟子却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玉罗刹他的行事毫无顾忌,丝毫不觉得自己弄晕了两个唐家的小辈是多大的事儿。然而此刻若是还有其他江湖人在场,单单是看见那两个唐门身上的豹皮口袋和鱼皮手套,那些江湖人恐怕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唐门在江湖之中行事一向霸道,又手段阴|损而人数众多,寻常的门派是不愿意招惹上这样的一群的。 更何况,那烂泥一样瘫软在角落里的两个唐门的脸上都扣着一张银色的做工精良的面具,显然是只有唐门嫡系才会有的装扮。 那两个唐家公子已然成年,不过在玉罗刹面前,他们两个居然显现出几分弱小可怜的意味。究其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玉罗刹祖上有几分异族血统,虽然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淡至虚无,但是也足够他身高长到九尺。而川蜀之民大多瘦小精致,两相对比起来就会显得格外惨烈了一些。 随意拍了拍手,将手上沾染的毒粉随手拍去,玉罗刹轻哼声,不屑道:“还说什么毒|霸蜀中,原来也不过是些小儿科的玩意。” 他年轻的时候栽在这“毒|药”一词上一次,那一次让他险些就失去自己此生挚爱之人,后来自己的小闺女也栽在这玩意之上,玉罗刹简直对用|毒之人满心的偏见,如今这唐家人撞在了他手里,玉罗刹对他们自然不客气。 也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曾经为他师父过毒,那一次玉罗刹倒是因祸得福的对毒|药产生了抗性,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分毫,这唐家人洒在身上的亦是如此。 陆沉烟皱了皱眉,还是不许玉罗刹拒绝的的将西门然配好的解毒药粉洒在了玉罗刹的身上,又塞了一颗解|毒的丹药到他嘴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底是受过情伤、又一生爱而不得的人设,王怜花最是看不得人家夫妻恩爱,而这两人简直粘腻到他没眼看的地步。 奈何打又是打不过的,王怜花只能眼不见为净,索性直接蹲下,用小木棍去戳了戳地上躺倒的两个唐门弟子。 他倒不是怕这两个人身上的毒|药,只是唐门制毒一向爱用邪物,什么老鼠屎黑狗血的也用了不少,实在是脏得很。怜花公子生**洁,自然对唐门的这些毒|药嗤之以鼻。 同样是制毒,王怜花却偏爱用花草,他最是得意的一味毒,原料竟是露水。此后很多年,哪怕王怜花已经随着沈浪夫妻归隐,可是江湖之中对于他制出的那一味奇毒还是有所传说的。 虽然万般嫌弃,但是王怜花抄起小木棍戳戳戳,还真让他有了一些收获。 他戳到了唐门的那个弟子胸口的时候,只觉得那里的触感有些问题。将那小木棍探入唐门弟子的胸口翻了翻,果然让王怜花找到了一点儿有用的东西。 陆小凤和楚留香终于到了这座别院之中,此刻那两个人正在兴致勃勃的蹲在墙角看热闹。若非条件不允许,玉卿久还真怀疑这两个人下一秒就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口袋的瓜子凑到一起去磕。 看见王怜花这边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陆小凤和楚留香都凑了过来,想要细看。 王怜花十分自然的将那小树枝一挑,将上面挑着的那个东西递到了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面前:“给你们瞅瞅。” “多谢前辈。”楚留香冲王怜花抱了抱拳。 他接过了那个东西,捻在指间细细感受。楚留香只觉得那东西入手温良,极容易沾染人手上的温度,却不会很快让那些许的温度散开。 楚留香都无需细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毕竟他身边的三个小女孩之中,苏蓉蓉可是易|容高手,那人易|容用的面具他已然用过不少了,并没有太过陌生。 王怜花忽然有些邪气的笑了:“易容的面具自然没有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面具的材质,你之前用过的材质如何,可曾这样柔软细腻?” 楚留香回忆了一下,他之前见过蓉蓉制作面具,主要的材质是猪皮,猪皮自然没有多么细腻,所以做出来的面具即使再惟妙惟肖也总有几分僵硬。而那猪皮面具用之前需要用特质的药水泡过,不然会发黄发硬。 可是这一块却柔软异常,上面也没有楚留香闻到过的泡面具的药水的刺鼻味道。他有些新奇的将那面具又在手中掂量了两下,一边掂量一边笑道:“都说唐门易|容之术也很厉害,我原本以为是中众人口口相传所以言语夸大,不过如今但是看他们做出来的这面具,就可以窥见他们易容术的绝妙了。” “绝妙?人|皮做的当然绝妙了,血粼粼的从人家脸上拔下来,你说能不像本尊么?”王怜花轻笑一声,满意的欣赏到了楚留香骤然改变的神色。 堂堂盗帅,居然被这样一句话弄得险些将手中的易|容面具直接丢掉。 倒是陆小凤反应的快一些,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小心的掐住那面具的一角,小心翼翼的将那人|皮展开。待看清上面的脸的时候,陆小凤骤然松了一口气。 把这面具丢回给楚留香,陆小凤故作淡定的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楚兄,前辈跟你开玩笑呢,这是叶城主的脸。” 楚留香定睛细看,果然在手中的面具上依稀辨认出叶孤城的模样。叶孤城自然不可能被人剥了面皮,楚留香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戏耍了两个小后生,王怜花笑的异常开怀。等到他好不容易笑够了,便十分自然的走到玉卿久身边坐下,伸手覆在玉卿久是椅背后面。他衣袖宽大,遮挡之下倒是掩去了那椅背的痕迹,生生显得玉卿久整个人都缩在了王怜花的怀中。 玉卿久无知无觉,心中暗自盘算着今夜的紫禁之巅的决战,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如今和王怜花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叶英从院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幅光景。 他不觉皱了皱眉,动作比理智更快一步。遥遥向玉卿久伸出手,叶英低低道:“卿卿,过来。” 从没有听过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玉卿久微微惊讶的抬了抬眸,看见的却是男子一直坚定地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咚咚,咚咚。 那样的一瞬间,玉卿久甚至听见了血液流过自己心脏的声音。她不由自主的向着自家师父的方向走去,而她的手,也终于落在叶英的掌心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怜花公子啊,你这么皮,真的不怕被大庄主片成火锅么? ☆、倾烟。 第一百零四章。倾烟。 等到玉卿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叶英身边,而且,她的手已经落在了她师父的掌心。 人手指的末端很是敏感,玉卿久的手被叶英握在掌心的时候,甚至能够敏锐的触碰到他掌心的细小纹路。 一瞬间就涨红了一张脸,分明对于玉卿久来说,这种程度的碰触她其实已经是习以为常的。 “不要让别人碰你,卿卿。”叶英的言语近乎是霸道,他有些懊恼的别过脸去,半晌才低低说道:“为师也只让卿卿一个人碰。”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很少这样直白的直面这个问题——近乎所有他们身边的人都已经知晓并且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叶英生性温柔,并不愿意让小徒弟觉出一丝一毫的逼迫来。而玉卿久虽然平日爽朗,可是在这件事上却意外的温吞怯懦。 所以,在此之前,这师徒二人都是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的。 玉罗利看到自家小国女的这幅样子,不由的朝天翻了个白眼。陆沉烟看到他这幅德行,便暗地里踩了踩他的脚,让他收敛一二,不要让叶先生和自家小闺女为难。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王怜花面对叶英有些冷凝的目光的时候,却是无所畏惧的耸了耸肩膀,只是暗中记下了叶英的反应,细心甄别他被许白头的毒|性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叶英在玉卿久起身的时候便看清了她身后的椅背,于是也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只是饶是如此,叶英窝握着玉卿久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将小徒弟拉到自己身边,叶英目光落在那方人|皮面具上。 此刻西门吹雪也随着叶英道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唐门的那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那人|皮面具,西门吹雪只是沉吟了一阵,心中就有了计较:“他们两个想要假扮叶孤城” 说这话的时候,西门吹雪的语气有些复杂。毕竟到了月圆之夜,直面叶孤城的人将会是他,这唐门找了这么两个人就敢假扮叶孤城,是当真觉得他眼瞎 “毫无疑问。”玉卿久挑了挑眉,走到那两个被玉罗刹打晕了的唐门面前,那在寻常习武之人看来有些过于夸张的重剑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比划,似乎在选定一个合适的地方拍下去。 到底还没有凶残到那个地步,玉卿久的重剑没有拍下去,她只是在确定这两个人的确晕如死猪之后,便扬手换了自己的轻剑,直接将那两个人面上的面具震飞。 掏出怀中的册子比对了一下,玉卿久道:“唐门就连自己的大公子都派出来了,当真是下了血本。” 陆小风惊讶的看了眼玉卿久手中的册子,玉卿久并不避他,陆小凤从玉卿久身后探身就能看清那本子上的内容。 那一本薄薄的册子,可是上面却详细的记载了唐门的弟子的样貌特点和所报长的武功,甚至页的后面还画着唐门弟子的小像,翻过小相那一页,上面还记载着这些唐门精锐们的弱点。 这样详细的门派弟子信息,恐怕唐门内部都不是人人都能弄到的。而如今,这一本对于唐门来说近乎是“绝密”的名册却落在了玉得久手里,陆小风又怎么能够不惊讶。 陆小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是知道很多江湖密事了,很多事情玉卿久只是稍稍提点,他就很容易能够想清楚其中关节。 正因如此,玉卿久抖了抖手上的册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短说道:“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的授业恩师红|袖神尼和我乃是忘年之交,而神尼在出家之前,俗姓唐。” 玉卿久虽然言尽于此,但是仅仅是这些,就足以说明红|袖神尼将这册子交给玉卿久的意思很值得玩味了。 神尼虽然已入佛门,但是她对自己出家之前的经历并没有太多掩饰,江湖之中只要资历稍微老一些的人就都知道,她原本是蜀中唐家的小姐。 如今这红|袖神尼虽然六根清净,许久不理会凡尘俗世,但是唐门参与叛乱这种事情可是亡族灭种的大事,如今苏梦枕开始接触金风细雨楼的事物,而南王行事根本就不算周密,因此苏梦枕发现其中二三端倪,继而推测出唐家的全部计划,其实也不是多么难得事情。 红|袖神尼可以不理会唐家个别人作死,可是一旦那些人要拉上整个唐门陪葬,那她也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她将这册子交给玉卿久,其实心中便是打的恐怕便是用这个册子换取为唐家留存一丝血脉的机会的主意。 神尼的目的,玉卿久自然是清楚的。她当真尊敬这位宽和的长辈,因此玉卿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神尼道:“皇帝并非是嗜杀之人,唐门五千子弟,其中定然有人无辜。只是唐家有反叛之心的那些毒瘤,小皇帝也不会有半点儿心慈手软。因此大师姑且听我一句劝,您与其将这册子给我,还不若整理好名单,将唐门之中参与此事之人都一一陈列在册,这样一来不会伤及无辜,二来也方便小皇帝清算。” 红|袖神尼沉吟半晌,终归沉重的点了点头——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唐门从根上腐朽了,那势必就要剔除腐朽的部分,不然让它再肆意蔓延,唐门数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不过这册子她也没有收回,一来她素来不喜亏欠他人,此事之后还要麻烦玉卿久从中斡旋,二来她也是信任玉卿久的人品,因此才放心将对唐门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玉卿久手上。 同是盛唐遗血,纵然如今唐门风骨散尽,叶英也终归对他们留有余情。更何况叶英从安史之乱的战火之中走过,他知道流血飘橹、遍地哀声是怎样的光景。 五千多人一同被屠戮会是怎样的?没有人会比叶英更清楚了。他经历过很多场激烈的厮杀,纵然那个时候叶英双目尚渺,看不见那副人间炼狱一样的情景,但是那浓厚到三年都不曾散去的血腥气,叶英永远不会忘记。 玉卿久太明白自己师父心中所想,因此纵然今日红|袖神尼不曾有此嘱托,有些事情她也还是要做——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五千人被一一斩杀,那违背她心中的道义。更何况哪怕就仅仅是为了她的师父一人而已,玉卿久也不愿让那地狱之景现于人间。 “这两个人昏在了这里,那今夜的紫禁之巅决战该如何”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那个原本打算假扮叶孤城的人,眼中的嫌弃如有实质。 玉卿久摸了摸下巴,弱弱举手道:“我看我和阿雪生的有八分相似,不然就让阿雪假扮城城,我假扮阿雪” “好主意啊。”王怜花拍手叫好,接着就端出了幅王婆的架势:“易|容之术我也很有涉猎,就让我为阿卿装扮。” 叶英皱眉,直接说道:“不可。” 只是听见王怜花这样说,叶英脑海之中就无端浮现出他的小徒弟仰面让王怜花画眉的场景。 叶英知道这是他体内的余|毒所致,叶英并不愿意为外物惊扰了心智,因此他心中是刀刮斧劈一般的疼痛,可是最终这个男人却只是从唇齿之间挤出这两个字,而后便生生忍住,绝口不提。 “如何不可如今还有两个时辰就是月上中天,如果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再不出现,恐怕这场绝世剑客的惊世之战就要沦为天下笑柄了。”王怜花一边将一会儿要用的药泥陈列开来,一边振振有词的对叶英说道。 “我不要。”就在叶英抿唇不语的时候,西门吹雪也皱起了眉头,出言拒绝。 这一次,王怜花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对着叶英时候的挑衅,而是干脆摆出了一脸面对熊孩子时候的凶悍。 他叉着腰站在了西门吹雪面前,用手指着西门吹雪斥道:“也不看看本公子是为了怕谁丢脸才这样费心费力,好啊,都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西门吹雪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避开了王怜花所指之处。 王怜花:66666,这掩耳盗铃的操作真是骚的一比。 西门吹雪只觉得自己天下奇冤,他默默的拉过了自己的长姐,让她在自己面前站直,然后他自己也站直了身体。用手沿着玉卿久的头顶比划了一下,西门吹雪将手掌平移,恰好抵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光是长得像没有用,如今月黑风高,我们又站得远,纠结于脸还不如找和叶城主还有我的身形相似的人。” 说白了,西门吹雪这就是嫌弃玉卿久矮了,不过易地而处,就算是换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就算是被说成是“临阵退缩,不敢应战”,那也比日后被全江湖的人指指点点自己的身高强一些。 西门吹雪这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意外的偏执。 “噗……”陆小凤想起了之前自己脑补的“西门团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这一声闷笑就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很快,楚留香他们几个人就毫不客气的也跟着笑成了一团。 “长得没有你高还真是抱歉啊。”玉卿久用力的跳了跳,将弟弟搁在自己头顶的手顶了老高,险些就这么直接撞上他自己的下巴。 扫视了一下那群笑的开怀的损友,再看了一眼也跟着笑的没心没肺的蠢爹,玉卿久黑着脸指了一下玉罗刹,毫不客气的提议道:“那让我爹假扮阿城。”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玉罗刹身上,这人身形修长,和西门吹雪一般无二,想来和叶孤城比起来也相差无几,若是稍微装扮一下,倒还真是能骗人的。只是…… “我不要染头发!”看见众人都一齐盯着自己,玉罗刹哀嚎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脑袋一蹿跑出去了好远。 他头发倒意外的细软,因此无论用什么样的染剂,总是十分难以清洗,之前他为了给自家夫人解毒而白头,为了瞒着不让陆沉烟知道,还当真好好染了好一阵头发,以至于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头发都呈现出一种暗灰的颜色,虽然不至于难看,但是爱惜自己毛毛的玉大喵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爹~”玉卿久拉住玉罗刹衣角,软软唤道。 玉罗刹:犯规了啊闺女~ “阿玉。”陆沉烟拉住玉罗刹的另一边衣角,劝道:“照顾一下孩子,别让卿卿和阿雪为难。” 玉罗刹:呜呜呜,我夫人说什么都对~ “爹。”西门吹雪冷漠脸的叫了一声。 玉罗刹:呵呵,呸,臭儿砸QAQ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阴历马上就要八月初五了,小肥啾要过生日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日常熏疼玉爹,emmmmm,他和西门聚聚这对活宝父子,真的不知道该熏疼谁才比较贴切。 ps:红|袖神尼真的姓唐,这还真的不是叔杜撰的。 ☆、尽染。 第一百零五章。尽染。 王怜花的动作很是迅速,他动作麻利的在玉罗刹脸上涂抹上了药泥,而后用一柄玉质的小刮刀一通雕刻琢磨,最后又将玉罗刹的满头银色的长发都染成了黑色,这才满意的停手。 这会儿细细端详玉罗刹,那周身的狂放不羁被通通收敛,总是给人带来烈火灼烧一般的气息的西方魔教教主骤然就变成了气质清淡如水的白云城城主。 只是他那一身虽然也是白衣,可是宽大而带着兜帽的设计却很不符合叶孤城形象,因此玉卿久从她家弟弟那里翻出了一件属于西门吹雪的白衣递给了王怜花。 王怜花接过那白衣往玉罗刹身上比划了比划,撇了撇嘴,他不甚满意的说道:“条件简陋,也只能如此了,玉教主姑且换上。” 玉罗刹和西门吹雪父子二人一般身量,他穿上西门吹雪衣衫也很是合适。只是叶孤城那一柄同样出自叶英之手的乌鞘长剑却是一时半会儿不太好仿制。 玉卿久想了想,重新用剑将那那个唐门弟子翻了个身,轻剑在那是唐门弟子身上戳了戳,果然让她戳到了一块硬物。 玉卿久重新戳了两下确定了一下那东西的形状和所在之处,而后果断拔剑。 轻剑锋利的剑尖将那唐门弟子的一身蓝衣划开,里面藏着的东西便露了出来。不出玉卿久所料,在她划开那一身蓝衣之后,这个唐门身后背着的,正是一柄完全按照叶孤城的长剑仿制的乌鞘长剑。 这一次不用人瞪眼暗示,陆小凤十分有眼色的走了上去,将这乌鞘长剑解了下来递给玉罗刹。 玉罗刹接过乌鞘长剑系在腰间,这一番装扮下来,放荡不羁又一身邪气的西方魔教教主居然生生变成了身白衣胜雪的冷漠剑客。 西门吹雪打量了一眼自家爹,缓缓说道:“虽差强人意,不过也只能如此了。”神色之中,居然依稀是几分对于自己“对手”的不满。 玉罗刹:呵呵,打你哦个熊孩子。 姑且算是一切妥当,玉卿久抬头看了看天色,发觉已经快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几个人不再闲话,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紫禁之巅而去。 这场比斗被冠以“决战”之名,外人看来决计不是寻常的剑客之间的切磋,因此虽然在皇宫大内,可是想要至此一观的人还是不在少数。 可惜皇宫大内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进来的,为了表示自己体察民意,也为了诱敌深入,皇帝这一次便给了陆小风一个任务,由他甄选出可以进宫观看这场决斗的人。 这些人也无需什么信物,只是需要上报名册知会小皇帝一声,而后直接由陆小凤将人带进去就是。 其实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这个任务给玉卿久都要更合适一些,毕竟要进宫观战的人都是她的旧识,而她如今进宫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不过小皇帝所以对外宣称这“关键人物”是陆小风,纯粹是他害怕有些人不长眼睛,惹了他小师姐不耐烦,才推陆小凤出去抵挡那些江湖纷扰的。 如今时候不早,按照他们的约定,那些打算入宫观战的人也都三三两两的来到了玉卿久的别院之中。 陆小凤选定的人不多,除却已经在院子里的这个人,便只剩下了李寻欢、花满楼和苏梦枕。论地位,这三人在江湖和朝堂之中都举足轻重,而论交情,他们虽然和叶孤城以及西门吹雪称不上是之交好友,但是却也有些许交情。 都不是不准时的人,更何况今日是这样重要的邀约。不多时候,这几人便如约而至。只是众人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三言两语,便听见了一-阵十分急促的敲门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静默了下来。在这种时候,又有谁会上门 玉卿久微微铍了皱眉,却是亲自走到了门口。她略一示意,门边的小厮便打开了大门。 当别院大门被打开之时,只听见一阵散乱的环佩之声,而后便见一朵红云飘到了玉卿久的怀里。 温香软玉扑入怀中,玉卿久下意识的便扣住了怀里那人的腰肢。入手的腰肢纤细柔软,丝绸的衣料也是入手温凉。 玉卿久尚且是一惯的男装打扮,如今这幅场景,美人投怀送抱,清隽公子敞怀相迎,端的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见此场景,王怜花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的直接就冲着玉卿久吹了一声口哨。 玉卿久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要将怀里的人推开,只是这人虽然是推开了,可是却也让玉卿久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跌入了她身后的叶英的怀里。 这一次,叶英面上的不悦已经越发明显了——先是王怜花,而后又是这个女子,叶英只觉得他今日被屡屡挑衅。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他的小徒弟,他的,他一个人的,可是却偏偏要平白惹了这样多的觊觎 冷着脸将玉卿久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怀中,叶英皱眉:“成何体统。” 来人并不意外自己会被推开,毕竟这些年来玉卿久虽然时常会到她哪里坐一坐,可是却从不肯让她近身,最多只是坐在她房间内听她弹上一曲。只是在看见玉卿久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来人还是分明愣神了一下 。 叶英做不出对女子失礼的事情,所以就只能努力的隔开自己的小徒弟和那个女人。他垂头将玉卿久揽入怀中,并不去看那人,只是低低对玉卿久提醒道:“卿卿答应过为师的。” 玉卿久轻咳了一声,在她的角度,全然看不清叶英眼底的晦暗。她只是看向来人,半晌才惊疑不定的唤道:“欧阳姑娘” 来人身火红衣袍,然而脸上未施脂粉,身上也只是戴了几个压裙角的琉璃佩,头上也只是插了根金簪而已。玉卿久所以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她的这幅扮相,倒是和平日在画舫之中的盛装很是不同。 欧阳情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姑娘,因此在感觉到叶英明显的不喜之后,她也没有往玉卿久身边凑,只是站在玉卿久面前几步的地方冲着她福了福身,飞快说道:“西宁王要反,唐门和南王只是幌子,他如今已经悄悄派了一-队重兵在盛京周遭埋伏,随时准备攻城,公子,盛京危矣!” 相比于欧阳情表现出来的焦急,玉卿久反倒是意外的平静。她只是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欧阳青,忽然笑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说道:“西宁王造反,盛京不甚安全,不过以我们几个的武功,自保尚且不是什么大问题。” “公子难道就不过顾忌圣上?”欧阳情万分惊讶,乃至有些骇然。 她和玉卿久认识已经数年之久了,这个人一直待人温柔,哪怕是街边素昧平生之人,她也是不会吝于伸出援手的。而欧阳情也能感觉得出,虽然身在江湖,也担了一身“风流”之名,可是真正接触过玉卿久的人才知道,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弟子面上声色犬马,心中却还恪守着清明的道义。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在这种一国的存亡之秋选择袖手旁观? 可是玉卿久当真没有一丝动作,她只是摊开手去,手心之中赫然便是一方玉质剔透名贵的玉牌。 一直在一旁不曾言语的西门吹雪在看见那玉牌的时候赫然瞳孔一缩,他刚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长姐一记眼神制止住了。 玉卿久将那玉牌在欧阳情眼前轻轻的晃,轻笑道:“欧阳姑娘搜集情报的能力拔群,想必不会不认识这玉牌?” 欧阳情脸上的愕然再也这挡不住,她不由的走上前两步,细细端详起那一方玉牌来。 玉卿久也任由她端详,陆沉烟却轻笑一声,转而走到玉卿久面前。挽住“儿子”的手臂,她露出方才玉罗刹解下的冥王镇狱,低低道:“就算小后生见识浅薄,不认识我教圣物罗刹牌,那本座这一双长刀,你总不会不认得?” 一曰冥王,一曰镇狱,这一双长刀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大漠生魂,尚未出鞘那血气已经冲天。陆沉烟有意施为,那杀气如有实质的向着欧阳青扑了过去,让在无数江湖豪杰面前游刃有余的花魁娘子欧阳情险些双膝一软,直接跪下去。 欧阳情骇然的望着玉卿久身边站着的这个女人,半晌才结结巴巴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西、西方魔教。” 玉卿久颔首,肯定她的猜测:“没错,我本就不是中原人,这中原由谁做皇帝,对我来说重要么?” “可是藏剑……”想起自己此来任务,欧阳情心中转过许多纷乱念头,最终却像是捉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慌急的对玉卿久提起她的师门。 这个时候,一直不曾言语的叶英缓缓道:“我也本就是化外之人,这红尘之中纷扰之事,与我无关。” 两个人的态度与欧阳情预想的大不相同,原本很是简单的是任务,这会儿却让欧阳情万分为难。 “不过,若是想要让我们帮小皇帝守住盛京,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玉卿久观察了一会儿欧阳情,忽然附身欺近,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平素没有的冷意:“欧阳娘子不若跟我们说一说,你身后站着哪家人?” 虽然小皇帝跟玉卿久说过欧阳情是他的钉子,但是玉卿久看今日欧阳情行径,却还是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如果欧阳情是小皇帝的手下,那她今夜来玉卿久这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求救了。可是以玉卿久对小皇帝的了解,他这个人一向是脸皮厚习惯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他需要找他们求助的地步,那他恐怕早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过来,丝毫没有形象的抱住她师父的大腿求助了,如何会绕这么的一个圈子。 有人这么费劲巴力的迂回了这么一大圈,还透露给了他们一个王爷要造反的事情…… 看着欧阳情咬唇不语,玉卿久站起了身,一边走一边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天底下敢直接给小皇帝下绊子,还肆无忌惮往他身边安钉子的也就那么几个,当真不算难猜。” 回身瞥了一眼欧阳情,玉卿久淡淡道:“你主子,便是要娶我林家小姐姐的那个?” 意味深长的将目光投到王怜花身上,后者一脸无辜的耸肩:“那孽徒素来不服管教,他做的事情是从不会跟我汇报的。” 同人不同命,同样是收徒,差距就是辣么大。抛开别的不说,便是玉卿久在叶英面前那乖顺的样子,也足够王怜花羡慕嫉妒了。 王怜花【咬手帕】:我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八月初五了。嘛,祝卿卿生日快乐。 emmmm好,其实叔还是夹带私货了,你们小姐姐八月初五生日,所以叔的女主啊,大都这个时候生日。【微笑脸】 ☆、兵戈。 第一百零六章。兵戈。 欧阳情的真正主人是宫九,这件事情在预料之外,可是却近乎是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宫九为何要让她在这个时段暴露自己,又为何要借欧阳情之口向小皇帝传递这个消息,这其中的种种却很值得深思了。 ——总不至于是宫九移情别恋了小皇帝,不忍心上人沦为亡国之君,所以才如此迁回的提醒。 最近被娘亲拖着看了几本缠绵悱恻的话本,在阴谋论宫九的种种行径之前,玉卿久先忍不住脑补出了宫九和小皇帝的一番情思纠葛。 被自己的设想雷得一个哆嗦,玉卿久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神色异常凝重的点了点头,对欧阳情正色道:“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就说玉某知道了。” 这一句“知道了”可以包含很多东西。玉卿久这样说,代表着无论今夜谋反之人除却南王更有他人,还是欧阳情是双面间谍的事情,她都已经心中有了思量。 在欧阳情面前,玉卿久一直温和有礼,如今忽然冷凝下来,欧阳情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到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也无需欧阳情做什么了,玉卿久只是冲她点了点头,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些听了她们二人全部谈话的朋友们说道:“今夜乃是不平之夜,诸君可愿随我一道?” 说这话的时候,玉卿久的眉眼平静一如往昔,只是却带上了一抹别样的东西。那种坚毅,叶英其实并不陌生。早在六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锦绣堆中养大的门下弟子的眉目之间就都有了这样的坚毅。 那不是时势所赋的刚强,而是一种镌刻进骨髓之中的勇毅。 藏剑弟子,理应如此,也……从来如此。 玉罗刹皱起了眉,他的小闺女前一刻才说“大安与她何干”,怎么下一刻却要为这样一个和她没有干系的王朝、那样一个和她没有干系的君王而深涉险境了呢? 陆沉烟却是将冥王镇狱还给了玉罗刹,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挽住了玉罗刹的手臂,将头埋进玉罗刹的肩膀里,良久才道:“那是因为啊,阿玉,因为我们啊。我们应当再明白不过藏剑是怎样的门派,明白大庄主是怎样的秉性,所以我们早该明白的。” 悄然攥紧了玉罗刹的衣襟,许久之后,陆沉烟才极轻缓又极沉重的说道:“我们早该明白,我们将闺女交付的不是一个普通人,就注定她守护的不是一家一国,而是大庄主心里眼里的苍生啊。” 陆沉烟从来都是落子无悔的人,可是这一刻,她却有些后悔自己和阿玉曾经将小闺女交给那样的一个人教养。 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爹娘,彼时不能说对那两个柔软的小团子毫无感情,可是所有的疼惜和宠爱,都是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和思念去累积的。当年陆沉烟将孩子交出去的毫不犹豫,因为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孩子出生的实在是太好了,她可以延续上藏剑的传承,也可以成为她和盛唐最后的联系。 今时今日、此时此日,当这个孩子如同她的师长那样成为那般性情,为了苍生可以慷慨赴险,并且丝毫不惧怕什么生死和险阻的时候,陆沉烟才知道什么是后悔。 可惜她也早早知道,这个世上是并没有后悔药的。不是她落子无悔,而是她只能落子无悔。 给小闺女拢了拢散乱的发丝,陆沉烟笑了笑,对玉卿久低低说道:“去,娘和你一道。” 玉卿久窝进了陆沉烟怀里蹭了蹭,终于不再多言,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玉卿久干脆利落的道:“我们走。” 他们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与知己,如今这种时候,亦无需多言。 九月的十五这一日,白日里分明是晴好天气,可是到了夜晚,却有乌云遮蔽了月光,分明是紫薇冲日和天狗食月的不详之相。这样的天象,钦天监早有推测,上奏皇帝的折子已经堆了两尺来厚,生怕皇帝瞧不见日后怪罪下来。 “天助我也!这是天助我也啊!”盛京之外不足百里的地方,一队三千人马早就隐匿其中。在月亮开始一寸一寸的收敛它的光华的时候,西宁王看着这昭示着不详的天象,忽然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个藩王能够凑齐三千大军并不难,难的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之“偷渡”到盛京。西宁王为了在盛京周遭埋伏这样的一支军队已经苦心孤诣的准备了十年,这一次南王像是跳梁小丑一样的造反,却终于给他提供了动手的时机。 “宫中有御林军六百人,西宁王的军队有三千人,虽然不算是大军压境,但是盛京也还是并不安全。” 在皇宫大内,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站在帝王面前平静的说着。他看起来比年轻的帝王要大上几岁,可是和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相比,也始终显得有些太过年轻了。 可是就是这样年轻的一个人,小皇帝却绝对仿佛他朝中那位人老成精的丞相还要更难对付一些。 他忽然出现在皇宫大内,却是规规矩矩的递了牌子进来的,而小皇帝居然就连不见他的理由都没有。 非但没有,而且小皇帝还要搁下手中全部的事情,屏退众人,单独召见他。 来的人是一身青衣,一头墨色的长发有些微的卷曲,他眉眼含笑,却始终带着丝丝缕缕的疏离。而当他仰头看向端坐的帝王的时候,眼底却已经没有丝毫对功名的渴望。 四海之内,莫不有求于王。 可是这个人,却分明没有半点要求他的地方了。无欲无求的人谈不上尽是可怕,可是终归还是会有几分棘手。 小皇帝心中犯了嘀咕,可是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他只是轻咳了一声:“这位公子今夜前来,还手持只有发生重大事件才能递到朕眼前的玉牌,想来是知道了什么惊天阴谋,非要今日面陈君王不可了?” “正是如此。”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藏剑山庄总管顾惜朝,此刻却是直直望向了小皇帝。他拢在广袖之下的双手交握,却并非是因为紧张。 他为西宁王造反之事而来,一路已经有了千百成算,因此将此事告知小皇帝的时候也是言语清晰,切中要害。 小皇帝的确不知道西宁王的事,并非是他手下能力不足,只是西宁王到底是皇族出身,对皇族收集消息的手段也明白得很,他行的是掉脑袋诛九族的事,自然要万分谨慎,更要瞒着皇帝的耳目。 西宁王却还是忘了,却出皇帝自己,这天下关心国家兴亡的可不只是一股势力。他不可能有什么神仙手段将那三千人平白从自己的封地变到盛京,因此那三千人长达五千里的路程,一路上的吃喝拉撒总是会留下痕迹。 顾惜朝可以说得上是亲手建立了藏剑的消息搜集组织,他对皇家和盛京又总是意外的关注,因此他发现其中的端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顾惜朝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儿。 这股火并非是冲着小皇帝去的,而是冲着大安、冲着那并不清明的世道、甚至是冲着这不甚清白的人间。 他曾说想让凤子龙孙见自己俯首,并非他就有一颗想要为奸佞之臣的心,只是他自年幼时候起就因为“出身”二字受尽委屈,因此难免心中积怨,想要在人人指摘的出身问题上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今日选择来,一方面是他想要让皇帝记一次自己的“恩情”,另一方面,他流连市井,也终归需要承认皇帝还是一个好皇帝的。 顾惜朝这一次来盛京,并没有来得及知会一声玉卿久和他家大庄主,但是顾惜朝知道,他们二人看见他来此,定然就能理解他为何来此。因为那是他陈年的心事,如今也终于找到了可以放下的一天。 “啊呀,那朕如今可真是被人黄雀在后了啊。”小皇帝听了顾惜朝的话,先是明显的一惊,而后却缓缓的平静了下来。他仰身躺在自己寝宫的美人榻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惜朝,心中笃定对方定有后招。 若非如此,顾惜朝也还没有必要非要跑来这一趟。 顾惜朝见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莫名有些抑郁。可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就此拂袖而去。 ——顾惜朝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你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珍馐,决定在一个人面前大吃大嚼,还要绑着那人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干看着。可是那人非但没有被你戏耍到丑态百出,反而先发制人,直接吐了你一桌子一样。 顾惜朝:好气哦,还要保持微笑。 虽然顾惜朝掩饰的很好,可是小皇帝还是看出了他眼中的郁闷,这样紧要的关头,他却还要皮上那么一下:“这位公子远道而来,不是为了看朕最后被那些乱臣贼子弄死的?” 顾惜朝真的很想说“是”,他素来信奉“一腔肝胆血,卖予识货人”的,因此此刻格外有些好郁闷,真是想不明白自己曾经为何把这么一个玩意儿当成是值得他肝脑涂地的人。 哦,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那年他准备效忠的皇帝是如今这位他爹,不过按照这位的尿性推断,那位恐怕也没有能好到哪里去? 自己当年果然太年轻,所以能被大庄主捡到……真是太好了。顾惜朝默默吐槽一句,可是却还还是要顺着小皇帝的话继续说道:“太平王负责守卫京都,手中有一千精兵,再加上六百御林军,想要剿灭一个藩王东拼西凑弄出来的三千兵卒,想来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皇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不过却是说道:“虽然如此,这三千人在盛京周遭潜伏多年,若是不能一次剿灭,终归是隐患重重。” 顾惜朝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挑眉:“所以圣上的意思是?” “朕胆子从来都很大。”小皇帝一手支着头,一边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位公子不也正有此意么?” 顾惜朝垂眸,却还是出言提醒:“只是若真如此为止,这一千六百人能抵挡得住三千军士还好,若是一旦不敌,圣上恐怕危矣,皇城沦陷也只在旦夕。” 小皇帝用一根手指缓缓地敲了敲桌子,低低说道:“不止一千六百人,因为有一些人啊……” 凉夜如水,只能听见小皇帝笃定而又坚决的声音:“一将能抵百万军。”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在这么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怎么还这么皮? 小皇帝:嘻嘻嘻,信任小师姐嘛~抱紧小师姐大腿。 大庄主: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你要抱什么?成何体统? 小皇帝【严肃脸】:此关道义,自当生死相托,肝胆相照。 ☆、月下。 第一百零七章。月下。 月上中天的时候,小皇帝的密道之中终于有了动静。 叶孤城从密道之中出来,王安冲着他笑了起来,小声说道:“城主,官家等您多时了。” 叶孤城点头,径自向着皇帝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南王看见密道尽头有人,先是在心中大惊,待看到那个人居然是王安的时候,他才心中稍稍安定些许。 干咳了一声,南王故作生气的冲王安道:“你这老货,是要吓死本王么?” 王安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南王拉出密道。 这密道直上直下,像是叶孤城这种身负武功之人自然毫无阻碍,只需用上一点儿轻功便能上去。可是换成了南王这种年老体衰还过度肥胖的人……想要自己上去还真是有些难度。 叶孤城自然不会去拉住南王,所以南王虽然一副看不起王安的样子,可是最终还是要让王安拉自己一把。 南王的话说的难听,但是王安并不计较。虽然,在他成为大内总管之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王安单手就将南王拽了上来,南王被王安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的前倾。王安状若上前搀扶,实际上却是将一柄尖刀直接刺入了南王的胸口。像是害怕南王死的不彻底一般,王安持刀的手还用力往里面刺了刺,并且还转了几圈。 将如同死猪一样的南王推开,王安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南王的尸体直愣愣的下坠,正好砸在后面那个假扮南王世子的暗卫身上。这暗卫下意识的一抬掌,又直接将南王的尸体击飞上去,重重的砸在了密道一旁的地上。 叶孤城听见身后的动静不由回头,那暗卫也从密道之中跳了上来。 “王公公,您这是?”暗卫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南王,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懵。 只是他并不敢质疑王安的动作,因为这位大内总管除却表面上的这个身份,还是他们暗卫营的统领。他是王安一手培养的,自然不敢质疑王安的决定。 叶孤城皱了皱眉,因为王安这般作为明显不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怀疑王安对自己的蠢师弟的忠心,叶孤城立即反应过来:“事情有变?” 王安神色凝重,并不去看地上南王的尸体,只是低声对叶孤城道:“城主先去见皇上,玉小姐也在。” 叶孤城不再多言,径自往小皇帝所在之处走去。 事实上,这条密道就在皇帝的龙床下面,小皇帝没有被人堵被窝的爱好,因此早就往自己的偏殿呆着去了。而这偏殿距离皇帝的寝宫也不过是三五十步的距离,叶孤城很快就抵达了小皇帝的所在之处。 叶孤城到了的时候,玉卿久和小皇帝已经凑在了一处,两个人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似乎在研究着什么。而让叶孤城有些感到意外的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居然也在,并且他这一次不是空手而来,而是随身带上了那柄斩杀过无数宵小乱贼的焰归。 “城城,来。”见到叶孤城,玉卿久抬了抬头,向他招了招手。 她往日唤他“城城”,虽是习惯,可是却也总是暗含戏谑,就像是欠爪子的猫儿,见到羽毛或者毛线球不去抓一下就是难受。 可是这一次,玉卿久这样唤他,就只是招呼他一声而已。 看来发生的事情是很严重了。叶孤城提剑的手微微动了动,手指拂过上面的纹路,那一丝冰凉让他万分警醒。 走到了桌案前,叶孤城这才发现玉卿久和他的蠢师弟在研究的,居然是整个皇城的地图。他们两个人各执了一方炭条,在这地图之上写写画画。 见到叶孤城走来,小皇帝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他看着自己师兄,平静开口道:“此番盛京有此一劫,师兄身为南海中人,大安之事与师兄也无甚关系。” 叶孤城皱眉。 小皇帝继续道:“今夜之事凶险,师父只师兄一条血脉,若有闪失,我有何颜面去再见师父他老人家?” “别放屁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清隽高贵的白云城主忽然爆出这么一句粗口。在玉卿久有些惊讶乃至惊悚的目光之中,叶孤城狠狠瞪了小皇帝一眼,转而沉着脸在叶英身旁坐下。 他的意思很是明白了,小皇帝被骂了也不恼,他抿了抿唇,转而开始和玉卿久研究要在哪个门将西宁王的军队截住,又要在哪一宫中将他们全部歼灭。 小皇帝是故意这样说的,他特地摆出一副苦情的戏码,最终还是算计着让他师兄给他买一次苦力。毕竟那西宁王的三千军队虽然人员众多,不过却都是一些多年没有训练的“乌合之众”,而太平王手中的军队与御林军却全都是精锐,更何况,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联手已经能够抵挡千军万马,再加上玉卿久和叶英,还有西方魔教的现教主与前教主,以及陆小凤、楚留香、花满楼、李寻欢和苏梦枕这一干人物,如此若还不能安稳度过今晚,那小皇帝也只能叹息一声天意如此了。 他从不相信自己是个不幸运的人,因此小皇帝比所有人都敢赌。 这场戏原本就是要做给南王看的,如今南王被人直接结果,西门吹雪和扮成了叶孤城的玉罗刹却还是在紫禁之巅站了片刻。 这两人在紫禁城的至高之处,就宛若两只白鸟,他们交手的瞬间就是西宁王动手的讯号。也正是以为这一点,为了“诱敌深入”,玉罗刹和西门吹雪也就只能站在这紫禁城的最高处静静吹风。 月上中天之时,陆小凤冲着西门吹雪点了点头,示意他宫中一切部署已经就位,西门吹雪不再耽搁,就连预定好的台词也懒得说,直接拔剑就向着玉罗刹刺去。 玉罗刹抬手一挡,两人且战且落,不多时候就这紫禁之巅消失了身影。 西宁王用西洋得来的望远镜看着城中的一切,在他看见这两个人已经开打之后,西宁王深吸了一口气,一声令下,率领着自己的三千军士一路往皇宫之中杀去。 他热血上头,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按照西宁王之前的设想,他最难攻破的地方应该是这道盛京的城门。因为这道城门由太平王亲自把守。这太平王最是愚忠,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对他的亲生大哥马首是瞻,如今换了他们侄子当皇帝,这人又开始效忠小皇帝。 太平王手中的兵不多不少,恰有一千人整。对于京城长大的皇子们来说,这守卫京城的军队数量自古如此,并不是什么秘密。因此按照西宁王最初的设想,他最大的兵力损耗应当就是在攻破太平王的这道防线之上。 然而让西宁王感觉万分意外的是,他以为重兵把守的盛京大门居然只有一小队人马,领头的是个一身银甲的青年,接着盛京之中的万家灯火,西宁王细细端详这个青年。 他有几分让西宁王感觉面熟,可是一时半会儿的,西宁王却有些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 也无需他仔细回忆了,那骑在白马之上的银甲少将军长枪一横,朗声道:“亲王擅离封地,出兵盛京,论律,当诛!” 他距离西宁王还有很远的距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西宁王自己做贼心虚,他居然感受到了那扫在他鼻尖的劲风。 浑身一个激灵,西宁王却和南王不同。 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小心隐忍又早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如今到了这个时候,西宁王也不怕和任何人撕破面皮,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威慑。 同样会以大笑,西宁王直接冲着那银甲少将军拉开长弓:“成王败寇,一决雌雄,今日我就是逼宫,明朝之后,我看谁有敢清点我的罪过?” “王叔既然有这样的胆识,那我等何须多费口舌?”那青年被锋利的箭尖指着,却少没有惧色,冷冷一笑:“来战!” 西宁王听见这一声“王叔”的时候登时一惊,在这盛京之中,唯有两个人能有资格如此唤他。他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可是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这个人自然不可能是小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皇帝纵然是要和他兵戎相见,也不该在此处打头阵。 所以,眼前这个人……居然是太平王家的那个?那个不素来说个病秧子么?今日他一见,怎么不觉得他又丝毫病弱之态? 宫九已然不耐,他身后只有五十几人,他的任务也并非是歼灭西宁王的军队,而是诱敌深入。 只是九公子从来桀骜,哪怕是诱敌深入也不愿做出狼狈逃窜之态,此番他对西宁王诸多挑衅,对方果然中计,一路追着他们到了宫门。西宁王屡屡向着宫九射出箭矢,可是却都被宫九十分轻易的格挡开来,甚至反击回去。 接连几次,西宁王身边专门在乱军之中保护他的干将也七零八落,所剩无几了。 “他今天挺来劲儿啊。”小皇帝站在高处,看着西宁王的队伍撕开了他的宫门,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一样窜入了他的紫禁一城。 将城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小皇帝看着宫九连番动作,不由轻啧了一声。 “他未来的老丈人最是欣赏能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王怜花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小皇帝身边,与他一道看着城下厮杀。 他没有对小皇帝隐瞒自己和宫九的身份,或者说,对于宫九的这位师父,之前小皇帝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终于有缘得见,两人居然意外的投缘……毕竟,他们都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看宫九倒霉罢。 小皇帝闷笑了一声,面上不见丝毫紧张。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和玉卿久站在一处的李寻欢:“他想在这上面压过朕的小李探花,恐怕是失策了。” 惊心一夜,宫九和李寻欢都出了力,这日后论功行赏起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差别。虽然说着不会吃李寻欢的醋,可是男人啊,你的名字就叫“嘴硬”,没看平日犹如谪仙一般淡然的大庄主,如今都成了行走的醋坛子么? 人心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说是大庄主余|毒未消,可谁又知道是不是平素大庄主压抑太过,如今借|毒发挥呢?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小皇帝居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远处,西宁王的兵卒已经被引入了皇宫之中。 这偌大的皇宫变作了一张巨网,今夜,便是收网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仿佛get了什么真相…… 大庄主他,就是借着这么个由头顺理成章的自崩人设,然后转而成为大醋坛子hhhhhhhhhh 崩个人设也需要中个毒给自己找借口,大庄主真心傲娇~ ☆、翻绸。 第一百零八章。翻绸。 请君入瓮,而君已入瓮。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厮杀,虽然如此,却也没有人指望小皇帝会亲自下场。他是天子,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他不应当与人搏命。 可饶是如此,小皇帝在那西宁王的人马冲入宫闱的那一刻,他还是对王安说道:“取我剑来。” 他的剑,是天子之剑。昔年他从白云城归来,他师父别无他话,只是将这一柄剑亲自赠与他。他记得他师父说的“我藏剑一脉,上护苍生,下佑亲眷,此剑赠与你,望你永无出剑之日。” 若是苍生安好,若是所亲所眷之人长乐,自然无需出剑之日。可惜终归不能,那他身为藏剑弟子,却也不会拿不起手中的三尺青峰。 王安的面上闪过了一丝犹豫,不过最终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皇帝寝宫的暗格之中取来了那一柄出自白云城的剑。 和叶孤城的乌鞘长剑不同,这一柄剑并不宽厚,三指的宽度让它比寻常江湖人用的剑更显得锋锐削薄,这一柄剑从剑鞘到剑柄通体是雪一样的白,虽然锋利,但却是半点血腥气也没有的。 的确如此,这一柄剑还没有染血,清明如同这朗朗乾坤,今日是它第一次出鞘之日,为的便是这天下芸芸众生。 是的,是为了浮生不再颠沛,为了百姓不会蒙受苦难,为了让战火不会燃起在这大安的土地上,而不是为了小皇帝他一人一家之旦夕祸福。 在这一点上,小皇帝有很大的自信。他相信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皇帝,那早早被褫夺了继承权的王叔就更是不行。 他是百姓最好的选择,所以,他一定要守住。 抽出这一柄凌然长剑,小皇帝挺直了背脊,缓缓向着城下走去。 “先生高才,知道为什么如今的盛京是帝都么?”小皇帝一边走,一边问王怜花道。 王怜花看了这个太过年轻的君王一眼,忽然发现这个人并不如同他第一眼见的那样一眼能望得到底,该说他和宫九果然是兄弟么?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的性格还真是有那么两三分的相似。 或者说,有些东西是早就写入了骨髓和血脉之中的,宫九如此,小皇帝亦然。 听着下面渐渐传来的金戈之声,王怜花道:“天子守国门。” 小皇帝笑了,点头:“的确,所以合该君王死社稷。” 说着,他就穿着这样一身显眼的龙袍,直接杀入了战局。 此刻太平王府的一千精兵还能抵挡,虽然迎面吹来的风中都带着腥气,但是到底还没有几个乱贼能冲出重围。 玉卿久一干年轻人人等持剑而立,紧紧将身后的皇帝寝宫护住。除却玉卿久和叶英,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剩下的几个人都不常用剑。只是不常用不代表他们不会用,如今他们每个人手中之剑都是从藏剑大庄主那里借来的,都是昔年叶英所铸。 如今顾惜朝既然来了,自然就不是空手而来。他将这些剑带来,和几个友人一道铸成了大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的身后,说是还有玉罗刹和陆沉烟,但是这几个人如何能够不明白,玉家夫妇作为大漠的一方霸主,他们是没有理由为了大安皇族和人搏命的。这两个人今日之所以出现在了这里,是因为他们的一双儿女在这里。 若是他们抵挡不住,那玉罗刹和陆沉烟自然会出手……带走玉卿久和西门吹雪。 月下,杀伐之声渐起之际,玉卿久冷不丁回身便看见了那身着明黄色衣袍持剑而来的青年。 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他们藏剑二少,而非当今天子。 一瞬间,玉卿久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她以重剑狠狠将三两个奔至他们面前的贼军抡飞,也不收敛这重剑余威,直接将这样一柄剑狠狠插入皇宫的青石板中。 那最是坚实的青石板顷刻之间就如同豆腐一般被玉卿久切开,切口平整到没有一丝碎开的小裂纹。 “你疯了?穿这么一身出来,是给人当活靶子的?”玉卿久声色俱厉,倒是第一次在小皇帝面前端起了大师姐的架子。 她是藏剑大师姐,并不仅仅是代表着她比师弟师妹们入门更早而已。“藏剑首徒”这四个字的分量并不比玉卿久手中的重剑轻上多少,她既然被他们叫了一声“师姐”,那就总该将他们好好护住。 对于藏剑山庄之中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小黄叽们如此,对于小皇帝来说亦然——只要他还承认自己是藏剑子弟,只要他还叫她一声师姐,她就总该护着他的。 小皇帝笑而不语,冲着玉卿久眨了眨眼睛。 他这一身明黄已经穿的很习惯了,因此就这么直接穿着下来了。经过玉卿久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今天大庄主和小师姐穿的都是白色绣银丝的衣服,这样让他就变得更加突出了起来。小皇帝此刻其实在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但已经下来了,再回去换衣服就显得太怂了些。 毕竟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牛已经吹出去了,小皇帝总不能自打脸。他面上神色如常的笑着,心里已经默默泪流成河。 只得小心的提防着四面八方可能会射来的暗箭,小皇帝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只是,看着那些不动声色站在他身前的人,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自登基以来的那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似乎都是值得的。 毕竟,人的一生,也只是一直在寻求别人对最的认同而已。 刀剑入肉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传来,空气中铁锈的味道弥漫了一片。宫九的一身银甲已经被鲜血染透,自然都是别人的血,只是这些暗色的红将他衬得越发像是修罗。 那黏连的血珠一颗一颗的顺着他鬓角的长发坠落下去,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又沿着他的手指滑落,成为地上的一点污秽。 最终,宫九拉开一柄长弓,十六石的长弓被他十分轻松的拉了个圆满,直骇得西宁王险些翻落马去。 他开始怀疑那所谓的“太平王世子病弱”的传闻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更有甚者,这很可能就是天平王与皇帝给他下的一个圈套。 可是如今他想什么都是晚了,因为宫九的剑已经对准了他。 西宁王周遭的兵士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们惊慌的喘着气,却似乎连逃都忘记了怎么逃。 “这就对了,不要跑,你们跑不掉的。”宫九邪邪一笑,而后忽然大喝一声:“变阵。” 那些太平王府的士兵听到这一声,骤然就变换了阵型,他们不再参与厮杀,而是划分成了几个小队,将这宫中所有的出口都牢牢的堵死。 如今西宁王的军队还剩两千多人,太平王麾下的军士只折损十分之一,却生生歼灭了西宁王手下三分之一的人。 能有这样可怕的战绩,自然不是太平王手中的军队勇猛到可以以一敌十,而是……在那所谓的太平王府的一千府兵之中,还混入了宫九手底下的一些人。这些人好歹有些武功,对付寻常军士自然不在话下。 宫九这一次是想要卖给小皇帝一个人情,又不是如同他那个傻爹一样为小皇帝肝脑涂地。让他动用太平王府的府兵没有问题,毕竟自古留京的王爷蓄养府兵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 可是若让他将自己手底下的府兵都折在这里,宫九却是不愿意的。 毕竟,他帮他爹养老可能不太现实了,作为一个留京的王爷,还是靠些许兵权安度晚年——宫九可不敢保证,若是今日一千太平王府的将士都死在这场逼宫之中,明日他爹会不会成了光杆司令,任人揉捏。 如今宫九亲身下场,还帮着消灭了三分之一的叛军,他自觉仁至义尽,“卖人情”卖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是可以了。 因此宫九对自己的兵下了命令,让他们退守宫门,不让乱党逃窜,也顺理成章的退出了这场杀局。 不过宫九这一箭还是射了出去,他没有直接射杀西宁王,而是选择了他身边退得最快的那个军士。 冷冷笑了一下,宫九随手将手边的弓丢开:“谁怕死,谁先死。”他的声音阴冷到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一种比冷铁还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刮过人的耳膜,让人无端冷到了骨髓里,许久都缓不过来。 宫九的那一箭直接扎穿了那个军士的脖颈处的动脉,温热的血一下子飙了出来,溅了西宁王一头一脸。 西宁王本就不是行伍出身,如何见过这样的阵仗,当那血液兜头向着他淋下来的时候,西宁王惨叫一声,险些就跌落马去。 “王叔您可悠着点儿。”宫九冲着西宁王勾起嘴角,而后顺手将一个东西扔给了他。 西宁王下意识的抬手一接,却被血粼粼的糊了一手。 “造反是年轻人该干的事情,真不知道您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还来凑这个热闹。”接连向着西宁王扔过了三个包裹,宫九这才在马上双手抱胸,冲着他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距离有些远,玉卿久看不清他扔给了西宁王什么,不过下一秒,西宁王却发疯了一样的催动攻势,命令他手底下的军士统统进攻。 玉罗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耸肩:“看着是三颗人头。” 能让西宁王发疯到这个地步,那人头是谁的不言自明。 不过玉罗刹却齿冷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恍如修罗的宫九,轻声“嘶”了一声,这才摸着下巴道:“这小子挺狠啊,西宁王就有两个儿子,这会儿出来三个人头,想来其中有一个是他唯一的那个孙子。” “本座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西宁王他孙子才出生不到二十天,还是个没满月的奶娃子。”玉罗刹摸着自己的下巴,随口和顾惜朝求证道。 后者点了点头,玉卿久抿唇半晌,却终归没有说出什么“稚子无辜。” 玉罗刹看见小闺女这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打算将自己的西方魔教倾压在小闺女肩上,可是却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太过容易心软。江湖莫测,太过心软只会伤了自己而已。 “希望那孩子以后托生在个好人家。”愿天下苍生,亦不染战火。 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玉卿久攥紧了手中重剑,面对那前仆后继扑过来的乱军,她重重挥出一剑! 作者有话要说: 帅裂苍穹的小皇帝:说好一生金灿灿呢?小师姐和大庄主你们驴我嘤嘤嘤~ 帅裂苍穹的九公子:林姑娘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所以,能一直帅裂苍穹的,就只有我们的小肥啾。 其他的人帅裂苍穹什么的,一定都是假象…… ☆、陌上。 第一百零九章。陌上。 血液浓稠腥热,沿着玉卿久的重剑一滴滴的滑落。她还这样的年轻,自此之前,玉卿久遇见过的最棘手的对手也不曾让她这样频繁的挥舞手中重剑。 然而此时此刻,她手中的重剑一招一招的砸了下去,被砸中的人骨肉顷刻之间断裂,而没有被直接砸中的,也会无一例外的被外放的剑气直接压倒在了地上。玉卿久再也没有留情,她手中的重剑哪怕是外放的剑气,也足以让一个成年的男子再也站不起来。 血液与泪水汗水交织成了一片咸腥,玉卿久却并不算是容行狼狈,她的一身白衣依然若雪,只是衣角的一点染上了些许余血,宛若一朵一朵红梅绽开在茫茫雪地之上,有一种残忍而决绝的美丽。 她的身后,若干柄如有实质的剑气所化的长剑悬于她的头顶。那并不是玉卿久自己的剑气所化,而是代表着她的师父对她长久而周密的守护。 叶英的剑乃是心剑,而这些外放的剑气已然随着主人的心意,守护着它们要永远守护的人。 有暗箭和明枪直接冲着玉卿久而来,可是却都被这些悬在她头顶的无形剑阵所阻挡。叶英从来都是温和的,可是这一次他外放出来的真气却没有半点留情,将所有试图伤害玉卿久的人和物尽皆无情搅碎。 经过了公孙兰一事,叶英已经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任他的小徒弟在江湖之中恣意跌宕——他想带她回藏剑山庄,如同她还年幼的时候那般,将她放在身边妥帖守护,小心安放。 可惜终归不能,他教她君子如风,所以现在,哪怕是叶英自己,都已经没有办法能囚禁风。被心中的惊惧和担忧繁复折磨,最终叶英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许她游走江湖,只是再不许玉卿久离开他的视线一步。 六百御林军已经折载、他们消磨掉了西宁王剩下的两千兵力的二分之一,剩下的,就只能交给玉卿久和她的亲人友人。 这几个年轻人站成了一线,他们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包括小皇帝在内,这不足一手之数的年轻人,就是盛京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一旦他们倒下,盛京顷刻沦陷,大安也难免被战火波及。 这一点,玉卿久他们懂得,而那犯上作乱的西宁王也同样心知肚明。 数千人的尸首在地上散乱的堆了一地,到了最后,后面的叛军几乎是踩着前面的尸首涌过来的。 小皇帝从来没有觉得是他的紫禁城居然是这样的小,小到无法盛放这样多的血腥。 他眼眸之中闪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只酝酿成了肺腑而生的一句“窃国者,诛!” 话音未落,小皇帝接过宫九扔过来的那一柄染了血的□□,而后他将之狠狠地投掷出去。这一道□□的力道骇人,西宁王纵然连连后退,可是却还是没有逃脱被□□贯穿了喉咙的命运。 他方才已然见过小皇帝和他的军队搏杀的场景,已然被这年少的侄子所迸发出来的狠厉弄得一惊,可是他却没有想道,他这个一出生就被当做储君教养的侄子,居然还是身怀高深武功的高手。而他所以放任他走到这里,恐怕正是因为算好距离,取他性命。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宫九方才一直没有对西宁王动手,却是因为要将西宁王留给小皇帝亲自料理。 西宁王必须死,而且,还要死在小皇帝的手中。小皇帝登基至今,手段一直平缓温和,这一次宫中屠戮,正是他立威的最佳时机。而又有什么,比亲斩敌首更能威慑群臣的呢 不想将自己手中的剑投射出去,所以小皇帝索性就用了宫九的□□。 随着西宁王心有不甘的从马上坠了下去,死不瞑目的从口鼻之中呛出了鲜红的飞沫,这一场逼|宫之乱的罪魁祸首终于伏诛。 主将身死,那原本就已经被杀的丢盔弃甲的西宁王军队就更没有了主心骨,所有的军士的动作就宛若被定住,他们彼此四顾,都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跃到了高处,俯看着那些散乱的叛军,他朗声而呼,本就清越的声音之中更和了内力,万分清晰的传播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西宁王犯上作乱,现已伏诛,其余人等,缴械者不杀,负隅反抗者,斩立决!”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从今日开始,他不仅仅是大安朝民口中的“少帝”,而是大安这土地之上至高无上的君王。 江山染过了血,也褪去了曾经伪装的温和,今夜之后,这个年轻的帝王的时代已然开启。 玉卿久仰头看着这个平素最是嬉皮笑脸的师弟,此刻那是眉梢眼底却都是和他的师兄如出一辙的果决。她忽然意识到——倾君此夜,理应青史铭刻。因为无论是对于小皇帝本身还是对于大安来说,有很多东西从今夜开始就完全不一样了。 随着一阵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这一刻的宫闱极静,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了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最初的时候很是压抑,到了最后却忽然如同山岳倾塌,凶狠的碾过每一个人的心下柔软之地。 太阳渐渐的升起,玉罗刹仰头眯了眯眼睛,如同大猫一样伸了个懒腰,而后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跃下。 玉罗刹先是拍了拍面上有些疲惫的儿子的肩膀,说了声“走,咱们回家。”,而后又冲着叶英扬了扬下巴。 叶英微微愣怔,有些不解玉罗刹这是何意,因而暂时还没有下一步动作。 玉罗刹撇了撇嘴,分明还是一幅不愿意和叶英多说话的样子。 陆沉烟抿唇,看着自家大猫那副别扭样子,她的面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终于还是指了指自己有些脱力的小闺女,陆沉烟摇头轻叹道:“大庄主去抱一下卿卿,昨天晚上她太也累了些,有些人只知道抓苦力,可是半点不知道心疼人的。” 说话之间,陆沉烟还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在高处还在耍帅的某皇帝,终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只是那些都已经不是叶英关注的重点了。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一个母亲,让另一个男人抱一下自己的女儿,这又代表着什么呢叶英只是习惯隐忍,却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所以,那些并未挑明的意思,他其实是懂的。 正是因为叶英懂了,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这位泰山崩于眼前也不曾有过片刻异色的大庄主,耳尖却忽然红了起来。这一片红从他的耳尖开始一寸一寸的向上蔓延,一直蔓过了他的脖颈,更有让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的趋势。 可是,君子理应坦荡,叶英也从来都是坦荡。 即使已然面红耳赤,可是他还是那样坚定的冲着玉卿久伸出了手去。 叶英的手从来都是有些微凉的,然而此刻他的手搭在玉卿久的腰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玉卿久身上的白衣,烫在她腰侧柔软的肌肤上。 被腾空抱起来的那一瞬间,玉卿久身体的本能让她直接勾住了叶英的脖颈。 对待师长不应当这样失礼,而“双臂缠绕上对方脖颈”这样的动作搁在师徒之间,始终都是亲昵太过了。 然而既然勾住了那就是勾住了,玉卿久没有半点打算松开的意思。和寻常小女子的羞涩不同,玉卿久没有丝毫的慌乱闪躲,反而目光灼灼望向了叶英。 她低而短促的唤了一声“师父”,似乎是渴极,又似乎是抑制不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分明有千言万语滚落在玉卿久的舌尖,可是到最后,她竟只能唤出这样的一声。 叶英注视着小姑娘眼角眉梢的笑意,又将视线落在了她有些干燥的唇上。忽然,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俯下身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动作代表着叶英即将……或者至少是打算亲吻他怀里的姑娘的意思了。可是他一向内敛,所有的亲密也不过是发乎情止于礼,包括玉卿久在内,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最多只能得到来自师父的一个充满怜惜于克制的落在额角的吻。 可是,叶英的唇从玉卿久的额上掠过,只带来了细碎的酥麻感觉。玉卿久叹息一声,以为这亲密也是仅仅如此了。 然而还没有等玉卿久彻底叹出这一口气,却忽然感觉到唇瓣之上一片温热。玉卿久傻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这样近的距离,让她的睫毛都可以轻轻扫过自家师父的侧脸。 叶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转而抬手捂住了小姑娘的眼睛,唇舌却向着更湿软香甜之处辗转。 因为叶英抬手捂住玉卿久眼眸的缘故,玉卿久被叶英放到了地上。只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是牢牢地圈住了玉卿久的腰肢,不仅没有丝毫打算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揽越紧。 一夜的杀伐本就让玉卿久热血上头,这忽如其来的情热更是褫夺了玉卿久肺腑之中仅存的氧气,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如同踩在云端,晕晕沉沉之中,却在即将下坠之际被一只手臂牢牢地挽住。 依靠在一片温热胸膛之中,玉卿久下意识的伸出手抵住了叶英的胸口。手心之下的跳动剧烈,玉卿久猛地拉下自己面前遮住眼睛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眼角都染上了绯红的师父。 ——分明是他先这样狂放大胆的动作,可是实际上却还是会害羞。 “师父,你是不是想要对我说什么?”她紧紧的握住叶英的手,不理会周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玉卿久的双眸染上了一层水光一般的晶亮,她注视着叶英,仰头的姿势总是让叶英想起这孩子只有他膝盖高的时候。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却弥生了想要和她生生世世的念头,这样的邪佞罪恶,恐怕日后他黄泉的尽头该是地狱之所在?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呢? 他不怕身坠地狱,不怕受天雷与业火灼烧之苦,不怕人言危危、众口铄金,因为叶英从来都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清醒。 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认命,叶英抚上小姑娘的脸颊,一字一句轻缓而又郑重的说道:“卿卿,我心悦你。” 玉卿久几乎是顷刻就落下泪来,仿佛她活了十多年,就只是为了等这一句话而已。 她张了张唇,刚想要说些什么,叶英却已经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玉卿久的唇畔。他垂了眸子,掩去眼底暗色,方才继续说道:“为师不会放你离开,所以卿卿,你不要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嘶…… 不得不承认,庄花已经黑了,黑的没边儿了。 不过还是恭喜小肥啾喜提庄花表白哈哈哈哈哈哈 ☆、云生。 第一百一十章。云生。 宫九真心想给这位叶庄主跪了,他和玉卿久算是相识,但是更多的是彼此利用,尚且不算是玉卿久的亲友,他只是很单纯的从旁观者的角度围观了一场算是惊世骇俗的“师徒情”。 从一个单纯的旁观者的感官来说,一个清隽的男子俯身亲吻他怀中的少年郎,的确是让人觉得诡异又和谐的画面,而这两个人又是师徒之名,更让旁观者有一种窥探到了禁I忌之恋的隐秘兴奋。 宫九知道玉卿久的性别,可问题是他手下的太平王府的府兵可是不知道啊。 方才玉卿久那让人赞叹的重剑肆意挥洒,早就让这些军士们在心中对她暗暗佩服,原本以为是举世无双的铁血硬汉,谁料下一刻这少年就软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当真是让这些军士以为自己已经眼瞎到了一定的境界,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所幸大庄主生的好看,所以他们师徒二人举动在一般人看来,只是玉卿久的扮相有些别扭,倒不会觉得是大庄主这“老牛吃嫩草”的行为有多猥琐。 顾惜朝:萌了这么多年的西皮,老子终于搞到真的了。 “哎呦,我还是个孩子,大庄主和小师姐你们两个可悠着点儿。”在众人都心下一片复杂的时候,小皇帝动作夸张的用手遮住了眼睛,哀嚎出声。 叶孤城看着他那般作怪,嘴角抽了抽,直接用自己的剑鞘敲上了他的脑袋:“打你个孩子的样子,也是不知羞了。” 当着自己众多军士的面,小皇帝被师兄敲脑袋敲得眼泪含眼眶,可是他不能哭,他要忍住,他要仰起头四十五度,不让眼泪掉下来。 此刻风烟俱净,虽然周遭的血腥气一时半会儿都散不干净,而在朝堂之上,两个王爷接连造反之后也有许多事情要需要善后,但是到底已经算是诸事安稳,众人鏖战一夜,都有些疲惫。 小皇帝也不轻松,不过他还是对这几位和自己肝胆相照的友人说道:“我这宫中清净得很,还有不少空着的宫殿,几位辛苦,不若在宫中休息一阵儿,晚上我请大家喝酒。” 往常小皇帝只是在他师门中人面前“我”啊“我”啊的,在陆小凤那一千江湖人面前还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的。不过经过昨日的一场并肩厮杀,他和众人也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于是小皇帝索性在他们面前也舍了那“朕”的尊称。 陆小凤这个人其实一向是很清醒的,他在江湖上如何招惹麻烦都可以,可是却不会主动掺和到朝堂的风波中去。 这一夜临危受命,他所以选择为如今的君主而战,一来是为了这盛京之中的百姓不遭战火,二来也是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了太多的风波,而越是走他就越是明白,如今大安这世道虽仍有不平事,可是大抵还算得上是清明。 他相信这个年轻的皇帝会带给大安安宁,也有足够的能力庇佑百姓,所以他愿意为他一战,也愿意和他举杯共饮。 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们,陆小凤也从他们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情绪。所以,陆小凤冲着小皇帝拱了拱手,应道:“那多谢圣上款待了,早就听说这大内有不可多得的美酒,想来圣上也不会吝啬。” 陆小凤也当真是酒鬼本鬼了,小皇帝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却是应下了他的要求,转头直接对王安吩咐道:“把朕的酒窖打开,任陆大侠挑。” “圣上爽快!”陆小凤和楚留香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他们两个酒鬼就连简单的洗漱也不顾了,以最快的速度勾肩搭背的一头扎进了小皇帝的酒窖当中。 玉卿久却是不乐意在这里的,毕竟他们都需要换洗的衣物,那几个大男人尚且可以用小皇帝的衣服将就一下,可是她就不成了。 甩了甩自己还酸疼的手臂,玉卿久直接冲小皇帝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家了。” 小皇帝戏谑的看了眼还揽着他家小师姐不松手的大庄主,他只是笑笑,可那笑容却是怎么看都怎么欠揍。 西门吹雪握住了玉卿久的手,冷着脸说道:“走了。” 说话之间,他竟是硬把自家长姐从叶英的身边拉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玉卿久一本正经的教育道:“女孩子要矜持,想要娶走我家阿姐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说前半句的时候,西门吹雪姑且还能够看着玉卿久,可是这话说到最后,他光却已经忍不住飘到了一旁持剑而立的叶英身上了。 叶英看着西门这孩子硬是板着一张脸,却浑身都写着“小舅子的尊严不能丢”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近因为许白头的影响,叶英的情绪比之前更加外放了一些,特别是在玉卿久的事情上,他近乎是进入了一种将对方视作自己心头最贵重宝石,不许任何人觊觎触碰的状态。 这一次有人将他家小徒弟从他身边抢走,难得他不曾生气,反倒是笑了起来。 顾惜朝作为最早的发现大庄主和自家大小姐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的人,此刻简直是被明晃晃的一口糖塞进了嗓子眼儿。 一边接住了新鲜出炉的狗粮,一边看着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的大庄主,顾惜朝深深的觉得自己有义务扛起师徒大旗,冲在“保护大庄主和大小姐的姻缘”的第一线。 因此,在听见西门吹雪的话之后,顾惜朝直接笑眯眯的冲着叶英道:“大庄主,这个月二十七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准备的时间就有些紧了。”毕竟今日就已经是十六了。 一听顾惜朝这个话,玉罗刹整只猫的毛都要炸开了,他此刻已经扯掉了脸上的易容,不过那一头银发却还被染成了黑色。 而西门吹雪的目光也冷飕题的向着顾借朝射了过来,那样子活像是顾惜朝当着他的面就摩拳擦掌的要爬他家的树摘果子。 顾惜朝却并没有畏惧西门吹雪的目光,他扬了扬眉,继续悠悠说道:“下月十六日不错,不过最好的是腊月初十,那日诸事皆宜,大吉大利。” “够了小顾,你是不是把这一年所有的黄道吉日都背下来了”玉卿久原本有些累的说不出话,此刻听着顾惜朝越说越不像那么一回事,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 顾惜朝眉眼弯弯,特别自豪的道:“不是今年。” 玉卿久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安,觉得这个人好歹还能救,摇了摇头,玉卿久无奈道:“我就说嘛,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 顾惜朝笑意更深,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不仅仅是今年,其实是大小姐及笄之后的每一年的黄道吉日,惜朝都铭记在心。” 玉卿久:噗……你赢了。 几个人边说边准备往他们在盛京的别院走去,却是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回转自己寝宫的小皇帝却忽然叫住了他们:“小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这里?” 玉卿久有些莫名的回头,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候,小皇帝从白己的寝宫探身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在小皇的手中扑腾了几下,仰头看见他们的时候,那黑乎乎的一团忽然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妹妹救我!吹雪弟弟救我!底下好黑,天宝好怕,天宝要娘亲呜呜呜呜~” ——阿爹你反省一下,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哪怕是在被吓傻了的蠢儿子的呼救之中,你也依旧不能拥有姓名 忽然已经习惯了玉天宝的洋相,在好友好奇的望过来的目光之中,玉卿久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得到了升华。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捂脸,甚至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有多么丢脸,而是异常淡然的开始吐槽她亲爹。 同样被点名的西门吹雪也是黑了脸,此刻他十分后悔自己居然将这么个玩意带出大漠,不过比起那一声雷得人通体酥麻的“吹雪弟弟”,西门吹雪居然还是比较心疼他家阿姐。毕竟他家阿姐苦心孤诣藏了这么多年的乳名,居然就这样被这人一嗓子就公之于众了。 虽然众人、包括玉天宝自己在内都不会知道这一段隐秘的过往,但是被人这么大声的叫出“天宝”二字,也足够玉卿久感到羞耻了。 陆沉烟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发现那黑乎乎的一团到底是什么。她“哎呦”一声,上前从小皇帝手里接过玉天宝,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疑心小皇帝趁着他们不注意以及自己这个捡来的儿砸蠢就欺负他,这一次陆沉烟直接问的玉天宝。 好歹是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砸,在西方魔教那种危险重重的环境里也把这孩子拉扯这么大了,陆沉烟最是看不得这孩子受欺负。 玉天宝抽噎一声,委委屈屈的跟他娘亲说道:“昨天晚上有人踹了我一脚,然后我就滚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那里好高,我轻功又不好,跳了一夜都没有跳上去的。娘~呜呜呜,都是天宝太没有用了。” 陆沉烟一边用帕子给玉卿久擦了擦脏兮兮的脸,一边眯起眼睛看了看小皇帝。 眼见着这场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小皇帝摸了摸鼻子,丝毫都没有心虚的解释道:“昨夜宫中太乱,情况又危急,来不及和玉兄解释,只能让他去我皇族的真正的密道暂避。”只不过那密道年久失修,已经好几百年前就废弃了而已。 一个七尺男儿,动辄就嚎哭出声已经不像话了,还动不动就在她娘亲面前委屈的缩成球球,如果这尚且都还在玉卿久的忍耐范围,那玉天宝的那一声声的“天宝”的自称就简直能化身小锤子,一下一下的敲击着玉卿久的脑瓜仁儿。 “苏公子,能否麻烦帮我一个忙?”玉卿久额上的青筋已经蹦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对苏梦枕道。 苏梦枕围观全程,对这对师徒魔幻的画风还有些不适应,不过知道玉卿久行事素来很有分寸,不会提出让他为难的请求,如今她既然对他开了口,他自然不会推辞:“玉姑娘且讲。” “想来近日也有不少人向金风细雨楼求买罗刹牌的消息,若是再遇见这些人,苏公子不妨告诉他们罗刹牌就在我手里。” 早些了结此事早些送玉天宝回去,玉卿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生之年,她真的不想再听见有人这么大声的叫“天宝”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西门:小舅子的尊严不能丢。 顾惜朝:师徒大旗抗在肩,最佳助攻我当先。 玉卿久:谈情说爱什么的先缓一缓,我要先送玉天宝这个祸害回老家。 叶英:缓一缓? 玉卿久:师傅我错了,师父您看我跪的标准么? ☆、岳峙。 第一百一十一章。岳峙。 苏梦枕听到玉卿久要他这么做的时候并不觉惊讶,毕竟金风细雨楼以贩卖消息闻名天下,天下之事对于金风细雨楼来说并没有绝对的秘密。 更何况玉卿久是诚心结交苏梦枕的,而朋友之间最主要的便时坦诚,加之她和阿雪的身份已经有要大白于天下的准备,因此早早向金风细雨楼透出口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听到玉卿久这样说,苏梦枕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笑了一下,继而苏梦枕对玉卿久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道:“既然如此,那贩卖消息的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玉卿久盯着苏梦枕上下看了一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说苏公子为人最是清隽,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没想到这谈起生意来也颇像是那么回事嘛。” “玉姑娘为皇帝办事都是明码标价,苏某怎么好占姑娘的便宜”苏梦枕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还起来,如此对玉卿久打趣道。 当年他得到小皇帝开给玉卿久的那张价目表的时候,当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一口茶直接喷出去。 王怜花看着玉卿久居然当着叶英的面夸别的男子清隽,还赞人家是浊世佳公子,他一脸不忍的摇了摇头,读作“关心无比”,写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对苏梦枕道:“我说,你小子的梦枕红|袖第一刀比之那丫头的轻重双剑何如 这问题问的有些突兀,苏梦枕微微怔住。不过他素来为人坦荡,并不会羞于承认自己不如旁人。因此面对王怜花这近乎是尖锐的问题,苏梦枕只是在心中默默比较了一下,而后如实答道:“若是玉姑娘相斗,苏某恐怕弗如。” 闻言王怜花的眉毛高高挑起:“那你能打得过她师父” 苏梦枕:“自然不能。” 这一次,王·搞事情·怜花恶劣的笑了起来,十分戏谑的冲着苏梦枕道:“知道打不过那个武功高到变态的醋坛子,他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夸你的时候你还不快跑” ——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啊,以为人人功夫都能达到他怜花公子的这种程度,可以踩着藏剑大庄主的底线随便皮,反正最后也跑得掉么 苏梦枕君子端方习惯了,何曾被人如此调笑过,他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而后只能一脸无辜的望向叶英。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还未曾有过太过沉重的心事,也不曾体会过这个世间种种复杂而纠结的情感,苏梦枕生就一副玲珑心肠,可是在有些事情上却是意外的迟钝又生疏。 玉卿久只觉得王怜花太过老不羞,她手臂还一片酸麻,可是却还是忍不住举起手中的重剑就要向着王怜花砸过去:“你还能不能有个正形了” “卿卿,走了,我们回家。”叶英抬手握住小徒弟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王怜花。他深知王怜花这人就是这种促狭性子,而对于这种性子的人,越是关注他就越是来劲,唯有彻头彻尾的漠视,才是对付这种人的最好法子。 而私心里,叶英又当真不想让小徒弟再和王怜花有更多的接触一一她笑起来的样子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她生气时候的眉眼也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她的泪水、她的爱慕、她所有的一切一切,难道不该都是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么 王怜花又算是什么呢一个中途遇见的无关路人,凭什么能牵动他家小徒弟的喜怒哀乐 叶英不愿意将这些心思流露于唇齿,因为在他那很是漫长的一生之中,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独占”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唯有分享才是人类的美德。君子恪己,叶英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可怕的心思。可是人之所以是人,而不能出神入圣,不就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无私和平和么? 藏剑的大庄主,终究还是因为一个女子而走下了神坛,可是十指交握的手却昭示着两个人的无悔。红尘如晦也好,情思辗转也罢,他们两个人总会一直走下去。 两王叛乱的事情还没有平定,受玉卿久的嘱托,金风细雨楼又开始散播关于罗刹牌的消息。 这个消息一被放出来,就当即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今日之前,提及那位藏剑山庄的大弟子,众人除却想到她那一柄让人胆战心惊的重剑之外,还有她那引得无数闺中少女倾心的容貌和风流又温柔的秉性。 谁曾想如今金风细雨楼忽然爆出来一个消息,言说如今藏剑山庄的大弟子玉卿久,乃是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的亲生女儿。 藏剑山庄的弟子和西方魔教什么的扯上关系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玉卿久居然是个女子这个消息在江湖会中炸开,当真算是石破天惊。对此,很多人都怀揣着一种并不相信的态度。 ——毕竟他们之中是有不少人见过玉卿久的那一柄重剑的,江湖之中也一直流传着玉卿久当年一剑横断秋水,于西子湖畔战平叶孤城的传说。 之前他们还能相信玉卿久是个天生神力的少年,可是这会儿忽然说她是个姑娘,这让那些江湖中人如何敢信或者说,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天资卓绝的少年,总好过让他们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个姑娘。 而那些西子湖畔经年累月围观玉卿久练剑的姑娘们就更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了,毕竟那样俊秀好看的少年,那样风度翩翩的容止,几乎代表了这些姑娘全部的少女心事。 她们的玉郎居然是个姑娘,这简直是她们这一年听说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不过接下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还不容他们自欺欺人的不相信玉卿久的性别为女了。 因为很快就又有江湖传闻,言说这位玉罗刹之女名义上是藏剑山庄大庄主的弟子,实际上.却是他的.....童养媳。 “关门教妻”这个成语在大安一直有着别样的含义,这一层含义的来源是大安开国皇帝的长女万安公主和她的驸马。 昔年万安公主的驸马便是她的太傅,太傅素有才名,少年拜相,却自请居太傅之位教导万安公主。后来公主及笄太傅便向圣上求娶,圣上虽然不太愿意,可是却最终碍于公主坚持最终却还是答应了。 此后万安公主他们夫妇二人琴瑟和鸣,还一同作为使臣出使他国,扬大安国威。二人之间的故事也在一时之间传为佳话,“关门教妻”这个词也因为他们二人而被赋予了另一段含义。 因此,师徒相恋这种事情,若是与万安公主夫妇一般的男师父女徒弟,那虽然会引一些人议论,也难逃一些酸腐之人的口舌,只是却到底因有先例而不算是众人皆要口诛笔伐之事。 再加上“童养媳”这个说法……童养媳什么的古来有之,就是当世名儒也不敢公然说禁止童养媳的存在。虽然在叶英和玉卿久看来,这童养媳什么的全然只是情|趣,但是在天下之人看来,他们这“师徒之名”反倒才像是掩在童养媳这层关系之下的情|趣了。 这个说法,其实是陆小凤和楚留香两个人商量一番之后故意散播出去的。 陆小凤和楚留香平素看起来很不着调,在叶英和玉卿久相恋这件事上也更像是起哄,但是这两人这样玩笑也似的坐实了玉卿久是叶英的童养媳的身份,其实是为叶英和玉卿久生生铲出了一条坦途。 这两人并不是长舌之人,这一番为了朋友,也当真算是苦心孤诣了。 虽然如此,不过江湖之中还是有许多人对叶英的年龄耿耿于怀。毕竟藏剑山庄从建立至今,这位大庄主一直都是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大家大抵都是默认了他年长的这件事。 于是,那些找不到其他地方能攻击玉卿久和叶英的人,就开始暗搓搓的说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说叶英老牛吃嫩草,耽误人家芳华正好的姑娘,好生不知羞耻。 那些把玉卿久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们还没有从玉卿久是个妹子的打击之中缓过来,又听到了这样的传闻,那对于玉卿久的小小怨怼登时就转换成了满的心疼。 ——她们都只敢放在心底偷偷喜欢的人,如何能被人攀折,被人这样糟|蹋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事情,最后却连“糟|蹋”这种词都出来了,玉卿久气得不轻,可是又不能把师父摆在众人面前任人围观,于是就只能自己生闷气——这个小姑娘,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尚且如同乱风过耳,却总是不许旁人诋毁自己师父分毫。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站出来为叶英说话的人居然是李观鱼老前辈。 这位本是一心向剑不理凡尘的,可是面对众人口舌,亲眼见过叶英是何等芳华的李观鱼终于还是忍不住为叶英说上几句。 他说叶英也是年华正好,虽然比玉卿久年长些,但是也不是什么红颜对白发。 李观鱼的一句话,比玉卿久自己说破了嘴皮子都有用。 毕竟从江湖地位上来看,拥翠山庄和藏剑山庄不相伯仲,李观鱼甚至比叶英成名还早,他没有必要如此讨好叶英。而从私交来看,李观鱼是叶英的手下败将,即使李老庄主心胸宽广,对叶英心无芥蒂,可是却也没有为叶英而对天下群雄说谎的必要。更何况,若是说谎,这样的谎言实在太容易被戳穿了。 这话传到了藏剑山庄的时候,玉卿久因为这位老先生愿意为他们师徒在天下人面前说话而十分感激。不过听到老先生言之灼灼的说他们两个并非红颜对白发……叶英摸了摸自己全然雪白的长发,不免有些汗颜,觉得实在有些对不住李兄了。 外面人言涛涛,“藏剑山庄”这四个字仿佛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仅玉卿久和叶英所到之处都会有人小声议论,就连藏剑弟子寻常时候出门也都会有人凑上来打听相关事宜。 这种全江湖共同八卦的程度,让玉卿久都有些无语了。 她不觉得自己和师父之间的事情有什么羞耻而不能与人道之的,但是难道“罗刹牌在玉卿久手里”这件事的存在感这么低么这些江湖人大家平常都只在乎八卦不在乎什么权力地位的么 百思不得其解,玉卿久看着被遣送回藏剑的和小黄叽们打成一片的玉天宝,不由得有些脑壳疼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熏疼因为大家一直捉不到重点而脑壳疼的小肥啾。 吃瓜群众:主要是瓜太好吃了,顾大大我们催一下同人文,师徒西皮赛高~ ☆、圣火。 第一百一十二章。圣火。 无论江湖之中多么纷扰,叶英和玉卿久终于还是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们两个在江湖之中放出那么爆炸性的消息,让原本就生的不怎么低调的两个人的回程就显得更加的高调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故意或者无意的走漏了风声,当藏剑山庄的船支停靠在码头边上的时候,平日里原本就人声鼎沸的码头竟是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想要看看传说中的藏剑山庄大弟子到底是少年人还是女娇娥,而那位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到底是又老又丑,还是真如同李观鱼李老前辈所言那样风姿绝代。 那些在西子湖畔和玉卿久一起长大的姑娘们大抵还是心有不甘的,他们也知道耳听为虚的道理,因此她们哪怕是听说了叶英其实并非耄耋之年,但是对于她们的“玉郎”即将托付终生的人,她们总是要亲眼看过才能够真正放心——或者说,自己才能真正的死心。 情敌见面,无论如何都会带上三分火气,这些姑娘们一大早上就等在这里,也不顾什么淑女仪态了,全都抻长了脖子眺望着运河的方向。 玉卿久坐在船舱之中遥遥的看见了码头那一边的场景,看着那一张张她或许叫不出是名字,可看起来总是分外眼熟的脸,玉卿久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觉得,说到底,是她对她们不住。 玉卿久其实也并非是故意做男儿打扮,只是习武的话,到底是男装短打更加的干脆利落。更何况藏剑山庄之中女孩子比较少,玉卿久有意弱化自己的性别,和师兄弟们相处起来也比较方便一些。 她也没有故意撩拨少女心事,只是她这个人惯性温柔而已。 她有这么多的理由,也的确并非是故意,然而却还是伤了一-些姑娘们的心。对于这种事情,玉卿久难免会有三分愧怍。 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华美的衣裙,金色的裙摆散开,腰间的山河环配叮当作响,寻常女子很难能压得住这样近乎夸张的衣饰,可是玉卿久穿来,非但没有被这衣服掩盖住周身气度,反倒让她原本有些英气的长相更添三分柔美。 叶英的手轻轻的搭在玉卿久的肩头,原本在托腮望着窗外的少女不由一个激灵,刚想要回身的时候却被自家师父按住。 “卿卿,别动。”叶英的声音从玉卿久的身后想起,贴着她的耳廓传了过来。唇齿的微笑动作带动了微小的气流,只是几下气流微小的流动,却很快让玉卿久的脸顿都通红的烧了起来。 头皮上有些许凉意擦过,玉卿久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而后便听见了有些细碎的声响。她侧过头来借着铜镜看了看,不期然就看见一只步摇被斜斜插入了她的发髻之中。 那一支步摇看起来十分别致,细细的金链下缀着银色的丹鹤,鹤羽上嵌着蓝色的琉璃,阳光映射下来,会在地上的影子里映出一片细碎的七彩流光。 这一会儿的功夫,藏剑山庄的船便即将停靠在了岸边。快要下船的片刻功夫,叶英用一件素色的披风表住了小徒弟只着了一层云纱的肩膀。虽然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不惧寒暑,不过码头风大,叶英还是担心小徒弟会着凉。 担心卿卿着凉什么的,信你才有鬼哦。 陆沉烟将叶英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不由就无声的翻了一个白眼。她最是了解男人都是什么德行——端方雅正如大庄主,爱撒娇耍贱如自家大猫,在“占有欲”这件事上啊,估计都未能免俗。 暗自抿了抿唇笑了起来,陆沉烟摇了摇头,转而各自看起来就不是很开心的儿子们以及玉罗刹一人一手肘。不偏不倚的揍完了这三个人,陆沉烟才颇为无奈道:“一个一个的都哭丧着一张脸,这是做什么呢?谁欠了你们的银子啊?” 西门吹雪是了解自家娘亲的个性的,若是稍微有些不顺她意的地方,这人都要闹一个沸反盈天。所以,在被娘亲用手肘捅了一下肋骨之后,西门吹雪只是闷哼一声,却是半点不曾反驳。 西门聚聚还是很宠爱娘亲和长姐的,这种程度的“欺负”,他从来都是纵容。 不过这种习以为常落在玉天宝眼中就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玉天宝自己挨了娘亲一下打倒是不觉得如何,不过看见娘亲这样对待他流落在外的弟弟,玉天宝登时就陷入了一种自我煎熬之中。 一方面他不愿意忤逆娘亲,更不愿意因为护着弟弟而和娘亲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在玉天宝看来,他爹有了别的孩子,娘亲已经够伤心的了,若是他还帮着别人,那娘亲岂不是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可怜的人了 但是作为长兄,弟弟和妹妹他又不能不护着一些。毕竟他可怜的弟弟妹妹从小寄人篱下的长大,肯定更需要来自家庭的呵护。如果娘亲还要欺负他们……呜呜呜呜,深深觉得自己陷入了家庭纷争的漩涡之中,玉天宝简直更想哭了。 往常他是很怕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爹的,不过这一次,玉天宝逮到机会就要瞪玉罗刹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可惜玉天宝的眼神没有什么威慑力,玉罗刹被瞪了好几次都不明所以,看着玉天宝老是眨巴眼睛,玉罗刹皱眉训斥他道:“回头让你大伯给你开点儿药看看,本来就生的不怎么精神,眼睛再有什么毛病,以后你可还怎么见人” 自以为超凶的瞪人,结果却被误会有眼疾的玉天宝:呸,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很气了! 别人都在武侠剧,唯有你在家庭伦理剧,我们画风不同该如何相处玉卿久看了一眼要哭不哭的这个捡来的哥哥,又默默联想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她奇异的发现,自己居然能get到玉天宝的神奇的脑回路了。 其实这人一天天陷入自己的小世界里,一个人都能脑补出还以系列的爱恨情仇什么,也还是挺好的。易地而处,玉卿久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处于他的这个境遇之中,恐怕当真养不成这样好的性情。 ——乐天、柔软却又有自己的固守和温柔,这样的性格未必适合江湖,可是若与这样的人相处,却也是一件让人轻松又愉悦的事情。 叹了一口气,玉卿久终于还是去撸了一把玉天宝的头毛,安慰道:“好啦好啦,娘亲跟阿雪闹着玩儿呢。你不也挨打了么,娘亲也没有特别宠你,就说明她心里把阿雪和你一视同仁的。” 恩,谁是亲生的这种事情,就让玉天宝一直误会下去好了。反正从自家爹爹娘亲将人捡回来开始,他们就已经把他当成自己家中的一份子了。 忽然心中有了一瞬间的柔软,看着那边已经快要委屈成一个球球的玉天宝,玉卿久暗自做了这样的一个决定,如此倒是不太着急将玉天宝送回去的这件事了。 送玉天宝回大漠这件事或许可以暂且缓一缓,不过玉卿久还是挺关心罗刹牌的相关事宜的。 毕竟,满江湖都谣传她爹死了,玉罗刹自己不在意,玉卿久还是觉得挺不吉利的。 “卿卿,君子不妄言。”叶英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小徒弟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忽悠老实人,他戳了戳玉卿久的脑袋,摇头道:“靠岸了,咱们下去。” 这是她家师父第一次现身于人前,也是玉卿久第一次以女装身份示人,相比之下还是这一次的“亮相”比较重要。 玉卿久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下意识的走在叶英身后半步。 叶英却并没有径自往前走去,反而是留在了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玉卿久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师父此举意欲何为。 叶英抿了抿唇,可是他却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手去拉住了自家小徒弟。牵住了小姑娘的手,叶英这才挑起了船舱的帷幔,带着玉卿久一起走下船去。 他们两个人的出现让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下来,玉卿久微微一顿,转而友善的冲着那些曾经偷看她练剑的小姑娘们笑了起来。 郎艳独绝,世无再二。这一瞬间,虽然是一身簪裙环佩,可是玉卿久笑起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姑娘们心中杭州城最明媚的少年儿郎。 玉卿久的身份很容易确认,因为除了她,又有哪个女子还能抡得动那六十斤的重剑呢所以,这个牵着她手的白发男子是谁,就已经不言自明了。 叶英的确一头银发,然而他生的那样好看,一头银发只是将他额角的血色梅花衬得更加妖治,没有损害他半分风姿,反倒显得他如同谪仙一般。 这一瞬间,所有的流言蜚语尽数湮灭,对藏剑山庄之中的这一对的万般猜测尽数都飘散在风中。在看见他们这两人出双入对的时候,众人除了感叹他们的般配,就已经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围观的微微屏住了呼吸,一直到玉卿久和叶英走到那-群凑过来接他们大师姐与师父的小黄叽那里的时候,这些码头围观的人方才回过神来。 下一刻,仿若静止的码头又轰然爆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之声。 而话题中心的玉卿久和叶英却是在这一群一见到他们两个就扑过来的小黄叽的簇拥之下,往藏剑山庄的方向走去。 阿飞从听闻他大师姐中|毒开始就一直在提心吊胆,虽然顾大哥给他们传回了消息,言说这一次阿卿所中之毒虽然凶险,但是到最后,除了让大庄主白了一头长发之外,旁的也没有什么伤害到玉卿久和叶英的地方。 然而没有亲眼见到自家大庄主和大师姐,阿飞与这些藏剑山庄的孩子始终都是不能够放心的。 相比之下,什么“玉罗刹的女儿是叶英的童养媳”之类的江湖传闻,他们反倒是半点不担心的。毕竟对于他们藏剑弟子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哪怕大师姐变成师母,可是那又和他们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玉卿久听着一向寡言的阿飞超级凶的训斥她不知轻重,不能正视生死,不爱惜自己身体,那连珠炮似的话简直让她怀疑自己的师弟被掉包了。 揉了揉额头,玉卿久一脸受不了的对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玉雁行道:“小雁,你快把你师叔带走,为师脑壳疼。” 十四五岁的少年听话的上前,拉住阿飞的胳膊就要走。阿飞自然也不是听旁人话的性子,不多时候,这两个少年人就战做了一团。 所以,到底有没有在意罗刹牌啊?玉卿久向着自家爹爹丢过去一个质疑的眼神,开始怀疑她爹这个“铲奸”的计谋到底好不好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现在确定: 1。庄花花囚禁play 2.万安公主x太傅 3.求而不得联盟(王怜花、玉雁行、宫九) 欢迎点梗 ☆、名剑。 第一百一十三章。名剑。 玉卿久每一天都在怀疑她爹会把西方魔教玩坏,虽然她是不介意给自家爹娘养老的,不过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爹自己恐怕就要受不了了。 毕竟,大喵都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生物,对于自已多年费心经营的成果,玉罗刹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玉卿久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玉罗刹自然留有后招,而且似乎和玉卿久想象会中的不甚相同。玉卿久这边还在等待着有人按耐不住过来找她的麻烦,另一边玉罗刹却每日闲散度日,把江南好吃的好玩儿的地方都带着他家夫人玩了个遍。 “这教主……恐怕也没有打算舍出来一个自家孩子搞什么诱敌深入。” 黄药师在和叶英下着一盘棋,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如同两条大龙相互追逐缠绕,棋盘之上的追逐越发凶猛,然而叶英和黄药师脸上却始终是云淡风轻。 黄药师和黄蓉如今已经在西湖旁边买了新的别院,只是黄药师经商只是为了让他们父女二人的生活富足,到底并非醉心此道,因此黄药师只是将店铺交给了几个信任的人经营,每个月定时收取利润就是,生活倒是并不忙碌。 闲暇时候,黄药师和黄蓉还是喜欢到藏剑山庄坐一坐,黄蓉自然是去缠着玉卿久玩耍,黄药师便总是喜欢和叶英手谈一局,叙叙杂事。 黄药师还是挺喜欢玉罗刹这个人的,之前听他那名声,黄药师还以为这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大约是因为他自己就有个需要疼惜的小闺女的缘故,最开始的时候,黄药师是不理解玉罗刹能把玉卿久撇在叶英这里,一撇就是十几年的。 不过见到玉罗刹本人之后,黄药师倒是改变了几分在这样的看法。 一个人对孩子的疼宠是假装不出来的,看着眼前这个在玉卿久面前动辄就撒泼打滚、气成河豚的男人,黄药师倒是很难将他和大漠之中那个提及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啼的西方魔教教主联系起来。 只是看玉罗刹和玉卿久的相处,黄药师就相信当年这对夫妇一定是有天大的难处才能将两个孩子送到中原,交由旁人抚养。 而后来他对玉天宝的身世略知一二之后,看玉罗刹和陆沉烟对待玉天宝的情形,他也不相信这两个人是能够将玉天宝舍出来做诱饵,以此拔出教中毒瘤的人——黄药师看惯世事,他也看得出玉天宝这个人只是纯善却并不十分愚笨,相反,他对人对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有着近乎小动物一样的敏锐。 若是玉罗刹夫妇从收养他至今一直不怀好意,玉天宝绝对不会被养成这样的性情,也绝对不会产生“玉卿久和西门吹雪是玉罗刹的私生子”这样荒谬的猜想。 毕竟,就算陆沉烟姑且能够算得上是一碗水端平,可是玉罗刹对待三个孩子的态度也终归有些明显了。若非他们是夫妻两个给过玉天宝足够的安全感,恐怕玉天宝难免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几分怀疑。 可是玉天宝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儿怀疑的地方,是也不难想象他是如何安心而又一点儿惊惧都没有的长大了。在那样一个玉罗刹都不得不将自己亲子送走的环境之中,想要将另一个孩子这样养大,这其中需要费上多少心思,简直不言自明。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黄药师佩服这对夫妻。因为易地而处,若是他自己处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恐怕也不会在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身上费这样多的心思。 叶英听见黄药师这样说,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的确,玉教主不会将天宝置身危险之中,更不会让卿卿以身涉险。” 落下一子成功截断黄药师的大龙,叶英不紧不慢的说道:“西方魔教之中玉教主早留有心腹,他不在教中这段时日,有异动之人都会被记在名册之中,上报给他。” 所以,玉罗刹要做的就只是离开足够长的时间,然后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最终按捺不住就是。这也是为何玉罗刹带着自家夫人离开这样久的原因。玉罗刹苦心经营的这二十年,并不仅仅是开疆拓土,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还要将教中的权力全部收于自己手中。 也就是说,终有一日,玉罗刹可以将西方魔教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变成不是不可替代的,让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得到奖励,同时也能随意替换到教中的任何一人。这样的野望,在如斯浩大的西方魔教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玉罗刹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却终归做到了这一点。 没有人不可以替代,所以玉罗刹可以随意处置任何一个对他不忠心的人,而不必考虑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 毕竟,玉罗刹“妻离子散”近二十多年,可不是为了今日还要忍气吞声的。 西门吹雪决定先自己长姐一步承担责任,日后回大漠继承西方魔教。可是玉罗刹却不愿意自己儿子受这样的委屈。 对于玉罗刹来说,儿子和女儿的养法是不同的。他平日里总是对玉卿久百依百顺,却要和西门吹雪父子互怼,可是那并不意味着他不心疼自己这个儿子。 玉罗刹从来没有将子女当做自己的附属品,因为他和陆沉烟是那种足够聪明的家长,他们给予这两个孩子生命,给予他们关怀而爱护,却并没有指望着他们两个要因为回报自己而“必须”去做什么。 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这样的爱自己的两个孩子,所以怎么舍得卿卿和阿雪失去了选择自己未来的资格。 所以,玉罗刹要做的是将整个西方魔教肃清。他要西方魔教上下一心,他要西方魔教纪律严明,他要西方魔教之中没有人有异心,他要“西方魔教教主”成为每一个教徒心中唯一的神明。 只有这样的西方魔教,在交给两个孩子的时候,才不会成为他们是负累,而是他们永远的底气和势力。 玉罗刹大抵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无私,但是天底下父母爱子女之心,可能都是如此。 黄药师听完却是半点感动也没有,他默然无语半晌,才终于开口问道:“所以,你早就知玉罗刹其实是这样的打算,可是却没打算告诉玉卿久?” 叶英微微笑了笑,开始清点棋盘上的棋子,而后十分理直气壮的说道:“这样不也很好?让卿卿有些事情做,就不会每天跟着王怜花瞎胡闹。” 黄药师:……你是谁?你不是叶英本英! 忽然感觉眼前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君子端方的,黄药师抽了抽嘴角,忽然却警惕道:“那你天天让你那徒孙往我家蓉儿身边凑,不是心里面在打什么鬼主意?” 黄药师说的人便是玉雁行,这少年是带艺投师,虽然是拜在玉卿久门下,但是叶英说玉卿久自己还未出师,心剑至今还只修出二十五柄,若是教导玉雁行的时候经验不足,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因此作为师父,叶英就责无旁贷的从玉卿久手中接过了教导玉雁行的责任。 叶英对于玉雁行的教导也很是上心,一般上午的时候会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指点玉雁行,下午则会让他去黄药师那里逛一逛,得黄药师几句指点也好,和黄蓉对战一场也罢,终归很有进益。 黄药师自从听峨眉那群人说过关于郭大侠夫妇的故事之后,就万分警惕的盯着自家闺女身边可能出现的“笨蛋”,这玉雁行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在剑术和武学之上却极有天赋,很多事情黄药师只要提点一两句他就能融会贯通,而和黄蓉对战,两人水平伯仲之间,几番切磋下来都大有进步。 黄药师虽然不指望自家闺女在武学之上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可是却终归要让她有一技防身才好,因此看见自己闺女进步,他也就对玉雁行时常来他的宅邸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了。 如今听见叶英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黄药师望向叶英的眼神顿时带上了几分警惕——这厮……不会是打算祸水东引? 叶英笑容纯良:“黄兄多虑,不过是看两个孩子水平相当,让他们彼此切磋,共同进步罢了。” “哼。”黄药师冷哼一声,可是对于叶英的话却始终是怀疑态度。原来君子端方的藏剑大庄主说出这话来他黄药师是相信的,而现在这位明显吃错了药的仁兄说出这话来,黄药师只觉得他是在避重就轻、粉饰太平。 叶英在黄药师这里算是彻底信誉破产,黄药师总是要感叹上一句,再是原本雅致的君子,一旦接触了情爱,那也总是不能免俗。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顾惜朝却带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临近初冬,那人早早的裹上了一身素色貂裘,一身的华丽又气派的衣饰全然不像是一个江湖人。而事实上,虽然身在江湖,但是提及姬冰雁,更多的人还是会觉得他是一个精于敛财之道的商人,而并非是风里来浪里去的江湖人。 以黄药师和叶英的武功,自然早就听见了这么两个人的脚步声,只是他们两个人所谈之事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再加上又是在藏剑山庄之内,因此叶英和黄药师二人都未加掩饰。 姬冰雁和顾惜朝一道进来的时候特地放重了脚步声,听那两人语调如常,姬冰雁便也没有避讳,而是大大方方的听了起来。 顾惜朝恨不得人人都能知道他家大庄主和大小姐情定,若非顾忌着玉卿久的重剑,顾惜朝还真想亲自操刀,将他们二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写成话本。如今听见大庄主提及玉卿久,顾惜朝并不觉得男人有一点独占恋人的小心思有什么问题,相反,他还觉得大庄主此举……是在发糖。 笑咪咪的吃了一口糖,顾惜朝这才带着一脸“……”状的姬冰雁走了过去。 姬冰雁这样的人精,也不算对他们师徒二人的那点儿小心思一无所知。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姬冰雁思量一下,而后便对叶英道:“大庄主有心给玉小姐找些事做,可是让她这样天天处于惊惧的神经紧绷的状态也终归不好。” 叶英微微一顿,示意姬冰雁说下去。 姬冰雁一见有戏,便继续说道:“不知大庄主可记得我们的名剑大会之约,如今藏剑地位已稳,庄中又无其他大事,此时不准备召开名剑大会,又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岳父岳母过来,所以更新晚啦。 羡慕顾大大,居然可以现场吃糖。话说姑娘们最近在磕什么萌西皮没有?巍澜大大们最近似乎在井喷产量,lof上一片停车场呐。 ☆、长空。 第一百一十四章。长空。 姬冰雁这一次来藏剑山庄,是因为他觉得这藏剑山庄在江湖之中的地位已经奠定,的确是时候可以开始筹备举办名剑大会事宜了。正好如今玉卿久和叶英的事情将藏剑山庄的名气彻底的打响,此时姬冰雁不去蹭这个热度,又更待何时呢? 至若这一次名剑大会的彩头,却是叶英早就铸好的一柄剑。此剑名为观澜,是叶英发现自己有了心悦之人之后开炉铸造的。和之前叶英偏向刚硬的铸造风格不同,这一柄剑,恍若秋水一般温柔。 静水观澜,犹如无风而临渊,虽是临危之相,但是心若平静之时,自可见另一番人生妙境。 等到锻造之术到了叶英这个境界,心思之中哪怕最小的波澜也会体现在他铸造的剑上,这一柄观澜剑无芒却有剑锋,乍一看宛若一柄软剑柔韧,实际上却内有风骨,暗藏固守。 恰如那个时候,叶英对玉卿久表面上是一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豁达,实际上却没有给这个小姑娘半点离开他的可能。 姬冰雁自然是极擅经商的,像是什么造势与宣传的小手段,他早就是炉火纯青。在叶英取出观澜剑的一瞬,姬冰雁就想到了要在西子湖畔举行试剑会。 这试剑之人,姬冰雁自然选定的是玉卿久。毕竟,这观澜剑因她而生,也合该由她亲手将之展现在众人眼前。 试剑大会选定了在了十月月末的一日,那一日西湖微雪,然而快雪时晴。 山抹微云,在早冬的阳光从西子湖畔萦绕的雾气之中倾泻而下的瞬间,藏剑山庄的大门豁然打开。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一次藏剑山庄只会走出那位读作“藏剑大弟子”写作“藏剑大庄主夫人”的玉卿久,最多也只会跟着藏剑大庄主叶英的时候,一队统一身着明黄轻甲的少年人整齐的跟在他们身后,与他们二人一道走出了藏剑山庄。 走在这队人马前头的两个少年人看起来十几岁的年纪,身后背着一柄惊人的重剑,腰间则是一柄轻剑。 在西子湖畔住了多年的人依稀能想起当年玉卿久背着一轻一重两柄剑出庄时候的光景,那可以说是这座神秘的山庄第一缕与外界相接触的“人烟”,而那也仿佛是这样的清晨,一身明黄的少年儿郎横空出世,而后开始了她仗剑扬威的江湖之路。 后来,玉卿久这个名字做为藏剑山庄的标志,屡屡更新着人们心中对于“最强”的认知。 从力破青衣楼开始,到一人一剑横扫北疆沙匪,从扫平无名岛再到力战薛笑人,玉卿久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就已经值得人们称道,更何况这些事居然是她一个女子在短短四年之中一力完成。 江湖中人以为是玉卿久天生神力,除她之外,再无人能挥得动这一柄重剑,而这两个眉眼虽有些青涩,但是已然可见几分凛冽的少年却无不代表着藏剑山庄的重剑并非事无再二、后继无人。 叶飞与玉雁行二人沉默的跟在玉卿久与叶英身后,虽然如此,但到底是少年心性,偶然回望他们身后的数百同门,那金灿灿的一片却忽然让他们二人也由衷升起一片豪情。 他们藏剑山庄,从建立之初到如今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光景,但是如今提及“藏剑”二字,江湖之中又有何人不一声叹服?如今藏剑之名因大庄主而生,因他们大师姐而飞扬四海,然而今日之后,他们藏剑山庄弟子亦开始入世,此后他们行走于江湖,便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 ——藏剑弟子。 西子湖畔有一半归属于藏剑山庄,往日他们并不将此地据为己有,依旧任由周遭路人或是住民赏玩。只是今日藏剑山庄举行试剑会,就少不得要清出一片西子湖畔的地出来。 在这块空地上,随着阿飞的一声“列阵”,后面这一队藏剑弟子骤然散开,阿飞和玉雁行立在队伍前面,两人举起手中重剑,交叠在了一处。 就在围观众人颇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便看见顾惜朝和姬冰雁并肩而来,顾惜朝手中捧着一方木盒,虽未言明木盒之中放着什么,但是看这位藏剑山庄总管的态度,这些人也能猜出能让这位总管如此小心的捧着的,定然就是藏剑山庄大庄主的精心之作,也就是那一柄观澜剑了。 顾惜朝打开剑匣,里面的观澜剑和剑鞘并排放着,单看剑鞘,观澜剑的剑鞘上嵌入了数片珍珠甲贝,呈龙鳞状整齐排列,上面又交错分布数颗冰蓝水晶,和以往叶英所铸之剑相比,这一柄观澜的剑鞘更加华美几分。 然而当人们的视线落在观澜剑本身之上的时候,那华丽的剑鞘忽然就显得不那样夺目了。因为这一柄剑根本不似寻常兵刃,反倒如同一汪流水,掬水在手,却不知这流水亦可化作绝世神兵。 顾惜朝打开剑匣向众人展示一周,而这须臾的功夫,玉卿久已经解下自己腰间的轻重双剑交给了自己的师父。 她今日穿了一身蓝白罗裙,分明是立领的设计,却偏生露出脖颈之处的一小片肌肤。 今早时分,当叶英看见梳妆打扮好的玉卿久的时候,他望了小徒弟那在|露外的肌肤一眼,眉眼之间有几许深沉,却到底没有当着玉卿久的面说什么。 他只是状若无意的问了顾惜朝一句:“卿卿的衣裙是谁准备的?” 顾惜朝愣了一下,转而想了想才不确定的回道:“或许是蓉姑娘……和王怜花?” 在和玉卿久相处的事情上,叶英一向十分有分寸。他是那种十分聪明的师长与爱人,并不会因为对方和自己心意相许久将另一个人当做自己的附属。这也是他时常心中有许多不明的情绪,可是却从未干涉过玉卿久什么的原因。 理解和尊重,始终是两个人能走下去的必须条件。他的确养大了她,以师长的身份和她相伴数年,可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毫不客气的干涉卿卿的生活方式。 所以……叶英深吸了一口,缓缓平复自己翻腾的心境。所以,自己心底那些细碎的疼痛,其实也是可以忽略的?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玉卿久的轻重双剑,藏剑弟子剑不离身,玉卿久的双剑自然只能交付给叶英一人。 一身罗裙的女子走到人前,缓缓带上了一双半透明的白色手套。 她凝视着剑匣之中的长剑,将之取出,横于自己的眉眼处。玉卿久的内力已然精深,她声传内府,轻柔平缓的声音足以传入此地站的最外围的那人的耳中。 “此剑名为观澜,成剑于半月之前。西海冷铁所铸,剑长六尺,重五斤十三两。以柔克刚,似水之性。” 女声清越,随着这一道女声,玉卿久凌空而起,和她往日的强悍不同,此刻她整个身体宛若飘絮一般横掠而出,至于西子湖畔的时候,她的足尖轻轻踏上玉雁行和叶飞的重剑剑身。 重剑一柄已然不轻,再加上玉卿久的重量,然而叶飞和玉雁行却没有丝毫表现出吃力,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扬手发力,这两柄交叠在一处的重剑剑尖相互错开,两个人各自抡出一个半圆,那山岳一般的剑风就狠狠的砸向了湖面。 两道水幕冲天而起,而在这水幕纷扬之时,一柄剑悄然而出,竟是将这接天水幕如同裂锦一般从中裁断——是真的裁断,这样纷纷扬扬的湖水,却没有一滴能溅湿玉卿久的半点发梢。她手中只有一柄两指宽的长剑,可是撑开的剑气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将她严严实实的护了起来。 当水幕落下,叶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湖边,他遥遥的向玉卿久伸出一只手去,踏着西湖水波,那柔软到并不能载物的西湖水在叶英面前却如同平地一般。他一步一步的走到玉卿久面前,在天下群英面前,叶英静静的将玉卿久拥入怀中。 两人的脚下分明只有西湖水,可是这两人竟能站在水面之上,并且和谐完美到和这西湖的山水融为了一体。 许多年后,即使那些江湖人再一次回想起这一天的场景,除却“一双璧人”之外,他们竟也想不起什么其他更好的形容词来。 玉雁行静静地看了自己的师父和大庄主一眼,习惯了沉默的他这一次也同样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要说。 他还记得自己该做什么,至少今日,他不想让她留下遗憾。 转身冲着身后的藏剑小弟子做了一个手势,这些小黄叽们豁然长剑出鞘。应和着问水诀的剑招,这些太过年轻的小弟子们声音清亮又整齐,念出来的诗却仿佛会在这故园山水是之间回荡许多年,并且,一直会回荡下去。 他们说的是—— 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问江湖铸青锋。逍遥此身君子意,一壶温酒向长空。 (本文完。) Ps:会有长长长长长的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祝姑娘们中秋快乐。 叔昨天没有更,因为叔卡结局了。 主要是思来想去,总是觉得之后要写的事情和正文有些衔接不上,所以干脆都写成独立的番外好了。 在天下英雄面前拥美入怀,简直是比娶亲还要高调啊喂我的大庄主。 那天叔说的,交代宫九和玉雁行还有一干人的后续,还有庄花花囚禁play,“闭门教妻”这三个番外不是选择题啊我的傻姑娘们,这肯定是都会写的。穿原着这个梗和宝宝捏一起,还想看什么欢迎点梗。 番外嘛,必须浪起来。 ☆、番外一(上) 番外一(上)。二三事。 1.玉卿久和叶英没有正式举行过那种有凤冠霞帔的昏礼,但是在天下英雄面前,叶英和玉卿久的的确确十分坦荡的展示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后来他们的朋友曾经戏称,就是叶英将玉卿久从西湖中心公主抱出来的那一天,山水为证,他迎她过门。 2.玉罗刹并不认同以上说法,并且在自家小闺女和叶某人睡在一起之中,还坚持觉得他家小闺女根本就没有嫁人。 3.但是闺女家的两只小豆丁的姓氏这件问题上,玉大喵觉得自己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4.玉大喵的起义败于他家夫人的那一句“好像你也不姓玉,真论起来,你姓西门。要是宝宝们真跟你姓,那也该姓西门。” 5.撒泼打滚的大喵瞬间安静。西门然笑眯眯表示:“这个可以有。” 6.第一届名剑大会,过来专心八卦的人比较多,名剑大会结束之后,比起描写大会每一场精彩打斗的《西湖论剑录》,描写藏剑大庄主和他的小童养媳的《渡红尘》更加畅销。 7.粉头顾惜朝表示,他很喜欢那位名叫寒鸦的大大……的文笔。两个人愿意发展成长期关系,他提供梗和糖,寒鸦大大每日产文。 8.小皇帝表示,寒鸦这个笔名甚是低调,和他们藏剑弟子的金灿灿一点儿都不一样,肯定不会有人想到他身上的hhhhhhhh,皮这一下很开熏,拿大庄主和小师姐当做写作题材甚是刺激。 9.寒鸦大大表示,小|黄|文……啊呸,明明是话本他可以写,但是那些画他家大庄主和小师姐|黄|图的就太下作了,必须严厉打击。 10.后来观澜剑被神水宫主水母阴姬赢走了。 11.水母阴姬得剑之后闭关数月,感观澜剑意,勘破一生情爱,停滞多年的境界一举突破。为感叶英赠剑之恩,神水宫的弟子大张旗鼓的为藏剑山庄送上厚礼,言明送予“藏剑大庄主夫人”。 12.玉卿久作为藏剑大弟子外出应酬行走已成习惯,倒是第一次穿上“大庄主夫人”这个马甲,紧张激动之下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她刻意上了妆还涂了特别郑重的红唇。 13.阿飞差点没被他家面色惨白又一张血盆大口的师姐吓死。 14.大庄主不得不给他的小夫人重新洗脸上妆,毕竟吓到自己人还好说,吓到那些神水宫的弟子就不好了。 15.其实大庄主化妆技术也有限,但是好在玉卿久有颜任性——只要别下手太重,薄施粉黛的叶夫人的颜值还是挺能打的。 16.花满楼刚看不见的时候,叶英教过他以心为眼。到底授业于大庄主过,花满楼一直将自己看作是藏剑的编外人员。 17.自家小九儿忽然成为大庄主夫人,他意料之中,不过还是偶尔会有点儿懵逼。 18.玉卿久坏心眼的觉得,看着自家小伙伴在“小久”和“叶夫人”这两个称呼之间来回摇摆什么的,其实还略有意思。不过看着花家的其他兄长玩性一起,管自家师父叫“妹夫”的时候,七童那一脸纠结的表情更有趣一些。 19.今天的小肥啾,依旧执着又安定的奔跑在拉低她家师父父辈分的道路上。 20.叶英有时候听见花家那些他看着长大的臭小子没大没小的叫他妹夫的时候,还是偶尔会想要提醒他们一下——其实风来吴山什么的,他也会。 21.不过一想到自家小徒弟被阿飞那破孩子追着叫师娘追到满脸通红,叶英就决定稍微忍耐一下这些毫无恶意的调侃了。 22.花满楼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并不看好玉卿久和大庄主。他不是卫道士,只是觉得无论对于大庄主还是他们家小九儿来说,他们两个人都有更好的选择,哪怕永远不挑明的这样不清不白的媾|和着,也好过非得在明面上任人指摘。 23.可是他知道这两个人一生磊落,也绝对不可能委屈自己爱的人。他们若是没有在一起,那肯定是他们两个人没有想过要在一起。他们如果决定在一起,那这世界上根本就不会存在能真正阻挠他们二人的东西——流言蜚语不能,亲人的反对不能,道德伦常更是不能。 24.后来,花满楼觉得他家妹妹能勇敢的跨出那一步,大庄主也能主动的伸出那只手,其实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幸运了。毕竟,能遇见一个自己爱的人,并且那个人还愿意和你一道走下去,那是多么大的幸运。 25.花满楼见过了像是叶英和玉卿久那样的在这个世界上近乎圆满的爱情,也见过了欧阳情和陆小凤你追我赶的岁月。他作为见证者,很少参与,可是却是由衷的为他的朋友们高兴。 26.对所有人都温柔,和对所有人都不温柔,其实是一样的。后来的某一天——那一天应该是很久的以后,不过幸好,那个时候的花满楼还称得上是年华正好,那一天花满楼遇见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让一直十分“公平”的爱着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花满楼开始有了偏向。 27.也恰好,那个姑娘的死|穴,便是被待以温柔。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被那样偏爱过。 28.那又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适合九十岁的花爷爷和花奶奶在摇椅上抱着小重孙慢慢的讲上一下午,从阳光酥软的午后一直讲到夕阳欲颓。 29.来到大安的第五十个年头,叶英和玉卿久一起长出了一道细纹。很细很浅的一条,若非两人鸳鸯枕上,呼吸纠缠,眉眼相贴,恐怕根本就瞧不出来。 30.“不动心者不老”,玉卿久忽然想起她娘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忽然就笑了。她细细的吻上男人眼角的痕迹,然后特别“欺师灭祖”的将手探入抱着她的男人原本整整齐齐的衣襟,掌心下的触感就宛若裹了丝绒的烙铁,炽热的温度很快就传遍她的全身。 31.事实证明,加起来快一百年都没有开过荤的男人是可怕的。体力好如二小姐,也难免要被弄得哭唧唧。 32.说起这件事,读作“大师姐”写作“师母”的玉卿久就不免要为他们大藏剑的未来担忧了。那一群半大不小的小黄叽就不用说了,二十多岁的阿飞和小雁还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这是怎么肥事? 33.哦,她家弟弟不算单身,他早就和他的剑成亲了。 34.乌鞘长剑里面住了个很好看的小姑娘,这一点玉卿久老早就知道。毕竟作为盛唐和大安的混血,没道理阿雪和师父父还有娘亲都能看见的东西玉卿久却看不到。 35.第一次见到那位红衣小姑娘的时候,那孩子正抱着一个水蜜桃啃。天知道看见一个水蜜桃自己一点一点的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桃核是一件多么惊悚的事情。别人玉卿久不知道,反正当时她身边跟着的小师弟和小师妹都吓哭了。 36.那红衣小姑娘也被吓了一跳,最终一溜烟躲进乌鞘长剑里了。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爬到西门吹雪肩头,冲着桌上的东坡肘子流口水。 37.玉卿久眼睁睁的看见那小姑娘把口水流到她弟弟身上,虽然寻常人看不大什么,西门吹雪的肩头也半点痕迹也没有,但是玉卿久还是莫名担心她家弟弟会一生气把人……哦不,把剑灵丢出去。 38.那红衣小姑娘也许是什么孤魂野鬼,也许是邪祟,不过玉卿久和西门吹雪都一致认为她是剑灵。这一点,大庄主最终给予了肯定。他为阿雪铸造乌鞘长剑的时候曾经碾碎过一颗红色晶石淬入其中,大概就是这姑娘的本体了。 39.好歹占了人家的本体,西门吹雪对小剑灵不由照顾了起来。发现她能吃东西之后,万梅山庄的膳食越来越丰盛了。 40.不明所以的西门大夫还担心过儿砸的体重。 41.喂养了小剑灵一段时间,西门聚聚觉得这样喂一个“外人”不划算,掂量了一番,西门庄主决定把小剑灵升级为自家“内人”。 42.在“成为西门夫人之后会有更多好吃的”的诱惑下,小剑灵同意了西门聚聚的提议。于是,玉罗刹的一双儿女又出怪谈——他闺女给藏剑山庄大庄主当童养媳,他儿砸干脆昭告天下娶了自己的剑。 43.因为只有着自家夫人的特殊体质,和陆沉烟牵手的时候才能看见小剑灵的存在,其他人却随时都能看见,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玉教主都非常不满,感觉自己被这个家排斥了。 44.也是因为这样,玉罗刹看同样无知无觉,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家庭成员又多了一人的玉天宝,居然越发的顺眼了起来。 45.剑灵和人能生出来啥?不对,他们真的能有夫妻生活么?在某个瞬间,玉大喵又森森的惆怅了。 46.西门吹雪发现,自己剑道提升越多,他家夫人的身体越实,他在剑道上走到一定高度,他家夫人就能拥有实体。所以,好男人要为夫人而努力练剑。 47.西门吹雪成亲后的第五年,清早他惯常起来去练剑的时候,忽然发现怀里的乌鞘长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香软玉。彼时,江湖之中开始有人将他奉为剑神了。 48.裁星超生气的。因为裁星这个名字,有人谣传她是个叫司空摘星的偷儿的妹妹也就罢了,明明她就是乌鞘长剑,可是却总有人恶意调侃说她夫君终于开窍了,休了那剑改迎娶美人了。呸,有眼无珠,没看剑与美人其实都是她么? 49.不过姐姐身边好舒服啊,趁着姐夫没回来,使劲蹭蹭蹭。 50.阿雪说要叫大庄主“姐夫”,可是裁星总是忍不住想叫大庄主一声……爹。毕竟是创造她的人嘛。 51.不过裁星怕叫出来之后被阿雪揍。阿雪揍她屁股可疼了嘤嘤嘤。 52.西门吹雪开始接手西方魔教。当年玉罗刹清理的干净,如今的西方魔教,他只需要运筹帷幄之中便可以了。 53.当年嫌弃黄叽二,如今喵哥皮断腿。西门吹雪看着那堂而皇之被手底下的人送到他眼前的名叫《雪中情》的话本,看着里面写剑神和他的小娇妻,瞬间就回忆起几年前那本写大庄主和他的童养媳的故事的《渡红尘》。 54.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一样的味道。西门吹雪眯了眯眼睛,觉得寒鸦什么的,该给他拔拔毛了。 55.小皇帝【叉腰得意】:你尽管查,被你查到是我写的就算我输。 56.宫九【冷笑】:同样是同人作者,你个写小|黄|文的有比我们混丹青圈的高贵到哪里去?当年凭什么封杀我?我呸! 57.英卿党粉头大大顾惜朝表示:灵异西皮我不吃,我就静静的看你们斗成乌眼鸡。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下)哈哈哈 小段子写起来真是太开心了。打开叔的新世界大门。 ☆、番外二(下) 番外一(下)。二三事。 1.楚留香最喜欢的酒,产自西子湖畔的藏剑山庄。酿酒的人,之前有个名字叫 做“中原一点红”,后来,他有了一个名字叫“玉雁行”。 2.这个能酿出最好的酒的人,其实滴酒不沾。 3.不过他师父是个喜欢喝酒的人,而且千杯不醉。当年他师父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曾经一人喝翻了楚留香和陆小凤这两个老酒鬼。 4.姬冰雁因为名剑大会而赚的盆满钵满,如今他看藏剑山庄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堆金灿灿的金子。虽然,小黄叽们的确是金灿灿就是了。 5.玉雁行十五岁正式入藏剑,天资卓绝,三年之内剑法突飞猛进,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经出去闯荡江湖过。 6.玉雁行去了大漠,那个他师父生于斯却没有长于斯的地方。他遇见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叫乌尔卓,是沙漠之中一个小部落的族长的女儿。“乌尔卓”翻译成汉话是“大漠之中的明珠”的意思。 7.乌尔卓喜欢他,纵然再迟钝,玉雁行还是能感受得到。 8.所以他选择离开。离开之前,玉雁行留下了一句汉话都说不明白的乌尔卓恐怕不会懂得的诗句,他写的是“除却巫山不是云”——过尽千帆皆不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9.玉雁行遇见玉卿久的时候十四岁,距离他被薛笑人从乱葬岗捡回去已经过了十几年。他在遇见玉卿久之前的日子过得并不痛苦,毕竟虽然大安还算清明,但对于一个孤儿来说,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实在不能奢求太多。 10.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她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让人心越发贪婪,让人觉得遇见她之前的岁月越发的不能忍受起来。 11.对于玉雁行来说,是那个人的名字,叫做玉卿久。 12.玉罗刹给予过玉雁行一个旖旎的奢望,他告诉他,在他们大漠,师父总是要和徒弟在一起的。那个时候玉雁行还没接触过叶英,十几岁的少年人,第一次有那么炽热而狂乱的心跳。他是她的徒弟,她是他的师父,纵然这一切是玉雁行先有了强求,可是却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13.玉卿久让他忘掉过往,玉雁行以为这是很艰难的事情,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对于他来说,“忘掉”并不是和楚留香陆小凤一道见识了更多的风景,而是只需要寒冬里有人向他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或者是在他害怕自己再也不能用剑的时候,忽然又给了他崭新的希望。 14.那崭新的希望,他接住了。 15.玉雁行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师叔,名字叫做叶飞。玉雁行和他一路打到大,一直对彼此颇为不服气。不过玉雁行一直很是羡慕阿飞一件事,那边是阿飞说,当年他被他家大师姐捡回去的时候,那人曾经解薄裘做网,捞取河中三五肥鱼给他吃。他这辈子没有吃过比那更好的鱼。 16.都是被捡回来的人,只不过一个被捡回去的时候一十郎当岁,一个则是五六岁,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别。这让玉雁行森森的觉得,果真还是年纪小比较吃香。 17.后来他师父一直明里暗里的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玉雁行一向是听见这个问题就跑走的。只是那一日他喝了一点自己酿的酒,在他师父看向他的时候,玉雁行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注视了玉卿久了一会儿。 18.“算了。”玉雁行听见自己这么说。 19.玉卿久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体察她家徒弟的心路历程了,因为下一刻她就吐了个昏天黑地。玉雁行这才想起,之所以这次他酿的酒是自己喝的,是因为他想要给酿酒的那个人怀了身孕,碰不得酒水。 20.所以,算了。他的巫山之云被安放在西子湖畔,被人妥帖收藏、温柔呵护,因为那个人过得足够幸福,所以他可以让这件事就此作罢。那些点滴心动,就只有他自己知晓就好。 21.“呸,怂货。”心情不爽看不得别人秀恩爱的宫九趴在玉卿久墙头,看着玉雁行那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不由啐了一口。 22.九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爬玉卿久墙头,观察叶英和玉卿久的一举动,美其名日“取材”。 23.他和玉卿久之间的关系,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认真说来……的确其实是情敌。太平王世子不想承认,外人看来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的太平王世子妃,其实对待他还不如对待玉卿久那么个女子热络。 24.所以,画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和玉卿久他们夫妻两个小|黄|图什么的,让宫九有一种看着情敌被男人压的快|感。 25.很长段时间之内,宫九一直井喷产出,简直以一人之力撑起同人丹青圈的一片天。 26.宫九万万没想到,自己河边湿鞋居然是因为他的世子妃看见他画别的女人的画像,而且还是那种画像而以为他移情别恋了。 27.宫九简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毕竟他家世子妃以为他“移情”,那好歹是承他是钟情于他她的。被自家太子妃冻了这么久,九公子居然十分残念的在玻璃渣子里给自己找到了一口糖吃。 28.不过宫九还真是.....爱死他家世子妃和他相敬如冰的样子。她不爱他的时候,他就越发放任自己沉浸下去,只有这样,才会感受到心被人践踏、被人剖开的淋漓痛快。 28.宫九承认自己有病,这一点他从未打算掩饰。不过其实在某个瞬间,他还是希望自己的世子妃“不介意”的。不过这一点,他没有对林诗音提及过。因为总感觉……像是自己在和夫人撒娇似的。 29.林诗音觉得自己很普通,如同每个世家贵女一样,普通的长大,普通的联姻。如果说她有什么和别的闺秀不同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她曾经有过一个让人惊艳的表哥,而他们险些谈及婚嫁罢。 30.不过那到底只是一段没有后续的故事,林诗音她是被精细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在“太平王世子妃”这个位置上,她觉得自己会十分称职。 31.她夫君一开始..还比较像个人。彬彬有礼又生得俊朗,还十分体贴温柔。除却有些体弱之外,林诗音的这桩婚事不知道惹得多少京中贵女暗自艳羡。 32.林诗音不是心大的姑娘,也没打算成为太平王世子的唯一女人,她甚至做好了和太平王世子的院子里的那些“姐妹”相处的打算。没有想到她嫁入王府之后才发现自己全白心理建设了,因为整个王府居然只有她一个女人——不是女主人,而是女人。 33.吓得林诗音飞快的回娘家调了八个大丫鬟,十六个小丫鬟。毕竟就是宫九不需要,她也不想让一群小厮服侍自己沐浴更衣。 34.太平王妃早逝,太平王没有续弦,之后有过的几个女人也被宫九以“他对女人过敏”为由赶到了别院去。 35.看着那个死皮赖脸趴在自己膝上的号称“女人过敏”的男人,林诗音很不大家闺秀的觉得——传闻都是放屁。 35.传闻的确并不可信,对此宫九深以为然,并且打算以实际行动让自己的世子妃认识到“太平王世子孱弱”是谣言。 36.某个被折腾到起不来床的林姓世子妃十分贤惠的吩咐厨房:世子最近火气比较大,上些清凉爽口的去火食物,比如那个鱼腥草拌苦瓜就很不错。 37.宫九面不改色的迟到那一盘像是□□的凉菜的时候,林诗音真的被他吓了一跳。她结结巴巴的解释自己只是玩笑,宫九却十分狡猾的握住了她的手,低低道:“我习惯了。” 38.这人分明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哪来的那么多的“习惯”。林诗音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却还是有些不由自主的心疼了。那一天宫九一口一口的吃完了那道可怕的凉菜,却获得了他家世子妃疼惜的目光。 39.人心实在只是方寸之地,一旦有了缺口,就很容易溃不成军。林诗音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第一次迈出自己划好的藩篱,不再只想要当一个称职的是世子妃,而是真正的打算去了解宫九这个人。 40.宫九十分敏锐的发现了林诗音的心动,并且冷静的分析着她什么时候会爱上自己。九公子功于心计,他倾尽全力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那个人最终的沦陷就已经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41.宫九冷静的剖析自己——他爱的是她不爱自己时候的样子,那么当她爱上他的时候,大概他就该对她失去兴趣了? 42.没过几个月,宫九自己亲自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总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呢。 43.林诗音爱上他,然后宫九才发现,“相爱”原来是那么美好的事情,怪不得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人为此奋不顾身,怪不得又有那么多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44.他也想当个俗人,沉湎于小情小爱之中。 45.不过,既然如此,宫九作为一个变|态,就时刻想着要拉自己的世子妃一道沉沦,不给她半点后悔和逃开的机会。 46.你问后来如何了?后来啊,太平王世子成了太平王,他这一辈子啊,也只有一个王妃。 47.你看有些人,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回家也是要偷偷给王妃跪搓衣板的。 48.后来宫九发现,他家世子妃居然学过耍鞭子。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告诉了自家太子妃自己的“隐疾”,并且好一通装可怜,顺带拉着林诗音解锁了许多种玩法。 49.寒鸦大大没有放过宫九,很快,一本名叫《弦上音》的话本又广为流传。顺带一提,宫九在大安皇室族谱上的大名叫做“明弦”。因此,和之前的两本的含蓄婉约不同,这一本内容是“无赖王爷的冰山王妃”的话本从书名来看就十分黄暴,里面肥而不腻、艳而不俗的某种描写更是让人……咳,垂涎欲滴。 50.寒鸦大大:朕是为了给小师姐和西门报仇,才不是因为上一季度宫九的画册比我的话本多卖出去三本,所以公报私仇呢。 51.宫九【微笑】:天凉了,那个什么寒鸦的抹布肉也该炖上了。哼。 52.远在大漠的玉天宝激动的翻着自己眼前属下上供上来的新话本,也不知道冥冥之中自有缘分还是怎的,他摸到的那几本就恰好是寒鸦的那几本大作。总感觉里面的人物他莫名熟悉,玉天宝翻了一页书,居然是第一次能完整本书,对于玉天宝来说,还真是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要说: 杂七杂八的事情干交代完了,然后就开始……囚禁play即将上线啦。 熏疼一下中原一点红这个可怜的娃儿,哎。一声叹息。 ☆、番外三。 番外三。 分享是一种美德,这一点,并不是独生子的叶英从小就明白。 温和谦让,公瑾从容。藏剑山庄的老庄主教子严苛到了让人觉得残酷的地步,叶英身为长子,被寄予厚望又有那样晦涩不明的童年,自然就不可能养成张狂的性格。 后来家国沦落,藏剑弟子为守故园而身燃战火,叶英身上的从容与平和更是这些小弟子们心中的“救赎”。他们的大庄主永远那样不疾不徐,从未有过哪怕一瞬的逞凶斗狠,都将自己化作他们藏剑弟子心中的底气。 君子如风,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叶英,哪怕是在江湖奇人倍出的盛唐,却也独占了半边风月。 然而,就是这样的叶英,却也会有如凡人一样的心事。 他第一次抱着玉卿久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柔软的一小团,被玉罗刹用一团白衣草草裹住,玉罗刹冲着叶英揭开盖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团小东西的兜帽的时候,小小的婴孩已经饿得没有力气苦闹,只是将自己肉肉的小拳头塞进嘴里胡乱的啃着。 叶英这样的君子,哪怕是心中不满,也不会那样直白的指摘他人。可是这一次,他看着十分不靠谱的那对活宝夫妻,不由得先是伸手接过这小小的一团,然后皱眉斥了他们两个没心没肺的家长一句“胡闹”。 大漠到江南何止万里,寻常大人走个来回下来都可能生一场大病,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骨头都似乎没有长大硬的小婴儿。 陆沉烟大概是很没有心肺的那种母亲了,因为她和玉罗刹夫妻两个处在被追杀的状态之中,为了行动方便,陆沉烟早早喝了退奶的草药,这一路玉卿久和西门吹雪都是靠着他们的爹沿途向农户买的奶果腹,小孩子很容易饿,而那牛乳羊乳之物又不是十分常见,因此这两个小家伙很是没少饿肚子了。 叶英小心翼翼的给饿得眼巴巴的看他的小孩子喂了一小碗米汤。小丫头这一路真是遭了大苦,小嘴唧唧的很快就将那一小碗米汤喝了个干净,还用小米粒一样的几颗小牙叼住叶英手中的勺子不撒嘴。 对于玉罗刹夫妇想要让他帮着养孩子这件事,叶英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其实他们夫妇的这种做法并非前无古人,在大唐的时候,藏剑门下弟子就有不少是别家送进来避难的。 叶英因为要寻找爱上明教女子的弟子而坠入大安,前尘尽断,可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还就对收徒之事产生什么排斥的心理。君子需立身刚正,手中之剑方能拥有神魂。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助人本就是每个藏剑弟子都会做的事情,叶英作为藏剑的大庄主,自然也不能违背此道。 他接过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将她养大,看着她成为豆蔻枝头最灿烂的那朵花枝。 后来,在玉卿久长大的过程之中,藏剑山庄又陆陆续续有了很多的弟子,她成了他们的大师姐,可是这一声“大师姐”却并不仅仅就因为她是入门最早的人。 叶英有时候也会扪心自问,问自己为何会喜欢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不仅仅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而是一种裹挟着可怕的占有欲而来的男女情爱。 作为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叶英一直很平等的爱着藏剑山庄的每一个孩子。是的,平等。哪怕是叶远,那个最终让叶英为之坠入大安、断却归途的正阳首徒,叶英其实也并没有太过偏爱。换言之,如果那身处险境的换成了藏剑的任何一个人,叶英恐怕也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走上那么一趟。 可是卿卿不同。 无论叶英愿意承认或者不愿意承认,可是玉卿久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他与大唐最后的一点牵绊了。 大唐的功法路数和大安迥然不同,在他们大唐看着很平常的事情,在大安却恍若是鬼神之形一般。比如叶英的心剑,剑气化形之事虽然需要武功至于臻境才能达到,可是若是真的有人达到了,其余人赞叹或许会有,可是到底不至于太过惊奇。 可是大安不同,上下百余年,“武功”对于那些还江湖人来说,就更像是强身健体的玩意,它们似乎被什么限制了,在大唐稀松平常的到了这里也成了了不起的高度。 小徒弟能够剑气化形,对于叶英来说,就像是个奇迹。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他已经拥有了那样的力量,分明可以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凭什么,他就不能把握住这个为他而生的奇迹呢? 叶英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是玉卿久第一次剑气化形的那年。那一年她十二岁,眉眼之中虽然还是一片生涩稚嫩,可是却已经可见几分惊心动魄。 有那么一瞬间,叶英曾经想要将这个小小奇迹永远的留在身边,拘于西湖的山水之侧,在他眼前的方寸之地,提醒着他过去,陪伴着未来。 种子是那个时候埋下的,虽然叶英并没有想要浇灌它,甚至想要将这近乎“险恶”的心思扼杀在心底。 他恪守着自己师长的位置,如同之前在大唐的时候送每一个藏剑弟子出庄历练一样,终于在玉卿久十四岁的时候也将她送了出去。 这个孩子比叶英想象之中的更加优秀。她什么都学他,武功心法、容止气度。可是玉卿久却又和叶英不同,她说到底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没有太多需要背负的东西,也没有太多难忘的旧事,更没有那么多百年难平的心事。 她周身都是自由的味道,又有着那样悍然的力量与爽朗的天性,所以很快的,叶英就发现了自己小徒弟身边聚拢了很多很多的人。 陆小凤、楚留香、花满楼、李寻欢、叶孤城、苏梦枕,甚至是黄蓉与欧阳情之流,还有其他的一些人,他们都是卿卿的朋友。 叶英虽然没有走出江南,可是却也知道这些都是这些年来江湖之中很是出色的后生。这些人围绕在他的卿卿周遭,叶英分明是该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的感觉,却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自己东西被觊觎了的不悦。 这种感觉对于叶英来说是很陌生的。 叶英他一生拥有的东西很多,可是却也很少。究其根本,其实他近乎没有真正拥有过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西湖不属于他,藏剑不属于他,甚至就连他不曾离身的那柄焰归也是属于“藏剑大庄主”的,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 所以,会将“小徒弟”定义为自己的东西,这一点让叶英都觉得吃惊,可是偏偏他并不打算是有所改变。 叶英有些遗憾卿卿不是自己的女儿。若她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肉中骨血,血脉之亲总能将他们深深的羁绊。师徒之情或许也已经是并不短浅的牵绊了,可是单单是这样,叶英总会犹觉不满足。 在玉卿久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叶英总是会走到她的屋子里坐上一小会儿。有时候玉卿久离开家的时间不短,屋子里几经洒扫,她的气息已经很浅很淡了,可是叶英却还是能更轻易捕捉到那浅淡的气息。 大约是那一个又一个等待着玉卿久归来的日子,叶英心思百转最终却尚且能够平和。可是他是知道的,越是这样压抑着,总有一天会爆发得越厉害——就譬乖巧若他的小妹妹,不也最终选择留书离开了么? 叶英不愿意去想自己若是有一天“爆发”起来是何等的丑态,他能做的只是让那一天晚一点到来。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力量,并非狂妄,可是叶英终归不能再清醒的知道,若是他真的想要做些什么,那恐怕就连一个能够阻止他的人都没有。毕竟他拥有的力量在当年的大唐就已经让人战栗,更别说是在如今的大安。 叶英以为自己是能克制的住的,毕竟他的卿卿一向很乖。倦鸟知归巢,她天南地北的四处“风流”,见这人间风月,看世间百态,可是却总归会回到藏剑山庄,回到他的身边。 她是风,没有人能囚禁风,就连叶英也不能。 自己的小徒弟绝对不会离开,这件事情从很大的程度上给了叶英安全感。 可是,她自己不会走,然而她所在的江湖那般险恶,即使叶英已经将自己能给的都交到了玉卿久的手中,可是他就能真的放心了么? 叶英原本以为玉卿久在中原武林已经鲜少敌手,所以自保应当很没有问题,可是公孙兰的出现就像是给叶英兜头泼下一瓢凉水,让他骤然清醒。 这一次,他能用一夜白头将他的卿卿救回来,可是……下次呢?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内心轰然之际叶英却终归找到了正确的束缚住他家小徒弟的方式——他将他们的师徒之情化作了男女情爱,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种感情无需分享,也只有这一种感情可以占有对方占有得理直气壮。 不够。不够。 王怜花的出现仿佛给叶英推开了一扇门,与其说是余|毒让叶英对玉卿久滋生了更多的贪婪,不若说是王怜花的那一套说辞给了叶英一个理由释放出自己心底的野兽。 在天下人面前宣布自己的占有权的时候,叶英非但没有满足,反倒私欲更重了。 其实那一天,他的卿卿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偶然从王怜花手里接过了一条手帕,擦了一下自己沾上了墨汁的手。 可是那一幕落在叶英的眼中就仿佛成了挑衅。他垂了垂眉眼,只是一言不发的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彼时,天泽楼之中已经住进去了两个人了。 玉卿久敏锐的察觉到了师父的不悦,她不明所以,可是却还是飞快的跟在了叶英的身后。 两个人一言不发的走进了方面,玉卿久进屋的时候,叶英正坐在桌旁。玉卿久刚想要走上去问问是怎么一回事,叶英却忽然开口:“关门。” 玉卿久下意识的关上了门,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那门居然再也推不开了。 玉卿久有些莫名,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叶英触到了什么机关按钮,天泽楼的窗户居然也被全部关上锁住了。 一直到天泽楼之中的光线完全昏暗下来,玉卿久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对来。可是没有等她反应,叶英却已经俯下身去,贴住了少女软糯香甜的唇。 玉卿久蒙了一下,却还是扬起了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亲昵,不觉就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抱到了床上去。 双手是被拉高过头顶的姿势,玉卿久只觉得自己腕间一凉,她一惊,刚想要挣扎,却被师父用一根手指止住了动作。 “不乖,这是惩罚。”叶英皱了皱眉,神色不带什么调笑的意思,可是修长的手指却伸向了玉卿久的衣带。 玉卿久愣了愣,转而却被扔进更深的浪潮之中,全然已经顾不上手腕上被扣着的银链了。那链子可以拉伸,尽头却和支撑着天泽楼的主脊梁连在一起。 被无限制的榨取体力的玉卿久大脑混沌,以至于想不明白,这样的银链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就地取材,而是……蓄谋已久。 最后,她实在是太累了,抽噎了一声晕了过去,可是她一向温柔的师父却不打算放过她,一直都在凶狠的索取。 天泽楼的隔音很好,奈何有人趴在门口听。 叶英出来的时候,王怜花正依靠在他天泽楼的栏杆处,百无聊赖的祸害叶英的花草。 叶英在看见他的瞬间就冷了一张脸,王怜花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来辞行。” “不送。”叶英淡淡道。 王怜花摆了摆手,忽然转过头来,身子却暗暗蓄力,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差不多的了,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太过,那手札我编的,就像看看中了许白头又解了有没有啥后遗症。”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余|毒。 怕把自己的小命玩丢了,王怜花警惕的观察叶英神色。而后者竟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王怜花瞪大了眼睛,方才玉卿久哭声不小,想来真的是被欺负的太狠了。 叶英不再理会王怜花,只是丢下一句“我的”——他的,所以旁人看一眼都是冒犯与觊觎。叶英所以放任王怜花留在藏剑,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有理由可以遵从本心的释放那些独占欲罢了。 叶英的理所已归档王怜花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关着她?” “这倒没有。”叶英摇了摇头,可是之后任由王怜花怎么问,他却也不再多言了。 以身为囚,到底只是下下之策,所以什么银链机关之类的,不过是他们夫妇之间的小情趣。叶英要的,是以心为囚,在玉卿久的身上打下深深地属于他的烙印。 他已经陪他的卿卿走过了那样长的岁月,而之后他们的岁月,还将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去。 叶英知道,自己和小徒弟之间的羁绊与牵扯已经很深很深了,可是他却总像是小孩子一样,平明的想要更多。 玉卿久手腕上的链子很快就被解开,不过她见识到了师父患得患失的模样,那一刻,有一条无形的链子已经锁在了她的心上。 玉卿久开始自觉的拉开和旁人的距离,只是因为,那样害怕失去而让她一遍一遍的保证的师父,她真的不舍得再看到了。 将小徒弟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中,叶英知道,那一缕自由的风,他终于掬在了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庄花心路历程+隐晦的车。 叔真是棒棒哒。 嗯,下一本《双剑西来》,西门x秀秀。 以及还有一本《听说魔尊和生人he了》,狂放不羁女师父x黑心男徒弟。撒娇打滚去收藏~ 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