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重生》 1.第一天 拳头重击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头顶半秃的中年男人那张油腻的脸变形扭曲,唾液混合着血沫,及半颗断裂的门牙从口腔自内向外飞了出去。 中年男人怪叫一声,像一条被人掐住脖子的老狗。因击打的强大惯性,他整个人歪歪扭扭趔趄几步,痴肥的体态最终无法令身体继续保持平衡,摔下去时又带倒了身后的圆桌,稀里哗啦声里,玻璃杯和酒瓶碎裂一地。 来不及哼声,他的头顶便出现了一大片黑色阴影。 闪烁不定的五色灯光此时尽数被黑影遮蔽,柴立新居高临下,他的脸沉浸在暗影之中,中年男人瞳孔微缩,眼中恐惧。柴立新的长相其实并不难看,这一刻在男人的眼里,那犹如开刃刀锋般凶戾的眼神却足够令人魂飞胆丧。 音乐声震耳欲聋,除了附近极少数人,俱乐部舞池中打扮时髦、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们未受一点影响,他们仍肆意摇摆扭动着躯体,如一条条艳丽妖娆的蛇。 中年男人在地上艰难挪动,酒液洒了他一身,当众被羞辱的难堪更让他面颊涨红,色厉内荏地嚷嚷:“我可是客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嗷!” 他话未说完,柴立新的拳头又落到他脸上。 这次,柴立新没有留情。他一拳一拳,下手又快,又狠,中年男人的脸很快就变得像个被砸烂的西瓜。拳头起落,血花飞溅,有些溅到了柴立新的脸上,但他眼也不眨,根本面无表情。 那人起先还能开口叫骂,打得狠了,他开始求饶,慢慢的,就连凄惨的哀嚎声都微弱了下去。眼看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旁边一脸浓妆的李菀娇赶紧上前,抱住柴立新的手臂小声哀求:“立新哥,够了。再打下去人就打坏了,到时老板那里也不好交代。” 在李菀娇的劝说下,柴立新终于肯收手。他从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身上站起,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在娇小的李菀娇面前压迫感十足,他眼睛漆黑,睫毛浓密,眼尾细长又微微上挑,是薄而锋锐的内双,盯着人看时,眼神利得就像刀子,能割开皮肤血肉,直达人心深处。 李菀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身上的湖蓝雪纺裙本来料子就轻薄,眼下一边的肩带被扯断,她只能尽量用手环住胸部才不致走光。 柴立新脱下了衬衫,默默披到李菀娇身上。 “……谢谢。”衬衣上仍带着柴立新的体温,李菀娇低着头,用手紧紧抓住衬衫领口,声音低如蚊蚋。 柴立新没吱声,他转头又蹲下,从那名装死的中年男人身上搜出钱夹,掏出一叠现金就要给李菀娇。 “不,不……”浓妆艳抹的李菀娇摇头推拒着,语调惶恐,她不敢收。 “拿着。”柴立新把钱塞进她手里,声音低沉。 刚送走李菀娇,这时王锐又匆匆跑来,他气喘吁吁,对柴立新道:“立新哥,老板在找你,你快过去!” 柴立新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头,他将皮夹扔回在地上挺尸的中年男人身上,对同在这家俱乐部工作的王锐点点头,抬脚便走了。 王锐看着地上一滩烂泥的中年男人,天生一张圆脸的他皱起眉头,叫来了两名俱乐部保安,吩咐说:“把这货扔后巷去,下次不准再放进来。” …… 柴立新到了五楼,俱乐部幕后大老板的办公室就在这层。 平时除了一些高层,极少有人能来这里。柴立新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来到长廊尽头紧闭的门前。两名保镖分立左右,见了他,便点点头。 柴立新推开了许晋江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一群人正围在桌边商议着什么,他们听到动静,纷纷噤声回头,见是柴立新,又马上接着讨论起来。柴立新没去凑热闹,他径直走到另一边坐下,又从沙发旁的小冰箱里拿出一听冰啤,拉开易拉罐拉环,仰起脖子就喝了几口。 他手上仍沾着刚才中年男人的血,柴立新却一点不受影响,他姿态惬意,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上半身则靠着沙发,黑色背心紧贴他小麦色的肌肤,锁骨舒展,肩膀、手臂的线条极为漂亮,就像一头午后眯眼打盹的豹子,散漫,却又危险。 喝到第三罐啤酒时,会议似乎终于结束了。等人走的差不多,柴立新抬眼,看向刚才被一群人包围的办公桌——许晋江正坐在那张黑色办公桌后。两人四目相对,面皮白净,容貌俊美的许晋江当即起身招呼,“小新。” 柴立新眉毛跟着纠结,“别叫我小新。” 他跟许晋江认识了二十年,这可笑的称呼就阴魂不散跟了他二十年。如果换成别人,柴立新早就揍得对方满地找牙。 许晋江见他粗声粗气的,也不介意,走到他身边就坐下了。 柴立新知道许晋江有洁癖,从小眼里就容不得一点脏东西,没想到他这时却直接拉起他的手,盯着那上面斑驳的血迹,问:“你喜欢那女人?” 柴立新面露疑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许晋江口里的“那女人”指的是李菀娇。抽回手,柴立新笔直利落的剑眉快皱成一团,他怒瞪眼前的人,磨着后槽牙挤出声音:“许晋江,我艹你大爷!” 不能怪他出言不逊,柴立新曾交过几个女友,每次无一例外,都让许晋江搅得无疾而终。他们俩从小认识,十八岁那年,许晋江就对他坦白他是个同性恋。柴立新当时被震懵了,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他却发现口口声声喜欢男人的许晋江,竟和他的小女朋友在一张床上做那档子事。 年少轻狂,热血上头就什么也顾不得,为这事,柴立新和许晋江狠狠干了一架,两人几乎决裂。时隔多年,如今的柴立新已能坦然接受他的好兄弟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可对许晋江总爱光明正大撬他墙脚的毛病,柴立新仍然十分光火。 李菀娇恰巧是他喜欢的类型,小鸟依人,楚楚可怜,总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两人交情虽谈不上多深,彼此却也有几分好感。 “李菀娇来‘迷夜’上班完全出于自愿,她的职责就是陪客人喝酒取乐,如果不想坐台接客,她大可以辞职不干。”许晋江却一语道破李菀娇身份,“小新,下不为例。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女人,再和来‘迷夜’消费的客人起任何冲突。” 说这些话时,他表情平淡,眉目俊丽,白皙肤色在灯下微微发光,眼神却黑幽幽的。柴立新犹记得两人第一次初遇,他差点将他当成误堕凡间的天使,如今他们都长大成人,许晋江的五官愈加深刻醒目,有着西洋人偶一般的华丽与优雅。 也许是这张脸太有迷惑性,柴立新冷哼一声,没有动手。他一脚踢开面前的茶几,刺耳摩擦声中,空掉的啤酒罐骨碌碌滚落,柴立新站起身,抬腿就走。 “等等!” 许晋江急忙起身,伸手想拉他,却被柴立新一把甩开,两人不欢而散。 …… 柴立新从“迷夜”后门径直离开。 那是一条黑暗的小巷,无论臭烘烘的垃圾箱,还是路边凹凸不平的小水洼,都和俱乐部内部纸醉金迷的景象格格不入。除了巷口的一盏路灯,整条暗巷没有任何照明。 柴立新两眼微眯,眼神险恶,犹如一头游荡在夜色边缘的猛兽。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向着光亮的巷口走去。 出于某种对危险的直觉,等他意识到身后有人回头时,已经太晚。后脑勺传来钝痛,柴立新应声倒地,规律的脚步声响起,他只来得及看清一双锃亮的黑色男式皮鞋停在面前约十公分处。接着,柴立新视野陷入黑暗,他丧失了意识。 不知昏迷了多久,等柴立新再度醒来,眼前却依然一片黑暗。 他甩甩头,嗡嗡作响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柴立新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被蒙住了,伴随铁链哗哗的声响,他的两只手臂被吊在半空,整个人勉强只能以脚尖着地。 挣扎了一会儿,柴立新不得不放弃,这样的姿势,要想挣脱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白白浪费体力而已。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凭回声,他大致能判断自己正身处一个很空阔的地方。 柴立新好勇斗狠,平日仇家不少,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人来寻仇报复。 “谁?!” 安静下来,柴立新很快发现周围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对方就这样看着他挣扎,不知看了多久。 换做别人,也许早已毛骨悚然,柴立新却不是别的人,他已经很不爽了。比起说话,柴立新其实更喜欢用拳头来解决事情,此刻受制于人,他只能耐心等待。 对方没有回答,从脚步声来判断,却正向他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柴立新默默在心底计算着步数,他什么也看不见,行动全凭经验,估摸着双方距离差不多时,他尽力稳住身体,屈膝,抬腿,踢了过去。 柴立新这一踢用了全力,对方却似乎早有预料,及时闪避开,并绕到了他身后。紧接着,一只手按住柴立新的背,从手掌的宽度判断,这应当是个男人。 手的主人戏谑一般,从柴立新的脖子一路抚摸到腰腹位置,他的动作缓慢而又切实,每一寸都未放过。过分细致的抚触充满了暗示意味,到这时还猜不透对方想干嘛,柴立新就是傻子。 “艹!滚开——!” 2.第一天 叮铃铃铃—— 突兀刺耳的闹钟响让柴立新猛地睁开眼。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接着又重重低哼一声,因起得太猛,他整个人重新不受控制地倒回床上。同时,节奏轻快的音乐替代了聒噪的铃声,那是和闹钟一起预设的早间气象栏目的开场曲。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早上好,让我们来一起关注天气情况。最近的一个月,大热天席卷了南方的很多地方,大家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够摆脱这种‘烧烤模式’呢?至少今天来看,南方依然会持续大范围的高温,各位听众朋友们仍需注意防暑降温——」 “靠……”啪地按掉了收音机开关,柴立新语调含糊,他的脑袋正隐隐作痛,意识仍浑浑噩噩的。 百叶窗叶片缓缓变换角度,阳光从室外投射进来,这也让床上的柴立新眯起眼。 将一只手放到额头上遮挡阳光,柴立新皱着眉,表情厌恶又似乎带点疑惑。他习惯裸睡,沐浴在金色光线下,此时他的皮肤犹如融化的蜜一般闪着光泽。修长四肢舒展着,肩宽腰细,肌肉匀称紧实,勾勒出流畅的身体轮廓,无一丝赘余。 柴立新现在已完全清醒,这也让他更加不耐烦。 怎么回事? 打量周围,除了床,一张旧桌子,和用移门隔开的狭小卫浴间,这套设施陈旧的胶囊公寓还是老样子,事实上,柴立新也只能支付像这样价位的公寓租金。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那场火灾,每个细节柴立新都记得清清楚楚。火焰的高温下,皮肉被烧焦的灼痛,滚滚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他当时被拇指粗的铁链锁住了,整个窒息过程既痛苦又漫长。 现在,别说烧伤,柴立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他的脚上没有镣铐,胳膊肘内侧也很平整光滑,不见任何注射针眼,那变态虐待狂在他身上弄出的痕迹全不见了。 被闹钟吵醒之前,难道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梦吗? 想不出所以然,柴立新干脆下了床。 才走一步,他就踢到了床下几只空啤酒罐,这大概就是令他脑袋隐隐刺痛的元凶。几步走到窗前,柴立新拉下百叶窗叶片,从七楼向外面望去——街上车来人往,一派清晨繁忙的画面。 熟悉又平常的景象,没有让柴立新安心,反而使他更焦躁。进浴室冲了个凉,照镜子时,柴立新忍不住转身,望向背后——什么也没有,那变态在他身上纹的东西也不见了。 用手撑着镜面,柴立新低头吐气,下一秒,他狠狠一拳砸在镜子上。脆弱的玻璃自然承受不住重击,哗啦碎裂一地。 手背划出了几道口子,鲜血长流,柴立新却似乎毫无感觉。拧开龙头,看着一缕缕血丝被水流稀释,他忽然弯腰,扒着洗手池吐得撕心裂肺。 莫名其妙被监、禁,像个女人一样被一次次侵犯,他连那混蛋的脸都没看见。就算是梦,也让他恶心透顶。 柴立新尽量说服自己,那只是个糟糕的噩梦,可他心里明白,没什么梦会如此真实。 …… 出门时,柴立新在大门口遇见了房东。穿一身绿,人干瘦,越发显得尖嘴猴腮的中年房东见了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又畏畏缩缩的。 “看什么看?”柴立新眼神凶狠,他一肚子晦气,正愁没处发泄。 “没,没……”平时欺软怕硬的房东声音不稳,他抖抖索索猛摇头,活像一棵被霜冻蔫儿的干瘪青菜。虽说他是房东,可对象是柴立新,住这片儿的,就几乎没人不怕这混世魔王的。 既然不是催房租,柴立新克制着怒气,眉一压,就沉声道:“闪开,别挡道。” 房东缩着脖子,乖乖让到了一边。 “立新哥!” 此时,李菀娇恰巧从门外进来,她浑身香水味,脸上仍留着隔夜的残妆,人看上去异常疲惫,在抬头看见柴立新的一霎那,她马上扬起了笑脸。 一边,人到中年的房东眼睛发直,他盯着李菀娇胸口,以及她裙摆下的白大腿不放。 柴立新眯起眼,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色迷心窍的房东浑身打了个哆嗦,终于清醒,他冲两人干笑几声,赶紧贴着门边撤了。 见柴立新盯着她看,李菀娇垂下头,整了整发鬓,“立新哥,你出门啊?” 不知什么缘故,柴立新只觉得这幕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对李菀娇的招呼,他应了一声,问:“刚下班?” “嗯。”李菀娇点点头,两人住同一栋楼,不过楼层不同,像今天这样碰面的机会也不多,“立新哥,你今晚也会到‘迷夜’值班?听说老板也会在,毕竟是‘迷夜’三周年店庆,来的客人可不少。” 听到这里,柴立新更加恍惚,他脱口问道:“今天几号?” 李菀娇愣了愣,还是回:“……8月12号星期三啊,立新哥,你怎么了?” 柴立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8月12号,不就是他在“迷夜”后巷被人盯上暗算的那天? 监、禁他的地方,是个改造过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如同监狱。那变态很小心,从未给他逃脱的机会,有时他惹怒了对方,甚至会被惩罚在几天没有灯光的室内待着,真正是暗无天日。柴立新只能根据吃饭的顿数,来推算时间,那混蛋折磨了他起码有三个月。换成别人,三个月里不见阳光,被持续打药奸、淫,即便不屈服,可能也早疯了。 柴立新此时却很清醒,一幕幕画面从他头脑里闪过。 8月12号,一大早天气就很热,气象预报提醒市民防暑降温,他在大门口遇见了一身绿像棵青菜的房东,又碰上回来的李菀娇,她问他晚上是否会去“迷夜”值班。 刚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能与他脑海里的画面完全重合。 “立新哥,你没事?”看着柴立新发愣,李菀娇不由得担心。 “没,回见。”摆摆手,顾不上李菀娇惊讶的表情,柴立新匆匆离开了。 ……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柴立新步伐急促,眉头紧锁。他自认记性不差,今天如果是8月12号,那么在这条街的第一个拐角,他会遇见一个邋遢的流浪汉。 拐过弯,看到那名蓬头垢面的乞丐果然蜷缩在墙角,柴立新脚步顿住,没一会儿,他又脸色难看地加快了步伐。 他知道自己没疯,可一切似乎都开始错乱了,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心小心——!” 哗啦一声,一盆洗菜水差点泼到柴立新脚背上,哪怕及时停住,仍有一些水渍溅到了他牛仔裤的裤脚上。 “哎哟,该死该死!” 早点铺的胖老板娘依然一副鸡叫似的尖嗓门,见泼到了柴立新,她赶紧放下水盆,壮硕的身体圆得像颗球滚了出来。她后边还跟着另一个矮瘦的沉默中年,那是她的丈夫,早点铺的老板。 “哟,是立新啊!刚才真对不住了,没看见你从那儿来。”老板娘满面堆笑,脸上肥肉一颤一颤。她与柴立新是老街坊了,这间铺子从柴立新小时候起就在这,如今已快有二十年。“还没吃早饭?死鬼,你愣着干啥?赶紧去给立新打包点吃的带走!” 她身后的男人唯唯诺诺嗳了一声,赶紧转身进店打包去了。 柴立新站在拥挤热闹的铺子前,两眼深沉,没吱声。 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多么关心自己,多年以前他偷他们一个包子,这胖女人能手执扫帚,追着他骂几条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柴立新罩着他们不被其他地痞流氓盘剥,缴纳各种名目的保护费,夫妻俩对他又惧又怕,表面热情,背地里兴许也咬牙切齿的。 柴立新站着这的唯一理由,是他仍然不死心。 惧内的老板很快去而复返,他把打包好的早点递给柴立新,单薄瘦小的身板夹在柴立新和老板娘中间,越发显得可怜兮兮。他紧张地直搓手,声音结结巴巴的,“包子在……在蒸,没好,换成这……这个,鸡蛋饼也是新……新鲜的。” 柴立新一言不发,看着手里的冰豆浆,冷馄饨和鸡蛋饼,沉默良久后,他转身就走了,留下不知所措的夫妻俩面面相觑。 …… 柴立新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他照记忆里的路线,一个白天里跑了许多地方,做了不少事,结果他发现,每件事都跟录好的电影一样,按原先的轨迹重来了一遍。 晚上九点,柴立新来到“迷夜”。 俱乐部内已是嗨翻了天,柴立新默不作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随便找了个角落窝着。名义上是帮许晋江看店,柴立新的时间安排却很自由,他想来就来,不高兴旷工了,也没人会多嘴半句。 角落里光线昏暗,柴立新两眼却闪着光,他就像一头耐心蛰伏,静候猎物出现的猛兽,当争执出现,脑满肠肥的猥琐中年把手探向李菀娇胸口,身处黑暗角落的柴立新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是一拳。 砰—— 中年人摔倒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柴立新,恼羞成怒地嚷道:“我可是客人,你算什么……嗷!” 将对方完全压制在地上,柴立新的拳头密如雨点,不断落下。中年人被打得惨叫不已,而柴立新的狂暴也吓坏了一旁的李菀娇。 “立新哥……” 她正想上前劝阻,柴立新却停了下来。他直接从中年人西服内侧口袋摸出钱夹,抽出现金塞给李菀娇,又脱下衬衣,披到她肩上,“没事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黑色眼睛犹如闪着寒光的利刃,让李菀娇难以拒绝。 没过片刻,王锐来了,他边跑边说道:“立新哥,老板……” “我马上过去。” 柴立新长舒了口气,他仿佛知道王锐要说什么,没等他说完,就摆摆手打断他。 瞪着眼,目送柴立新离开,王锐张口结舌,一时忘记了反应。 3.第一天 柴立新进了办公室。 房间内,依然是一帮人围着许晋江的办公桌。论资排辈,这些走出去有头有脸的叔伯辈人物,此刻却都毕恭毕敬。而年纪小他们一轮的许晋江,则不动如山,坐在位子上。 身为许家太子爷,在这偌大的潜龙城里,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柴立新没理会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他一进门,就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想了想,又在一边柜子的抽屉里拿出包烟。许晋江平时洁身自好得很,不抽烟,也很少喝酒,在他出现的地方,却总常备着这两样东西。 柴立新举止随便,大喇喇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间或喝一口啤酒,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刚找了个人肉沙包狠揍一顿,出了口憋在心底的恶气,他现在整个人舒服多了。 “小新。” 散了会,许晋江很快到他身边坐下。 柴立新挑挑眉,没做声。被这么叫了二十年,他懒得再去纠正许晋江。他原以为自己再没机会见到他了。在那片地狱般的火海里,一切都被无情吞噬,最后关头,柴立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许晋江,想起他们最后一面闹得不欢而散,他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而此时,许晋江坐在离他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头发乌黑,如乌鸦羽毛,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越发衬托得他眉目深深,肤光胜雪。他的形容举止无一不得体,和吊儿郎当,仅身着背心、牛仔裤的柴立新形成鲜明对比。 喷了口烟,柴立新拧起眉毛,转头说道:“许晋江,你打我一拳试试。” 许晋江面露讶色,当然没有照办,他只是拉起柴立新夹烟的右手,盯着那上面都是斑驳的血迹,沉声问:“你喜欢那女人吗?” “靠!”柴立新跟触电一样抽回手,刚才那一丁点动摇与感性也烟消云散了。 事已至此,再不信邪也没用,柴立新已经可以确定,他见鬼的又过了一遍8月12号,这一天里发生的事,都能和他记忆中的8月12号重叠起来。 妈的。 在心底大骂这贼老天,许晋江之后说了些什么,柴立新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仔细听。片刻后,柴立新猛吸了一口烟,随手掐灭烟头,就站起身。 “等等!” 许晋江想拉他。 柴立新稍一犹疑,没能甩开,被紧紧扣住手腕。 “小新,你去哪儿?” “我的事你少管。”皱着眉,柴立新不耐烦了。 好歹相处这么多年,他恶声恶气的模样还吓不倒许晋江。 “你去哪儿?”又问了一遍,同时,许晋江更用力抓住柴立新,让他挣脱不得。平日里许晋江模样斯文,完全看不出他竟会有这么大的手劲,柴立新却深知他发起疯来有多恐怖。 啧了一声,柴立新口气不善,态度却软了,“你大爷的,我回家睡觉行不行?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妈子,不想干架就给我放手!” 听他要回去,许晋江松开手,“嗯,那你回。早点休息。” 下意识舒了口气,柴立新看向房间一角的落地钟,发现已快深夜十一点,他顾不得再磨磨叽叽耽搁,向许晋江点点头,急匆匆就走了。 他当然没有回家睡觉,而是来到了“迷夜”后门的暗巷。 这是条笔直长巷,两边都是建筑物的高墙。从俱乐部出来,往右拐到底是个死胡同,往左则通向一条灯火通明的马路。 柴立新双手插在裤袋里,朝发光的巷口走去。 他看上去相当随意,放松,且毫无防备,但暗中,柴立新不断留意周围情况,神经早已如绷紧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在离巷口不到两三米时,脑后听到细微破风声,一瞬间,柴立新敏捷地侧身闪避,单手抬高,格挡住对方攻势,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的肘部紧贴对方胳膊下方,猛力挥击了出去。 喀—— 柴立新听到了一声骨骼的裂响。 对方想暗算他,却反被他出其不意得手,起码断了一根肋骨。细长眼尾划过锋芒,柴立新没多浪费半秒,依样画瓢,又是一下肘击,感觉对方完全脱力的瞬间,他反手为抓,拎住对方衣襟,就想把这鬼鬼祟祟,隐于暗处的偷袭者给拖到巷口。 电光石火间,即便先前还有那么一点不确定,眼下柴立新已完全能肯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他脑袋坏了,或者白日做梦。 8月12号这天深夜,他确实被某个人袭击了,随后三个多月里,那变态不断换着花样折磨他,把他当女人一样用,柴立新想尽办法,都无法逃脱,最后葬身火海。 柴立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让他一瞬间露出了破绽。对方却趁机反抓住他胳膊,将他猛推向一侧墙壁,随后以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压制住了柴立新。 脖子上一麻,就像被蜜蜂叮了一口。等柴立新意识到不妙,已经来不及了,药效迅速发挥了作用,在身体软下去的前一秒,柴立新恨得只想杀人。 艹他十八辈儿祖宗,这死变态竟然随身带着麻药——! …… 再次醒来,不出意外,柴立新又被蒙住眼,双手吊高,他回到了那间囚禁他长达三个月,噩梦一般的地下室。 柴立新这次没再白费力气挣扎,他脑袋微垂,半张侧脸隐藏在手臂的阴影中,像个疯子似的笑了一会儿后,便扭头对准了某一个方向,“喂,别他妈装哑巴了,我知道你在那。” 边说,柴立新嘴角边扯起嘲讽弧度,他知道,那死变态正默不作声看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对方非常小心,从不会让他有机可乘。他干了柴立新三个月,每次不是蒙住他的眼睛,就是戴着面具,柴立新有时反抗得太厉害,他就会给他打药,在药物影响下,柴立新意识模糊,神志不清,身体变成了一个**的容器,意识则浮在云端。这种情况下,他能搜集到的有用线索根本少得可怜。 柴立新不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这该死的变态永远像头野兽一样,精力旺盛,不知餍足。亏得柴立新皮糙肉厚,神经强韧,被这样对待,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天,普通人可能就要受不了,进而精神崩溃了。 这次,柴立新出声后,又屏住呼吸静待片刻,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脑袋低垂,他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却在那人接近的刹那,抓着上方锁链,手背青筋暴起,伸腿带起一阵风声,向对方猛踢过去。 不出意料,对方早就有防备,这一踢是落空了。铁链哗啦作响,柴立新失去了平衡,两条手臂被扯得几乎快脱臼。 那人绕到柴立新身后,按住他的背部,好歹帮他稳住了身体。不过柴立新可一点没觉得感激,在被对方碰触的一瞬间,他汗毛直立,浑身僵硬。 太直白的反应,不止柴立新,似乎连他背后的男人也有些讶异。 眼前一片黑暗,柴立新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沉重微滞的炙热呼吸喷在他脖颈后侧。那人的手指自上而下,慢慢划过他身体,被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有毛虫在爬行,既恶心又刺痒。 在那人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冰冷手指捏住他下巴时,柴立新朝对方吐了口口水,他声线冰冷,语气却如同狂傲的君王在发出嘲笑—— “去你妈的!”他说道。 …… 柴立新天生贱命,从小活得像棵野草一样。三岁时就死了爸,后来他妈带着他改嫁,可惜有了他这么个拖油瓶,加上老妈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嫁的第二个男人光有一张俊脸,却中看不中用。那男人吃喝嫖赌,样样皆沾,又没本事,输了钱喝得醉醺醺回家,就会窝里横打老婆孩子。跟了那男人几年,对方只会伸手讨钱,都是他妈一个女人在工作挣钱养家。 柴立新十岁那年,他妈突发急症,一命呜呼。 从此,柴立新的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了。 几个亲戚互相推诿踢皮球,谁都不愿收养他,柴立新只好继续和名义上是他继父的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他妈去世后,男人更变本加厉,对柴立新就像对待一条野狗,不给饭吃是轻的,每天不是打就是骂。好几次,他都被打得奄奄一息,那男人故意拖延或干脆不送他去医院,或许命不该绝,柴立新却硬是奇迹般的挺过来了。 他就是个虐不死的贱骨头。这是那男人的原话。 一晃好多年过去,柴立新早就忘了他继父长什么样,从昏沉中苏醒,睁开眼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柴立新却突然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这句话。 闹钟铃声撕心裂肺响了一阵,随后轻快的音乐奏起,再接着,气象播报员娇滴滴的声音传入柴立新耳中——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早上好,让我们来一起关注天气情况。最近的一个月,大热天席卷了南方的很多地方,大家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够摆脱这种‘烧烤模式’呢?至少今天来看,南方依然会持续大范围的高温,各位听众朋友们仍需注意防暑降温哦!」 柴立新眨了眨眼。 有阳光从百叶窗叶片罅隙内照射进来,他躺在床上,平日脸色似乎总被人欠了五百万没还,又臭又硬,这时却难得露出了一点孩子似的迷惘与稚气。 「但是呢,本周南方的高温会有一个转变,也就是最高气温达到40c的地方将会逐渐减少。需要要提醒大家的是,副热带高压的往东撤退,会使海上的暖湿空气逐渐往陆地输送,所以呢南方一带闷热的感觉将会增加,也就意味着天气会从‘烧烤模式’转为‘桑拿模式’。那和南方这种持续闷热天气不同,昨天也就是8月11号,华北一带是突然遭遇到了强雷雨天气,闷热的感觉是一扫而空。今天呢,强降雨的中心将会从华北往东北一带转移——」 柴立新似乎终于听够,伸手按掉了开关。 他捧着宿醉后隐隐作痛的脑袋,起床下地。刚踏出一步,就不小心踢到几只空啤酒罐,摇摇晃晃向前,柴立新就像没看见一样。 拉开移门,走进卫浴间,柴立新深呼吸,抬头—— 光整平滑的镜中,此时照出了他见鬼一样的表情。 4.第一天 大半个白天,柴立新都窝在自己那间破公寓里,不停地抽烟。 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头,房里迷雾缭绕,床底下空啤酒罐、脏衣服和色、情杂志堆积成山。柴立新叼着烟,懒洋洋半靠在床头,他眼神放空,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事情的发展已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 前一刻柴立新还在地下室,那变态肋骨都被他打断两根,仍跟发、情的畜生没两样,第一次搞的就像谋杀现场一样血流成河。柴立新真佩服自己,被这么“谋杀”了两回,竟都能活下来。 下一秒睁开眼,柴立新却发现他又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正躺在床上挺尸,除了宿醉头疼以外,什么也没发生。 明明被他砸碎的镜子恢复如初,上面找不出一条细缝,柴立新不信邪,特地又查了遍日期——发现他妈又是8月12日星期三,他见鬼的再次回到了同一天! 柴立新天不怕地不怕,也从不信鬼神之说,他想破了头也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会接二连三地重复经历同一天?为什么那个倒霉蛋偏偏是他?他死了,又活了,难道就因为这个? 手机震了几次,柴立新都没接。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在他面前,柴立新也没心思搭理。 安静没几分钟,手机再次开始嗡嗡震动。这回嗡鸣声不知疲倦般一直持续着,似乎他不接电话,就不会罢休的样子。柴立新转动眼珠,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许晋江”三字,他终于掐灭了烟头,抓起扔到一边的手机按下接听。 「小新,你在哪儿?王叔他联络不上你,城东码头的那批货我让别人去跟了,你快告诉我你人在哪儿?有没有事?我——」 手机那头,一贯淡定的许晋江似乎心急火燎的,柴立新正烦着,语气也充满火药味,他直接打断道:“我好得很,你他妈少来烦我!” 另一头许晋江沉默片刻,大概没想到他脾气那么大。 「小新,别生气,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敏锐察觉到柴立新的反常,小心地开口追问。 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柴立新能对许家的太子爷不假辞色,差点搞砸了他上千万的大生意,许晋江还要反过来让他别生气。 握着手机,柴立新眉心紧蹙,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火山般急于喷薄而出的暴烈情绪,沉声道:“我没事。让你的人从忠孝路往北走,别开去莲花路,高家那帮人在弄鬼,他们想浑水摸鱼分一杯羹。” 柴立新提醒自己,这是他欠许晋江的。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隐隐约约能听见许晋江向旁人吩咐了些什么。 「小新,告诉我你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有埋伏,还有高家那边……」 许晋江嗓音清冷,柴立新几乎能想象出他在那边故作镇定,又惊疑不定的样子。咧开嘴,他无声笑起来,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不是柴立新刻意隐瞒,他总不能告诉许晋江,他会知道高家设埋伏的原因,是因为连今天在内,8月12号星期三,这一天他足足重复过了有三次。 如果有人跑来对柴立新这么讲,他一定半点不带犹豫,把那人当神经病。 可柴立新心知肚明,那批货本该是他和老王他们一起押送,货车开到莲花路的时候,早有埋伏的高家人想半路截胡,虽然最终有惊无险,货没受什么损失,可高家做坏了规矩,当天晚上,许晋江在办公室里和一帮人商议的就是这事。 柴立新至此情绪慢慢稳定,在许晋江再三追问下,他还是告诉了他自己在公寓,哪儿都不准备去。 「小新,今晚‘迷夜’那边你也不来了?」 柴立新“嗯”了一声算回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许晋江的声音里,他似乎听出了一点怅然若失? 「真不来了?」那边像是还不死心。 “艹,有完没完?”柴立新骂了一句,没多废话就挂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 若是有那么一天,当你发现自己在同一天中不断的轮回,重复了三遍时,你会怎么做? 柴立新选择等。 他先进浴室冲了澡,又将一地的空啤酒罐,烟头,披萨盒,以及几本成人色、情杂志通通扫进垃圾袋,封好,放到角落。这么一来,乱糟糟的公寓看上去总算整洁了些。 这时天色也暗下来,柴立新还是出了一趟门,十分钟后,他手里拎着一袋楼下便利店的卤肉饭和啤酒回到公寓。快速解决了晚饭,柴立新打开墙上的电视,调到体育频道,边看球赛,边打开一听啤酒,不紧不慢地喝着。 时间分秒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睡意上来,柴立新进浴室洗了把脸,直播球赛这时早已结束,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夜光时钟黑色表盘上,蓝色数字显示时间为凌晨四点零七分。 细长微挑的双眼反射出光芒,柴立新靠坐在床边,一只脚膝盖半曲,电视屏幕忽明忽暗,让他的脸也仿佛变得阴晴不定。 又盯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有点熬不住了,点了根烟。五点多,窗外的天空已渐渐翻出鱼肚白。 地平线那头,当第一缕晨曦冲破云层桎梏,照亮昏昧天地,柴立新看着窗外,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天亮了,一切这就算过去了? 这么想着,柴立新的上下眼皮却开始打架,头脑一阵阵发沉,铺天盖地的睡意难以遏制,迅速席卷吞没了他。 烟已燃尽,从柴立新的指间滚落,他的世界顷刻也归于黑暗。 …… 叮铃铃铃—— 闹钟声响起,柴立新睁开了眼睛。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早上好,让我们来一起关注天气情况。最近的一个月,大热天席卷了南方的很多地方,大家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够摆脱这种‘烧烤模式’呢?至少今天来看,南方依然会持续大范围的高温,各位听众朋友们……」 定定出了一会儿神,柴立新才转头去看床头的钟——六点三十。 那是与昨天清晨他恢复意识一模一样的时间。 环顾四周,前一晚特意收拾干净并作了标记的房间,仿佛精怪现回原形,被收入垃圾袋的杂志啤酒罐等杂物,又全他妈回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上! “艹!” 抓了抓头,柴立新啧了一声。 …… 人生停留在同一天,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这一个清晨到下一个清晨,每次都是六点三十分,每次柴立新都在相同的时间醒来。 无论前一天做了些什么,无论多少尝试努力,都是徒劳,柴立新试过彻夜不眠,在逼近六点时,他都会莫名其妙丧失意识。然后再次睁眼醒来,又是同一天。 一开始,柴立新怎么也无法习惯,他惊讶、疑惑、难以置信。当把8月12日这天重复经历十遍以上后,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正不停在一天里轮回的事实。 慢慢的,柴立新发现,其实这样也不错。 在这一天里,会发生什么事,会遇见什么人,他都了如指掌。他仿佛成了这世界的神明,洞悉世事,随心所欲,他可以做任何事,而不用担心后果,反正第二天醒来,一切又都重新上演。 这天在“迷夜”,当许晋江又一次问起,他怎么知道高家人会在莲花路埋伏的时候,柴立新索性把实情痛痛快快都告诉了他。 沉默良久,许晋江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问:“小新,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嗤笑一声,柴立新就知道许晋江会是这么个反应,他把他当神经病了。 “反正你爱信不信——”双臂伸展,柴立新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斜睨许晋江,“许晋江,别当我脑子有病,我现在清醒得很。” 他的样子散漫,就像刚开了个不经意的玩笑,与他此时出口的话完全不符。许晋江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问:“小新,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柴立新哑然,眉头纠结,他就像被问住了。是啊,他为什么要告诉许晋江这些?他的时间停留在8月12号的星期三,把同一天过了一遍又一遍,这种事说出来,他明知会被当成疯子看待,那他为什么还要对许晋江坦白? “小新,你希望我相信你吗?” 这次变成柴立新静默无语。 哪怕他一言不发,许晋江似乎仍然很高兴。他拉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明明已经是快奔三的大男人,却仍改不掉一些小习惯,小时候的许晋江长得玉雪可爱,有一张天使般的脸蛋,他总是一口一个小新的叫他,紧紧牵住他的手,生怕柴立新会丢下他一样。 明明出身不凡,他却总爱跟在柴立新屁股后头跑。 一开始柴立新很烦这个黏黏糊糊的跟屁虫,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人却傻乎乎的,柴立新说什么他都信。 五六岁的年纪,本身正是贪玩的时候,柴立新又怎会耐烦身后拖个小尾巴,如果不是他老妈在许家帮佣,他才不会忍。有一次,柴立新偷偷带着许晋江溜出许家,又故意把他扔在半路上,自己去玩了,才五岁的许晋江听话地在原地等了半天,险些遭绑架。许家人为此大动肝火,要不是后来许晋江哭着喊着以绝食抗议,不让他父母对柴立新动手,那会儿他早就小命不保,被沉江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像绑定了一样,柴立新去哪儿,许晋江都要跟着。再后来,他妈死了,柴立新连吃饭都没了着落,有上顿没下顿的,他的性格也越来越阴沉凶戾,虽然许晋江常常过来找他,柴立新却渐渐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再主动回应。 两人不冷不热处着,几乎一直都是许晋江在单方面维系他们这段关系。不知不觉间,他们都长大成人,当柴立新发现许晋江把他女朋友弄上了床,两人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柴立新远走他乡,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直到四年后才回到潜龙市。 一路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想到这些年,柴立新抬头望着从天花板垂落的水晶灯饰,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一天一天,时间不断轮回往复,他大概确实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无条件信任他。 5.第一天 昏暗的深巷。 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柴立新从“迷夜”门口出来,沿着巷子慢悠悠走着。 这条路他已走过许多次,尤其最近,柴立新的时间突然被禁锢在一天之内不断循环,他找不出头绪,唯一的线索,只有绑架他的那个变态。 被对方监、禁三个月后,柴立新死于一场火灾,一切也由此开始。 找到那个人,查出他的真面目,也许就会真相大白。 柴立新并不确定,眼下却也只能这样。 到今夜为止,已经是他度过的第十五个8月12日星期三。这么多天,他不是每次都能如愿,比如昨天他向许晋江坦白,耽搁了五六分钟,那人就没有出现。 柴立新已渐渐摸出规律——同样是8月12日星期三,如果做了些什么与上一天不一样的选择,很多事的走向也会不同。 他要对付的那人非常的狡猾,擅长擒拿格斗技巧,即使柴立新先知先觉,交锋数次,双方却势均力敌。有两次,柴立新几乎差一点就快制服那混蛋,最后还是被他逃之夭夭。 不过这也让他确定,犯人就是从“迷夜”跟踪着他出来的。在意识到行踪败露,并且没有机会下手后,对方很干脆地返身,重新进到俱乐部内。 午夜时分的“迷夜”俱乐部,狂欢接近高、潮。一层舞池里人山人海,每个人的情绪随着dj的音乐节奏而亢奋摇摆。这种情况下,要找出犯人,无疑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柴立新几次都无功而返,渐渐也就没了耐心。 当再次听到脑后极细微的空气扰动,他扭腰,侧身,完美闪过那人的第一击,紧接着,在对方反应过来的瞬间,柴立新将手腕一翻,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如同演练了无数遍一样,反扭住对方胳膊,同时膝盖往前一顶,大力将人撞向一边的墙壁。 “老实点!”柴立新压低嗓子,另一只手掌心里,闪烁寒芒的锋利匕首压住了对方的咽喉,在昏昧微弱的光线中,割出一道细长血线。 不过眨眼的工夫,快得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柴立新已把人牢牢压制在墙边。而说时迟那时快,在匕首刀刃抵在对方脖子上,划出血痕的同时,那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声音让柴立新瞪着眼,一瞬间,脸上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抓着那人胳膊,把人快速翻了个身,变成双方面对面的姿势。接近巷口位置,街边的路灯把长巷一边的灰墙照亮,另一边则投下阴影。 柴立新在阴影的那边。 即便这样,也足够他看清手底下那人的容貌—— “怎么是你?” 他声音惊愕,眉毛紧紧皱到一起。 “小新,”许晋江俊美的五官微微扭曲,刚才柴立新那几下,又准又狠,他也并不好受,“你先松手。” 他扭了扭头,看向柴立新。因为这个动作,压在他脖颈上的锋利匕首又制造出更深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 柴立新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你他妈的……”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也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他曾设想过无数次和那变态对峙的局面,揭穿他的伪装,暴露他的真面目,再亲手了结对方。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许晋江的脸会和那藏头缩尾的变态混蛋划上等号。 前一刻,他恨不得把那人揪出来揍得稀巴烂,而这一刻,柴立新感觉就像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子,冷的刀锋在热的血肉间搅啊搅,每一下,都是锥心刺骨的疼。 那是比之前更强烈十倍、百倍的愤怒、难堪及屈辱,它们就像熊熊火焰燃烧,把胸口烧穿,让他心脏都快要爆裂。 被信赖的人背叛,大抵就是如此了。 “……为什么?” 这份沉重几乎耗光了柴立新的力气,让他连声音都低哑下来。 他只想知道,许晋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从小认识,争吵过,也打过架,柴立新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朋友就更少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许晋江能忍受他的臭脾气。 当年才五岁的许晋江为他向父母求情,救了他一命,也保住了他妈的工作。从那以后,柴立新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许晋江当成了朋友。 男人间的友谊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许晋江告诉他——他是同性恋。作为一个笔直的直男,柴立新心里再别扭纠结,后来也逼着自己认了,谁让许晋江是自己的哥们儿?甚至许晋江一次两次三次抢了他的女人,柴立新也都忍了。 他自问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你他妈的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小新,你在说什么?” 此刻,被他压在墙上的许晋江表情也满是疑惑,他像是完全不知道柴立新在说什么。 “先把刀放下,我们再谈,好么?” 他的话让本来魂不守舍的柴立新表情森寒,上挑的眼尾就像细长又冰冷的刀尖,直入心底。 “许晋江,你少他妈装蒜!” “我……” “闭嘴!”柴立新更用力把许晋江压住,“说——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两人都身高腿长,严格算起来,许晋江要比柴立新还高三公分。此时他们肢体纠缠,近得呼吸可闻,已经急眼的柴立新根本没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尤其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就像他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许晋江眼眸深沉,雪白的脸庞犹如夜色中静静盛开的昙花,他眨眨眼,表情颇为无辜和委屈,“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柴立新:“……” 许晋江:“我不放心你,所以才跟着你。” 柴立新深吸了口气,内心澎湃激荡的暴烈情绪稍稍退去了一点。他被愤怒一时冲昏了头,而许晋江表现得越是坦然自若,看不出一丝心虚的样子,就更让柴立新狐疑不定。 “把手举起来。”他不客气地命令。 许晋江听话的很,立刻乖乖照办。 柴立新用一只手,把他全身搜了一遍。除一些随身物品外,什么也没搜出来。 如果许晋江就是那个变态,他身上就应该带着麻药针筒之类的东西才对,柴立新一直盯着他,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可能把东西处理掉而不被他发现。 看来是自己弄错了。 “你不是他。”柴立新说着,就收回锋利的匕首。 “他是谁?”许晋江却眯起眼问。 “不关你的事。” 松了口气,柴立新又有些烦躁。 他可不想再跟昨天一样,叽叽歪歪,对许晋江解释什么,反正无论说了些什么,到第二天,一切又会全部清零重来。就算今天的许晋江相信他,又能怎么样? 许晋江定定望着他,也不出声了。 把匕首塞回刀鞘,柴立新意识到两个人正胸贴胸,就差脸贴脸了,刚想退后,许晋江却两手一拉,把他整个拉进怀里。 “你干什……!”柴立新黑着脸,说到一半,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消了音。他的目光往下移,那根又热又硬抵着他腹部的东西,大家都是男人,柴立新再清楚不过。 “你刚才一直在蹭我。”许晋江特别理直气壮。 柴立新一阵恶寒,举起拳头就揍,“我艹你大爷!松手——” 流了一脖子血,即使挨了柴立新几拳头,许晋江却仍固执得跟狗似的,把柴立新当成了肉骨头,死不肯撒手。 柴立新气得直哆嗦,一时又挣扎不开。他心里清楚这属于不可抗力,不能都怪许晋江,以他的权势地位,无论喜欢什么样的,都有的是人乖乖送上门。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许晋江还不至于对他有什么想法。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坦然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许晋江现在还死死抱着他,不肯放开。 说起来很没面子,被那变态狂监、禁了三个月,他现在对同性之间的接触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别说许晋江是当着他的面发、情。 柴立新忍无可忍,照准许晋江膝盖狠踢了一脚,又在他腹部捣了一拳,闷哼一声,许晋江终于放松手臂,整个人弯着腰,慢慢沿墙面滑坐了下去。 “你他妈疯了?!” 挣脱桎梏,柴立新后退两步,他喘息急促,一半是惊,一半是气的。 许晋江低垂着脑袋,高大的身躯缩在墙角阴影里,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 “小新,你是不是忘了?” 柴立新目瞪口呆,他气懵了,甚至没顾得上接话。这哀怨委屈的口气是怎么回事?他忘什么了? 许晋江这时抬起头,双眼幽黑深邃,“今天是8月12号,我的生日。可今天一整天,你都在敷衍我,不止把我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你连实话都不愿意对我说了……” 头脑中嗡嗡作响,柴立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他怔愣了半天,才恍惚记起,许晋江的生日确实是在今天—— 8月12日。 星期三。 6.第一天 “王锐,你说我是不是真挺混蛋的?” 叼着烟,柴立新坐在沙发上。 一旁的王锐斜睨了他一眼。天生圆脸,长得浓眉大眼的王锐,此刻正陪着柴立新一块儿抽烟。他刚亲眼目睹柴立新在门口把一个客人给揍了,那中年发福的秃顶胖子真倒了血霉,什么都没做,碰上柴立新气不顺,就吃了好一顿打。 即便打人毫无缘由,在许家地盘上,却没人敢对柴立新的行为置喙半句。 许晋江身边的人都清楚,别小看柴立新,没事也别惹这祖宗。他和许晋江两人是打小的交情,柴立新怎样旁人不知道,可许晋江对柴立新的好,明眼人那是看的一清二楚。 许晋江有洁癖,更讨厌烟味,他待的地方,总是干净的纤尘不染,连呼吸的空气都如此。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当面犯他的忌讳,唯独柴立新例外。他的办公室,别人要进得搜身盘检,枪械武器一律不准带进去,柴立新却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堂而皇之如入无人之境。 人人都知许家太子爷有诸多规矩,但没有哪条是针对柴立新的。一旦有谁让柴立新不痛快了,那简直跟戳了许晋江的肺管子没区别。 在王锐看来,就是疼老婆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些王锐只敢在心里嘀咕,他可不敢当面对许晋江或柴立新说。开玩笑,又不是不要命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这时柴立新没头没脑的,突然问他这么一句,看着特老实纯良的王锐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道:“立新哥,我说实话,你可得保证不打死我。” “去你的!”柴立新忍俊不禁,捶了王锐一拳。 他靠回沙发上,仔细想想,发现自己确实挺混的。认识许晋江这么多年,柴立新就从没在意或记住过许晋江的生日。 “靠。” 柴立新烦躁地抓抓头。 真操蛋,他连自己生日是几月几号都记不住,怎么可能记住别人的。 心底里,柴立新忍不住为自己找理由辩解。 可一想到每次他生日,许晋江总是提前好几天就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当天还会安排跟他一起庆祝,他就颓了。虽说柴立新有时也烦许晋江搞这些婆婆妈妈的,可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他一份心意。 再看他自己,不止忘了许晋江的生日,还把人在生日当天揍了一顿。柴立新越想越心虚,烟也抽得更凶了。 昨晚上,许晋江似乎真被他的态度伤到了,最后一言不发,独自离开。 柴立新也不好受,他翻来覆去,一晚没睡着觉。最后,又在六点半的闹钟声里睁开眼,继续8月12日星期三的轮回。 不断重复经历这一天,恰巧也是许晋江的生日,一切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柴立新正紧锁眉头吞云吐雾,这时候,王锐按下微型通信耳机,低低应了几声,转头又对柴立新说道:“立新哥,老板找你呢。” 柴立新点点头,他掐掉烟,没多废话。 该来的总归要来。 因为昨晚的变故,知道今天是许晋江的生日,柴立新有些拉不下面子。一想起昨天许晋江的那些话,他又忍不住心虚。 掏出裤袋里的手机,看了下时间,纠结半天,在王锐惊讶的目光里,柴立新腾地起身,火烧眉毛一样,往“迷夜”大门出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 柴立新跑到了外面。 繁华的商业街上,车流来来去去,各色霓虹灯与广告招牌像一条流动的七彩光河,柴立新一连跑了好几家店,才总算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蛋糕店。 身着白色制服的店员正把透明柜台里的最后一个蛋糕搬出来,见人高腿长的柴立新冲进来,小个子店员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蛋糕给打了。 柴立新气势汹汹,表情凶神恶煞,不像来买东西,倒更像来寻仇的。眉清目秀的店员满脸惊恐,抖着嗓子喃喃道:“客人,本店要打烊了……” “少废话!” 柴立新完全不理会,他摸出现金,“啪”地拍到店员面前,因为太大力,玻璃展示柜都震了震。 目光灼灼地盯着店员和他手里的蛋糕,柴立新直截了当地开口—— “蛋糕,卖我。” …… “迷夜”俱乐部。 深夜十一点半,和一层音乐震天价响,到处人满为患的景象不同,俱乐部五层安静得就像两个世界。 柴立新总算赶在零点之前,来到许晋江办公室。 看他气喘吁吁满头汗的样子,守在门口的两名保镖有些意外,但还是尽职地替他拉开了门。 房间里,会议已经结束。 许晋江站在窗边,正望着窗外城市的夜色定定出神,他体态颀长,由于背对着柴立新,直到听见开门声,才转过了身。 “小新?你怎么——”在看到柴立新手里拎的蛋糕盒时,许晋江的声音戛然而止。 柴立新把蛋糕放在一边的茶几上。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心里别扭,脸色也臭臭的,不过想到昨晚许晋江失望的眼神,柴立新拧着他利剑般英挺的眉毛,憋出了一声祝贺:“……生日快乐。” 一瞬间,许晋江整个眼神都亮了,黑色的眼底仿佛燃烧着火焰,他急匆匆大跨步向柴立新走来。 “小新。” 许晋江拉住他的手,嘴唇开合,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言辞来表达这一刻的喜悦。 “小新。” 他重复叫着柴立新的名字,完全不复人前从容镇定的样子。他的眼底闪烁着光芒,嘴角笑意越来越深,柴立新被他肉麻兮兮的目光盯得实在受不了,他抽回手,照着许晋江肩膀来了一拳,“你大爷的,别傻笑了,恶心不恶心?” 柴立新从前并不知道,只不过一句“生日快乐”,竟然就能让许晋江那么高兴。 两人直接将蛋糕切了,许晋江挑了最大的一块,就递给柴立新。 柴立新从来不爱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刚要拒绝,看到许晋江发亮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算了。 不想扫兴,柴立新默默接过许晋江递来的蛋糕。但只吃了几口,他就吃不下了。这东西软绵绵、甜腻腻的,又没肉,还不如包子好吃。许晋江吃完他那份,眼见柴立新没动几口,竟然又接过去,淡定地吃起来。 “别浪费了。” 柴立新眉头纠结,刚要开口,就被许晋江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瞪着眼,柴立新半天没出声,他脑子短路了。 一直到许晋江把他那份也吃光光,柴立新脸皮发紧,嘴角直抽抽,他喃喃道:“靠!你不嫌脏啊……” 那可是他吃剩下的。 而许晋江是个和人握完手,就要去洗手消毒的洁癖。 许晋江瞟了他一眼。 “不嫌。” 只用两字,他就再次干脆地把柴立新砸懵了。 …… 晚点的时候,柴立新回到自己公寓,洗洗后就睡下了。 他很快做了个梦。 梦里面,他正在街上溜达,突然,天上噼里啪啦下起一阵雨。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雨,都是软绵绵黏糊糊的奶油蛋糕。柴立新被最大的一个蛋糕砸中,像陷进了流沙一样,在足有两层楼那么庞大的蛋糕里徒劳地挣扎。 救命。 柴立新发不出声,一开口,嘴里全是他妈的蛋糕味。 他快被奶油淹死了。 这时候,一只通体雪白、背上长着翅膀,像老虎又像狮子的生物从天而降。 它嗷呜几口,就把蛋糕吞干净了,柴立新还没松口气,那只老虎伸长舌头,开始从头到脚地舔他。不知为什么,柴立新身上的衣服全不见了,他就那么赤条条的,完全动弹不能。白虎一边舔,嘴里还一边发出人声—— “小新,别浪费。” “我不嫌脏。” 柴立新:“……” 那熟悉的清冷嗓音,分明就是许晋江的。 然后柴立新就被吓醒了。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早上好,让我们来一起……」 一拳敲在收音机开关上,柴立新捧着宿醉后阵阵刺痛的脑袋,从床上坐起身。 他揭开床单,身为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腿间湿答答黏糊糊的感觉,其实不用看,柴立新就知道那是什么。 而真正让他脸色发黑的,是那个诡异操蛋的春、梦。 也许他该找个女人了。 柴立新深吸了一口气,他下床,顺便扯下脏掉的床单,精准地避开脚下几只空啤酒罐,向洗浴间走去。 等冲完澡,收拾干净出门,时间比平常晚了一点。 在大楼门口,柴立新先是看见了穿一身绿衣服的房东,他正和下班的李菀娇拉拉扯扯。人到中年,獐头鼠目,一脸猥琐的房东在往李菀娇手里塞什么东西,而李菀娇则连连摆手,似乎并不情愿的样子。 “你他妈在干什么!” 7.第一天 “你他妈在干什么!” 柴立新一声喝,打断了正纠缠的两人。 房东回头见是他,立刻脸色大变,浑身哆嗦,李菀娇绕开了他,快步向柴立新走来,“立新哥!” 等李菀娇走到近前,柴立新眯着眼问:“他有没有占你便宜?”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中年房东,仿佛只要李菀娇说“有”,就会上前狠狠把人揍一顿。 “没有没有。”在柴立新彻底发飙前,李菀娇赶紧出声解围,“事情不是那样的。” 趁他们说话时,吓得两股战战的房东贴着墙,像避猫鼠似的,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柴立新懒得再管他,李菀娇这时又开口,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立新哥,房东他刚才要把这个月的房租还给我,我不肯收,他非要我收下,所以才……他没有对我不规矩,真的!” 对那个总爱盯着漂亮姑娘看的色鬼房东,柴立新先入为主存了偏见,所以一直对他都没什么好印象。但仔细想想,柴立新根本对他知之甚少,了解的恐怕还没刚搬来不到一年的李菀娇多。 她一解释,柴立新才发现事情和他所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自从搬来这儿,其实房东他帮了我很多的。他、他还说……”李菀娇脸色发红,声音像蚊子叫似的低了下去。 “他还说什么?” 李菀娇咬了咬嘴唇,有些犹疑。 她在柴立新面前,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羞涩模样,让人根本想不到她会混迹于“迷夜”这种**。片刻后,李菀娇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她抬起目光望着柴立新,一鼓作气道:“房东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他知道我妈的病,也知道我的情况,他让我不要再去‘迷夜’那种地方上班,不安全,他愿意替我承担我妈的医药费,他说……他想娶我。” 柴立新愣了。 过去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哦”了一声。 “立新哥?”李菀娇张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想到柴立新的反应会如此冷淡,见他转身就要走,李菀娇急了,“等等!” 她一把拉住他,眼眶忍不住红了,目光里又隐含一丝期盼,“你、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李菀娇仿佛把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她声音发抖,却仍固执地拉着柴立新的胳膊不愿放开。 垂下头,柴立新看着只到他胸口的李菀娇—— “我没有要说的。” 他的语气有些淡。 明知这话一出口,他们彼此间那点朦朦胧胧的好感,李菀娇本来对自己心里存的那点小心思,只怕都要化为乌有,柴立新却说不出其他的。 情爱这东西,永远不能够当饭吃。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对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李菀娇终于松开手,眼泪却唰地流淌下来。 …… 柴立新一直我行我素,从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他性格中除凶暴强横以外阴沉孤僻的另一面。他很少关心身边的人或事,感情上异常冷漠,连许晋江的生日,他都不记得。 柴立新想起有次他继父喝醉后,曾破口大骂他是头狼崽子,养不熟。别人对他好,他不一定感激,若对他不好,他必定记一辈子。 而在早上的事发生过后,接下来一整个白天,李菀娇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时不时就会在柴立新眼前晃悠,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晚上,李菀娇请了假,没有来“迷夜”上班。 看到那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却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柴立新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人揍成了猪头。 这次他有些失控,最后是王锐和另外几个俱乐部保安架着他,才把他从那男人身上拉开了。 “立新哥,你消消气。我保证这人永远不会再来碍你的眼,你们几个——赶快把人给我拖出去!” 王锐拦腰从背后抱着怒气冲冲的柴立新,他一边好言好语安抚,一边指挥着周围的几个保安把人抬走。 柴立新下手太狠了,招招追魂索命一样,那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再打下去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听到王瑞的保证,柴立新却发出古怪笑声。 “杀了也没什么,反正他又死不了的。”他脸上手上都是血,含混地说着自相矛盾让人犯糊涂的话,眼神如刀,幽幽的泛着凉意,叫人不寒而栗。 也算见识过风浪的王锐碰触到他的目光,不由一哆嗦。 “王锐,你松开他。” 不知什么时候,闹哄哄的俱乐部一层,伴随着一声低沉却又清晰的命令,许晋江突然出现。 “老板。” 一群人毕恭毕敬招呼。 “他喝了多少?”许晋江从王锐手里接过柴立新,问。 王锐默默把目光往旁边的卡座移去,看到桌上那一堆酒瓶子,许晋江不用别人再向他汇报,就心知了个大概。 “我他妈……没醉!”柴立新喷着酒气,嘴里嘟嘟囔囔。 也许是发完疯,酒劲上头,刚才几个彪形大汉都差点制不住的柴立新,这时脚步虚浮,身体不断往下溜,如果没有许晋江扶着他,估计就要坐地上了。 许晋江用手勾着他的腰,让他能靠着自己,哪知柴立新摇摇晃晃推开了他,“你……别扶我!我自己能……能走!” 才走两步,他身体一歪,就失去平衡。 许晋江赶紧上前,从后面再次抱住他。 这次许晋江没客气。 “你……你干嘛?许晋江你大爷的……放、放开!” 柴立新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重得很,可眼下,他却被看上去斯文俊雅的许晋江直接像扛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扛,不说柴立新,一旁的王锐等人都看呆了。 一阵天旋地转,胃这块顶着许晋江**的肩部,无处着力,本来就酒醉的柴立新别提有多难受了。 “安分点。”眼看柴立新还不老实,许晋江重重拍了拍他屁股。 被像个小孩子一样对待,本就晕晕乎乎的柴立新这下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 许晋江直接把他扛到了俱乐部五楼。 在他办公室隔壁,有专门的套房,供他平日休息。 在浴室放好水,回头又把浑身是血的柴立新剥得精光,将人放进浴缸里。怕他溺水,许晋江卷起衣袖,在旁亲自给他洗头搓背。 平日总桀骜不驯,像头拴不住的野兽,眼下喝醉了的柴立新,却像个脆弱婴儿,没有一点防备,乖乖任人施为。 坐在浴缸边上,许晋江眼色发沉。他用单手扶着柴立新肩膀,手底下的皮肤是漂亮的小麦色,温暖又充满弹性的触感,几乎快要将他的理智摧毁得涓滴不剩。 水流不断冲刷下,透明水珠沿着柴立新身体线条下滑,许晋江的目光也一寸寸,如巡礼般缓慢移动,从颈项、锁骨、胸口,再到结实紧窄的腰腹。 越看,喉部就越是干渴发紧,许晋江几乎无法自控地咽了口唾液。 这声音在空荡的浴室中格外响亮。 “靠,难受……” 柴立新哼哼着,呼出混合酒气的炽热吐息,他不舒服地侧过头,把水渍都蹭到许晋江那件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衣上。 许晋江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到他脸上。 柴立新把眼睛眯着,快睡着一样,没了平日那股狠厉劲儿,他其实有副好样貌,剑眉笔直,鼻梁高挺,五官端正,英气勃勃,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轻轻随呼吸颤动。他嘴里不时嘟囔两句,含含糊糊的,也听不清。 许晋江像是受到蛊惑,他伸出湿漉漉的修长手指,揉了揉柴立新微微张开的嘴唇。 柴立新已醉得神志不清,对送到嘴边的东西,他本能地舔舔吸吮了一下。 这一下,几乎把许晋江的魂儿都快吸走。 而柴立新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有双手抱着他,把他当面团揉搓。他不耐烦挥手,却几次都落空没成功,费力睁开眼皮,柴立新醉眼朦胧,看东西都带重影,发现许晋江这厮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柴立新咧开嘴,乐了。 “许晋江,我说……昨晚上我给你过生日,你挺高兴的?我告诉你……回去后,我又做了个梦,我他妈的……梦见你了!你个臭不要脸的……哎哟!我说你、你他妈属狗的,咬我干嘛?小心我揍……揍你!” 大着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柴立新扬扬拳头,还想威胁。 许晋江把他从浴缸里捞起来,替他擦干净,听他没心没肺地提到自己生日,许晋江脸色一沉,隐忍半天的情绪就这么被点爆了。 他狠狠咬了柴立新的嘴唇一口。 而柴立新醉得厉害,他脑筋别不过弯,还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柴立新。” 许晋江极少连名带姓直呼柴立新名字,这一次他却叫了。不仅这么叫了,还用力捏住他肩膀,摇晃道:“你究竟还要装傻多久!” 他犹如艺术品般的脸上,尽是严寒霜雪。 “你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他妈的就想干你,想得都快疯了——” 8.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 柴立新睁开眼,瞪着他公寓的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昨晚喝醉了,却还没醉到彻底失忆的地步。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许晋江的脸,都不停在柴立新脑袋里闪现盘旋,想起发生的一切,柴立新脸色阴沉,眼神黑得可怕,他想他还不如失忆算了。 他一直当成兄弟、好哥们儿的许晋江,突然发神经一样,对他表白了。 他说他喜欢他。 不是开玩笑。 真操蛋。 当时在柴立新浑沌的脑子里面,就像有一百颗原、子弹瞬间同时引爆,他什么也没想,拳头就上去了。 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许晋江。 他怎么能顶着许晋江的壳子,藏下这些龌龊心思?他们那么多年兄弟,这狗、日的,仅仅三两句话的工夫,一切就要毁了。 柴立新那时就剩一个念头,他只想把他揍醒,让那个他熟悉的许晋江回来。 压着那混蛋揍了一顿,柴立新问他还敢不敢? 许晋江从头到尾没还手,明明被打得一脸血,他却还在笑。他告诉柴立新——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他还是喜欢他的。 这不要脸的,还拿他那根**的东西顶着他。 许晋江用这种最直白简明的方式,告诉柴立新,他对他存有**。 这场角力,柴立新最后落荒而逃。 「……和南方这种持续闷热天气不同,昨天也就是8月11号,华北一带是突然遭遇到了强雷雨天气,闷热的感觉——」 气象预报声千篇一律,在耳畔吵个不停,摸索了两下,柴立新抓起手里的东西,把它扔了出去。 黑色收音机撞向墙壁,嘭的一声,四分五裂。 这只带电子时钟功能的收音机,还是当年许晋江挑的,特别结实耐用,柴立新用了很多年了。 就像许晋江这个人,时光飞逝,他们都长大成人,再回首,柴立新才猛然发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妈的。 躺在床上,柴立新用手盖住了眼睛。 他怎么会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兄弟? “王八蛋。” 柴立新薄唇开合,声音嘶哑。 …… 躺在床上一直到中午,颓废了半天,柴立新的精神仍然萎靡着,他是真的被许晋江弄懵了。只要一想到他的脸,柴立新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再揍这王八蛋一顿。可现在,一切又回到原点,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那一步,难道他要冲到许晋江跟前,去主动把话挑明? 艹,怎么看这主意都煞笔透了。 柴立新不能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能将头脑放空,什么也不愿多想,更提不起兴致去做什么事。 8月12号星期三,不断往复轮回,在突然之间,柴立新产生了极度厌倦的情绪。 他的人生仿佛变成了这一天的重复。尽管柴立新每天都在试着让这一天过得不一样,但几点几分,会发生什么,遇见什么人,说哪些话,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柴立新想他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这见鬼的一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感到烦闷与焦虑。 像一头被困笼中的野兽。 收音机残骸散落一地,柴立新完全没理会。他边抽烟,边拿手机看了一眼——中午十一点半。再过个五分钟,王叔会打来电话,催问他什么时候到。而他会赶去城东码头,负责把货送到莲花路许家的仓库。 五分钟后—— 手机果然准时发出了嗡嗡震动声。 “喂?”柴立新还是接起电话,“知道了,马上到。”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某些刺激,在彻底绝望或者发疯前,柴立新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柴立新出现在他居住公寓两站路外的公用电话亭。 他拿起话筒,往投币口投了两枚硬币,然后按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静待几秒,电话就接通了。 “是我。” 他把嗓音压得很低。 从听筒里头泄出的人声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柴立新听了一会儿后,就蹙起眉头,好在另一头的人这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知道,尽量少联系,这话你对我说过很多次了。现在我这里出了点情况,我想……是,好,我明白。” 炎热的天气让逼仄狭小的电话亭如同烤箱,柴立新汗流浃背,额头和鬓角的碎发都被打湿了,他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随后一拳重重打在电话亭玻璃上。 …… 十二点半。 城东江畔,许家码头。 宽阔的江面,水势浩淼,浪潮滔滔,大大小小的货轮来来往往,如游鱼般不断穿梭。暗沉的江水仿佛一条苍龙横卧,将潜龙城繁华富足的上城区和三教九流聚集的下城分割为二。 此时码头上,身着蓝色制服的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卸货装货,远远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响,让监控休息室里坐立不安半天的王富贵赶紧起身,出门迎接。 “立新啊,你小子总算来了。可让我好等!” 王富贵人过中年,天生一张圆脸,因为发福,他看上去就像个不倒翁,一步三颠,有趣得很。如果不是那么胖,他的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和王锐的血缘关系,两人是父子。 “路上有点堵。”柴立新冲他点点头,说道。 王富贵呵呵一笑,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老头子太心急了。” 别看他这样笑呵呵的,王富贵从年轻时就已经跟着许晋江的父亲打江山,对许家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如今在外面,谁都要给他一份薄面,尊称他一声“王叔”。 自从树大根深的林家彻底垮台后,季氏兄弟一手遮天,其他家族要么受打压,要么干脆被剿灭,这对心狠手辣的双胞胎兄弟,把持了潜龙城大半的地盘,达二十年之久。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们突然隐退,不知所踪,留下了无数人为之垂涎的空王座。 一番混战后,许晋江的家族披荆斩棘,最终稳定乱局,与高家、蒋家等几大家族签订协议,全面停战。 这才有了潜龙市最近二十来年的繁荣安宁。 有些想远了。 柴立新把摩托停靠到一边,出声招呼道:“王叔,货装齐还要多久?” 王富贵拿着对讲机,又问了一遍进度,然后笑眯眯回头,冲柴立新说道:“快了快了。再等个一小时左右,咱们马上就可以动身。” 柴立新看了他一眼,“那行。” 对柴立新而言,两人间这段对话已经重复许多遍,毫无新鲜感可言。 货物装齐后,柴立新和王富贵先后上了车。他们负责的这块其实很简单,看着人把货清点装车,再运送到下个目的地,就算完事了。王富贵还要负责再往上报告,柴立新则连这个都不需要。 货车发动,很快出了码头,一路往城南驶去。 大半个小时里,柴立新沉默不语,而他身边的王富贵一路上都十分健谈,对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立新啊,很快就到莲花路了,等货运到仓库,晚饭我老头子请客,把我家那混小子也叫上,咱们爷几个痛痛快快喝两盅!放心,不会耽误你们正事的。” 柴立新点点头,正要答话,平坦的马路前方却出现了许多路障。 黑白相间的警车一字排开,警笛声声,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的王富贵,脸上肥肉颤了颤,神色也变了,“真大白天的撞鬼,这些条子跑来干嘛?” 说着,他眯眼打量窗外,身着灰蓝制服的警员正押解着一批人依次坐进警车里。为首的大块头身高近两米,两条胳膊上纹满纹身,又因为染了一头红毛板寸,十分扎眼。 “奇怪,这个寸头不是高老三的手底下的人,他怎么……”王富贵喃喃自语。 他久经风浪,此时已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莲花路地处潜龙城南,由于是下城区,又远离人群密集的商店街住宅区,只有一些仓库和工厂在这里,地方很偏,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是不可能出动这么多警力的。 货车开到路障前,司机不得不把车停下,一旁早有警员上前盘查。 车厢里,王富贵不急不慢,拿出一堆货物清关单以及证件,来证明他们手续齐全,明面上,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 翻到柴立新证件时,年轻的警员比对着照片,看了眼坐在货车内的柴立新,说道:“请下车,配合我们的调查。” 王富贵这下急了,“警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请立即下车。”年轻警员却并不理会。 “王叔,没事。” 柴立新拍拍王富贵的肩膀,安慰他。 在那名警员警惕的目光里,柴立新随后推开货车车门,跳了下来。 9.第一天 货车没多久就被顺利放行。 但柴立新却被警方以袭警的名义,给带走了。 他一下车,就对那名年轻警员动了手。 在一群人面前,把一位警官过肩摔撂倒在地,证据确凿,连抵赖都没得抵赖。再怎么能打,他面对的毕竟是一众训练有素还配备了枪支的专业警员,等周围其他人反应过来,柴立新很快就被制服。 王富贵一看,这还了得。他心急如焚,又不得不暂时按捺,赶紧给许晋江那边去了电话,报告整件事。 “是是,我知道。立新这小子,脾气太爆了!刚才他简直跟吃错药一样,那可是在一群条子的眼皮底下,唉……好,好,是。” 手机那头的许晋江交代了什么,让嘟嘟囔囔的王富贵住了嘴。 擦擦圆脑门上的一头汗,王富贵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一步三颠地重新上了车,对司机吩咐道:“老刘,开车。咱们先把货运去仓库,刚才那事老板说了,他会处理。” …… 半个多小时后,柴立新和其他十来个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的混混都被押送到警局。 进门后,穿过警局内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不少人都对柴立新投以了注目礼。 公然殴打一名执行公务中的警官,这罪名可不小。 一路上,柴立新没少受“关照”。一到地方,他就立即被单独关进了问讯室。 日光灯的白色灯光下,问讯室里除了一张被固定的桌子,以及两把椅子外,别无他物。四四方方的空间,墙壁上没有窗户,只在正对柴立新的方向,有面像镜子一样反光的玻璃。 柴立新身体微微向前倾,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被铐着,又经由一条锁链,被连在桌面下的横杠上,位置很低,以至于他只能维持一个辛苦的半弯腰姿势,直不起身。他的嘴角也破了皮,背上、大腿身体各处都挨了好几警棍,眼下正一抽一抽的疼。更多的伤都在衣服下看不见的地方,柴立新痛得直抽气,这帮狗、日的,下手可真狠。 柴立新知道在玻璃后面,有人正看着他,只是自己看不见对方。于是他抬起头,龇牙,对着那面反光玻璃露出了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 果然没过一会儿,问讯室的门就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没穿制服,模样很年轻。他梳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西服,戴金丝边的眼镜,细眉长眼,样貌斯文。 他进来后,反手关上门,就走到一边,拉下单向透视玻璃前的百叶窗帘,最后又关闭了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紧接着,他来到柴立新跟前,蹲下、身,拿出钥匙替他解开了锁。 “嘶……” 柴立新直起身,皱眉咋舌,交替握住被铐得发麻的手腕甩了甩。他的两只手仍然戴着手铐,不过和先前连腰都挺不直的境遇相比,已好多了。 男人则绕到桌子另一头,拉开椅子,也坐了下来。 他定定盯了柴立新两眼,镜片下目光闪烁,片刻后才开口说道:“柴立新,你胆子可够肥的,‘袭警’?嗯?亏你想得出!你就不担心被人当场一枪崩了?” “屁!”柴立新不以为然。 被关押了半天,连口水没有,柴立新这时嘴里淡出个鸟来,手指头发痒,是烟瘾犯了,加上浑身伤,他急需一些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他的随身物品,都在进问讯室前被搜去了。 “喂,陈驰——” 他直呼他对面男人的名字,问他:“有烟没?” 见他这样,陈驰叹了口气,认命地摸出烟盒,替柴立新点了一根。看他摇着椅脚,一晃一晃,吞云吐雾,陈驰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只能主动开口问道:“高家的那批打手我都抓了,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谁知被问到的柴立新挑挑眉,叼着烟一脸无赖相,“什么怎么办?这可是你陈大局长亲自下令抓的人,关我一个犯人什么事?” “你……!”陈驰一把夺下柴立新嘴里的烟,他那张虽不出挑,却也眉目端正的脸上此时一片铁青,“柴立新!我警告你,别——” 陈驰气急败坏,正要发火,问讯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 狠狠瞪了柴立新一眼,警告他老实点,陈驰就站起身,走向门口。趁他不注意,柴立新拿过他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和烟盒,又点了根烟,慢慢悠悠抽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让……稍等,我马上……” 门口,有名女警匆匆敲开门,跑过来报告了什么。陈驰压低声音,又换回了他威严的警局局长身份。有几句对话隐隐约约飘入柴立新耳里,不过他一点没兴趣,只当没听到。 陈驰很快返身回到桌前,他撑着两手,镜片下的眼神锐利,直盯住柴立新,道:“知不知道是谁来了?” 对准陈驰此刻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喷了口烟,柴立新耸耸肩,兴趣缺缺,一脸你问我,我他妈问谁的表情。 被呛的咳嗽两声,陈驰不怒反笑,“许家太子爷亲自来局里,他现在正带着他的律师,准备捞你出去呢!” 没想到陈驰的话才出口,本来吊儿郎当的柴立新脸色却一沉,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恨声道:“让他滚!” 柴立新发狠的样子不像装的,陈驰颇为意外,语调惊奇道:“怎么,你不想见他?” “我他妈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陈驰愣了,过了片刻,他直起身,推推眼镜,正色道:“别犯浑,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柴立新猛抬头,眼神像两把出鞘的刀,“陈驰,我说了我现在不想见!我有这个权利——” 他还没说完,就再次被陈驰从半道抽走了嘴里的烟。 “你有个屁权利。” 陈驰当着他的面在桌上摁熄了烟头,语调冷酷。 说完,他就不理暴跳如雷的柴立新,自顾自走了。 …… 大概十几分钟后,问讯室的门再度被推开。离开一会儿的陈驰亲自陪同着许晋江还有他的律师走进室内。 “小新。” 一进门,许晋江谁都没看,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柴立新身上。 “你有没有事?”他问。 许晋江身材修长,打扮体面,高鼻深目,容貌俊美。他的五官标致仿佛名匠手下的画,华丽如同西洋人偶。他的皮肤雪白,白得发光,就像雪崖顶的月华,衬得他整个人微微发光,把简陋的问讯室几乎都照亮了的感觉。 柴立新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仿佛睡着了一样。 见他完全不理会自己,许晋江有些担心,他走上前,蹲下,扶住柴立新的肩膀,下一秒,啪的一声,他的手却被狠狠挥开。 “别碰我。” 柴立新语调冷漠,终于肯看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和他的声音一样,无比漠然。柴立新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不,或许更糟,那眼神就像酝酿着暴风雨的黑暗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雷电交加,暗流汹涌。 许晋江有些迟疑,“……小新?” “别他妈叫我小新!” 柴立新暴怒。 他一脚踢在前面的桌脚,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又站起身,对紧跟着站起来的许晋江吼出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我什么人?狗屎!全他妈的一堆狗屎!!许晋江你个王八蛋,用不着你来假惺惺!给我麻利的滚——!!” 他的怒吼不止震惊了许晋江,连他们身后的陈驰和律师都惊呆了。 还是许晋江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身对两人歉意道:“陈局,钱律师,麻烦两位,给我和小新几分钟时间单独谈一谈。” 陈驰和律师很快都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许晋江和柴立新两个人。 他们各据一方,柴立新怒气冲冲,像头斗牛,他瞪着面前的许晋江,在他要杀人的目光里,许晋江却不受影响,他一步步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 柴立新不想退,在他心里,退步就意味着输了。 许晋江一直走到了柴立新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连呼吸都彼此可闻。 这么近的距离,不是要打架,就是要接吻。 柴立新两只手被铐在身前,他浑身紧绷,暗暗捏紧拳头,发誓许晋江这混蛋要是再像昨天那样犯病,他随时出手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小新,我不明白。”许晋江眨了一下眼睛,他既没和柴立新打起来,当然更没有吻他。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柴立新紧攥成拳的手,表情诚挚,“你究竟怎么了?王叔他告诉我……”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柴立新没听清。 当许晋江摆出一副无辜模样,问他怎么了时,柴立新脑子就嗡的一声。 这王八蛋,一直以来就是用这副伪装出来的样子,把他骗得团团转。什么兄弟,好友,都是假的!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清清楚楚,第一次认清许晋江这人的真面目。 装得再像,这时许晋江的眼神已然出卖了他。 那些不可告人的**,都从他眼睛里透露了出来。它们像把野火,肆意蔓延,燃烧,洞穿皮肤,直接舔舐着柴立新的血肉骨头,让柴立新瞬间胸口炸裂开一般。 他真想痛痛快快一拳头砸到许晋江脸上,告诉他别再骗他。 可柴立新什么也说不出口。 说了,就连表面的假象都维持不下去,一切就再无转圜余地。 愤懑。 矛盾。 煎熬。 情绪如同一座受到压制的火山,让柴立新胸口闷痛。真他妈可笑,他当了这么多年傻瓜,如今仍然要装得跟个傻瓜一样,自欺欺人么? 10.番外 “小新。” 当十五岁的柴立新踢开楼顶铁门出现时,一早就等在天台上的许晋江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 等柴立新走近,看见他校服白衬衫上几团晕开的血迹,同样年仅十五岁的许晋江皱起眉毛,他的容貌是一等一的俊秀,因此做这样的表情也并不难看。 “你又去打架了?”他问。 许晋江的脸上分明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说完,他还是很快用湿巾擦了擦筷子,连同厨子装在保温盒里的饭,一起递给柴立新。 “今天的菜是红烧肉,油爆虾,还有手撕包菜。” 都是柴立新喜欢吃的。 此刻教学楼天台上,阳光明媚,天穹碧蓝如洗,柴立新盘腿坐下,模样随意,他接过许晋江手里的饭盒,打开后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正值发育期,他长手长脚,短袖下露出的手臂覆着薄薄的肌肉,倒并不过分羸弱。大概因为常在外头打架厮混,他的肤色被晒成了均匀健康的小麦色,加上他那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犹如野生动物一样的漆黑眼睛,叫人简直移不开目光。 与柴立新不一样,许晋江肤色雪白,眉目如画,他穿着裁剪合身的私立贵族学校制服,就像一捧高山上的雪,清透干净,不惹尘埃。他每天花一个小时,从上城区跑到下城柴立新上学的十七中,只为了两个人能一起吃午饭。 看着柴立新风卷残云,把食物快速塞进嘴里,随意咀嚼两下就吞咽下去,许晋江在旁边撑着脸,嘴角微勾。他的目光从柴立新的嘴角,下巴,再到因吞咽而上下起伏的喉结,一路来回地看,表情满足。 “慢点吃。”他说道。 清澈的声音像是一杯加了冰块的水,跟其他处在变声期的男孩们那种鸭叫似的粗嘎嗓门完全不一样。 柴立新不理他,依然吃得飞快。 把整个保温饭盒里的食物吃得底朝天,他才停下筷,打了个饱嗝。 “还要吗?我这里还有。” 说着,许晋江又从包里拿出三明治和饮料。 夹着新鲜蔬菜、肉、蛋、奶的芝士火腿三明治,被整齐码放在餐盒里,柴立新不是大胃王,刚吃完两人份的饭菜,这时胃里已经没有多余空间再塞进别的食物。 他只接过饮料,拧开盖喝了一口,动作粗鲁地擦擦嘴,转头对许晋江说:“我饱了。” 他的声线偏低,整个中午,这也是他对许晋江说的第一句话。 听他这么说,许晋江这才点点头,从盒里捡了个三明治,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只垫了件外套就席地而坐,还用手直接拿着食物,许晋江的样子却仍从容不迫,好像他身处的不是学校天台,而是觥筹交错、四周环绕着烛光与音乐的高级餐厅一般。 等吃完三明治,用消毒湿巾擦好手,许晋江再扭头去看他身边,柴立新已经闭着眼睛,呼吸声平稳。 他睡着了。 背靠天台的铁丝网围栏,柴立新微微偏着头,眼睫低垂,胸口随呼吸的频率而上下规律起伏。偶尔有风来,会吹起他黑色的碎发,露出额头的擦伤。伤口位置接近眉骨上方,破了皮,有些肿,好在没见红。 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许晋江渐渐倾斜身体,动作仿佛不受控制,他低下头,对准那处擦伤舔了舔。 咸的。 在许晋江眯眼露出回味表情的那一刻,柴立新的身体抖了抖,他眉头皱着,看样子像要醒来。 许晋江赶紧搂住他,让他靠着自己,又伸出手来,仿佛给危险的猛兽顺毛一样揉揉他脑袋。在他抚摸下,柴立新重新安定下来。大概也只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才会那么老实。 头顶上的太阳逐渐偏移,天气还未进入盛夏,但气温已有些高了。 许晋江挑的是背阴处,日头再怎么晒,也照不到他们,加上天台上空气流通,所以还算凉爽。在柴立新睡觉时,为了不吵醒他,许晋江从旁边背包里拿出了一本俄文书,一页页翻看起来。 时间静悄悄流逝,等午休结束,上课铃声响起,靠着许晋江肩膀睡觉的柴立新也睁开眼。 “醒了?” 柴立新伸了个懒腰,点点头,算是回答许晋江。接着,他动作敏捷地起身,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 “去哪?”许晋江忙叫住他。 顿下脚步,回过头,柴立新亮了亮他雪白的尖牙,就像是一头猛兽吃饱睡足,磨利了爪牙,又准备回归战场大开杀戒。他对许晋江说:“打架。来么?” 许晋江两眼眯了眯,他合起书本,那张比女孩儿更秀丽的面孔上绽放出笑容。 “来。”他答。 …… 潜龙市下城地形复杂,许多区域都仿若巨大的迷宫。即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一定能弄清下城区每条道路的来龙去脉。 在离十七中不远的一条断头巷里,隐隐约约传来哀嚎、求饶声,以及拳头打在肉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柴立新一个挑五个,把几个高他一年级的混混揍得屁滚尿流,满地找牙。这帮白痴,平日仗着自己高年级,在学校里胡作非为,敲诈勒索低年级新生,结果到头来根本是一群软脚蟹。他们妄图用人海战术要柴立新“好看”,没两下工夫,瘫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人反倒是他们。 “给我滚,别再让我碰到你们。”柴立新踢踢其中一人的屁股,“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几个小混混如蒙大赦,赶紧麻溜地从地上翻身而起,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在一旁观战,根本没来得及动手的许晋江眨眨眼,过了一会儿后,才说:“小新,这些人怎么惹上你了?” 对他而言,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别说将他们作为对手,就连多看一眼的价值也没有。 柴立新嗤了一声,“是我找的他们。” 说完他不理许晋江,转身走出巷子,来到了拐角处的一家便利店。 自动门打开,一个身上同样穿着十七中校服的男孩杵在门口,正往外探头探脑。他戴着副土里土气的大黑框眼镜,身材瘦小,其貌不扬,比柴立新起码矮了一个头。 许晋江有些奇怪。 而柴立新径直往眼镜仔那边走去,他伸出手就说道:“一百块。那帮人不会再找你麻烦。” 在他刀子一样犀利的目光下,眼镜仔从书包里哆哆嗦嗦掏出一百块,交到柴立新手里。 “谢……谢谢……” 他面无人色地说完,不敢再去看柴立新,抱着书包,一步一蹭挪到门口,转身也跑了。 看到这,许晋江已差不多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再一问,果然如此。 原来真是这个眼镜仔出的钱,雇柴立新去教训那帮小混混,比起没完没了被勒索敲诈,还不如花点钱,找人解决麻烦来得一劳永逸。毕竟柴立新和那几个混混还是不一样的,他只收取一次“费用”。 “这眼镜仔还挺有头脑。” 许晋江看向他身边,柴立新正从便利店货架上拿起一袋面包,就是那种最普通也最便宜的切片白吐司。这些就是柴立新的晚饭和早餐。想到他靠替、人打架出头来赚生活费,许晋江有些不忍,“小新,你要是缺钱……” 不等他说完,柴立新就撞开他,独自走到收银台去付钱了。 留在原地的许晋江苦笑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他争取好久,软磨硬泡,柴立新才勉强能接受他带来食物一起吃午饭,再多的,就没有了。柴立新从不高兴接受他的施舍或怜悯。 他就像一头在荒原中踽踽独行的野兽,桀骜不驯,脾气又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关进笼中,当宠物一样豢养。 出了便利店,柴立新走得很快,许晋江赶紧一边追上他,一边道歉:“小新,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这一路,街上的路人都投来惊奇的眼光。 许晋江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他出身良好的类型,凭借出色的外貌,他光是静静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极易引起他人好感。而柴立新则截然相反,他目光锐利,眼神凶狠,怎么看怎么不良,令人恨不得避而远之。 这对奇怪的组合,竟是许晋江一路追着凶神恶煞的柴立新。他想要牵他的手,一次次被柴立新甩开,许晋江不死心,又一次次锲而不舍地缠上去。后来也许柴立新实在嫌烦,他不再挣开,任由许晋江把他的手握住了。 计划得逞,像担心被柴立新丢下,许晋江赶紧用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 “小新,你明天想吃什么?” “红焖猪脚还是土豆炖牛腩?” “你不说,我就让厨子把两道菜都做了?” 柴立新一路沉默,许晋江则喋喋不休。 “小新,我错了,别生气了?” “小新——” “小……” 柴立新忍无可忍,“闭嘴。” 午后的街道,两个少年的低声絮语伴随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 这一天,阳光正好,天空晴朗。 20.第一天 “算了,不谈这些。” 许晋江见柴立新的样子,赶紧笑了下,说道:“小新,你不用跟着我愁眉苦脸的,父亲的病许家上下都早有准备,我只是……” 话到一半,许晋江又叹息一声。 柴立新望着他,明白他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有遗憾的。 许晋江的父亲许昶,是这座城市的一代传奇。即使连他的对手,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胆识。许昶从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晋江的祖父手里接过家主的位子,披荆斩棘,在季氏兄弟退隐后,接连击败了高家、蒋家这些大家族,从众多势力中脱颖而出,稳定了当时血雨腥风的潜龙城乱局。 但他并未止步于此。接下来的十多年,他又大刀阔斧在家族内部进行改革,带领着整个许家一步步上岸,走向了今日的巅峰。 达成这些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成就时,许昶年仅三十出头。 而许晋江,是这个一代枭雄在四十岁时才盼来的宝贝独子。 中年得子,他对许晋江宠爱非常,几乎有求必应。 在外,许昶也许是令人魂飞胆丧的许家家主,但柴立新曾亲眼见过,他让年幼的许晋江骑在他脖子上,在一群手下面前,追着遥控模型飞机满院奔跑的情形。那种宠到骨子里深沉如山的父爱,柴立新从未体会过,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眼下,他格外能理解许晋江提及他父亲时的沉重。 …… 轿车继续向着前路行驶。 车厢内—— 许晋江眉头蹙起,心思重重,嘴上安慰柴立新,低落的情绪却几乎要从他眼底满溢出来。 柴立新印象中的许晋江,冷静克制,一贯沉着。但这次,许晋江却将他从不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轻易对着他就这样释放了出来,全无遮掩,令人动容。 柴立新不会安慰人,他定定望着许晋江,好半天,才干巴巴来了句:“你……别太伤心。” 对面的许晋江并没想到柴立新会安慰他,他抬起头,神色有些愕然,过了几秒,他才笑起来,点头应道:“嗯。谢谢你,小新。” 柴立新没再出声。 他其实一点都不擅长应付这种事。 不知道许晋江干嘛谢他,自然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两个人彼此对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间一久,柴立新再如何粗疏大意,也开始有些不自在。 他别过头,去看风景。 车窗外边,行道树和建筑物正不断往后飞退。 虽然柴立新刻意转开了视线,可他依然能清晰感觉到许晋江的目光,它们有如实质般,几乎快刺穿他的脖子、他的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道里像打雷一样喧嚣。 也许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车里打着空调,柴立新的手心却一阵阵冒汗,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没穿衣服一样,毫不设防。 这感觉他妈的糟透了! 被盯得实在受不了,柴立新忍无可忍转过头,恶狠狠道:“你大爷的,看够了没?!” 许晋江目光闪动,脸上仍然挂着笑。 “小新,我真高兴。”他说道。 柴立新噎住。 他想骂人,想打架,这一刻都找不出来理由。 许晋江双眼里有光芒在跳动。 如果柴立新的眼神是把刀,尖而快,那么这一刻许晋江望着他的目光,就如同柔软的丝绸,或静深的流水,那是世界上最温柔、又最坚定的力量,它们不动声色,层层裹挟、侵蚀,即便钢铁,也难以抵御。 在他的注视下,柴立新整个人都毛了。 如果被别人这么盯着,揍一顿就是,可偏偏那是许晋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柴立新不由开始后悔起之前的冲动,现在可好,这王八蛋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想到已经答应今天要陪他一天,柴立新就有些不太好。 妈的。 柴立新如坐针毡,见他这样,许晋江终于肯收回目光。他敛去笑意,拿起一边的手机,拨通了号码,很快就对着那头的人一一交代起来。 看他忙起公事,柴立新不由松了口气。 身为许家唯一的继承人,许晋江每天的时间都很紧,汽车还在开着,他就通过电话遥控,吩咐下去了不少事。 等他通完话,柴立新就问他:“现在我们去哪儿?” 许晋江抬头,回:“去城东,和码头那边的王叔先碰个头。” 柴立新想起如果照原先的剧情走一遍,他和许晋江本来也该在码头碰面。到下午,再由他和王富贵负责运送货物到莲花路仓库。 于是柴立新点点头,道:“那我们最好快点。” 许晋江挑眉,他太了解柴立新,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柴立新把高家设伏的事说了。 “这么看,陈驰提醒我最近要留意高、蒋几家的动向,只怕他也是得到了可靠的线报。”对柴立新的话,许晋江完全没怀疑,就全盘接受了。 “你如果想送顺水人情给陈驰那小子,就让他今天下午两点,提前半小时,在莲花路那边多安排点人手。” 许晋江考虑片刻,低低应了声,随后又开始打电话。 知道他开始处理这事,柴立新也不再打搅他。 半小时后,轿车抵达江畔许家码头。 两个人下了车。 “少爷,我正要给立新去电话,没想到你们俩倒一起来了。” 刚进码头边的临时堆货仓库,休息室里正吃早饭的王富贵本人,就挺着将军肚,端着饭盆出来了。 “王叔。”许晋江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王富贵年过五旬,人如其名,十分富态福相,并不见老。天气热,他从冷气间一步三颠出来,额上很快直淌汗,偏偏他手里还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粥。 “让你见笑了,少爷。”用一只手背擦了擦汗,他笑呵呵解释,“昨晚通宵推牌九,早上稍微睡过了头,这不……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对了,你和立新吃过了没?” “我们吃过了。”许晋江回他。 王富贵点点头,也就不再多话,引着柴立新和许晋江两人进了休息间。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正对门口的墙上挂满了监控屏,从屏幕里,能把码头各个角落发生的事尽收眼底。屏幕下方,就一张长桌,上面堆放着各式文件、电话座机等等。 柴立新常来这里,早就熟门熟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替王富贵盯起了监控屏幕。 王富贵则把饭盆一放,直接从桌面下的保箱柜里,拿出一叠纸质文件,转头站起身交给许晋江,“少爷,这是你要的货物清单,请过目。” 王富贵平日虽爱小赌两把,但为人十分可靠,从没耽误过正经事。过去,他跟随许晋江的父亲出生入死,如今许家专门让他管理城东码头这一块的事务,任何货物进出明细,都得经他的手。 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许晋江快速翻看一遍,随即对王富贵说道:“辛苦你了,王叔。你先吃着,东西我会带回去,让父亲也过目一遍。哦,还有——下午那批货,也要麻烦你和老刘他们看着点,先别送去莲花路,至于具体的路线,到时我会再联系你。” 王富贵端起他那盆粥,一边就着咸菜,一边西里呼噜划拉了几口热粥进嘴里。听见许晋江最后一句时,他抬头,惊讶道:“怎么?是不是这批货出什么问题了?” 王富贵不愧是老江湖,只凭许晋江简单的一两句话,他就推断出事情有变。 许晋江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雪白的脸庞上渐渐露出一丝凝重,“王叔,我长话短说,不是这批货有问题,恐怕是我们中间的人出了问题,运货路线和时间已经泄漏了。” 真要解释起来太困难,许晋江也就没告诉王富贵,他是基于柴立新透露的消息作出的推断。不过他的意思十分明白,王富贵也不傻,当下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又压抑下来。 “这事目前还没什么头绪,不过我已经派人着手在查,你也别太担心。”许晋江又开口安慰他。 出了这么大纰漏,王富贵又怎么放得下心,只能尽量不表现出来,原来的好胃口也没了。 “王叔。” 这时候,盯着屏幕的柴立新突然开口。 颇为忧心忡忡的王富贵和许晋江听到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朝他看来。 柴立新也不废话,他指着角落的一块监控屏,“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画面中显示的是码头西南面的一片空地,那里人烟稀少,平时就堆放了一些空货箱,并没什么人出入。而眼下,有两个黑色人影却鬼鬼祟祟出现在监控镜头里。 30.第一天 “许晋江,你他妈在说什……” 柴立新简直莫名其妙。 没来得及问出口,他上方的许晋江似乎就一下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啪嗒一声,软绵绵地覆在他身上。 “喂,喂!” 柴立新拍他。 许晋江却毫无反应,看样子像是昏了过去。 可即便没了意识,他的手却仍紧紧抓着柴立新,生怕他跑了一样。 柴立新费了点力气,才抱着他一块坐起来。许晋江这家伙死沉死沉的,就算有了那针药维持着,柴立新仍然觉得胸骨开始隐隐作痛。 妈的。 伸手在墙上摸了半天,柴立新找到开关,按下去。 两人头顶的灯跳了两跳。 原本一片昏暗的室内这时大放光明。 柴立新别过头,眯起眼。 等好不容易适应了,他也终于看清许晋江此刻的惨状,脸色瞬间就变了。之前房间里实在太暗,尽管柴立新已经觉得不对劲,因为看不见,他还不知道情况究竟有多坏。 眼下,灯光让一切无所遁形,分外清晰。 许晋江半躺在柴立新怀里,双眸紧闭,睫毛湿漉漉的。 在他雪白额头上,鼓起了个大包,柴立新终于弄明白刚才那阵“咚咚”声是怎么来的了。 此时此刻的许晋江,简直遍体鳞伤。 除了半边脸是被柴立新打肿的以外,许晋江后背将近三分之二面积,都有严重程度不一的烧伤。他的衬衣已经破破烂烂,手臂上挂着几圈染血的绷带,不知是松开还是被扯散的,底下全是一道道又深又长的血痕。他的十根手指布满细碎伤口,有的已经结痂,而有些仍在渗血。原本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指甲,差不多都断裂上翻,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肉。 十指连心,光看着就痛。 柴立新想不出,许晋江哪来的毅力,用这样一双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手,死死抱住他不撒手的。 而这时许晋江的右手上,甚至还沾着柴立新刚射出来的东西。 柴立新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哽住一样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定定看着,眼珠不会动了似的,一眨不眨。 好一会儿后,他才放轻动作,脱掉自己那件刚换不久的干净上衣,团成一团,小心地替许晋江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许晋江他那么爱干净,怎么忍得了自己脏得像个乞丐一样。 ……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柴立新和许晋江身后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缝,鼻青脸肿的西瑞尔伸长脖子,正探头探脑。 见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许晋江,他似乎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他终于安静下来了!” 西瑞尔又小心翼翼挤进大半个身体,他似乎积攒了满腹牢骚,开始嘟囔个不停。 “柴,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好几个人都控制不住他,这漂亮的公子哥儿,他简直是个怪物!我们给他的镇定剂分量,足够药倒一头大象,可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闭嘴。” 柴立新声音低沉。 他不想再听对方废话,冷冰冰的眼神犹如锁定猎物的野兽,对着西瑞尔道:“你听好了,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柴立新的声音不见起伏,机械而冷酷。 西瑞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意识到这是真把柴立新惹毛了,赶紧辩解道:“嘿嘿!把你们带回来之后,我可什么也没干!柴,我甚至还派人给你们处理了伤口,是你的睡美人儿醒过来后,突然发狂,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天知道,这跟我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西瑞尔一边像只乌鸦般聒噪,一边后退了一步。 他倒不担心柴立新会突然暴起,而是想到几个小时前,许晋江疯狂的模样而胆寒不已。 在背部扎了好几针强效麻醉剂的情况下,许晋江仍重创了他好几个手下,最后,只能把他一个人单独关起来,才算完事。 听完西瑞尔的抱怨,柴立新一声不吭。 好半天他才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问:“西瑞尔,你想要什么?叶燃知道你这次行动吗?” 闻言,西瑞尔蓝色的眼睛划过光芒,神色也有些躲闪。 这瞒不过柴立新的眼睛。 他扯起嘴角,哼笑道:“红骷髅,你根本不是为任务而来。说——对方是谁?他们出了什么价钱,才让你宁愿冒着被终生通缉的代价,决定反水?” 柴立新直呼西瑞尔的代号而非名字,他虽在提问,语气却极为强硬肯定。 事已至此,站在门边的金发男人耸耸肩,摊了摊手,道:“唉,看来瞒不过你,柴。” 他长舒一口气,青青紫紫的脸上更轻松了些。 “雇主的身份暂时不能向你透露。要知道,我们得讲究职业道德。”西瑞尔用他怪腔怪调的中文说着,又对柴立新挤挤眼,“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你无法想像的一笔大钱!怎么样,柴?我对你的邀请仍然有效,不如你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替九天那些人卖命这么多年,你我又得到了什么?不如痛痛快快干一票大的!” 这一次,柴立新不动声色。 他既没立即答应也没一口拒绝,沉下声调,再度问道:“西瑞尔,你想要什么?” 见柴立新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西瑞尔心里大喜,他马上回:“柴,你知道的,我需要得到那批货的确切落脚点。现在‘泰坦’原石的黑市价,已飙升到了每公斤数百万美金,我得到可靠消息,许家的这批货价值起码在千万以上!” 柴立新静静听着,嘴角勾出冷冷的笑意。 他视线锐利,如同闪着寒光的利刃,直直刺向门口的西瑞尔,“就为这个?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子?!” 两人共事四年,柴立新至少明白区区几千万,还无法策反西瑞尔,让他背叛九天。 被柴立新再次毫不留情面的拆穿,西瑞尔挠挠头,苦笑起来。 他不再隐瞒,一五一十道:“如果能得到许家保管的那份原石持有人名单,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名单”两个字,柴立新脸色森寒。 西瑞尔察言观色,他见柴立新沉着脸不说话,却没有暴跳如雷,认为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于是又试探道:“柴,你已经在许家继承人身边待了四年,叶燃当年提出的条件,要求你得到那份名单,我们都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现在——” 西瑞尔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又投向被柴立新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像睡着一样的许晋江。 纠结了半天措辞,西瑞尔讷讷说道:“他看起来……很信任你。” 37.第366天 上面是正文,下面为背景资料。 《噩梦元素》 2053年6月3日—— 托里诺等级(注一)为红色第8级的小行星“泰坦”撞击地球。 人类严阵以待,各国采取应对措施,决定向“泰坦”表面发射超强激光束,并最终将其成功摧毁。在那一天,北半球许多地区的人们都目睹到了极为壮观的流星雨现象。 轰击成功后,仍有多达数十吨的“泰坦”碎片降临地表。 这些后来被统称为“毁灭之石”的陨石碎片,各国的科学家们都先后对其展开研究。很快,研究结果震惊了世界,在多年的空白之后,人类终于从“毁灭之石”中发现了迄今为止最重的元素——ubh(126)。 原子序数大于92(铀元素)的元素统称超铀元素。根据现代核物理理论的推测,超铀元素的半衰期随着原子序数的增加而急剧下降以后,还有回升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在超铀元素之后,还存在一批很重的“超重元素”,其半衰期可能为千百年,甚至长达千万年、几十亿年。 超重元素的研究具有重大的理论与实际意义,一直以来都受到世界各国的普遍重视。它将给某些自然科学学科带来新的突破,为元素周期律、原子核结构、元素起源和天体演化等等,提供更加充分的科学论证。 科学家们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各国的实验室也耗费了巨资,可惜进展却十分缓慢。以至于“ubh(126)”被发现后,立即引发了全球范围内一波研究探索的热潮。 对此,某位权威学者曾发出过警告,称对于这片“新大陆”,人类的认识还仅仅处于蹒跚学步的孩童阶段。各国应当更为克制谨慎地对待这些发现,否则ubh(126)元素很有可能会成为全体人类的噩梦! 不幸的是,从最后结果来看,这名学者显然并非杞人忧天。 21世纪中期的地球,石油、天然气等传统能源接近枯竭,世界正经历巨变。这个孕育了人类文明的星球,负载着近九十亿的人口,各国对于新型能源的需求到达了顶峰。伴随而来的,便是日益动荡不安的世界局势。 曾经石油储量最丰富的中东地区,这个世界的火药桶,恐怖主义事件越发层出不穷。由宗教信仰、小范围种族冲突而引发的区域性战争,最终又因为能源危机这一暗藏的最大矛盾点,而将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卷入了战争的风暴中。 【2053年5月6日】 就在小行星“泰坦”将与地球发生碰撞前的差不多一个月,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呼吁中东各国尽量保持克制,并提出召开多方会谈,以和平手段解决战争危机。 【2053年5月21日】 持续了半个月的谈判毫无进展,以色列、伊朗等国纷纷退出会谈。 【2053年6月10日】 小行星“泰坦”被成功击毁一星期后,五大常任理事国再次敦促各方重返谈判桌,这次会谈取得了一定成果。 【2053年8月30日】 巴勒斯坦、伊朗、叙利亚等伊斯兰国家与以色列达成暂时停火协议,持续了三个月的武装流血冲突终于告一段落,中东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 【2054年1月26日】 经过半年多的秘密研究,中国科学家率先宣布,从小行星“泰坦”碎片中,他们发现了超重元素——ubh(126)的存在。美、俄等国紧随其后。 之后的两年间,科学家又证实了ubh(126)许多“匪夷所思”的特性,其中的一些特性,研究人员凭现有的理论知识体系,还无法对其作出解释。 【2056年2月19日】 距离ubh(126)元素被发现两年零八个月后,美国国会通过议案,正式批准超重元素应用于第四代核武器研制。一星期后,俄罗斯议会同样通过了一项利用ubh(126)进行“超重元素弹”实验的法令。 美、俄两国的举动,引发了其他各国的不安,全球开始进入新一轮研发新型核武的竞赛。 以核子间的作用为基础,但性能又不同于原有核武器,第四代核武由于不会给环境带来长期的放射性污染,巧妙绕开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的约束范围,一些相关研究各国其实早已经在暗中展开。 而ubh(126)的发现,则代表了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由于不存在临界质量,超重元素弹将可以做成一颗子弹大小,彻底实现微型化、隐蔽化,而ubh(126)的一些性质,也决定了其威力将毫不逊于核武大家族中它的那些近亲。使用这种核武器后48小时,军队即可进入核爆地区,不会有任何放射性残留。 毫无疑问,这种突出明显的优势大大降低了核武器的门槛,美、俄两国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将战略核武器战术化的做法,使本已动荡的世界局势更加失控,慢慢滑向了混乱的深渊。 【2056年12月25日】 圣诞节当天,经过十个月筹备,美国第一枚超重元素弹“甜心”成功试爆。它的威力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通过卫星实况直播,人们看到伴随着耀眼的白光,熊熊烈焰组成了金黄色的根系与茎杆,巨大的白色蘑菇云从内华达州沙漠无人区中升起,放射状带电粒子流喷发出绚烂夺目的光带,犹如仙女的舞裙铺满了整片天空。 那画面美得让人窒息,可这位“甜心”所造成的破坏力又同时叫人心生恐惧。 当研究人员进入核爆中心区,发现包括实验用的混凝土建筑,仿生假人,大块的岩石,植物,甚至连沙漠中的沙粒,都因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而灰飞烟灭。爆炸中心点及附近方圆五公里范围内,只剩下一层银白色粉末状的残余物,整个地表物质都被融化了。 仅仅一茶匙ubh(126)的量,人类就人为制造了一次迷你“耀斑”(当然这并非真正的耀斑现象,强度也远不及太阳释放一次耀斑的能量),这一结果,甚至超出了试爆这颗“甜心”的美军方的预料。 【2057年7月14日】 中国成功研制出世界上第一台超重元素能量发生装置。 它的核心部位只有正常成人心脏大小,同样只是数克ubh(126)物质,通过精密计算,却预计可供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五十年的稳定用电量,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之心。而在此期间,美军方试爆第一颗超重元素弹后,许多国家也陆续成功研制并试爆了他们的超重元素弹。 【2058年1月1日】 新年的这天,全球多个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战游|行。共计有近百万的民众自发走上街头,抗议各国接连不断的军备竞赛,和平人士称:这种越来越危险的趋势,将使整个世界步向毁灭。 颇为讽刺的是,就在同一天,签署停战协议四年零四个月后,小规模冲突不断的中东局势再起波澜—— 以色列单方面撕毁暂时停火协议,向巴勒斯坦加沙地区发射了一枚配备小型超重元素弹头的新式“战锤”导弹,并成功命中了目标区域,造成5万人伤亡。 起因是巴方在此前的一个月中,先后暗杀了多名以方核子物理专家,并劫持了一辆装有“泰坦”原石的运输车。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也在之前宣布对该事件负责。以色列方面称:此举是对巴方数次挑衅以方的报复。 当时,ubh(126)原石的黑市价格已飙升至每公斤数百万美元。由于小行星“泰坦”在外太空被成功拦截轰击后,其散落的碎片遍布北半球多个大洲,除了一部分已经被发现找到的,仍有许多陨石碎片深藏在人迹罕至的峡谷荒原或是江海湖泊中。虽然各国都加大了对ubh(126)原石的搜寻工作,甚至颁布法令,仍有无数不法之徒愿意为此铤而走险。 ubh(126)还无法在实验室被人工合成制造出来,因此那些散落于地球表面的“泰坦”原石,就显得格外意义重大。 【2058年1月2日】 加沙大屠杀发生一天后,联合国根据第a/res/377(v)号决议召开紧急会议,并开始向巴勒斯坦方面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 【2058年1月18日】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表决,美、英等国迫于国际压力,以15票赞成,全票通过了对以色列实施制裁的决议。 【2058年2月24日】 国际维和部队第三批驻军进入巴以冲突地区。 【2058年2月28日】 迫于国内反对派及国际社会巨大的舆论压力,以色列总理与国防部长宣布引咎辞职。次日,两人于家中自杀。 【2059年1月1日】 为纪念“加沙大屠杀一周年”,联合国降半旗默哀,世界多个地区举行悼念活动与和平集会。 【2059年2月1日】 在日益高涨的反对声浪中,各国首脑在日内瓦签署《超重元素公约》。人类对于ubh(126)武器化研究的步伐终于稍稍缓慢下来。至少在表面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部门及实验室都开始将重心转移到ubh(126)的民用化方面。全球多个知名核子物理实验室,开始进行合作与信息共享,尝试人工合成ubh(126)元素。 【2063年4月27日】 在长达四年多的空白与沉寂后,ubh(126)元素研究项目组负责人宣布,人类首次成功合成了ubh(126)的其中一种同位素。 之后的十年间,对于超重元素的各种研究和应用又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期。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主要能源供应,开始逐步由人造ubh(126)全面替代,大到一座城市的供电,小到地面交通、飞行器、火箭燃料,人类看似正在逐渐掌握ubh(126)这一神奇的元素。 38.第366天 “……忘个屁!” 柴立新毛了,他喘着气,嗓音嘶哑。 他记得可清清楚楚,只唯独对许晋江说的那些事毫无印象。 “先别说话。”许晋江不以为忤,相反十分高兴,起身就拿来毛巾,给柴立新擦了擦脸。 刚醒过来不久,柴立新那双眼睛就迅速恢复神采,黑亮的瞳仁里散发出光芒,似乎虚弱的身体完全无法阻止他体内天性的狂野。 简直是个奇迹。 “来,喝点水。” 接过许晋江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得见底,柴立新舒了口气。抬起眼皮,他觉得有必要向许晋江问清楚。 “你把刚才的……再说一遍。”柴立新反手攥住了许晋江的手腕,“说清楚点!” 他眼神执着。 许晋江看得有些出神。 把空杯子放回一边的床头柜,他又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柴立新听完,沉默了很久。 期间,看护拿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进来,又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像块石头一样僵硬的柴立新才抬眼,问许晋江:“你说那晚……我在‘迷夜’替……李菀娇出头,把……那中年胖子……揍了一顿,他……怀恨在心,趁……我离开时……跟踪,把我……把我撞了?” 许晋江点头。 柴立新开口仍然困难,他语速很慢,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沙哑,每说一句,都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往外抠。 “你说……我从那以后……就……就一直昏迷,整整一年,都躺在……床上?” 许晋江又嗯了一声。 柴立新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彻底乱套了。 照许晋江的说法,他这一年啥也没干,一直在床上昏迷着,简单点说,因为那场事故,他被撞成了植物人。 去他大爷的。 而在柴立新记忆里,他当然对“迷夜”那晚的事记忆深刻。 他记得李菀娇,也记得那个对她不规矩的猥琐中年男人。在8月12日这天晚上,那胖子被他揍得哭爹喊娘,还不止一次。但这之后,许晋江嘴里的那场事故,柴立新连点滴的记忆都没有。 他是被袭击了,可暗算他的人,绝不可能是那个脑满肠肥,柴立新一手指头就能打趴下的死胖子。 前一秒柴立新还在8月12日这天里鬼打墙一样轮回往复,眼一闭,再一睁,他就到了这里。 仍然是8月12日,却并非同一天,时间已整整过了一年。 真他妈操蛋。 接下来,柴立新的每个问题,许晋江都能对答如流,丝毫看不出胡编乱造的痕迹。柴立新脱掉湿衣服,看着自己身上的手术刀口,还有瘦得根根可见的肋骨,神色更加迷惘。 长时间卧床,身体状态是骗不了人的。 摸到从后脑勺一直延伸至脖颈及背部的疤,柴立新虽看不见,但光凭那粗糙不平的触感,就能判断当时一定伤的不轻。 “这些……也是……车……祸留下的?”他又问。 而这次,许晋江没说话。 他望着他,脸色难以形容,担忧,悲伤,心痛,除此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其他东西。 半晌后,许晋江才声音干涩,说道:“小新,当时你骑的摩托爆炸起火,你也被烧伤了,不过你放心,我咨询过整形专家,这些疤痕组织都可以通过手术做掉。对了,我已经联系了你的主治医生,他现在正在赶来。” 柴立新切了一声。他抬抬眉毛,不以为意,摇头道:“许……晋江,你摆出……这种脸给谁……看?我他妈的……又不是……女人!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 只不过是几道疤。 比起这个来,柴立新对许晋江叙述的事故经过没有任何印象,才是大问题。 他不认为自己失忆了。 一直在8月12号这天轮回,柴立新明白,即使一些微小改变,都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让这天接下去的发展大不相同。而许晋江描述的那个8月12日,柴立新从未经历过。 这怎么可能? “那胖子……人呢?” 许晋江一愣。 接着他才意识到柴立新问的是那个撞了他的中年人。 “他死了。”许晋江语调冰冷。 “什么……”柴立新吃了一惊。 他又听许晋江在说:“他在肇事后就开车逃了,结果可能太害怕或别的什么原因,三天后,他的车和尸体都从江底被打捞上来。” 许晋江口气平淡,眼神却隐隐有种肃杀。柴立新毫不怀疑,那人如果落到他手上,绝不会死得这样痛快。 两人安静下来。 柴立新皱着眉头,还是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本来每天醒来都在同一天就够疯狂了,眼下的情况更是一团乱麻。 柴立新自己都没闹明白,更不知该怎么对许晋江说,嗓子又难受,他干脆暂时闭口不谈。 很快的,许晋江先前提到的医生就赶到了。 柴立新难得十分配合,接受了一连串检查。 除了很虚弱外,检查结果显示他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让替他检查的医生也大呼不可思议。 而关于他“失忆”的情况,许晋江相当紧张,医生也暂时弄不明白原因,只模棱两可地回复:可能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许晋江虽没当场发作,脸色却不大好看,显然对这结果是不满意的。 “许先生,我建议还是尽快送柴先生去医院进行专门检查。那边的仪器设备都更专业齐全,也许能发现问题所在。一般来说,局部性失忆症的病人很快恢复,想起丢失记忆的情况并不少见,你不必过于忧虑。” 离开房间,关上门后,人过中年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这样说道。 许晋江没表态,只是又低声问:“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永远都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那位医生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许晋江的身份,也明白对方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人,因此回答得分外谨慎,“这个嘛……当然也不是不可能,有一定几率,不过——” 许晋江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道了声谢,转头就朝身边的看护吩咐:“李女士,你送送周医生。” “嗳,好。周医生,这边请——” 一直看着两人离开,许晋江才收回目光,重新推开房门。 此时房间里,柴立新靠着坐在床头,正扭头看窗外。 他太虚弱了,阳光笼罩在他身上,令许晋江有种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 而下一刻,柴立新就像只警觉的动物般回过头,见是许晋江,他才眼神一松。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他问。 许晋江摇头,说:“没有。” 柴立新颔首,示意他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就又忍不住投向落地窗外。 许晋江双眸暗了暗。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又返回柴立新身边,说道:“小新,你再忍忍。现在你身体还太虚弱。等你好些了,我再带你到外面去逛逛。” 柴立新神色间有些失望。 他生性受不得拘束,简直不敢想自己竟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现在醒过来,自然再也坐不住。不过想到这一年许晋江也不好受,看他人都瘦了一大圈,柴立新忍了忍,没说什么。 “饿了吗?我让李女士去准备了,周医生说你可以吃一些流质。” 许晋江坐到床边,边说边拉开被子,弯下腰,从小腿开始,熟练地替柴立新按摩起来。 “其实你昏迷时,还存在一些吞咽反射,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鼻饲管,所以每次都会抱着你,用小勺慢慢喂你吃一点米汤牛奶。你从没呛到过,那时我就想,你一定只是太累,等你睡醒就好了。” 许晋江还在絮絮叨叨,柴立新撇过头,他用力眨眨眼,又眨了眨,才把眼底的热意逼了回去。 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 为了掩饰,柴立新粗声粗气,龇牙道:“老妈子……” 许晋江抬起头,伸手摸摸柴立新的脸,他眉眼弯弯,满是笑意,“小新,你不知道,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 柴立新被堵得没脾气。 许晋江的开心难过,都如此真实。 柴立新不禁更疑惑,如果现在都是真的,那曾经那些不断重复的日子,难道是他在昏迷时做的梦?什么梦会那样逼真?而且…… “高家,高老三……那些麻烦……解决了?” 柴立新没头没脑的话,让许晋江停了停。 “放心,已经解决了。”他回。 柴立新听了,沉寂片刻,又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许晋江这次彻底停下了。 “小新,”他睫毛稍颤,声音低沉,“父亲他已经过世了。” 所有情绪都被装在许晋江那双眼里,等他闭眼再张开时,那些伤心悲痛就统统不见了。 柴立新叹了口气,他张开手臂,把许晋江抱住。 “白痴。”他拍拍他的肩,低声咕哝,“在我面前……就别……他妈装了。” 柴立新是个烂脾气。 从不会说好听漂亮话。 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安慰方式。 许晋江浑身僵硬了一会儿。紧接着,他就一把反抱住柴立新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简直像要把柴立新揉碎了,再一片片装进身体里。 39.第366天 没过多久,许晋江随身带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最后他干脆就关了机。 柴立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许老爷子过世,如今整个家族的担子都落在许晋江身上,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他很忙。 柴立新这时的神色出卖了他,许晋江微微一笑,抱着他不肯撒手,低声轻语:“小新,我不会让他们打扰我们的。” 许晋江此时就像只黏人的猫,他贴着柴立新耳朵,嗓音清冷,柔软的嘴唇时不时碰触到他皮肤,让柴立新不自觉缩起脖子,脸上有些发烫。 妈的。 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脸红个屁! 柴立新在心底唾弃自己,忍不住又推推许晋江,“喂,你大爷的……别贴……这么紧!” 许晋江含糊答应了一声,却将他抱得更紧了。 “……!!”柴立新。 两个人正黏黏糊糊,房门却冷不防被敲响。 “许先生,”看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先生他在外面,说有急事找。” 许晋江眉头微蹙,正要发作,柴立新却按住他手掌,摇头。 “别……耽误……正事。”他声音沙哑,态度却很坚决。 虽然不清楚等在外头的是王锐还是他的父亲王富贵,但无论哪个,依照柴立新对父子俩的了解,他们口中的急事,那就一定是很要紧的事。 许晋江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放开了他。 “小新,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回来。” 他向柴立新保证。 临走前,许晋江又特地叫来看护李美萍,向她郑重交代一遍,又将她介绍给柴立新,才匆匆离开了。 “柴先生,我来替你按摩?用特定手法刺激神经穴道,对你的恢复有好处。”把刚才弄乱的房间稍作收整,又喂柴立新吃了点东西,那位李看护洗干净双手,这样说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柴立新对着比年长一辈的人,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比起躺在床上,像个废人一样动弹不能,柴立新更想能快点自己站起来走路。 李看护的手法相当专业,过程中她还会不停询问柴立新感觉如何。经过一轮按摩,柴立新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腿部虚软无力的情况好了很多。 当他想下地时,却还是跌倒了。 从能跑能跳,身手敏捷,一下子变得比刚学走路的孩子还不如,落差太大,挫败感让柴立新焦躁不已。 出去了一会儿的看护李美萍推着轮椅进来,看见柴立新摔倒在地,连忙将他扶起来,嘴里迭声道:“柴先生,你别太心急了。医生都说了,你能恢复得这么快,已经是个奇迹。欲速则不达,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柴立新阴着脸,不吭声。 他明白她说的都对,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 莫名其妙从一年前到了一年后,变成这副鬼样子不说,柴立新更担心这个8月12日是否会和一年前的8月12日那样不断轮回往复,他是否再次被困住了? 如果真陷入了另一个24小时的无限循环里,试问全世界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吗? 他大爷的! 坐到轮椅上,柴立新做了几个深呼吸,一直到激动的情绪平复。 他转过头,哑着嗓子,对身旁的看护李美萍说:“我想去……外面……看看。” “柴先生……”面相和善的中年看护一脸为难,“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许先生交代过,不能让你——” 柴立新摇摇头,打断她,又重复一遍:“我想……去外面。” 继续待在房间里,柴立新觉得自己要憋出毛病来了。 见他这样固执,李看护左右为难,最终叹了一声。 “柴先生,要不这样,我推你到外面的花园去逛逛?最近天气太热,花园里好歹有荫凉,顺便也能看风景散散心,只要时间别太久。” 她出言谨慎,不敢轻易得罪了柴立新。 她被许晋江挑中,来照顾柴立新,时间也不算短了。平日里将许晋江的举止言行都看在眼里,李美萍自然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在许家家主心目中,究竟占据了何等的分量。 只是去房间外的花园,时间也不长,应该没问题的。 作为柴立新的私人看护,李美萍心知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保持情绪愉快,对他的健康都是有益无害的。 “那就半小时?”李美萍又以商量的语气询问。 柴立新点头,“就……半小时。” 他只是憋坏了,不是真的想让对方难做。 …… 来到花园,眼见满目苍翠,视野开阔,蝉鸣与鸟叫声混在一处,空气里花香浮动,柴立新本来郁闷的心情果然好转不少。 上午的日头还不是很晒,加上有头顶树荫挡着,风吹在脸上,有点热,但没热到让人难过的程度,相反,倒有种生机盎然、充满活力的感觉。 比在房间里闷着舒服多了。 “柴先生,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水。” 柴立新摇摇头。尽管知道李美萍是许晋江出钱雇的看护,但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柴立新仍旧浑身别扭。他幼年失怙,自从老妈死后,就再没接受过别的年长女性这样细心的照顾。 刚想开口说不用,李美萍已经又说道:“你的声带被烟熏坏了,嗓子干了更难受,多喝水能让你舒服点。” 柴立新听得一愣。 而李美萍在那一刻仿佛也自知失言,她眼里流露出些许惊慌,急忙道:“柴先生,我去去就来!” 她目光闪躲,转身就走了。 留下柴立新一个人莫名其妙,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视线从左至右环顾,花园里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灌木错落有致,色彩缤纷的蔓生蔷薇开得正好,浅粉、鹅黄、雪白的花朵点缀在深翠繁茂的叶片间,显得既热闹,又不过分拥挤。 再往远处,就是一大片池塘。 许家花园比潜龙城不少公园占地还要广大,小时候,柴立新很喜欢到这儿来,趁着大人们都在忙,用自制鱼竿钓些小鱼小虾王八乌龟什么的。后来他身后多了许晋江这个缠人精,鱼竿鱼饵都要准备两份。 想到过往点滴,柴立新不由眯起眼,神色更显放松。 他又往身后看去—— 来时路一如当年,两旁树影婆娑,阳光斑斑驳驳,仿佛金色印记般打在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柴立新此时的角度,只能从繁茂的枝叶间,望见远处那幢白色洋房的一角。 柴立新刚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洋房的位置十分僻静,离开许家主宅尚有一段距离。人人都知许家太子爷爱清静,具体时间柴立新已经记不清,只模糊地记得,大概从许晋江十多岁开始,他似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此时,风吹过树顶发出沙沙声,偶尔再传来几声鸟叫和蝉鸣,除此之外,花园里十分安静。 不,是太|安静了。 之前一路上,除了他和看护李美萍,柴立新就再没看到半个人影,清静与毫无人气,两者间还是有微妙差别的。 心里有了疑惑,柴立新再观察周围,很快发现树上装有许多探头,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红外线探测器,位置都十分隐蔽。 柴立新深吸了一口气。 看似平和安宁的花园里,没想到竟然这样戒备重重,防范森严。 只是许晋江这么小心谨慎的背后,他究竟在防备什么,或者说,在防备谁? “柴先生——” 正出神,柴立新就听到招呼声。 看护李美萍端着水壶和杯子,朝他走了过来。 趁着李美萍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准备茶水,柴立新迟疑片刻,还是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一开始,李美萍连连摆手,顾左右而言其他。最后实在没办法,她才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对柴立新说了。 “柴先生,我只是个看护,知道的也不多。” 李美萍的声音有些紧张。 “许先生不常跟我讲他的事,他平时很忙,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也全用来陪你了。柴先生,你不知道,许先生他每天都会和你说话,念书给你听。有时对着你,他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见开口。 我听说现在外面很乱,死了不少人。自从许老先生走后,这城里的好几家都不满意小许先生,后来他们越来越过分,甚至放火烧了许家的铺子和俱乐部,还有人想绑架许先生,老天保佑,幸亏没能得逞!后来警方介入调查,那些人才收敛了一段时间。只是最近,为了一份什么名单的,这潜龙城里又开始不太平了。” 皱着眉头说到这里,李美萍又瞟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柴立新,神色唏嘘,“唉,我想许先生他一定烦心得很。” 李美萍确实知道的不多。 但也足够柴立新了解部分事情。 许晋江这混蛋又骗他,这高、蒋几家的麻烦根本没解决,而李美萍口中的名单,显然是指许家保管的那份原石持有者名单。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柴立新不清楚,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名单仍在许家手上,而情报已经彻底泄漏。 明明在前一个8月12日,名单这事眼看已经要解决了。 等柴立新睁眼,时间却他妈到了整整一年后,而且情况比之前还要更糟了。 许晋江倒好,在他面前撒谎都不带眨眼。 他大爷的。 柴立新气得牙痒痒。 说话的工夫,柴立新就听到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许晋江。 柴立新眉心皱起纹路,两眼眯了起来。 而许晋江板着面孔,脸色比柴立新还差。 “许先生……” 看护李美萍见是他,立即有些慌神。毕竟她违背了许晋江的吩咐,擅作主张,把柴立新带了出来。 听见说话声,许晋江才仿佛注意到她。 “李女士。”他客气地朝李美萍点点头,然后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等就剩他和柴立新两个人时,许晋江上前几步,一声不吭,推着柴立新的轮椅,就开始往回走。 柴立新那叫一个气。 “许晋江,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就是监狱的囚犯还有放风时间呢,他又不是雪人,太阳一晒就化了,才出来不到半小时,许晋江的脸色用得着这么差吗?活像有人欠他八百万一样。 柴立新越想越憋屈。 他按住轮椅不让再往前,许晋江也就停了下来。 他绕到前面,蹲下,面对面看着气咻咻的柴立新,看着他那双跳动着火焰光芒般的黑亮眼睛,一直盯到柴立新都感觉不自在了,许晋江才伸手,一把抱住他,将他整个扛在肩上。 柴立新彻底傻了眼。 就算是巅峰状态,他和许晋江两人打起来,也只能说势均力敌,而眼下柴立新连走路都成问题,只能任人宰割,被许晋江像扛袋面粉一样轻松扛走。 半分钟后—— “许晋江,你大爷的……!” 一阵风吹过。 树影婆娑,花枝摇曳,小鸟扑棱翅膀,夹杂着柴立新已经离远的怒吼,回旋到半空,又慢慢流散四方。 40.第366天 柴立新被许晋江一路扛回房间,他觉得从没这么丢脸过,气得只想揍人。 可惜眼下柴立新那点力气,给人挠痒都嫌软绵绵的,别提打架了。 任凭他如何暴躁,许晋江这混蛋骂不还口,行动却又无比坚决。柴立新的怒气就像把尖刀,势如破竹地一头扎进了堆软布条里,所有锋芒、锐意、带刺的棱棱角角,都被迫消弭于无形。 许晋江的态度,就像在纵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偏偏他越这样,柴立新就越他妈憋得慌。 很快,柴立新就被放回那张他躺了一年的床上。 上面已经重新铺上干净整洁的床单,连颜色都是柴立新喜欢的深蓝。柴立新的身体如同陷进流沙,迅速被一大坨柔软的羽毛枕和床单包围了。 “许晋江,你……究竟想干什么?”柴立新瞪着许晋江,他声音沙哑,气急败坏咆哮,“你他妈不能把我当犯人一样关着!” 也许是气过头,或别的什么原因,柴立新本来磕磕巴巴才能说完整一句话,这时口齿却不知不觉流利了很多。 他正在气头上,自然没感觉,倒是许晋江神色微动,露出笑,耐心地安抚道:“小新,我没有关着你。等你好了,随便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拿起毛巾,替柴立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又说道:“你看看你,现在外面那么热,待太久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柴立新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论辩才,他从来不是许晋江的对手。 此刻许晋江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叫柴立新无从反驳,可不知为什么,柴立新就是莫名觉得不爽。 他天生受不了拘束,眼下却身不由己。 柴立新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被限制在一隅窄小天地,脱身不得的感觉,实在他妈的糟糕。简直就像回到他竭力避免想起的那三个月一样。 比起身体上遭受的屈辱,柴立新更难以忍受的,是彻底丧失自由。 …… 直到中午,柴立新都只能待在那张床上。 许晋江一直在旁边嘘寒问暖,过个几分钟,他就要问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看电视,诸如此类,没完没了。 柴立新最后被他唠叨得实在受不了,干脆翻个身,拉过被子把头一蒙,拿背冲着许晋江。 许晋江不由愣住。 “小新……”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房门响了两下。 看护李美萍推着推车走了进来。 “许先生,”她抬头,面对许晋江,“柴先生的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许晋江点点头,从床边起身,对李美萍道:“我来就好,李女士,你出去。” “嗳,好的。” 李美萍把推车推到床边,又将用过的毛巾杯子收拾了一遍,就准备离开。 哪知好巧不巧,许晋江的手机又响了。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人名,许晋江的脸色有些差。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推开落地窗门,就去了外面的露台。 由于隔开一段距离,通话声断断续续的,不太听得清。 过了有三五分钟,许晋江讲完电话,回到房间。 他对看护李美萍说道:“李女士,我有事这就要离开,这里就麻烦你了。记住,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李美萍赶紧笑了笑,回他:“许先生,你放心。” 许晋江颔首,没再说什么。 他又走到床边,看见柴立新仍然蒙着头,俊美的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小新,别生气了。你喜欢的《星球之战》已经出了第三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看,好不好?” 柴立新却似乎懒得理他,完全没反应。 许晋江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摸了摸柴立新露在外面的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就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柴立新一骨碌就从床上撑起身。 旁边的看护李美萍正把果汁摆到床头柜上,见他这样,立即笑眯眯的。 弄得柴立新挺不好意思。 真他妈幼稚。 柴立新忍不住在心底把自己刚才的行为狠狠鄙视一通。 他觉得自己大概睡太久,都把脑子给睡傻了。 …… “柴先生,吃药了。” 眼看着李美萍从手推车上拿起一个塑料小药杯,杯里装了许多形状、颜色各异的药片。柴立新接过药杯,粗略数了数,发现里面的药起码有七八种之多。 “这是饭前服用的量,还有一些要等饭后再吃。”见柴立新面露迟疑,李美萍边补充,边伸手指了指,“这个和这个都是维生素,还有这些是有助你身体恢复的药。” 看到那一堆药丸,柴立新脸都要绿了。 如果他面前这时站的人是许晋江,柴立新保准已经把药片全泼他身上去了,可在李美萍和蔼的目光里,他只能仰起脖子,面不改色,把药统统吞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该吃饭了。 而掀开盖子,柴立新又空欢喜了一场。 为他精心准备的午饭,和早上一样,仍然只是小半锅米粥。那粥没滋没味,缺油少盐,只是将各种食材打碎成糊状,熬煮而成,让平时无肉不欢口味偏重的柴立新吃得只想骂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柴立新现在能自己拿勺子吃,不用再由人喂食。 午饭过后,又吃了药,柴立新无所事事,作为他的私人看护,李美萍劝说他眯一会儿,睡个中午觉。兴许是早前睡多了,柴立新眼下却毫无睡意。他又提出想去外面,这次李美萍却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柴先生,不行的。” 这位和善的中年看护一脸为难。 “早上的事许先生已经发了火,他警告我如果再有第二次,就不用继续做了。不瞒你说,我与丈夫离异多年,现在还要供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实在不能丢了这份工作,请你行行好,不要为难我。” 李美萍语带哀求,模样可怜。 柴立新虽爱逞凶斗狠,可逼迫欺凌一个上了年纪日子艰难的女人,这种事他万万做不出来。 “我要睡了。” 柴立新闭上眼。 他没一个字废话,却叫李美萍大大松了口气,她轻声道:“柴先生,我就在楼下,你有任何需要,都随时可以按铃叫我。” 柴立新没动,但李美萍确定他已经听见。 快速将东西收拾干净,她放轻手脚,推开门出去了。 李美萍前脚刚走,假装闭目养神的柴立新就睁开眼。 掀开被子,刚才他藏起来的药片就下雨般稀里哗啦落到地毯上。 柴立新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有半天。这段时间里,他除了许晋江和看护李美萍,再没有看到半个人影。这点已经很不寻常,加上李美萍偶尔言辞闪烁,谨慎过头的模样,还有许晋江那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态度,都让柴立新变得疑虑重重,小心起来。 花园里和房子周围,到处都是监控探头,眼下的卧室,柴立新观察了一遍,房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供对外联系的设备。 他不想怀疑许晋江,直觉却又告诉柴立新,事情不太对劲。 此时此刻,房间里非常安静。 柴立新的脸微微低垂着,显得眉眼愈发深邃,他的目光掩藏在那漆黑浓密的睫毛下,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一声不吭,静静等待片刻,确定李美萍不会去而复返,才一点点移动身体,一边伸手撑住床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 柴立新花了很长时间,整个过程如同某种电影慢镜头。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无需要借助旁人,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因为太用力,他手背和额头都有青筋绽出,消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但柴立新站住了,没跌倒。 做了个深呼吸后,他松开手,迈出第一步。 手底下没了支撑,他的身体瞬间就向一侧倾斜,犹如暴风侵袭下的竹子,在到达一个岌岌可危的程度时,又生生给挺直了回来。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接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难免磕磕碰碰摔了几次,每次柴立新却都能重新站起来。他步履蹒跚,慢慢摸索着,一步步找回用腿走路的感觉。 他就这么一步一晃的,到了与卧室相连的盥洗间门前。 柴立新走了进去。 关上门时,他已是满头大汗。 拧开水喉,柴立新洗了把脸。等抹掉水迹,他又向周围打量一圈——整间盥洗室除了大得离谱,他没发现可疑之处。 在到处都是探头的环境下,这里眼下大概是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更保险起见,柴立新没有关掉龙头,而是任凭水流倾泻。在一片持续的“哗哗”声里,他摇摇晃晃走到马桶边,一屁股坐下。 然后紧接着,他就变戏法般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 这看起来像支笔的玩意,其实是一部手机。采用近些年很流行的柔性屏,由于体积小巧,携带方便,因此很受追捧。 不久前,它还别在看护李美萍胸前的制服上。 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时柴立新的手有些哆嗦。他花了点时间,对准某个开口,轻轻一拉,整个手机屏就如同一卷卡纸般被徐徐拉开。 按下一串号码后,柴立新就开始等待。 过了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 「喂——你找谁?」 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的人声,柴立新勾起嘴角,笑了。 “是我。” 他回答。 41.第366天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柴立新?」 接着,从手机里就传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还活着?!」 那声音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更像撞鬼了。 柴立新黑着脸,没好气地回:“我他妈当然活着!” 「可……」那边似乎仍不相信,「许晋江说你死了。」 柴立新听了,脸色更加深沉。 他攥紧手机,沉寂片刻,按下视讯键。 短暂的“嘀”一声后,轻薄半透明的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人的上半身影像。 对方难得穿着黑底银边的制服,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眉眼细长,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柴立新看见对方的肩章,就咧开了嘴。 “陈驰,你小子又‘生’了啊?” 「生个屁!」 手机另一头,陈驰一见柴立新,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他眯起眼,气急败坏道:「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玩了一年失踪,你究竟死去哪儿了?是不是忘了还有任务在身?你说说你……」 “我没忘。”柴立新收起笑脸,冷淡地打断他,“否则我也不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本来火冒三丈的陈驰一听,愣了愣。 他打量着柴立新,见他瘦得厉害,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 柴立新想了想,才道:“据许晋江的说法,我因为车祸昏迷了一年。” 「什……」 不等陈驰质疑,柴立新又开口:“陈驰,你刚才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陈驰的反应还算迅速。他收起脸上的震谔与激动,答道:「在一年前,有个叫李菀娇的女孩报警,说你突然下落不明快一个星期了,到处找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那时我才意识到你可能出事了。」 柴立新安静听着。 陈驰“中间人”的身份鲜有人知。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和保密需要,柴立新不到万不得已,极少主动联系他。因此对陈驰眼下的解释,柴立新并不奇怪。 「警方介入调查了好几个月,都没什么线索。那段时间潜龙城里乱成了一锅粥,许老爷子去世,高家、蒋家联合了城里其他几家,要把许家手里的地盘抢过来,他们到处放火伤人,全城警力都被用来应付收拾这堆烂摊子——」 深吸一口气,陈驰又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从许家那边突然传出消息,说是你的……你的尸身被找到了。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据说许晋江找人验了dna,才确定是你。我当然不信,亲自带人上门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陈驰在屏幕里苦笑。 而柴立新默然不语。 「那时许晋江刚接替他父亲的位子不久。许家名下的公司和店铺因为接二连三被人纵火,他开始疯狂报复高、蒋几家的生意,局面都快失控了!那段时间警署里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你的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说这些话时,陈驰脸上的表情颇为感慨。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佩服这位许家太子爷的手段,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比起他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连高家那位隐居幕后的老夫人,在他手底下都吃了很大亏。」 对这些,柴立新没有太大兴趣听。 他从小就知道许晋江很厉害。 不单身手,连头脑也是。许晋江总有种轻易洞彻人心,利用他人弱点,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本事。而很多人,都会被他那张脸和不动声色的伪装迷惑。 柴立新想到自己,也差点信了他那套鬼话,不由一阵心冷。 “这么说,我没出车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在柴立新的心里,仍然有挣扎,他不愿相信许晋江这混蛋竟瞎编了一串谎话来骗他。可陈驰眼下说的,和许晋江之前对他讲述的,完完全全是两个版本的故事。 「什么‘车祸’?」 他的低喃声,让陈驰也一脸疑惑。 接着,陈驰又开始追问:「柴立新,你现在人在哪?你刚才说许晋江他告诉你——你因为车祸昏迷了一年?许晋江明明对外声称你死了,他到底……」 “陈驰你他妈闭嘴。” 柴立新脑仁疼。 他整个人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接陈驰的话,因为连柴立新自己也不晓得答案。 他不想怀疑许晋江,有些事,他却不能装瞎视而不见。 真他娘操蛋!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哗哗的流水声里,柴立新打起精神,他得在看护李美萍发现丢了手机前,把事情尽快弄清楚。 “陈驰,你替我查个人——他姓曾,叫曾志豪。是本地人,年龄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有四十七岁,是个秃顶发福的胖子。” 在陈驰疑问的目光里,柴立新对着屏幕笑了笑。 “一年前的8月12号,我把这胖子打了。” 扒出他钱夹,赔李菀娇裙子的时候,柴立新瞥到过他的证件,这才留下了印象。 只要查到这个胖子,许晋江说的是不是真的,就能真相大白。 陈驰身居高位,要从系统内调出档案再容易不过。 果然,只用了两三分钟,他就给柴立新传来了对方的照片和一些基本资料。 「是这个人没错?」 柴立新应了声。 看到曾志豪两个星期前的出境记录时,柴立新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僵住了。他目光闪动,最后仰起头,慢慢闭上了眼。 一个死了近一年的死人,是不可能在两个礼拜前还出国的。 许晋江究竟是太放心他,还是觉得他太蠢,根本不会想到去查证这些事? 柴立新不说话,另一头的陈驰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柴立新,你现在是不是还和许晋江他在一起?有件事我想你得知道,红骷髅叛变了。他曾试图绑架许晋江,但没有成功,那是在你失踪大半个月后的事。在那以后,他也没了音讯。我听到传闻,他已经被许家抓获,关押在某个秘密地点——」 说到西瑞尔时,陈驰的脸色如同不小心踩到一坨大便,充满厌恶。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只没节操的金毛猩猩为了保命,很可能已经把他知道的都吐了出来。柴立新,你的身份极有可能暴露了,现在如果继续待在许晋江身边,你也许会有危险!喂?柴立新,你听到我在说什么吗?喂、喂——?」 柴立新按掉了通话键。 他抬起眼皮,看着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许晋江。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许晋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的痕迹,过去片刻,他才干巴巴地问:“小新,你在做什么?” 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柴立新笑得坦坦荡荡,“通电话。” “嗯”了一声,许晋江进门,关掉哗哗流个不停的龙头。没再深究柴立新正和谁通话,或者说了些什么。 他来到柴立新近前。 许晋江的身材颀长,体态挺拔,对坐在马桶盖上的柴立新无疑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你能走路了?”盯着柴立新的双腿看了一会儿,许晋江突然这样问道。 柴立新眼神如刀,语气里也句句带刺,“没错,所以你不用再费尽心机,编出一堆瞎话蒙我。我他妈想去哪儿,想干什么,你拦不住我。” 许晋江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柴立新压在胸口的火气就越发炽盛。 “许晋江,别他妈把我当白痴耍。” 柴立新的嗓音又沙又低沉。 许晋江没有说话。 弯下膝盖,他半跪下来。 “小新,”捏住柴立新紧握成拳的手,许晋江用目光和他平视,“我没有把你当白痴,我只是太害怕了……每天我都做噩梦,我梦到你离开我,我梦见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你!我受不了!对不起,小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他望着柴立新,那眼神忧郁又深邃,专注而温柔,好看的眉头这时皱起了苦闷的纹路,让人只想伸出手去抚平它。 柴立新只觉心脏跟着哆嗦了一下。 许晋江只是露出这种表情,柴立新冷硬的胸膛就仿佛被凿开一个豁口,从里面流出温暖的血,一寸寸包裹他,淹没他,融化他。 “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柴立新言辞凶狠。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他绷紧的身体却松弛下来。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 许晋江非但没退缩,反倒伸手摸了摸他有些潮的头发,那样子就像在给一头危险的猛兽顺毛。 “我扶你起来。”他说道。 柴立新体力还是不行,这会儿也不跟他客气。 回到房间,许晋江立即交代下去。没多久,看护李美萍就送来了一根手杖。黑色木质杖身,纯银杖头雕绘出一匹奔狼的形象,说是助行工具,更像一件古董。 “小新,你试试看。” 许晋江将手杖交给柴立新。 本来柴立新走路还有点不太稳当,借助这根手杖后,基本可以自如行动。 看着他像才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许晋江脸上也露出笑意。两人之间刚才还有些剑拔弩张,这时气氛眼看轻松许多。 “小新,今天是我生日,你又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已经把其他事都推掉了,晚上我们一起庆祝好吗?” 许晋江放软语气。 柴立新闻言,兴奋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 他才想起8月12日这天是许晋江生日。 从房间一端,走向许晋江所在的另一头,柴立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应道:“可以,不过你也要把究竟隐瞒了我什么事都告诉我。” 许晋江怔了怔,他的样子就像在神游天外。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眨眨眼睛—— “好,我答应你。” 42.第366天 太阳西斜,时间很快临近黄昏,又从黄昏到了晚上。 一直到晚餐时,柴立新才明白——许晋江所说的单独庆祝,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而已。 偌大的洋房里空空荡荡,走路都有回声。连看护李美萍也一早就被许晋江打发走了。 柴立新一向非常独,这时也觉得怪怪的。 他以前偶尔来这里,那时许晋江就喜欢清静,但该用的管家佣人园丁绝不少,完全不是现在这种冷清过头的氛围。尤其一入夜,这么大这么空的房子,说话大声点都带回响,简直能拍恐怖片了。 “许晋江,你这是打算要隐居?”柴立新憋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而许晋江只是笑笑,又一头钻进厨房去忙了。 柴立新一开始看他亲自下厨,差点没惊掉下巴。 许晋江这时系着深蓝色围裙,烟灰衬衣从袖口挽起,露出两条匀称结实的手臂。他的身材属于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身体各部分比例协调,与那些t台模特相比也毫不逊色。围裙系带将他的腰线拉得更细,从背后望去,越发衬出他肩宽腿又长。 只是一个背影,就足够令无数女人和一部分男人把持不住。 厨房是开放式的。 柴立新坐在餐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果汁。比起许晋江亲手现榨的苹果汁,柴立新其实更想喝啤酒,可眼下,他也只能想想。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看着许晋江在厨房里忙碌,柴立新闲得无聊,开始没话找话。 正切菜的许晋江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含糊地说道:“你出事后,我就开始自己研究怎么煲汤,怎样熬粥。开头不是很顺利,但做菜和做其他事一样,只要有耐心,掌握了技巧,慢慢也就上手了。我不太放心雇别人照顾你的饮食,” 柴立新哼了一声,觉得许晋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你这么疑神疑鬼下去,迟早变成神经病!”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柴立新敢于毫无顾忌地当着许晋江的面说。 他的话也并不是无的放矢。 柴立新印象里的许晋江,虽然洁癖又龟毛,却还没如今这么神经质。他现在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随时有可能断裂成两半。这一年时间,他都遭遇了什么?而许晋江对他有所保留的态度,又到底想隐瞒什么? 柴立新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这时,许晋江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转过身,冲他笑了下,“小新,你再等等,马上就好。” 柴立新点点头,没再多话。 …… 晚餐菜色不多,却都是许晋江精心准备的,仍以清淡为主,蛋羹、蔬菜和鱼汤,都非常易于消化。 柴立新吃了两顿粥,这时嘴巴里都快淡出鸟来。总算尝到肉味,他连喝两碗鲫鱼汤才罢手。 这汤也不知道许晋江怎么弄的,特别的鲜。 许晋江看他吃得高兴,也跟着满脸笑意。他伸手,用筷子夹开鱼肚,边指给柴立新看,边说道:“我在河鲫鱼肚子里塞了新鲜猪肉、火腿丁和笋丁,这样熬出来的汤,要比普通鱼汤味道更香浓也更鲜。” 许晋江这么一解释,柴立新又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只是这碗汤喝到一半,柴立新的手就开始发抖,额上也跟着冒出了汗。 “小新,好喝么?” 柴立新眼前开始模糊,许晋江的声音忽远忽近,也变得有些不太真实。 “你……”甩甩头,柴立新意识到不太对劲,他用力咬牙挤出声音,“许晋江……这汤里……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许晋江坐在餐桌对面,没说话,连表情也仿佛凝固了。 啪嗒一声,盛汤的瓷碗从柴立新手中跌落。碗面残余的汤水溅了他一身,而此时,柴立新的力气却仿佛被抽空了,他连抬手捡起碗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药效发作得很快。 柴立新睁着眼,瞳孔散大,目光渐渐失去焦距,事实上,他能听到,也能模模糊糊看见,只是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 许晋江这王八蛋,竟然又骗他。 艹他大爷的! 尖锐而凶暴的怒火在柴立新胸口燃烧,并迅速充塞他身体的每一处。在这熊熊火焰中,柴立新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垂落,他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一滩正在快速融化的冰块。 头顶的灯光被遮住了。 许晋江的脸出现在那团摇晃的光晕中。 柴立新如同置身海面上。在轻微的震动中,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许晋江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柴立新拼尽全力,却只是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被一路带上楼。 浴缸里,水流哗哗倾泻。 许晋江充满耐心地,把他身上脏掉的衣服一件件剥除。过于温柔又细致的动作,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柴立新气得发狂,他在心底已经把许晋江的祖宗十八辈骂了个遍。可这仍然不能阻止他像只端午节的粽子一样,被剥个精光,放进了温暖的水里。 许晋江紧跟着也跨进浴池,把全身动弹不能的柴立新又抱进怀里。 圆形的超大浴缸,即使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依然绰绰有余。 从头到脚,许晋江开始仔仔细细为柴立新清洗身体,连每一道指甲缝都不放过。 柴立新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下有力的心跳,他都能感受到。 许晋江偶尔会对准他的脸和嘴唇,轻轻落下一个个羽毛般的吻。 柴立新已不是三岁的小屁孩,到这时还不明白许晋江想干什么,他这么多年就算白活了。 妈的。 柴立新头脑昏沉,心脏剧烈跳动,身体却只能细细颤抖。如果他这时能动,保准已把许晋江揍得满脸开花。 王八蛋! 王八蛋! 王八蛋! 再多的狂怒,再多咒骂,哪怕心里恨出了血,柴立新此刻的声音也无法传递给许晋江。在几乎将他整个人焚毁的愤怒之余,在更深的地方,柴立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的眼珠也犹如黑色刀锋,慢慢在变冷,变硬。 从被下药到现在,柴立新和许晋江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可即使无法开口,柴立新仍在用他的眼神告诉许晋江,他永远都不原谅他。 许晋江搓洗到一半,动作慢慢停了。 他抖着手,盖住柴立新的眼睛。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扼着柴立新脖子,慢慢将他压进水里,铁钳般的手掌越来越紧,也越来越用力。 柴立新不能动,不能看,更不能呼吸。 窒息感痛苦又漫长,柴立新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也许一分钟,也许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后,他能感觉到许晋江的手开始发抖,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个瞬间,柴立新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片晃动的水光。 他被许晋江用更大的力气从水底捞了起来。 许晋江呼吸急促,面孔扭曲,他发红的双眼盯着柴立新,样子就像只发了狂的野兽。可当他的目光撞上柴立新的,许晋江脸上伪装出的东西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许家之主。 所有情绪,惊慌、狼狈、恐惧,都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柴立新,仿佛拥抱着生命里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不敢用力了,更不敢放松。 43.第366天 许晋江整个人一下子崩溃了。 他抱着柴立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到后来眼皮都哭肿了。一个大男人,却像个小孩一样,极为凄惨地悲泣着,搞得柴立新都郁闷了。 明明他才是被下药的那个,许晋江这混蛋哭个没完,弄得倒像是他被强|奸了似的。 简直没天理。 前一刻柴立新还在暴怒,这时面对差点把他淹死的“凶手”,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不是滋味。 许晋江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太稳定。 之前他装得太正常,要不是一些蛛丝马迹实在叫人无法忽略,连柴立新也没觉出不妥。 眼下,浴室内雾气氤氲。 柴立新手不能动口不能言,许晋江似乎完全忘了现在是夏天,仍在不断往浴缸里注进热水。 柴立新就像只束手束脚、被困在笼屉里的螃蟹,只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他憋足劲,才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 只知抱着他不撒手的许晋江,终于也意识到这里太热了。 哗啦—— 破水声中,他站起身,跨出浴缸,拿了条浴巾包住柴立新,就把他带了出去。 将柴立新放到床上,许晋江自己光着身体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路留下一串湿答答的脚印。他皮肤太白,全身肌肉张弛有度,线条流畅漂亮,长腿笔直,腰身紧窄,行走间就犹如一个移动光源。 即使样子很反常,许晋江的身形依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他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从角落的实木柜底层,找到一个黑色木盒后,他终于安分下来。 一遍遍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盒子,又回头看看一动不动的柴立新,许晋江似乎清醒了些。 他抱着盒子,开始四处给柴立新找水喝。 柴立新的视野一直朦朦胧胧的,他心里焦急矛盾得很,一方面他仍然气得想揍人,一方面柴立新又忍不住为许晋江的状况担忧。 所以当许晋江濡湿微凉的嘴唇纠缠上来,柴立新没什么迟疑和推拒,就接受了对方。 清冽的水流经过口腔黏膜,又滑过喉咙,缓解了柴立新干渴冒烟的嗓子,除了水以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许晋江的舌头推着,送进了柴立新胃里。 没多久,柴立新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明,像木乃伊缠着裹尸布一样动弹不能的身体,也开始一点点恢复知觉。 等柴立新能眨眼睛的时候,看见挤在他身边,几乎和他脸贴脸的许晋江,柴立新想也没想,翻过身,对准许晋江的脸,挥手就是一拳。 嘭! 许晋江手里的盒子飞了出去。 木盒很结实,砸在床头发出很大的声响,盒子里的东西也跟着落冰雹一样撒了半张床。 好巧不巧,一只干枯发黄的竹蚱蜢落到许晋江的胸口,蚱蜢的两条触须长短不一,后腿也一头高一头低,看着那简陋粗糙的小玩意,柴立新扬起的第二拳不知为什么,就迟迟无法再落下。 那么久远前的东西,柴立新早就快忘干净了,没想到许晋江却当宝贝一样保留至今。 眼见东西撒得到处都是,许晋江急了。他的表情简直像又快哭出来,明明被揍了一拳,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是用力挣动着,想从柴立新的压制下挣脱。 “老实点!”柴立新恶狠狠地警告他。 虽然样子凶巴巴的,柴立新却拿过跌落在一边的黑色木盒,把东西一件件收拾回去。 小时候他用竹子草叶编来送给许晋江的蚱蜢、螃蟹、青蛙,他用了一半的铅笔,写了字的纸条,硬币,甚至还有一卷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看图案,都是他过去分给许晋江吃的零食。 一路看下来,柴立新神色变化莫测。 他又拿起一根竹签,那上面的东西早就发黑氧化得只剩一点残渣,看了半天,柴立新才从竹签底部许晋江手写的编号备注小卡片上,认出那是某一年游园会时,他咬了一口嫌齁得慌,扔给许晋江的棉花糖。 “你他妈变态啊!” 举着那根竹签,柴立新简直不知该气还是笑了。 而许晋江愣愣的,喉咙里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声。 “许晋江,你手里拿着什么?” 柴立新眯起眼,像一头警觉精悍的豹子,从许晋江手里夺过了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相片。 照片里,是少年时代的柴立新和许晋江。两个人哥俩儿好地勾肩搭背,抱着篮球,在阳光底下露出一口白牙。 柴立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许晋江,也愣住了。 这些年,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许晋江这么开怀大笑过,连他也是一样。年纪渐长,烦恼也随之而来,太多的事物纷纷扰扰,两人都已经离那段青葱时光越来越远。 柴立新翻过相片,在背面又看见许晋江用端正的笔迹书写了一行小字——8月12日,我的生日。真希望今天永远不要过去。 对着那行字,柴立新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把相片也放回盒里,盖上盖,放到许晋江身边。 在整个过程中,许晋江的神情不时透露出紧张,直到亲眼目睹东西一件件原封不动回到盒子里,他才放松下来。 柴立新居高临下,眼珠黑沉沉的,凝视着他身下的许晋江。 盯了一会儿,柴立新弯下腰,伸手捧住许晋江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许晋江,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晋江人看着糊涂了,但显然是认得柴立新的。 他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柴立新的脸,喃喃道:“小新,你是小新……” 柴立新勾起嘴角,哼笑道:“认得就好。给我记住了——现在是谁在吻你。” 说罢,柴立新便低下头,像只野兽般,狠狠吻住了许晋江。 呆了呆,许晋江很快反客为主。他激动地身体微微发抖,搂着柴立新的腰,许晋江用他的手脚、皮肤、舌头、牙齿和身体的每一寸,紧紧纠缠了上去。 激烈的亲吻仿佛持续了一辈子那样漫长的时间。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柴立新摸了摸许晋江红肿的眼角,声音沙哑地问他:“还要杀我吗?” 他的话让许晋江又流出眼泪。 泪痕在他皮肤上一路延伸,从太阳穴一直流进了乌黑的发间。许晋江身体发抖,抱着柴立新呜咽:“小新,我舍不得……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我喜欢你啊!一直喜欢你……” 许晋江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将这份迟来的告白传达给柴立新。 这么多年,一天又一天,柴立新这个人一直住在他的心里。他的名字,他笑的模样,生气时眉心的皱纹,他耳朵后的痣,许晋江闭着眼就能描摹出来,零零碎碎的记忆将他的心堆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留一丝空隙。 他喜欢他。 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他放任心中的魔鬼,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从那以后,悔恨,痛苦,再也不能得到宽恕的恐惧,时时刻刻纠缠着他,如同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将许晋江一步步逼入疯狂的境地。 44.第366天 柴立新的吻,让许晋江如坠梦中。 他偷偷摸摸喜欢柴立新很多年。 从孩提时代到少年,再从少年长大成人,这份情感被埋藏在心底,并未随着时间转淡,反而愈来愈浓烈。 但许晋江知道,柴立新和他不一样。他喜欢的从来都是女人——那种白皮肤,大眼睛,瓷娃娃般可爱标致的小女人,最好会撒娇、爱黏人。 正因为许晋江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下来,他才苦苦压抑着自己最真实的感情,不敢让柴立新知道了。按柴立新烈火般的脾气,向他告白的后果,无非是被揍一顿,两个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许晋江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柴立新是个女人,哪怕强取豪夺,他一定千方百计把他娶回家,他们俩连孩子也许都生好几个了。或者,如果他是女人,他一定早在王慧或别的女人出现前,就将柴立新占为己有,牢牢绑在身边,不让他再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可惜再多如果,也敌不过冷冰冰的现实。 他是个男人,柴立新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他喜欢他,喜欢得快发疯,而柴立新是个地地道道的异性恋,他们之间远隔了不止一座山的距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当一个人太渴望某件事物或某个人,便容易滋生心魔。每当看到柴立新和那些女人走近在一起,盘踞在许晋江心头的魔鬼就更壮大一分。 嫉妒。 贪婪。 独占欲。 先是王慧,后来又是李菀娇。一天天,一年年,许晋江体内那头以欲念为食的黑色野兽长成了庞然巨物。它夜以继日,不停蚕食、占据了他整个内心。 8月12日,在许晋江生日那天,完全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柴立新,居然为了李菀娇和他吵架,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 当柴立新头也不回,离他而去的那一刻,许晋江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选了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把一头狂野不驯的猛兽关入笼中,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为此,他差点害死了他。 “小新,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不停流,许晋江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他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无论柴立新的人还是他的吻,都让许晋江恐惧担忧得不能自己。他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他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折磨、痛苦与悔恨中,已经彻底疯了。 “……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小新,原谅我——” 许晋江声音断断续续。 他不敢去看柴立新此刻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刀尖般泛着寒光。 杀意慢慢从柴立新眼底满溢。他盯着许晋江,看他在自己眼前崩溃,看他将那些隐瞒的真相道出。而现在,他看他,却仿佛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许晋江——” 过了好久,柴立新嗓子干哑,声音不大,每个字却仿佛撕心裂肺,散发出血腥气。 “你有种再、说、一、遍?!” 许晋江眨眨眼,像真正醒了。 他正视柴立新,笑容凄惨。 “小新,是我骗了你。” “你也许忘了,一年前,在你离开‘迷夜’那晚,没有车祸,没有人撞你,这些都是我编的谎话。真正袭击你的人……” 目睹柴立新眼里的某些东西因他的话而破裂,许晋江痛苦地拧起眉。 “那个人是我。” 45.第366天 “你他妈的……” 可能因为冲击来得太快太迅猛,柴立新话才出口就哽住了。 他双目赤红,盯着许晋江犹如盯着累世仇敌。 他想许晋江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些疯话! “艹你大爷!” 稍稍直起身的柴立新这时又对准许晋江扑上去。 因为力量太猛,整张结实的大床甚至发出“吱嘎”一声。 他用前臂压住许晋江脖颈,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声音:“你他妈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柴立新这时仿佛被当头敲了一蒙棍。 他那么信任的一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的人,现在却告诉他——当初那个暗算自己的混蛋就是他。想到那暗无天日的三个月,这种感觉,就像柴立新放心转身时,许晋江却从背后对准他心窝狠狠插了一刀。 柴立新不信。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许晋江又他妈在撒谎骗他。他一定在开玩笑,只是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许晋江却扯开嘴角,表情似哭似笑,“小新,是真的。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柴立新瞪着眼喘气。 他没说话,按在许晋江脖子上的手臂力量却更重了。 而许晋江抬着下巴,他呼吸困难,面色潮红,湿漉漉的睫毛下,黑色眼珠仍直勾勾望着柴立新,仿佛他就他的全部。 许晋江完全没反抗。虽然每一口呼吸都越来越费劲,但在终于决定向柴立新决定坦白,将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却无比轻松。 “那晚,是我跟踪你到‘迷夜’的后巷,从背后突然袭击弄晕了你。我怕你反抗,还准备了麻醉剂,就装在我的……戒指里……” 柴立新的视线落到许晋江抬起来的左手中指上。 银色指环反射着光芒,指环正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那是潜龙城许家的家徽,只有家主和其指定的继承人才有资格佩戴。 “鹰眼上有个机关,只要按一下,就能从鹰喙伸出针头,是……前几代家主为了应付绑架或暗杀……让工匠专门设计的,里面如果装的是毒|药,关键时刻能用来杀人或……自我了断,这个秘密只有许家每一任家主知道。” 柴立新木然听着。 他想原来那次搜遍许晋江全身,都没搜出来的罪证,就被他明晃晃戴在手指上。 原来到头来,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真相曾经摆在自己眼前,他却像个煞笔一样,宁愿相信许晋江不可能是那个变态。 他真他妈瞎了眼! 事实已经不容柴立新继续自欺欺人。 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开始发抖。而许晋江这罪魁祸首,他的脸如细腻精致的瓷像,上面一派平静,语调甚至有些冷酷。 “小新,你在为谁工作我都已经……知道了。你的队友……一个外号叫‘红骷髅’的人出卖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他杀了。死人永远不会再开口威胁到你。 我把你藏在‘迷夜’的地下室三个月,后来……咳……后来高家老三手下的‘寸头’带人放火烧了俱乐部,也差点害死了你。 因为吸入太多有害浓烟,你的嗓子坏了,背部被烧伤,大脑由于缺氧陷入了昏迷,医生说你几乎不可能再醒过来。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后悔里,我恨不得受伤的那个人是我自己!对不起,小新,对不起……” 柴立新听了,只是发出无声冷笑。 也许他表现得太平静,许晋江仍在一字一句,将那些柴立新恨不得从脑袋里挖出去的记忆复述给他听,试图唤醒他。 “小新,你真的忘了吗?我在你背后纹的纹身……” 柴立新只觉这一切都他妈荒谬得可笑。 事到如今,许晋江还认为他失忆了。 可柴立新怎么会忘记。那像文字又像图腾的刺青,一路沿着他脊柱,从心脏位置的第一胸椎延伸到骶椎,连成一串,最后在腰眼下方,以一个月牙形的细长转轮结束。 柴立新并不认得那些是什么,只是每次那变态上他,都会由上到下,边吻边舔过那串鬼画符。拜他充满执念的举动所赐,柴立新总有种剥开血肉,连骨头上都被刻下标记的错觉。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 才会发生接下来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不断的在同一个8月12日里醒来、轮回。 对比现在,柴立新觉得他当时还不如死了干脆。至少一了百了,不必面对这叫人恶心的真相。 许晋江看他脸色难看到极点,不知为什么,话仍然没有停下。 “那之后,我伪造了你死亡的假象。陈驰上门了几次,我都没有见他。这幢洋房……除了我和李女士,没人能随便进出,王叔和王锐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小新,你不要……去找他们。” 因为缺氧,许晋江每个字都讲得很困难。他小口小口喘着气,不时咳嗽两声,却仍殷切地叮咛柴立新。 “因为‘红骷髅’招供,现在许家上下不少人都知道,你是为了名单才回来接近我。如果发现你还活着,就算王叔和王锐他们念旧,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你会有……危险……” 从许晋江的父亲许昶那代,许家早已做起了正经生意,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家族里,如果内部有谁做出吃里扒外的事,仍会为人所不齿,后果非常严重。 理智上明白许晋江是为他考虑,但此刻,柴立新已根本不剩下多少理智。 他神色嘲弄,盯着许晋江的眼睛冷笑,“许晋江,你别他妈以为说这些就能打动我,装出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是我柴立新有眼无珠,才把你当兄弟!” 狗屁的兄弟。 因为许晋江喜欢他,他甚至曾经也有那么一点点动了心。 真是个笑话。 他冰冷讥讽的态度,让许晋江眼中充满苦涩。 “小新,你杀了我。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看着他云淡风轻、从从容容的样子,在柴立新的内心深处,那座苦苦压抑的火山瞬间被引爆了。 “去你大爷的许晋江!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艹——!” 压制着身下毫不反抗的许晋江,柴立新声嘶力竭地怒吼。 而许晋江只是费力地褪下那枚戒指,将它戴到了柴立新的左手无名指上。 “小新,那份名单我已经放在银行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拿到名单后,立即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也别再回来。” 说完,趁柴立新分神的间隙,许晋江出其不意,猛地拉过他,对准他嘴唇重重吻了上去。 与他温柔声音相反,许晋江的动作凶狠,一边撕开了柴立新身上裹着的浴巾,一边吻他,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吃入腹。 瞪着双眼,狂暴的怒火一瞬间让柴立新残余的那点理智焚烧殆尽。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道,疯狂嗜血的念头在柴立新脑海里盘旋,恐怖的杀意充斥了他整个胸膛。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挥拳朝许晋江猛击了过去。 而许晋江死死搂着他不放。 他们在大床上纠缠,像两只厮打在一起的野兽。 如果柴立新的状态仍保持在巅峰,他也许还能和许晋江打成平手。但从近九个月的昏迷中醒来,现在的他显然不是许晋江的对手。 他被一把掀翻,从上位变成被许晋江压制的下位。 两个人一丝|不挂,都是男人,对许晋江下面的变化,柴立新一清二楚。 他整个面部都扭曲了,脸色甚至有些狰狞,冲许晋江吼道:“去你妈的,滚开!” 许晋江惩罚般啃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他那双如艺术家般修长白皙的手,则带着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力量,分开了柴立新的膝盖。 他低下头,在柴立新耳边轻声呢喃:“听着,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反抗到底,要么被我干,戒指就在你手里,这次里面装的不再是麻醉药,你听到了吗?” 他又笑笑,亲了亲柴立新微颤的嘴唇。 “柴立新,我爱你——” 那声音如同恶魔絮语。 在许晋江向他挺身的瞬间,柴立新脑袋里最后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我杀了你!” 他双目血红,扬起了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划出一道冰冷银辉,又瞬间消失。 嘀嗒—— 细小的血珠从许晋江眉心滴落。 那声响仿佛被放大了数千数万倍,不断在柴立新耳畔回荡,回荡。 许晋江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眉宇间却尽是轻松快活之意,从柴立新的额头、眉毛、鼻梁、脸颊、嘴唇再到下巴,一下下轻吻着,撒娇般蹭蹭他,嘴里嘟嘟囔囔:“小新,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你要好好活下去,等过个五年,十年,你气消了,就原谅我,好不好?” 许晋江的表情如同在梦游。 他摸了摸柴立新的后背。 在那片被火烧伤的皮肤下,原本是他给柴立新纹下刺青的地方。 “……” 将湿漉漉的脸紧贴着柴立新,许晋江低声说了句什么。 用的是柴立新无法听懂的语言。 在那句话后,许晋江犯困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 46.第366天 房内一片死寂。 许晋江身上穿好了衣物,平躺在床上,他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而柴立新则赤|裸上半身,只穿了一条烟灰色牛仔裤,膝盖半曲,背靠床沿坐在地上。他同样一动不动,就像尊凝固的雕塑。因为低着头,他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与他们这种诡异的安静形成强烈反比的,是四周的遍地狼藉——衣物毛巾被扔得到处都是,床头柜的杯子滚落,水洒了一地,墙壁上的装饰画歪在一边,抽屉有的被拉开,有的干脆翻倒在地。 看护李美萍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 “我的天!” 她惊呼一声,对房间如同被台风扫过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许是女性天生的敏锐与细心,随后,李美萍很快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头。 她快速穿过这片狼藉,来到了床边。 “许先生?许先生?”李美萍试探着发问。 她仔细一看,却发现许晋江脸色灰败,胸口不见起伏,伸手一探,更是发现他已没了呼吸,连脉搏都似有若无,几乎摸不到了,李美萍当即脸色大变。 “这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一边立即给许晋江做心肺复苏,李美萍一边转过头,看向柴立新,“柴先生?柴先生?” 而柴立新垂着头,依旧像块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他无动于衷的模样,让李美萍那张原本和善的脸变得严厉,连声音都尖锐起来—— “柴立新,你都干了些什么?!” 在她赶到之前,房间里只有许晋江和柴立新两人,并没有闯入的痕迹。现在,他们一个默不作声,一个躺在床上没了呼吸,两人身上都有打斗的细小伤痕,这不得不让人起疑。 在李美萍严厉的质问声里,一直低着头的柴立新才似乎终于活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李美萍,没有回答,而是一种用很陌生的口气与表情反问她:“你是谁?” 李美萍愣住。 紧接着,她干脆撕下脸上用于伪装的仿生皮肤,露出了她底下那张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真实面孔。 “看清楚我是谁!” 柴立新目光闪了闪,然后像是了然又像自嘲般,轻轻吁了口气,道:“原来又是你,叶燃。” 这次她的伪装比上一次成功多了,几乎天衣无缝,连柴立新也没任何察觉。 李美萍、哦,或者该说乔装成这一身份的叶燃眯着眼,她目光锐利,直直盯着柴立新不放。 “我因为要查西瑞尔的老底,一直跟着他来到潜龙城。后来陈驰传来的消息,报告你失踪了。没多久,西瑞尔和他手下的一批人也突然下落不明,所有线索都指向许家。我等了几个月,一直在等机会,最后终于以私人看护的身份进入许家,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需要我照顾的病人是你。” 柴立新人间蒸发三个月,接着他又被许晋江对外宣布死亡。当看到躺在病床上,浑身伤痕累累,陷入昏迷的他时,连叶燃也暗自吃惊不小。 她顿了一顿,再次追问柴立新:“柴,现在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柴立新牵动嘴角,他声音沙哑至极,连开口讲话似乎都异常艰辛,“叶燃,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把许晋江……我把他杀了。” 他应该高兴的。 那三个月里,柴立新每次被许晋江这王八蛋百般折腾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杀之而后快。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许晋江对他做的那些事,根本死不足惜。 现在柴立新终于得偿所愿。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明明该感到松了一口气的。 可情况却恰恰相反。柴立新整个人仿佛从高处跌落至谷底,他的心,他的手脚,他的声音,都变得很沉很沉。沉重得他连开口说出许晋江的名字,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这王八蛋,竟然还想要自己原谅他?他以为犯了错,再用命相抵,就能一了百了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混账!” 听了他的话,叶燃急了。 “柴立新,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那份原石持有人名单在许家手上,掌握名单下落的人,除了许家上一代家主,就只有现任家主的许晋江! 撇开名单的事,我不清楚你和他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这大半年,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除了公事以外的时间全部拿来照顾你。与陈驰的合作,许家彻底和城里其他几大家族对立,他更是处于风口浪尖,已遭到好几波刺杀。 即使受了伤,他每次都坚持回这里,谁劝都不听,只有看到你,他才安心。伤口感染他发高烧到快四十度,昏迷中我都听到他不停在叫你的名字……这种关心是装不出来的,你该给他一个机会!” 叶燃并不完全了解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恩怨纠葛,如果她得知全部真相,她也许就不会这样指责柴立新。现在,她只基于她看到的事实,说出这些话,做出反应。 许晋江这个人,仿佛天生具有某种魔性。 在大半年的相处里,他对柴立新无微不至的照顾,连叶燃这个潜伏在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对他改观,为他说起话。 柴立新于是更加沉默。 他在给许晋江穿衣时,就发现了他身上的枪眼,两条手臂上细小的伤痕,以及背后鞭笞的伤。除了枪伤,其他的怎么看都和暗杀没有关系,更像是日复一日,被凌虐出来的痕迹。 而以许晋江如今的权势地位,除了他自己,又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虐待他? 柴立新突然想到,在西瑞尔那条货船上时,许晋江失去理智发狂,就曾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对自己说对不起,过后却又丧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然后柴立新一睁眼,就发现他从一年前,到了一年后的8月12日。 他很难说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冥冥中,每一个重复的8月12日发生的事,包括他遇见的人,仿佛都与“现在”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这一刻,面对叶燃的指责,柴立新心如止水。 他不怪她。 那个争强好胜,永远不服输,谁都不能叫他摧眉折腰的柴立新,仿佛与现在的他彻底割裂,变成了两个人。 从头到尾,他都没开口反驳,只是在最后叶燃不赞同的目光里,低声道:“名单……我已经知道具体位置。就在……” 柴立新情不自禁想:许晋江是不是早就准备要死在他手上?所以连后路都替他全部铺好了。 原石名单只是柴立新脱离九天的一个条件,或者说契机。也许很多人将这东西看的至关重要,为它争抢得头破血流,但对柴立新来说,他从没把它摆在首要位置,现在更是无比厌倦。 把能换来无数人梦寐以求财富地位的名单信息告诉叶燃,柴立新毫不可惜。他只是又抬起目光,看着她,“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了。”说着,他又望向无论叶燃怎么抢救,仍然和睡着了一样的许晋江,“叶燃,你能救他?” 叶燃见他风轻云淡,不由气得挑眉,“我又不是神仙!” 柴立新像无法理解叶燃的话一样,也皱起眉毛,“你曾经给我用过九天最新研制的药,能在短时间里修复增强人体机能,就用那种药不行吗?” “我什么时候给你用过……”叶燃声音又惊又疑,“柴,‘天使之泪’是九天科技处于保密研发中的新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曾经许晋江和柴立新被西瑞尔成功绑架,又在海上遇险的那个8月12日,此时叶燃自然毫无印象。对于她来说,那根本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别管我怎么知道,”柴立新摇摇头,嫌解释起来太麻烦,“有机会我再向你说明。” 他那对黑色的眼珠直直望着叶燃,让人有种被野兽凝视期许的错觉。 “叶燃,算我求你,现在你能马上给他用药吗?” 这一下,原本惊疑不定的叶燃更加吃惊了。 在她的队伍里这么多年,柴立新沉默寡言,不出任务时总是独来独往,从没见他求过人,而这时,他竟然为了另一个人开口求她。 “柴,你……这又是何必?”叶燃深深地长叹一声。 恨不得杀了许晋江的人是他,现在甘愿为了许晋江低头,来求她救他的人还是他。 她真是搞不懂柴立新。 不过,叶燃还是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密封药瓶和注射器,动作利落地替许晋江打了一针。 柴立新一直盯着药剂进入许晋江的身体,他才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染血的银色雄鹰依然振翅欲飞。他褪下戒指,将它交给了叶燃,“许晋江在戒指里面藏了|毒|药,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类型的毒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药发作虽快,毒性却不是最猛的。 叶燃接过后,稍微研究了一会儿,摇摇头又把戒指还给柴立新,“没有经过测试前,不好说这是什么。我给他的药,也说不准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 说着,叶燃干脆脱下了她那身碍事的看护制服,露出底下只穿背心和黑色皮短裤的曼妙身材。 她又检查了一下许晋江的情况,发现没什么变化,于是对柴立新说道:“柴,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名单的下落,现在最好马上撤离。” 没想到柴立新却摇头,说道:“叶燃,我再拜托你一件事。你能带他一起回总部吗?”他看着许晋江,脸上不见喜怒,“就算那药没效果,九天的医疗部门也一定能找出办法,来为他解毒。” 叶燃再次吃了一惊,“柴,你在开玩笑?如果我们带着许晋江,也许走不出许家的大门就会被发觉。等许家的人发现我们要带走许晋江时,你猜他们会不会信我们的话?何况——”何况害许晋江变成这样的“凶手”,确实是柴立新。 这一年来潜龙城风云突变,整个许家的防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尤其这人还是许家的当家人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柴立新笑了下,“我没说要跟你们一起离开。” “你的意思是……” 点了下头,柴立新接着说:“我们分开走,我来负责引开守卫的人。” “你疯了!”叶燃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柴,你不知道‘红骷髅’已经把你的任务和身份泄漏了。许晋江后来伪造了你死亡的假象,许家上下不少人还是不信的,他们都当你是因为身份败露逃跑了,如果他们抓到你,你想过后果没有?那时可没有第二个许晋江会来救你!” “我知道。”柴立新语气依然平淡。 叶燃的警告,之前许晋江就对他说过了。他的事,许家上下的看法似乎分成了两派,除了王富贵和王锐他们这些少数顾念这旧情的,另一派就没那么友善客气了。从古至今,对待“叛徒”,无论什么组织或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态度。 “叶燃,你不用担心。” 哪怕他这样说,叶燃也根本不信。 在她看来,柴立新的行为无疑是在自杀。可他的表情却在告诉叶燃,他已经下定决心,谁劝都没用。 “我会小心,那些人抓不到我。” 柴立新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他摇摇晃晃起身,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回头最后看了眼许晋江,他才转过头,对叶燃说:“如果他醒了,叫他别找我,你告诉他——如果他还想找死,我永远不原谅他。就当柴立新从来不认识许晋江这个人,让他要死死远点!” “柴,你这是……”对柴立新,叶燃都无语了。 也许许晋江犯了大错,他现在的状态离死亡仅一线之隔。而柴立新都甘愿豁出命去救他了,却仍不肯轻言原谅。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许晋江对柴立新非同寻常的执念。而柴立新表现出来的,也并非无动于衷。可他现在的要求,无疑把许晋江推入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 他要许晋江活着,为一丝渺茫微小的希望。 更大可能,却是许晋江根本得不到他的宽恕原谅。 真不知该说柴立新是深爱许晋江,或恨着他。 47.∞ 之后,柴立新与叶燃两人分道扬镳。 从那幢位于许家花园的洋房离开,他选了一条和叶燃完全相反的路线。 过去柴立新曾经常出入许家,对整个许家上下的人员部署与防卫,许晋江从来没避讳过他。凭着记忆,柴立新绕过了一些智能监控设施和探头,进入主宅范围内后,他故意触发了警报装置。 果然,这很快引起了守卫的高度戒备。伴随着犬吠、人声和刺眼的灯光,柴立新开始在建筑物和树木的掩护下,毫无规律地四处游走。 他的速度不是很快,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躲过巡逻和搜捕他的人。这么几次后,许家的看守也不是傻瓜,他们反应过来,迅速制定计划,开始分工从各个方向包抄柴立新。 砰砰,砰砰—— 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划破夜色,证明这场追捕并未结束。 柴立新兜了大半天圈子,最终还是回到了他之前离开的地方。 此时已将近深夜。 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一些零散的星子如宝石般点缀在深暗的天穹中。 沉浸在这片原始的黑暗里,整个花园仿佛某种隐秘而危险的生物,静静潜伏着,树木起伏的轮廓是它的背脊,偶尔有风吹拂过,叶子和叶子发出摩擦声,沙沙——沙沙——像是它的呼吸。 最后,柴立新在花园的某处边缘停下。 越过茂密的竹林,再往前,在缓坡下,就是一大片水域宽广的池塘。 池塘是不知多少年前由人工开凿而成,面积不亚于一座小型湖泊。而水底下,有一条专门的暗渠连通着外面的清江。由于时间久远,暗渠的存在几乎已无人知晓。 柴立新小时候常在许家的花园里到处疯玩,水渠的存在,是他和许晋江两个人偶然间发现的秘密。 只是眼下,显然许晋江没有忘记这条隐秘通道,池塘周围到处密布着红外线探测报警装置和探头,想要穿过这里,必定会触发这些高科技的玩意。 柴立新气喘吁吁,整个人如同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隐匿在竹子与竹子交错的狭窄空间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发光,仿佛黑暗中捕食的野兽。 只不过现在,他才是那个被追捕的人。 妈的。 柴立新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额头的汗水渗进了他眼里,血腥气飘荡在周身,柴立新知道自己受伤了,他还是低估了昏迷这么久带来的影响,他的身手大不如前,但现在,确定叶燃已开车带着许晋江离开前,他不能停下。 柴立新在心底默默计算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他随身带的通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一看,叶燃只发来简短的几个字。看到那信息的那瞬间,柴立新紧绷的肩缓和下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 来不及多想,柴立新奋力穿过竹林,一路跌跌撞撞向着水边跑去。 竹林与池塘间隔着一片坡地,缓坡上除了宽整的草皮外,就只剩下几丛矮小的灌木,毫无遮蔽可言。 更不用提直升机就悬在柴立新头顶不远处,螺旋桨叶片发出的噪声震耳欲聋,从飞机上直射下来的探照灯光,更是把柴立新照得像个活靶子。 为了抓他一个人,许家竟然出动了直升机。 这帮操蛋的龟孙子! 柴立新在心底破口大骂。 而许家的人很快就锁定了他,并且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别让他跑了!” “他要跳池塘里去,快开枪,开枪!” 这样的叫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一发子弹击中了柴立新的左腿,让他一个趔趄就往前扑倒,幸亏身下是厚实柔软的草甸,柴立新就地翻滚了几圈,一路滚到坡底,夜色昏沉,墨水般乌沉沉的水面近在眼前。 用另一条腿半跪起身,在下一波攻击到来前,柴立新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便纵身向水里跳去。 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在一连串翻涌滚动的白色气泡后,柴立新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升机探照灯不断在水面上巡梭,没有任何发现。 在水岸边寻找的许家众人同样失去了目标。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大活人,只要还得喘气,就不可能永远在水底下不浮上来,柴立新要么已沉尸水底,要么,已经逃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柴立新早已潜入水底深处,拨开长势茂盛的水草和淤泥,从被泥巴掩埋了一多半的水渠入口游了进去。 穿过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幽水道,在肺里的氧气被耗尽前,柴立新拼命划动手臂,他失血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又是哗啦一声,柴立新终于探出头,大口大口呼吸着得来不易的空气。 四周没有任何光线,实在太暗了,只有水声被搅动的的回响,柴立新摸索着掏出裤袋里的笔式手机,在顶端按一下,防水的机身顶端就射出了一道细长光柱。 柴立新浑身湿透,漂浮在水面上,他把手机叼在嘴里,借着光亮,朝四周打量一圈——这里是个地下洞窟,它的一半浸在水里,与外部的池塘水面平齐。许家老宅已延续很长时间,也许某一代家主出于某种考虑,修建了这样一条秘密通道,后来又不知为什么废弃了,现在倒方便了柴立新。 确定方位后,他就朝另一边水声的来源游去。 在洞窟那头,水面上方两米左右,又是一根地下管道,圆形管道正在哗哗出水,汇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 柴立新泡在水里,他手足冰冷,身体开始哆嗦,这些都是失血引起的症状。他避开瀑布,往一边洞窟的墙壁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几处岩石作为借力点,柴立新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援。 柴立新这时动作已经不太灵活。他像只壁虎般紧贴着湿滑的墙面,伸手试了好几次,才抓住那根地下水管的边缘部分,然后惊险地跳进了进去。 管道很宽阔,里面只有三分之一是水,正好没过柴立新的小腿。 扶住管道壁,柴立新趟着水,开始摇摇晃晃,在细小的照明光亮里往前走。 昏暗的地下水道曲折又漫长,柴立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就像他这段日子遭遇的一切,仿佛永无止尽。 时间的流逝变得混沌模糊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在柴立新几乎以为看不到头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江水声。 柴立新离开管道,走完最后一段明渠,将整个潜龙城一分为二的清江就出现在他面前。 月亮探出头,星光熠熠生辉。 江水粼粼,如巨龙身上闪闪发亮的鳞片,映着远处高楼大厦彻夜通明的灯火,在深蓝天幕中徐徐铺展开,如同最壮美诗意的画篇。 柴立新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就仿佛失去支撑的力量,身体倾斜,倒在了遍布椭圆砾石和江沙的滩涂上。 他腹部中枪,大腿也中了一枪,由于一直没采取措施,从伤口里流出的血差不多染红了柴立新半个身体。他这时看东西都都不太清楚了,眼前只有一大团明明灭灭的光亮在闪烁。 “咳……妈的……”呛出一口血沫,柴立新翕动嘴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费劲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着。湿答答的衬衣黏在他身上,此时除了血迹,还滚了一身湿沙子,但这会儿,柴立新其实已没什么感觉了。 他快要死了。 被困同一天,柴立新在最绝望颓废的那段日子,曾经无数次试图自我毁灭,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感觉,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 身体很重,意识或者说灵魂却变得越来越轻。 当再也感觉不到那份生命之重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好不容易无限循环的一天终于被打破,柴立新甚至等不到早上六点半,来确定是否又陷入了另一个循环里,他就要死了。 真他妈不甘心。 都是许晋江那王八蛋的错。 柴立新又一阵呛咳,他恨许晋江恨得牙痒痒。如果他在身边,柴立新非得把他抓过来,狠狠咬下他一块肉。 许晋江这个人,就像一条从坚硬的钢铁里钻出的荆棘,它紧紧缠住柴立新,光想一想,柴立新心底就扎得慌,若要把它从身上撕开,哪怕铁打的人,也非得连皮带肉,撕得鲜血淋漓不可。 柴立新不愿想起他,却偏偏想起他。 连快死前,这阴魂不散的王八蛋前都能搅得他不得安宁。 真操蛋。 无论多么愤懑不甘,怒火中烧,失血让柴立新浑身冰冷,眼前越来越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意识也慢慢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彻底陷入黑暗。 …… 轰隆! 大雨倾盆,雷响伴随刺目的电光划亮整片天空。 路面上拥挤繁忙,飞驰而过的车轮卷起路面的积水,柴立新一个激灵,被漫天而下的水滴浇了满身。 他睁开眼,精神却依然恍恍惚惚。 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混成一片。 有人从车窗内探出头,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妈找死啊,走路不长眼睛!” 一瞬间,那股隔阂感终于被打碎,柴立新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 几乎只是闭眼再睁开的短暂间隔,柴立新就从那片无人的江畔滩涂到了这里。 在那名司机再次出声怒吼前,柴立新穿过马路,准备到路边一家店的房檐下避雨。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动作僵硬而迟缓,又花了两秒,柴立新才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的一条腿瘸了。 柴立新顿住脚步。 他盯着自己赤|裸的双脚,还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无论裤子上衣都不合身,即使被大雨浇透,都盖不住那股臭烘烘的味道。再看自己的手,瘦的皮包骨不说,还布满了细小伤口,指甲更不知多久没清理修剪过了,全是发黑的污垢。 柴立新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而他面前的商店橱窗玻璃中,一位瘦骨嶙峋,头发胡子油腻腻纠结耷拉在一起的流浪汉,也抬起头,望着他—— 48.∞ 电闪雷鸣,雨势越来越大,简直像把天捅了个窟窿。 街道两边,路人无不行色匆匆。 地铁站广播提示六点四十分的列车即将进站。 在一堆撑伞向地铁口涌去的行人中间,满身落魄、没带任何雨具的柴立新格外扎眼。 他仿佛一艘逆流而上的孤船,黑色人潮从他两边分开,又在他身后合二为一。对这个身上脏兮兮、走路摇晃迟缓的流浪汉,即使在早晨上班工作的高峰时间,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 而此时此刻的柴立新,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怎么想他。 他在城市的街头四处游走,头脑里一片混乱。 这里应该是他从小到大生活了许多年的潜龙城。可在熟悉之余,这座城市又处处透着股陌生感。街道两边高楼林立,建筑物玻璃幕墙表面,巨大的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各式商品广告,其中一些东西在柴立新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一切显得那么荒诞不经。 柴立新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一直到刚才,从地铁站的列车班次屏上看到的时间,让心底存了一丝侥幸的柴立新彻底明白自身的处境——这次,他一下跨越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到了十年后的8月12日。 妈的。 从许家艰难脱身,到他完全丧失意识之前,每一幕都异常鲜明,历历在目,就像不久前发生的事……不,事实上,这他妈的就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事! 在那么重的伤势下,柴立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感觉只是打盹眯了一小会儿,一睁眼,就他妈“嗖”地一下到了十年后!这当中消失了九年光阴,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 柴立新不信邪。 他掀开衣物,他的左腿和腹部,还留着当时枪伤的伤疤。只不过前一刻仍在流血不止的伤口,现在柴立新摸上去,已经变成了手感略带粗糙的陈年旧疤。 虽然活了下来,他的伤显然没得到过很好处理。因为左腿的伤,他现在勉强可以走,却无法快速地奔跑跳跃。 而眼下他这副尊容,柴立新更是不敢相信,这些年他都遭遇了什么。 他不由想到在他最初开始轮回的那个8月12日,每一天,在他租住的廉价公寓附近,走过一条长街,在拐角处必定会遇见的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 他曾无数次感觉莫名的熟悉,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 冥冥中,仿佛一直有什么力量限制着他。让柴立新十分在意,又自始至终不能更跨进一步。如同隔着一个玻璃鱼缸,看到的另一面世界微微扭曲而失真,鱼缸对面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只有一丝似曾相识感萦绕在柴立新心头。 在过去的那么多个8月12日星期三里,柴立新每次经过,甚至观察他,另一个“自己”都没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们从未四目相对,视线交接过。 …… 柴立新冒雨继续前行。 他头脑里仿佛被塞进一团乱麻,对如今这种诡异错乱的情况一筹莫展,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想弄清楚,这世界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他会在十年前的街头就见到十年后的自己?为什么他眼下又会出现在这? 十年时间,这座城市的面貌已经发生了诸多变化,许多地方都不再是柴立新记忆中的模样。现在,柴立新就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只能凭着脑海里偶尔闪过的画面,寻找正确的路线。 画面残缺破碎,有种奇异古怪的隔阂感。 即使这样,柴立新心底也明白,这点点滴滴的记忆,应该都属于十年后的自己。此时,他仿佛成了个旁观者,以一种冷静的视角,观看着另一个自己的生平。 记忆不时闪现,像一部被剪坏了的糟糕电影,充满各种琐碎枯燥无意义的镜头。重复的街道,不同的面孔,有时是垃圾桶,有时是某个昏暗的街角,只有饥饿,寒冷,疼痛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真他妈操蛋! 柴立新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混成这副鬼样子? …… 大雨滂沱。 柴立新浑身湿透,长时间被雨淋,即便是在夏天,柴立新左腿的旧伤还是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分外吃力。 好在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的这片公园,反复在柴立新头脑里出现。 虽然过去了十年,周围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柴立新还是认出这里就是他曾经生活多年的旧时街道。 可惜,如今这里已面目全非。 银灰色天幕下,大雨仿佛将过往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柴立新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他眼前只有一片浓淡不一的绿。 树木的叶子被雨点砸得劈啪作响,白色野蔷薇花瓣凋零,在雨水一遍遍冲洗下,香气变得若有似无。 柴立新顺着青色石板一路走,两旁草木葱茏,可惜无论是他过去住的公寓大楼,还是他每天光顾的早点铺子,都不复存在了。 公园深处,某条长廊下。 由于位置偏僻,别说下着大雨,就是天气晴好,这儿大概也少有人会光顾,倒方便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乞丐。 柴立新沉默地打量一圈,确定这里就是他的容身之处。 柴立新呆立着不动,浑身在往下滴水,长廊里有几个流浪汉打量了他一眼,随即见怪不怪,转开了视线。 柴立新没多看这些人,他的目光投向那个唯一空着、用纸板草草围起一圈的位置,那八成就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 游廊分左右两头,柴立新占的就是其中一头,位置很差,雨水已将纸板打湿一半,可以想见,一直待在这里,风吹日晒雨淋,这几样都是避不开的。 柴立新知道,即使在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中间,也分个高低上下,越是底层,丛林法则越直白赤|裸。身强力壮者的总会占据最好的位置,而那些体弱的,往往连个睡觉休息的地方都只能挑别人剩下的。 偏偏这时,又有几个人影出现在长廊下。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上下,打扮得流里流气,身上各处纹着刺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一来就吆五喝六,周围几个流浪汉被他们推搡到一边,然后这些不入流的小混混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开始搜刮流浪者们用纸板破棉絮和脏衣服搭建起来的窝。 一些流浪汉不愿意,试图反抗,很快被揍得没了下文。 弱肉强食,一环扣一环,这就是所谓的食物链。 柴立新冷淡地看了一眼。 随即扭过头,开始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把水拧干。 拧完衣服,柴立新蹲下,从自己那个脏乱的纸板窝里翻了翻。他翻出一件上衣,衣服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虽然勉强是干的,但那股**的味道冲得柴立新撒开手,想了想,他套上了原先那件湿掉的上衣。 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被雨水一冲,这衣服已经没之前那么臭了。 “喂——!” 在柴立新换衣服的时候,从他背后传来不客气的声音,紧接着,他的左脚脚踝也被人踢了下。 回过头,柴立新看见几个小混混当中,块头最大、穿着鼻环眉环唇环各种金属环的那个混混已经来到他身边,正居高临下,一脸不怀好意地觑着他。 “瘸腿的,识相点快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哥几个把你另一条腿也打瘸了,你信不信?”穿环男恶声恶气。 一旁他的同伙,一个穿蓝衣服的瘦子走过来。他贼眉鼠眼,用手肘撞了撞穿环男,阴阳怪气道:“大块头,你跟他废什么话,这是个傻子!” “老鼠,你他妈的给我闪一边去!”大块头粗声粗气,脸上横肉抽搐,一堆鼻环唇环也跟着直颤,“你当我他妈的不知道?我就是看这家伙不顺眼……” 显然这些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缺德事了。 更让柴立新在意的,是他们话里透露出的讯息。 “你他妈这是什么眼神?” 发现柴立新在看他,那一眼让大块头心里一阵哆嗦。反应过来后,他恼羞成怒,挥舞着拳头作势威胁。 柴立新一声不吭,默默站起来。 他瘦得厉害,但身高却比四肢发达、身材壮实的对方还要高出半个头。 杂乱纠结的头发胡须遮住了柴立新大半张脸,他的眼神却一点不见浑噩,细长微挑的眼尾,让他的眼神明晃晃如两把快刀,直刺人心。 大块头完全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两人的对峙也引来其他几个混混的目光。 “他妈拽什么拽!老子干死你——!” 也许是感到在同伙面前丢了面子,大块头色厉内荏,退了一步后,又叫骂着挥拳向柴立新冲来。 柴立新只是侧了侧身,就避过了对方挥来的拳头。 而朝他扑来的大块头收势不及,继续像头蛮牛一样,冲向了长廊外面的雨幕里。由于台阶太滑,他脚下不稳,像只瞎扑腾的鹌鹑,一头栽倒,摔了个狗啃泥。 “噗!” 由于姿势实在太滑稽,被赶到长廊一边的流浪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另一边,外号“老鼠”的小混混和他另外几个同伙都看呆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 “艹!兄弟们上!一起揍死他——!!” 几个不入流的混混嚎叫着,扔开手里的东西,有些干脆拔出刀子匕首,毫无章法地朝柴立新扑来。 若论街头打架,柴立新就是这些小混混的祖宗。 即便现在,他腿脚不便,身手大不如前,但每一条肌肉的颤动收放,对手、脚、身体躯干各部位的运用,几乎是刻在柴立新骨子里的东西。 没几分钟,五六个小混混就全被他放倒在脚下,不算宽敞的游廊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这群年纪不大、逞凶斗狠的小屁孩终于啃到了块硬骨头,此时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爹喊娘。 柴立新喘了两口气,放匀呼吸,只说了一个字—— “滚。” 也许是太久没开口,他的嗓子粗哑不堪,比之前更甚。 几个混混都被柴立新揍怕了。 一听见让他们滚,也不哼哼唧唧了,立即麻溜地爬起身,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 “你,待着。” 柴立新伸出一脚,踩住也想开溜的“老鼠”。 这鬼头鬼脑的家伙,刚才吆喝得比谁都狠,却一直躲在他几个同伙后面。柴立新拳头到他面前,还没碰到他半根毫毛,他就叫得震天价响,自己先倒了。 柴立新要问话,这家伙无疑是最好人选。 “老鼠”瘦不拉几的脸皱成一团,哭声特别凄惨悲切:“大哥,好汉,爷爷,我叫你爷爷还不成吗?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老人家,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孩子要照顾,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 柴立新眼神冷冷的,听着他瞎编。 这时,有几个胆子大的流浪汉走上前,在柴立新两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住,然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谈论的对象显然是他。 柴立新收回目光,又看向脚下的“老鼠”,他弯下腰,伸手照着“老鼠”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总算制止了这家伙继续哭诉叽歪。 “说,你哪家的?”柴立新说话费劲,他干脆席地坐下。 一脸随时哭给你看的“老鼠”听得愣住,他眼珠转了转,迅速爬起来盘腿坐到柴立新旁边,小而聚光的眼睛打量他,里面透出一丝狡黠,“大哥,我不明白……哎哟!” 柴立新根本懒得废话,又呼了他一巴掌。 “高家?还是蒋家?”不轻不重警告后,他又问。 “老鼠”整个人被扇得往前一冲,差点又摔地上了。他呲牙咧嘴,摸了摸快脑震荡的后脑勺,不敢再犯浑,说道:“嗨,现在哪还有什么高家蒋家,早都被许家收拾干净了!现在这潜龙城,是许家一家独大——” 说到这,“老鼠”斜睨了柴立新一眼,疑惑道:“这是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大哥,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老鼠”只当柴立新之前一直在装傻充愣,他根本不会想到,柴立新是真的不清楚不了解这些情况。 他的话让柴立新陷入了沉默。 过去好一会儿,他声音低哑,问:“许晋江……他还活着?” 瞪着他那双小眼睛,“老鼠”忙点头。 “那是当然,许晋……”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改口道,“许家现任家主脾气古怪,他把手下的大权交给了他的亲信,平时深居简出,常年不露脸,但一露面就有人要遭殃!我一个在许家当班的远房表亲说,晚上没人敢靠近他住的地方,有人不小心看见过他晚上的样子,据说两个眼珠子都变成了红色,头发雪白,指甲像野兽爪子一样长,专门逮人吃!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疯了……” “老鼠”碎碎念着,对着柴立新也没那么紧张了。 听见他把许晋江描述成了某种可怕的都市传说,柴立新哭笑不得。 看柴立新不以为然,“老鼠”又转了转眼珠,颇为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道:“大哥,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出去最好别连名带姓称呼那位,许家家主耳目灵通,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他又喜怒无常,冒犯了他的人都没好果子吃!唉,说到底,你不能惹一个疯子……” “他不是疯子。”柴立新声音冷硬。 虽然许晋江疯得够够的,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柴立新还是不舒服。 他仍没打算原谅许晋江,但知道他还好好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柴立新乱糟糟的头脑一下冷静了许多。 “老鼠”自来熟过头,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咕哝:“要没疯,他怎么能高价悬赏一个死人悬赏了快十年——” “你说什么?”柴立新听到这,不禁在意起来。 一边旁观的几个流浪者,这时也大着胆子围拢过来,没等“老鼠”回答,他们就你一言我一句的,抱怨或提醒起柴立新。 “他还买下这带的地皮,把大楼统统铲平,房子都拆了,就盖了个公园。” “公园中央还埋着那个死人的墓地,晚上会闹鬼,千万不能去!” “我本来还有便宜房子住,没想到老婆带着补偿给我们的钱跟人跑了,后来只能露宿街头。” “还有还有……” 柴立新越听越头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时,一位年纪最大、胡子头发花白的流浪汉走过来,按下手让其他人先安静,然后,他仔仔细细打量柴立新,点点头说道:“看起来你脑子都清楚了。我姓朱,这里的人都叫我老朱,当年是我在江边挖蚌壳,看你浑身是血,一时不忍心把你捡回来。” 多年在这座城市街头风餐露宿,老朱也算遍历人情冷暖,他发现柴立新受的是枪伤,自然不敢送他去医院。他只是个流浪汉,柴立新身上也身无分文,老朱能做的,也只是帮他止血,用了抗生素防止感染,然后一切听天由命。 也许是柴立新命硬,那么重的伤势,竟被他扛了过来。 “没想到你醒了后什么也不记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当时你身上也没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我也没办法,只能让你跟着我,只是……”老朱为难地看了柴立新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你不清醒的时候,别人说的话你也听不懂一句半句,常常一个人跑得不见踪影。” 从老朱的神态,柴立新明白他已经说得尽量委婉了。 点点头,柴立新声音沙哑,字字简洁:“多谢。” 这个世界很冷漠,却也不乏老朱这样心怀一点善念的人。 柴立新不会那套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把戏。对别人的恩情,他铭记在心,总有一日,会找机会报答。 老朱看他是完全清醒了,他又长叹一声,道:“别谢我,我没帮到你什么,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说完,他又看向柴立新那双锐利发亮的眼睛,劝说道:“听我一句,如果你当年和许家有什么恩怨瓜葛,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千万别再招惹他们!有句话他没说错——” 老朱指了指柴立新身边的“老鼠”,神情颇为沉重肃穆。 “惹上许家家主的人,都没好下场!” 49.∞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一群人围着柴立新七嘴八舌说完话,长廊外,雨势渐收,又过去一会儿,就彻底地停了。 柴立新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虽然雨止天却没有晴,天空依然阴云密布,远处不时闪过雷电的光芒。 “喂,起来!” 柴立新踢踢身边的“老鼠”。 这家伙正抱着脑袋,像犯人似的蹲着,被柴立新踢了屁股,他抬起脑袋,一把抱住了柴立新大腿,哭丧道:“大哥,我再也不敢了!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放了我?我上有八十老母……” “放手。闭嘴。” “老鼠”别的本事或许没有,小聪明还是有一点的。他察言观色,见柴立新眼神不善,于是不再干嚎,乖乖松开了手。 “你,帮我找个人。”柴立新嗓子干涩,每个字都说的很吃力。“完事就放了你。” 一听柴立新会放他走,“老鼠”立马来了精神。 他噌地一下站直身,挨到柴立新身边,满脸堆笑,拍胸脯保证道:“大哥,你说——要找谁?只要是在这带混的,没有我杨帅找不到的人!” 直到这时,柴立新才知道这鬼头鬼脑的家伙叫什么。 比起他的本名,还是“老鼠”这外号更适合他。 柴立新自己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他当然清楚,像杨帅这类混迹于各种场所的小混混,他们或许没有大人物们的手腕,但传递消息却是相当灵通的。 要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寻人,除了警察外,用他们不失为另一个办法。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没搞明白情况前,柴立新不想轻易联络陈驰或叶燃。尽管离开许家那晚,他和叶燃分开前,叶燃曾亲口承诺,柴立新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她或云水叶氏的人帮忙。 可一找上他们,很可能会惊动许晋江那王八蛋。 柴立新落到今天这步,有一大半都是因为许晋江这混蛋。柴立新想起他,就他妈一肚子火。 自己眼下的麻烦,也不是叶燃、陈驰或其他任何人能解决的。 他只能靠自己。 …… 柴立新让“老鼠”等着,自己则去找了那位姓朱的老乞丐道别。 听他说要走,老朱只是深深望了他两眼,别的什么也没多说。 看柴立新此际的眼神,他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在你身上发现的东西。” 老朱抖抖索索从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破棉絮深处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布袋系绳,他倒出了一枚银色的戒指,递给柴立新。 “当时你把它攥得很紧,我想这东西对你一定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替你保管着,想着哪天你要是能记事了,就把它交给你。” 在老朱苍老的声音中,柴立新接过了戒指。 银色雄鹰停留在他掌心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向苍穹。 柴立新早就不记得这回事。 他以为他全忘了。 可一看到这戒指,当时许晋江把它交给他时,他的眼神,他手指的温度,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充满了绝望,疯狂,偏执,柴立新都历历在目。 盯着那戒指,柴立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收起手掌,冲老朱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在一旁闲得无聊的“老鼠”见状,连忙跟上去。 …… 告别老朱他们,柴立新在即将离开公园前,找到了个公共厕所。 他找“老鼠”要了把他随身带的匕首,然后开始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把他那头杂乱纠结的长发和胡子都剃了。 刀子刮在皮肤上,发出轻微单调的沙沙声,伴随水流的声音,一切显得十分寻常。 贼眉鼠眼的杨帅在外边抖着脚,嘴里哼着走调的歌词,不时探头朝厕所门内张望两眼。 他抖得活像根抽风的竹竿,还是被砍了半截的那种。杨帅当然想跑,可惜没那个胆子。柴立新越放心他,没有步步紧盯,他反而越不敢放肆。 杨帅只是个小人物,直觉却告诉他,柴立新不好惹。 咽了口唾沫,他清清嗓子,隔着门口对柴立新套近乎,“大哥,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等了一会儿,杨帅没等到回答。 看来柴立新不准备把他的身份透露给他。 片刻后,杨帅又壮着胆子,问:“大哥,你要找的是亲人?朋友?还是仇人?” 哗啦—— 里头传来一阵冲水声。 接着,柴立新走了出来。 他瞥了杨帅一眼,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要找一对夫妻,丈夫姓朱,他们十年前还在这附近卖早点。” 杨帅抬头,张嘴,对着柴立新差点看呆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没名没姓、脑子也不清楚、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稍微收拾干净后,竟然这么……这么…… 杨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的眉毛浓黑利落,鼻梁高挺,嘴巴抿着,眼神很凶。他的视线像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落到人身上,就像被刀刃划过皮肤,又痛又爽快。 “大……大哥……?” 柴立新气势太强,今年刚满十八的杨帅结结巴巴,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甚至连刚才柴立新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柴立新眉头微蹙,看着突然扭捏起来的“老鼠”,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要找的人,是朱记早点铺的老板和老板娘。” 在这片地被建成公园前,朱记早点那位吵遍整个街区无敌手的彪悍婆娘,也算当地一霸。以“老鼠”的年纪,柴立新相信他就算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 这下,杨帅确实听清了。 他惊讶地瞪着他那双小眼睛,失声反问:“大哥,你再说一遍,你……你找谁?!” …… 之后,杨帅带着柴立新向东而去。 在离公园三四站路开外的地方,找到了迁到另一条街的新朱记早点铺。 这时店里稀稀拉拉还坐着一些食客,但因为一大早的雨,加上最忙的用餐高峰已经过去,人不是很多。 杨帅才踏进店里,一个响亮的尖嗓门就响了起来—— “你个死小子,店里这么忙你不搭把手,一大早又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混到哪儿去了,给我过来!” 庞大圆硕的身影从店堂深处冲出,胖老板娘十年如一日,除了多添几条皱纹,样子几乎没任何变化。她以难以想象的敏捷拎起杨帅的耳朵,啪啪照着他后脑勺削了两下。 今天杨帅的脑袋可算是狠狠遭了罪。 他那小身板在胖老板娘手里,就像如来佛五指山下的孙猴子——怎么扑腾也没用。 “姨妈!姨妈……哎哟!我真没去瞎混,你看看,你看看我带谁过来了?” 挣不过,杨帅赶紧伸手指向店门口。 柴立新正站在那里。 身材圆胖的老板娘应声回头,与柴立新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的表情先是有些疑惑和不信,眯着眼,等看明白是谁,胖老板娘手一抖,受到惊吓般,把杨帅扔地下了。 “你、你……” ‘你’了半天,嘴巴出名又快又毒的她没说出个所以然。红润的脸色倒越来越惨白,如同见了鬼,紧接着就爆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 …… 才不到上午九点,朱记早点铺就提前打了烊。 等老实勤恳的老板拉上门,又端来几杯饮料,靠墙的一张餐桌边,情绪一度失控的胖老板娘虽说仍有些惊魂未定,好歹安静下来。 其实随便换了谁,冷不丁看到一个已死了差不多十年的“死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都会受到惊吓。 “立、立新啊,来……喝饮料。”胖老板娘尴尬地呵呵笑着,边将冰饮推到柴立新面前。 她心里其实瘆的慌,但见柴立新全须全尾,会喘气,脚下还有影子,确实不像鬼,她才拍着胸脯,松口气,道:“刚才你可是把我吓坏了!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怎么杳无音讯的。当年街坊们都在传——说你你已经葬身火海,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到你被下葬……啊呸呸,瞧我这张嘴!立新,你可千万别见怪啊!” 老板娘心直口快,是个藏不住事的。 她见柴立新不出声,用手肘顶了顶一旁老实巴交的男人。 规规矩矩,像根木头似的老板这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他身边的婆娘,又看向柴立新,硬着头皮开口问道:“立、立新,你找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有啥事?” 柴立新沉吟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问:“没别的事,就想问问你们,在铺子还没从白马路迁走前,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 他的话让夫妇两人面面相觑,神色迷惘。 见柴立新神色认真,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夫妇俩自然不敢怠慢。他们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胖老板娘抬起头,鼓足勇气开口:“立新啊,我们的铺子前前后后三十年了,这城里的乞丐和流浪汉那么多,实在没法记住谁是谁。” 柴立新摇摇头,又提醒道:“这个人你们一定记得。他和我一样高,人有点迟钝,每天早上,他都会待在拐角第一家便利店的墙根下,和你们的店子只隔开三五米,对了,他还每天在你们门口的垃圾桶里翻吃的。” 他越说,老板和老板娘两人却似乎越糊涂了。 “立新,你真把我搞糊涂了。”胖老板娘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原来的铺子左右从来没什么便利店,门前也没垃圾桶,店里的残渣废料都是直接装在后巷垃圾箱里的。” “什么……” 老板娘此时的话,柴立新直觉就是不可能。 “要说隔壁拐角,原先是毛老七开的理发店啊!你忘了吗,立新,你十六岁的时候,还把毛老七的门牙都打断了。” 不等柴立新表态,嘴快的胖老板娘又开始念叨。 “至于你提到的那个人,我们真的没见过,没印象。要是有谁敢天天翻我家的垃圾桶,我这暴脾气,怎么也要骂得他狗血淋头,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胖老板娘的话,让一旁干瘦的老板也附和着点头。 他们甚至还拿出了存在手机里多年的合影留念。照片里满满当当挤了一堆人,拍摄地点正是搬迁之前的朱记早点门前。铺子门口确实没有垃圾桶,隔壁也不是便利店。 此时此刻,夫妻两个人的表情更不像作假,也没有任何作假的必要。 柴立新脸色发黑。 十年后的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十年前街头的原因,他以为找到朱记早点的夫妇俩,至少会对解开谜团会有一点帮助,没想到,这反而将一切推向了更混乱的深渊。 柴立新努力回想。 他记忆里拐角那家便利店,以及每天清早蜷缩在那家店墙角的流浪汉,都那么真实。可老板娘嘴里的毛老七,他开的那家理发店,柴立新的头脑里,同样模模糊糊也有印象。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那个打扮得妖里妖气,喜欢拈着兰花指,开口闭口人家人家的人妖呢。那货还骚扰他,被他毫不留情揍了一顿,从此见到他都绕着走。 柴立新这时的脑袋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拉扯,让他的头嗡嗡作响,越来越疼,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一直没开口的杨帅趴在桌边,他从柴立新描述那个流浪汉长相的时候,表情就有点古怪。因为在杨帅听来,柴立新形容的那人,根本就是不久前的他自己嘛! “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杨帅一直在观察柴立新,见他额头冒汗,一脸痛苦的样子,就咋咋呼呼叫起来。 柴立新强忍着越来越厉害的头痛,用手撑起身体,想摇头离开这里。可才跨出一步,他整个人就倾斜着往一边摔倒,连带掀翻了旁边几把椅子,发出一连串哐当声响,把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哎哟,立新,立新?你这是怎么了?死鬼,快搭把手,把他搬到楼上的房间去躺着!” “啊?嗳!知、知道了……” “你个臭小子,别傻站着!看厨房有没有干净的毛巾,去拿两条来!” “哦,哦。” “哦个屁啊,还不快去!” 柴立新浑浑噩噩,仿佛昏了又仿佛清醒着。他无法动弹,但胖老板娘彪悍独特的尖嗓门,杨帅一惊一乍的声音他都能听见。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搀了起来,一阵颠簸后,又似乎把他抬到床上。 打仗一样的忙乱过后,柴立新被灌了一大杯糖水,抹干净脸上的冷汗,身上盖着毯子,终于不再浑身僵硬。 那突如其来,几乎要把他的脑子劈碎成两半的头痛有所减弱,但柴立新的意识仍昏昏沉沉,如同漂浮在海面上。杨帅在一边照看他,房门虚掩着,迷糊中,夫妻俩刻意压低的交谈不时传入他耳中。 “……是不是该通知……许家那位在……悬赏……” “不行!死鬼……好歹认识……我们不能为了……传出去……戳脊梁骨!” “可要是被许家……我们会……麻烦。” “唉……再……我们等他醒……再说。” 柴立新如坠梦中,头脑时而清楚,时而又糊涂。 他本来早该彻底丧失意识,可冥冥中,柴立新又本能地知道他不能昏。他一旦昏过去,再睁开眼,面对的可能就将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8月12日,也许是下个十年、二十年后,也许又要回到十年前。 见鬼的谁知道呢! 直到刚才,柴立新发现,他的记忆出了大问题。 一次次不断的重复轮回,柴立新所熟悉的一切,真的都是未经篡改、真实无误的吗? 那么为什么,在他头脑里,又会交叠出现截然不同的两份记忆? 柴立新悄无声息躺着。 他眼前却不断闪现着如七彩烟花般的光芒。 那团光芒渐渐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它们拥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一直拖拽着柴立新的意识,往那漩涡最深处堕去。 柴立新拼命与之抗衡。 他真的厌倦了日复一日,每天睁眼面对这世界的疯狂与怪诞。 是时候让这操蛋的一切停止了。 柴立新这样对自己说。 他挣扎的精疲力竭,如同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虫。 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支撑他,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围绕柴立新整个意识的那些光慢慢散去,他的感觉渐渐回来了。身上毯子的纹理触感,气流的扰动,以及落在眼皮上的阴影都清晰无比。 柴立新竭力睁开眼。 “大哥,大哥你总算醒啦!” 伸手正想替他换掉额头上毛巾的杨帅没心没肺,笑得脸都皱了。 就算被柴立新一把扣住手腕,他依然没什么危机意识。小半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发现只要不主动挑衅柴立新,其实就没什么危险。 “我……昏了多久?” 柴立新接过他递来的杯子,喝了半杯水。 “快两个多钟头了。”杨帅回,又接着问,“大哥你肚子饿不?我姨父在楼下煮饭,姨妈说你要是醒了就告诉她一声。” 柴立新点点头,正要说话,房门就冷不防被推开了。 杨帅大概吓了一跳,认出进来的人,不由抱怨:“姨妈,这是我房间,你怎么能不敲门呢!” “臭小子!”胖乎乎像颗球的胖老板娘堵住了整个门口,她双手叉腰,开口就是一通臭骂,“你吃我的住我的,老娘还没问你收房租呢!去去去,看见你就来气,快给我到外面凉快去!厨房里还有碗等着你洗,我和立新有话要说。” 可怜杨帅敢怒不敢言,撵狗一样被灰溜溜撵出去了。 胖老板娘这才松了口气,她又谨慎地将门锁上。 柴立新看着她动作,也不出声。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夫妇俩的对话,也大概知道胖老板娘这时要和他说什么。 这个泼辣了大半辈子的胖女人,反倒有些支支吾吾,磨蹭了半天,她才咬咬牙,开口说道:“立新啊,实话不瞒你说,我和我家那死鬼这么多年也没一男半女,杨帅这小子,是我妹和妹夫出车祸前留下的独苗苗,养了他这些年,我们早就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 “这臭小子平时不学好,学习也不上进,整天就知道跟他那班狐朋狗党厮混,我和我家死鬼没少为这事犯愁。 可转念想想,杨帅这孩子心地其实不坏,也知道孝顺我们,可怜从小就没了爹妈,我和我家死鬼守着这铺子,总能保他衣食无忧。念不下去书也没事,年纪小贪玩都没事,等再大点,娶个媳妇,他也就收心了。 我们只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说着说着,老板娘的眼里也泛起泪光。她擦擦眼睛,又笑道:“看我……真是的。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平时对着那臭小子反倒说不出口。立新,以前为了几个包子那么对你,我这心里一直有愧。自从收养了杨帅,我才知道没爹没娘的孩子多可怜,今天既然有机会,我诚心实意地跟你说声对不住了。” 老板娘到底还是有些怵柴立新,表达歉疚后,她的眼神就躲闪着,不敢看他。 柴立新此刻倒格外平静。 他声音沙哑,摇头道:“陈年旧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听到这话,胖老板娘立刻松了口气。 不等她再说什么,柴立新直接又道:“你别担心,我马上就走,不会连累你们。” 老板娘脸上肥肉颤了颤,眼神更慌乱,她胡乱摆手,解释道:“立新,我真的不想赶你走!我们两个老的都一把年纪了,可杨帅才刚满十八岁,许家我们惹不起!你不知道,许家对你的悬赏一挂就是十年,赏金每年都在往上累加,我们都以为许家家主疯了,没想到你真的没有死。如果让他们发现……” “我知道,”柴立新摆手,“你不用多说。” 他下床起身,才发现身上被换了套干净衣服。大概是他昏过去后,夫妇俩或杨帅替他换上的。上衣有些短,本来宽松款的牛仔裤也变成了贴身效果。 “这是我们给杨帅买大了的。”胖老板娘解释。 点点头,眼下柴立新没有任何可不满的。他找了一遍,发现许晋江给他的戒指,也被细心地用一根皮绳挂在了脖子上,脸色不自觉更缓和。 见他一点没动怒,好说话了很多,胖老板娘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她赶忙又拿来一双鞋递给柴立新,又塞给他一叠现金,说:“这些钱你拿着,虽然不多,也能防防身,千万别嫌弃。” 柴立新当然知道没钱出门几乎寸步难行,他道了声谢,没推辞对方的好意。 “立新!” 见柴立新换好鞋就要出门,胖老板娘禁不住喊了声,看到他回头,倒又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回来了,你……多保重。” 不过是一句珍重。 柴立新冷硬的脸上不由微微勾起了一丝笑意。 “我会的。”他回。 然后就伸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杨帅缩着身体坐在地上,很明显他根本没去厨房。 “大哥,你要走了吗?”他声音有些哑,眼睛也红红的。当然不是因为舍不得柴立新,而是刚才胖老板娘的那番话,他大概都听见了。 柴立新居高临下看着他。 “别让他们失望。” 他没有和杨帅长篇大论,每个字异常简洁,却都极有分量。 在柴立新看来,杨帅是个幸运儿。 很多人都没这小子那么走运。 在说完这句后,柴立新就离开了。 他消失在外面茫茫人海里。 50.∞ 离开朱记早点,柴立新漫无目的,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随便找了间快餐店,点了一份东西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十年前与十年后,潜龙城的街头巷尾发生了许多变化,看着窗外路上人来人往,他却始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再看四周,隔壁的一桌年轻人打扮浮夸,身上缀满各种奇形怪状的饰品不说,其中一个的头发,刚开始进门是橘色,这会儿大概因为光线变化,又变成了紫色。柴立新本以为他戴了某种假发,仔细观察后,意识到那真是他的头发。 移开目光,柴立新又看向那桌人的斜对面。那里坐着一个打扮中规中矩的中年。他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从动作来看,应该是个盲人。他手里牵着一只导盲犬,却不是那种活生生、会伸舌头的大狗,而是由黑色金属壳以及内部电器构件组成的机器犬。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世界,让一切日新月异。 而他就像个突然闯进来的异类。 柴立新头脑很乱,他尝试从那团乱麻里找出一切的源头。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回想一遍——他以为自己葬身火海,莫名其妙回到三个月前的8月12日,开始不断在同一个二十四小时内轮回。事实上,他没有死,只是因为那场大火而失去意识陷入长达大半年的昏迷。 那些日子难道只是他的梦?如果是梦,什么又算真实? 高家的袭击,陈驰,西瑞尔和叶燃他们这些人,如果仅仅是黄粱一梦,柴立新又怎么可能获知一些本就存在,然而他昏迷之前并不知道的事? 现在,他一下又到了十年后。 柴立新从浑浑噩噩中清醒,却发现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那个曾经在十年前的街头见到的流浪汉,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努力回想,却记不起流浪汉最早是何时出现的。只不过他头脑里始终有那么一个顽固的印象——每一天清早,柴立新经过那条街,经过那个街角,他就在那里。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柴立新皱着眉,他的脑袋里仿佛有把铁锤在敲打,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口气把杯里的饮料喝完,他起身,穿过热闹的店堂,推门走了出去。 …… 晚十点,城市街头依然灯火通明。 对热爱夜生活的人来说,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大大小小的酒夜场,生意也正是最繁忙兴隆的时候。 柴立新站在街对面,望着另一头夜色中黑沉沉的建筑。 他黑色的眼珠反射着远处灯火,像一头静静潜伏在暗影里的动物。没花太多时间,柴立新就找到了十年前“迷夜”俱乐部的旧址。 和他住的旧街区不同,被大火毁于一旦的俱乐部,如今已经重新建成。俱乐部甚至延续了“迷夜”这一旧名,规模却比之前更大。 当然,这儿依旧是许家的地盘。 柴立新必须得小心行事。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来这。一想到许晋江那王八蛋就是在这里暗算他,柴立新就没法淡定,心里头又是憋屈又是恼怒,别提多难受了。就算把许晋江“杀”了一次,这股难受劲都没法削减一分半点。 身体受伤流血,终有一日伤口会慢慢痊愈,柴立新一点不想承认,他被许晋江伤到的,是心。 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谁都可以为彼此两肋插刀,在这件事上,柴立新想他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原谅许晋江。 妈的。 收回思绪,他的眼神又坚定起来。 如果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么,能让事情结束的答案也许同样隐藏在这里。 接下来,柴立新又观察了一会儿,才混在一波人中间,通过门口保安的检查,从正门进了俱乐部。 穿过灯光暧昧的过道,往更深处走去,隔着一道门,充满节奏感的鼓点声像远方闷雷般隐隐传来。等推开厚实的隔音门,人群的欢呼,闪烁不定的炫目灯光,以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像惊涛骇浪一样迎面朝柴立新倾泻过来。 站在外围,柴立新微眯起眼,看着舞池内人头攒动。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冷冽,完全不像周围其他人那样兴奋地扭动他们的肢体,手舞足蹈。 柴立新稍微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然后,他就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舞池对面。经过台,从一条环形走廊沿扶梯往下。幸运的是今晚俱乐部内客人爆满,无论保安或其他工作人员都忙得团团转,没人马上注意到有个服务生失踪了。 几分钟后,穿着黑色修身马甲与白衬衣的柴立新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眼被他打晕,身上只剩下内衣的那名服务生,确定对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才锁上门。 靠着这身打扮,柴立新不用再躲躲藏藏,他堂而皇之,来到为整个俱乐部供应餐点的后厨房,又从厨房后门,绕去了另一边的卸货仓库。 因为不对外开放,这里比起俱乐部其他地方,环境没那么浮华喧嚷,要清静多了。 沿仓库外的走廊,柴立新走到底,尽头是个应急楼梯间。 大门却被铁链锁住了,上面挂着一把锁,铁链和锁都锈迹斑斑。 这地方似乎一早就已遭到废弃,根本没什么人来。借着灯光,柴立新从门上的玻璃向内张望,发现里面很昏暗,勉强能看出楼梯一头往上,而另一头却往下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用从厨房顺来的工具,柴立新打开锁。铁链被拉动时,发出一阵哗啦哗啦声,这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尤为刺耳。柴立新回头,发现完全没有人经过,才放下心。 他将铁链扔到一边,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里黑洞洞的,除了从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光,没有其他照明,连空气都透着股陈腐和霉变的味道,完全是闲置了多年的模样。 柴立新沿着那道楼梯往下,谁知没多久就走到尽头。 这竟然是一条死路。 柴立新不信邪,四处查看了一遍。他误打误撞,双脚不知踩到了什么,前面的那道“墙”突然发出轰隆一阵闷响,向上打开了。 小心地后退一步,发现并没什么异样,柴立新才继续往前走。 “墙”的那头,是又一条走廊。 头顶自动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柴立新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后,他穿过走廊,又拐了几个弯,推开最后一扇挡在面前的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双眼一下睁大了。 房间里,木制的家具,宽大的皮沙发,天花板的吊灯,如果不考虑在地下,这儿完全就是个布置低调又不失奢华的安乐窝。 但此时眼前的一切,看在柴立新眼里,却又显得那么刺目。 柴立新至死都不会忘了这鬼地方,毕竟他曾在这“住”了三个月。 装饰得再华丽,仍然掩盖不了囚牢的本质。 柴立新目光一寸寸移动,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当他受药物影响神志不清、比较“听话”的时候,他会被带到这里放风。比如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看会儿电影什么的, 但清醒的情况下,柴立新从未低过头,服过软,每次都和他以为的那死变态对着干,搞得头破血流。 他怎么能料到,那个人会是他最信任的好兄弟许晋江。 一想到这,柴立新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 十年前高家人放的那把火,把一切都毁了。柴立新仍清楚记得大火蔓延肆虐,那寸寸逼近的高温,浓烟更呛得他难以呼吸,可许晋江这王八蛋,竟又把这里给恢复了原状。 去他大爷的! 柴立新身体僵硬,握紧拳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动步伐,走过这间客厅,往另一头走去。 踢开门,一连找了好几个房间,都没什么发现。不过至少其他房间都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说实话,柴立新松了口气。 火灾烧毁了地上部分,但俱乐部的地下结构似乎大多保留下来。 在许晋江亲口承认前,柴立新从没注意过“迷夜”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地下密室。对这里的每面墙,每个角落,柴立新却熟得不能再熟了。毕竟那三个月里,他曾无数次计划怎么逃出去,可惜这方面他从不是许晋江的对手。 这王八蛋把一切设计考虑得天衣无缝,从来没给过柴立新可乘之机。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柴立新也许会被囚禁到天荒地老,直到他死或许晋江咽气的那天为止。 想到这,柴立新不禁一阵恶寒。 他真该感谢高家放的那把火。 深吸了一口气,柴立新走到一面墙前停下。 他伸出手,摸过起伏的墙纸花纹,表情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墙纸应该是重新匆匆换上的,有些接缝处渗出了黑色,不注意看其实不太容易发现。 嘶啦—— 柴立新沿着接缝,把浅色墙纸撕下。 第一层墙纸下,被大火熏烤得发黄发焦的第二层壁纸就显现出来。 越往上,烟熏的痕迹就越严重,下半面墙保存相对完好。而在靠近地面的部分,每过去一天,柴立新都会划下一笔,此时此刻,那几排“正”字也赫然在目。 柴立新简直自虐一样,几下把附近的墙纸都撕了下来。 数了数,不多不少十八个“正”字。 回忆当时的自己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刻下这些日子,每一笔,极致的平静下,是极致的愤怒与杀意,在他胸口不断地酝酿、发酵。 柴立新脸色更差。 他半跪着,眉头紧蹙,怒气无处发泄。手指碰到那些字,然后他鬼使神差的,又把这层墙纸也用力撕了下来。 第二层墙纸比第一层牢固,柴立新只把它扯出一个小缺口。 但只是这么个小口子,却已经足够了。 底下露出的字迹,让柴立新瞳孔收缩。 他愣了愣,下一个瞬间就跟发疯一样,双手齐上,试图把第二层墙纸整个撕下来。因为太心急,有些地方反而没有撕掉,他就用手指抠。没多久,柴立新就气喘吁吁,但他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神情急切。 等到这层有大半墙纸被撕下来,柴立新的动作反倒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硬了。 “不……这不可能……” 他摇头,喃喃自语,似乎不敢置信。 第三层墙纸上,同样有被大火烤得焦黑的痕迹,更叫柴立新无法接受的,是墙面靠近地下的部分同样被刻了字——不多不少,十八个“正”字! 那是他的字迹,柴立新绝不会认错。 头脑里轰的一声,仿佛被炸开了。 柴立新完完全全懵了。 一股强烈的恶寒自他心底浮上来。 柴立新两只手微微发抖,他心脏狂跳,喉咙发紧,呼吸急促,却本能地再次把手伸向了那面墙—— 第四层墙纸,第五层…… 一直到第八层,柴立新再也不敢伸手。 他转过身,抱着头,背靠墙慢慢滑坐在地。 这一刻,柴立新犹如置身噩梦。 谁来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头快爆裂开般的痛,胸口憋得慌,柴立新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他不由自主伸手扯开系的太紧的领结,由于太用力,却把脖颈上的皮绳也连带扯断了。 银色戒指“叮”的一声,滚落地面,又骨碌碌滚向房间门口。 柴立新想去追。 他抬起目光,发现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 51.∞ 房间里很昏暗。 而门外则亮着灯。 门口的人因为逆着光,柴立新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那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柴立新眯起眼。 “……许晋江?”他哑着嗓子,试着问出了声。 就算看不清容貌,只是个黯淡轮廓,柴立新却本能地知道对方是谁。 那人没有回应。 他弯下腰,捡起滚到他脚边的戒指,接着就退后一步。 那一步正好让柴立新看清他的样子。 前一秒,柴立新以为没什么能让他再吃惊。但这时,他却忍不住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用手掌撑起身,然后一步步朝对方走近。 他想靠近,对面的人却在不住往后退,最后干脆扭头就走。 “许晋江,你他妈站住!” 柴立新追出门,他腿脚不便,发现跟不上对方的速度,情急下一声暴喝。 跑在前头的许晋江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乖乖停了下来。 柴立新见状,喘了口气,慢慢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此时此刻,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柴立新看着他对面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是许晋江,又似乎不是他,至少不是柴立新记忆中的那个许晋江了。 他比柴立新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瘦,下巴发尖,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而原本漆黑如鸦羽的头发此时全白了,在灯下反射出半透明的银光,大概很久没有剪过,已长到了腰际。 他的睫毛同样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眼珠则泛着暗红色的光,如果不是五官几乎没任何变化,柴立新差点不敢确定,眼前这妖魔般的男人就是他认识的许晋江。 在这之前,柴立新一直以为“老鼠”口中那些关于许晋江的传闻,只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的流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你怎么……”柴立新说到一半又顿住。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又突然想到那一晚他差点杀了他,当时许晋江只剩半口气,叶燃带着他离开许家,柴立新瞬间又仿佛明白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柴立新知道九天那些研究狂人,叶燃身为叶家一员,她提出要求,他们一定会尽全力搭救许晋江,也许还用上了某些未经批准的实验性疗法。 而许晋江还是没出声。他定定望着柴立新,从头到尾神色都有些难以捉摸。 柴立新很快也注意到了。 “看什么看?!”他眼神凶恶,声音里带起怒火。 之前情况实在有点诡异,柴立新都顾不上发怒,或干脆拎着许晋江的脖子狠揍一顿。回到眼下,既然碰了面,他更不会扭扭捏捏,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避着许晋江,那就不像他了。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外界怎么变化,柴立新永远都是柴立新。 许晋江眨眨眼睛,终于收起梦游般的神情。 慢慢呼气,直到指尖不再发抖,他攥紧手里那枚银色戒指,戒指表面的纹路硌痛了掌心,许晋江闭上眼,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不是真的,假的,都是假的……” 这么自顾自说完,他就绕过柴立新,像一缕游魂般,摇摇晃晃穿过走廊,离开了。 根本没料到许晋江会这样,柴立新一时间都懵了。 反应过来,他眉毛纠结成一团,什么也没想就追上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你跑我追地到了柴立新最先来到的客厅,这也是整片空空荡荡的地下区域里,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 可惜对柴立新来说,这里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他到的时候,许晋江已坐在沙发一侧那个他常坐的位置上,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柴立新心底升起了一股冰冷的怒意。 他踢开许晋江面前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柴立新站在许晋江面前,目光发冷,讥讽道:“怎么?你不是一直在悬赏通缉我么?当初有胆子做,现在他妈的倒没种看我了?艹——!” 柴立新自己也说不清,许晋江曾经做的那些事和他眼下消极逃避的态度,究竟哪点更叫他不爽,或根本两者兼而有之。尖锐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急于寻找缺口,也让柴立新脸色更森寒。 “看着我!”他一把拎起许晋江的衣领,强迫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他妈再敢说一句‘我不是真的’试试看?!” 许晋江皱着眉,他漂亮的五官都扭曲了,暗红色眼里那些深沉压抑的苦痛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哽着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小新,求你……”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柴立新更像被点着了的炸药桶。 “求我什么?你他妈又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柴立新一再提醒自己,千万别心软,许晋江这混蛋本性难移,无论表现得多么痛苦弱势,那都是装的,回头趁你松懈的时候,他就会狠狠咬你一口,那才是真的痛不欲生,刻骨铭心。 许晋江没有发现柴立新此时心里的想法。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盯着虚空的某个点,似乎看着柴立新,实际上根本没和他的眼神对上。 “已经过去十年了,小新。这十年里,我都听你的话,好好活着。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等到了明天,说不定到了明天你就原谅我了。有时我做梦,梦见你回来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每次等我睁眼,都发现不过只是一场梦。现在我总算明白,你永运也不会原谅我了,对不对?” 听了许晋江这些话,柴立新一时默然无语。 他的怒火却仿佛被临头浇了一盆冰水,呲拉冒着烟熄灭了。他意识到,对于自己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对许晋江,时间已快过去十年,那是三千六百多个真实的日日夜夜。 许晋江笑起来,眼底却更涌现出更多悲伤,“你只想折磨我。让我抱着一点希望,一天天等下去,一天天受尽煎熬,这就是你的报复。有时我真恨你,恨你怎么能这么狠,十年了,你真的再也没露过面。你可以骂我,打我,或者干脆杀了我,可你就这么拿钝刀子,一天又一天,零割碎剐地折腾我!” 像觉得难以呼吸,许晋江快速急促地喘着气。 “我们互相都太了解了,你知道我不会放弃,只要还活着一天,还能撑下去,我就会一直等。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这一刻,他的视线终于和柴立新的碰撞在一起。暗红的眼珠如同两颗滴血的宝石,带着惊心动魄的光辉,直直探入了柴立新的灵魂深处。 “可那又怎样?就算知道你是故意的,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这里——”他按住他胸口位置,“只是想到你的名字,就会发烫发热,要它完完全全冷下来,只能等它不再跳动为止。”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在我死前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偷偷的看一眼也好。” 许晋江说到这里,低叹一声。 他反手抓住柴立新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所以求你,小新,如果这只是个梦,千万不要再叫醒我。” “最近我很久没梦见你。有时我都记不起来你的样子,医生说是药物的副作用。幸好我存着很多你的照片,每天看一遍,就不会忘了。” 听完这些,柴立新不知该作何表情。许晋江的脑袋似乎不清不楚的,现实与梦境他都分不清,说的话也充满不祥的味道。 “许晋江,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他妈的……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晋江摇头,“小新,我没胡说八道。现在我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那些药总让我昏昏沉沉的,王锐他们没当我的面明说,可我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当年毒虽然解了,但时间拖得太久,解毒剂也有很强的副作用,你也看到了,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柴立新傻了。 他头脑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成一片空白。 就算过了十年,许晋江也才三十多岁,好端端的,他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柴立新火起来,他皱起眉毛,本能地拒绝相信这些话。 “王八蛋,你他妈又耍我!” 他气得眼睛发红,扬手就给了许晋江一拳。 许晋江闷哼一声,雪白的脸被揍到一边,瞬间就见了血。 “痛……”许晋江嘴里咝咝抽着气,脸被打歪了,他却似乎很高兴。 一把抱住柴立新,他将他整个拉下来坐在自己腿上,趁柴立新没反应过来,许晋江又胆大包天,不怕死地捧住柴立新的脸,快、准、稳地猛亲了他一口。 那是个血糊糊的吻。 许晋江嘴角只是破了个口子,血却跟不要钱一样不断从他伤口里往外冒。 艳红色的血滴滴答答流过下巴,配上许晋江一头白发,红色眼珠,有种异常的凄艳感。 柴立新呸呸吐掉嘴里的血,他被许晋江这样子吓到了,甚至忘了对准他另外半边脸再补上一拳。 “怎么回事?” 发现许晋江伤口处的血仍在流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柴立新急了。 “没事……”许晋江说话都有些含糊,他摇着头,眯着眼,似乎很享受柴立新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见柴立新脸都黑了,他才哼哼着,交代,“药在……我衣服口袋里。” 柴立新迅速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几个药瓶。又在许晋江示意下,挑出其中绿色的那瓶,拧开盖,就问:“几粒?” “两粒。” 倒出两粒白色的圆药片,柴立新让许晋江吞下去,又过了一会儿,许晋江嘴角血止不住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柴立新跟着松了口气。 而许晋江只是看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仿佛流出蜜来,视线黏黏糊糊粘在他身上。 这下柴立新终于回神。他像被蝎子蜇到,一下跳起来,半天憋出一句:“去你大爷的!” “小新,你其实……” “闭嘴!” 他当然知道许晋江要说什么。 柴立新也终于得承认,他在乎许晋江。即便在他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之后,他该死的还是在乎他!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眼睁睁看他在自己面前流血不止。 那些药,许晋江的身体状况,都明明白白告诉柴立新——这一次,许晋江这王八蛋不是在装。 他等了他十年。 而现在,他快死了。 52.∞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柴立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他求叶燃救许晋江,也只为他争到了十年的时间。那他回来,回到十年后的8月12日,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柴立新眉头纠结,对这一切,他束手无策,从没有比现在更清楚地感觉到个人的渺小与无力。 “那房间……那房间是怎么回事?”消化了半天,他终于想起问许晋江这件事。 许晋江抬头,神色间有些疑惑。 “什么房间?”他反问。 柴立新没太在意,只急于寻找问题的根源,如果他能把这事搞明白,也许就能回去,回到事情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前的那个8月12日。这么多次不断重来轮回,柴立新能确定的是——过去是可以被改变的。 “就刚才我们撞见的那个房间。”他语气急促,提醒着仿佛有些糊涂的许晋江。 柴立新这么一说,许晋江才明白,他点点头,回:“小新,火灾之后那些房间就一直空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柴立新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不清楚许晋江到底怎么想,但至少对他来说,待在这曾关了他三个月的鬼地方,无论什么话题都绝不是件开心的事。 眼下,柴立新却不得不压下这股想砸东西的不爽,开口:“这我知道!可那些墙纸你看到没?我在上面做过标记,可不是那么多,它们……” 许晋江只是望着他。 柴立新语无伦次,表达混乱,连他自己也不太确信他看到的算什么,那太疯狂了。 许晋江缓缓站起身,和柴立新面对面,他握住他的手,说道:“小新,你跟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冰块撞击在玻璃酒杯表面。 柴立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的手,倒在他的嗓音中冷静下来。 两个人重又回到那个房间。 许晋江推开虚掩的门,看着门内的景象,柴立新双眼越瞪越大,他终于明白许晋江说的“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黑洞洞的,墙壁、地面、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焦黑烟熏的痕迹,四周空空荡荡,火灾后的残骸早已被清空,打开门,一股阴森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就连之前柴立新撕下的那一层层墙纸也不见了。不,应该说他最先看到的房间和现在他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房间。 “那场大火把大部分东西都烧了,这地方我一直空着。”许晋江打量柴立新的脸色,可能误会了什么,又急忙补充,“小新,如果你不喜欢这样,我马上找人来把这里清理干净,墙纸和地板都可以换成新的……” 事实上,柴立新没太听清许晋江在说什么。 他心底一阵阵涌上寒意。 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正对门口的那面墙靠近地面的某个位置,他挣脱许晋江,脚步踉跄冲过去,寻找他曾刻下的那些记号。发现字迹都还在,柴立新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循着墙纸的接缝处,想要把整层破碎的墙纸都撕下来。 “没有,没有……不可能的,刚才我明明……!” 无论柴立新撕下多少碎纸片,下面都没有另一层墙纸。 那么他之前看到的,究竟算什么? 柴立新愣愣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些属于他的字迹历历在目,每条他触摸到的纹路,都仿佛依然残留在他皮肤上,一笔一划,都那么清晰。 而现在,它们都不见了。 他是在做梦吗?还是他的记忆又开始错乱了? 柴立新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一个又一个疑问在他头脑里,汇聚成更巨大的谜团,它太沉了,几乎快把他压垮。 “许晋江,我是不是疯了?” 柴立新声音干涩,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懊丧,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清醒过。 许晋江站在他身后,看他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喃喃自语,又突然出声发问。他摇头,走到了他身边一起坐下,然后用力握住他的手。许晋江能感觉到,这一刻,柴立新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小新,你只是太累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柴立新重复念着这两个字。 可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的住处,在十年后已变成了一大片公园,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仿佛与这世界水火不容。天大地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根本无处可归。 砰! 拳头砸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然后又一拳,接着再一拳,一下一下,每次柴立新都用足了力气。很快的,他手背关节处就见了血。 “住手!” 见柴立新突然发狂般自虐起来。情急下,许晋江伸出手臂抱住他。他们一个想挣脱,一个偏偏不让,结果两人重心不稳,都摔倒在地。 “小新,你不要这样,你说句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许晋江捧着他的脸,语调焦急,眼神流露出关切。 柴立新仰面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着。他皱紧眉头,一字不发,以沉默对抗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仿佛无所不在的力量。 直到嘴唇上传来柔软又濡湿的触感,迷失在狂躁情绪中的柴立新,他几乎快消失殆尽的理智才逐渐回笼。意识到许晋江又在亲他,还把舌头都伸了进来,这无耻混蛋! 柴立新脸色发黑。 他想破口大骂,嘴巴却被堵上了。想揍许晋江,又实在被他刚才血流不止的模样搞的有些下不去狠手。而许晋江简直是个怪物,哪怕病成这样,力气依然大得惊人,柴立新挣扎半天,才总算从他手下挣脱。 “妈的……你个疯子!”擦着嘴,柴立新气过了头,连说话都不利索。 “小新,我——” “你他妈闭嘴!别以为我真不敢揍你。”柴立新龇着牙。 哪知许晋江却笑了。 那笑容就像个美丽的魔物,终于得到了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小新,你不是不敢。”他语气笃定,一点不在乎柴立新惊愕的神情,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你是舍不得。” “因为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对不对—— “……!”柴立新张着嘴,哑口无言。 艹! 艹! 艹! 此时柴立新头顶仿佛飞过了一片轰炸机,许晋江冲他脑门扔下炸弹,在巨大烟柱、冲天火光及振聋发聩的爆炸后,他的脑子被炸得坑坑洼洼,七零八碎、面对惨状,只剩这个词在不断不断回旋激荡。 “……艹。” 柴立新脸色如便秘,半天后,他拎着许晋江脖颈处的衣领,恶狠狠威胁道:“那又怎样?你这混蛋,别以为现在这副病歪歪的样子我就会可怜你,更别他妈以为我会原谅你!你把我关在这鬼地方,差点整死我,我永远不会原谅。” 说着,柴立新又笑起来。他的笑容张扬,狂妄,如黑暗中最耀眼刺目的阳光。 “许晋江,你不是爱我爱的要死吗?” “那就给我活下去,长命百岁,这是你欠我的。” 柴立新松开手,看着许晋江的眼神依然森冷。 “小新,对不起……” 柴立新摇头,不为所动。 他真想问问许晋江: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早他妈干嘛去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如果不是他的所作所为,也许这操蛋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他们还好好的,也许两个人一辈子都是最铁的好哥们儿,好兄弟。柴立新更永远不会发现,那份埋藏在他心底深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过的情感。 从小到大,许晋江总是不同的。 人前人后,柴立新对他,总格外容忍。在许晋江面前,他不自觉地收敛脾气,哪怕两个人争吵、打架,到最后都会言归于好,一次一次,柴立新总是原谅他。 可惜这次许晋江料错了。 要柴立新承认喜欢一点都不难。他明明白白告诉许晋江——他喜欢他,却不原谅他。 天堂与地狱的门,仿佛同时在许晋江面前打开,让他不知该狂喜还是大哭一场。 他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痴痴看着柴立新。柴立新以为他会哭出来,小时候每次许晋江哭哭唧唧黏着他,最后柴立新总是会妥协。 但这次,许晋江似乎也明白有些错不是靠掉几滴眼泪就能获得原谅,他忍了半天,抖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哀求:“小新,你也答应我——无论遇上了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面对。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瘦了很多,是不是过得不好?还有你的腿……就算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跟我回去,好不好?” 柴立新虽然表现强硬,但他的身体情况骗不了人,更遑论瞒过许晋江的眼睛。此刻他满头是汗,除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他的情况,看起来甚至比许晋江还要更糟糕一些。 他这样子,许晋江当然不可能放他走。 看着他的眼睛,柴立新就知道他不会放弃。经历刚才那一轮心神大乱,柴立新冷静下来,他不想告诉许晋江这十年自己哪儿都没去,一直都在他眼皮底下。柴立新有预感,这话一出口,许晋江非得又疯了不可。 可他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于是柴立新离开俱乐部,坐上了许晋江的车。 “你怎么自己开车?” 上车后,发现许晋江坐在驾驶位上,柴立新随口一问。他印象中,为了保险起见,许晋江出入都是带着保镖的,但这次却连半个保镖的影子都没见到。 “现在情况好了很多。”许晋江笑了笑。 柴立新听了,不太在意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杨帅那小子曾告诉他,现在潜龙城是许家一家独大,看来不假。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昏暗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芒。而车窗外,街道两边的灯火如同光河般,在黑色车窗表面闪耀,流动。车身在路面飞驰,犹如一尾游鱼,快速穿梭在这片浩荡河水中。 最后,车子开到了许家大宅门前。 守卫见了,立刻通知保安室打开大门。 黑色铁门缓缓开启,如同怪兽张开了它巨大的嘴部。 许晋江打着方向盘,让流线型的黑色车身滑了进去。 “这里倒是没有变化,和以前一样。”柴立新看了一眼窗外,这么评价道。 许晋江笑笑不说话。 车子没停在主宅,而是沿着圆形喷泉往另一边更深处开去。 “你还住在花园那边?” 看到许晋江点头,柴立新都有些惊讶。都过去十年了,许晋江也已经是许家之主,可除了外貌变化巨大,他似乎仍然保留着许多以前的习惯。 两人到了目的地,刚下车,一个人影就从那栋白色洋房的大门口急匆匆小跑出来,与许晋江和柴立新迎头打了个照面。 “老板,你怎么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了?医生都说了,你的身体已……” “王锐。”许晋江声音微沉,打断对方,又往一边让了让,“你看看谁来了?” 被称作王锐的胖子闻言把目光转向许晋江身边,他打量着柴立新,而柴立新也在打量他。 柴立新印象中,王锐是个娃娃脸,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十年过去,也已三十出头的王锐身材微微发福,圆脸更圆,憨态可掬的样子倒越来越向他父亲王富贵靠拢。 在最初的惊疑后,王锐也很快认出柴立新。 “……立新哥?”他先是不敢相信般问了句,随后大叫一声,就朝柴立新冲过来,“真的是你!天呐天呐,你还活着!立新哥你还活着!” 他激动地抱住柴立新,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立新哥,那晚我和我家老头子最后才接到消息,我们要知道是你,绝对不会——” “别说了,我明白。”柴立新沉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必解释,“都过去了。” “说的也是。”王锐哈哈一笑,趁机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马上又应道,“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你人回来了,你不知道老板他……” 瞥到一边许晋江的神色,王锐话到一半住了口,他挠挠头,有些讪讪的,生硬改口道:“没事,没事,老板就是想你想的慌,不、那啥……我是说老板想你,他想你……唉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是……” 王锐越说越急,商场上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此刻仿佛生锈了一般,磕磕绊绊,连句整话都讲不完。 “好了。” 许晋江这时插|进两人中间,打断道:“王锐,你去主宅那边告诉你父亲和其他叔伯们,他们的心意我领了,今天时间太晚,让他们都回去,不必再等着为我庆生了。” 王锐一听,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这么多年,作为一直代替许晋江在外管事的人,王锐比谁都清楚,只要摊上柴立新的事,哪怕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在许晋江这里其他的事情就得统统靠边站、往后推,一个小小的庆生会算得了什么。 他马上应声,回:“好嘞!我马上过去。” 说完,王锐又朝柴立新点点头,“立新哥,你放心,当年的误会都已经澄清。你现在既然回来,就安心住着,这许家要是谁敢来找你麻烦,我王锐第一个不答应!” 看王锐拍着胸脯保证,柴立新点头“嗯”了一声。他不去怀疑王锐话里的真实性,是因为他知道,许晋江有的是办法摆平这些事情。 像他匆匆出现一样,王锐又急匆匆走了。 柴立新和许晋江两人站在门廊上。 收回目光,柴立新发现许晋江正眼巴巴看着他,瞳孔湿润,渴望的目光简直像只盼着主人回家的大白狗。 “干嘛?”柴立新语气**的。 许晋江看样子却一点不介意。 “小新,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真高兴,我……” 许晋江笑到一半,整个人然站不住一样,往一边歪去。 “喂!” 柴立新态度再恶劣,动作却丁点不含糊,一把接住了许晋江软下来的身躯。 也直到他抱着他,柴立新才发现,许晋江浑身火热,手背额头露出的皮肤都烫得吓人。前一刻还在冷静吩咐王锐下命令的人,转眼间竟然就烧成这样。 “许晋江,喂?喂——” 53.∞ 许晋江倒在柴立新怀里,烧得人事不省。 才刚离开不久的王锐,接到消息后又匆匆赶回,他身后还跟了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 一番忙乱之后,许晋江情况勉强稳定,来势凶猛的高热也总算退了下去,只是人依旧昏睡着。 柴立新守在他身边,看他满头银发散落在枕头两侧,脸色几乎快和雪白床单合为一体,呼吸低不可闻。即便这样一幅衰弱模样,依然无损于他俊美的容貌。 他似乎连睡梦中也并不安稳,双眼紧闭,不时说一些旁人不解其意的胡话。 “医生,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柴立新看着对面的医生,开口问。 那名中年医生没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身旁的王锐一眼。 “周医生,”王锐点点头,望着柴立新向对方示意,“这位是老板最信任的人,你直说无妨。” 许晋江的病情一直以来都对外严格保密,这位周医生不敢擅自做主,征得同意后,他才绕到柴立新这边,对他解释道:“是这样的,许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极为虚弱,当年中毒的后遗症影响了他的免疫功能,神经系统和其他机能,让他的身体百孔千疮,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了。” 说完,中年医生又长长吁了口气。 “他实在应该卧床静养的,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独自外出。许先生的情况,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任何增加负担的行为,可能都随时随地会让机器罢工。” 中年医生说得很浅显明白。 柴立新脸色发沉,他当然也听懂了对方话里的严重性。 沉默片刻,他直截了当,又问:“能治吗?” 医生这时面露难色,看这王锐和柴立新,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抱歉,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也希望两位能做好心理准备,许先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随时……” “你住口!” 柴立新断喝出声,不让那医生再继续下去。他眼底直冒火,从刚才开始,就不停累积压抑的情绪再难以遏制。他想:许晋江明明只是发烧昏了过去,他还能握着自己的手,这庸医却把他说得好像大限将至一样! 医生被他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这位……” “我他妈叫你住口!” 柴立新拎起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中年医生,咆哮着:“治好他!别他妈光会说些屁话,不行就趁早滚蛋换个人来,听到了没?!” “立新哥!” 离得不远的王锐一看,发现医生已经被柴立新摇着脖子快晃晕了,这还了得。他急步上前,拉着柴立新的胳膊,好说歹说,总算劝他松开了手。 可怜的医生吓得脸色青白,一路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立新哥,你消消气。”王锐圆乎乎的脸上这时不见了笑,他满脸沉重,又不得不对柴立新据实以告,“老板的病拖了好几年,周医生说的也都是实情。其实这许家上下的人心里都有数,就连老板他自己只怕也……” 柴立新在王锐的声音当中哑了火。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这纯属迁怒,可他控制不住。 事情怎么会又到这一步? 无论上个8月12日,或者上上个8月12日,柴立新一次次看着许晋江在他面前受伤、濒死。每一个8月12日,每一次睁眼,难道最终只是为了看着许晋江死? 就像一个无论怎么打,都只能打出bad ending的游戏,更糟糕的是,对不停经历这些的柴立新而言,这并不是游戏那么简单。 “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 柴立新嗓子哑了,话声低低的。 他仍然不死心。 “我们再试试找其他医生或医院,对了,我可以再联系叶燃,她——” 柴立新抬头,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王锐脸上不忍的表情。 “立新哥,叶小姐他们那边,这几年老板也一直有联系。你也知道老板为人,他找了你快十年。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他的身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王锐的话,如同当头一棍子,直接把柴立新心里那点希冀统统打散了。 愤怒、焦虑、遗憾、失落、绝望……各种负面情绪下,柴立新连退两步,在一边的沙发椅上颓然坐下。他弯着腰,手撑住额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王锐在旁边站着,一时也手足无措。 真是命运弄人,前一小时他还在为柴立新回来而高兴,眼下,八面玲珑的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柴立新才好。 可转念一想,王锐又觉得,也许这一刻的柴立新,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年轻时的王锐看不懂许晋江和柴立新,只觉得两个人同出同进,周围自有一股旁人无法涉足的气场。 光阴荏苒,时间像把猪饲料,一转眼,王锐已结婚生子成了个幸福的死胖子。再看柴立新和许晋江,不谈容貌年纪,只说感觉,两人一如当年,几乎没怎么变化。 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只属于他们彼此。 而他,仍然只是个旁观的看客。 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他什么事,王锐又干巴巴交代了几句,就干脆和柴立新道别,掩上门离开了。 房里变得更加安静。 许晋江仍在沉睡。 柴立新拉过椅子,视线在亮灯的房里转了一圈。 床头柜摆着钴蓝花瓶,瓶中白色百合开的正好,低垂的柔嫩花枝下,放着一只黑色闹钟。柴立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原来的钟,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么多年这东西竟然还可以工作。 表盘上,显示时间是深夜零点十七分。 其实不止这闹钟,房间里的很多东西,都保持着过去的样子。 柴立新看了一会儿,目光就落回许晋江脸上。 而这时,许晋江仿佛又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蹙着眉,眼皮颤动,含含糊糊说了好些话,只在末尾,柴立新才勉强听清他说的似乎是“对不起”。 许晋江的睫毛又翘又密,很快变得湿漉漉的。而柴立新有些出神,好半天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白痴。”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替许晋江擦掉眼角的泪。 …… 到凌晨四点多接近五点的时候,昏睡好几个小时的许晋江才清醒过来。 “……小……新?” 他一醒,声音都哑着,就开始紧张兮兮地四下找柴立新。 仿佛生怕他再次不见了一样。 柴立新正趴在床边打盹,几乎是许晋江一有动静,他也同时惊醒了。 “我在这。” 他握住许晋江伸来的手。心底就算有再大的芥蒂,面对这时虚弱得坐都坐不起来的许晋江,也放下了。 许晋江是根刺。它深深扎在柴立新心底,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它肆无忌惮,狂野生长,慢慢和柴立新的血肉连在一起,难分彼此。 柴立新是真恨他,那些欺骗、背叛,都曾让他咬牙切齿。可如果有一天,名为许晋江的刺消失了,那么留给柴立新的,也只是胸口一大块空虚而已。 也许是他脸色太差,许晋江只一眼,就像已经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笑了下,精神看起来还好。甚至突发奇想,说:“小新,快天亮了,我们去外面好不好?” 柴立新纠结着眉毛,对他奇怪的要求,当然是不能答应的。 “去?好不好?” 许晋江捏捏柴立新手指。两个人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的小时候,那时许晋江就爱黏柴立新,为了多多独占他,而时常耍一些小心机。 柴立新最终还是答应了。 本来许晋江是准备自己走的,可一下床,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轮椅就摆在床边,见柴立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乖乖坐了上去。 柴立新一路推着他出了门。 在即将黎明的花园里,兜兜转转,依许晋江的意思,柴立新停在了一片草坡上。 丢开轮椅,许晋江直接在松软厚实的草地上坐下来。他眼里亮着光,扭头就看柴立新,问他:“小新,你还记不记得,这里就是我们两个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撇撇嘴,柴立新不以为然,也随意挨着许晋江坐下来。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话是这么说,事实上柴立新却没有忘。恰恰相反,一直到今天,他仍然能记起当他睁开眼,看到小小只的许晋江,用他的身体替他挡住阳光,大大的黑眼睛,雪白的皮肤,还有水果软糖般的笑容。 有件事许晋江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在那个瞬间,柴立新其实很想舔舔他,咬一口,看他是不是甜的。 柴立新一脸怀念,于是不必说,许晋江就知道他口是心非。 “小新,我真的高兴。最近我一直担心,如果等不到你回来要怎么办?这么一想,就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现在终于……许家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只要你——” “啰嗦什么!”许晋江的话,让刚有些开心起来的柴立新瞬间又拉长脸,他打断他,“谁要他妈听你交代遗言,晦气!” 柴立新眼神太刚硬,却又偏偏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了。 “好,我不说。” 许晋江再了解他不过,他慢慢露出笑,靠着柴立新,放轻了声音。 “小新,我刚才又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很多人,你离我太远了,怎么都够不到……一转眼我又梦到在船上,周围很黑,我又找了你很久,都找不到。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声音——” 扭头,许晋江定定望着柴立新,然后凑过身,轻轻吻了一下柴立新。 “小新,我在梦里吻了你。” 柴立新笑了。 他一把搂着许晋江后脑勺,追逐着他离开的嘴唇,先是啃咬,接着放轻力道舔舐,一下一下,慢慢撩拨。 然后他又突然放开他,挑衅地问:“许晋江,你有没有梦到我这么吻你?” 许晋江愣愣的,像是被问倒了。他脸上不光失落,已经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他才仿佛反应过来,激动地握住柴立新手臂,急切问道:“小新,我不是在做梦,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 这时柴立新反倒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人面前,草坡下是一片广阔的水面。 在水面尽头,地平线上方,天空被染成金红色,朝霞明艳动人,仿佛少女的脸庞。 太阳很快就要升起了。 “许晋江,我跟你讲个故事。” 柴立新盯着天幕尽头,这样说道。 54.∞ 在那之后,柴立新将他遇到的一系列近乎离奇诡诞的情况告诉了许晋江。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朝阳也在地平线尽头的云霞中露出了第一缕光。 许晋江从中途开始就不再插口。 他沉默着,晨曦让他全身犹如被洒上一层金粉。许晋江原本就容貌出挑,即使现在这副皮肤苍白,一脸病态的模样。被太阳光一照,让他的五官更有种透明感,头发反射着光线,在他头顶汇聚闪耀,仿佛一顶为其加冕的金王冠。 此时他蹙着眉头,眼睫微垂,侧脸轮廓无可挑剔。 无论变成什么样,许晋江都似乎有种魔力。柴立新看着他,明知荒谬,还是忍不住担心眼前这个冰雪一样的男人,会在阳光里融化。 又过去片刻,一言不发的许晋江才从沉思中抬头,“小新,你说的这些……” 他一开口,柴立新不知怎么的,也就跟着松了口气。“我知道马上接受这些很难,连我都——” 不料许晋江摇摇头,打断他,语气郑重:“我相信你。” 无论柴立新的遭遇有多么离经叛道不可信,他语气,神态和动作,都在告诉许晋江,他没有撒谎,更不是开玩笑。 依照柴立新的脾气处事,他也毫无理由在这种时候编这样一个不着边际、没脑子的故事。 “你说的对,我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但我要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许晋江这时说的每个字,听在柴立新耳里,都仿佛时光倒流。只是那段过往,仿佛被橡皮擦去的涂鸦,除他以外,也许再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曾发生过。 见他不说话,许晋江发出一声叹息,眼底满是忧虑,说道:“小新,我担心的是现在天已经亮了,如果到六点半,接下来……” 柴立新当然明白许晋江想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 张张口,柴立新却没法回答许晋江,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什么才是那个终极的答案。 说到底,柴立新仍旧是个普通人类,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对他遇到的这一切,他无法给予完美而合理的解释。 “我不知道。” 他缓慢摇头,嘴里重复那四个字,语气里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也许整件事本身,根本就他妈的没什么道理和答案可言。 它就是那么……发生了。 柴立新这一刻的烦躁难以言表,他就像个迷失方向的人,团团乱转,始终找不到出路。 “小新,”许晋江这时却握住了他的手,“我会看着你,我保证。” 那语气温柔得简直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被哄小孩一样哄着,柴立新愣了愣。过去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许晋江这是在安慰他? “你他妈都病得要死了,还有空担心我?” 口气再怎么坏,柴立新始终没抽出手。 他曾答应过许晋江,要一整天都陪着他。可惜一次两次,这个承诺都没能兑现。十年时间,对柴立新而言,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他这一辈子还剩多少个十年? 他和许晋江终于能够肩并肩坐在一起,看同样的风景,迎接同一个日出,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了。 柴立新有种预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即使表现得不明显,他消极的情绪还是瞒不过许晋江。 然而,许晋江没有对他说些什么“别放弃”,“坚持下去”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微微俯身,从旁边的草地上摘了一片叶子。 狭长的草叶犹如一条绿丝带,被许晋江捏住一端,又把另一头扭转180°后翻一个身,再把两端用手指捏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环。它并不是完美的圆形,从柴立新的角度,看起来更像个躺下来的8。 “这是什么?”这下连柴立新都好奇起来。 许晋江笑了笑,把手里古怪的东西更凑近柴立新面前,让他能看清楚,并解释道:“是莫比斯环。” “它和一般的圆环不一样,呈现的空间是无尽的。像这片叶子,似乎有正面和背面,一旦我把它做成莫比斯环,它的两个面就成了同一个,不再分内外,也没有终结。小新,你看到上面那只蚂蚁没?”许晋江指了指叶片上的某一点,那里果然有只黑色蚂蚁在缓慢爬行。 起先柴立新的神色还有些疑惑,在许晋江示意下,他又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小小的蚂蚁沿着叶片不断向前移动,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在那个被扭曲了的∞形环上重复之前的老路。 “如果把我手里的莫比斯环放大百倍、千倍,如果把它变成我们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空间,你不知道你已经站在莫比斯环表面,身陷其中,你只能沿着你能看到的“路”走下去。” 这一刻,柴立新终于明白许晋江这么做的缘由。 “就像这蚂蚁一样,永远也逃不出这个怪圈,不断循环往复……”他沙哑着声音低喃,表情由怔忡变成若有所思。 许晋江的话仿佛带来了某种启迪。 柴立新曾经以为他的时间会永远定格在同一个8月12日,但他错了。他回到了一年后,接着是十年后的8月12日。柴立新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他的脑袋里凭空多出了一些自相矛盾的记忆,像有两条时间线在他脑海里并存。比如那间在朱记早点铺夫妇俩口中不存在的便利店,还有变成流浪汉的十年后的自己。 “许晋江,你记不记得在我原先住的公寓附近,我常去光顾的早点铺旁边,开的什么店?” 柴立新的问题让许晋江怔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他很快回,“那是家理发店,老板姓毛,你还跟他打过一架。” 许晋江的话和早点铺胖老板娘的说法如出一辙。 柴立新却记得很清楚,那儿一定还存在过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许晋江经常陪他去买面包,陈驰那小子被十七中的混混敲诈,找上他,最后也在那里成交付的钱。 听到他说这些,许晋江神色却有些奇异,“小新,我们常去的便利店在定西路中段,不是你说的街角,还有……‘陈驰’是谁?” 柴立新这下真的吃了一惊。 他开始描述两人都曾有过接触的陈驰,换来的却是许晋江更多茫然的表情。柴立新才意识到,在十年后许晋江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陈驰这个人存在!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那看不见的莫比斯环,也许正把他熟悉的一切渐渐扭曲,吞噬,变得面目全非。 是否他下一次睁开眼,叶燃、王锐这些他认识的人,或者干脆连许晋江也会变成那个从没存在过的人? “得让它停下来。” 柴立新眼神凛冽,声音有种森寒的凉意。 短暂怔愣过后,许晋江把刚才的对话前后一联系,也就不难弄明白柴立新的意思。 “小新,你是不是想到要怎么做了?” 一开始,柴立新其实也不清楚应该怎么做,他只是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而许晋江刚才简单的演示,让他离这种感觉更近了一步。 他不断在8月12日这一天打转,被牵着鼻子走,可如果寻找源头,一切的开端都始于那场将“迷夜”付之一炬的大火。那次火灾,才是他开始无限循环的真正契机。 那才是至今为止一切的关键。 “那场大火必须发生……”柴立新低语。 如果没有那次火灾,柴立新不会回到三个月前的8月12日,他更不会提前发现许晋江喜欢他。而那三个月会继续下去,变成三年甚至更久,他会像头困兽一样,拼了命地挣扎反抗,直到耗尽最后的力气。他和许晋江之间,将是个破不开的死局。 这一刻,柴立新的眼前犹如拨开迷雾,重现天光。 “许晋江,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新,你在说什么?你——”许晋江的询问戛然而止。 哪怕在柴立新面前,许晋江也很克制,极少把他的恐惧完完全全泄漏出来。这时他却一脸惊恐地盯着柴立新,甚至忘了要开口。 柴立新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影竟然正在晨曦中慢慢变淡。 抬起手掌,虽然不痛不痒,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慢慢从指尖开始消散,柴立新的表情还是很怪异,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内心深处,柴立新又隐约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晋江,我的时间到了。” 柴立新咧开嘴,笑了下,阳光在他肩头跳动闪耀。 “喂!别哭丧着脸,别担心,我一定会赶在你犯浑前,狠狠揍你一顿,我们俩就扯平了,行不行?” 柴立新摸摸已经快哭出来的许晋江的脸,像小时候一样挠挠头,叹了口气,嘟囔着:“真拿你没办法。”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扯过许晋江,用一贯的凶狠,啃咬上了他的嘴唇。 许晋江无法开口,无法挽留,他只能用尽力气,去紧紧缠住他。 当风拂过水面,又吹过青草离离的山坡,细小的叶片摩擦着,发出了一阵阵沙沙声,如泣如诉。 当风平息下来,眼前的一切很快又恢复成原状。 许晋江伸开手,臂弯里却空空落落。他依然维持着拥谁入怀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然而那个他想抱一辈子不松手的人,却消失不见了。 55.最终章 凌晨四点半,“迷夜”俱乐部。 大厅一层,夜场的人流高峰这时已慢慢散去。 灯光黯淡,被酒精与巨大音乐烘托,仿佛进入异世般的喧扰迷醉也渐渐平息。原本人头攒动的舞池里空空荡荡,唯有镶嵌在地面上的照明灯散发出幽幽的珍珠色光芒。 「大刘,我这里清场完毕,没有异常。你那边怎么样?」 俱乐部内,负责各自区域的内保一边巡逻,一边通过对讲器汇报情况。 「五楼一切正常。」 刚回复完,刘大志突然感觉到什么,他警觉地回过头,然而身后除了一条长长走廊和尽头处大老板办公室的门外,并没有半个人影。 “大志,你看什么呢?”他身边的同伴拿手肘顶顶他。 刘大志摆摆手,表情从疑惑渐渐放松下来,“没什么,是我多心了。” “嗨,你啊就爱瞎紧张!” “最近不太平,老板派出去的人找了快三个月,都没立新哥的消息。还有,咱们的人好几次看见有高老三的手下在这附近晃荡,小心些总没错。” 刘大志方方正正的脸总给人感觉有些古板。 俱乐部是没出过大乱子,毕竟背靠许家这棵大树,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上门砸场。可不知怎么的,今晚的刘大志总有些心神不宁。 他从部队退役后,经人介绍,来“迷夜”担任内部保安的工作已有两个年头。 这期间,他一直在柴立新手底下做事,不过柴立新对他也许根本没多少印象,毕竟这家俱乐部里不算兼职,光有名有姓、签订合同的正式员工就有百来人。 而柴立新这个人,怎么说呢,他独来独往,好像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便在幕后大老板——那位许家太子爷面前,他也是说翻脸就翻脸,狂得不行。 刘大志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交情自然没得说。 刘大志觉得柴立新这人太独,心里曾是有些看不上的。直到有一次,某个他们轻易不敢得罪的人物在包房吸嗨了闹出乱子,当时只有柴立新站出来,他一人解决了门口四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私人保镖,把里头喊救命的小姐搭救了出来。 最后那事怎么解决收场的,刘大志这种小人物不清楚。他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对柴立新的印象便彻底改观。柴立新当时以一敌四露的那手,让刘大志明白,这人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而如今,柴立新已失踪快三个月了。 虽然每天私底下都有风言风语,刘大志却不相信柴立新会为了钱或别的做出吃里扒外的事,他直觉对方不是那种人。 “行了行了。”听了他的话,刘大志身旁一起巡逻的另一人拍拍他的肩,试图缓和气氛,“这种事自然有上头的人盯着,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咱们快点把活干完收工,待会儿叫上老张他们,一起去喝一杯?听说南门那边新开了一家烤串味道不错,我请客!” “行。”刘大志孤家寡人,也早已习惯这种昼夜颠倒的工作生活,他最后看了眼许晋江办公室紧闭的门,点点头,没有推辞。 两个人边说边走,背影渐行渐远。 长廊里,香槟金色的地毯一路向前延伸,把谈话与脚步声渐渐吸收,再拐个弯,就彻底听不到了。 又过一会儿,整条走廊里的灯光大半就都熄灭了。 早上五点一刻,每天大半个小时的收尾工作完成,随着最后一波工作人员离开,整个俱乐部彻底归于沉寂。 昏暗的五楼长廊,连空气都静谧无声。 大概十分钟后,突然一阵门把轻微的转动声传来,接着从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里,就闪出了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影摸索着穿过走廊,下楼,没多久又折回。光线很昏暗,只能勉强看出他手里提着两桶东西,在哗啦哗啦的水声里,他把手里的东西似乎都倒了出来。 倾洒的路线从上至下,一直延伸到不对外开放的一层厨房和仓库。 那个人影从身形轮廓来看,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他穿着宽大的深色连帽衫,整张脸都隐藏在布料的阴影下。 他行动诡秘,如同无声无息的幽灵。 尽管持续了相当长时间,那人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区。 早上六点零五分。 黑色人影从衣服口袋里又摸索出什么东西。 喀嚓—— 火星溅弹,一片昏黑中跳起了一簇细小火苗,原来那人掏出的是个打火机。接着,他随手一抛就扭过头,打火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后地上,一滩不明液体的正中。 轰! 火光刹那间乘势而起。 烈焰熊熊,火舌挟裹着惊人热浪,沿地面蜿蜒的痕迹,势如破竹,卷起一道金色火线,又由线迅速演变成火墙。 那人对背后由他造成可怕的变化,似乎毫无所觉,又像根本不在意。他面对的是一扇被铁链锁住的大门,伸出手,他动作迟疑半晌,又慢慢放下,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火势蔓延极快。 周围响起噼里啪啦的爆响,没过几分钟,空气开始变得稀薄。神秘的纵火者终于转过身,兜帽下,那人的脸也在熊熊火光里无所遁形。 杂乱纠结的胡须和头发几乎叫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一双黑色眼睛犹如划过烈焰的刀锋,很热,又很冷,叫人心脏忍不住为之颤抖。 周围一切都开始燃烧、起舞。 而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像一尊石像。 直到火焰几乎充斥整条长廊,他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看出一条腿有些瘸,四周的情况更足以令任何人胆寒腿软,但他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一步,又一步。 如同凤凰涅槃,迎接新生,他沿着他来时路,走入了那片炼狱般的火海里—— …… 叮铃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让柴立新猛地睁开眼。 他像条离岸的鱼一样,弹了一下,又抱着头躺回床上。 欢快的音乐这时响起。 「又是新的一天!大家早上好,让我们来一起关注天气情况。最近的一个月,大热天席卷了南方的很多地方……」 柴立新嗓子沙哑,他含糊骂了一声靠,看都没看,就准确无比地按掉了收音机开关。 他的脑子仿佛刚被搅拌机搅拌过,一团浆糊,又像有个小人正对准他太阳穴打靶,整个脑门突突的疼。 百叶窗叶片转动,露出缝隙,金色阳光得以从窗外射进来。柴立新眯起眼,伸手遮住光,感觉更他妈难受了。 该死的宿醉! 柴立新皱着眉,一脸不耐烦,被迫清醒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缓了半天,他摇晃模糊的视野才渐渐清晰。 打量周围,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破公寓还是老样子。 抓过放在一边床头的手机,看了下时间,8月12日星期三这几个字跃入眼帘,柴立新抓抓头发,懒散地伸了伸腰,沐浴在阳光里的赤|裸身躯仿若一把蜜色的弓,充满野性与张力。 懒腰伸到一半,柴立新整个人突然又一下僵住。 “妈的……糟了!” 他脸上懒洋洋的神色一散而空,火烧屁股一样从床上跃起。 光脚踩在地上,才往前跨一步,柴立新就顿了顿,绕过床下散落的几只空啤酒罐,冲进浴室。 冲凉,洗漱完毕,柴立新匆匆抓起一边的衣物套上。 公寓的房门被拉开,接着又嘭的一声关上。 下了楼,柴立新在大楼门口碰上了房东。 房东刘德海还是老样子,活像颗绿油油的青菜,每次见了他都畏畏缩缩的。 柴立新皱起眉毛,“有事?” “没,没……”房东一哆嗦,摇头干笑。 “那让让,我赶时间。” “嗳、嗳。”房东缩着脑袋,让到一边。 “立新哥!” 柴立新抬头的同时,李菀娇恰巧从大门外面走进来。 “立新哥,你出门啊?” 柴立新应了一声,问她:“刚下班?” “嗯。”李菀娇答,她理了理鬓发,突然又想到什么,“立新哥,你今晚——立新哥?!” 抬起头,李菀娇来不及把话说完,诧异地发现柴立新这时越过她,朝门口跑了出去。 柴立新到门外朝她挥挥手,很快调头离开。 炎炎夏日,一大清早,阳光已经格外灿烂。街道两边车来人往,李菀娇眯起眼,没多久她就找不到柴立新的踪迹了。 七点整,柴立新穿行大半条街,拐过弯。 转角处,花店门口大捧的白百合娇嫩明妍,开得正好。 柴立新停下来,不由自主朝角落里望去——擦得明亮通透的花店玻璃倒映着他的身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短暂停留后,柴立新继续往前赶。 “小心小心——!” 在包子铺胖老板娘的尖嗓门响起前,柴立新便顿住脚步。顺便他还伸出手,拦了一把身边的一对母女。她们本来要越过他,走到他前面。一整盆洗菜水只差毫厘,泼到三人前方的路面上。 穿着米黄色可爱裙子的小女孩受惊之下,手一松,红色气球一下子往上升空。 柴立新微微踮脚,用另一只手捞住即将飘远的气球线,然后蹲下,揉揉小女孩的脑袋,把气球还给了她。 “谢谢大哥哥。” “谢、谢谢啊!”母亲抱起她的孩子,两人向柴立新道了谢,年轻的女人又似乎有些怕他的样子,急匆匆抱着女儿走了。 “立新啊,还没吃早饭?快进来快进来!”眼看避免了一场是非,胖的像颗球的老板娘也松了口气,她满脸堆笑,朝柴立新不住招手。 “不了……” 柴立新刚开口,他身后不远,就传来一阵刹车声。 黑色的高档轿车,如同一头优雅又危险的猛兽,停靠在充满市井气的下城区街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两名黑衣打扮的保镖。 他们绕到后位,拉开车门,弓着腰,神态恭敬。 “老板,请下车。” 随着话音,高挑颀长的身影钻出车门,容貌俊美的男人连头发丝都挑不出错,柴立新看向他,他也朝柴立新望来,深邃的黑眼珠瞬间就亮起光彩。 “小新,”许晋江微笑着眯起眼,“我来接你。” 众目睽睽下,柴立新有些吃不消,他硬着头皮往许晋江的车靠近。 才迟到一小会儿,许晋江这家伙就完全迫不及待,盯着柴立新的眼神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给你。” 被盯得实在受不了,柴立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好的小盒,干脆丢给许晋江。 “生日快乐。” 柴立新实在不会讲软和话,即使一句简单祝贺,都被他说得**别扭极了。 但许晋江才不会在意这些。他接住盒子,小心翼翼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语调充满意外,“小新,是给我的?” “啰嗦。”柴立新这时已坐进车里,他看着还站在外面的许晋江,催促,“不是要去丽星吃饭?愣着干什么,走了!” 许晋江听了,嘴边、眼角、每个细微的表情里,渐渐就全刻入了满满的笑意。 “好。” 他应声,把那份小小的礼物紧紧攥在掌心。 黑色轿车重又向前,很快汇入了夏日不息的车流。 车厢里,许晋江捏住柴立新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这一刻,整颗心仿佛都即将融化,甜蜜地颤抖。 未来是怎样的,是新的莫比斯之环,还是回归正确的直线? 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愿这一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全文完- 56.番外 八月,盛夏。 许家花园草木葱茏,繁花争妍。被深深浅浅的绿意包围的池塘里,埃及蓝睡莲如同华美的锦缎一般在水面铺开,连空气里都飘浮着一股浓郁的花香。 尖顶的白色洋房像一位遗世独立的美人儿,矗立在这片苍翠王国中。 柴立新从房子北侧的露天泳池经过侧门回廊时,看到一大片茑萝郁郁葱葱,细长光滑的蔓生茎柔软地贴着柱子和栏杆,几乎爬满了半面墙壁。翠鸟羽毛般的叶片娇嫩轻盈,白色、红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布在叶丛中,纤秀动人。 柴立新走过时,带起一阵风,花叶随之拂动。 他的背影就像一把寒光冽冽的刀,无数花瓣飞离叶梗,在他身后的空气里翩跹起舞。 他走得很快,直而长的双腿规律交替,一串湿答答的脚印从长廊一路延伸进屋里。哪怕年岁渐长,柴立新仍是那副为所欲为的脾气。每次游完泳,他总记不住要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或者说根本就从没在意过。 他大喇喇地进了厨房,即使赤身露体,浑身上下只有一条雪白的毛巾顶在脑门上,他依旧能做到沉着坦然而面不改色。 弯腰拉开冰箱门,拿了罐冰啤酒打开,柴立新仰着脖子,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喝掉大半。 满足地长叹一声,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柴立新放下啤酒罐,姿态随意地往后靠在流理台旁。他目光放空,看起来像在发呆,没过多久,细长的双眼却微微眯起,望向玻璃窗外—— 夕阳西坠,黄昏时分。 余晖映照进他眼底,让他原本深黑的眼珠有种金属般坚硬的反光。 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开门声,许晋江从屋外走了进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从柴立新的角度,能把许晋江进门后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 他也不做声,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里的啤酒,目光却始终盯着许晋江。那个有一副出挑好相貌的男人,正一边走一边弯腰,把他脱得到处都是的衣服一件一件拾起。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把衣服……”抬头时,许晋江的声音就像被硬生生切断。视线锁定在柴立新身上,他眼里仿佛有黑色的浪潮或风暴在积聚。 柴立新扯起嘴角,朝衣冠楚楚、容貌俊美的男人勾勾手指。 明知柴立新是故意的,许晋江的双脚却完全不受控制。他像只飞蛾,而柴立新,就是让他连灵魂都为之燃烧的那把火。 等离得足够近时,柴立新伸出手,抓着许晋江领带把他拉向自己,随即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是个浓烈悠长的热吻。 他们唇齿相依,谁都不愿先结束。 许晋江的手指修长干净,插在柴立新湿漉漉的黑发间,他捧着他后脑勺,双手发力,吻得越来越投入。即使柴立新满嘴酒气,对有洁癖的许晋江而言,这微泛苦意的酒味,此刻却如绝佳的春|药般催动着他内心那头名唤情|欲的野兽。 “你硬了。” 柴立新嗓音微哑,他稍稍放开许晋江,如同赢得胜利的王者,笑得狂妄且张扬。 许晋江哭笑不得,他想后退,却发现动弹不得。“小新,别玩了……” 柴立新声调拉长,懒洋洋哼了一声。 他这时整个人坐到料理台上,两条腿如野兽划定地盘,圈住许晋江的腰,不让他擅自离开。 “让我看看你。” 与他强横霸道的动作相反,柴立新这句话是少见的温情。 一瞬间,许晋江整颗心就仿佛被灼伤般,烫得一哆嗦。 柴立新这个人,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魔力,这一刻,遇到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的许晋江,几乎忍不住眼眶中的热意。 他们在一起,已经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前的许晋江,就算做梦也不敢想,他与柴立新之间会有这么一天。 一切都太完美,许晋江有时甚至会突然害怕起来,他担心这美好的一切都只是他脑子里虚构出的假象而已。 “你大爷的!”柴立新啧了一声,他伸手捧住对面许晋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们快半个月没见了,别一来就给我哭丧着脸!听见没?”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 许晋江就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好看得像一幅画。他眉目深邃标致,眼神里有种忧郁的情深,当两人四目交接时,柴立新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狠狠颤了一颤。 柴立新表达情绪的方式总很直接干脆。 他勾住许晋江的脖子不放手,主动迎上去,两个人很快又吻得天昏地暗。 空掉的啤酒罐骨碌碌滚落在地板上,接着是柔软的白毛巾,除了柴立新的衣服,许晋江那身价格不菲的西服,也很快皱巴巴堆在了地上。 傍晚时分,窗外斜坠的夕阳仍散发着余热。两人的身影被晕黄的暖光包围,渐渐融合为一,像再没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彼此分割开。 …… 从厨房,客厅的沙发,最后又到楼上的卧室,狂宴般的享乐放纵后,疲惫感席卷全身,柴立新昏睡过去。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差不多是被一阵热意逼醒的。 卧室的窗开着。 偶尔有风拂动纱帘,同时也把窗外阵阵虫鸣带了进来。 外面天完全黑了,气温却似乎并没有下降多少,盛夏的夜晚,连空气都有些窒闷黏腻。 柴立新偏过头,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许晋江人不在。 回头又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柴立新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他总像野生动物一样凌厉警觉的眼神这时难得有些迟缓。 没几分钟,房门就被推开,刚不见人影的许晋江端着吃的进来了。 “小新,我猜你差不多要醒了。我煮了你爱吃的香菇肉粥,来——”许晋江边说,边放下手里的托盘,他清冷的嗓音恰到好处,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如清泉般让人适意到心坎里。 揭开锅盖,肉香、米香和菇类的清香叠加在一块,混合成一股极为诱人浓郁的香气。两人刚才做得太疯狂,完全没顾上吃东西,这时柴立新正饥肠辘辘,一闻到那味儿,他就彻底醒了。 从床上猛地起身,却拉痛了背肌,柴立新呲牙咧嘴,差点又躺了回去。被单从他身上滑落,脖子、胸口、腰际以及手臂内侧,柴立新小麦色的皮肤上,到处布满了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吻痕。 “许晋江,我艹你大爷!” 撸了撸乱翘的头发,柴立新一看自己身上,他英挺的眉毛就纠结成一团。虽然骂骂咧咧,对许晋江像狗一样喜欢留记号的毛病他也无可奈何。 都是男人,做那档子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的身体一直很合拍。除了许晋江怪物一样充沛的精力,有时候真让他吃不消外,柴立新从不会否认他从中得到的快感。 “小新,粥要凉了。” 许晋江笑容满面,对柴立新那张臭脸,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几点了?”柴立新哼哼。 “快十二点了。” 许晋江身上套着件衬衫,扣子却全开着,他这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随性,和平时人前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大相径庭。他似乎刚冲过凉,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一股冷冽的香,那是他常用的一款浴液的味道。 许晋江这时的眼睛格外亮,里面仿佛装着一整个银河系的光辉。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没有谁能抗拒得了。 他一边端着粥碗,一边就黏黏糊糊缠上柴立新,两人又长长地接了个吻。 柴立新对送上门的人肉沙发,当然不会拒绝,他舒舒服服靠在许晋江怀里,饭来张口,被喂吃喂喝,然后又找来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他们似乎谁也不嫌热,就像连体的婴儿般难分彼此。无论许晋江或柴立新,都享受着这久别重逢的温情与平静。 “谈判还顺利?” 填饱肚子,柴立新瞄着屏幕上的球赛,总算想起问这事。 许晋江笑出声,胸腔也发出低低的震动,他亲了亲柴立新的脸颊,神态亲昵,“别担心,事情都解决了。陈驰和叶燃他们帮了不少忙。” 抬抬眉毛,柴立新说道:“他们当年轻易拿到名单,捡了个大便宜,现在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许晋江听了,笑声更沉。 他低头亲吻柴立新的耳朵,像情人间的絮语,又接道:“叶燃说等过段时间,再专程来拜访我们。” 听到这消息,柴立新未置可否,神色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或许天性如此,或许因为他年幼失怙,前半辈子生活动荡不堪,严酷的现实早早教会柴立新独自生存的诀窍。哪怕到了今天,日子越发安稳,柴立新仍改不了他的脾气。 好在许晋江并不介意。他对柴立新的痴迷,简直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那份炙热浓烈的感情,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转淡降温。 有那么一个人时时刻刻陪伴在身旁,偶尔三五旧识相聚一堂,对柴立新来说,确实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以前时常会做一个梦。在那些混乱不连贯的梦境片段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许晋江,所有的愤怒、痛苦、迷惘和遗憾交织,显得那么真切,好像那些并不只是梦,而是真的存在、发生过一样。他甚至仿佛亲历一般,眼睁睁看着许晋江被埋葬。那个男人把他的墓选在了一座公园,柴立新莫名就知道,那公园其实是他住过多年的地方。在那个梦里,许晋江满头白发,他至死都在等他归来。 从梦中醒来,柴立新心里总空空落落,有股说不上来的难受。接下去的好几天里,他的脾气必定会像座不稳定的火山,生人勿近,变得格外狂暴易怒。 而最近,大概因为日子越过越安逸,他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小新,”此时此刻,许晋江正抱着他,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我爱你。” 他在柴立新耳边低低诉说着爱语,声音缱绻又缠绵,执拗又真挚。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柴立新的耳膜。 沉默中,柴立新抬头,他望着前方闪烁的电视屏幕,上面时间恰巧已过零点。 又是新的一天。 又到了一年里的8月12日。 柴立新翻身和许晋江面对面,问:“这个生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而许晋江定定望着他,没听见一样,那双眼里仿佛除了他再容不下其他东西。过了半天,才听他缓缓道:“小新……我只要你就够了。” 我只要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世上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听。 柴立新笑起来。 他把许晋江推倒在床,带着一身情|欲未退的痕迹,慢慢俯身贴近,专挑许晋江敏感的右耳廓舔了舔。 “来——”沙哑的耳语近在咫尺,“随便你想怎样都可以。” 那声音对许晋江而言,无疑是这世上最甘美的剧毒,让他明知危险,也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房间里,温度似乎又上升了几度。 这注定将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