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杀[娱乐圈]》 第 1 章 苏允面前摆着许多份简历。 简历上有男有女,内容十分详细,从哪个中学哪个大学毕业,到曾经拍过什么广告电视剧,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苏允不关心这些。 他翻看每一份简历,速度快极了,每一份,都只看夹在最上面的一摞照片。 苏允好像一位帝王在翻看绿头牌,选择自己今晚侍寝的妃子,然而他又仔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觉得自己充其量只是个敬事房里的首领太监。 他从十几份简历里挑出三四份,递给坐在面前的人,道:“这几个是好苗子,好好培养,兴许能红。” 又单独挑出一份,摆在一旁:“这个,合陆总的胃口,待会儿送他跟前去。” 剩下那些,他踹了一脚凳子,宽大的老板椅咕噜噜滑着轮子到墙边,苏允转过身,全给塞进了碎纸机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公司艺人部经理曹雪,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笑起来有两道漂亮的梨涡。她收起几份简历,往苏允单独挑出来那份上多瞅了两眼,笑道:“怎么,陆总换口味了?” 她口中的“陆总”叫陆秦,陆氏娱乐就是陆秦一手建立起来的,可是自从陆氏成了业界标杆,陆秦忽然就不管事了。他喝酒玩乐,捧小明星连带着享受生活,公事从来找不见他人,私事他一秒钟到位。偌大个公司没办法,总不能群龙无首,于是只好大事小事都来问问苏允。 苏允是谁? 他不是陆秦助理,更不是公司副总,只是陆氏娱乐旗下的一名签约艺人,而且是红了十几年,二十岁就拿了影帝,从人气到演技都无可挑剔的顶级巨星。 他是陆秦的…… 他跟陆秦的关系不好定义,最早那时候,是陆秦包养了他,一点点把他捧红了的。后来两人一直维持着这种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十几年来,陆总身边的人走马灯似的换,却从没换了苏允,还叫苏允搬进陆家大宅,跟自己住一起。圈里都是人精,慢慢就知道,苏允跟陆总之间的关系啊,不一般。 于是曹雪也好,公司里其他人也好,有事要找陆总又找不到的时候,就来找苏允。 曹雪是艺人部经理,要捧哪个艺人不捧哪个艺人,她自己说了算。之所以巴巴的拿着一摞简历,就是为了苏允最后那一句话。 是的,陆总选人陪床的口味之刁钻,只有苏允把握得准。 苏允伸手进口袋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女士在场,手又收回去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缓缓道:“最近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喜欢清纯的,最好是眼睛水润润像小鹿一样那种。”苏允嗤笑,“神经病。” 曹雪笑笑,没接话。像“抽风”“神经病”这种词,只有苏允敢骂,而且每次骂的时候,陆总都乐呵呵听着,换别人,肯定话还没说完,陆总就叫他卷铺盖卷滚蛋。 曹雪目的达成,提出告辞。苏允看看时间,说与她一道走。苏允在陆氏没有专属自己的办公室,陆秦的总裁办公室就是他的办公室。他与曹雪并肩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竟然站着三四个人在叽叽喳喳兴奋地说话。他们一看就是来公司试镜的,苏允跟曹雪走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说话,只顾着盯着苏允看。 苏允早就习惯被人用崇拜的眼光注视,他目不斜视,装高冷,不巧烟瘾有点犯了,也不知道高冷装得像不像。他对着电梯门,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与对面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带着羞怯与崇拜,水润润像小鹿,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电梯很快到达一楼,苏允与曹雪先后跨了出去。司机已经在门口准备好,苏允径直走过去,坐进车里的刹那回过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竟然还在盯着他。 苏允勾起一侧唇角,笑了。 晚上陆秦回来得很晚,他到家的时候,苏允早就睡了。陆秦以为自己轻手轻脚潜进苏允房间里,实际上他手脚重的很,那皮鞋踏在地板上,几步就把苏允震醒了。 苏允困得要命,背冲着外面不吱声继续睡,忽然就感觉到一个重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熊抱在了怀里。 陆秦一身酒气,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喊他:“宝贝儿~” 苏允皱着眉毛不理他。 陆秦又喊了一声,见苏允还是不理他,就低下头,从苏允的额角到唇角,细细密密亲了两条对角线。苏允被他亲得没办法,不得不睁开眼,半是责怪半是无奈地瞪着他。 陆秦直接在他眉心补了一口。 “今天怎么睡这么早?”陆秦搂着他问。 “困了,想早睡。”苏允答道。 “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回来一起睡?”陆秦故意带了点责难的语调。 苏允根本不买账:“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怎么样,下午送去给你的人还不错?” 陆秦的眉心微微蹙了蹙:“什么……”话没说完,他反应过来,“哦,吃醋了?来来来,别吃醋,哥哥疼你啊。” 苏允一巴掌把他的头打开了:“谁吃醋?我才……唔陆秦你混蛋……唔……” 苏允还想好好跟陆秦辩一辩自己有没有吃醋,可是很明显这在陆秦心里根本算不上个问题。陆秦抬起他的下巴就吻住了他,舌头带着酒气,直往苏允喉咙深处钻。苏允被他压着胳膊动弹不得,他困,想睡觉,可被这样吻着,他丁点都别想睡了。 有个词叫“持靓行凶”,陆秦这是趁醉行凶,他一身酒气不假,醉没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他喝多了,就要借着酒醉的名义跟苏允好好来一场。苏允开始时候被他气得大骂,一边骂,一边极为不配合,扭着腰要从陆秦怀里跑出去。后来抵抗不过,渐渐的自己兴致也上来,态度也变了。 “慢……慢一点……”苏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啊就是那里,用力……用力……哈……陆秦你……啊哈,我不行了……” 陆秦睡过这么多人,苏允活最好,别的不说,他在床上一叫,陆秦就觉得自己跟安了马达似的,停都停不下来。有阵子,只要苏允半躺在床上,拿眼神一勾他,陆秦裤子都没脱就硬了。 两人折腾了整整一宿,折腾得苏允嗓子都喊哑了,陆秦才罢休。他抱着半睡半醒的苏允去浴室清理,清理到一半,苏允不知道哪根神经回过神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得不重,却正正好好打在脸上。 然后苏允搂着陆秦的脖子就睡过去了。 苏允这一番好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过来陆秦不在,他早习惯了,随便披了件睡袍去楼下找东西吃。餐桌上摆着热乎乎的早餐,中间摆着一砂锅汤,苏允走过去掀开盖子,哟,这味! 他扬声问厨娘:“这是什么汤?” 厨娘扑克脸答道:“猪腰子汤。陆先生特地嘱咐给您熬的,说看您不行了,给您补补。” 苏允怒道:“放屁!他才不行了!” 苏允叫厨娘把味道惊人的猪腰子汤全倒保温桶里,又电话叫来陆秦的助理,叫他把这桶汤送到陆总面前,盯着陆总喝下去,还嘱咐他哪儿人多哪儿打开。这一切都忙活完他才觉得出了气,坐在餐桌上开始吃早餐。 苏允吃早餐时候喜欢看点什么,手机没拿下来,他只好随便从桌角捞了份东西看。巧了,竟然是份简历,不知道是谁随手放在那里,那简历里头记录了一个人十分拿得出手的过往,上面夹着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张微微笑着,眼睛水润润像小鹿一样。 简晓宁——苏允想——这名字真普通。 他想着陆秦心不在焉把简历扔在桌上,急吼吼冲上楼找自己的样子,再想想昨晚那些不能描写的画面,低下头,有些脸红地笑了。 他随手把简晓宁的简历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日后,这个简晓宁会成为他跟陆秦之间的心腹大患。 第 2 章 晚上陆秦回来,顺便带回来了那一保温桶的猪腰子汤。那汤味太大了,陆秦自己都没喝下去。他上了楼,见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来,猜测苏允应该在里面,便径直走进书房. 苏允正坐在桌前改剧本,听见门声,抬头见是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你回来了?” 陆秦把西装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没有回话,走过去搂住苏允的脖子亲他。苏允大概刚抽过烟,喉咙里充满着烟草的香气。两人接着吻换了个位置,陆秦坐在椅子上,苏允呢,横着坐他腿上。 苏允拥有男人少有的细窄腰线,这使得他的身材极其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么坐在陆秦手上,陆秦一条手臂就能把他的腰搂过来,且手感好极了。他搂着苏允的腰看苏允的剧本,看了几眼,笑道:“听说你今天又去堵岳导了?” “岳导”的全名叫岳林,是圈子里首屈一指的话剧导演。苏允正在筹备一场话剧,想请岳林执导,可岳林就是不答应,见都不见苏允,所以苏允打听出来岳林在哪就去堵他。 “对,”苏允点点头,“今儿是买通狗仔得到的消息,准确极了,可还是没堵到。” 陆秦摇着头笑:“你啊……圈子里那么多话剧导演,你找谁导不行,偏要找岳林。岳林就那么好?” 苏允道:“导演是挺多,可我就觉得岳林好。别人导戏,班子还没组齐呢,就开始算计票房,只要观众喜欢,别管好的坏的,一股脑往里面搁。岳林不一样,他是因为喜欢话剧才当导演,他导的戏,既对得起观众,也对得起话剧本身,所以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陆秦本质上是个商人,他听不懂苏允这番长篇大论,刚要反驳别管好坏,赚得到钱不就得了,就听苏允又道:“而且陆秦,我打算以后一段时间里,多放点时间在话剧舞台上,少接几部电影了。我不是任性,别人都夸我演技好,可我知道自己的演技还远远没到他们夸的那样,话剧舞台磨练人,也能给演员最大的成就感,我想多演演话剧。” 苏允说着说着,整个腰身都侧了过来,屁股不停从陆秦腿上往下滑。陆秦觉得他都要滑坐到地上了,抖抖腿,又让他坐了回来。这一分神,他就错过苏允说的话,导致苏允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进心里去。眼见着苏允满眼热忱在等他的回应,他干笑两声,敷衍道:“随你,你高兴就好。” 苏允的目光暗了一瞬,接着变得灵动起来。他搂住了陆秦的脖子,整个胸膛凑上去,唇角绽开一抹勾人的笑,低声道:“陆总,我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陆秦拿脚趾头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要我帮你去请岳林?苏允,别的导演都没问题,一句话的事,可岳林是季家老大的人,这事……” 苏允咬着下唇低下头,卡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陆秦简直受不了苏允装可怜,他觉得自己这一颗心都被苏允揪了起来,管他什么季家老大,哪怕叫他追到地底下找季家过世的二老商量,他都没二话。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拉长音道:“好,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就要看某个人的诚意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苏允小巧的鼻尖。苏允笑了一下,在他缩回食指的刹那,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从最尖端开始,上下牙轻轻啄咬着,一点一点将他的食指吃了进去。 苏允用牙齿咬住陆秦食指的根部,舌头绕着陆秦的食指打转,仿佛他舔舐的不是陆秦的手指,而是另一个不能说的东西。他的眼睛亮极了,里面仿佛蓄着光,随着每一次眼帘的眨动,泄露着暧昧勾引的情绪。 他太勾人了,陆秦被他看得心里直痒,简直把持不住。他把陆秦的手指上上下下舔了好几遍,舔到他自己觉得可以了,吐出陆秦的手指,攀着陆秦的肩膀就吻住了陆秦的嘴。陆秦搂着他的腰,与他深深的、深深的接吻,那吻的激烈程度,好像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的舌吞进去。苏允本来横坐在陆秦腿上,吻着吻着,两腿叉开,跨坐到陆秦腰间。他的舌与陆秦纠缠过,滑出陆秦的唇角,沿着陆秦的下颌喉结,蜿蜒至陆秦的颈间。陆秦本来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苏允嫌碍事,直接把领带扯了,牙齿和舌头配合,解开了陆秦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然后苏允停住了。 陆秦的手还在他的背部流连,唇还回味着苏允深吻的余味,可是苏允什么兴致都没了。 陆秦的右边颈侧有一枚很小的,粉红色的吻痕。 这吻痕昨晚还没有呢,是今天新添上去的。 苏允合了合眼睛,推开陆秦站了起来。 他对着窗玻璃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淡淡道:“明天一早我有戏,先去睡了。” 陆秦直接懵了。 他还等着跟苏允纵情一夜呢,怎么刚开个头,后面就没有了?! 他急得也跟着站了起来,抓着苏允的手不让他走。可是陆总要脸啊,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为什么不做了啊,只好委婉问道:“就这么走了?你那剧……” 苏允甩开他的手:“我自己想办法。” 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允就到了片场。 打从苏允十八岁正式入行,他的人生有一半是在片场渡过的。事业上升期那时候,他常常几个月回家一次,一年拍四五部片子,这几年懒了,才慢慢减少了接片量。苏允二十岁那年就拿了影帝,那时候评委会给他的评语是“天生的演员”,他靠天赋吃饭,一个角色拿到手里,别人还没吃透呢,他就已经凭自己天赋的感悟力演出来了。后来年龄渐长,天赋里加了许多后天的学习和努力,他走得更顺,年轻一代的演员里,问起谁演技好,苏允永远排第一个。 这次他们拍一个现代商业片,苏允演男主角。这个角色的命运很惨,基本上人类能遇到的糟心事被他遇见了一半,导致这个角色一会儿神经质,一会儿又圣母得不行。这么分裂的角色放别人手里,妥妥要被演成个神经病,可苏允就有本事在镜头前把角色一步步的内心转变清晰地展现给观众看,还叫人不觉得突兀。 苏允在镜头前很少ng,大多数时候一条过。导演喊“cut”的时候,所有人还沉浸在剧情里呢,苏允已经走出来了。他不像别的演员似的,演完了立刻跑导演身边,看监视器里刚刚自己演得什么样,苏允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更重要的是,他烟瘾犯了,想来一根。 他一屁股坐到躺椅上,助理递过一支烟,称赞道:“演得真好。” 苏允笑笑没说话,点燃烟草,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抽烟很凶也很快,一根烟几口就吸完了。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抬头问:“今天有小鹏的戏?怎么没见他人?” 小鹏是苏允很欣赏的一个后辈,勤奋,努力,有点天分,苏允很提携他,经常介绍他上戏。 助理脸上的笑没了,支支吾吾道:“小鹏今天……来不成了。” 苏允又从烟盒里掏出根烟,听见这话,指间夹着烟道:“怎么来不成了?男主的弟弟这个角色是我好不容易帮他争取到的,演好了肯定能红,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不来?” 助理又是支支吾吾半天,想说又不敢说,犹豫许久,在苏允逼问的目光里答道:“这个角色……换别人了。” 苏允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小鹏被人顶了?”他嗤笑,“谁塞的人?” “陆……”助理低下头,“陆总。” 苏允冷笑着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里,去摸手机。 一边摸,一边问:“他塞了谁进来?” 助理张张嘴,没等回答,就听见那边闹了起来。苏允在长长的通话列表上方找到陆秦的名字,手指头要点的刹那,抬起头,不经意地朝那边望了一眼。 只见副导演护着个新面孔走过来,一直走到导演身边。 “导演,这就是咱男主的弟弟。”副导演笑着把身边的年轻人往导演面前一推,“简晓宁!” 第 3 章 苏允可算给陆秦脖子上那枚吻痕找到主了。 其实像苏允这样的情场老手,一看那吻痕的颜色深浅就应该知道对方是个新手,还不怎么会制造吻痕,可能努力亲了半天,还不如自己亲两下吻得颜色深。以苏允过往的经验,要是再多个牙印,他都恨不得能判断出对方年龄大小。 然而自从简晓宁的简历被苏允扔了,这个人也跟着从苏允心里彻底删除。他万万没想到陆秦这么不挑食,隔夜饭都吃,竟然还把这人捡了回来。 陆秦捧小明星的手段乏善可陈,除了送花送表送东西,就是给人家安排角色。当年的苏允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在鲜花名表和角色之外,陆秦还正正经经带他出席过许多正式场合,把他当自己的人,郑重介绍给大家。这些年来,陆秦身边换了那么多人,可是能被陆秦牵着手介绍出去的,只有苏允一个。 所以苏允还计较什么? 他的心可大着呢。 简晓宁在导演面前亮了相,又被副导演带着,挨个见演员。男主的弟弟到电影后半段才出来,戏份不重,算小配角。何况在场的诸位哪个入行都比他早,也比他红,都算他的前辈。 他第一个就跟苏允打招呼,瞧着苏允那羞羞怯怯的小样子,恨不得张不开嘴。苏允向来把面子做足,人家都到眼前来了,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脸上还是保持了礼节性的微笑,寒暄了两句废话。 过了会儿,简晓宁上戏的时候,女主角悄悄溜了过来。 “听说今年才二十岁,还是个学生呢。”女主角远远地望着简晓宁,啧啧道。 苏允把烟蒂摁灭,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 “哎,我可听说,这个角色是你给小鹏留着的,”女主角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噙着笑挑拨道,“你脾气可真好,这都能忍。” 女主角这么一说,就证明剧组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简晓宁是陆秦塞进来的。陆秦这一塞人,顶了苏允定下的角色,等于啪啪打苏允的脸,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戳戳等着看好戏呢。 以苏允对陆秦的了解,陆秦绝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事实上,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苏允早把这个角色留给别人了,只是因为苏允的关系,刚好知道有这么部电影在拍着,图省事把人往这里一塞而已。 那又怎么样呢?苏允心里冷笑,陆秦,这事我跟你没完! 但是人前,尤其是幸灾乐祸的人前,他还是给足陆秦面子。 “哪个角色给什么人是导演定的,我可做不了主,至于陆秦,他就更做不了主了。所以姐啊,以后塞人啦,留角色啦这种话,咱们可不能乱说。”苏允笑道,“更何况,根本不存在什么忍不忍的,要说忍,也是我们两个互相忍。” 前两句是提醒女主角小心说话,后一句说的却是实情。女主角仔细想想,陆苏两人向来各玩各的,要说花,两个都挺花。陆秦靠数量取胜,苏允则胜在质量,总而言之,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两个不是好东西的凑一起,谁知道会达成什么古怪的协议?说不定人家商量好了,这个角色给陆秦的小情儿,下个角色就给苏允的呢。 女主角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开始聊些闲话。那边简晓宁还在演,他的演技生硬,刻板,毫无灵气,一句简简单单的台词,他磕磕巴巴说了好几遍。导演被他气得发疯,又碍于他是陆秦塞进来的人,不好冲他发火,只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给他讲戏。简晓宁乖乖地低着头听,导演问他听懂了吗?他说听懂了,可是一站在镜头前就全忘了,好像考试怯场的孩子似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不容易把他的戏过了,导演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坐在监视器前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把女主角笑得不行。下一场是女主角的戏,她优雅地站起来,冲苏允摆了摆手,走到导演身边去。苏允也冲她挥挥手,转过头,身边多了个人。 简晓宁不安地摆弄着衣襟,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敢过来跟苏允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小,刚开始叫了声“苏允哥”,苏允都没听清,又叫了第二声,苏允才听见了。 他说:“苏允哥,导演刚刚不太满意我的表演,他让我多跟前辈学学。您是我的前辈,又是我在戏剧学院的学长,我……我可不可以请您指导一下我的演技?我刚刚有什么地方是……是还可以进步的吗?”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也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怯生生水润润地探着苏允,生怕苏允拒绝。简晓宁五官柔软,生就一副干干净净的样子,配上单纯羞怯的表情,轻易就能激起别人的疼惜和善意。 苏允听完,低头沉思了半天,简晓宁以为他正在思考提什么意见,连助理都以为苏允会帮他了,苏允忽然抬起头,脸上绽开一点笑。 “不好意思啊,”他说,“我没看。” 简晓宁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年,大概头一次碰见对自己的示弱和乞求不买账的。 ——可惜啊,苏允就是不买账到底了。 “我刚刚一直在看手机呢。”苏允手往助理那边一伸,助理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把苏允的手机递给他。这太假了,亏了苏允还能继续演下去, “对不起啊,”苏允把手机抓在手里,一脸歉意,“你刚刚演了什么我根本没看,不过你放心,下场我肯定看!你也别太难受了,被导演批评嘛,谁都有这个阶段。别放弃,继续努力!加油!我看好你哟~” 说着,他单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助理都快被他假死了。 就这么着打发走了简晓宁,苏允总算得了清净。 这天的戏早早结束,晚上导演做东,请全剧组去唱歌哈皮。剧组欢欣雀跃,唯独简晓宁怯怯地举起了手,道:“对不起导演,我……我晚上有点事情……” 所有人都看向苏允,像看着失宠的旧宠妃。 连导演都先看了苏允一眼,才回答:“没事没事,有事情就去忙,以后机会有的是,呵呵,哈哈。” 知道待会儿要哈皮,剧组动作极快,搬东西的搬东西,清场的清场,都寻思着早弄好早出发。苏允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早卸了妆,一个人溜到外面抽一支烟。晚上风大,他躲在背风处,掏出打火机,要点火的刹那,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从他身边快速地跑了过去。 苏允躲在暗处,那人跑得急,根本没看见这里有个人,苏允却把他看清了。 是简晓宁。 简晓宁跑得不快,脚步却轻盈极了,看来心情不错。苏允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看他一直跑到路的尽头停下,拉开车门,坐进了一直等候着他的那辆车里。在他坐进去的同时,车子发动,仿佛再慢一点,有个人就要等不及似的,一路绝尘而去。 那车是陆秦的。 第 4 章 晚上,剧组一行人在ktv又喝又唱,一直闹到快十二点,导演的媳妇紧急查岗,大家才一窝蜂散了。一部分人换了家酒续摊,苏允勾搭了个剧组里的小帅哥,一起去附近开房。 坐在车里两人就吻得难舍难分,小帅哥浪极了,窝在苏允怀里直喊哥。苏允心里头麻酥酥,从小帅哥额头开始吻,吻他眉间鼻梁,吻着吻着,觉得不对劲,停了。 他伸出手,戳了戳小帅哥的鼻梁,哟,这怎么还鼓了个包? 小帅哥不好意思极了:“对不起啊哥,昨天刚打的玻尿酸,还不太自然。” 苏允扶着座椅就坐了起来。 他让司机把小帅哥送回家,小帅哥不舍得走,求了他一路,颤着嗓子喊哥。苏允充耳不闻,到小帅哥家楼下了,小帅哥哇一声哭出来,说哥我明天就去把玻尿酸吸出来好不好?你别赶我走,我在这行里混了五年了,我太苦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苏允探身给他开了车门。 “你鼻梁是垫的,不是玻尿酸。还有你那下巴,削的跟蛇精似的,你回家爸妈认识你吗?”苏允说,“不想过苦日子,就找个好点的医生整容。去打听打听belbaby在哪整的,找她的医生整。去。” 小帅哥哭咧咧下了车,苏允关上车门就走了。 他倒不是排斥整容,毕竟圈子里整容的多了,光他的朋友就好几个去微调的。可整成小帅哥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刚刚在包厢里黑灯瞎火他没看清,真正上了手才发现这张脸就没几个地方是真的。苏允恶心了一路,觉得自己堕落了,陆秦来者不拒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跟着□□熏心不挑食了呢?啊呸呸,一定是酒喝多了。 想到陆秦,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想着回家见到陆秦一定好好跟他算白天那笔账,进了门,却发现家里黑黑的。听见门声,厨娘兼保姆出来应门,见是他,问了声好。苏允问,陆秦呢?保姆说,刚刚来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了。 苏允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是啊,他肯定是不回来了嘛,毕竟新欢在手,肯定舍不得回家。 苏允“嗯”了一声,扶着扶手上了楼。 酒意熏染,他走得摇摇晃晃,不知怎么拐进了陆秦的房间。这些年他虽住进了陆家大宅,看起来像陆秦承认了他独一无二的地位,风光无限,其实两人一直分房睡。他睡这个屋,陆秦睡那个屋,互不干涉。 别问为什么,连苏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跟陆秦之间不知道为什么的事多了,一件一件去刨根问底求个因果,那得累死。苏允推开门,摸索着墙边打开了灯。陆秦的房间整齐极了,窗明几净,所有物件都规规矩矩摆着,位置一百年不变。陆秦有一点洁癖,他的房间向来是自己收拾,收拾得干干净净,与他混乱的个人生活截然相反。 苏允踉跄着走进去,走到陆秦床边,看到陆秦竟然把睡衣平平整整呈人字形摊在床上,真是绝了。他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掏出根烟点上,长长地吸了一口。 他生气,又觉得自己生的是没味的气。人是他从一堆简历里挑出来送到陆秦跟前的,陆秦喜欢,说明他很熟悉陆秦的口味,做对了啊,他还生什么气?难道是因为陆秦为了捧这个小新人,啪啪打了他的脸? 不,不是的,苏允觉得不完全为了这个。他知道陆秦不是故意的。 他生气,是因为他不敢承认自己心虚。 他心虚,是因为他有种直觉,这个简晓宁,他跟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合了合眼睛,直起身,把烟灰均匀地弹在了陆秦床铺上。 “让你洁癖!”苏允边弹边骂,“恶心死你!” 弹完了,他还嫌不解气,把烟头随便往地上一扔,碾灭。 他靠在床边,喘着粗气,手边摸到了个遥控器,想不起来做什么用的,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紧接着,华尔兹舞曲华丽盛大地拉开了序幕。 原来是音响的遥控器。 陆秦有睡不着爱听点音乐的习惯,他是这么个声色犬马的大俗人,助眠听的是交响乐钢琴曲或者圆舞曲。苏允好几回半夜里醒来,听到他在房间里放音乐,都忍不住要骂他一句装高雅。 这首曲子,苏允骂不出来。 因为苏允很熟悉这首曲子,他还在这首曲子的伴奏下跳过舞。 当年苏允年纪轻轻就在国内拿了影帝,一时风头无两。国内的媒体都一个德性,谁要是出了成绩,大家就一股脑的捧,好像这人已经完美了似的,碰见那种头脑不清的,往往三捧两捧就给捧得不知东南西北,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从此不思进取,俗称“捧杀”。当年苏允哪有如今的定力,媒体三捧两捧,他的尾巴高高翘到了天上,眼看着再傲下去就要出丑闻了,陆秦说,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陆秦带他去了欧洲。 适逢戛纳电影节,陆秦是重要嘉宾,他大手一挥,包下开幕式场刊封面,全印上自家公司电影的宣传海报,大出了一把风头。陆秦在法国读过电影,可他上学时候不好好读书,天天跟一帮后来的大导演出去喝酒,还投机倒把在同学和电影公司之间牵线做生意。陆秦在法国赚到第一桶金,还积累下大把人脉,回国创办电影公司后,他投资的电影哪怕在国内票房惨败,也能靠销售海外版权把钱赚回来。只可惜陆秦做生意有头脑,搞艺术确实不怎么行,苏允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总共一起看过一次电影,看到一半,陆秦还睡了。 陆秦去戛纳,是去谈生意,也是去老朋友聚会的。当年一起跟他喝过大酒的,如今都成了影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陆秦挨个跟他们见面,走到哪里都带着苏允。别人问他苏允是谁,他犹豫一秒,只有一秒,用法语答,这是我的爱人。 爱人,这是苏允学会的第一个法语单词。 苏允根本不懂法语,英文也不好,陆秦跟别人聊天,他坐一边听,听得磕磕绊绊。即便如此,这些蜚声国际的影人还是给他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第一次意识到电影原来还可以这么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演技,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苏允再也没傲过。 他们在戛纳呆了半个月,回国前夜,当地的朋友举办晚宴给陆秦送行。陆秦盛装出席,还亲自帮苏允挑了衣服。两套裁剪独到的高级定制礼服,陆秦亲自帮苏允扣上了衬衫最上面一枚扣子,为他选了最相衬的领带,为他抖开西装,看着他伸进手臂,替他整理平整衣襟。他们一起站在镜子前,陆秦从身后抱着他,他看着镜子里的陆秦。 “看,”陆秦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盒子,打开,里面竖着夹着两个领带夹,“情侣款。” 他把领带夹别在了苏允的领带上。 苏允没忍住,他回过身,当着一屋子助理设计师的面,紧紧抱住了陆秦。 晚上的晚宴有舞会,男人女人都盛装出席。陆秦是主客,第一支曲子他要参与。当时响起的,就是苏允如今在听的这一首曲子。苏允不会跳舞,他以为陆秦会找个别的舞伴,没想到曲子的前奏响起,陆秦忽然转过头,向他欠了欠身。 “可不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陆秦问。 苏允好窘,他手心里立刻冒出了汗,结结巴巴说道:“可……可是我不会跳啊。” “没事,我教你。”陆秦笑着对他伸出手。 他是怎么教的呢? 苏允冷笑一声,冷意慢慢褪了,笑意就这么留在了脸上。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自己没那么气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对着床上陆秦平摊开的睡衣鞠了个躬,弯下身,模仿着当年陆秦的姿势,手臂伸展弯曲,把睡衣像个人似的架了起来。 “左脚迈出,右脚左移。” 苏允轻声念着,记忆里陆秦的声音渐渐与他融成一个。他惊讶于自己竟记得当年陆秦说过的每一个字句,他抓着睡衣的衣袖,仿佛与他共舞的不是一件半旧睡衣,而是那个曾喊他“爱人”的陆秦。 “左脚,右脚,对,很好……” 他温柔地念着,在偌大的屋子里一圈圈转着圆舞曲。音符包围着他,全场艳羡的眼神围绕着他,他笨拙地迈着脚,偶尔迈错步子,踩到陆秦的脚,陆秦挤着鼻子笑。也许他就是从那时起,起了跟陆秦一辈子的念头,可是这念头是什么时候没了的呢?苏允不愿去想,他在屋子里孤独地跳了许多遍,跳到脚底生疼,微微发了汗,才长出一口气,倒在陆秦床上。 他扯过陆秦的睡衣,看睡衣领子后面那一个小口子。他记得睡衣买回来的时候那里有个商标,陆秦嫌不舒服,叫苏允帮自己剪掉。苏允不小心剪坏了,商标剪掉,还多剪了个口子出来。苏允一脸抱歉,陆秦摆摆手,笑道别在意,买件新的就好。 那是他们同居的第三天,还没有分房睡,晚上陆秦会把他抱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发叫宝贝儿。这睡衣一直没换新的,苏允问为什么,陆秦说,有纪念意义。 苏允搂着这件有纪念意义的睡衣睡着了。 兴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做了个乱七八糟却十足美好的梦。梦里他乘了一叶小舟,穿行在月色笼罩的荷塘中央。小舟摇摇晃晃,有个熟悉的人坐在他身后,划着桨,喊他的名字。 “苏允?苏允?” “嗯?”苏允应了一声,醒了。 他回过头,陆秦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在陆秦身边,站着同样一脸关切,甚至比陆秦还关切的简晓宁。 第 5 章 陆秦问他:“苏允,你怎么在这儿?” 苏允瞬间清醒了。 他不知道怎么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还睡在陆秦床上。他尴尬极了,弹坐起来,意识到自己怀里还紧紧搂着陆秦的睡衣,赶紧像扔个烫手山芋似的扔开。简晓宁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像看笑话似的,偏偏还装出一脸关切。这是报应不爽?白天自己没给简晓宁面子,晚上上帝就安排自己在他面前丢面子? 苏允不想丢面子。 他微微垂下头,脑海里迅速思考,在反咬一口和保持风度之间,选择了后者。 “对不起。”他干笑一声,开口,嗓子竟然哑了。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抱歉地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本来想等你回家的,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说完他很是坦然地笑了笑,说得跟真事似的。 待会儿要下去找保姆串供,苏允想。 陆秦信了,问:“什么事?” 苏允咽了口口水。 “不是什么要紧事,明天再说。”苏允一边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退,退到音响边,还不忘侧过腰把音响关了。他退到门口,站住脚,双手合十,再次假惺惺地送上歉意。 “对不起,”他说,“你们就当我没出现过,别因为我影响兴致,继续啊,继续。” 说完,十分贴心地帮两人关上门,走了。 一直走到自己房间,苏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反复回想了刚刚自己的神态动作,觉得自己的反应还算体面,也不失大度,临场反应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当然,细节处要是再改进一点应该可以更好。 不管怎么说,面子算是保住了。 要是他知道陆秦中途会带人回来,他绝不会打开陆秦房间的门,更不会溜进去,就像陆秦要是知道苏允今晚回家,也不会带简晓宁回来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都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彼此都花出前所未有的新境界了,可是只要当着对方的面,他们就自动进入对伴侣忠贞不二状态。今晚苏允挺尴尬,但是陆秦带人回来被苏允撞见应该更尴尬,既然这样就扯平了,苏允锁门,脱衣服,上床睡觉。 刚躺在床上没一会儿,苏允听到有人敲门。 “笃笃。” 他裹着被子没出声,过了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陆秦小心翼翼的声音:“苏允,你睡了吗?” 苏允心想,睡了。 “苏允,我已经把他送走了,有什么事,你现在跟我说。”陆秦道。 苏允翻了个白眼,继续装睡。 陆秦又敲了两下门,那力气柔得像摸门。敲了半天,见苏允还是没反应,陆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问:“苏允,你不是生气了?” 黑夜里,苏允冷冷笑了一声。 可能问出这话,陆秦自己都觉得有点无厘头,向来想得开的苏允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呢,对不对?他换个问题:“苏允,我听你咳嗽了两声,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了?” 苏允搂了搂被子,他哭笑不得地想,陆秦,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他坐起身来,听陆秦在外面一边叫他,一边笃笃笃,笃笃笃地敲门,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隔得时间长。苏允就这么听着,渐渐就不想跟陆秦计较了。 他想,再敲一下,再敲一下我就给你开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允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以为陆秦只是两次敲门的间隔长了点。慢慢的,他觉得不对劲。 敲门声没有了。 他的头“嗡”的一下,急急忙忙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冲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 陆秦走了。 好的不来坏的来,第二天,苏允果然感冒了。 鼻塞咳嗽,咳嗽的时候牵动胸口,咳得他胸口疼。他没跟人说,每天照常拍戏,镜头外萎靡不振,一站在镜头前,立刻又成为那个光芒四射的苏影帝。就这么病了一个多礼拜,剧组里竟然谁都没有发现。 也难怪,大家如今都巴结着简晓宁,谁还理苏允这个旧爱。 陆秦以前也捧小明星,可从来没像捧简晓宁似的满城风雨。不光给他安排角色,还介绍他上许多重量级的电视节目,甚至某商家找女星代言,就找一个人,点着名要女的,陆秦都能把简晓宁替上去。简晓宁这风头出的,整个圈子或许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的名字是人人都听说过。 娱乐圈是最捧高踩低的地方,陆总捧着的人,大家都巴结。剧组原来处处照顾苏允,如今虽然不敢跟苏允造次,依旧处处给苏允方便,却明显更捧着简晓宁。前阵子大家私底下还说是简晓宁心机婊顶了苏允留的角色,如今就说成了简晓宁靠实力取胜,连他那点僵硬死板的演技都说成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也就女主角地位稳固不怕他,私下里敢跟苏允说句实话。 “呸!”女主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苏允,“这小□□都爬你头上来了,你也能容他?” 苏允还就容了他。 苏允病着,懒得跟简晓宁计较,寻思着反正陆秦是三分钟热度,装够了深情,早晚会厌倦。以前陆秦捧过的人也不少,有一个长久的吗?既然不长久,苏允何必把他放在眼里,还为了跟这么个人一较高下,把自己搞得像个胡搅蛮缠的弃妇? 苏允很忙,他要拍戏,要接无数广告代言,要支楞起自己的话剧,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太多了,没位置给区区一个简晓宁。 苏允这感冒总不好,病了许久,越来越严重。他生病不喜欢吃药,捧着一大杯水灌水牛似的往下灌,觉得喝水促进新陈代谢,废物排出去,自己就好了。以前这办法管用极了,最多灌三天水,他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这次却没用,灌了一个多礼拜,反倒越来越严重,整个人手软脚软浑身没劲。助理看不下去,开车跑回市区给他买回一大堆药,硬逼他吃下去,这才叫他稍微好转,有了点力气。 苏允有了力气就开始折腾,听狗仔说在cbd酒店看到岳林,他开车就冲过去,也不管会不会被贴罚单,直接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不顾形象地冲进去,满以为今天终于能堵到岳林,没想到在他到之前十分钟,岳林刚走。 苏允望着正在做清洁的空房间半天回不过神来,他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失败了,自己不过想找个靠谱的人导演一部话剧而已,这么难吗?人一低落,感冒病毒就趁虚而入,他站在房间门口,觉得鼻塞胸闷那些症状一股脑都回来了。 他垂头丧气往电梯走,拐过走廊,就看到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苏允都快笑出来了。 陆秦在各大知名酒店都有长期包房,这间酒店不例外也有。走廊灯光昏暗,他根本没看到苏允远远地站在走廊这头,只顾着低头跟怀里的小家伙逗乐。陆秦笑得开心极了,他怀里的简晓宁则笑得羞涩含蓄许多。他整个人缩在陆秦怀里,恨不得半边脸都贴在陆秦胸口,一边听陆秦说话,一边用小鹿般的眼神瞟着陆秦,那种纯到极点,仿佛看着初恋一样干净透彻的眼神,可以轻易激出任何一个男人的保护欲。 这样的眼神,苏允演都演不像,简晓宁做来却生动至极,苏允服他,真心服他。 苏允退了一步,他想避开这两个人,否则见了面多尴尬,这一动,反倒使简晓宁看清了他。简晓宁的笑容一秒钟由含蓄到绽放,也顾不得自己正被陆秦搂着,抬头便朝他招手: “苏允哥!” 苏允冷笑一声,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第 6 章 那个尴尬的夜晚之后,苏允跟陆秦一直没见面。剧组赶进度,苏允到家晚,出门早,陆秦要么是睡了,要么是压根没回来。当然了,他不回家的时候,简晓宁一般都请假早退。所以这是那夜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既然躲不开,索性大方一点。苏允似笑非笑走过去,目光在简晓宁身上打一个转,停在陆秦脸上。他意味深长地挑挑眉,意思是——刚完事? 陆秦不好意思地笑了,朝苏允的方向迎过来,走到面前,压低声音问:“你不会也……” 苏允低声笑道:“我当然不是。”他往身后一歪头,“听人说岳林住这儿,我来这儿堵他。” “堵到了?”陆秦问。 “你说呢?”苏允笑着反问。 两人都要下楼,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陆秦在某些细节处十分绅士,主动帮苏允按电梯。电梯的数字离这一层还远,两人一起站在门口等。都不说话有点尴尬,陆秦问:“你那天晚上要跟我说什么事?” 苏允屈起右臂,手指轻轻握个半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哦,没什么,想找你商量一下公司周年庆,外加你生日宴会的事。” 陆秦的生日跟陆氏娱乐的成立时间是同一天,多年惯例,两件事一起办。白天员工一起欢庆周年,晚上开个大party。今年陆秦满四十岁,公司为怎么给陆秦庆祝发了愁,苏允说,都别发愁了,我来。 于是给陆秦办生日party的重任落到了苏允头上。 苏允想把今年的party地点选在温泉山庄,不过这样一来,经费必然吃紧。陆秦听完,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大家一起去泡温泉。经费不够跟财务说,我没意见,一切你定。” 苏允点点头,道:“还有宾客名单……” 电梯到了,苏允一边说着一边往电梯里走。陆秦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替他挡住电梯门,等他走进电梯,自己才跟着进去。他好像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简晓宁,这边听着苏允说话,那边按下关门按钮。电梯门应声要关,好在简晓宁反应快,在电梯门要关闭的刹那跳了进来,才没被关在电梯外面去。 陆秦这才意识到,他把简晓宁给忘了。 苏允没忍住,笑了。他还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别过头,抿着唇憋笑。陆秦责怪地瞥了他一眼,问简晓宁:“怎么不赶紧跟上?” 简晓宁低下头,嗫嚅着说:“我怕打扰你们……” 这委委屈屈的小语气,苏允光看陆秦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软了。 果然,陆秦揉了揉简晓宁的头,对苏允道:“宾客名单就按照往年来拟,另外,把他加上。”陆秦侧过头,温温柔柔地看着简晓宁,含笑问,“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怎么样?” 简晓宁抬起头,眼睛亮莹莹地看着陆秦,高兴地点了点头。 苏允却皱起了眉。 陆秦的生日party有两场,白天那场针对公司内部,请的都是员工,晚上那场则遍邀业界大佬,到场的级别再不济也是个公司中层,这才需要拟定邀请名单。简晓宁算什么人?一部代表作都没有的小新人,有什么资格跟业界大佬站在一起? 说句不好听的,苏允十八岁就跟了陆秦,还是二十岁那年拿了影帝,才有资格出席这场party。 请这么个没名没姓的人到场,人家要么会说陆秦看低了满堂宾客,要么会觉得陆秦看低了自己。 苏允想了又想,忍不住劝:“陆秦……” 陆秦抬起一只手:“我知道。”他看着苏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天就让他跟着我,当我带的人,这总可以?” 苏允没听清:“你是说,那天让他在你身边?” 陆秦点点头。 苏允笑了一下,他看着简晓宁,简晓宁一脸无辜也看着他。 “没问题。”苏允干脆利落地同意了,“宾客名单上我不写他的名字,那天你带着他,就这么定了。” 苏允还要回剧组,三个人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这时候正换季,进门时候还好好的,出门时候就起风了。苏允的外套在车里,身上穿得单薄,出门就被冷风灌了个透。他冻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胳膊,往陆秦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看到陆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简晓宁披上。 苏允深吸一口气,转头朝自己的车走去。 走到车前,苏允低低骂了一声:“卧槽。” 被贴条了。 他弯着腰从雨刷器中间取下罚单,那上面写着,违法停车,车辆牌号xxxx,请于3日后15日内持本告知单接受处理。 冷静,冷静。苏允告诫着自己,却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狠狠摔上车门,对着无辜的车用力踹了七八脚。 路人都在看他,还有人认出他是大明星,掏出手机拍照。 苏允扶着车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陆秦身边那个位置是特别的。 他是个gay,永远不可能拥着个仪态万方的佳丽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他身边那个位置的意义依然不变,那代表着陆秦把谁搁在心尖。 十年来,那个位置一直是苏允的。 现在换人了。 第 7 章 冷风这么一吹,第二天苏允由感冒转低烧。 感冒的事他一直瞒着剧组,一低烧,浑身没力气状态不好,瞒不住了。剧组上下从导演到场记都过来嘘寒问暖,责怪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过了会儿,简晓宁到了,裹着厚厚的风衣,走一步咳嗽一声,走两步喷嚏连天,围在苏允身边的人客气几句,一窝蜂散了,都围去了简晓宁身边。 只剩女主角还陪着苏允。 “以前我不懂,”女主角拿着个苹果,边削皮边感叹,“以陆总这么个花法,怎么十几年还没把你甩了,现在我懂了。苏允啊,你这是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啊。” 苏允裹着厚衣服,窝在躺椅里淌鼻涕水。外面降温太冷了,没戏拍的时候他躲在化妆间取暖。他眼巴巴看着女主角把苹果削好,以为是给自己吃的,伸手要拿,却见女主角反手把苹果送到自己嘴边,干脆利落地咬了一口。 “你想吃啊?”女主角咯吱咯吱咬着苹果,丝毫没顾忌病号的心情,还把水果刀递给他,“自己削一个呗。” 苏允捂着额头倒回去。 助理看不下去,过来接过水果刀,给苏允削苹果。苏允眼巴巴看着,半晌,他说:“你太抬举我了。” 女主角嗤笑一声:“苏允,这可不像你。以前陆秦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过,那掐着腰要陆秦把你赶走,否则就要去跳河的,后来是谁往他脖子上套个游泳圈,一脚给踹进河里去的?对付小婊砸就得这样,当年你这么霸气,怎么现在对这个简晓宁就处处忍让了?” 苏允说:“我有点累了。” “累?我的弟弟啊你可别逗了,外面的人就等你这句话呢。你累了,大把大把的人才好趁机把你顶下去啊。”女主角讥讽道。 “姐,我在圈子里熬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有了点成绩,为什么不能努努力把事业做得更好,偏要把心思都放陆秦身上呢?”苏允问。 “这二者有冲突吗?”女主角抓住了苏允的手,“苏允,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累,外面那些脱光了都接近不了陆秦的小婊砸比你还累。咱们陆总呢,就像个大金矿,傍上他,金钱、地位、机会……什么都跟着来了。这道理还用我说?你这十几年还不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呆在他身边?” 女主角眼一瞪:“你可别说你们俩之间有真感情啊?” 苏允的手指猛地抽紧了,他死死地盯着女主角,像是急切地想否认什么,辩白什么。女主角被他的眼神吓得一缩,刚要自我检讨是不是说错话了,苏允忽然凄然一笑,眼神也软了下来。 “对,”苏允缓缓道,“你说得对。” 女主角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她就说么,金主跟包养的明星之间怎么可能有真爱?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由□□裸的利益交换开始,当然要以□□裸的利益交换贯穿始终。更何况,深爱的两个人之间哪里容得下第三者,瞧瞧陆秦和苏允各自身后那一长串小情儿名单,讲真爱?真爱招谁惹谁了! “陆秦对你就算不错了,人家虽然花,好歹还充分考虑到你的感受,也允许你花,对不对?你啊,就是生了病爱胡思乱想,赶紧好起来,把简晓宁那小婊砸赶走。陆秦身边可以有人,但必须是老老实实不作妖的人。”女主角站起来,整整衣服,“好了,姐姐的戏差不多到了,你好好歇着。下午跟我对戏的时候再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饶不了你!” 女主角揪揪裙子,走了。 苏允躺在躺椅里看了会儿台词,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鼻子不通气,嗓子更难受。他翻了个身,觉得冷,朦胧里觉得有人在摸自己额头,也不知怎么,他竟觉得那人是陆秦。他累极了困极了,可想着陆秦,满心欢喜地睁开眼。 是助理。 助理说:“苏允,你烧得有点厉害,咱们去医院?” 苏允摇摇头:“下午还有戏,别耽误了进度。再去买点退烧药,要最强力那种。” 助理拗不过他,只好去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自己要不要给陆秦打个电话。以前有一次苏允在外地拍戏的时候也是生病发烧,还因为不爱吃药把病情耽搁了。正在国外开会的陆秦知道了大怒,连夜买机票飞回来,亲自抱苏允去医院,在病床边照顾了一宿。等到苏允病好了,苏允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被陆秦叫过来臭骂。那以后苏允身边的人就记住了,苏允感冒了,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也得第一时间通知陆总。 这次苏允感冒了,死活不让身边人跟陆秦说,助理硬给拖了这么久,把单纯的鼻塞咳嗽拖成了低烧,再不跟陆总说一声,以后陆总知道,会不会炒他鱿鱼? 想到这里,助理背后一寒,掏出手机。 号码还没找到,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特助!” 助理像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去。 周岑是陆秦的特助,陆秦不方便出面的时候,通常是周岑出面。助理跟周岑很熟,因为陆秦不方便经常来探班,每次都派周岑来,一来二去,助理跟周岑也熟了。他扑过去,周岑的表情却不如平时热情,甚至像很不愿意碰见他似的,尴尬生硬地打了个招呼:“真巧。” 周围站着不少人,他们都认识周岑这位陆总的左膀右臂。圈子里谁不想巴结陆总?所以周岑一到,剧组的人装作无意都凑了过来,演员副导演更有眼力劲,直接站到了周岑身边,跟周岑乐呵呵说话。见苏允的助理迎上来,演员副导演也好,周围其他人也好,都赖在原地不走,听八卦。 这段时间,剧组的人捧高踩低,表面上还跟苏允客客气气的,私下里全都捧着简晓宁,早叫助理不爽。他见周岑来了,旁边又站着演员副导演,有意显摆地位似的,热热络络问周岑:“周特助,今天你怎么过来了?” 周岑尴尬地笑了笑,演员副导演刚问过这个问题,替周岑答道:“周特助是过来送感冒药的。” “陆总知道苏允生病了?”助理装腔作势长叹一声,叹给身边人听,“苏允总说是小病,不愿意告诉陆总,叫陆总担心,没想到陆总还是知道了。陆总对我们家苏允真是……” 他故意往身边人,尤其这段时间巴结简晓宁格外用力的演员副导演身上瞥了一眼,凑着笑上来抓着周岑的手道:“周特助,来来来你跟我来,苏允在化妆间呢。我这正要去给他买药,既然你来了,我也用不着去了。” 助理拽着周岑就往化妆间走,周岑躲不过,一直走到化妆间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了。 “其实我……” 周岑还没说完,助理笑着就把门推开了。 “苏允,陆总叫周特助给你送药来了!” 苏允还是坐在躺椅上,身上裹着长长的厚衣服,裹得他像个茧。他本来就很瘦,这厚衣服不知道从哪来的,明显不合身,裹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他比简晓宁要好看了很多很多,简晓宁好看在身上的青春朝气和干净气质,五官只是清秀,未必多么出挑。苏允的五官却精致极了,像画家用画笔描摹出来的似的,且画家精心打了一百遍腹稿,落笔优美而生动。何况苏允比简晓宁大了十岁,眉眼间那种因年轻而掩饰不住的局促与稚嫩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圈中混迹多年,多大场面都见识过的强大气场。跟镇定独立的苏允比起来,简晓宁就像一枝靠攀附别人而生的菟丝草。眼下苏允病着,脸色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看着蔫了,可就算蔫了,也比简晓宁朝气蓬勃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周岑有时候也挺不懂自家老板的,身边守着这么个百里挑一的人,怎么还能看得上别人? 苏允手里正捧着剧本温习台词,见周岑来了,他笑笑想起身。可他浑身没劲,起了一下没起来,又狼狈地跌回去。周岑赶紧走过去,道:“苏影帝别动,坐着就好。” 苏允是真的没力气动了,他抱歉地笑了笑,问:“陆秦叫你来给我送药?他怎么知道我病了?” 说完,他责怪地瞪了助理一眼,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一个欣喜的笑。 周岑的喉结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陆总他……很关心您。”周岑干笑一声,递过装着药的纸袋,“这几种药是陆总根据您的症状亲自选的,陆总嘱咐您别嫌药苦,良药苦口。他说,希望您吃了药能尽快康复,好好拍戏,他等着看您在大荧幕上的表演。” 陆秦的情话向来朴实,可越是实实在在,越是听得人心里舒服。苏允接过纸袋,哪怕还没拆开,单单只是捧着,都觉得这场病已经好了一半,浑身都有劲了。不光病好了一半,这段时间来的生气委屈也没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噙着笑嫌弃自己,真是太好哄了。 “替我谢谢陆总,叫他别担心了,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的。”苏允轻声笑道。 周岑笑着又问候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事忙,走了。助理大大扬眉吐气,满脸堆笑送他出去,演员副导演也追了上去。等人都走了,苏允把纸袋放在腿上,一点点撕开了袋子上的胶纸。 里面是三四盒药,有退烧的,有止咳的,都对症极了。苏允忍都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他把几盒药都取出来,手伸进袋子里再摸,摸到了一张薄薄的便笺纸。 他把纸也取了出来。 “简: 尽快康复,好好拍戏。 陆” 苏允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笔迹是陆秦的,陆秦小时候练过书法,字写得龙飞凤舞好看极了。苏允熟悉他的字,更熟悉他简练却温暖的叮嘱。 可这叮嘱不是给他的。 药也不是给他的。 特地叫特助转告的一番话,更不是说给他听的。 陆秦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他惦记的是简晓宁。 他留心症状,亲自选药,特地叫特助从市区大老远跑到郊区片场来,为的不是他,是简晓宁。 苏允捂着胸口弯下腰。 那里太疼了。 过了会儿,助理回来了。周岑这一来,助理大大长脸,愁眉也舒展开了。他迫不及待想好好跟苏允八卦八卦外面那些人的臭脸,进了门,却发现苏允的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 “苏允,你……”助理赶忙上前。 苏允没说话,只是把纸袋往他手里一递,顺便向他展示了那张便笺纸。 助理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开始发抖。 “对……对不起苏允哥,我……”助理哆嗦着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周特助他……他明明是……” 苏允淡淡笑了笑。 “没事。”他说,“你快给简晓宁送去。” 助理抱着纸袋跑了。 苏允别过头,躺回躺椅,疲惫地捂住了自己的眼帘。 第 8 章 又过了半个多月,电影杀青。剧组照例去ktv通宵庆祝,难得的是简晓宁也到场了。他仍旧走一贯的清纯路线,推脱自己酒量不好,整晚都不怎么碰酒杯。等大家喝到最嗨,他站起来拿过麦,说要送一首歌给苏允。 “在我入行之前,苏学长一直是我最崇拜的偶像。加入剧组以来,苏学长对我的启发和帮助很多,我以后会更加努力,向苏学长学习。” 说完他鞠了一躬开始唱,唱得深情极了。他唱,全场跟着和,女主角坐一边冷笑。向苏允学习?你是想学苏允怎么十几年如一日稳稳呆在陆秦身边的? 女主角探着头找苏允,苏允本来坐在那边跟人玩色子,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然不见了! 苏允去吸烟室了。 他的烟瘾大得很,前阵子感冒被勒令减量,憋得他难受,好不容易好了,他变本加厉地补回来。吸烟室里烟雾笼罩,苏允倚在墙边吐烟圈,就这么会儿工夫,跟门口一个明显有俄罗斯血统的混血眉来眼去勾搭上,抽完这根烟就去开了房。苏允在外面鬼混的时候只做攻,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往底下躺。俄罗斯帅哥也是个攻,为了他,受了。两人在床上滚了一宿,俄罗斯小哥意犹未尽,想要他电话来日继续,苏允寻思寻思,没给。 电影杀青后,苏允推掉一切安排,专心筹备公司的周年庆和陆秦的生日晚宴,事无巨细一律亲自过问,敬业程度都惊动了消失已久的陆总。陆总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嘱咐他别那么累,注意休息,苏允跟他开玩笑:你的生日,我怎么敢不用心? 陆秦以为他在寒碜自己,到了那天才知道,苏允是认真的。 周年庆选在温泉山庄,苏允玩出新花样,围着温泉办泳装party。晚上陆秦的生日晚宴选在陆氏控股的一家酒店,场面极其隆重奢华。主厨是特地从米其林三星餐厅请来的,据说要请他得至少提前一年预约,人家还未必肯过来;现场伴奏乐队是欧洲最高水准,据说曾在皇室宴会上伴奏过,真假待定;服务生更是一水男性,个个身姿挺拔,统一穿收腰燕尾服,高举托盘,养眼极了。 现场宾客云集,从政界到商界,无一不是知名人士。就连向来跟陆秦不对付的季勤章都派人来,代替自己出席。陆秦挨个寒暄,多有面子就甭提了。 “学长好厉害啊。”晚宴尚未开席,简晓宁乖乖地站在陆秦身边,望着满场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面孔啧啧,“这真的都是学长一个人策划的吗?” 简晓宁跟苏允同是戏剧学院毕业,但简晓宁入学的时候,苏允早八百辈子就毕业了。哪怕这样,他也认苏允是自己的学长,除了头一次见面喊了两声歌,后来一直喊学长,表示亲近。 陆秦特别喜欢听别人夸苏允,听别人夸苏允就跟听别人夸他自己似的,叫陆秦浑身上下都舒服。偏偏他得瑟还不爱叫人看出来,心里头乐开了花,嘴上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嗯,苏允聪明。” 简晓宁羡慕极了:“我以后也能变成学长这样吗?” 陆秦低下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啊,做好你这个小家伙就可以了。” 简晓宁的睫毛抖了抖,还是笑,却不再说话。 他是站到了陆秦身边,可没名没姓,谁也不认识他,自然也没人来跟他说话。偶尔有人问问陆秦,这是谁,陆秦便笑道,是刚认识的一个小朋友。苏允刚进社交圈子那几年,可不会有人来问他是谁,陆秦更不会连他名字都不提,只说他是个刚认识的小朋友。苏允年纪轻轻就拿影帝,红得一塌糊涂,不需要任何人介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他往陆秦身边一站,不沾陆秦的光,反倒给陆秦长脸。反观简晓宁,大家只当他是陆秦新捧起来的一个玩物,这次不过捧得过分了点,带着出席了公开场合。大家夸几句这孩子嫩,长得好,回过头还是要问,苏允呢? 苏允呢? 陆秦也不知道苏允哪里去了。 明明是他一手策划的晚宴,陆秦都到了,他还没到。陆秦一整晚都在找他,见快开始了苏允还不见人影,悄悄叫来周岑,让周岑带人去找。简晓宁在旁边听见了,一叠声安慰陆秦别担心,说不定只是路上堵车,学长迟到了。正说着呢,就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允到了。 要说世界上有没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帅哥,苏允绝对算一个。不管走路还是静立,严肃还是微笑,苏允每个姿态都好看。今天的他穿了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西装,现场有时尚主编认出来,是出自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言励的高级定制系列。裤脚略短,颇有时尚感地露出一截脚踝。他还在西装上衣口袋别了支鲜红欲滴的玫瑰,衬得他好像上世纪经济大繁荣时期混迹于纽约上游社会的花花公子。他往门口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被他吸引,甚至有跟他很熟悉的,直接跟他打招呼,叫他的名字。 苏允礼貌地回应,转过头,朝门边笑了笑。 变戏法似的,门外又出现了一位大帅哥。 苏允长得都够好看了,这位大帅哥竟然丝毫不比苏允差。他看着像个混血,也不知道混了哪国的血,黑发雪肤,眼窝深陷,十足好看。苏允长得都够高了,他比苏允还高一头。两人身穿的西装明显是情侣定制款,苏允在口袋别一支玫瑰,他也别一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苏允是一对似的。 两人一出现在门口,立刻在场内引发一阵暗潮涌动。不光因为苏允正大光明跟别人站在一起,还因为这个“别人”是新加坡某跨国投资公司新上任的ceo,年轻有为,英俊多金,天生纯gay。 跟这位ceo一比,陆总裁从长相到年纪都不够看,也就勉强能比比口袋里的钱。 哟,别谈钱,那多俗。 大家或明或暗打量陆秦的脸色,也不知道是盼着陆秦发飙,还是怕他发飙。 谁都知道苏允跟陆秦是一对,两人结伴出席社交场合都十年了。苏允私下里再怎么胡闹,公开场合,他一直是陆秦的人。他永远扮演陆秦身边那个温润微笑的角色,仰仗陆秦的鼻息活着,陆秦可以花,苏允绝不能花,不仅不能花,还要对陆秦死心塌地。 今年也不知怎么,陆秦和苏允都不按剧本来,陆秦身边换了人,苏允也跟着换了。 陆秦换人没什么,人家是金主,掌握决定权,问题是苏允换人,大家竟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苏允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靠包养上位的小明星了,他红,有无数部代表作,有独立于陆秦的人脉,更有钱。陆氏娱乐刚上市那年,苏允大手笔认购陆氏股权,如今是陆氏第五大股东,他不是非要跟陆秦一起出席公开场合,他愿意选谁站在自己身边,是他的自由。 呃……就是有点打陆秦的脸。 刚刚陆秦一见苏允到了,心里头第一反应是苏允没出事,放心了。再一看苏允如此光彩夺目出现在众人眼前,顿时觉得更有面子。可他这面子有了不到两分钟,苏允就明着打了他的脸,带进了一个混血帅哥。 苏允喜欢混血,喜欢老外,这在圈里很出名。这位混血帅哥符合他一贯挑剔的审美,要是陆秦平时遇见,兴许会夸苏允一句眼光好,可今天这个场合,陆秦夸不出来。 他脸疼。 偏偏苏允还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叫他,叫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苏允跟ceo在场中与熟悉的宾客寒暄,有好事的挤着眼睛问苏允,你们两个该不会……苏允笑着说你别误会,我们两个只是朋友,他的中文不太利索,我们搭个伴,互相照应。 朋友?呵,谁信他们只是朋友! ceo寸步不离苏允身边,两人时时目光交缠,就差没把“深爱”两个字写脸上。苏允要喝酒,自己的杯子空了,服务生一时又没过来,ceo就把自己的杯子递到苏允唇边。苏允也不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喝的时候还直勾勾盯着他,仿佛共用一个杯子等同接吻。 打从苏允进来,陆秦的目光就没从苏允身上移开过。他生气,气得手指头直哆嗦,酒都喝不下去,想扔酒杯。他把全部的定力都用在维持脸上的微笑上,笑得越来越僵,等到苏允跟ceo走到他面前,陆秦定力用完,微笑没了,眼神恶狠狠要吃人。 苏允视而不见,用英文跟ceo介绍:“这位就是我的老板,陆秦先生。” 又跟陆秦介绍:“这位是丹溪公司新任ceo,roy先生。” 两人礼貌地握手,陆秦手劲大的快把国际友人的手骨捏碎。 过了会儿,陆秦上台致感谢辞的时候,ceo小声问苏允:“陆先生是不是会中国功夫?”他举了举自己的手,“好疼。” 苏允笑得打跌,从旁边盘子上取了一枚小巧的曲奇塞进ceo口中,指尖久久地按在他唇上,暧昧地用力。 “你想多了。”苏允轻声道。 好巧不巧这一幕恰好被陆秦看到,把站在话筒前的陆总生生气得要吐血。陆秦公开发言向来脱稿,今儿他也脱稿,可是语气实在控制不住,每每说到句末,眼神扫到不远处并肩而立的苏允二人,尾音都要带一点咬牙切齿的情绪。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周岑却知道,陆秦是真动了怒。 不至于?周岑想,苏允这一招是挺打脸,可人家也给老板留足面子,只说是朋友啊?总比老板公然带着新晋小情儿满场溜达要好。再说了,苏影帝是什么脾气,你当众叫他没脸,他还不赶紧打回来?老板怎么连这点都想不通,气成这样? 难不成,是因为别的? 周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眼神在陆秦和苏允之间来来去去,悟了。 陆秦感谢过到场来宾,回到场中找苏允。简晓宁迎上来想跟他说话,他理都没理,眼睛在人影交错里转了几轮发现,苏允不在这里了。 好一番打听,陆秦才知道,苏允跟ceo去休息室了。 但凡晚宴都会设休息室,供人酒醉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临时休息。可大家都是体面人,怎么会让自己当众醉酒?所以休息室一般都空着,没人用。这时候晚宴刚开始,苏允跟ceo不继续秀恩爱,去休息室干什么? 陆秦跟了过去。 休息室在宴会厅右转,四周安静极了,连服务生都不往这里来。陆秦走到门前,抬手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拖长音,慵懒而舒服地叹了一声。 陆秦想都没想就把门踹开了。 苏允在里面。 ceo也在里面。 两人不光在里面,而且苏允坐在桌上,两条修长的腿翘在ceo肩膀。ceo跪在地上,正隔着布料,亲吻苏允两腿之间那个不能说的地方。 第 9 章 陆秦压抑了一晚上的怒气压不住了。 “出去。”他看着ceo,冷冷地说道。 ceo中文不好,没听懂,可是看陆秦的表情也知道,他跟苏允是办不成事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苏允,却发现苏允没有看他。苏允冷冰冰地看着陆秦,陆秦也冷冰冰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陆秦的目光转向ceo,咬牙切齿,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出去!” ceo听懂了。 苏允收回双腿,扶着桌子跳下来,抓住了ceo的手。 他没说话,陆秦只叫ceo出去,苏允拖着ceo的手一起往外走。陆秦闪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在ceo出门的刹那,他突然抓住了苏允的胳膊,把苏允抡了个半圆,扔回到屋里。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上锁。 屋里只剩下苏允跟陆秦两个人。 苏允没想到陆秦还有这一手,而且使这么大劲。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侧腰撞到了坚硬的桌子上。苏允疼得低哼一声,捂着腰蹲了下来,耳边听着脚步声快速靠近,竟然是陆秦还不解气,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压在了桌上。 胸口别着的那朵玫瑰早被踩碎了,苏允的眼角疼出了一点泪,想反抗,可是太疼了,疼得他手脚发软没力气。陆秦把他按在桌上,身体压下来,恶狠狠地问他:“苏允,你是不是想造反?” 陆秦身体的重量全在苏允身上,苏允被他压得胸闷,快要不能呼吸。他用力推着陆秦,陆秦就是不肯放开他,苏允又气又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气不大,却正正好好踢在陆秦左膝盖上。陆秦吃痛弯腰,这工夫,苏允跳下桌子,一拳打向了陆秦的眼角。 两人在休息室里扭打起来,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脚,像两个中二期学生斗气,用蛮力。一边打还一边骂,陆秦骂:“苏允,我他妈的只是你老板?!” 一拳挥过去。 苏允狼狈地躲过,飞起一脚:“你还有脸说?当初不是说好了,可以出去找别人,但是绝不带那个人到对方面前碍眼?陆秦,违背约定的又不是我!” “那你就带个小白脸到我面前示威?!”陆秦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又疼又气,气得拽着苏允的胳膊把他摔到地上。 苏允的背重重着地,疼得他眼冒金星,嘴上还不认输:“我要是不带人来,今天沦为笑柄的就是我了!陆秦,这是轻的,以后你再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我就……” 陆秦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跟那个小白脸上过床没有!说,上过床没有!” 苏允被掐得喘不上气来,大脑缺氧,感觉快要死过去了。可他就算死过去都不认输,双手双脚使劲挣扎,挣扎得实在没力气,直挺挺躺在地上,竟然就这么晕了。 “苏允!苏允!”陆秦急了,他是生气,气急攻心,忍不住动手。可他不想苏允出事,他怕苏允出事。 他一个劲晃着苏允,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颊,那一刻害怕多过了生气,他想苏允你别吓唬我,你知道哥受不了这个。 好不容易,苏允醒了。 陆秦的心可算放下了,可还没放到底,苏允就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耳光。 “你跟简晓宁上过床吗?”苏允哑着嗓子问。 苏允刚醒,手劲不大,打得根本不疼。即便如此,陆秦还是被他打得侧过脸去,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他说:“我把简晓宁打发走,好不好?” 苏允不理他,缓慢地坐起身,靠在墙上。 “我听说了,那个角色本来是你留给别人的,我没弄明白就给了简晓宁,是我的错。”陆秦说道,“苏允,是哥不对,哥玩嗨了,没有顾忌你的感受。哥把简晓宁打发走,你别生哥的气了,好吗?” 苏允说:“我不是为简晓宁生气。” “我知道,我知道。”陆秦抓着他的手,一点点把他的指尖都握进手心里,“是我违背约定,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苏允,我保证,以后我绝不再让任何人碍你的眼,你原谅哥一次,好不好?” 苏允瞥他一眼,要把手抽回来,陆秦攥得紧紧,不叫他动。苏允再要抽,陆秦反过来往自己这边拉。两人拉锯似的较了半天劲,苏允说:“要是再有下次,我就……” “绝没有下次!”陆秦指天誓日发誓,“要是再有下次,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苏允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陆秦知道,这就代表不跟自己计较了。他抓着苏允的手,一点点凑上来,心疼道:“给哥看看,刚刚打着哪儿了?疼?” 苏允别过头还是不理他,却没阻止他浑身摸索着检查。陆秦没打他脸,可先是抡着他撞在桌子上,又把他按倒,掐他脖子。这两下都疼得很,尤其后面那下,在苏允脖子上掐出一圈淤痕。 陆秦看得心疼死了,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苏允疼得一缩。陆秦更心疼了,后悔自己怎么下这么狠的手,想开口道歉,喉咙被歉疚哽住,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一只手抚上了他的侧脸。 苏允用拇指指腹碰了碰陆秦眼角的淤青,陆秦也疼得缩了缩。陆秦下手虽狠,苏允还手也一点没留余地,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朝脸去的,虽然没怎么打着,不过光眼角这一拳就够陆总好几天没法出门。 苏允皱着眉摸了半天,陆秦动也不动任摸。摸够了,苏允噗嗤一声笑了。 “本来就不好看,”他说,“现在更不好看了。” 陆秦故意问他:“我跟谁比不好看?” “你说呢?”苏允笑着抱住了陆秦。 第 10 章 打发人不是什么难事,只要陆秦一声令下,底下人做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用陆秦操心。 那天起苏允再没听到半点关于简晓宁的消息,陆秦也再没提过。他们好像恢复到刚认识那时候,陆秦天天守着他过日子,公司不去,应酬不去,哪儿都不去,在家当居家暖男,种种花锄锄草,还跟着保姆精研厨艺。白天苏允忙了一天,晚上回家就看到桌子上摆着陆秦今天的大作。他以为那盆“香喷喷”的猪腰子汤已经是人类的极限了,没想到陆秦的座右铭是突破极限,以至于苏允每次都要对着盘子里那堆不明物体绞尽脑汁地猜。 猜到实在猜不出来了,苏允才不得不问:“这是什么?” “酸辣土豆丝!”陆秦十分自豪地回答。 苏允觉得,陆秦上辈子一定是个英国人。 为了弥补苏允受伤的心灵,陆秦还给小鹏安排了个角色。要不说还是陆总面子大,苏允不过能给小鹏争取个男四,陆总一出手,小鹏直接成男二,还是知名导演大制作里的男二,公关稿写得华丽至极,字里行间要把小鹏捧红。 顺便说一句,男一是杜子骁,人家不用捧,那是真红。 苏允看他认错态度这么好,感冒药那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前后经过一连贯,他早猜到可能是场误会,拿出来说事,既坑了关系一直不错的周岑,也打了自家助理的脸。苏允想了想,算了。 上一部电影拍完后他没接新戏,一来想休息一阵子,二来他想留出充足的时间筹备自己的话剧。他是真的想演一部话剧,为这部话剧快着了魔,走着坐着都惦念。白天他出去拍广告拍大片,出席商业活动,很晚才回家。回家也不休息,一屁股坐进书房开始研究剧本。苏允的剧本选择改编一本小说,原著小说由旅美作家写就,讲述一家三代人跨越两岸三地的动人故事,是苏允床头常年有的几本书之一。 他在书房写剧本,陆秦在卧室等着他。有时候等得睡过去一觉了,苏允还没过来。陆秦等得心痒难耐,眼瞅着天都快亮了,等不及了,掀开被子要去把他捉回来,用身体告诉他大好夜晚应该做什么。冲到书房却发现,苏允垫着胳膊趴在书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陆秦只好把他抱上床,折腾中苏允醒了,见是他,睁开朦胧睡眼喊了声“哥”,陆秦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小声道:“睡,哥守着你。” 苏允抓住陆秦的衣襟,又睡着了。 第二天苏允很晚才起,陆秦不在身边,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喊不出来,使使劲再要喊,喊出一连串咳嗽。这段日子他总是咳嗽,嗓子在起床后总有那么一会儿是哑的。助理也好经纪人也好,说他这是抽烟过度,叫他戒烟,苏允说她们都是瞎想,更何况,烟是那么好戒的? 这么想着,烟瘾就来了。苏允爬起来,一边点上支烟,一边在枕头下面摸手机,摸出来按了一下,头“嗡”的一声,炸了。 20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经纪人! 他今天有个广告要拍,他给忘了! 苏允脸都没洗,爬起来穿上衣服就往摄影棚赶,路上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经纪人都快急疯了,骂都骂不出来,只盼着他赶紧到。 到了苏允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没事没事,到了就行,别管穿什么了!”经纪人一边把他往化妆间推一边说,“今儿来的都没外人,没人笑话你啊。” 化好妆换好衣服,苏允往棚里一走才发现,还真的没外人。从导演到摄像再到灯光,全是苏允合作过五次以上的熟人,而且经纪人早就准备好补偿措施,大家正喝着咖啡吃着点心玩着手机等开工呢。见他终于来了,导演打趣:“哟,难得啊,你也会迟到?” 苏允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昨晚搞得太晚,今天早晨睡过头了。” “搞的太晚?”摄像重读了“搞”字,啧啧道,“陆总挺猛啊。” 大家嘻嘻哈哈开工,一站到摄影机前,苏允立刻进入状态,该扮酷扮酷,该深沉深沉。圈子里都爱跟苏允合作,毕竟私生活如何且不说,苏允的工作态度是很赞的。以他的咖位已经算圈中顶级大牌,他却从不耍大牌,更没有不在状态的时候,拍个傻到家的广告都能展现出演技。有次本子上让苏允表现出想要又不想要的样子,连导演都觉得厂商脑子有坑,苏允琢磨了一会儿,愣给演出来了。 广告拍到下午五点多,提前收工。大家互相致谢,苏允双手合十,一边点头微笑,一边往化妆间走,一转身,却看到了陆秦。 “你怎么来了?”苏允惊喜地迎上去,等真的走到跟前,碍于身边这么多人,又只敢悄悄抓住陆秦的手。 陆秦来了有一会儿了,他一直躲在聚光灯外面,苏允被灯光晃着,没发现他,所以他能静悄悄的、肆无忌惮的欣赏苏允工作时的样子。 根据本子上所写,苏允要表现一种静默之美。这种东西大多数人演起来,美不美且不说,木讷呆板是一定的,可苏允在表演中添加了许多层次。单单一个沉默着抬起头的动作,别人兴许只是头一扬了事,可苏允扬头的同时配合着眼神的变换,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期待怀疑到欢喜,竟然展现出三种情绪,把全场人都惊呆了。 陆秦没惊呆,他觉得很正常。 毕竟陆秦是世界上第一个知道苏允演技好的人。 他跟苏允刚认识那时候,只觉得苏允干净单纯,还有点孩子气的小聪明,根本没意识到这孩子还会演戏。他想自己宠着他捧着他,以后有合适的机会了,叫他上几部戏,红了最好,不红大不了自己给他一笔钱拉倒,哪想到有一天苏允郑重其事给他一张票,叫他晚上来看自己演戏。 那是苏允学校戏剧节的某一场演出,男女主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各自在外面拍了几部戏,出了点小名。苏允演男三,没有台词,角色还不讨喜,是个不会说话,只会给男一添乱的傻子。陆秦问明白就乐了,说就这么个破角色,你也愿意演?苏允说愿意啊,为什么不愿意?我才大一呢,有这样的机会多好啊,更何况,男主可是在外面拍过戏的学长呢,给他当配角,我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秦觉得这孩子太有意思了,嘴上说着不去,晚上准点,悄悄拿着票坐到了座位上。 ——他的目光整晚都没有从苏允身上移开。 戏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他在外面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苏允出来。他给苏允打了个电话,苏允没接,于是他进去找。后台化妆间,屋子里空空的,只有苏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戏里的道具愣神。陆秦走过去,脚步有点重,苏允听见转过头,见是他,笑了。 “你不是说不来吗?”苏允问。 陆秦笑笑,没接话,走到苏允身边。苏允伸出手,拦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两下。 陆秦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个导演。” 苏允的肩膀紧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紧了一下,他抬起头,咬着嘴唇笑着问:“你打算给我戏拍了吗?” “我再不给你戏拍,你还不知道要耍多少花招。”陆秦点了点他的鼻子,“什么男三?什么男主是拍过戏的学长?你是故意的?” 苏允把脸埋在陆秦怀里,不好意思地笑了。 陆秦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别人都大方得很,唯独到了苏允这儿,他睡也睡了,就是不肯介绍个角色给苏允。他潜意识里不想苏允走到人前去,他想苏允永远是自己怀里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东西,笑也好哭也好,只给自己一个人看。所以他把那个“以后”推得很远,明明有许多适合苏允的机会,他视而不见,告诉自己,以后再说。 可是苏允等不及了,他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陆秦,我已经准备好了哟,你可以给我一个角色了。 说实话,要是苏允直接开口要,陆秦兴许还能拒绝,这种柔软的暗示,陆秦真是想拒绝都不忍心。 他把苏允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说:“以后想要什么,不用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哥,哥没什么不能给你。” 十八岁的苏允点点头,在他怀里笑了。 陆秦一边看着眼前聚光灯下的苏允,一边怀念着十八岁的苏允。他想时间真是把杀猪刀,当年明明那么乖,还会撒娇,怎么现在不光不撒娇,还学会惹自己生气了呢?然而要是问陆秦,是当年的苏允好,还是如今的苏允好,陆秦仔细想一想,又觉得,都挺好。 他看着苏允拍完收工,朝门口走过来,于是迎上去。隔着老远,苏允看见自己,本来疲惫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脚步明显快了。陆秦以为他要扑过来给自己一个拥抱,可苏允还是有所顾忌,众目睽睽之下,只是牵住了自己的手。 陆秦捏了捏他的指节,问他:“累吗?” 苏允说:“有一点。” 陆秦又问:“饿吗?” 苏允笑道:“也有一点。” 陆秦转头对苏允的经纪人道:“我带他去吃点东西。” 经纪人哪敢说不,当场恨不得跪下大喊三声恭送皇上。 陆秦牵着苏允走了。 第 11 章 陆秦提前在两人常去的餐馆定了位子,直接叫司机载两人去那家吃晚餐。平时两人怎么也要吃到七八点才回家,今天不到七点,陆秦就催着要走。上了车,苏允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陆秦要带自己去哪儿? 陆秦故弄玄虚地笑了笑:“今晚带你去看话剧。” 苏允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哪场话剧?”苏允问。 “《无耻之徒》,”陆秦答,“英国剧团来巡演的那个。” 阴谋的味道更浓了。 他按着陆秦的大腿,整个人凑上去,两只眼睛把陆秦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语带威胁:“就这么简单?” 陆秦举手投降:“好好,当然没这么简单。今晚是《无耻之徒》在中国首演,这是岳林最喜欢的话剧你知道吗?今晚他也会去。” 苏允愣住了。 “千真万确?”苏允瞪大眼睛问。 “我的消息还能有假?”陆秦笑道,“我叫朋友给咱们留了两张票,就在岳林旁边,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再也不用怕他中途逃跑了。” 苏允激动得手足无措,像马上要见到偶像的花痴中学生。他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又检查自己的衣服是不是整齐,嘴里不停碎碎念:“好,好,我一定好好聊。可是聊什么?看剧的时候聊不太礼貌,可是散场了我怕他会马上走掉……唉,早知道我就把剧本写好带过来了……” 岳林很难请,非常难请,事实上,除非他自己主动,否则圈里没人请得动他。他的剧又真是好,场场卖座,每一部都被国内外的话剧迷奉为经典。所以苏允扒拉扒拉圈里的导演,觉得可以来导自己这部戏的,只有岳林。 可是怎么打动岳林呢? 苏允开动脑筋,决定用剧本说话。 他很快写出第一版剧本,找编剧朋友看了,编剧朋友建议他推翻重写。重写第二版,编剧朋友没要求重写,却提出了许多许多建议。就这么写写改改,改改写写,弄到现在,苏允的剧本还是没写好。 马上就要见到岳林了,苏允懊恼万分,早知道自己把所有工作都推掉,专心在家写剧本多好。 陆秦看着他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懊恼快笑死了,他伸手把苏允拽进自己怀里,说:“别发愁了,剧本我给你带过来了。” 苏允看着陆秦递到眼前的剧本,一脸绝望:“带过来有什么用,我还没写好呢。” 陆秦笑道:“我帮你改好了。” 苏允的眉梢挑了起来:“你?改剧本?” 陆秦还有这本事? 陆秦无奈地翻开第一页:“你忘了我大学在法国学电影?我的同学一个个都成了欧洲名导,我也差不到哪里去。” 苏允偎在陆秦怀里,一页一页翻看陆秦改过的剧本。看第一页的时候,他觉得陆秦肯定是骗人,陆总裁大学四年不务正业是出了名的,他只懂怎么靠电影赚钱,哪里懂怎么写剧本?越往下翻,苏允越是服气。经陆秦修改,剧本的起承转合一下子顺畅起来,节奏感也十分得当。此外,他把原著的经典台词都保留了,又加上了许多精辟的原创台词。苏允一直以为他是个俗人,没想到他肚子里墨水还不少。 苏允对他刮目相看。 “这是你今天改的?”苏允问。 “看你昨晚累成那样,实在不忍心。”陆秦宠溺道,“再不帮忙,累坏了你,我去哪再找一个苏影帝?” 苏允搂着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吻。 岳林是个戏剧天才。他十八岁进入美国戏剧的最高学府学导演,毕业后又在百老汇学习五年。他在百老汇导演的第一部戏就破了华裔导演在百老汇的票房纪录,并以新人的姿态提名当年的托尼奖话剧类最佳导演奖。他在百老汇的风头一时无人能及,却又在事业最顶峰宣布回国。他在国内的第一部话剧十分晦涩难懂,全程只是一个人梦呓般在舞台上表演,然而票房大爆。话剧迷反复买票进场观看,关于此剧的解读贴层出不穷,岳林的人气和地位一朝奠定。那之后他导演的话剧一票难求,每一部都成为经典。 岳林的话剧出名,他本人却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他排练的时候是全封闭的,不允许任何拍照和录音,平时也不接受任何采访,更不跟深爱他的话剧迷交流。网上如今流传的照片全是当年他在美国时拍的,如今很多年过去,岳林变成了什么样,竟然谁也不知道。 其实岳林没变样。 苏允从台阶上下来,远远的,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像当年出席托尼奖颁奖典礼时那样,穿着一身深色修身的西装,两腿自然搭着,低头看手中的观剧手册。岳林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外貌,他应该有三十多岁,可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一点。他眉毛细长,单眼皮,眼睛很大很有神,低头阅读的时候,唇角平直一线,显得嘴唇很薄。他静静坐在那里,整一排只有他一个人,没人靠近他,更没人跟他说话,显得他有种孤独又孤单的气质。 苏允走了过去。 他自然地在岳林身旁坐下,没有刻意打招呼,可单单坐下这一个动作就足以惊动岳林。岳林的注意力从观剧手册转移到身边人身上,他的眼神是从迷茫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的,半晌,他笑了一下。 “你本人比电影里还好看。”他说。 苏允笑了:“谢谢夸奖。”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很不好打交道。” “我只是……”岳林歪了一下头,“不太懂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自然地开始熟悉。陆秦坐到苏允身边,听苏允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聊聊。” “什么?”岳林问。 “我想做一部话剧……” 他们简单地开了个头,剧目开场,便不约而同停止谈话,将目光转向台上。岳林跟苏允一个是话剧导演,一个是话剧迷,看得津津有味,连鼓掌都一个频率。看完了,两人意犹未尽,坐在座位上聊了许久。苏允趁机把剧本递上,希望岳林可以来导演自己的话剧,岳林并没有马上答应,他接过剧本,表示看过之后再给苏允答复。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不拒绝已经成功了一半。苏允满心欢喜,亲自把岳林送出剧院,才回到剧场里找陆秦。 剧目开场十分钟,陆秦就睡着了。他睡得又沉又香,哪怕全场观众热烈鼓掌都没把他吵醒。苏允刚对他刮目相看,觉得他肚子里还有点墨水,他立刻用实际行动告诉苏允,你想多了,我确确实实是个俗人。 苏允扶着座椅扶手弯下腰,手指在陆秦眼前晃啊晃,陆秦小声打呼噜,根本感觉不到。苏允单伸出食指和中指,屈起,朝陆秦眼前戳啊戳,陆秦还是感觉不到。他忍不住笑了,站在一边默默观察陆秦的睡颜许久,伸出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了陆秦的鼻子。 陆秦只坚持了三秒不到就憋醒了。 醒还醒得不情愿,他的眼睛眯缝着,看清楚是苏允,一把拽到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抱上去。苏允整张脸压在他胸口,压得喘不过气,直哼哼。陆秦这才把他放开,搂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身子靠到自己怀里来。 剧院散场,幕布拉上,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两边一排小灯还亮着。两人依偎着在剧院座椅上坐了很久,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苏允说:“陆秦,谢谢你。” 陆秦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在回程的车上便纠缠在一起,进了家门,灯都顾不得开,互相摸索着吻成一团。他们一边吻,一边撕扯着对方的衣服往楼上走,裤子领带衬衫散落一路。进了卧室,陆秦直接把苏允扔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苏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只记得到最后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腰酸屁股疼,手指头动一下都费劲,这才回想起来昨晚陆秦有多么不知节制。 他动了一下,陆秦就知道他醒了。陆秦把头凑过来,细细密密吻他唇角,苏允不叫他吻,用手去挡,一边挡一边说:“别闹,我没刷牙呢。” 陆秦说:“我不嫌弃你,乖,别动,叫我亲两口。” 苏允躲不过,叫陆秦按住了上下左右一通猛亲,亲得苏允心里直发毛。一开始他一直扭着肩膀挣扎,后来心里实在毛得厉害,挣扎忘了,直挺挺躺着走神。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投入,影响了陆秦,陆秦吻了几下,竟然也不吻了。 气氛尴尬,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互相看着对方,竟然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陆秦翻过身,靠在床头,过了会儿,苏允钻进他怀里,手臂横在他胸口。陆秦一只手搭上苏允的肩,抚摸他光滑的脊背,那只手平时要么温柔要么带着浓郁的□□气息,今天却生硬得没有任何情绪。 苏允合了合眼睛,抬头笑道:“前天维安给我电话,约咱们下星期一起去巴厘岛度假。我的时间没什么问题,你呢?” 李维安是李家最小的女儿,圈中著名的豪门女。陆李两家是世交,李维安小时候有段时间跟屁虫似的跟在陆秦后头,亲眼见证了陆秦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花心史。后来苏允跟了陆秦,顺理成章结识了李维安小姐。两人一见如故,从此成为好友。 “维安又要去度假?”一提到这位以能作著称的妹妹,陆秦就头疼。他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查了下自己的日程表,说道,“我下周没时间。你看。” 他把手机竖到苏允眼前,日程表显示,陆秦下周要去欧洲参加一个电影业年度峰会。 “我去不成了,你也别去了。”陆秦皱眉道,“维安一年有三百天都在度假,她都快玩疯了。” “没关系,”苏允笑了笑,“我刚好也想放松一阵子。更何况,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也没意思。” 陆秦想了想,答应了。 又躺了一会儿,陆秦起身去洗澡。苏允懒洋洋不爱动,趴在床上看书。忽然陆秦手机响了,苏允扬声道:“陆秦,你有电话!” 陆秦从浴室探出头:“帮我接一下。” 苏允的眼睛盯着书,伸长手臂把手机拿过来,扫了眼屏幕,一连串数字,是个陌生号码来电。 他滑动接听:“你好?” 对面沉默着,没说话。 苏允看了眼屏幕,确定有信号,又说了句:“你好?” 对面响起短促而混乱的呼吸。 紧接着,挂断了。 苏允莫名其妙极了,下意识解锁手机,想再看一眼那个陌生的号码。可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四下,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再三输入,还是错误。 陆秦把开机密码改了。 第 12 章 苏允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正好这时陆秦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他一屁股坐到床边,毛巾随便扔在一旁,问:“谁的电话。” 苏允把手机递过去,说:“不知道,没出声就挂了。” “又是推销二手房的?”陆秦开了句玩笑,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号码,转头问苏允,“他真的没说什么?” 苏允的目光像黏在书上,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就挂了。” “可能觉得你不像会买二手房的人?”陆秦说了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苏允“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 “你手机密码改了?”苏允挑着眉,似笑非笑地问。 “哦对,忘了告诉你了。”陆秦说,“听说总用一个密码不安全,所以我那天闲着没事就给改了,忘了告诉你。” 陆秦搂着他的肩膀趴下,手机伸到他面前。 “我换了个更好记的密码。” 说着,他在键盘上点了四下。 那是苏允的生日。 多么温馨又贴心的举动,陆秦大概也想达到感动苏允的效果,可惜此刻苏允的心情太复杂,他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好笑。 他没反应,陆秦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两人趴在床上,又这么僵了。 好一会儿,苏允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是挺好记的。” 他推开陆秦下床,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浴袍,要去洗澡。弯腰的时候嗓子不太舒服,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陆秦听见了,问:“怎么总是咳嗽?昨天拍广告的时候就看你咳嗽了好几声,嗓子不舒服?” “没。”苏允给自己倒了杯水,“前几天感冒了,可能还没好利索,有点后遗症。没事,慢慢就好了。” 陆秦皱眉:“你什么时候感冒的?怎么不跟我说?你身边人也没告诉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又生气。苏允的水喝到一半,举着水杯看着他,那眼神一动不动,把陆秦看得心里发毛。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 苏允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浴室。 洗过澡,两人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下楼吃东西,吃完了坐在客厅,苏允一边看美剧,一边跟人聊微信,陆秦坐在一旁看文件。这么过了一两个小时,陆秦的文件看完了,签了字,抬头问苏允:“今天你没什么安排?” 苏允反问:“你有安排?”顿了顿,补上一句,“有安排就去,不用管我。” 陆秦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当然没什么安排,”他干笑道,“要是你也没安排,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吃个晚饭?” 苏允的目光停在手机上,手指头却没动。 “不行,”苏允说,“晚饭我约了朋友。” 陆秦稍稍坐直了身子:“哪个朋友?” 苏允说:“roy。” roy是英俊多金的混血ceo的名字。 “你还跟那个小白脸有联系?!”陆秦瞬间炸了,霍地一下跳起来,冲到苏允面前,“那个小白脸对你没安好心你知不知道!” 苏允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他当然对我没安好心,不过我也不吃亏啊,他那么帅,又多金,跟他在一起,好像我比较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像故意说出来惹陆秦生气,又像真的。陆秦攥紧拳头,想大吼一声“不许去”,可这三个字冲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下了。 “不许去”?呵呵,苏允可不吃这一套。哪怕陆秦现在把他拖到楼上房间里锁起来,他都能想办法把门踹开,大摇大摆地当着陆秦的面过去见对方。更有甚者,说不定他本来只是打算吃个饭,这么一激,就成了约个炮。 陆秦有时候挺怕苏允。 陆秦知道自己跟别人只是玩玩,不管外面的花花草草有多好,最后他总会回到苏允身边。可他摸不准苏允的态度。苏允对每个情人都一样若即若离,多一分就动了真感情,少一分则是陌生人。陆秦很怕哪次苏允把握不住那一分,一头跌进去,自己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毕竟苏允对自己,也不过比对其他的情人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陆秦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他坐到苏允身边,心平气和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允讥笑:“不太合适?你那天可把人家吓得够呛,人家敢见你吗?” 陆秦被他挤兑得咬牙切齿:“正好我去告诉他,你是我的人,让他少惦记。” 苏允不置可否,手里握着手机,眼睛在陆秦脸上转了个圈,又去看他握紧的拳。陆秦被他看得不自在,心里没底,不得不虚张声势道:“别笑!赶紧说让不让我去,不让我去你也别想去!” 苏允慢条斯理地盘起两条长腿,左手撑着下巴,冲陆秦歪过头。 然后他“扑哧”一声笑了。 “本来就打算带你一起的。”他把手机递过去,给陆秦看自己跟roy的聊天记录,“roy的公司有一笔10亿美元的文化基金,想在中国找个合作对象。我都帮你联系好了,今晚你们见个面,具体聊聊?” 陆秦低头一看,果然,他跟ceo大人的聊天记录虽多,可一条条,内容都是公事。 陆总把手机推回苏允手里,不吭声,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还是自己作出来的那种没面子。 苏允睨着他笑:“现在是不是不吃醋了?” “嗯。”陆秦含混地应了一声,认错,“是哥错怪你了。” 苏允笑了笑,看着像是宽容大量不计较,谁想到下一秒猛地攥住陆秦的领口,一把把他拽了过来。 “那你就给我把密码改回来!”苏允磨着牙道,“以后少拿乱七八糟的烂借口来糊弄我!” 第 13 章 转过这星期,苏允与李维安小姐一起,登上了飞往巴厘岛的飞机。 李维安小姐在家族中极受宠,她是父母老来得女,从小就冰雪聪明,漂亮可爱,无论是父母,还是大了她十岁以上的哥哥姐姐都无条件宠着她。李维安小姐是不婚主义者,她少女时就开始收获成箱的情书,情窦初开时跟顶级男模谈恋爱,后来慢慢长大,这世界上的男人类型快被她交往个遍。她深感人生美好,何苦栓在一个人身上,遂决定不婚。 李维安小姐对待自己的感情如此洒脱,对待别人的感情却八卦又鸡婆。在她的许多朋友中,她尤其关注苏允与陆秦这一对,每次见到苏允,不出三句话,必定要问到两人近况。 这次也是,飞机起飞不到十分钟,尚没有爬升到平稳高度,李维安小姐就已经开始八卦。 “听说最近你跟陆秦秀恩爱秀得挺频繁。”李维安小姐细数,“又是一起出席公开场合,又是一起看戏,听说陆秦还在筹备你的个人影展?” 苏允抿着唇笑。 李维安也笑了:“糊弄谁呢?我可是听说前阵子,陆秦把个小明星捧到了天上,捧得人家都快登堂入室了?怎么,陆秦这是想换人?” “你去问他呀。”苏允笑道。 李维安怀着一颗八卦的心,满以为又能问出点什么丰富这几小时枯燥的飞行,谁想到苏允根本不打算认真回答,反过来还揶揄她。李维安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要我说,你们俩赶紧在一起,天天这么闹腾着,别说你们,我这个外人看着都累。”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两人都经历过怎样的鸡飞狗跳,李维安小姐作为八卦战线上的主力可是太清楚了。她想了想,决定挺身而出做一回好事:“要不,我去帮你们牵个线?” “可不敢劳动您大驾。”苏允半是玩笑办认真,“而且我跟陆秦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陆秦说过,他不可能跟自己包养的人产生感情。” “这是陆秦的想法,那你呢?” “我?”苏允笑了,“我就更不可能了。” 他抬手,拉下了遮阳板,指尖在遮阳板的突起上上下拨弄着,淡淡地说:“我要牢记自己的身份。我不过是金主包养的许多明星里的一个,因为跟着金主的时间长了点,金主才肯给我一些胡闹的权力,本质上,跟他包养过的其他人是一样的。”他转过头,看着李维安,“我怎么敢有非分之想呢?” 李维安不甘:“要是陆秦主动来追求你呢?” “他不会的。”苏允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李维安还是不死心。 “他一定不会的。”空调有点冷,苏允抖开手边的毯子,先是给李维安披上,再给自己披好。他仰回座椅上,看着天花板,缓缓道:“我们两个……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知道吗,还好这次他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度假,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苏允说,“前阵子我们闹了点矛盾,后来和好了。以前和好了,两个人会像没吵过一样,这次不知道怎么,做不到了。两个人之间像隔了层什么似的,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加倍对对方好。有几次演得过火了,我跟他都僵在那,不知道怎么演下去。” 苏允的语气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疲惫,李维安从没见他对两人的关系这么灰心丧气悲观失望过。一时间她不知该安慰苏允还是鼓励苏允,犹豫半天,也只是抓住了苏允的手。 “我没事,”苏允笑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似的。我想过了,既然呆在一起别扭,不如就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说不定回去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好了,对不对?” “对,与其硬要呆在一起把气氛搞僵,不如分开一阵子冷静一下。”李维安坐直身子,挑挑眉毛笑道,“而且苏允,你知道巴厘岛的海滩上有多少金发蓝眼的帅哥吗,他们个个都有八块腹肌,随便你摸!如果陆秦来了,多不方便啊~” “是啊是啊,”苏允忍不住笑,“我都要等不及抚摸金发壮男的八块腹肌了!” 飞机到达巴厘岛,却意外地接到通知,巴厘岛当地局势不稳,建议近期所有游客更改旅游计划。李维安和苏允在机场等了一小时,为安全考虑,决定取消在巴厘岛的一切行程。 行程是取消了,度假还要继续。李家的随行助理立刻提供了五六个备选方案,李维安拽着苏允选了半天,选择了太平洋上另一座游人不多,适宜度假的小岛,作为两人度假的新目的地。 于是又一番折腾,若干小时之后,李维安和苏允的飞机降落在小岛机场,正式开始了他们的海岛度假之旅。 两人奔波一天,凌晨才到酒店。苏允又困又饿,李维安也是,于是随便吃了点夜宵,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过午,相约去岛上一家餐厅用晚餐。 直到这时,苏允才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座不知名的小岛。 这座小岛有个极其拗口的名字,翻译成中文是“绿宝石”的意思。岛如其名,风景优美,蓝天碧海,岛上覆盖着成片绿油油的植被,路旁的棕榈树张着宽大的叶子,在腥咸燥热的海风中恣意摇摆。小岛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开车不过一小时,却既有山又有海。近年来世界上知名的海岛大多人满为患,这座小岛却因其开发得晚,又有着极好的限流措施,使得游客数量始终保持在一个令人舒服的范围内。来这里游玩的大多是白种人,偶尔才见几个黑发黑眼的亚洲面孔,对于喜欢勾搭外国人和混血的苏允及李维安来说,这儿真是比巴厘岛还理想的旅游胜地。 “那怎么一开始不选择这里?”等菜上桌的间隙,苏允问。 “因为我家在巴厘岛有分公司,去那里一切方便。”李维安说,“这座绿宝石岛嘛……” 李维安撇了撇嘴。 绿宝石岛虽小,岛上却有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李维安昨天在飞机上就吵着要到这家餐厅用餐,可众所周知,米其林三星餐厅起码要提前几个月预定位子,怎么可能临时起意就吃到?苏允当她开玩笑,谁想到今天两人就来了。 所以说就算没有分公司,李维安小姐也不会委屈自己的嘛。 两人在餐厅边吃边聊,一餐饭足足花了三个小时,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酒店门口有当地居民在兜售鲜花,金黄粉红的鲜花并排搁在当地茅草编织的篮子里,好看极了。李维安喜欢得迈不动步子,苏允见状,干脆全买下来,连篮子一起递到她手里。 “鲜花配美女。”苏允笑道。 李维安娇笑着扑到了苏允怀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前。 先下来的是个亚洲脸孔,他推开副驾驶座的门,快速绕到身后,拉开后座车门,又小跑着到另一边,把对面车门也拉开。紧接着下来的是副驾驶后面座位上的人。这人他穿着休闲polo衫,米色长裤,虽然一身休闲打扮,气场仍旧很足。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酒店logo,回过头,朝另一侧下车的人喊了声:“晓宁,过来。” 苏允的身体就这么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到了陆秦。 第 14 章 陆秦的样子与平时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苏允的错觉,他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陆秦比前几天那个故意演出恩爱戏码的陆秦更放松,也更开心。他招呼着简晓宁,简晓宁像只小鸟似的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陆秦低头搂着他说了句什么,苏允猜那大概是句不怎么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下流话,因为简晓宁的脸立刻红了,扭捏着把脸在他胸口埋得更深。 如果说苏允和陆秦是在秀恩爱,那他们这副互相依偎的样子,大约就叫真恩爱。 苏允隐约猜测过,陆秦到底有没有把简晓宁打发走。可陆秦瞒得太好了,苏允抓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猜着猜着也就信了。更何况不信又能怎么样呢?只要陆秦不带简晓宁到自己面前招摇,按照约定,苏允也不能主动找陆秦的不痛快。 可苏允万万没想到,陆秦竟会为了简晓宁骗自己。 而且从道具到表情,演技天衣无缝,让苏允这个靠演戏吃饭的人都没有丝毫怀疑。 要是他肯把这么好的演技用在哄苏允身上该有多好? 助理和司机把两人的行李取下车,和酒店门迎一起将行李一件件装在推车上,推着往门内走。助理小跑着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陆秦拥着简晓宁慢条斯理走在后面,经过门口的刹那,陆秦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刻他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苏允,尴尬地松开了自己搂着简晓宁的手。 苏允盯着那只手,唇角不屑地扬了一下。 这时,李维安也看到了陆秦。 陆秦是亲自打电话向她致歉,说自己要去欧洲开会,无法陪她度假的。李维安信了他的话,还嘱咐他不要太忙于工作,要注意休息。其实李维安知道,陆秦对工作根本不上心,他的心思都在身边那些小妖精身上。可是捧小妖精不要紧,为了小妖精骗人,说要去欧洲,结果来了太平洋的海岛上,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李维安算了算时间,好啊,她跟苏允前脚刚走,后脚陆秦就带着这小妖精出发了? 李维安的暴脾气,等闲人可受不了。她把手里的花篮往苏允怀里一塞,冷笑着走了过去。 “陆秦,”她上下打量了两眼陆秦,目光转移到简晓宁身上,那一眼一眼,像片肉似的,偏偏嘴上还云淡风轻,像在街上碰见了熟人,打个招呼,“真是巧啊。” 陆秦干笑两声,眼睛却望向停在原地没过来的苏允:“是挺巧。你们不是去巴厘岛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巴厘岛局势不稳,临时换了个目的地。”李维安挑眉,“你呢?不是在欧洲开会吗?” “会议临时取消了。”陆秦道。 “临时?”李维安根本不接受这个回答,“临时是什么时候?昨天?今天?你们的手脚很快嘛,临时知道取消,临时就决定出来度假?” 大概是李维安的态度实在太咄咄逼人,陆秦只觉得尴尬,简晓宁却被她吓得一缩。陆秦本来已经松开他了,他这一缩,又缩进陆秦怀里。李维安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到飞机上苏允对自己说过的话,想到向来充满战斗力,这次却灰心失望成这样的苏允,不由得又冷笑了一声:“这位是谁?” 陆秦手掌在简晓宁身后一托,撑住了简晓宁瑟缩的身子,介绍道:“他叫简晓宁,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李维安已经猜到了这是简晓宁。 否则还能有谁叫陆秦不惜撒谎,骗了跟自己朝夕相处十二年的苏允,又骗了从小就认识的世交家妹妹。 李维安从嗓子眼里冷哼一声,这就要上去手撕小婊砸。 身子一动,被人拦住了。 苏允轻轻按住了她的肩,手劲不大,其中劝阻的意味却很明显。而且还生怕李维安双手闲着就要闹事似的,把花篮塞进了她手里。 比起李维安的激动,苏允要淡定很多。他微笑看着陆秦,一眼都没偏到简晓宁身上。简晓宁怯怯地抬起头看了他半天,他视而不见,对陆秦笑道:“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普通问候,又像有弦外之音,陆秦竟不知道怎么接。 好一会儿,陆秦才涩涩地笑了一声:“苏允,你……” “我有点累了,维安昨晚也没睡好,有什么话改天说。”苏允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减,语气却淡淡的,“你们也是,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一定累了?早点休息。” 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半搭着李维安的肩膀,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直走进电梯,他才放下搭在李维安肩膀的手。 李维安已经气得不行了。 “你刚刚干嘛拦着我!”李维安跳脚道,“你信不信我能活撕了他!” 第 15 章 “你刚刚干嘛拦着我!”李维安跳脚道,“你信不信我能活撕了他!” “我信,而且你们要真撕起来,我绝对帮你一起。”苏允说。 “那你干嘛还拦我?”李维安怒问。 “因为没意义,而且会搞得自己很难看。”苏允说。 李维安不懂:“难看不难看且不提,怎么会没意义?” “你撕了他,只会让陆秦更可怜他。更何况,”苏允嗤笑,“陆秦是怎么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为了带他来,陆秦不惜对你我说谎,你以为你撕了他,就能把他打发走吗?” “那怎么办?”李维安气得跺脚,“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苏允,你知道这些小婊砸双标有多严重吗?别人插足就是小三,自己插足就是真爱,你指望他主动退出?!下辈子!” 听起来,李维安似乎很有心得的样子。苏允大略回想了一下李维安丰富的感情史,实在想不出她是从哪段感情上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不由笑道:“怎么感觉你曾经深受其害啊?” 李维安一拳捶过去。 “苏允,你别给我岔开话题,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对劲!”李维安怒道,“要搁以前,陆秦身边有了这样的小婊砸,还轮得着我上吗?你早就给收拾了。这次你怎么怂了?苏允,你要是自己不主动,就别怪有别的小妖精趁机上位了!” 李维安也好,女主角也好,在她们嘴里,仿佛苏允这辈子除了栓紧陆秦,就没有别的要紧事能做。她们是真心为苏允打算,也是诚心实意为苏允好,可苏允觉得累,她们却从没想过。 可能在她们眼里,苏允也没有说累的资格。 说实话,连苏允都觉得自己不能喊累。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喊累。 他轻轻地笑了笑,领了李维安的情,柔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听你的,把这个小妖精赶走,把陆秦抢回来,好不好?” 李维安反复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不是敷衍自己,才嘟着嘴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电梯到达两人所在的楼层,苏允让开一步,让李维安先走。李维安手里拎着花篮,走了几步,忽然叫了一声:“苏允。” 苏允:“嗯?” “你说陆秦是不是眼瞎?” “怎么说?” “那个简晓宁,长得也不是很好看,怎么他拿着当宝?”李维安上下打量着苏允,感叹道,“你们一比,你是电影里当之无愧的男主角,简晓宁呢?是影视城五十块钱一天的群演!” 苏允被她逗笑了。 “多谢你的夸奖。”苏允说。 李维安心安理得受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前,不急着进去,扶着门鼓励苏允,“加油,你一定可以战胜小婊砸!” 苏允笑道:“借你吉言。” 李维安笑着瞪了他一眼,开门进房。 稍晚些时候,有人敲响了苏允的门。 苏允刚洗过澡,正裹着睡袍趴在床上,补落下的美剧。听见敲门声,他看了看时间。 快十点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李维安当然不可能,酒店服务也不可能,苏允琢磨了一圈,心想不会,难道是特殊客房服务? 他跳下床走过去,听门又敲了两声,扬声用英语说道:“不,我不需要,谢谢。” 说完他就往回走,没想到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允,是我。” 苏允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回过头,把门上的锁链挂好,开了门。 锁链挂着,门就开了拳头宽。 他问陆秦:“有事吗?” “我可以进去吗?”陆秦问。 “很晚了,我想睡了。”苏允说。 “几句话,说完就走。”陆秦执着道。 苏允咬了咬牙:“好,那你说。” 他根本没有进一步开门的意思,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门板,还有一条金属锁链,他防备着陆秦,像防备一个陌生人。陆秦心中一酸,上前扶住了门。 这样一来,哪怕苏允不想听他说话,也会因为怕伤到他,不敢强行关门。 他说:“我可不可以进去说?苏允,我连进你的房间都不可以了?” 陆秦尾音颤抖,声线低沉,目光里汪着一潭深水,倒映着苏允的影子。 他在装可怜。 然而这招对苏允很管用,他明知道陆秦是装可怜也狠不下心,犹豫良久,还是解下链子,敞开门,放了他进来。 陆秦走进房间,苏允把门轻轻关上,回头问:“你要说什么?” “会议真的是临时取消的,我也很突然。”陆秦说,“苏允,你看过我的时间表,我没必要骗你。” 苏允抱着胳膊没说话。 “我想,反正会议取消了,不如我也去度假。本来想去找你们,又怕打乱你们的安排。刚好简晓宁有时间,就带了他一起过来。”陆秦见苏允没反应,硬着头皮解释道。 苏允还是没有说话。 陆秦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苏允,我的时间表,还有会议取消的通知都在手机里,密码还是以前那个,你可以自己看。我真的没骗你。” 他把手机递到苏允面前,苏允没接。他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后背倚着墙,轻轻笑了笑。 “我不看了,”他说,“我相信你,会议临时取消也是经常的,毕竟出席会议的都是些大佬,随便哪个环节出点问题,会议就取消了。” 他顿了顿,笑道:“度假挺好的,你也很久没出来放松过了。跟我和维安一起玩太拘束你了,你愿意找个合心意的玩伴一起玩很正常。不用跟我解释,我都理解。” 他的微笑一点也不勉强,看起来像发自肺腑,心里头真这么想。苏允的演技好到只要他想让你相信,你就一定会相信。可陆秦太了解他了,他知道苏允不是这么想的。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更不肯走,还要解释。 苏允不想听他解释,他朝门口扬了扬头:“话说完了,你走。” “苏允,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相信。”苏允说,“你走。” “苏允,我……” “我说了我相信!”苏允突然像忍到了极点爆发似的吼道,“我已经愿意相信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陆秦,你一遍一遍地解释,到底是我不相信,还是你自己不相信?” 陆秦愣住了。 “会议临时取消?呵,的有这么一场会议吗?”苏允一把夺过陆秦手里的手机,解锁,点开日程表,举到陆秦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两个日程表?一个是给我看的,一个是给你自己看的,哪个是真的不用我说?” 他把手机丢回陆秦怀里,冷笑:“退一万步讲,就算会议真的临时取消,想度假,你可以来找我跟维安,哪怕你临时加入,我们不过是多一个人而已,怎么至于打乱安排?好,你想跟别人去度假也没关系,为什么是简晓宁?陆秦,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把他打发走吗?” 陆秦张张嘴,辩解不出。 苏允讽刺地笑了:“陆秦,你之所以找我解释,不是怕我生气,而是你自己心虚。你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连你自己都不信,所以你也没指望我会相信。其实陆秦,我根本不需要你解释,我也不想去深究什么。这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我,你要简晓宁也好,跟我来也罢,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苏允打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映亮了苏允的侧脸。 “回去,”他低头,看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很晚了,我们都该睡了。” 陆秦沉默地望了他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苏允说,“晚安。” 陆秦走了出去。 第 16 章 小岛太小,这就导致一旦岛上有熟人,大家就总是遇到。 这几天无论苏允和李维安做什么,总是会一抬头,就发现陆秦跟简晓宁在不远处。不管是用早餐,还是用午餐,哪怕在路边散散步,他们都能发现陆秦跟简晓宁的身影。 也不知谁有意谁无意,又或者是天意。 开始苏允还有意避着,后来就随他去了,更后来,四人干脆一起行动。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吃饭的时候,陆秦和简晓宁坐一边,苏允和李维安坐一边,苏允遇到好吃的,给李维安一份,陆秦遇到好吃的,给苏允一份,简晓宁呢?没人理他,他孤零零坐那里吃,吃很少,苏允衡量一下自己二十岁那年的食量,深深觉得他没吃饱。 不过陆秦到底是宠着他,当着苏允的面宠怕苏允生气,背着人还是给予新欢诸多照顾。不光苏允瞧出来他没吃饱,陆秦也察觉到了。他常常叫客房服务,给简晓宁点一堆吃的,在房间里给简晓宁开小灶。不知道是不是故作姿态,陆秦竟然跟简晓宁开两间房,左一间右一间,挨着。陆秦那间一般空着,要找他得去简晓宁房里找。有次李维安去找他,敲了半天门,陆秦不在,给陆秦打电话,他从隔壁房间探出头,问李维安什么事,气得李维安二话不说,调头就走。 李维安最开始那几天还嚷嚷着要手撕小婊砸,后来偶然在沙滩上邂逅一位异国帅哥,带到房间共度美好一夜后,宣布与帅哥进入热恋。两人天天腻在一起,恨不得走着坐着都紧紧抱着,得空就上演法式热吻,画面简直令人发指。李维安进入热恋后果断见色忘友,手撕小婊砸不再喊了,偶尔才分分心,督促督促苏允。苏允一方面觉得清静不少,一方面未免失落,有次失落的情绪冲到顶点,他抓着李维安的手,深情问道:“你以后是不是不管人家了?”瞬间把李维安恶心到,直接甩开他,指着远处的陆秦大叫:“这话你不应该问他吗?!” 苏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陆秦正站在齐小腹深的海水里,教简晓宁游泳。 苏允刚跟陆秦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游泳,他想学,叫陆秦教,陆秦给他报了游泳课,叫他去教练那里学。苏允不懂,他说你自己的水性就很好,教教我不就得了?陆秦答,游泳是救命的本事,我怕自己教的不好,以后误事,不如你直接跟教练学,学得扎实一点。 那时候苏允年纪小,脑子里总有些不切实际罗曼蒂克的想法,惦记着一边教游泳,一边跟陆秦进一步发生点什么。知道陆秦不肯教自己,他心里是有点失落的,失落之外听到这样的解释,也只是好受了一点点。 今天看到陆秦手把手教简晓宁游泳,当年那点强压下去的失落全都翻涌上来,叫他心里酸酸楚楚,很不是个滋味。 他相信自己在陆秦心里是特别的,可再特别,陆秦毕竟手把手教导着别人。陆秦这几天有点放肆,大概是看苏允没什么反应,干脆人前人后都不装了,简晓宁缠着他,他也美滋滋被简晓宁缠着。陆秦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简晓宁又笨,单是一个划水的动作,他就学了好几遍。陆秦顶着大太阳站在水里半天了,简晓宁还是进展缓慢。要是平时,陆秦早该烦了,今天却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脸上带着笑,不时说几句,苏允离得远听不清,猜也猜得到是鼓励。 两人都裸着身子,只穿泳裤,游动中难免有肢体接触。偶尔简晓宁站不稳,整个人歪下去,陆秦就搂着他的腰,拦腰将他抱在怀里。他们在蓝得发绿的海水里拥抱,胸口紧紧贴在一起。苏允靠坐在沙滩椅里,远远地望着他们,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海边或戏水或游泳有那么多人,他看谁不行,可目光巡回好几圈,总是会落到他们身上。 阳光照耀下,两个人脖子上都一闪一闪的,是项链的光芒。在酒店门口遇见那天苏允就注意到了,两人脖子上戴了对项链,项链很简单,是一条银链穿起一枚指环。指环是情侣款,镂空刻花设计,一枚在外面,另一枚取过来往里一套,纹丝合缝,是一对。苏允觉得简晓宁真是好运气,好本事,自己跟了陆秦这么多年,不过有一对情侣款的领带夹,还是在认识陆秦两年后,陆秦才送自己的。他才跟了陆秦不到两个月,陆秦就送他情侣指环了。 那以后,是不是就慢慢从指环变钻戒,钻戒变…… 苏允不愿再想,他心里很难受,越想越难受。李维安舒舒服服躺在沙滩椅上,遮阳伞遮着太阳,海风腥咸地吹过来,她的外国男友半跪在她身边,帮她抹防晒油。苏允朝她望了一眼,发现她没空理自己,只好起身,朝海水里走去。 他的身材极好,天生宽肩窄臀,又拥有男人极少有的腰部曲线,只穿着泳裤在沙滩上一走,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女人们肆无忌惮地朝他抛媚眼,竟然有几个男人也朝他投来暗示的目光。苏允通通视而不见,走进海水中,双手伸长向前一划,漂亮地游了出去。 苏允在海中游弋的样子很养眼,如果偏要做一个生动的比喻,那他就像一条身材修长的雄性美人鱼。他擅长蝶泳和仰泳,时而双脚踩水,时而仰面朝上,两手自然地划动,变换着泳姿。身边人声喧闹,他一个人游在水中,却莫名觉得平静,忍不住朝大海更深处游去,渐渐的,身边嘈杂的人声少了,不远处陆秦和简晓宁的笑声也远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游出了不远的一段距离,开始远离人群,可是他就是不想回去。 他仰躺在海面上,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他的身体,慢慢的令他内心安稳下来。他放松身体,脚下踩着水,让自己漂浮在海水中。远处隐约传来一点点人声,似乎有谁在缓缓靠近。那人兴奋极了,扯着嗓子毫无形象地大喊:“学长,我学会游泳了,我终于会游泳了!” 他喊了好几声,越靠越近。苏允的大脑在极其慵懒舒服的情况下有点迟钝,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那是简晓宁。他想,你学会游泳了关我什么事,麻烦你离我远点让我清净会儿好吗?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陆秦的声音。 那是急切到极点,惊恐到极点的声音。 “小心!” 苏允肩膀一震,踩着水直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部分人群都在岸边,离他最近的是简晓宁,他扑腾着水,正兴奋地朝自己游过来。在他身后,陆秦正急切地游向他,一边游,一边大喊:“危险!” 苏允回过头,紧接着,眼前一黑。 一股巨浪将他兜头拍在了下面。 第 17 章 苏允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已经被硬生生拍在海水中。没来得及屏息,一大口海水呛入他的喉咙,身体条件反射性咳嗽,一咳,海水灌得更多。这口水呛得他窒息,大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空白,只凭着一点身体的下意识往水面挣动。他游的太远了,水深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身高,哪怕两脚落地也露不出头。他只好不停地踩着水,两手划动,让自己赶紧浮出海面。 好在巨浪之后,海面迅速恢复平静,苏允几经挣扎,终于,两脚踏到海底的细沙。 “咳咳咳……” 口腔鼻腔全是腥咸的海水,连耳朵都是闷的。苏允激烈地呛咳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咳嗽声。海水灌进他的眼睛,叫他刺痛得睁不开眼,他一边狼狈地咳嗽,一边使劲用手背揉着眼睛,望向远处。 陆秦刚刚就在自己身后,海浪这么大,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苏允所有的担心都随之沉入冰冷的海底。 陆秦没事。 他站在齐胸口深的海水中,除了头发打湿以外,看起来一切正常。他与人面对面站着,左手搭在那人左肩。那人是简晓宁,他似乎吓坏了,瑟瑟发抖地往陆秦怀里缩,两手攀在他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陆秦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陆秦,陆秦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对苏允喊了一声。 苏允听不清,他的听力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世界都是闷的。可是听清了又有什么用,不管陆秦此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 在危急关头,他选择救简晓宁,而不是自己。 苏允没指望他会救自己,事实上在刚刚那一刻,他的大脑空白,根本没有任何等人来救的念头,可看到眼前的一切,他还是觉得……很讽刺。 苏允以为他是在对自己喊危险,对自己喊小心,其实不是,他是在提醒简晓宁。他努力地跑,努力地游,为的不是救自己,而是简晓宁。离得这么近,他但凡在自己身上留点心,就会发现自己停留在水里的时间太长,多半是溺水了。可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大概根本没有发现苏允沉在水底半天没上来,他只顾着关心自己怀里的人,至于苏允…… 他大概觉得,苏允游的这么好,是绝不会溺水的? 所以在那短暂的几十秒里,没有人来救苏允。救生员离得太远,没有发现,本来可以发现的陆秦根本不在意。要不是苏允自己争气,也许这会儿,他的尸体已经浮上来了。 陆秦喊了苏允一声,见苏允没反应,朝苏允走了过来。简晓宁发着抖挽留他,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陆秦脚下不停,手却由着他抓。苏允看着他们的手指在半空纠缠,直到距离越来越远,指尖都碰触不到,才彼此分开。 那一刻,苏允觉得自己才像个第三者。 “苏允。”陆秦紧紧拧着眉头,几步走到苏允面前。苏允看起来很不好,眼眶通红,脸色白得吓人。打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显得他狼狈极了。 陆秦眯起眼,向苏允伸出手:“苏允,你……” 苏允像躲避什么似的,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本来齐胸口的海水漫到了他的锁骨。胸口被海水的压力压迫得发闷,苏允低着头,看着清可见底的海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苏允抬起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把贴在额上的乱发通通顺到脑后,开口,嗓子是哑的,“我没事,我很好。” 他看了一眼简晓宁,笑着将目光移回陆秦身上:“你们没事?” 陆秦摇摇头:“我们没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允,刚刚我不是……” “我懂。”苏允打断他的话,“刚刚确实挺危险的,他刚学会游泳,你选择先保护他也应该。我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别担心。” “不,苏允,我……” 陆秦还要解释,可是苏允不想听了。他绕过陆秦,划着海水,往沙滩上走去。 “走。”他说。 再不走,他就要笑僵了。 苏允回到沙滩,随便拿了条浴巾披在身上,赤着脚回了酒店。他在热乎乎的淋浴花洒下洗了个澡,连口水都没喝,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梦到他无助地在冰冷的海水里翻腾,吓得他一身冷汗,一会儿梦到有人在砰砰砰敲他的门,叫他出来听自己解释。手机一直在响,苏允觉得烦,半梦半醒中挂断来电,直接关机,而后总算恢复清净,踏踏实实,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 饿,却很有精神。他洗了个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阳台。他的房间正对大海,清晨的海风带着腥咸却温柔的气息,叫他不由自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他听见远远的,海滩上传来比清晨的阳光更有朝气的声音。 “嘿!” 这一夜陆秦也没睡好,心里头揣着事,怎么都睡不安稳。他破天荒无视简晓宁哀求的目光,回去自己房间,出了门却神使鬼差越走越远,走到了下一层去。 苏允和李维安就住在下一层。 他径直走到苏允门口,像下午和傍晚一样砰砰砰敲门。不管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声响,像是根本没人。 不会真的没人? 陆秦心里发了慌,开始胡思乱想,而且克制不住总往不好的地方想。下午苏允离去时的背影总在他脑海徘徊,苏允虽然在笑,可笑容虚假而生硬,根本不是发自内心。陆秦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而且是大大的误会了,否则以苏允的演技,怎么能让人看出来他在假笑?陆秦越琢磨越担心,站在苏允门前一通接一通给他打电话。房间里传来苏允的手机铃声,苏允就是不接,过了会儿,苏允不仅不接,还挂断关机了。 陆秦无奈,只好回房间,他想苏允就算生气,总不会一辈子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等明天他出来了,自己一定好好跟他说清楚。 之后一宿没睡好,梦里都在斟酌措辞。 第二天临近中午,他如愿在酒店大堂找到了苏允。 苏允坐在酒店大堂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正在看一本杂志。那杂志是摆在架子上供人翻阅的,图多字少,苏允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翻过一页。他穿着齐膝盖的沙滩裤,脚下踩着夹趾拖鞋,t恤衫宽宽大大,像将他整个罩起来。苏允是难得的衣架子身材,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搭配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显得没品又邋遢,偏偏他穿着养眼极了。。 陆秦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到苏允坐在那里,他太耀眼,哪怕只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是人群中最吸引人目光的那一个。他径直朝苏允走过去,走到跟前,挡住了苏允的光,苏允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冲他挑挑眉。 意思是,有事? 看起来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秦没想到苏允是这个态度,酝酿了一整夜的开场白用不上了。他清清嗓子,决定换个更亲切的开场方式。 “呃……昨晚你睡得挺早?”陆秦笑道。 苏允把杂志平摊在腿上,淡淡道:“嗯,困了。” “累的?”陆秦问。 “可能。”苏允说。 陆秦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苏允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有。”陆秦道,“苏允,昨天我不是不想救你,只是……” 苏允突然抬起手。 他的目光本来停留在陆秦脸上,这会儿却移到了陆秦身后。陆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了。 “苏,”一个褐色头发湛蓝眼睛的小伙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绕过陆秦,直接跑到苏允面前,“你要的冰镇椰子汁,买回来了!” 苏允笑着站了起来,从小伙子手中接过椰子汁。他的眼神带着直达心底的笑意,从小伙子进门的时候就望着他,一直望着他跑到自己身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黏连交汇,而后苏允用英文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陆秦看着这张年轻的混血面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预感成真。 “这位是陆秦,我的老板。”苏允向两人介绍,“这位是安东尼,我刚认的……” 他转过头,暧昧而挑逗地瞥了安东尼一眼。 “……弟弟。” 苏允把所有情人统称为“弟弟”。 第 18 章 圈里人一直认为苏允很牛逼。 混娱乐圈要上位,潜规则是免不了的。问题是很多时候你接受了潜规则,还是捞不着上位。大家痛定思痛,得出结论——因为自己没睡对人。 谁才是对的人呢? 大家挑挑拣拣,把所有排的上号的娱乐大佬翻个遍,选定了两个人选。 季勤章季先生,和陆总。 而且季先生不如陆总吃香。 毕竟季先生一颗心都在白老师身上,跟季先生睡,不过得一时的利益,长久不了。陆总则不同,他没婚没娶,连个正经的交往对象都没有,为人又大方,只要把陆总伺候好,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努努力,跻身正房彻底上位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新人老人们一窝蜂往陆秦身上扑,而后统统证明,没可能。 为什么?因为陆秦身边有苏允。 苏允太懂怎么手撕小婊砸了。 陆苏二人的好朋友李维安小姐对此有着非常充分的发言权,据她观察,苏允通常把手撕小婊砸分两种情况。一种,陆秦对小婊砸没那么上心,是小婊砸剃头担子一头热,那就直接出招,自己动手也好陆秦动手也好,把小婊砸打发走拉倒;另一种,则是陆秦自己对小婊砸上了心。 那怎么对付小婊砸就得放到第二位,首先得把陆秦收拾明白了。 所以褐发蓝眼小帅哥一出现,李维安瞬间就明白了,苏允这是向陆秦示威呢。 午餐时候,苏允正式介绍小帅哥跟大家见了面。小帅哥名叫安东尼,意大利人,褐色头发深蓝眼睛,脸颊上有一点点红色的小雀斑,更显俏皮。他今年刚满二十三岁,比苏允高,比陆秦壮,跟在苏允身边寸步不离,好像苏允带了个贴身保镖。 他的母亲是汉学家,使得他从小精通中文。早晨他跟朋友在沙滩散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站在阳台上的苏允。他对这位漂亮的东方美人一见钟情,遂大着胆子邀请他共进早餐。两人聊了一整个早晨,投缘极了,彼此都认为找到了知己,意大利小帅哥问苏允可不可以跟自己交往,苏允仔细考虑了两分钟说,可以。 “当时我觉得整个伊甸园的天使都在向我招手!”天生情话技能满点的小帅哥安东尼这样说。 苏允宠溺地看着他笑,两人那肆无忌惮的眼神看寒了一桌人。李维安饭后拉着陆秦提醒他小心,陆秦点了点头,说我会尽快跟苏允聊一聊。 陆秦心里很明白,苏允之所以会勾搭意大利小帅哥,完全是因为生自己的气。他答应过苏允要打发走简晓宁,却偷偷带人出来玩;说好以后各玩各的绝不碍对方的眼,却当着苏允的面跟简晓宁腻在一起,苏允生气也难怪。陆秦没把意大利小帅哥当回事,更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威胁。他满心盘算着找个机会好好跟苏允把话说开,两方都把自己的小情儿打发走,继续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找不到这个机会。 五人本来一起行动,苏允与安东尼在一起后就频频脱离队伍。他跟安东尼今天爬山,明天冲浪,大后天什么都不做,一边聊天一边演滨海小道散步,累了就坐在沙滩上,依偎在一起看日落,氛围浪漫得像拍偶像剧。他们还扎帐篷去山上宿营,看星星看月亮。清晨陆秦去酒店外面遛弯的时候正看到他们宿营回来。晨风微凉,路边的野花野草上带着晶莹的露水,宽阔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苏允和安东尼结伴远远地走来。 宿营需要各种装备,装备大包小包,通通背在安东尼身上。苏允又懒又娇气,无论做攻还是做受,都心安理得让别人伺候。安东尼背着包沉甸甸地走,苏允在他身边,小手指勾着安东尼的大拇指,手臂一晃一晃,像两个大孩子结伴郊游归来。走着走着,苏允转头问:“沉吗?” 安东尼满头是汗,憨憨地笑了笑:“不沉。” 苏允也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会辛苦。”安东尼再次发挥自己的意大利情圣技能,“如果可以,我愿意把你的一辈子都背在身上。” 苏允忍不住笑弯了一双眼睛。 “这么会说情话,我真的要爱上你了。”苏允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就爱上我,”安东尼认真地说,“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啊。” 苏允笑了笑,踮起脚,吻住了安东尼的唇。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中央接吻,吻得安东尼一身包裹都掉到地上,缠绵而不可自拔。陆秦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苏允沉迷在他人的吻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苏允这一次兴许是认真的。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苏允与安东尼秀恩爱秀得令人发指,以至于本身就跟新任男友如胶似漆的李维安都看不下去。某天中午一起吃饭,李维安趁安东尼去卫生间的档口,问苏允:“你是认真的?” 苏允用叉子挑起意大利面,一边卷成团一边说:“当然。” “开什么玩笑?!”李维安简直要疯,“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他连你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这些重要吗?”苏允无所谓地笑了笑,“互相了解的两个人也未必能好好在一起,我觉得安东尼挺好的。” 李维安头疼地翻了个白眼:“可是你不爱他啊!” “现在不爱,不代表以后不爱。”苏允说,“感情要慢慢培养的,只要我不排斥他,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当啷!” 李维安第二个白眼翻到一半,被这声脆响生生吓了回去。她怒瞪把叉子掉进盘里的陆秦,却发现陆秦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苏允。 苏允平静回视,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其中都夹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样对视半晌,终究是陆秦先挪开了目光。 晚上,陆秦敲响了苏允的门。 第 19 章 晚上,陆秦敲响了苏允的门。 时候不早,陆秦这时候来,苏允有点惊讶。他扶着门愣了几秒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让陆秦进来,还没考虑好,陆秦已经挤了进来。 苏允只好闪开身子,让他往屋里走。 屋里很暗,苏允大概打算睡了,只开了墙角一盏小灯。他没穿拖鞋,赤脚走在房间地毯上,似乎刚洗过澡,身上裹着白色到小腿的浴袍,显得他身材削瘦,身量更加颀长。陆秦有好一阵没见到苏允裹着浴袍的样子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苏允没注意他的眼神,先陆秦一步走到沙发前,从沙发坐垫上拿起手机平板,搁到一旁的茶几上。他叫陆秦坐,自己坐到陆秦侧对面,倒了杯冰水给陆秦,问:“有事吗?” 陆秦看了一眼那杯水,说:“我们谈谈。” 苏允默许。 “我知道你是为了气我。”陆秦说。 苏允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感情成分,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眼。 “是我的错。”陆秦说,“我答应过你会把简晓宁打发走,我没做到,这是我的错。我还答应过你,以后绝不带别人碍你的眼,这个我也没做到。都是我的错,苏允,是我不对。” 苏允抿抿唇,低下了头。 “我已经叫人订机票,这几天就把简晓宁送回国,以后我再也不会见他。”陆秦说,“这次是认真的,我可以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再见简晓宁。” 灯光昏暗,照得屋子里发闷。陆秦说完这句,苏允半天没有声响,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屋里一片静默,静得瘆人,半晌,陆秦长叹一声。 “我以为你明白,”陆秦说,“不管我身边来来往往有多少人,你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陆秦往前坐了坐,这让他离苏允更近了些。 “简晓宁也好,以前的其他人也罢,哥就是图个新鲜而已。”陆秦道,“哥确实爱玩,偶尔玩过界,你生气,哥能理解。可你有时候在外面玩得过分了,哥不是一样没跟你计较吗?” 苏允没出声,右手小指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太暗,陆秦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道:“苏允,咱们俩在一起十几年了,哥是什么脾气,你知道的。哥要不是心里头装着你……”陆秦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次是我不对,玩得有点过了,苏允,你别跟哥计较。那个简晓宁,哥这就把他送走,接下来几天,哥哪儿也不去,专心陪着你。你消消气,好不好?” 可能连陆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的语气。苏允还是没出声,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手指头尖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陆秦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抓住了苏允的手。 苏允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想抽回手,陆秦紧紧攥着,抽不回去。 他只好放弃抵抗,任由陆秦攥着。 “不说话,哥就当你消气了啊。”陆秦攥着苏允的手,起身靠向苏允身边。他站着,苏允坐着,他一边无奈地喟叹,一边拢着苏允的头,想跟以前一样,把苏允拥入自己怀里。 “你啊,”陆秦叹息,“就是脾气拧……” 突然,一声门响。 下一刻,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操着不怎么地道的中文笑道:“苏允,我洗完了!” 陆秦的手直接定在苏允头上。 他愣在原地足有两秒钟,随后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来处往去。浴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安东尼拐了出来。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左手拿着毛巾,右手探在腰间。他全身光着,只在腰间围一条白色浴巾。那浴巾略短,围不住安东尼的翘臀,他每走一步,浴巾接缝的地方就敞开条缝,幸亏这条缝开在侧边,否则春光眨眼,画面太美不敢看。 看清楚房间里除了苏允还有陆秦,再看看两人摆着的姿势,安东尼也愣了。 还是陆总身经百战反应快,他果断收回手,正人君子般站好,低头小声问苏允:“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允半仰着头,上挑眉毛,很是觉得有趣地笑了:“他一直在这儿啊。” 苏允站起身,与陆秦保持一步的距离,轻笑着招呼安东尼:“洗好了?快过来,我帮你擦干头发。” 安东尼应了一声,提着毛巾走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陆秦不放。 苏允笑道:“别误会,陆总来找我谈点事情,现在已经谈完了。” 说完,还极富暗示地朝陆秦瞥了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陆秦气得七窍生烟,八百多层脸皮都经不住,跺跺脚握握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盛怒都礼数周全笑脸迎人的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走出门不远,身后有人叫他。 “陆先生!” 陆秦回过头,意大利小帅哥安东尼上身套上了t恤衫,那t恤衫略紧,一看就是苏允的,下身还是围着那条动不动就春光乍泄的浴巾,站在走廊上。 陆秦冷冷地哼了一声。 安东尼抓抓头,对陆秦友好地笑了一下。 “陆先生,我不了解中国人的习惯,不过……”安东尼扁扁嘴,“以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晚来找我的男朋友了?” …… 可怜陆总当场被气歪了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刺激,第二天一整天陆秦都没出现。苏允难得清静,与安东尼一起到海边。他们跟刚认识的朋友组队打了场沙滩排球,两局结束后,苏允借口累了,退出比赛去旁边躺椅上休息。阳光暖洋洋照着,遮阳伞辟出一块阴影,苏允悠哉悠哉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朦胧间他觉得身边多了个人,那人似乎正低头望着他,把眼前遮出一块黑影。苏允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的竟然是简晓宁。 苏允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给了简晓宁一个疑问的眼神。 简晓宁说:“陆秦明天就要把我送回国了。” 苏允扯了扯唇角,心想陆秦要把你送回国,你告诉我干什么? 简晓宁垂着手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简晓宁的眼睛是五官中唯一可称道的地方,因为大而明亮,盈盈望着你的时候,就显得更加无辜而天真。此刻,他眼中那些明亮而动人的光芒没有了,变得冷而尖刻,这大概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并不单纯,更不可怜。 “临走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简晓宁用没什么起伏的音调说。 苏允讽刺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想听。” 他跨过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往安东尼的方向走。远处,安东尼还在与人组队进行沙滩排球大战,他想把安东尼叫回来,两个人去游泳也好,回房间也罢,离开这片海滩。 就在他要走出遮阳伞阴影的刹那,简晓宁冷冷地说道: “苏允,你跟陆秦根本不合适。” 第 20 章 苏允停下脚步。 “你跟陆秦就合适?”他回过头,似笑非笑。 “我跟陆秦也不合适。”简晓宁竟然这样说。 苏允转身笑道:“那谁跟陆秦合适?”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跟陆秦不合适。”简晓宁说。 苏允笑着抱起胳膊,他觉得这孩子太有意思了,当三儿没有个当三儿的样子,装白莲花没有个装白莲花的样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他基本没拿正眼看过简晓宁,此刻却带着笑,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我知道你喜欢陆秦。以前陆秦包过的那些人里,喜欢他的也有很多。”苏允缓缓道,“陆秦宠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 “我知道陆秦不喜欢我。”简晓宁打断他,“我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调剂,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久违的新鲜感。他喜欢我听话又乖巧,我的弱小无力需要保护,又可以极大地激起他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他宠着我捧着我能得到的满足感,可比宠着你多多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就是他的一个玩物,新鲜感没了,我就要滚蛋了。” 苏允的唇角微微僵住了。 简晓宁冷冷地瞧着他,嗤笑:“苏允,你并没有比我好多少。你以为你对陆秦来说真的那么特别?不过是习惯而已。你毕竟陪伴了他十二年,对他来说早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床头摆的那盏台灯一样,没了会让他很不习惯。可是人又不是为了台灯活着,第一天第二天,他会觉得麻烦甚至恐慌,日子久了,当他习惯了没有台灯,甚至换一盏新的台灯来,你猜,他还会在乎以前那盏吗?” 苏允抱起的双手,连带全身都僵住了。 第一次,他在别人的来势汹汹里感到恐慌,感到自己无所畏惧的战斗力在悄然下降。 简晓宁的话戳到了苏允的痛处,让苏允一直全副武装坚不可摧的内心破了一个小洞,不停往外泄着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陆秦是特别的,可究竟是怎么特别,他说不清。他很怕自己对陆秦来说只是种习惯,而习惯这种东西,要改变,太简单了。 苏允的心里乱成一团,表面上看起来跟刚才没有丝毫区别,然而在简晓宁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死死捏着自己的左臂,捏得皮肉发白,疼得失去知觉。 “小简啊,陆秦这么花,我还能陪在他身边十二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好一会儿,苏允才短促地笑了一声,身子前倾,仿佛前任教导后辈似的,和缓地说道,“因为我从来不会蠢到还没了解他的脾气,就自作聪明揣摩他的心思,更不会蠢到背着他,挑拨其他情人跟他的关系。” 他低头打量着简晓宁,循循善诱,笑弯了一双眼睛:“要是以后你也想在陆秦身边呆上十二年,有四个字你要牢记,那就是——‘关你屁事’。他跟我吵也好,闹也好,就算有天大的矛盾,这些——关你屁事?” 说完这四个字,苏允懒得再多看简晓宁一眼,转身朝安东尼的方向走去。远处,安东尼的沙滩排球比赛结束,也在朝他走来。简晓宁怔怔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两人,这跟他预想当中完全不同。他以为苏允会惶恐会不安,会因为自己一语道破而失态,可是苏允没有,他甚至完美地反击了自己。跟苏允的淡定比,简晓宁觉得自己就像个居心叵测的跳梁小丑。 简晓宁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恼羞成怒,追在苏允身后,歇斯底里地喊道:“苏允,所有人都看得出你喜欢陆秦,为什么偏偏陆秦看不出来?陆秦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根本不想看出来,你想过没有?你想过没有!” “你想过没有”,这几个字的尾音迅速被海风裹挟,消失在海浪的翻涌声中。苏允似乎没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也不当回事。他缓缓走到安东尼身边,安东尼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走上了回酒店的方向。 下午,李维安分别给苏允和陆秦打电话,嘱咐他们晚上别有安排,自己做局请吃饭。晚上六点,苏允与安东尼准时到了酒店餐厅,过了会儿,陆秦也到了,等了许久,却不见李维安的身影。 做局请吃饭,自己却迟到,大概全天下只有我行我素的李维安小姐能做出这种事。陆秦给李维安电话,电话通了,那边一片安静,李维安压低声音连连道歉,说:“你们不用管我,点菜点菜,先吃先吃。” 挂断电话,陆秦如实转达,苏允抬手叫服务生上菜单。他跟李维安没那么多客套,既然维安大小姐都发了话,他自然从命。 这家酒店的中餐几人早就领教过,看上去色香味俱全,用勺子送进嘴里,像在嘴里炸开朵烟花,什么滋味都有。好在西餐做得不错,这些天几人大多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将欧洲各国菜式排着吃了个遍。 苏允大略瞥了一眼菜单,点了牛排。菜单递到安东尼手里,安东尼照往常惯例要了意大利面。他又递给陆秦,陆秦没接,下巴努了努苏允,对服务生道:“跟他一样。” 三人分坐两边,一边是苏允和安东尼,一边是陆秦孤零零。气氛有点尴尬,苏允跟安东尼压低声音小声聊天,有说有笑,陆秦坐在对面摆一副棺材脸,盯得人发憷。苏允被他盯得实在受不了,就趁着安东尼不注意,眼睛瞪回去。陆秦不以为意,一脸理直气壮,过了会儿,加倍盯。 好在这时候众人点的餐上来,尴尬气氛终于被打破。 苏允低头,认真地用刀叉切牛排。可今天的牛排不知道怎么了,刀子根本切不动。苏允切了半天,切得手腕都酸了也没切下来,不由小声抱怨道:“今天的牛排是不是做老了,怎么这么难切?” 苏允吃西餐的切法有问题,他自己还不愿意承认。切不断牛排这种事,以前出现过好几回,所以一听他抱怨,陆秦放下自己的刀叉,就要替他代劳。谁想到他刀叉刚放下,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双手从侧面抢了先。 “我看看。” 安东尼把自己红通通的意大利面推到一旁,连盘子带刀叉,把苏允的牛排挪到了自己面前。他用叉子固定住肉,刀子与盘子垂直,用力一切,一小块肉轻轻松松就切了下来。 他用叉子挑着肉送到苏允嘴边,笑道:“你看,很简单嘛。” 苏允扁扁嘴,转过头,赌气不吃。 安东尼劝了几句,他为了面子坚决不吃,安东尼没办法,只好塞到自己嘴里。 “嗯,味道好极了!”安东尼边嚼边说。 “真的?”苏允探头看着盘里的牛排,“给我一块尝尝。” 安东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抬手又切下一块,没给苏允,却反而塞到了自己口中。 这块肉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嘴里,他转过头,面朝着苏允,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苏允皱皱鼻子,挺起身,张嘴含住了安东尼叼在口中的那块肉。 这是喂食,更是接吻,两人的唇在半空触碰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陆秦丢下刀叉,直接吃不下去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又生气苏允故意秀恩爱气自己,又怕他不是秀恩爱,而是要跟这个意大利小白脸认真。陆秦的发散思维十分厉害,从安东尼想到了混血ceo,又想到过往苏允的许多旧情人。他越想越气,看着安东尼和苏允,忽然下定决心—— 李维安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身后跟着自己在岛上邂逅一见钟情的男朋友,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到陆秦身边。 她说:“我结婚了。” 第 21 章 整桌人,除了她和她男朋友,都愣了。 好一会儿,陆秦才问了个傻得冒泡的问题:“跟谁?” 李维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跟谁?” 说着,她挽住了自己男友,哦不,现在已经是老公。 陆秦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咕咚吞了口口水。 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在秀恩爱,就他没有? 陆秦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你不结婚吗?” 李维安蹭着老公的胳膊笑。 “凡是说不想结婚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没遇到对的那个人。”她说,“遇到了,马不停蹄地想嫁给他。” 李维安一挥手,霸气侧漏:“何止嫁,简直想给他生一打孩子!” “真的吗,亲爱的?”这位新晋老公万分感动不敢相信。 李维安羞涩地伏在老公肩膀:“当然,亲爱的,你说几个就几个。”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小岛属荷兰管辖,法律自由,无论国籍地区,只要在神父的见证下宣誓结为夫妇,皆视为婚姻有效。岛的东边有一座天主教堂,里面每天挤满了来此申请结婚的情侣。刚刚李维安迟到,就是因为两人一直在里面排队,好不容易排到,仪式也不过进行了五分钟。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五分钟,两个几天前还不认识的人将彼此的一生连在了一起。 听完李维安的讲述,苏允举起高脚杯:“维安,祝福你。” 李维安端起酒杯,盛满了红色酒液的杯壁轻轻相碰,发出玻璃的脆响。 “曾经我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十三岁时的初恋更好,现在我才明白,这世界上值得你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要去爱的,永远不会只有一个。”李维安说,“苏允,给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众人说说笑笑,李维安说自己还没想好婚后生活怎么过,或许回中国或许跟丈夫去他的国家或许选个第三国定居,当然,在那之前要先回家见父母。苏允问你父母会同意吗?李维安不以为意,喝一大口酒,说不同意自己就努力让他们同意。 聊得兴起,不知不觉酒喝多了,苏允撑着头半伏在桌子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李维安笑。李维安也脸红红,挽着新婚丈夫的手臂,偶尔叫他低下头亲自己一口。苏允笑他们虐单身狗,李维安反问,这桌上有谁是单身狗? 陆总咳了一声。 苏允起身去卫生间,脚步踉踉跄跄,安东尼要扶他去,他甩开手说自己很好。可是他去了有二十分钟都没回来,安东尼担了心,坐立不安,要去卫生间看看苏允是否还好。他身子一动,对面的陆秦先他一步站了起来,看样子也要去。眼看着要么僵持要么两人就得一起去,李维安站出来主持场面。 “你坐着,”李维安朝安东尼伸出手,手心朝下,压了压,手肘指向陆秦,拐了拐,“你去。” 陆秦转身去了。 卫生间只有苏允一个人,他没睡没吐,好好靠在洗手台边,正努力想点燃手中的烟。 不知道他怎么搞的,烟都浸湿了。苏允半探着头,将烟草一头叼在口中,右手捏着打火机,左手拢着火,让火苗凑到烟草跟前去。可是火苗一碰到潮乎乎的烟就熄灭,苏允努力了几次都点不着。 他上身贴着卫生间冰冷的墙壁,眼神朦胧而迷离,显然醉得不轻。陆秦站到他面前半天他都没发现,拢着火,很努力很努力想把烟点燃。要是平时,一根烟点不着,他早就换一根了,这会儿大脑当机,他跟烟较上了劲,反复打火,就是要抽这一根。 醉酒的苏允多了三分孩子气,平日的淡定强势都藏了起来,成了个漂亮又柔软的美人。他的表情有些无辜有些委屈,似乎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就是点不燃这支烟呢?陆秦看着他从唇边取下烟,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反复认真地看了好半天,以为他终于想通,要换一支了,他却咳嗽一声,把烟重新塞回了嘴里去。 还是打火,还是拢着打火机,凑到烟草前。 陆秦迈了一步,欺身上前。他一手撑着墙,一手取下了苏允叼在嘴里的烟。烟草一头都被烧焦了还没点着,他反手扔了,撑着墙的手顺着苏允的胸口摸进去,从他内襟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手腕一抖,一根烟蹦了出来。 苏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那眼神软绵绵,看了看陆秦,又看了看烟。 陆秦把烟咬在齿间,从他手中抽出打火机,拢着火,轻易就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右手取下烟,含着一口烟圈,就这么度到了苏允嘴里。 毫无预警,苏允来不及准备,更来不及抵抗,轻易被陆秦开启了唇关。陆秦的吻带着烟草的香味,尼古丁的力量带来陶醉和眩晕。苏允闭上眼睛,视觉的消失使触觉更加灵敏,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陆秦在怎样含着自己的唇,怎样用舌尖绕着自己的口腔打转。他有些懒,又觉得自己被陆秦吻得很舒服,不打算抵抗,反而主动伸出舌尖回应。他们反复舔舐对方的唇,将对方的唇瓣含入口中缠绵地热吻,舌尖仿佛黏连在一起,彼此勾动舍不得松开。陆秦两手撑在苏允的头两侧,他感到苏允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也缠了上来。那双手在自己脊背游移,像以前许多次苏允动情时一样,难耐地撕扯着他背部的衣料。 陆秦把苏允抵在墙上,胸口挤压着苏允的身体,将他紧紧压迫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吮吸苏允的舌,力度温柔气息炽热。两具逐渐滚烫的身体叠压在一起,仿佛要在彼此的怀中融化。 突然,苏允侧过头,一把推开了陆秦。 苏允半屈着膝盖,后背倚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地喘息。来不及吞咽的唾液留在唇边,他抬手用手背擦去。他微微侧头,看着陆秦。眼睛里蒙了层水雾,却比刚刚亮上许多。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了陆秦许久,似乎醉意消褪,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陆秦动也不动地与苏允对视,他在等,等苏允给自己一巴掌,或者转身一走了之。可是没有,都没有,许久许久的对视后,苏允把陆秦扑到了对面墙上。 苏允主动吻他,吻得不留一丝余地。如果说刚刚带着酒劲的吻缠绵而悱恻,此刻的吻就仿佛狂风暴雨。苏允紧紧抱着陆秦,细长的手指插入陆秦发中,不顾一切地与他接吻。舌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在彼此口腔探寻,陆秦一边吻苏允,一边翻个身,将他压在下面,抵在墙上。他把苏允的唇吻得红肿充血,舌尖舔过每一条齿列。他吻苏允的唇角,一路向下吻,啃噬苏允的颈侧和锁骨。苏允高仰着头,线条优美的脖颈扬着,仿佛天鹅引颈。陆秦滚烫的气息和连续不断的热吻侵袭着他,他无助地张开嘴,发出压抑不住的、快乐与yu望交织的chuan息。 “苏?” 忽然,外面传来安东尼带着询问的呼唤。 第 22 章 因为大而明亮,盈盈望着你的时候,就显得更加无辜而天真。此刻,他眼中那些明亮而动人的光芒没有了,变得冷而尖刻,这大概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并不单纯,更不可怜。 “临走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简晓宁用没什么起伏的音调说。 苏允讽刺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想听。” 他跨过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往安东尼的方向走。远处,安东尼还在与人组队进行沙滩排球大战,他想把安东尼叫回来,两个人去游泳也好,回房间也罢,离开这片海滩。 就在他要走出遮阳伞阴影的刹那,简晓宁冷冷地说道: “苏允,你跟陆秦根本不合适。” 苏允停下脚步。 “你跟陆秦就合适?”他回过头,似笑非笑。 “我跟陆秦也不合适。”简晓宁竟然这样说。 苏允转身笑道:“那谁跟陆秦合适?”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跟陆秦不合适。”简晓宁说。 苏允笑着抱起胳膊,他觉得这孩子太有意思了,当三儿没有个当三儿的样子,装白莲花没有个装白莲花的样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他基本没拿正眼看过简晓宁,此刻却带着笑,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我知道你喜欢陆秦。以前陆秦包过的那些人里,喜欢他的也有很多。”苏允缓缓道,“陆秦宠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 “我知道陆秦不喜欢我。”简晓宁打断他,“我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调剂,他在我身上找到了久违的新鲜感。他喜欢我听话又乖巧,我的弱小无力需要保护,又可以极大地激起他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他宠着我捧着我能得到的满足感,可比宠着你多多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就是他的一个玩物,新鲜感没了,我就要滚蛋了。” 苏允的唇角微微僵住了。 简晓宁冷冷地瞧着他,嗤笑:“苏允,你并没有比我好多少。你以为你对陆秦来说真的那么特别?不过是习惯而已。你毕竟陪伴了他十二年,对他来说早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床头摆的那盏台灯一样,没了会让他很不习惯。可是人又不是为了台灯活着,第一天第二天,他会觉得麻烦甚至恐慌,日子久了,当他习惯了没有台灯,甚至换一盏新的台灯来,你猜,他还会在乎以前那盏吗?” 苏允抱起的双手,连带全身都僵住了。 第一次,他在别人的来势汹汹里感到恐慌,感到自己无所畏惧的战斗力在悄然下降。 简晓宁的话戳到了苏允的痛处,让苏允一直全副武装坚不可摧的内心破了一个小洞,不停往外泄着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陆秦是特别的,可究竟是怎么特别,他说不清。他很怕自己对陆秦来说只是种习惯,而习惯这种东西,要改变,太简单了。 苏允的心里乱成一团,表面上看起来跟刚才没有丝毫区别,然而在简晓宁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死死捏着自己的左臂,捏得皮肉发白,疼得失去知觉。 “小简啊,陆秦这么花,我还能陪在他身边十二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好一会儿,苏允才短促地笑了一声,身子前倾,仿佛前任教导后辈似的,和缓地说道,“因为我从来不会蠢到还没了解他的脾气,就自作聪明揣摩他的心思,更不会蠢到背着他,挑拨其他情人跟他的关系。” 他低头打量着简晓宁,循循善诱,笑弯了一双眼睛:“要是以后你也想在陆秦身边呆上十二年,有四个字你要牢记,那就是——‘关你屁事’。他跟我吵也好,闹也好,就算有天大的矛盾,这些——关你屁事?” 说完这四个字,苏允懒得再多看简晓宁一眼,转身朝安东尼的方向走去。远处,安东尼的沙滩排球比赛结束,也在朝他走来。简晓宁怔怔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两人,这跟他预想当中完全不同。他以为苏允会惶恐会不安,会因为自己一语道破而失态,可是苏允没有,他甚至完美地反击了自己。跟苏允的淡定比,简晓宁觉得自己就像个居心叵测的跳梁小丑。 简晓宁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恼羞成怒,追在苏允身后,歇斯底里地喊道:“苏允,所有人都看得出你喜欢陆秦,为什么偏偏陆秦看不出来?陆秦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根本不想看出来,你想过没有?你想过没有!” “你想过没有”,这几个字的尾音迅速被海风裹挟,消失在海浪的翻涌声中。苏允似乎没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也不当回事。他缓缓走到安东尼身边,安东尼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走上了回酒店的方向。 下午,李维安分别给苏允和陆秦打电话,嘱咐他们晚上别有安排,自己做局请吃饭。晚上六点,苏允与安东尼准时到了酒店餐厅,过了会儿,陆秦也到了,等了许久,却不见李维安的身影。 做局请吃饭,自己却迟到,大概全天下只有我行我素的李维安小姐能做出这种事。陆秦给李维安电话,电话通了,那边一片安静,李维安压低声音连连道歉,说:“你们不用管我,点菜点菜,先吃先吃。” 挂断电话,陆秦如实转达,苏允抬手叫服务生上菜单。他跟李维安没那么多客套,既然维安大小姐都发了话,他自然从命。 这家酒店的中餐几人早就领教过,看上去色香味俱全,用勺子送进嘴里,像在嘴里炸开朵烟花,什么滋味都有。好在西餐做得不错,这些天几人大多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将欧洲各国菜式排着吃了个遍。 苏允大略瞥了一眼菜单,点了牛排。菜单递到安东尼手里,安东尼照往常惯例要了意大利面。他又递给陆秦,陆秦没接,下巴努了努苏允,对服务生道:“跟他一样。” 三人分坐两边,一边是苏允和安东尼,一边是陆秦孤零零。气氛有点尴尬,苏允跟安东尼压低声音小声聊天,有说有笑,陆秦坐在对面摆一副棺材脸,盯得人发憷。苏允被他盯得实在受不了,就趁着安东尼不注意,眼睛瞪回去。陆秦不以为意,一脸理直气壮,过了会儿,加倍盯。 好在这时候众人点的餐上来,尴尬气氛终于被打破。 苏允低头,认真地用刀叉切牛排。可今天的牛排不知道怎么了,刀子根本切不动。苏允切了半天,切得手腕都酸了也没切下来,不由小声抱怨道:“今天的牛排是不是做老了,怎么这么难切?” 苏允吃西餐的切法有问题,他自己还不愿意承认。切不断牛排这种事,以前出现过好几回,所以一听他抱怨,陆秦放下自己的刀叉,就要替他代劳。谁想到他刀叉刚放下,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双手从侧面抢了先。 “我看看。” 安东尼把自己红通通的意大利面推到一旁,连盘子带刀叉,把苏允的牛排挪到了自己面前。他用叉子固定住肉,刀子与盘子垂直,用力一切,一小块肉轻轻松松就切了下来。 他用叉子挑着肉送到苏允嘴边,笑道:“你看,很简单嘛。” 苏允扁扁嘴,转过头,赌气不吃。 安东尼劝了几句,他为了面子坚决不吃,安东尼没办法,只好塞到自己嘴里。 “嗯,味道好极了!”安东尼边嚼边说。 “真的?”苏允探头看着盘里的牛排,“给我一块尝尝。” 安东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抬手又切下一块,没给苏允,却反而塞到了自己口中。 这块肉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嘴里,他转过头,面朝着苏允,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苏允皱皱鼻子,挺起身,张嘴含住了安东尼叼在口中的那块肉。 这是喂食,更是接吻,两人的唇在半空触碰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陆秦丢下刀叉,直接吃不下去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又生气苏允故意秀恩爱气自己,又怕他不是秀恩爱,而是要跟这个意大利小白脸认真。陆秦的发散思维十分厉害,从安东尼想到了混血ceo,又想到过往苏允的许多旧情人。他越想越气,看着安东尼和苏允,忽然下定决心—— 李维安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身后跟着自己在岛上邂逅一见钟情的男朋友,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到陆秦身边。 她说:“我结婚了。” 整桌人,除了她和她男朋友,都愣了。 好一会儿,陆秦才问了个傻得冒泡的问题:“跟谁?” 李维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跟谁?” 说着,她挽住了自己男友,哦不,现在已经是老公。 陆秦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咕咚吞了口口水。 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在秀恩爱,就他没有? 陆秦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你不结婚吗?” 李维安蹭着老公的胳膊笑。 第 23 章 苏允踉跄着回到自己房间,衣服裤子全部脱掉扔进垃圾桶,光着身子进了浴室。他打开莲蓬头,在温热的水里把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彻底洗了个干净,然后擦干身上的水,从门后取下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身体在过度放纵后疲惫异常,大脑却兴奋地抗拒着休息。他靠在浴室门上,从早晨落在洗手台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燥乱,他侧仰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地对那个自己吐了个烟圈。 烟雾朦胧间,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胸腔生疼。越是咳嗽,他越是把烟往嘴里塞,狠狠地吸一大口,换来更剧烈的咳嗽。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耳膜都是嘤嘤的耳鸣声,头也仿佛快要炸开。他咳得根本站不稳,指缝里夹着烟,扑倒在洗手台边,一边咳,一边还是把烟往嘴里塞。一口,咳一阵,再一口,再咳一阵,渐渐的烟抽完了,他把烟蒂随手丢到一旁,咳嗽也随之减轻,苏允清清嗓子,吐出一口血痰。 苏允微微怔住了。 或许剧烈的咳嗽绷破了食道抑或喉咙某处细小的血管,使得痰沾了血。他整个喉口都是血腥味,连带着口腔都跟着发涩发苦。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嘴唇鲜红,顺着敞开的衣襟望进去,脖颈,胸前,全是密密麻麻或暗红或深紫的吻痕。 这幅样子真是……难看极了。 苏允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无讽刺地笑了。 苏允曾想过对陆秦表白自己的爱情。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二年,苏允爱陆秦爱得发狂。他相信陆秦对自己也不是没感觉,毕竟所有人都说陆秦认识他之后,再没有看上过任何一个人。他酝酿着要对陆秦表白,想跟陆秦正大光明踏踏实实地在一起,因此特地选择了两人相识的纪念日,提前定了几百朵玫瑰,亲手拽下每一片花瓣撒在自己床上。又托关系买来最棒的红酒,蜡烛也摆好,打算在一个绝佳的浪漫气氛里表白。 可是那天晚上他等了陆秦好久,陆秦一直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他抱着自己买的红酒在客厅沙发上等啊等,等得快睡着了,才听到一声门响。 陆秦回来了。 陆秦风尘仆仆,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大衣,晚上回来就破了个口子。苏允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地迎上去,刚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秦就揽着他的腰,给了他一个粗暴到极点的湿吻。 苏允被他吻得晕乎乎,只顾着脸红,什么话都忘了问。 他不问,陆秦却主动答。陆秦把破了的风衣扔在一边,半搂半抱着苏允坐到客厅沙发上。他渴了,看到苏允像小傻子一样怀里抱着瓶红酒,也不问是做什么用,拿过来就打开,倒了半杯,咕咚咕咚牛饮。苏允看着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才买来的酒窖私藏当水喝,不由得一阵心疼,转念想了想过会儿反正也是要给他的,也就这么算了。 陆秦酒量很好,半杯红酒不至于喝醉,却解了渴。他一把将苏允搂进怀里,说:“今天我去帮朋友料理了一个烂摊子。” 陆秦有个朋友,也是圈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包养了一个新人,捧着他惯着他,还正经带他出席各种公开场合,带他进自己的社交圈子。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三四年,本以为都是逢场作戏,谁想到那新人认了真,跟陆秦的朋友表白不说,还推了好几部戏,说愿意退出娱乐圈,只求陆秦的朋友能跟他好好过。这可把陆秦的朋友吓坏了,几次拒绝不成,只好干脆躲出国。新人到处找人都找不到,伤心绝望之下,在公寓里割腕自杀。幸好有人担心他过来查看,这才将他救下。据那人说,当时自己一开门,整个地板都是血,屋里全是血腥味,新人侧身躺在地上,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经过大半夜的抢救,新人总算被救了回来,可他醒过来发的第一声就是叫金主的名字,眼泪淌成一条小河,想见一面。陆秦的朋友不愿见他,怕见了他更给了他希望,又怕他再寻思,所以求陆秦去见一见他,帮自己劝劝。这是自己的发小,彼此又有许多生意上的来往,于公于私都推脱不掉,陆秦只好答应了。 苏允盘腿坐在陆秦身边,问:“你怎么劝的?” 陆秦叹了一声:“还能怎么劝?劝他死了这条心呗。本来么,他就不该有这些非分之想。大家都是玩玩,各取所需罢了,一旦认了真可就不好玩了。” 苏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莫名觉得冷,于是往陆秦怀里钻了钻:“他肯听吗?” “他不听我也没办法。”陆秦把苏允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贴在苏允肩膀,却只暖和了苏允身上这一点点地方,“我哥们也说,该劝的都劝了,要是他还不肯听,我们也没必要再管了。” 苏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必要再管,也就是说,由着他绝望也好,自杀也罢,都跟陆秦他们无关了。 苏允忽然觉得,此刻的陆秦,与平时那个会无条件宠着他的陆秦相比,陌生得很。 “哥,以前也有人这么对过你吗?”苏允抬头望着陆秦的眼睛,他不死心,想问个明白,“说爱上你,想跟你好好过什么的?” “有啊,”陆秦笑道,“当然有啊。” “你怎……你怎么处理的?”苏允试探着问。 “打发走呗。”陆秦很无所谓地笑。 苏允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陆秦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 “小傻瓜,我给他们机会,现在还能有你吗?”陆秦屈起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苏允的鼻子,“一个是为了利益,一个是为了找乐子,既然如此,就谁也别当真。再说了,跟自己包养的人搞对象,说出去丢不丢人?” 陆秦的语气很不严肃,还带点调侃,可苏允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不可能跟自己包养的人在一起,他始终认为这只是各取所需,一场交易,不小心有了感情,会很丢人。 所以苏允庆幸极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对陆秦表白出自己满心的爱意,否则,陆秦一定会当场拒绝,顺便把他打发走,来日想到,还要讥笑一声痴心妄想? 苏允在一刹那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的心就这么一直沉了下去,沉入冰冷黑暗见不着光的深潭里。他怔怔地盯着茶几上的红酒,好一会儿,他扯着唇角笑了一下,轻声道:“哥,其实我理解他。” 他别过腿,伏到陆秦胸口:“哥,要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还嫌弃我,瞧不起我,躲瘟疫一样躲着我,甚至不顾我的死活,我可能……也会觉得不如干脆死了的好。” 陆秦的心跳错了一拍,他原本是轻松调侃的状态,听苏允说完,浑身都变得紧绷起来。苏允知道自己吓到了他,因为陆秦陡然变得表情严肃,眼神如临大敌。 他低头看着苏允,苏允仰头回视着他。苏允猜陆秦大概在心里酝酿了许多话,也许是劝说,也许是警告,筛筛选选,最终说出来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 “那你可改改,”陆秦拍了拍苏允的肩,轻叹,“这性子不好。” 陆秦累了,搂着苏允上楼,打开房门的刹那,看着满床的玫瑰花瓣和房间里昏黄暧昧的灯光,他惊得说不出话,回头问苏允:“这……这是怎么了?” 苏允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所有的期待与憧憬,所有旖旎与浪漫的幻想,已经在刚刚化为乌有。他平静地看着陆秦,命令自己笑,很开心很温柔地笑。 “今天是咱们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苏允笑着说。 陆秦几步走过来,打横抱起了他,转个身回屋,直接把他扔到床上。 后背接触床铺,扬起花瓣无数。 陆秦抓着苏允的手臂吻上来,摩挲着苏允的手心,如释重负。 “还说什么能理解他,真是把哥吓了一跳。”陆秦看着苏允的眼睛笑道,“他要死要活的,你跟他比可强多了,来,乖,让哥亲一口……” 苏允是在那天才明白,什么叫一夜长大。 第 24 章 苏允是在那天才明白,什么叫一夜长大。 他整夜都没有睡着,趴在陆秦的臂弯里,手指悬空,描摹陆秦沉睡的脸。 “哥,对不起,以后我不喜欢你了。”他低低地呢喃,“活着多好啊,所以我听你的话,我改掉啦。对不起,哥,我以后真的不喜欢你了……” 后来那位新人也没有再试图自杀,他在医院养好了身体,把金主叫回来谈判。他跟金主要了一大笔钱,还有一个大制作电影的男主角机会,后者让他一炮而红。多年来,他跟金主大人做不成爱人做朋友,完美地利用金主的愧疚,不断爬得更高。在金主的支持下,他开了家属于自己的经纪公司,也成了老板,包养看得上的新人。过去的爱恨决绝大家当笑话谈,偶尔有人提起他当年曾为金主自杀,他不仅不恼,还大喇喇地笑,叫别人往事不要再提。 年初苏允曾在某次酒会上遇到他,他保养得不好,开始变老,怀里搂着的年轻人却有一张花骨朵一样的脸。这真是被包养者最好的结局,事业、地位、金钱什么都有,至于爱情……谁在乎爱情? 午夜梦回,他会不会宁愿自己当初死在病房,抑或在得知爱情无望的时候就选择潇洒离开,这……没人知道。 苏允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漱口,把冰凉的水拍在自己脸上。耳边听到门卡刷开房门的滴滴声响,他知道只有安东尼有另外一张房卡,是安东尼来了。 他扯下旁边的毛巾擦脸,转过身,安东尼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浴室门口。 “苏,”安东尼担心地给了他一个熊抱,“我到处找你!” 苏允动也不动地任他抱住,下巴搁在安东尼肩膀,不说话。安东尼抱着苏允,按着他的肩膀看他是否还好。苏允被他看得不自在,安东尼越是紧张他,他的心里越是内疚。他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干涩地笑了一下,道:“亲爱的,我有事想对你说。” 安东尼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苏允走进客厅,安东尼跟着走进来,坐在沙发上。苏允递了罐可乐给他,坐到他身边,说:“亲爱的,我们分手。” 安东尼手里的可乐滑了一下。 “我努力过了,还是没有办法爱上你。”苏允看着他,充满歉意,“对不起,亲爱的,我很抱歉,我们分手。” 太突然了,安东尼一时无法接受,他下意识想争取:“不能……再努力一下吗?” 苏允交握双手,扯着唇角,生硬地笑:“对不起,我真的很认真想做到,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 安东尼不肯接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你很好,亲爱的,你对我非常好。”苏允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安东尼褐色的眼睛黯淡了下来,他的眼珠不安地来回转动着,似乎还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他一会儿盯着自己的指尖,一会儿抬头看看苏允的眼睛。他想在苏允的眼睛里找一点不坚定的情绪,这证明他们是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找了很久,找不到。 他终于确定苏允不是开玩笑,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要分手,无可挽回。 安东尼低下头,深深地把脸埋在掌心。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头,硬生生对苏允扯出一个笑。 “我从认识你那天,就没想过会跟你一起过很久。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离开我,我随时都做好了这个准备,我只是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可是现在它来了,我也能接受。”安东尼笑道,“苏,不用向我道歉,你本来就没对我承诺过什么。在爱情这件事上,没有谁亏欠谁,你给了我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他探过身,温柔地拥抱苏允。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安东尼几次想将苏允抱紧,却犹豫着,最终只是让彼此的胸口保持了一拳的距离。明明以前的每次拥抱他都恨不得要将苏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的,可能他现在不敢了。 “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安东尼起身,笑着问。 “当然。”苏允也站了起来。 安东尼耸耸肩,往门口走,要回自己房间去。苏允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门顶的廊灯应声亮了,安东尼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按下去的刹那,回过头问苏允:“我可以问为什么吗?”他咬了咬嘴唇,“为什么没爱上我?” 苏允站在墙边,廊灯柔和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显得他莫名有些落寞。他犹豫片刻,似乎进行了反复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坦然一笑,淡淡道:“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一个人。” “我偷偷地爱了他十二年,为他做了许多自己都不喜欢的事,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苏允道,“我以前总是侥幸,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其实我从来没有成功过。那些喜欢他的情绪,总会在我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蹦出来作祟。我甚至给自己设定了很多跟他相处的模式,安慰自己只要按照这个模式跟他相处就不会沦陷下去,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舍不得离开他而已。” 苏允抱着手臂,肩膀微微抵住了墙。他的眼睛里晶莹闪烁,安东尼担心他是哭了,又觉得苏允是坚强的不会哭的。苏允屈起右手食指,轻轻扣在唇边,他低下头,笑。 “其实这十二年里,我从来没停止过喜欢他。所谓各玩各的,互不干涉,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可笑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苏允抬起头,望着安东尼笑,“还好,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我想换个方式,重新开始。” 安东尼不懂什么是换个方式,更不懂怎样重新开始,不过他要问的问题还是有了答案。 他抓抓头:“那……祝你顺利。” 苏允笑道:“谢谢你。” 第 25 章 第二天一早,苏允一个人坐在酒店餐厅吃早餐,陆秦走进来,直接坐到了他对面。 苏允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加一块全素三明治。他为了保持身材,每个月会有那么几天断食或者完全吃素。陆秦看着盘子里那块还没有巴掌大的三明治就觉得他吃不饱,可是他知道劝也没用,就不劝了。 苏允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领口,衣袖向上挽了几道,卡在手肘。苏允这种衣架子身材,其实最适合穿白衬衫,因为白衬衫这种衣服最挑人,穿不好就显得廉价低俗,穿好了,就会像苏允一样,有一种禁欲高冷的气质。他穿着这一身往餐厅一坐,像自带聚光灯一样,连过往的服务生都要多看他两眼。 陆秦坐在苏允对面半天,苏允一直在拿刀叉切三明治吃,压根不打算理陆秦的样子。陆秦只好厚着脸皮开口:“昨晚你怎么样?” 苏允把三明治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这样延长进食时间,饱腹感就会多一点。他用叉子叉起一小块三明治送到嘴里,头也不抬,答道:“挺好。” 苏允语气冷淡,陆秦略略觉得没趣。他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捏,道:“我帮你把那个意大利小伙子打发走了。” 苏允这才停下手里的刀叉,抬头看向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我带别人到你跟前晃,违反了约定,所以你才故意找他来气我。”陆秦道,“今天简晓宁就被送走了,你也不用利用他气我了,所以我就帮你把他打发走了。” 苏允眯了眯眼睛,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陆秦的双眼。那目光复杂极了,陆秦说不清里面都有什么情绪,终归不是多么友善的眼神。陆秦动也不动让他盯着,没多少笑意地笑了一下。 “别误会,我可没使什么暴力胁迫的手段。我只是给他一笔钱,叫他离开你。没想到他不要,还叫我对你好一点。”陆秦冷笑,“笑话,咱们俩的事轮得着他一个外人插嘴?更何况,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苏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克制不住地合了合眼睛,仿佛继续跟陆秦坐在一张桌子旁是极大的侮辱,丢下刀叉,起身走人。 陆秦追了上去。 苏允在前面走得飞快,陆秦在后面一溜小跑。餐厅不大,两人一个走一个追,几步就到了门口。远远的,苏允看见酒店前台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简晓宁。他两手扶着自己行李箱的拉杆,正等陆秦的助理办好退房手续后把他送走。他的表情看起来落寞极了,像被谁抛弃了似的。苏允看见他就闹心,要移开目光的刹那,简晓宁不经意地一转头,正与苏允目光相对。 接着他丢开手里的箱子,径直朝苏允走了过来。 “对不起,学长,真的对不起!” 简晓宁在餐厅门口截住苏允,两腿站定,弯腰,向苏允九十度鞠躬。 苏允都愣了,心想你这是遗体告别仪式吗? 简晓宁一躬到底,半天不打算起来,嗓子里带着哭腔,忏悔道歉:“对不起,学长,我承认我很喜欢陆总,可我从没想过要从你手里把陆总抢过来。你在陆总心里永远是特别的,我永远都不可能取代你在陆总心里的位置。所以学长你不要再生气了,不要生我的气,更不要生陆总的气,好不好?” 这番话卑微可怜到了极点,好像他自尊都不要了,在委屈求全。简晓宁真是好心机好演技,这番说辞改一改,真可以直接拿去当宫斗剧台词范本——简晓宁是心地单纯、一心只爱皇上的白莲花宠妃,苏允则是小心眼又爱拈酸吃醋、为地位稳固阴谋陷害妃子的正宫皇后。 呵呵,真是一出好戏。 苏允怒极反笑,绕过简晓宁继续往餐厅外面走。简晓宁一把拉住他的手,身子半弓着,脸上的表情越发谦卑乞求,眼神可怜巴巴,泫然欲泣。 “学长,我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允回头:“放手!” “不放!”简晓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目光执拗又不肯退步,“学长你不原谅我,我是不会放手的!” 他抽了抽鼻子,带着哽咽:“学长,就算你不原谅我,你原谅陆总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纠缠陆总,跟陆总没有关系……” 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他们,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这就叫丢人丢出了国。苏允要甩开简晓宁的手,可简晓宁就是不肯放,两手紧紧抓着他,身子弯着就像苏允欺负他。这都是做给陆秦看的,而陆秦站在简晓宁身后,似乎也不打算阻止的样子。苏允气得唇角抖动,目光从简晓宁移到陆秦身上,怒道:“你说安东尼没资格插嘴我们的事,他呢?他就有资格了?” 陆秦不是不想拦着简晓宁,他也觉得简晓宁闹得有点过分。众目睽睽之下,苏允脸皮又薄,简晓宁这一番表演也太难看了。但一听苏允提到安东尼,陆秦一股火蹭蹭地从喉咙口往上蹿。 他不喜欢苏允提安东尼,非常不喜欢苏允提安东尼。昨晚他就在与安东尼一门之隔的地方与苏允疯狂□□,事后想起来觉得这段时间生的气骂的娘都补了回来。他正想好好哄哄苏允,宠宠苏允,没想到苏允爽完了就这么走了。陆秦跟去苏允房间,竟然发现安东尼正从苏允房间里出来。陆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笑着想,怎么,□□的活就是他来干,要抱抱就去找意大利小情人?陆秦当时就约安东尼谈谈,三下五除二把人打发走,今早本想跟苏允把话说开,如今听到苏允口口声声还是把“安东尼”三个字挂嘴边,一副不舍的样子,陆秦干脆冷笑一声,不管了。 陆秦沉默的态度让苏允心寒,他猛地甩开简晓宁的手,转身往门外走。简晓宁叫着“学长,求你原谅我”追上去,眼见着旁边拐出来一个人,他停下脚步,苏允却躲闪不及,撞了上去。 路过的是个服务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细口瓶,里面盛着几乎到瓶口的橙汁。苏允这一撞,托盘翻到,橙汁哗啦啦全洒在苏允身上,把苏允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橙黄色一片。 餐厅里瞬间寂静。 带着酸气的橙汁顺着苏允的衣襟袖口往下流,甚至流到他的指尖和裤子里。服务生吓坏了,丢开托盘,从旁边取过纸巾帮苏允擦拭,一边擦一边战战兢兢的道歉。苏允狼狈极了,这么多橙汁根本擦不干净,天气炎热,橙汁甚至很快就变得黏腻,粘在苏允身上,显得他狼狈又难看。苏允摆摆手,示意服务生不关他的事,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低着头,谁的目光也不想再看一眼,匆匆向餐厅外面走去。 他一路往电梯的方向走,身后响起小跑着的脚步声,是陆秦追了上来。他手里拿着手帕,追上来抓着苏允的手,一边要帮他擦拭胳膊上的橙汁,一边道:“苏允,你别生气了,走,我们先回房间……” 苏允退后一步,像躲一丛会烫伤他的火苗似的躲开了他的手。 “陆秦,”苏允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我们拆伙。” 陆秦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拆伙。”苏允重复道。 陆秦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你再说一遍。” “我说,”苏允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们拆伙。” 陆秦死死地攥住了手里的手帕。 昨晚,在彼此深深融为一体的时候,陆秦曾自信地觉得,苏允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自己。 现在,苏允要离开他了。 第 26 章 “我知道简晓宁闹得过分了,你不高兴。”良久,陆秦松开了手里的手帕,嘴角硬扯出三分息事宁人的笑,“这孩子不知轻重,我也很不喜欢,我答应你,以后……” “不,跟简晓宁无关。”苏允打断他,“我本打算回国再跟你说的,现在想想,在哪儿说都一样。” 他顿了顿,用很认真的语气:“咱们两个的关系早就该结束了,勉强在一起也是彼此折磨。拆伙,对你我都好。” 陆秦急了:“怎么能是彼此折磨呢?苏允,我不觉得有什么折磨,咱们在一起不是一直很好吗?” “是吗?”苏允觉得自己的淡定理智快撑不住了,橙汁顺着他的手心流到手指,滴到地上,“咱们拆伙以后,你可以随便去找你喜欢的人,不用再担心什么违反约定。我也不用提防着你身边出现什么人会取代我的位置,这样不是更好吗?我们都轻松了,不用再为另一个人委屈自己。” “不会有人取代你的位置!”陆秦急得往前一步,露出“你怎么就是不懂呢”的表情。 苏允干涩地笑了一下:“现在可以取代了,因为那个位置我不稀罕了。” 陆秦还要再说什么,苏允摇摇头:“到此为止陆秦,别再说了。”他顿了顿,“我们拆伙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里。 这不是苏允第一次提拆伙。 两人认识的第六年,苏允与人开房,曾被陆秦抓到。 那之前两人一直相安无事,陆秦家里有一个苏允,偶尔底下人贡上来个把好看的新鲜面孔他也不排斥,苏允则扎扎实实拼事业,一年两三部电影无数代言,陀螺似的全球各地到处飞。当时陆秦与苏允的关系堪称和谐和睦,别人一般形容这样的情况叫热恋,两人没有恋,却足够热。所以当陆秦彼时包养的小情儿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苏允与剧组的男三号打得火热,躲在没人的地方拥抱接吻时,陆秦觉得他就是扯淡放屁,根本不信,还警告他说话小心点,再诋毁苏允自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小情儿再不敢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多了起来。一会儿有传言说看到苏允带男三号去市里最好的餐厅吃饭,一会儿有传言说看到两人并肩从某家酒店出来。话传得像模像样,总有几句传到陆秦耳朵里。陆秦对此仍旧不听仍旧不信,直到有一天,上位之心不死的小情儿发了条短信到他手机上。短信内容很简单,房间地址加房间号码,后面跟着几个字: “苏允在这里订了房。” 那条短信陆秦看过就删,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他像往常那样,整个下午开会、签文件、处理公司事务。接近晚饭时间,秘书过来提醒他晚上有饭局,他应了一声,忽然起身,拿起衣服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在主路上飞奔,闯红灯,超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手机,不停给苏允拨号。苏允一通都没接,陆秦打了有二十通,他一通都没接。到了酒店楼下,陆秦也不管门口让不让停车,直接把车往门口一扔,摔车门往楼上跑。 那条短信他看过就删,内容却牢牢记在心里。他按照短信上的房间号找过去,在门口敲了敲门,等了两秒钟,门没开,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陆秦穿过门廊,走进卧室。卧室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上衣整齐,下身□□;一个浑身□□。上衣整齐那个是苏允,他两腿岔开,靠着枕头倚在床上,脸颊泛着微微的潮红;浑身裸着那个趴在苏允两腿之间,半撑着身子,看他唇边的痕迹,就知道他刚刚正在做什么。 第 27 章 看到陆秦进来,苏允不慌不怕,缓缓抬起一条腿,并拢膝盖。那人却吓得蹦起来,连滚带爬滚下床,一边哆哆嗦嗦叫陆总,一边从地上一件一件捡衣服。陆秦寒着脸走到床前,没说话,没动作,就这样那人都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衣服直往后退。见陆秦只是走到床边,不打算怎么样他,他扶着床爬起来,腰都不敢抬,一路小跑蹿出门。 苏允一腿屈着一腿平展在床上,看着那人没种的样子咯咯地笑,像看耍猴一样。等那人跑远了,他笑够了,苏允侧身坐到床边,慢条斯理地抬起右脚,用脚尖勾住了自己扔得略远的内裤。他俯下身子,脊背拉出一条漂亮的曲线,探身取过,绷紧脚背,一条腿一条腿地穿进内裤里。接着他光着脚站起来,弯下腰,两手捏着内裤两边,从小腿一直提到大腿,一直包裹住他挺翘的臀部曲线。带松紧的三角内裤提到最顶端,苏允手指抽离,充满弹性的边缘打在皮肤,发出“叭”的一声响。 哪怕陆秦怒不可遏,事后回想起这一幕画面,也觉得苏允真是性感妖孽到了极点。 苏允穿上内裤,又慢条斯理穿上西装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个深长的烟圈。他在烟雾缭绕里看着陆秦,淡淡道:“我们拆伙。” 陆秦一拳就打了过去。 这一拳打掉了苏允指间的烟,把苏允整个揍飞在床上,陆秦还不解气,扑上去再补一拳,苏允翻了个身躲了过去。两人在床上翻滚厮打,苏允根本不是陆秦的对手,几下就被陆秦捉住摁在床中央。陆秦一条腿横着压住他肚子,左手死死地掐着苏允的脖子,掐得苏允面无血色,右手高高抬起,对着苏允的额角。这一拳落下来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知道,也谁都不在乎。苏允唇角淤血,眼神凶狠而怨毒,死死地盯着陆秦,恨声道:“有本事你就一拳打死我,否则我发誓以后我还会找别人!” 陆秦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床上,堪堪擦过苏允额边。 他起身走了出去。 再不走,他怕自己真会打死苏允。 陆秦回去赶走了告密的小情儿,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小情儿身上,仿佛小情儿不告密,苏允就不会在外面胡来似的,搞得人家再也混不成娱乐圈。他还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国外高价拍回来的一对宋代汝窑碗,他一手一个,砸在墙上听了两声响。 陆秦发泄够了,把周岑叫来,复述了抱着衣服跑掉那人的相貌,叫周岑查,查清楚是谁把人带到自己面前,接着开车回了家。他坐在苏允的床上等他,等了大半夜,苏允没回来。 接下来的许多天,苏允一直没回来。 苏允借住在朋友家,怕陆秦找到,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借住在不同的朋友家。陆秦看着他借住过的朋友名单就闹心,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借住就变成了约炮。陆秦气上加气,气得不行,忍无可忍,无法再忍,某天得知苏允出现在片场,陆秦直接杀过去,众目睽睽之下把苏允拎进化妆间。 苏允唇角的淤青还没好,厚厚的粉底擦了好几层都盖不住,仔细瞧还是能瞧出来。陆秦又气又心疼,倚在化妆间的桌子上瞧了他半天,问他:“这是第几次?” 苏允搭着腿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烟,吸了一口,笑了:“你说我跟那个人第几次,还是这是第几次找人开房?” 陆秦直被他气得要噎过去,真想再给他一拳。 好不容易压下这股火,陆秦问:“你爱他吗?” 苏允干脆利落地答:“不爱。”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上床?” 苏允反问:“你爱我吗?你为什么要跟我上床?” “这能一样吗?!”陆秦一股火又窜上来,“又不爱人家,又不止这一个,你到底是图什么!” “我心里不平衡,”苏允理直气壮,“为什么你可以在外面胡来,我不可以?” 陆秦快被他气死:“你是我……” “我知道我的身份,”苏允明目张胆不讲理,声音却沉下来缓下来,“但我就是要这样。” 他抖了抖烟灰,看着烟灰悉数落在烟灰缸里,深吸一口气:“所以陆秦,要么你忍着,要么,咱们拆伙。” 苏允知道陆秦一定会选拆伙,毕竟自己的行为无异于给陆秦戴绿帽子,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何况陆秦要什么没有,根本没必要执着他一个苏允,他是金主,苏允没了,分分钟有更好的。 然而片刻的犹豫之后,陆秦说:“好,我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苏允愣住了,他已经做好拆伙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陆秦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烟在指间燃着,烫到了手他才发觉。他手忙脚乱熄灭烟蒂,道:“什么条件,你说。” “你要在外面胡来也可以,但睡了什么人,什么时候睡的,在哪里睡的,这些一概不许让我知道。”陆秦说。 苏允唇角勾动,笑了:“好,那我也有一个条件。”他站起来,“你身边那些人,以后也不许带到我跟前碍眼。” 陆秦同意。 苏允以为陆秦肯做出这样的让步,对自己终归是有一点感情。他就靠着这点感情糊弄着自己,又过了六年。如今想想,感情是有的,但也许只有这么点而已。哪怕更多,苏允也没办法糊弄自己再过一个六年了。 他回到陆家大宅,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抽出旅行箱,一样一样往里收东西。偌大的房间,物事那么多,苏允瞧着哪个都不是自己的。大旅行箱换了小的,小旅行箱换了手提包。最后他收拾出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装在这么个包裹里。他拉上拉锁,提着包下楼,走下楼梯的刹那,陆家大门敞开,陆秦走了进来。 “苏允!” 封杀 陆秦一见苏允提着包就知道他这是要走,他没有多一句废话,冲上来就抢苏允的包,苏允不给,他生抢。两人在楼梯口拉锯似的,你不放我也不放,把包带拽得都变形,那架势不像总裁也不像影帝,反倒像两个幼稚园儿童为了块糖角力。拼蛮力苏允永远拼不过陆秦,争抢一会儿他败下阵来,眼睁睁看着包落到陆秦手里,苏允干脆不要了,转头往外面走去。 陆秦一手拎包,另一手铁钳似的抓住了他的手肘。 “回来!”陆秦怒道,“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拆伙就拆伙,什么事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这个家你说了算我说了算?” “当初是我说在一起的吗?我有的选吗?”苏允回头嗤笑,“我没资格选怎么开始,还没资格选怎么结束?” “结束也不能这么结束,连个理由都没有,说拆伙就拆伙?”陆秦道。 苏允回过身,深吸一口气:“我累了。我们现在都不需要彼此了,所以分开对你我都好。我想换个方式,过点不一样的生活,你也可以。” “什么叫换个方式过不一样的生活?你又看上谁了?”陆秦嗓子眼冒着火,不安又抓狂地揣测,“那个意大利小帅哥?还是那个混血ceo?还是什么别的人?苏允,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是想摆脱我,好方便你去玩真爱?” “我想谈恋爱很过分吗?”苏允气得笑了,“我三十岁了,我想谈一场恋爱怎么了?呆在你身边我能跟谁恋爱?我跟你恋爱你愿意吗?” 陆秦噎住了,没说话。 苏允笑了一声:“不愿意就别来碍我的事!” 他甩开陆秦的手往外走,陆秦丢开包追过去,在门口追上苏允,又把他拦住了。 “我就是这几年把你惯坏了让你不知道轻重!”陆秦抓着苏允的手把他甩回来,“你要闹,我由着你,你想在外面胡来,我也由着你,你说不喜欢我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说好,那以后我身边有什么人,你来挑。就这样你还不满足,现在跟我讲什么追求真爱?!苏允,你拍着心口说你是真想谈恋爱还是为了简晓宁跟我示威叫板?那简晓宁不是你亲手送到我床上的吗,你现在回过头跟他计较,你有意思没意思?!” 苏允被这一番话气得心脏乱跳,气都喘不顺。他怎么都没想到陆秦是这么看待自己,哪怕陆秦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说气话,他也要认真跟这些气话生一生气。 “对,我是贱,我是无理取闹,我是像个泼妇一样。”苏允怒到极点,反倒笑了出来,“简晓宁是我送到你床上的,可我跟你说过,咱们拆伙的事跟他没关系,陆秦,你既然把我想得这么狭隘,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合了合眼睛:“我本来还想拆伙以后继续跟你做朋友的,现在看来,朋友都不要做了。”他咬着牙,说了句气话,也是句狠话,“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陆秦所有的怒火都在这一句里炸了。 他拽着苏允的胳膊把苏允甩回屋里,苏允没站稳,整个后腰磕在客厅沙发上。沙发都是红木的,这一磕要了苏允半条命,他连声疼都没来得及喊,被陆秦提着领子摔在沙发中央。陆秦掰着他的肩膀让他仰躺过来,一条手臂横在他喉口,用力下压,压得苏允呼吸不畅。 苏允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窒息的感觉让他脸上快速充血之后变得冰冷又酥麻僵硬。他大张着嘴说不出话,却仍旧不服输地与陆秦对视。他只是凭感觉知道陆秦在恶狠狠地瞪着他,于是他也恶狠狠地瞪回去。屋子里一片寂静,连保姆都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他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门声。 下一秒,简晓宁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陆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放开学长!”简晓宁像是真哭了,一边说一边抽噎,“对不起,助理哥哥本来要送我回去的,是我不放心,硬要过来看看。陆总,你放开学长,学长只是太担心你会抛弃他了,学长他……” “闭嘴!”陆秦喝道,“滚出去!” 简晓宁的哭声停了三秒,而后更大声地哭起来。 简晓宁一边哭,一边给苏允求情,说什么“陆总我给你跪下了,我求求你放了学长”之类的话,可他跪没跪下,这谁都不知道也没工夫去知道。事实上,他进了门就站在门口那个安全的范围内,连往里面走一步,拉开陆秦救出苏允都没有。 苏允无暇计较这些,他的视觉已经完全一片模糊,窒息使得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仍在跳动。陆秦死死地压着他,压得他丁点动弹不得,他只能徒劳地抓住沙发靠背,仿佛这样才能确定他仍旧挣扎,仍旧活着。 陆秦盛怒之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快要将苏允扼死过去,手臂上还在用力,边压住苏允,边咬牙切齿道:“苏允,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用我说你也有数。外人尊称你一声影帝,还不是冲着我的面子?跟我拆了伙,谁还买你的账?”他深吸一口气,看似服软,实际更气人,“苏允,咱们俩吵架一直都是我服软,我低头,我今天再低一次头,你别再提拆伙这两个字,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以后咱们照常过日子。否则我不愿意让步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都来不及!” 苏允抓着沙发靠背,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就算这样也没喘得上气。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只要说一个“好”,陆秦立刻就会松手,不仅自己没这么难受,陆秦还要好好哄着自己,问自己疼不疼,接下来的许多天里对自己做小伏低,生怕哪里再惹自己不高兴。以前的很多次,两人吵着吵着动了手,事后不管谁伤得更多,陆秦都会无条件认错低头,很多矛盾往往就这么过去了。可苏允这次就是不愿说这个“好”字,不想给陆秦机会。他给了陆秦太多机会,陆秦每次都含混而过,不肯面对,导致问题越来越多,累积到今天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过往究竟谁低头更多,这是一笔烂账,根本算不清楚。 “我……我不怕。”苏允嘶哑挣扎着大声道,“我要拆伙……陆秦,我要……离开你!” 最后这三个字,苏允几乎是吼出来的,连简晓宁都吃了一惊,哭声跟着听了。陆秦手臂越发用力,苏允身子一沉,脚上使劲,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陆秦吃痛,胳膊上力气松了,苏允掀开他,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陆秦脸上。 这一巴掌毫不留情,顿时把陆秦打楞在那里。 苏允扣着喉咙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大脑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恍惚里陆秦似乎关切地过来扶他,他一把推了出去,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绕过沙发往外走。简晓宁叫着学长扑过来,苏允在他靠近自己的刹那,喝道:“滚开!” 简晓宁怔了怔,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学长,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不需要。”苏允冷冷地看着他,“简晓宁,你那点小把戏,我当年虽然没玩过,见也见得多了。我一直都没跟你计较,不是不敢跟你计较,而是不屑跟你计较。陆秦身边那个位置确实好,可我现在让开,它也未必是你的。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信不信,哪怕陆秦要保你,我也叫你一天都混不下去!” 简晓宁过去以为苏允不过如此,只是因为陆秦偏袒他,他才能占据陆秦身边的位置,现在才明白,苏影帝从来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真动了怒,比陆秦要可怕一百倍。简晓宁再不敢哭,连丝抽噎都不敢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流到鼻窝,再混着鼻涕流下去,他连抬起手擦一下都不敢,生怕动作幅度大了,又惹了苏允的厌。 苏允没理会简晓宁的战战兢兢,事实上在他心里,简晓宁虽然讨厌,份量却比一只蚂蚁重不了多少。他绕过沙发,走到一旁拎起自己的包,看都不看屋里其他两个人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身后的陆秦追上几步,冷冷喊他:“苏允。” 苏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你敢出这个门一步——”陆秦冷冷道,“我就封杀你!” 苏允轻轻笑了。 “随你。” 他头也没回,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