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村长》 第一章 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雾霭般微细的雨丝,路面有些湿滑的感觉。 老张和老于头低着头肩并肩走着,因为只顾着专心说话,或者却是路面坑洼不平,两个人的肩膀不时碰到一起把两个人分开得远一些。但是几步之后,两人又靠近了。这么持续着,两个人的脚步就显得踉跄,可是两人并不觉得,只管走着,专注说着话。 “老张,你说大娃能顶过去么?”老于头不抬头说话,声音有些压抑。 “不怕。他自己不行,后边还有咱村几百老少爷们呢。”老张声音嘶哑,许是烟叶抽多了。 “你这是什么话?”老于头赌气似的蹰一下脚步,盯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已经走到自己前面去的老张的后身,又紧跟上。“大娃是咱们这几百老少爷们的主心骨,他顶不下来,你还能指望谁?你说你还能指望谁?难不成全村老少都去镇上?” “啊,不行么?” “行么?”老于头大老张几岁,此时因为气愤或者却是讥讽对方头脑简单,不自量力,他闷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就你那两下子,不用到镇上,就在村里,让于嘉平那小子也给你说没辙了。不服?不服你就试试。再说,做什么事也得有个领头的,这叫‘排头兵’,我就看准了你不敢当排头兵,挑大梁。‘枪打出头鸟’,那可不是说句话那么简单。你放眼瞅瞅咱们村,老老少少也有千百号子人,你能挑出那么几个有胆有识又讲正义敢挑大梁的人?我告诉你吧,这回就看大娃的,大娃不成,咱们这就算白折腾了一场。我和你,都没有那个胆,也没有那个号召力……” “我还不信了,堂堂千百号子人就让于嘉平那小子给拧着鼻子转,没一个敢吭声吐气的。我,我,你等着瞧,要是大娃弄不出个头绪,我站出来说话。我要一码事一码事和镇领导摊开来说。我说村里凭什么……” “你先别吹牛,况且村里人也不会全都站出来反对于嘉平。” “几百人总是有吧?” “敢站出来的……” “到时候我就敢站出来。” “你要有本事现在就站出来,何必……行了,行了。”迎着对面走过来的一个中等个头笔直腰身的微胖的中年男人,老于头用胳膊肘悄悄碰了待要张嘴分辨的老张一下,继而抬起头,直起腰,放大了声音以上了年纪的人所能表现出的特别敬重的口吻招呼说,“于书记,吃饭了?” 于书记早已收住脚步,站定了,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态度从容地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两个人,直到看清对方为止。这种坦然的直视以及冷静的沉默态度令上了年纪的两个人——老张快六十岁,老于头六十多岁——内心着实发了一阵怵:他们不知道村支书于嘉平眼睛略有近视。 “什么时候就忙着吃饭!”于书记粗声粗气回答道。他的这种粗嗓门陌生人听见会以为他生气了,知道的人却不必担心,因为于书记天生一副浑浊嗓子,加上多年从事领导职务,渐渐养成一种当仁不让的说话习惯,显得态度生硬,语气傲慢。 “没有六点钟?”老于头知道此时才五点多钟,是自己急着打招呼把话说顺了。可是他的话也跟得快,“总是这天气,要下雨就下,老这么阴沉着,让人觉得已经有时候了。” “哈,”于书记干笑道,“感情咱们村老于做了天老爷,那雨可就说下来就下来了。” “于书记真会说笑,”老于头接话说,“就是天上真的少个天老爷,也没有我老于头的份……” “那有谁的份?”于书记打断老于头的话,“村两委会都一致通过的决议,他们都有什么权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于,你说能有谁的份?” “这,我不是党员,也不是村民代表。”老于头因为书记打断他的话,或者却是因为书记话里明显带刺,他顶撞说。 “话不能这么说,二叔。”于书记按辈分称呼起老于头,“村子兴衰,是人人有责。不是党员,不是村民代表,就不可以决策村里事务了吗?二叔一向积极,今天怎么忽然退后了?我还打算听一听二叔对于村两委将来的工作有什么好的建议,二叔这样不负责任的说话,岂不是太伤人心吗?” 老于头啜了嘴唇正待说话,于书记一抬手,制止了他。 “最近村里就不太平,许多村民到镇里反映问题。有什么问题在村子里解决不了,非要到镇上去?还扬言说处理不好要到县里。大家以为镇长、县长就是专门坐在那里等着为我们草帽村办事情的?各级政府有各级政府的办事原则,这一点二叔应该清楚。村民对村里什么事不满意可以在村里就提出来,不能够不给村里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去镇里,甚至县里,这不是办事的方法,也不是办事的规矩。我早说了,咱们村有咱们村的特点,但归根结底的一点是,无论你谁当官,你都要为村里老少爷们着想。你做事不可能人人满意,但一定要使大多数人满意。我不多不少,也干了两届村支书,八年了。二叔,你说你这个侄子哪点干得不好?修路,开发沙场,号召大家伙植树造林、发家致富……这些事,怎么就没有人站出来向上级反映?有功有过,功过相抵,功大于过,这就是一个不错的村官了。但我不是说这就是合格的村官,应该继续努力,做到有功无过才行。但是话说回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要凭良心说话,凭良心办事。想要把我于嘉平掀下去的人,咱们村有几个,可是二叔你不能算一个。你是一个懂大道理,有良心的人,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跟着燃起一把火,唯恐天下不乱……” 于书记说话讲究节奏,这中间老于头几次要打断他的话,插进一点自己的观点,或者就是表个态,却都被书记一个个摆手阻回去。当他听到书记怀疑自己有篡权的野心或者却是这次去镇政府上访的骨干时,心头陡然一惊,不得不使力气打断书记的话。 “啊,于书记,我这么大把年纪,怎么会……”老于头转念,不应该说自己因为年纪大而不想当书记,于是改口说,“我从没有过当书记这种念头。我也不是一个闹事的人,他们去镇里,我当时并不知道呢。就是今天下午,我才听人说起的。这不,我和老张刚刚还议论呢,我们不能去。”老于头说着话,拿手碰了碰身边很规矩地站着的老张。 老张早被于书记一番条理清晰、有依有据的话说得心服口服。他感叹书记有好心情和耐心跟两个老头站着说这么久的话,在老张,这已然是是一种赏赐,他因此觉得于书记是个好书记。 “啊,是呀,我们刚才还说起你呢。”老张眼睛有些发直。 “说起我?”于书记微笑着瞥一眼老张,又回过头对着老于头,一副长者口气说,“二叔,我不是说你要当书记,要怎样闹事。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们家大娃心野一点,不过那都是年纪小的缘故。他也是一个聪明人。得空你劝劝他,要想在村子里有个出息,得走正儿八经的路。换届选举之前,多争取群众的拥护是对的,但是就不要领那么几个心术不正的人到处做宣传,搞上访了。这对他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在上级领导的眼里、心上。凡聪明人是不会走这一步的。自古以来,凡上访者……”于书记最后宣判似的说话,关键时候又突然打住话头,神态严肃地看一眼面前恭恭敬敬站着的两个人。他为自己的话能收到如此效果感到高兴,阴沉的脸色微微舒缓。 “我是不计较有竞争对手的。有竞争才有监督,才有进步,是不是,二叔?我只是担心你家大娃被人利用,已经是做了父亲的人了,何必被人当枪子使唤。” “是,是,于书记说得对。”老于头真心道,“不过,大娃虽是我本家的一个孙儿辈,成天喊我‘二爷’喊得口溜,可是,我说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那愣头青……”老于头觉得这么糟蹋大娃也不好,不禁面有愧色住了口。 于书记正歪头看着老张,听得津津有味,不料老于头停下不讲了。他身子不动,只是掉过头来眼睛看着未说完话的老于头,胖脸似笑非笑。 “二叔,做事要秉公而行,还要量力而行。” “知道,知道。”老于头点头。 “知道?你知道什么?”于书记拿眼瞅着老于头,断喝似的提高嗓门说。“你就知道大娃是你本家的一个孙儿辈,你就知道你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是不是?”也许为了突出话语的分量,于书记不再说话。三个人面前的空气顿显得凝重。老张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咳,”兜头受了书记一番警告意味的冷嘲热讽,老于头干咳一声,首先打破沉默。他知道自己刚才急于表态,话说多了,也说溜嘴了,没有顾虑到后果,所以被书记误会。“大娃这个人,不是我说话他听不进去,其实我和他就很少说话。平时我们见面就是打声招呼而已,平常,几乎没有走动,没有走动……” 老于头说的是实情。一个月之前,他和“大娃”就是这种关系。这段时间,“大娃”为竞选村长做前期宣传,他们彼此间才热情起来。 “哼!”于书记看着老于头,脸上显出不耐烦的表情。“谁都有几个朋友,拿朋友当猴耍,我是看不惯,做不出的。二叔是有定力的人,也许看得惯,那又何必说这些开脱的话?大娃若是自己愿意,事情也是另有说法的,这叫做敢作敢为。他要逞英雄,谁都拦不住。可是,二叔以为他是在为自己忙活?就是二叔自己,对我不冷不热的说话,也是在为着自己?明白人说话不必绕弯子,二叔以前可是这样的?我于嘉平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过二叔?” “书记……”老于头开口道。 “有些人我是说也不说的,他们尽管去闹。”书记没有让老于头把话说下去。“我向来把二叔当做自己人,方方面面是丝毫不肯怠慢的。二叔自己想想,我做书记这些年,哪里还在二叔面前摆过架子?二叔让我办啥事,我何曾拖拉过?虽说‘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可是我于嘉平不做书记也罢了,但绝不是被人掀下去的。” “是,是。”老于头随口附和,心里并不赞成。 “你说呢?”于书记扭头问老张。 “啊,是的,书记说得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张大声说,接着又转向老于头,一副关心和焦急的口气,“大娃是不应该这样闹腾的,我觉得……老于,你抽空劝劝他,他一准是叫人当枪子使了。这,没有好下场,你不能眼看着不管。” “我说话不好使,还是你去劝吧。”老于头因为老张把矛头指向自己,便没好气地回敬老张一句。 于书记冷眼看一下老于头,原地挪挪脚。 “劝人倒不急,关键自己要先把问题弄明白了。对了,我听海山说,二叔在东山有两片承包地今年要到期了?”于书记改变话题说。 “有,有,是,是,到年底……”老于头一愣神,接着连连点头说。 “还准备续合同?” “那是……” “咱村的土地承包原则是,如果原承包人想要继续承包土地的将会被优先考虑,或者村里就不会将其承包的土地收回另行转包,而是直接续签合同。但是,二叔也知道,这些年咱们村新增人口不少,再加上部分村民大力发展果园,土地是越来越紧张,有许多承包户将自己承包的土地转包出去就能从中赚到钱。那些转包户和一些想要承包土地实际却没有拿到承包合同的人都要求村里修改咱这个土地的承包办法,并且就把所有承包地收回另行承包。这样做对村财务来说是增加了收入,但是原来的承包户吃亏了。买卖坐在家里,吃亏得便宜都是咱一村老少爷们的事,所以村两委一直没有对承包地进行更动。当然,这样做不仅仅是出于对原承包户利益的保护,也是防止多数承包地被某几个大户控制。” “这是对的。”老张先说,老于头也跟上,两个人来了个二重唱。 “不过,我们也不能视群众的意见于不顾。有些意见你不去处理,马上就要变成矛盾了。矛盾若被激化,人与人之间就要搞对立了。这一点,二叔应该是能够体会得到的。” “一人难当十人意,这是自然的。”老于头低声说。 “我们可以保留意见,只要使矛盾不被激化就好。像二叔这样多少年的承包户,村里是要慎重对待,优先照顾的。” “啊……咱有合同,他们是不应该有意见的。”老于头有所不服。 “可是到期呢?”老张焦急道,“我也有两片承包地,我儿子种着呢。他的地少,又全栽了果树,就指望那两片地收点儿粮食。村里要是收回去……” “再承包。”老于头简单说。 “再承包,不见得我们还能重新承包到手。就是能包到手,只怕也不是现在的价钱。” “你还想白捡么?”老于头讥讽道。 “白捡?只怕花高价还没有你的份!” 老张和老于头各怀心思:老于头因为书记在这种时候提出承包地的事,明显是在要挟自己。他心有不甘,借着和老张的对话想要书记明白,自己是明码投标,又现钱一点,没有沾着村里一点便宜的,所以无需领他的情意。老张以为老于头是在书记面前充好汉,故意拿自己寻开心,当然,他也是出于对自己利益的争取,希望书记也对自己来一个暗示性的保证,于是就和老于头明枪暗箭抵触了几句。 老于头首先不言语了。老张感觉气氛不对,也不再说话。 于书记很悠闲,他时而做健身操似的摇一下壮实的腰身,时而扭着脖子活动一下颈椎,时而抬手梳理一下要被淋湿的头发。他的头发黑密,理成使人精神、好看、彰显稳重气质的偏分发型。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周围的空气再次显得沉闷凝重。雨丝密集了,从雾霭脱变为绵绵细雨。 “这会儿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于书记忽然开口说。 “吃饭,吃饭,下雨啦,书记也赶快回家吧……”略有不和的老于头和老张被书记拿话一点,立刻醒过神来。两个人点头陪笑,搭讪着,并且不约而同地各自拿手擦一把脸,歪着身子从书记身旁走过,一径去了。 第二章 大娃只是一个人的小名(乳名),他的实在名字叫“于爱军”。于爱军还有一个弟弟叫于爱国,小名“二娃”,是一名机械制造工人,在市里一个大工厂里做跟班长,还没有成家。 于爱军三十几岁年纪,长得虎头大脑,身材魁梧,一双大手力气大的惊人。据说他的一根中指能把一台百余斤重的大电机提到胸口。于爱军在村里能够吃得开,首先凭的就是这一身力气。之后,大家也看出来于爱军性格豪爽,乐于助人。这种体魄加上如此性格,人人乐于交往,使得于爱军年纪不大,家里条件一般,却已经成了村里的脸面人物。 这几天晚上,于爱军家里总是人进人出。于爱军的媳妇王金凤礼貌地送人出来,在院子里还说说笑笑,及至开了街门,彼此便悄无声息,走的悄悄地走,回来的也只是轻轻地关门回来,仿佛那扇木头街门成了一道人情冷暖的隔墙,里边人们相知相识,有说有笑,出来便毫无瓜葛,形同陌路了。 屋子里因为烟卷吸得太多,推开房门便能觉着烟味呛人。王金凤长得俊俏,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可是在缭绕的烟雾里呆得惯了,尽管自己不吸烟,却也不去责备别人吸烟太多。这天下午,因为忙着照顾几个谈事的村民,晚饭做得很晚。正在炒菜的当儿,听见街门销吧嗒响了一下。她顾不得炒菜,急忙迎出去,只见老于头正在回身关街门。天色阴沉,飘着小雨,可是他没有打伞。 “是二爷来了。”王金凤礼貌地招呼,赶紧过去帮老于头关了门。“二爷里边坐。” “好,好啊。你们,吃饭了?” “没呢。我刚在做菜。待会儿让爱军陪二爷喝几杯。”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孙媳妇,你快忙吧,这都啥时候了,还没吃饭。小红呢?” 小红是于爱军夫妻的独生女儿。 “二爷还挂念着俺家小红,这几天都在她奶奶家。” “哎,不容易,不容易呀。” 说话的功夫进了里屋。于爱军也正下炕预备出来迎,见人已经进来了,就倒手把老于头往炕上让。王金凤自去做菜。 “二爷吃饭了?”于爱军回到炕上,一边递烟给老于头一边问。 “我吃过了——爱军,怎么嗓子哑了?”老于头扑打一下身上的雨水珠儿,拖鞋上炕,一手接过于爱军递过来的烟卷。 “烟抽多了。” “那你还抽。”老于头目光严厉地看一眼于爱军,脸上做出是责备,也是关切的表情,但随即又缓和下来。 “不碍事,不碍事。”于爱军稍稍摇头,伸两手给老于头点了烟,自己也点了一颗,“我知道二爷来一定有事,说吧,咱爷俩合计合计。” “今下午,就是刚刚一个小时之前吧,我和于嘉平在街上说了一会儿话,感觉不对劲,过来和你说说。”老于头深吸一口烟,烟雾还未吐出来便开了腔。 “是吗?”于爱军冲老于头探过身来,“他怎样说?” “他,还不是说有什么事不可以在村里解决了,还值得去镇里。说那是违了规矩,上级政府也是不欢迎的。还说聪明人是不办这种事的。” “他能怎样说?”见不是什么大事,于爱军坐直了腰身。“这不是违不违反规定的事,那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样做,对他于嘉平脸上是最没有光彩。正如他说的,村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还非要到镇里。你说,要是二爷你做了书记,地下净是往上边反映问题的人,你这书记脸上有光彩吗?况且,镇里领导也要想了,你于嘉平工作是怎样做的,成天弄这么些人到镇府大院里瞎闹闹。” 老于头因为于爱军把他比作“村支书”,心里美滋滋的。 “他还让我劝劝你,说想在村里有个露头露脸的机会,多取得一些群众的支持是对的,但是别走上访的路,背后搞……”老于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 “搞分裂,搞阴谋诡计……”于爱军阔而结实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 “不,不,他没这样说。” “那么个意思吧。”于爱军把吸了一半的烟卷摁灭在烟灰缸里,一脸的不在乎,也掺杂一些自以为是的聪明神色。“不过,能看出来,他是故意让你捎信给我,所以他也不敢说些太难听的话。当然,二爷这回是被清楚地划到我们这边来了。要是将来……他是不敢对我怎样,只是二爷在村里办起事来,只怕不能得心应手。”于爱军令人不易察觉地迅速瞥了一眼低头抽烟的老于头。 老于头似乎发了一会儿呆,继而低声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你二爷在村里办事,啥时候得心应手过?爱军,你尽管干,我不站在你这边还能站在哪边?不过,”老于头探过身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不是说有上访者被公安机关拘留了?” “那都是谣言,没有的事。况且,咱也不是去镇政府闹事。” “不对,听于嘉平的意思你们就是去闹事。他说你是被人利用了,当枪子使……我觉得,你……” “什么枪子使?他这是要我们起内讧。我才不上他的当,把自己人当敌人看。” “唔,有道理。”老于头沉思道,“不过,于嘉平是有办法的,他还拿我东山两片承包地作比方,来要挟我。其实,我做过什么,沾他什么好处?他还用那么旁敲侧击的开导我,训斥我?我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他在我面前,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呵,他就对我叫起板来了,连吓唬带批评。不就是两片田吗?大不了我不去种。” 老于头把于嘉平关于承包地的话说给于爱军听。 “到期的土地他可以收回,但是未到期的他怎敢强制收回去?”于爱军一腔愤怒。 “我的承包地就是今年到期。”老于头不好意思地解释一下。“不过,我不在乎。我不是一个贪图小便宜的人,到期的承包地就应该收回,他何必拿这件事来套我?我是……唉……”老于头说着话,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于书记是一番好意呢?我不过是站在他的对立面,才认为他是在要挟自己。假如自己保持中立,或者倾向于嘉平,自己岂不是太不识时务?其实,他们谁做书记关我什么事呢,我还不是一样的要种田,摆弄果树?我为什么要去和于嘉平过不去,看见他心里就有气,简直闷得慌,还不是因为他做了两届书记,并且从来就没有给过自己什么好处。啊,我这不是嫉妒人家,不是想捞好处是什么?要是换了别人,难道就会给我什么好处?老于头心里这样想,定睛看一眼于爱军,不由就停下说得兴起的话题,一腔气愤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咱村在土地分配上的确是存在一些问题。”于爱军并没有注意到老于头的话没有讲完。“比如说少了人口不抽,增添人口不补,这就是不合理。多少年下来,有的家庭只好去承包村里的土地或者转包别家的土地种,这些户怎会没有意见?有些户呢,土地多的只好撂荒。”于爱军皱着眉头,显出极其用脑和专心的样子。 “尤其这几年,到期收回的承包地,村里往外一包就是二十年,说是为了村民发展果园抓经济。其实,还不是为了管理上简便省事。这样一来,村领导是不用操心了,就亏了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我们承包土地就是为了种粮,不想一下子承包这么多年。这样子,承包地一旦到期,我们这些人就很难再行承包……唉……”老于头叹息道,心里不觉又有些气愤。 这时王金凤笑嘻嘻端了饭桌上来,紧接着热菜热饭也上了桌。 “金凤,拿两个酒杯,我和二爷喝杯。”于爱军对媳妇说。 “爱军,要喝你自己喝,我可是在家里喝足了才出来的。”老于头急忙推辞。 “你在家里顶多就是喝了一两酒吧?”于爱军故意瞪着两只大眼睛看定老于头。接着笑起来,“俺二奶奶那个火爆脾气,你要想多喝也不可能。我知道二爷的酒量,就是喝个半斤八两也还是这么回事。” “你二奶奶……那是对咱自己好。”老于头无可奈何地笑笑。 “酒不是好东西,少喝点是对的。”王金凤拿了一瓶白酒过来,接话说,“就是急了点,没多做几个菜。爱军,要不你和二爷先慢慢喝,我再给你们炒个菜?” “行了,行了,这就挺好。”老于头从炕上欠起身拉了王金凤的一条胳膊,“孙媳妇,你就别忙活了,快吃饭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王金凤顺势在炕边坐下。 这里于爱军打开酒瓶,给老于头倒了一杯酒,足有二两多。老于头起先抬手要拦,结果晚了一步。 “二爷,今晚上咱爷俩就一人一杯,多了咱也不喝。也没做啥好菜,等改天,咱再聚到一起,好好地喝。”于爱军边说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他能喝酒但并不恋酒,像极了他干脆、爽快、利落的性格。“来,”于爱军举杯,“我感谢二爷对我的帮助和信任。” “客气,客气。”老于头也端起酒杯和于爱军打个照面。 喝了一口酒,吃着菜,老于头把王金凤做菜的手艺夸赞了一番。忽然,他想起老张来。 “爱军,我看老张不是一个值得器重的人。他那人外表看起来有些虎劲,说起话来也是牙硬口厉,可骨头是软的,好贪便宜,也没有主心骨。今天下午我和他在于志勇家里,我和于志勇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好一个开导,看起来他是赞成你的立场了。可到了于嘉平跟前,他连句连贯话也说不出,不过听了于嘉平几句官场上的话,他马上佩服的了不得。走到家门口了他还对我说,‘瞧瞧于嘉平说的,哪句话不是讲在哩上。’照我说,他是不会支持你的。” 提起老张,老于头更是气愤起来。 于爱军默默点点头。 “这种人多得是。不急,慢慢来。”于爱军沉吟道,“我本来也没打算通过去镇里提意见这件事就把大家伙全都号召起来或者是就把于嘉平掀下台去。八年了,那不是一棵刚刚栽下的小树苗。不过,”于爱军嘴角一撇,“正如于海叔说的,‘风暴到来之前总是先有些小风小浪,慢慢的,风浪才会大起来。’——哪里有猛一下就把事情干利索的,对不对,二爷?” “对,对。”老于头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爱军,我倒要问你,不是说你和于海是一起的么?怎么去镇里只有你带头?” “于海叔,那才是老狐狸哩。”于爱军笑起来,“说是把于嘉平掀下去让我顶上去。但是真掀下去了,你以为我能做书记?” 老于头抬起头,眨巴着一双细眼睛。 “来,二爷,抽烟。”老于头待要推辞,烟卷已经被递到嘴跟前了,他只得张嘴接住,于爱军伸两手用火机帮他点上火。“我不是党员,哪里能被选上书记。这回要是成了,我只能做个村长。”于爱军自己也点上一颗烟,吸一口,接着说道。 “唔?”老于头不懂,“那以前咱们村谁是村长?怎么没听说这事。” “以前,咱村没有村长,也可以说是于嘉平身兼两职:书记加村长。这回我和于海叔合作,就是要把咱村的权力分开……” “那你不是吃大亏了?” “吃什么大亏?” “书记是‘一把手’,你奔波在外,最后才只能做个村长,他于海岂不是坐享其成?”老于头一手夹着烟卷,一手在桌子上扶着酒杯说。 “不是这样,村长和书记的权力相当,而村长的权力……怎么说呢?”于爱军考虑一下,“用咱们的话说,就是有‘实权’。表面上,书记管村长,村长负责全村。实际上呢,村长并不需要书记来管,而村子必须由村长来管。‘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于爱军满是自信地喝一口酒。“我们现在是各忙各的。不过我在明处,于海在暗处。村长的选举是要靠全体村民投票产生,但是村支书却是由全体党员投票产生。这就决定了我必须在全村老少爷们的心里建立威信。于海叔呢,他只能一个党员一个党员地去做工作。咱们村总共百八十个党员,那是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我呢,要是不来个镇政府上访,村里老少爷们认识我于爱军的有几个?真正佩服我的又有几个?还是于海叔计高一筹,这样子,不但打乱了于嘉平的阵脚,也使得我的名字很快家喻户晓起来。” 于爱军吸一口烟,颇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唔——”老于头拿一根被烟卷熏黄的手指头在饭桌边敲着,大梦初醒似的呵呵笑道,“原来你上访是假,选举是真呀。” “那只是个前奏,做事情总要有个计划才行。这都是于海叔想出的办法,你不得不佩服他。” “不过……”老于头神经质似的点着头,聚精会神地看了看意气风发的于爱军足足半分钟。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小口抽着烟。 “爱军,菜要凉了,你陪二爷把酒喝了,赶紧吃饭吧。”王金凤看着自己的丈夫说,眼睛里有几分提醒,脸上却是随和的笑。 第三章 夜阑人静,可以听见外面淅沥的小雨滴飘落的声音。房檐也开始滴水了,“啪嗒”声犹如钟摆的走动,清晰可辨。 “爱军,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的话说的实在太多了。”王金凤送走继老于头之后又两位村民,回来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说。“你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看看,这满地的烟头,以后啊,你少抽几颗烟。把烟卷给别人,咱不抽,难不成抽烟和喝酒一样,还要陪着?” “行,少抽就少抽。”于爱军在炕上打开窗户,因为下雨,又稍稍关上。他回身一边放着铺盖一边继续说话,“你说我说话太多,可是话不说人家明白你的心吗?” “除了谈恋爱,你要人家明白你的心干嘛?” 于爱军被媳妇的话逗引得笑起来。 “笑什么笑,我和你说正经话呢。”王金凤简单收拾完屋子,坐在炕边皱眉道,“心是留给自己明白的。我觉得你今晚和咱二爷……” “二爷,那已经是自己人了。我听他的说话就能觉出来。你想,我也没有让他帮我宣传个啥,可他在于志勇家,就处处站在我这边,还帮我拉拢说服那个老张。在于嘉平面前,他也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些都是他无意说出来的,我觉得他还是知道远近亲疏的。还有于志勇,也是一个好伙计。” “算了吧,我可不这么以为。要说今晚上对咱那个二爷有影响的,你所有那些话不抵那一杯酒。” “去,去,去,你把俺爷们间的感情放哪儿去了,那真是一钱不值了。你看,之前我也没有请他喝酒吧?他说话已经在向着我们了。我告诉你吧,‘血浓于水’,‘是亲三分向,割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们家和他们家,那还没有出五服哩。” “于嘉平也没有对他怎样,你也没有要求他怎样,那他为什么要去帮着你……”王金凤要说“掀到于嘉平”,想一下,觉得口气太野,没有说。“说了你也别不信。要我说,不知你能不能被选上村长,要是真选上了,只怕这个二爷背后也不会说你个好。他那种人,对人对事,首先存了一个忌妒心肠——要是你能行了,他就眼红。到那时,他还会见人就捧你,自然而然替你去拉拢人心?你别做‘是亲三分向,割断骨头连着筋’的梦了。” “你这些话我绝对是不赞成的。”于爱军一本正经说,“照你这么说,世上那还有人值得信任?你还怎么去办事?” “爱军,我早说了,你的性格不适合做领导。你的心太实……”王金凤尽量做到口气委婉,“不信,就凭你刚才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非得彼此信任才能办事么?就拿你和于海说……” “行了,行了,你这张嘴巴着实厉害,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是理屈词穷。”王金凤看一眼腰圆膀阔的丈夫,不由笑了。她满意自己找了这么个如意郎君,尽管他力气大,身材阔,可从结婚至今,他没有打过自己一指头。外观看他是个没有好脾气的人,事实上,他顶爱护家人。他也不和自己拌嘴吵架,有时候——就像现在——说不过你了,他就憋个大嘴巴不言语。但是她也知道他的性情,尽管不言语,可是他对你的话未必心服口服,这是对自己过于自信的人的通病。而且在外场上,他一直表现的很大男子汉主意。王金凤知道丈夫这一德行,所以也并不去杵侫他。在于爱军那面,即使王金凤故意招惹他,他也只不过会很严厉地瞅她几眼,这样的情况已有过几回。要说打老婆,他不会,也许明知道自己力气大,他看低一切倚强凌弱的行为。 “对,我就是理屈词穷。”于爱军说道。他的表情带出一种意思:看,我还是有话和你说。他没有意识到他是在重复别人的话,而事实上,他也没有去想被自己重复的这句话的实际意义。他看着媳妇忍住不笑的样子,自己倒开心地笑起来。 “你呀,就是小孩子性格。”王金凤叹口气,“明天你还组织人去镇上?” 于爱军沉默了,双眉微蹙,脸上显出思考的样子。 “去不去也没有多大意思。咱本来就是闹形式的,镇党委书记还一直躲着不见。我想,要是大友他们明天还去,我就让他们去,我……”于爱军犹豫一下,看了看媳妇,“我就不去了。反正事情有了什么变化,大友会喊我的。” “大友?他可是被你扇起火来了。我看这回就是你罢了,他也还要去镇里讨个明白说法呢。” “不,他听我的。我让他撤,他就绝不会再纠缠下去。” “本来发动他的可不是你。” “那是,于海叔说话总比咱好使,好歹人家是支部委员呢。我听说他就是拿了张什么单据给大友他们看了,这才让大友铁了心跟着我闹。”于爱军装糊涂说。其实他说的“什么单据”就是一张普通的财务报销单据。 “听听,你和我说话倒是有了心眼儿。你从来没有和我说什么单据的事。你呀……”王金凤拿一双好看的杏仁眼瞪着丈夫看。“我还以为于海叔只是牵了个头,大友其实是你说服争取过来的……你看看,处处有于海的影子。就是这回由你领头去镇里上访,不也是于海的安排?我看,在于海眼睛里,你和大友一样,都是跑腿的。” “不,他说了,我争取村长,他争取书记。我们各干各的。但是对外,我们是一个整体,牢不可分的一个整体。” “总是于海说……照这样下去,我看于海的书记做定了,但村长未必是你的。或者……”王金凤看看丈夫,没有说下去。 “自己争取不到,还能去怨别人?”于爱军咧嘴一笑。“总是自己没本事,用不着怨天怨地的。” “说是这样说,”王金凤看着丈夫,有所顾虑,“以后啊,你还是自己多用脑想事,在别人面前也少提起于海为好。你和大友他们去镇政府,谁不知道背后撑腰的是于海。你说通过这次镇政府上访,你的名字会家喻户晓起来。其实,收获这果实的还有于海,而且,他不禁收获得多,还不会有风险。他只是出了点子,你们呢,就前前后后十几天的忙活……” “你呀,就是妇人心肠,想事情只顾眼前。”于爱军不悦道,“我从一文不名立马变得家喻户晓,这容易吗?于海叔本来就是村里的二把手,他还需要为扬名像我这样的瞎折腾吗?你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不干,首先人家没有逼着你。再说,值得于海叔栽培的大有人在,他能让你带头是对你的信任,你何必在这里小肚鸡肠的胡猜瞎想呢?我这样做,一点儿也没觉着是被人利用。我就是一个想法,努力去做!像你这样畏首畏尾,疑前虑后的,怎么会做出一番事业?” “你是在为自己努力,至少,你要让支持你的人也这样认为才行。如果他们知道你的所有行为和办法全是于海替你安排和想出来的,你觉得他们会怎样想?他们是在替你奔波还是在替于海?你既然要做出一番事业,首先是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尤其在朋友中。你处处依赖于海,会让真正支持你的人心里很矛盾的。”王金凤语气温和地说。 “啊,万事开头难。难道我现在可以不要于海叔的帮助吗?这现实吗?如果不是于海叔,我有现在的号召力?我可以对那么多人指手划脚、发号施令?他们凭什么听我的?我又怎么会成为全村许许多多的人议论的焦点?你呀,还是安安稳稳地在家洗衣做饭吧。我心中有数,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候我自然要站出来,我不缺少这份勇气。”于爱军看着坐在炕边的妻子信誓旦旦说,“对于海叔,我们不能无情无义,说不用就不用,甚至背后说人坏话。我们要有些道德,不能面前朋友,背后小人,不能……”于爱军批评起妻子,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因为接下来的那句话太严厉或者太露骨。 “我也没有让你不讲道德呀……你呀,”见说服不了丈夫,王金凤故意打个哈欠,终止谈话说,“瞌睡了,不和你说了。” &n 第四章 于海今年刚过了五十岁生日,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他不高的的个子,胖瘦适中,显得很敦实:一头短齐乌黑的头发,四方脸,略黑的脸膛,浓眉大眼的,给人一种踏实感。昨夜一场小雨让四月末尾这一天显出初春的凉意,他媳妇特意让他再灰色中山装里加了一件厚秋衫。吃过早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用电话把于爱军叫过来。 “大娃,”于海一直像最亲的长辈那样称呼于爱军,虽然他媳妇一再提醒他,于爱军都是有孩子的人人了,再不能叫人家小名,可于海时不时就那么叫于爱军。“今天早上大友去你那里了?” “去了。”于爱军到于海家里很随便,——他去谁家也是如此,性格使然——他进屋之后直接坐在于海刚才坐过的那张沙发里,于海就在旁边沙发里坐下。两只沙发中间放了一个小小的棕黄色茶几,上面放了一部电话,还有一盒烟和一只描着金鱼戏水彩画的瓷烟灰缸。于爱军拿起茶几上那盒烟,掏出一支放在嘴上,点了火吸起来。 于海瞥了一眼于爱军,没作声。 “他们今天还去镇上?”短时的沉默,于海问道。 “已经去了。大友到我那里时已经吃过饭了。他问我今天怎么办,说是天气不好,好像还会有雨。我说不能不去,至少要和党委刘书记通个气,让他发表一个看法,然后我们再作罢。这样不声不响就结束战斗,算什么?我们岂不是真成了胡闹,瞎搅蛮缠吗?” “也不是这样,不是见过一面吗?” “就是第一天上午见了刘书记一面,他打一个照面就说是要去开会,没有给我们什么答复,这之后再没有见。” “唔,”于海点点头。 “这事不是和你说了吗?”于爱军皱一下眉头,心里觉得于海脑子有点健忘。“于海叔,你的意思,咱就作罢?” 于海沉吟着。 “要是刘书记始终不见你们,你们打算这样子到年底?眼看就要春种了,只怕这场雨之后,没有人有空和你们再跑镇党委。” “这……只怕刘书记也是这么想的,才肯躲着不理我们。不过,三天两日的大家就播种完事了,我们再去……” “那就真成了胡闹!”于海起身在铺着仿木地板式样的地面砖的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站在坐着的于爱军面前,低头看着他,“就是这一两天时间,你一定要和刘书记谈一次,这样你回来和村里老少爷们有个交代。我这都是为你想,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这算是做了怎样一件虎头蛇尾的事?今年咱村的选举会提前,大概在六月份,或者就是五月底。照这样发展,你认为你有竞选村长的资格吗?” “可是……”于爱军低头合计。 于海有所期待地看着低头思考问题的于爱军。 “你们当初的口号是……”他终于忍不住说道。 “口号?”于爱军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于海略黑而此时又显阴沉的脸膛,一下子恍然大悟,“不行就到县里去?” 因为兴奋,于爱军两只大眼闪闪发亮。 “你是聪明的。”于海肯定一下,“不过,千万想着,这只是一个幌子。人不到最无可奈何的时候,千万不要做自己无把握的事。所谓‘幌子’就属于这个范畴,但是形式上并不拒绝真实……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知道。”于爱军答道。 “还有,以后你的心思要全部用来做宣传工作,要向村民证明你的办事能力,自己要有自信,还要让人知道并相信自己的自信。等眼前这事过去,你就马上行动起来,多用脑——你是聪明的,只是缺乏这方面的锻炼……多想事,最好……你回去组织一下语言,从现在到将来,都考虑在内,拿出一整套方案来,让村民觉得咱草帽村在你的领导下一定能够村富民强。一定要会表达,虽然只是一场谈话,可是能不能打动一个人的心呢?要了解对方爱听什么话,想办什么事,要紧的是,要知道对方——我说的是你的对手——有什么弱点,有什么不足,这就是你努力的方向,也是谈话能够抓住、打动人心的关键所在。” 于爱军又点上一颗烟。 于海嘎然住口,转身踱起步来。 “于海叔,每次听你的话我都觉得有进步。我的头脑想事简单,不过,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不,”于海表情冷淡,明显在隐藏着什么,“这是你应该想到的,如果总是照别人的话去做,你是不能获取成功的。我希望,你是一个有自主意识,能够担当大任、独当一面的人物,不要什么事都指望别人……要学会观察,善于积累经验……” “哎呀,这话……”于爱军挠着后脑勺。 “怎么了?”于海以为于爱军不乐意听他的说话。 “想起来了。”于爱军眉开眼笑起来,“我媳妇也说我喜欢仰仗别人,自己没有脑子。如今于海叔也这样说我。看来,我这方面是欠缺一点。” 于海纳闷似的皱一下眉头。 “你的媳妇?”他反问,接着肯定道,“她是比较了解你的。可是,你对于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还处于学习阶段,就像一个小小少年刚开始学习骑车子一样,”于海本来要拿刚要会走路的小孩子打比方,话到嘴边又改变说法。“来自于别人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也总是要虚心听一听好的建议。”于爱军深有体会地点头。“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你是可以**自主的。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不会是一个跑腿的角色。不久的将来,我希望我们两个能够齐心协力,把草帽村建设得富裕美好。不像现在,一盘散沙似的。”于海叹一口气。 于爱军深刻地点点头。 “叔,我现在就去把那件事处理完,你说的对,马上就要春播,没有时间了。”于爱军站起来预备告辞。 “不是因为春播,而是马上要选举了。千万记着,这么短的时间,宣传工作是第一位的,最最重要的。另外,”于海在于爱军的面前站住,略仰头看着对方说,“我也会去镇上疏通一番,‘旁敲侧击’,务必让刘书记再接见你一次。谈话内容你准备好,攻守兼备、不卑不亢……既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又不能让他小瞧你。” “这一点,于海叔就放心吧,我从来就不把那些当官的真正放在眼里。在他们面前说话,我是不会结结巴巴、哆里哆嗦的。” 于海的黑脸膛微微变色,但马上也就释然了。 第五章 于爱军走后,于海坐回到沙发里,拿起电话拨号。 “喂,于卫吗,你可以过来了。” 电话放下,于海的媳妇走过来。 “老于,你这么策划着,不怕于爱军出去说漏了嘴?你可是个党员啊。” “正因为我是党员,我才不能带头上访,这点党性原则我是知道的。”于海微笑着往沙发后背上一靠身子,一副懈怠下来怡然自得的满意样子,“该我出面了,通过平息这次上访,我要让镇党委知道,我于海在草帽村是分量极重的。好,好呀!” “平息这次上访?”于海的媳妇一脸糊涂。 “场面背后的一些事情,你是不懂的。”于海冲媳妇一摆手。 “可是,于爱军到咱家来得这么勤,村子里,就是于嘉平,怕也早猜到了,你一定是这件事的主谋。” 于海微微一笑。 “猜是不行的,要有证据。再说,我和他们说的哪一点不是实情?我没有捏造于嘉平的一点谎话。作为一个村支书,他应该不声不响就把村北边那个大池塘承包出去让承包户养鱼吗?他应该把村南的河套地转给镇建筑公司取沙,下套给他大哥还有他二伯栽上杨树?还有村子里修的那两条路,他应该就让他二哥负责?他的二哥倒也实在,把剩下的许多水泥据为己有,又是盖房子,又是……哼,”于海鄙夷地哼一声,“大概知道修路剩下的水泥会是自己的,你看看那两条路修的,白惨惨还有一点水泥里边吗?明里暗里……”于海又哼一声,“这些事他都应该一个人说了算吗?对外,他倒会拿着‘两委会’这块招牌吓唬人,动不动就说什么‘经两委会研究通过’。再说土地承包费,还有山峦的承包,他……” “做官就应该给自己人找点好处,给外人那是傻子”于海的媳妇咕噜一句。 外面街门响一下,屋子里两个人同时住了口。 于卫走了进来。他是于海的大哥于江的儿子,三十出头,中等个,也是四方脸,不过脸膛白净,一双玩世不恭特别有神采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两撇黑乎乎很有男人味的好看的八字胡须。他的脖子左侧有一道能给人以特别印象的长长的刀伤疤,不知其中蕴含了一段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二爸,二妈,吃饭了?”于卫一边打招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递给已经站起来的于海,一边麻利地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一颗,烟盒没有装回兜,而是扔在茶几上。 “早吃了,来,坐。”于海拉着侄子的一条胳膊,把他让进沙发里。 “原先打个电话过来,你说稍等一等,那时候你和俺二妈睡觉还没有起来?”于海和自己的二爸开起了玩笑。 “看,你把我和你二爸当成什么人了,那时候还不起床。”于海的媳妇笑着说。 “于卫,早上电话里说,你想要承包沙场?” “咱村河套的沙子质量很好,我一个在县里的朋友想过来承包一截河套取沙……”于卫长得瘦气,可是身手敏捷,年轻时好打架,曾被劳教过两年,他的父母为他打架缴纳罚款和贴补受伤一方的医疗费用也不知拿出多少钱。自从二十九岁结了婚,性格稳定一些。他还没有小孩,和媳妇在县城里住,说是上班,但是常常回家,在父母家里一住就是十天八日的。幸好他的父母房子宽敞,即使他和媳妇一起回来,也有许多地方住。他和于海交情最深,不了解他们叔侄关系的只以为他们是一对忘年交的好哥们。 于海皱眉想了一会儿事情。 “咱现在还说了不算,你那位朋友要着急,只好去和于嘉平商量,我可以在中间给他们……” “于嘉平?”于卫嘴角一撇,八字须随之做出更大的倾斜,“你以为我没有去问他?二爸,我不是说,他不就是做了个村支书吗?那都算个啥?要在县城,我怎不找人整他!一身官架子,油腔滑调的。二爸,你说,咱村就那么点好资源,谁出钱多就包给谁不对吗?他呀,死活不答应,说什么承包给镇建筑公司他已经后悔了,要不是镇党委方面也同意这件事,他早就收回承包合同了。我看他于嘉平别看干了这么多年书记,屁水平没有一点,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我就跟他说,要多少好处尽管开口,俺那朋友不在乎钱,况且买家也能出得起价。他呀……哼!” 于海因为侄子先自己已经商量过于嘉平,心里有些不高兴,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也就不去计较了。他默默听着于卫的说话,忽而嘻嘻一笑。 “你还别瞧不起这个于嘉平。这是个聪明人,他把责任推到镇党委那边,实在是高明。” “高明?这么点事都做不了主,那就是熊包,堂堂……” “于卫,你别这么说。”于海脸色一沉,打断侄子的话,“我和你是亲叔侄的关系,我家二东,就是你那东弟,考出了学,在城市里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一次,我心里其实都拿你当亲儿子待。” “二爸,我知道。”于卫点点头。 “于卫,那你说,你这些年在外面闯的名声怎么样?” 于卫不明白这个亲二爸问这句话的用意,纳闷地挠一下油亮乌黑的头发。 “二爸,我混得怎样你还不知道?那两年,你和俺婶还去监牢里看我,还托人疏通关系给我减刑,我……” “不,我是说现在。你就实话实说,你认为你在咱们村这些本本分分的老少爷们心目中,你有多大分量?” “那要看怎么说了,要说到咱在社会上的门路交情……”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干脆,我就问你,咱村子里有谁敢招惹你?” “那,没有。”于卫一仰头,嘴角一撇,得意地一笑,不过马上收敛,“除了二爸。” “这就是了,谁都不敢招惹你。那,他于嘉平敢招惹你?” “二爸,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照你的为人处事,就是眼前一座金山,于嘉平也不会和你一起去搬。这是谨慎,也是明智之举,我由衷地欣赏于嘉平高超的政治头脑。” “这么说,二爸也不敢和我打交道?”于卫冷冷地说。 “这才是真正的两码事。咱俩打交道,我放心你。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呀,遇到情投意合的朋友,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是于嘉平不了解你的地方。” “还是二爸了解我。” “于卫,咱村哪里还有沙子?上河套给了镇建筑公司,下面的河滩又垦了荒种了杨树,河床又禁止大量开采,哪里还有呢?” “二爸呀,这就看出你的心思还是在于嘉平之下。他二伯种杨树那片地……” 于海摇摇头。 “那些沙,怎行?” “怎么不行?二爸,你还是老脑筋,现在城市里用沙,不是像咱农村那样取来就用,人家有洗沙船……” “洗沙船?”于海右手弹琴一样轻拍着大腿,沉思起来。 “哎呀,你二爸不知这事。”于海的媳妇刚刚离开一会儿,这时又走回来,站在一旁插话说。“而且呀,咱们村的沙,其实那下河套的沙才是最好的。两条河在那里交汇,河滩宽阔……掀起河滩顶上的一层泥,底下全是白澄澄的沙子。当初村里人还纳闷,怎么好沙子不卖,却卖上河套的。”于海的媳妇看着闷声不响的丈夫道,“村里和镇建筑公司还没有正式签订承包合同,下河套就种上了杨树。如今那些树快三年了,也长高了,感情于嘉平是故意用那些杨树压着那些沙子,他在这里是打了埋伏的。” “那有什么用?”于海瞥一眼很是精神的媳妇。 “这叫‘囤货’。于卫,你看你二爸傻吧?”见丈夫不开窍,于海的媳妇话锋转向侄子,可话里的意思还是说给丈夫听的。“他就看不出于嘉平的心思,他自以为自己够聪明……”于海的媳妇小心挖苦着丈夫,看脸色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我看也是这么回事。当初镇建筑公司来咱村河套里买沙,于嘉平受了启发,他就吃准了沙子会涨价,于是把些好沙子存起来。” “于嘉平,他把好沙子囤起来要做啥?等着涨价?那也要有买家才行呀。”于海沉吟着。被媳妇和侄子来回穿梭着说,于海不但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劲,反而显得糊涂。 “我的好二爸呀,”于卫说道,“你的消息真是不灵通。咱县里几年以前就预备上马‘村村通公路’工程,全部混凝土路面的,那需要多少沙子?我这回联系的事,就与这项工程有关。” 被侄子当面指摘一番,于海心里不舒服。 “工程还指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事,那于嘉平被你们说的还真成了仙了,他的打算有那么长远?” “这不是打算,”于卫一摸八字胡,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腰来,“这叫‘空手套白狼’,套就套了,套不着拉到。” “我看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于海的媳妇说道。“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看他二伯满河套栽的那些杨树,将来谁占用河套不得拿出补偿款。要我说,于嘉平知道将来那片河套地一定会被搞开发,栽树是唯一可以获得补偿款的方法。他自己栽树吧,显得太明目张胆了,于是他让给他大哥和二伯。将来,无论是他大哥还是他二伯,一旦得了补偿款还能少得了他的?你看他二伯都那么大年纪了,子女又在外边,他还承包那片河滩地干什么?我就说嘛……街面上也早就这样传开了,”于海的媳妇羡慕道,“这就叫‘拐着弯儿捞钱’……”话没说完,她又气愤地哼了一声。 到此时,于海只剩下咬牙点头的份。 “而且呀,就是他于嘉平不做书记,补偿款还是一分钱不少拿。这叫‘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亦谋其政’,厉害呀。”不知于卫是有意煽风点火,还是真心佩服,竟然赞美起他刚才还在一个劲儿贬低的于嘉平。他斜眼看着脸色阴沉沉、气鼓鼓到发青的二爸,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悠闲姿态。 “看人家,当了一场书记,自己捞钱不算,亲戚朋友跟着沾了多大的光。”于海的媳妇咂着嘴,拿一对三角形的肿眼泡的大眼睛直瞅丈夫。 “你让你的朋友缓一缓,我想想办法。”于海表态说。 第六章 晚上,于海的家里很安静。吃罢饭,他斜靠在炕上的铺盖卷上用电话的分机和于爱军通了电话,他不让于爱军过来,预备自己安心想事情。在电话里他告诉于爱军,明天镇党委将会就于爱军上访的若干问题作出答复。他勉励于爱军几句就挂了电话。如今,让他最心烦的是,在他的心里,明显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总是在说:你还是不行啊。 “不行,只靠一个于爱军搅不浑这湾水。”他忽然端正坐姿,对安静地盘腿坐在炕边做针线的媳妇说。 “什么?你要搅浑这湾水干嘛?”媳妇不明所以,抬起头看着丈夫,三角眼一瞪不解地问。 “你呀,”于海看一眼媳妇,“头脑太简单了。” “有什么事说什么事,还没说事就说人家头脑简单。我最不爱听这样的话。” 于海两眼微眯,看着沉下脸装作不高兴的媳妇,一仰头身子靠在铺盖卷上,两手向后勾住后脑勺。 “于爱军虽说头脑简单,可是那人憨直得很。对于他,不是我说什么他都会照办的。跟他说话,必须说在理上,就是说我得用一些心机他才会信服。我需要一个对于我能唯命是从的人,就像于勘对于嘉平那样忠心不二。老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一点不假,没有个好的左膀右臂,难能成事。” “唯命是从……你是想人家没有脑子吧?”于海的媳妇大约因为丈夫没有理睬自己,于是赌气说。说完话,她就低下头去做针线。 于海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村里许多能人一个一个想了一遍。 “还别说,那么多人,想要找个妥实稳当的做左右手还真少有,要么心思不在一条路上;要么傻气,不会办事;要么太过于张狂,只配做个先锋官的角色。于卫倒是行,贴心、聪明、敢作敢为,可是他户口早迁去县城,已经算不得村子里的人了,而且名声……” 于海自言自语,才意识到这次选举的艰难。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年纪已不允许自己错过这次的选举,而自己的对手却不止于嘉平一个。村支部成员里还有一个于廷之,虽说他和于嘉平的关系比自己好一些,凡是于嘉平点头同意的事他都会举双手赞成,像是个木偶人,可是暗地里,于嘉平看不见的地方,他于海看得清清楚楚。于廷之年纪六十岁了,这是于嘉平对他放心的一个主要原因。正是这个原因,也让于嘉平放松了对于廷之的警惕,村里一些大事小情他总是让于廷之去处理,这给了于廷之频繁地往镇党委办事的机会。于廷之是一个圆滑的人,这几年和镇里许多耀眼人物关系很不一般。于海断定,于廷之是有野心的,否则他不会那样热心办事。而且即使于廷之没有野心,他本家一个侄子也是党员,他说不准就会丢车保帅,在家族里来那么一个众星捧月式的权力大集中。况且从外场上看,于廷之那个侄子也还是个不错的人选,而且那家子人也确乎比较团结,就是常言说的“护短”——家里再乱,也还是能一致对外的。 在于海心里,他把于爱军也看做竞争对手,只不过不那么重要罢了。于海也看中权力集中制,草帽村从来只有一个书记,他不想从他这里凭空出来一个村长。他之所以不把于爱军看得重要,是他认为于爱军根本没有可能竞选成功,虽然他有着敢作敢为的性格,力气大的如同一头牛犊,让人轻易不敢招惹,但毕竟太年轻了,从竞选村长的角度看,他没钱没势,也没有从政经验,可以说他在这方面的社会威信几乎为零。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一直在镇上做酒店生意的王奎发。四十多岁的年纪,听说买卖着实做得不错,手上很有些钱,还买上了小汽车,社会上方方面面认识人也不少,可谓“交游广阔”。王奎发在镇上有房子,并且他一家老小就住在镇上,可最近他回来把村里的旧房子翻修了一下,说是要搬回来住,并且声明说要回来竞选村长,村里替他做宣传的人已经挨家挨户开始行动。虽然如此,对于这王奎发,于海也不放在心上,他毕竟姓“王”,在草帽村属于外来户,乡土情结在这里起了大作用,不用于海操心,于廷之早就发表看法:咱们草帽村没人了么,要一个姓王的来当村长。这是于廷之的观点,不知是代表了于嘉平,还只是他本人,不过能说得这样绝,显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并不怕得罪王奎发。 治安队的队长于勘,还有治安队员于世力和于光昌都是不好招惹的人物,所幸他们被于嘉平牢牢掌握着,不会出来胡搅和。大友和于福举也算是村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但是眼前被于爱军领导着,也不会单独兴风作浪起来。去年,三十几岁的电工于广涛被于嘉平吸收为党员,算是年轻人里边的佼佼者,他和于嘉平有亲戚关系,有于嘉平在,他自然也不会独树一帜……想到这里,于海忽然觉得于嘉平横在这里也是极不错的:他连续两届村支书,这使得一些有非分之想的人感到压力,不敢轻易尝试参加竞选,因此竞选人数量减少,这等于给了譬如自己这样敢于尝试者以更大的机会。然而于海就叹气,认为要是没有于嘉平,即使竞争对手再多,也都是无关紧要的。 所有这些思想在于海的的脑子里盘旋,搅得他难把事情理出个头绪。他不觉长吁了一口气。 “看把你愁的。”于海的媳妇做完手上的一点针线活,下地去把电视打开,“我看你趁早别用这个脑了,只怕还没有选举,自己倒累坏了。” “你把电视声音开小点。”于海并不领会妻子关心自己的情意,看着妻子因为肥胖而尤其笨拙的起身下炕的动作,他一拥身子在炕上坐正了,以不容置疑的低沉口气命令道。“你这人一说话就露着傻气——用脑还能把人累坏了?” 媳妇白一眼丈夫没言语,手上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小下来。 “脑子都是越用越灵,就像你这种人,成天就知道吃饱睡好,脑子就会变得迟钝。我历来提倡多看书,多思考,多学习,你这种人把点儿心思都用在了看电视上,你说,你在电视上都能学到点什么东西?毫无……”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你闷头寻思这么久,想出个什么好办法没有?你看人家于嘉平,干了这两届书记还不知捞了多少好处。你呢,顶名是个副书记,其实什么也说了不算,啥好处没有一点。” “别提起来就好处好处的烦人,头脑里装着这种思想,难能成大事。我就不这样想,我……”于海又倚在铺盖上,自言自语似的,“不是这么容易的,毕竟人家在位子上八年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已是铁打的一般。这回要不是我发动了于爱军,给他造成了这么一点儿影响,只怕他于嘉平书记会做到老哩。想当初,也就是他堂叔于文光和老书记争权,无心把他给推选出来了,谁想,他在这个位子上就坐稳当了。” “当初你要是把老书记于永进的脚后跟抱稳了,他可能倒把你推上去,现在还会有于嘉平什么事吗?就是你,应该瞪眼睛长精神的时候瞪不起眼睛,长不起……” “于文光是有些头脑的,他知道自己比不过老书记,先几年让老书记把在村子里还有些影响力的于嘉平吸收为党员。于嘉平成为党员当然是要支持他喽。可是,他这个人不得人心,到底上不去。这时候他才推出于嘉平,看起来他是好心肠,实际上就是没有办法了。”说到这里,于海叹一口气,“当时老书记对于文光太放纵了,他的意思是想大家都认清于文光的狼子野心。他也不想想,他身边那几个人谁还不想夺他的权?谁还会替他说句公道话?本来都是吃人的人,怎么还会有主持公道的良心?有时候,老书记……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于海再度叹息,“于嘉平倒也争气,一次性就把老书记撂下去了。当然,这中间也不全是他的力量。” “于永进也是老发糊涂了。”于海媳妇气道,“他要是有心栽培你,他的下场何至于那样惨,被人赶下台……”于海媳妇眼珠一转,“话说回来,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还愿意主动把权力交出去?没人争没人夺只怕会干到老吧?” “老书记现在不好么?乐乐呵呵,一身轻松,多好。”于海没有听出媳妇的悟性有多么高超,反而无限向往的发一声感慨。 “好?好你干嘛……”看见丈夫一下子冷峻起来的脸,于海媳妇瞪起的三角眼一耷拉,变成肿眼泡,“照我看,你把于爱军弄在最前沿,也不是个好办法。谁都知道于爱军和你是站一排的,于嘉平那么有心眼,恐怕早在防着你呢。” “我不怕这个,我就是要让人知道于爱军是我的人。”于海得意起来,“于爱军在村子里名声不坏,我跟他合作沾不到晦气。我要于爱军去做宣传,虽说他可能只说自己的好——当然,于爱军并不是那种人——即使这样,我也还是能从中有所好处:凡是赞成他于爱军的,必定也是赞成我的,而且更赞成我,因为他们知道,于爱军是我的兵,他是为我服务的。而我呢,我的宣传里只有我自己,于爱军也怨不得我,他不是党员,威信也不高。他呢,只是支持我的许多人里边的一个,而且是真心支持者,简直可以说成是‘追随者’。于爱军威信不大,可在他自己的家族里和村里某一个群体中是可以的,这种威信做竞争者不够,做支持者是可以的。我正是想到这一点,而且毫不担心于爱军会‘喧宾夺主’。总之,和于爱军合作对我是有利的,我唯恐人家不知道我和于爱军的同盟关系。就是于嘉平知道,也只能干瞪两眼,他不仅不能把我怎么样,也不敢把于爱军怎么样。他现在害怕多事,在选举之前,风平浪静是他最渴望见到的。”于海复又坐起来,“不错,这湾水不能这么风平浪静。可是,于爱军不是一个唯命是从、善于胡搅蛮缠的人。我需要另外找一个帮手,即贴心牢靠,又做事细致……” “那该怎么办呢?”于海的媳妇身体不是太胖,脸上却非常多肉。这时胖脸绽开,显得信心十足,肿眼泡的眼睛也迷瞪起来,发神经似的闭着嘴唇,微微点着头。 “我是在想……” “照我说,你就把于卫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放到外面去。” “那不行,那不是实情,况且,于咱也没有什么好处。”于海犹豫道,“那些话放出去,要是我做了书记,倒是给自己的工作添乱了。” “你不是说事情越多越乱越好吗?这些事,虽然不是实情,可是他把那片河套地承包给他二伯,村子里谁能没有意见呢?” “那倒也是。要是我做了书记,总是要想方法收回那片河套。现在造舆论也是不错的,有了民愤事情会容易解决一些。”于海坐直身子,“可这些话总不能由我说出去……” “你呀。”于海媳妇拿一根手指隔空一点于海的脑壳,止不住吃吃的笑,胖脸上一些皱纹不见舒展,反而多起来。 第七章 这天晚上,于爱军家里仍有人闲聊。待送走了最后一个村民,已经快十点钟了。 “天气一好起来就要播种花生和玉米了,俺妈那边还指着你去帮忙呢。我看,你趁早别再去镇上闹事了……”王金凤嘴上劝着丈夫,心里打算着春种的事,手上却还在收拾着屋子,又比划着让还坐在炕上想事的丈夫把铺盖放下。可是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丈夫打断了。 “你也说我是闹事?这真是,我们是去说理,反映问题的。我们手上有那么多证据,背后还有那么多村民的支持,这能是闹事吗?这几天晚上来的,你看看,哪一个人这样说我来着?” “他们不说是怕打击你的积极性。”王金凤诚恳说,“人家在位上八年了,怎么从来没有人上访,要选举了,一下子就出来这么多问题。镇上领导虽不这样说,可他们也会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何况‘官官相护’,人家怎么就会相信你们的话去质问于嘉平,甚至……” “他们怎样看待是他们的事,我们怎样做是我们的事。” “我是担心,你在那些上级领导心里的印象。” “那些人,一个个胖得腰杆子往后使劲,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的,我顶看不惯。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他们能看好我,恰恰证明我并不好。” “是吗?”王金凤忍不住笑起来,她喜欢丈夫这种实诚,同时也知道这种实诚(方言叫“实心眼子”)难讨领导的喜欢。“可是,你要当村长,还是得那些领导点头通过才行。” “这你就不懂了。”于爱军一乐,“村长是通过全体村民投票产生,那些人说不算。” “要这么说,于嘉平的村长也是咱们选出来的?可是,你多咋投过票来?” “那不一样。听于海叔说,于嘉平是书记,咱村没有村长。” “那咱村的村长哪里去了?”收拾完屋子,王金凤在炕边靠墙坐下,正儿八经和丈夫说起话来。为了让家里的烟味赶快消散掉,他们会把门窗敞开,然后坐等屋子里的空气清新起来,说话也是打发这段无聊时光的一种方式。 “这,”于爱军挠一下短齐的头发,“于海叔没说咱村村长怎么没了……对了,我知道了,你想起来没有,有一年咱村选举,那时咱俩还在外面……好像才结婚吧?你可能不知道那些事,可是……”于爱军一下子愣住了。他记忆里的那一年,他还在外面打工,没有留意村里的选举,只是后来听人说,村子里有人拉票,还有人在选举会场闹事,结果镇党委终止了那次选举,这证明着上级政府有权力监管村长的选举工作。想到这里,于爱军话没说完就停下来,他不想给妻子留下攻击自己的话柄。 “可是什么?”王金凤笑眯眯看着丈夫。王金凤是个随和的人,可是脑子里很有主见。她看着不说话的丈夫,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大块头思想里又碰了难题。 “今天晚了,我明天去过镇上,回来问于海叔,再告诉你。” “明天就明天。”王金凤抿嘴一笑,“可是天晴了,咱先去帮俺爸家播种好不好?” “那不行,还有俺爸这边哩。” “你就是这样,老是这边这边的分得倒是清楚。我去问红的爷爷了,他说地温还没有升起来,种子落到地里不好,怕坏掉了,要等一等。俺爸可不管这些,所以,咱先帮他们种去。” 于爱军还犹豫。 “你看你看,俺爸就我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给了你,他那边可是再没有帮手了。你要是不管,俺爸和俺妈可怎么办呢?” “我怎么能不管呢,刚才我在想事呢。金凤,你说,于海叔的儿子在外边上班,照现在我和他的关系,该不该去帮他把春地播种上去呢?” “你的脑袋转得挺快,可是我劝你就别去套近乎了,人家的地多年就是他大哥帮着种的。再说,今晚于海打电话给你,点明你不要到他家去,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并不想和你走得太近。” “不是的,他是让我好好休息,预备明天的事。” “明天?对了,就像你和大友他们商量的,明天你真要让党委书记给个明白说法?” “那是,不然,我回来跟大家伙怎个交代?” “怎个交代?照我说,你明天不必去镇上,都可以对大家有个交代。”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明天党委书记会对你有什么交代?” “他是肯定要有答复的,要把我们提出的问题一一答复。” “答复是会有的,但是他会立刻处理那些问题吗?” “那需要时间,你这样要求人家就是强词夺理了,太过分了。” “所以我说,怎个交代已经是写好了摆在那里了。” “那不行,党委书记还没有接见我们,还没有知道于嘉平的所作所为。” “他知道,你们的话党委书记早听到了。”王金凤肯定说,“否则他就不是党委书记了。你说,假如你是书记身边的人,你会不会把你听到的这些事向书记汇报?你会隐瞒……” “隐瞒是没有必要的。”于爱军摇摇头。 “要我说,你明天是要去镇上,因为书记要见你。见面之后你把想说的都和书记说了,”说到这里,王金凤还有一些想法,但是想到丈夫的性格,她没有去啰嗦。“结果就不必有所要求,那不是你可能办到的事。为什么于海不直接参与这件事,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是回到村子里,你可以尽你所能,觉得怎样说与自己有利就怎样说。这不是撒谎,也用不着脸红。你要对人说:‘事情就是这样。’” 这时侯于爱军已经脸朝下,下巴颏抵着枕头趴在炕上,听完妻子的话,他扭头看一眼妻子,若有所思,但脑子里还是糊涂,他觉得,唯有于海可以让他头脑清楚,办起事来方向明确。 “我本来是打算要镇党委书记给我个处理意见的最后期限,比如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这么说,我这是……”于爱军的声音很低,似乎自言自语。 王金凤没有说话,只是满脸笑意地看着丈夫。 “金凤,我一定要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于爱军突然改变话题,傻愣愣地看着妻子说。 “草帽村未来的大村长,你的目标应该是让全村千百号老少爷们过上好日子。” 于爱军咬紧牙关,紧闭上一张大嘴,脸上做出十分肯定、认真、严肃而专注的表情,意思深沉地冲妻子点点头。 “金凤,你说我能干上村长吗?” 王金凤看着丈夫。 “你真的想做村长吗?” 于爱军没有看向妻子,只是脸朝下对着枕头点了点头。 “是,我真想。以前没有接触这方面的事,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领导,今天才有一点了解。农村问题其实并不复杂,你看,就我们提出的那些问题,其实真要处理起来,那都算点啥?我觉得,农村问题之所以难,而且多、乱,只是一些上级干部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因为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他们不知道,就是因为这种疏忽,不认真,才使一些村官胆大,使矛盾激化,一些问题反而突出。依我看,无论什么事,只要认真就好。下级对上级认真,不溜须拍马、弄虚作假,上级对下级认真,不姑息迁就、玩权使诈。这样,从下到上,人心才会稳定,,才会不出乱子。” 王金凤看着丈夫,禁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靠在枕头上的胖脸蛋。 “只要你想,我一定支持你。我早就看出来了,要不,我才不许那些人在咱家里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半宿半宿地熬夜。不过,我总觉得你想事简单,我真怕你被人利用,到头来一事无成。毕竟,在村子里,你的威信还不能使人信服。我觉得,你应该脚踏实地到村子里那些有威望、有影响力的村民家里走一走,听听他们的主张、见解;对一些孤寡、贫困、有难处的家庭,你也应该去走动、了解一下,这种做法可能会被一些人误解,甚至遭到嘲笑,但是真正能让你取得好名声的一定是这些事。一个月的时间,短了点,可是也够了。事情都有好与坏的一面,而且好与坏时时都在变化。时间短,一切可以很快结束,你不必痛苦自己违心的表演——假如做那些其实是好事的事使你难堪,甚至感觉痛苦的话;时间短,你可以把你最精彩的一面尽情展示出来,而不用害怕不能够坚持太久;时间短,也可以使你对自己努力后的结果不必期待太久,你可以很快从那非正常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投入到正常的生活当中;时间短,对于你的支持者,比如我,”王金凤淡淡地笑,“我也希望如此。这段时间,你可能用了你三十年都未曾用过的头脑。”王金凤看丈夫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不禁脱口说,“连我也觉得有些用脑过度。” “我也觉得。”于爱军趴下高抬起的脑袋。 第八章 春播结束,花生、玉米等大田作物的种子应时落入湿润松软的土地里。它们不分昼夜,要在落下去的地方生根、发芽,直到长壮,成熟。 大田里的麦子刚刚秀穗,阵阵风吹,腾腾麦浪,好一派壮丽景观。 果园里的鲜花也早已经盛开,早到的有桃花、杏花、李子……迟到一点的是樱桃花、梨花,接着就是苹果花……,鲜花烂漫,合山一片芳香。尤其桃花、杏花盛开的时候,山野刚刚返青,生机只在荒芜之下,一眼看去却还是无尽的衰草和光秃的树木。这时候走进果园,花香扑面,嗡嗡飞着的蜜蜂伴你左右:近处看盛开的花朵如许多鲜艳笑脸的推挤,梢头却还有含苞的花蕾;放眼远处,桃花红做一片,杏花却如枝头挂雪。因为感触到如此蓬勃生机的生命,人的心灵是会有许多欢喜与感悟的。花期将要过去,一阵风吹,那些白色的、粉红的、深红的花瓣便会如雪片般落下,树下站着,真个是“拂了一身还满”。 草帽村的村民也由身体的劳累渐而进入到精神的振奋之中。牵动人心的,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的村支书的大选就在这几天,随之而来的就将是村长的选举。 街面上的流言飞语整天价如同旋风一般呼呼刮着,人们不知道那些传言的出处,也无心探寻,却去用心倾听、扑捉其中的只言片语,然后加以揣测、推理,再去大肆渲染传播。在这种背景下,人们关注的已不是那些传闻本身的真实性,而是传闻可能带来怎样真实新奇的事情。 于嘉平骑摩托车去镇里开会,中午有人请客。酒店老板就是王奎发。于嘉平看着王奎发肥嘟嘟几乎能流出油来的圆圆脸,尽管自己也不瘦,而且以前经常光顾王奎发的“喜旺酒楼”,可于嘉平还是感到从未有过的厌烦。他不露声色,和几位同行陪几位镇领导进入酒店二楼的一个雅间。期间王奎发笑脸相迎,并且毕恭毕敬一直送客人进房间,亲自为客人沏茶倒水,伺候着点完菜为止。于嘉平态度冷淡的看着王奎发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决定下次无论自己请客,还是别人,一定要到另一家酒楼。 酒席与以往不同,因为在座几位村支书坐镇的村子都要进行换届选举了,大家都有竞争对手,而且有些对手实力不弱。也就是说,他们中说不定谁可能就会在这次选举中失利,于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大家喝着酒,也嘻嘻哈哈笑着说话,可是那笑声和说话因为心情的压抑显得并不缠绵,酒桌上常常会断续出现默哀似的沉寂场面,而这种沉默尴尬的场景是大家努力要避免的,但出现的时候大家又都显得那么无能为力。甚至有的人因为走神并没有发现场面冷下来了,当有所发现却为时已晚。 于嘉平以为是自己的心绪不佳感染了大家,但他除了在心里抱歉之外也不能再做出怎样的努力,他实在没有好心情。上午开会之前党委刘书记和他有过一次郑重的谈话,指出他最近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他不知道是不是村里的闲言碎语飘进了镇党委大院,钻进了刘书记的耳朵眼,还是于爱军这支上访队伍真的达到了目的,使刘书记相信了他们的话。刘书记的说话语重心长,有批评,也有指导,但缺少鼓励。他无法也不能够辩解,只好在脸上做出虚心接受的样子。使他最不安的是到谈话结束时刘书记也没有向他保证说:回去好好工作,镇党委支持你。即使一个小小的暗示也没有。他仔细品味刘书记每句话和每个动作可能隐藏的玄机,可是所有的只是批评、不满和故作的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姿态。平时的朋友般的爱戴、关怀和亲切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思潮起伏,思前想后也找不出自己有对不住刘书记的地方。就在这酒席前,就在几位镇领导面前,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在于嘉平的心间。他找到使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他觉得难过,一种类似长期饱受压迫却又忍气吞声之后的觉醒冲击到他思想里的每处地方,每个角落。遭受羞愧侮辱的感觉热浪一般在他的心里翻滚,汹涌的波涛一般冲击着他在刘书记面前丢失这时候又忽然长起的自尊。做了两届村支书,他的思想还未如此翻腾过。他心情难以平静,一个想法如一尾绚烂的小鱼浮出他思想的水面,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瞧不起刘书记。 正如对希冀中的某件好事感觉无望时的人一样,于嘉平不再去想刘书记以及他的那些可能藏有某种暗示的话语和动作。他静下心来,态度从容地喝酒吃菜,不再为酒席上断续出现的死寂、尴尬的气氛而担心。然而,这种局外人的悠闲马上被另一种事后于嘉平认为是极其积极的思想打破。他想到自己的失败——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自己的生活。他该如何面对那种生活?他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失败吗?他还是这么年轻,应该被于海、于廷之那样的人物淘汰出局吗?八年的村支书生涯,难道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自己的前任于永进,还有于永进的前任于启德,当初也都是草帽村叱咤人物……现在草帽村谁还认识他们?”于嘉平心里想,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有多么偏执。“不,我不要失败,也不能够失败!” 于嘉平的思绪转瞬万变,刘书记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再次伟岸起来。他谦和地端起酒杯,敬在座诸位,想象当中却是刘书记一张微微笑着的体面、深沉、威严而含蓄的长方脸。 在座有一位主管组织和宣传工作的镇长,振作起来的于嘉平有心在打听一下,可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不想当着几个同行显出自己的窘迫。 酒是好东西。几杯酒下肚,于嘉平就有些飘飘然。他酒量一般,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可能是心思负担重了,压迫的肠胃吸收酒精的能力也有所衰退。但他没有考虑这些,而是觉得他应该和镇长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那都有什么,大家都是好朋友,谁也不会笑话谁的。 “丁镇长,”于嘉平不紧不慢说,尽量让自己浑厚嗓音吐字清楚一些。 “于书记,”丁镇长隔一个人冲他点点头。 “丁镇长叫我老于好了。我这个书记……”于嘉平拍一拍身边那个人的肩膀,示意换一下座位。那个人是镇党委一名财务会计,他起身和于嘉平换了座位,还有杯子碗筷。于嘉平到新座位没有直接落座,而是回身冲那人两手抱拳打一个喏,“许会计,多谢多谢。” 大家知道于嘉平有事,都停下说话看过来。 “大家喝酒。”他端起酒杯,一为抱歉,二为活跃气氛,首先和丁镇长碰了杯,“丁镇长,这些年蒙你的爱戴,我该敬你一杯。” 丁镇长也站起来,拿起酒杯。 “客气客气,那都是为了工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来,许会计,多谢多谢。”于嘉平又回身和许会计碰杯,态度谦逊,使得刚刚坐下去的许会计急忙又站了起来。 在座几位见丁镇长站起来,也都纷纷站起来,除几位村支书之外,还有戴金边眼镜的镇司法所史所长,镇计生办的负责人宋主任,镇水利办公室李主任。这位李主任还被人称作“李所长”。以前镇里建有一个文化艺术活动中心,由他负责。从那时起,大家就称呼他“李所长”,意思“所长”比“主任”级别大一些。后来艺术中心撤销了,但他的称呼却还少有保留。 在于嘉平的号召下,大家一起举杯。 酒席桌上渐进入一种畅所欲言的氛围。大家争着和丁镇长说话,镇长一时应接不暇。此时于嘉平的位置显出优势,他的话镇长最易听得清楚,而他却可以尽量放低声音。两个人常常处于一种交头接耳的状态,让人觉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丁镇长,”一个村书记大声说话,终于引起丁镇长的注意。“丁镇长,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大家都忘了呢。” “沙书记,你这是哪里话。不要说今天我们面对面坐在这里,就是隔上孙悟空那么一个筋斗云的距离,我们也还是好朋友。”丁镇长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平时他的话风还严谨,很少俏皮话。 “唔,丁镇长果然有水平,一句话就直接说到俺们的心坎上。”沙书记脸色兴奋,“可是,我要问丁镇长,镇里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这些老牌村支书吗?尤其是我,村里出了一个能人,说是和上面的关系,”他在面前屈起右臂肘,用一根粗手指朝上面雪白的顶棚指了指,“刚刚的。我这个人也不是太贪恋这个位子,可是就让我这样默默无声地下去,我实在做不到。”他稍停,又补充一句,“也不甘心。” “既然不想下去,那就拿出能力来。我们这些人已经是在这个位置上,”丁镇长说的很亲切,用“我们”称呼对方。“有的还是连任,从工作经验上,办事能力上,都是那些竞争者无法比拟的。之所以有选举,就是让大家时刻感受到有被超越的压力……” 沙书记显然听得不耐烦,脸上显出不堪的样子,嘴巴几次张开,但终于忍住没有打断镇长的说话。 “有压力才有进步。”丁镇长继续说,“只要我们最大程度做到了让群众满意……”或许是感觉话说多了,抑或是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有点不分场合,丁镇长打住话题,“今天酒喝得多一点,大家原谅,原谅。” “丁镇长,你就给我个明确答复,镇里这回是不是还支持老一套领导班子?我们是明白人,镇长点到为止,我们也就像是吃了定心丸。”沙书记的话代表了在座所有村书记,席上顿时见得安静,许多双瞪大的甚至发红的眼睛看向镇长,连史所长、宋主任、李主任、许会计几位镇领导也是如此,显得万分期待与紧张。 “支持是一定的。”丁镇长说道。他的话说得简单点,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显得毫无针对性,让人听了很是别扭,心里也不安。可是大家就高兴起来。沙书记端起酒杯敬丁镇长,满脸的和颜悦色。 “‘支持是一定会有的。’他为什么不这样说?”于嘉平推敲似的想,脑子里许多让他纠结的画面乱穿。他知道,这回自己碰到了真正的对手,他想到于爱军,还有于海,还有于廷之,还有眼前这座酒店的老板王奎发,还有他的堂叔于文光……。“他们中谁是真正乱我心的呢?明处只有于海和于廷之……党员,不怕,尽管堂叔于文光因为下河套的河滩地对外承包这块对自己生了意见,不冷不热起来,可还是支持我的人多。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既然有把握做到连任,那么我还担心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心情老是感到压抑,难以平静呢?”于嘉平陷入苦苦的思索,他想不出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迷惑、失望、沮丧,暂新的开始,于是祈祷、盼望、运气……各种复杂的心绪,搅得他心情难以平静,表现在外,脸上表情就显得呆滞,没有活气。忽然,有许多张由于获得胜利而笑到扭曲的脸孔争先跃入他的想象中——都是他的对手,没有他喜欢的。“权力的争斗,有人哭有人笑……”于嘉平心里忽然发狠,甚至咬起牙关,“我不做失败者!” 刘书记的谈话是导致于嘉平心烦意乱的根本原因,也使得他心潮起伏,忽而信心百倍,忽而心灰意冷。他的思想正如孙悟空难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一样始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奔腾翻覆:自己立题,反复思考,终于明瞭,于是激动、兴奋起来;万种解释和理由忽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闪念全部推翻,于是困惑、不安……这种内心的不平使他脸上的表情神经质一样时而冷静、严峻,时而微笑、从容,时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些变化有时表现的是那么自然,有时却毫无理由,使人不免惊讶。于嘉平也意识到自己偶尔的失态,他总是尽力纠正给人造成的魂不守舍的印象。一番努力,他终于做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和大家热烈碰杯。他把他的竞争对手抛诸脑后,把胜利的微笑长久地挂在脸上。 那时候,大家都在欢笑,仿佛都在庆祝彼此的胜利。 第九章 因为酒喝的多,酒席散了以后,于嘉平没有马上走。他预备打电话给于勘,让他来接。 “于书记,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你干嘛急着走呢?更何况于书记一直支持小店的生意,我们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啊。”等于嘉平单独站在酒楼门前,将要打电话的时候,王奎发亮着眼睛凑到他身边说,脸上浮现出一丝做惯了买卖的生意人的精明。 “王经理,”于嘉平仿佛不认识王奎发,略仰头,眼睛向下直直看了对方有半分钟,这才很不情愿地粗着嗓子说,“你忙你的,我这就回去。” “于书记可折煞你的王老弟了。”王奎发被于嘉平看得心里发怵,不过脸上表情反而更热情动人,并且和于嘉平摆起乡亲情节来。其实王奎发在草帽村属于外来户,辈分无所说起。他的父亲当初是逃荒过来的,十几岁年纪,孤苦伶仃的,草帽村一对孤寡老夫妻看他可怜,就腾出两间破屋让他住下。王奎发的父亲能干活,肯吃苦,那对老夫妻看着喜欢,就把他收为养子,待他长大以后又给他张罗着娶上媳妇。后来,那对老夫妻在先后去世之前,仿佛和王奎发的父亲关系已不是太好,甚至有过两位老人宁肯把房子卖掉也不遗留给他的说话。两位老人去世,终于——也有说没来得及——没有把房子卖掉。草帽村的村民对此事很有些评论,说王奎发的父亲不该和一对救命恩人,尤其是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过不去。王奎发的父亲并不这样以为,他曾经一副很无辜、无奈的样子对人说:“孤寡老人脾气古怪,难伺候着呢。”王奎发的父亲不大在意村民的意见,但是他的辈分就乱起来,不过大体还是照两位老人活着时候的安排。如今到了王奎发当家,仿佛更不在乎这个,他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他,只管按照自己的习惯称呼别人。当然,在草帽村能经得起他恭恭敬敬打声招呼的人不多见,更多时候只是别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辈分还是从那对孤寡老夫妻排过来的,只是少数看不惯他的人才会胡乱跟他打声招呼。按那辈分,王奎发实实长于嘉平一辈:于嘉平该称呼他“叔”。 于嘉平吃惊王奎发能跟他称兄道弟——辈分错了呀!他装醉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和不习惯,拿一双瞪大了的眼睛看着王奎发。他发现王奎发还是从前的王奎发,脸上表情是那么的顺贴而自然,在生意人的利润高于一切的精神压迫之下,他招牌似的笑容里透着吝啬、卑微、贪婪、凶残……总之,做生意应该有的心肠他都有:吝啬是本性;卑微是为了显示顾客至上;贪婪是为了获取更高利润;凶残则是收获更高利润的本钱…… 于嘉平笑一笑,他认为他的笑容里满是高傲,尽管他不想如此,可是他管不住自己。 “走,我的于书记,于大哥。”王奎发把住于嘉平的一只胳膊。 “不,我是不能呆在这里的……” “那是,那是。我们去屋子里说话。”王奎发伸手到于嘉平腋下。于嘉平扭身抽手,预备不接受王奎发的邀请。也许反抗只发生在心里,在王奎发极其热情的搀扶下于嘉平身不由己似的往酒店里边走去。既然要等人来接,总不能在人家酒店门前那么歪歪扭扭站着吧。 王奎发几乎是强制性的留下于嘉平,也是于嘉平酒喝多了的原因。要在平时,被人这样扭着胳膊走路,于嘉平是不会答应的。当然,王奎发自愿做他的“老弟”也使得他酒醉的思想更加麻痹,所以才表现得如此顺其自然的样子。 王奎发一路陪笑,和于嘉平穿过一楼饭厅,进到深处的一个侧厢。那里边放着两张铺着一层干净的花格布褥子的木床,两张木床中间留着一条狭窄的走道。房间里再没有别的东西,而空间的狭小,也只能容下这两张床。 于嘉平进门之后一屁股坐到一张床上。 “这是以前两个服务员睡觉的地方,不过褥子是新换的。”王奎发补充说。“原来要带于书记上三楼俺们的房间,”他顿一下,“看书记不愿意,也就到这里来了。于书记不要见怪啊。” 于嘉平不言语,只是低着头。他不想在王奎发面前如此失态,但是酒劲上来,头晕得厉害。他想马上走,可是骑摩托车是万万不能够的。 “于书记在这儿躺一会儿,我叫他们送茶进来。待会儿我和于书记还有重要话说。到傍晚,于书记乐意就在这里吃了晚饭,不乐意也可以,只等我开车送于书记回去。” 王奎发见于嘉平不像有话说,就出去了。一会儿端了茶进来,却发现于嘉平歪在床上睡着了。他没去惊动他,稍稍踌躇一下,以为时下的节气吹风扇会害书记着凉。他悄悄走过去把对面一扇小窗打开。那扇窗外面是一条污水沟,气味不好,平时很少打开。 于嘉平嘴里发糊涂似的哼一声,微微发福的身子在床上扭动一下,显然是为了躺得更舒服些。 王奎发瞅瞅面向墙壁躺着的于嘉平,摇摇头,走出房间,回身轻轻把房门关上。 王奎发四十几岁年纪,中等偏下个头,肥肥胖胖的,尤其一张营养过剩显得红光满面的白胖脸因为多年没有务农,再加上一口自来笑,显得格外随和喜气。他的酒店虽不是镇上最好的一家,可是从规模到装修的档次,也算高水平了。这几年农村生活水平提高,许多人家结婚生子的宴席都安排在酒店。王奎发的酒楼起名“喜旺”——喜旺,希望,显然是有其深意的。他的酒店生意兴隆,许多人都把原因归结到他善朴的长相上,王奎发却有不同意见,但这意见他只会和老婆孩子说,别人一看他的一只葱白的胖手指点向自己半秃的红光光的脑门,就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了。这是他不曾公开却人人皆知的秘密,也是他向家人炫耀的资本。他认为他的头脑纯粹是为买卖而生,在生意的大江里,他乘风破浪,该有的敏锐机智一样不缺。他善于积累经验,善于察言观色,善于把握顾客心理、掌握主动出击的时机;他善于钻研市场,善于接待公家人员,善于拿捏人际关系;刁钻的顾客不会使他表情尴尬,面对温和的顾客他会加倍亲切,使人如沐春风,好不得意;老迈的人他双手搀扶,不忘提醒走路小心,一身邋遢的人他会不动声色将人安排在大厅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就餐;年轻人令他笑逐颜开,妇女嚼舌他不怒不火;小孩子进店,他会不失时机夸奖几句,有大人物到来,他鞠躬连连,恭敬而笑声不断……长此以往(应该说王奎发有过坚持),那个使他得意的脑袋越发聪明伶俐,在本行业,已经到了游刃有余或者说无所不能的地步。他大胆营销,某一道菜肴可能材料一样,做工一样,价格却天壤之别,原因就在于顾客的身份来历不同,也可能只是点菜、上菜、沏茶或者算账时他余外说的几句礼貌用语不同而已;但是他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合情合理,那么的周到细致。他关照有钱又要面子的顾客;他知道斤斤计较者的苦衷;他能看出何样顾客有何样的癖好;他明白“是亲三分向”的道理,信奉的却是“无商不奸”的至理。买卖上他绝不给人以“宰人”的口实,相反,他嘲笑,甚至一样痛恨那样的商家。但在心里,王奎发仿佛看见一把雪亮的刀子,天天被自己拿在手上,在磨刀石上磨啊磨。他不满意自己的这种思想,可是无法阻止这种夸张的想象进入大脑。他勉强忍受之余,不仅对那把雪亮的刀子微笑了。总之,从生意的多寡来讲,王奎发的酒店是镇上许多酒店里生意最为红火的。 王奎发有个比他的个头儿高的儿子叫王海川。王海川初中毕业,却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以为买卖做得这么红火,完全可以另开设一个分店,接着再开设第二个……直到无数个。 “买卖就该这样做,多开设分店,多雇工人。”王海川对父亲说,“你看世界上许多大公司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他们起步的时候还没有你目前的规模呢。像你,买卖做到一定地步就不去想方法发展了。这是老脑筋。你都把你挣来的钱攒在那里做什么?存利息?你才多大的年纪,这就要缩手缩脚。再说,你还有接班人呢。我们一起干,我给你开分店去。” 儿子不听父亲的话,总要开分店,把生意做大。王奎发拗不过儿子创业的雄心,也是有意锻炼儿子,就同意了。接下来,父子俩又为分店的选址争论起来。 “唔,你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儿子说,“全国几百万个农村,别说开店,就是齐步走,你这一辈子走得完吗?要我说,就是直接到大城市里发展,那里流动人口多,交通便利,信息快捷,只要一站搞定,马上就四下里闻名了。”> 结果,王奎发出资金,王海川去了城里。一年时间,赔了几万块。王奎发不得已召回了儿子。当初有母亲的支持,王海川得以战胜父亲,去了城里。如今,眼瞅着儿子不如丈夫,做母亲的也不站在儿子一方了。 王海川回来之后,王奎发让他去技校学了个厨师证。如今王海川就在这“喜旺酒楼”做大厨。前一段时间,王海川相中了一个姑娘,——两个人是技校同学——不久那姑娘辞了原来的工作到酒楼帮忙料理酒店事务,而且很能干的样子。王奎发也是满心欢喜,不料儿子就提出来要接管这个酒楼,自己当老板。王奎发看得出儿子这几年进步也快,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他不止一次对老婆叹息:做买卖海川这孩子比我还精,不愧为是我王奎发的儿子。如今儿子定了亲,这就算是有了媳妇的人,王奎发夫妻早就合计着,要把酒楼交给儿子。可是自己的归处呢?尽管自己的父亲在给自己打工,可是自己却不愿意年纪轻轻就赖在儿子手里。思前想后,除了回家种田,就是另开一家小饭馆。这时候,第三条路出现了。 王奎发夫妻虽然还在酒店里忙前忙后,场面上酒楼也还是他们的酒楼,实际上身份早已经由经理后退到打工者。他的儿子还是照看厨房,收银台却是他的未过门的儿媳妇主持。王奎发的妻子还能帮着端盘子、扫地、刷碗和折菜,王奎发不愿意干这些活,但是收银台那儿已明显不是自己呆的地方。平时他帮儿子跑采购,也帮忙招待一些老顾客。自从移交了权力,他的儿子和儿媳妇待他还算客气,从来不安排他工作,很随意。若是生意不忙,他就会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或者到街对面理发店里和一个同自己遭遇相仿佛的理发师下象棋。没有特殊事情他从不远离酒店,思想里觉得自己一旦离开,酒店的生意就会受影响,甚至维持不下去。他不希望如此,可是他不能抑制自己这样去想。他心里明白,不是酒楼离开他不行,而是自己不能离开酒楼。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更能牵动他的那颗不知疲乏的心灵的事情摆在他的面前,这使得他聪明的大脑再度兴奋起来。他觉得相对于酒店他更为关心眼下这件事,他深深遗憾自己这种想法,但他的确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那件事上。半个下午的时间,他几次去看熟睡的于嘉平。他有时就会等在那里,看见于嘉平一个微微的动作,他的脸上马上会显出喜悦和难以自持的激动不安。但是于嘉平并没有醒过来。他喝着自己亲手端进来原来是预备给于嘉平醒酒的茶水,有时就故意小声咳嗽几声。但于嘉平还是酣睡不醒。 于嘉平足足睡了两个多小时。 王奎发为自己能及时发现睡醒的于嘉平感到高兴,他在心里认为这对于自己谋划的那件事来说是一个好的兆头。既要空气流通,又要保密,他把那扇小窗稍微带上,房门也只是虚掩一条窄缝。 于嘉平坐在床边,眼睛半闭,看着在自己面前,两张床之间那条狭窄夹道小心来去的王奎发,一脸的从容和不屑。他仿佛眼前没有这个人一样,垂在床外边的两条腿也是一动不动。待王奎发关窗回来,于嘉平从口袋里掏出烟卷,点上一支慢条斯理地抽着。 王奎发忽而出去,端了一个上菜的不锈钢托盘进来,里边放了一壶热茶和两个茶杯,还有一盒烟、一块火机、一个铝合金烟灰缸。他把托盘放到于嘉平旁边,回身把房门关到原来的位置。 “我不抽烟,就不懂得这份礼道。”他把那盒烟拆开,“于书记,你抽。” “不,我点着。”于嘉平因为喝了酒,嗓音更显浑厚,吐字愈发不清,但也许他是故意的。他挥挥手指夹得那颗烟,态度从容,一副高高在上的王者气派。许是笔直腰身坐得累了,或者却是脑子里在想事情,他略弯下腰,左胳膊肘顶在左面大腿上,用半握的手掌撑住左面脸腮;右手夹着烟卷放在右面腿上。 “于书记,你品味品味这烟怎么样,俺儿子说这是进口的。我是不懂,却觉得这外国烟未必合咱中国人的口味,不见得就是好,只怕空有个名堂罢了。于书记见得多,不抽,只要瞅一眼,难保这烟卷不现了原形,变得一钱不值了。不过也不要紧,咱回去给你换盒国产的。”王奎发说着拿烟要走。 于嘉平抬眼看那盒烟,不以为然,爱理不理的样子。 “放着吧,别去在你儿子面前充懂行的大家——这烟还是不错的。”于嘉平止住待要出去换烟的王奎发。他的目的不是为那盒烟,而是不想让王奎发一次一次来去。 “那,那于书记就点上,来。”王奎发努力听懂于嘉平的话,双手给于嘉平递上一颗烟,直递到嘴边。 于嘉平待要推辞,却又懒得和王奎发去啰嗦。 他把那颗烟用手接住,然后叼在嘴里。 王奎发拿过火机,于嘉平却用原来那半截烟把这颗烟卷点上。 “你看,于书记就是不给我一个表白的机会。”王奎发笑着,把火机放到于嘉平坐的床铺旁边。接着,他为于嘉平斟了一杯茶,放在托盘里。 “王经理……” “哎呀,于书记再不要这样笑话你老弟了,对不对?于书记,我几次欲言又止,其实,我叫你于书记也是不好的,那都是场面上的话。如今在这房间里,你我面对面坐着,没有那份子感情可能这样吗?有了感情,我们就不能那么生凡。我小于书记一两岁,这个‘哥’,‘三哥’,‘于大哥’,我还是应该叫的。于书记,我今天就要叫你一声‘老哥’,你就叫我一声‘老弟’,你是不答应?” 于嘉平笑了笑,他想不到四十几岁的王奎发能心平气和,丝毫不害羞脸红地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来。 “于书记不答应?”王奎发一脸沮丧,“我知道,我这样的人,那里……就是书记称呼我‘王经理’,又何尝不是……” “王老弟……不要这样说。”于嘉平倒不好意思起来,说话清楚许多,“按村子里的辈分,我是应该……” “三哥可别这样说了,俺们家的事咱村里老少哪个不知道?当初俺爹俺娘累死累活孝敬那两个本来该吃五保的孤寡人,谁不知道孤寡人难伺候?他们那种人性格孤僻,最难相处。到头来我家老爷子是一百个好抵不住一个不好,那不是,就快不行了,还念叨着要把我们一家子赶出去。三哥说这样的人,我还能承认吗?我爹娘厚道,尽心尽力为他们办了后事……唉,说着说着话就长了。我和三哥的辈分,那没有错。我们祖上没有交情,哪怕我们就是从现在做起,按年岁,我也该称呼于书记一声‘哥’。而且,我这‘哥’叫得是心服口服,我就想,我们现在就有了交情,就显出交情来了。我们的下一代也是这样的称呼了,我是万分荣幸呀!你说,三哥在村子里书记一干就是两届,没风没浪的,这不是工作能力突出是什么?当初,就是三哥好像喊三叔,还是二叔的那位,于永进,是吧?还有……我倒叫不上名字来,不过,我就是说那几届村支书,可有三哥干得稳当、实诚?这就是水平问题了。咱村子里,我向来没有佩服的人,就是三哥,我对三哥佩服的可真是五体投地啊……我老早就希望和三哥有个交往,人与人交往顶要紧是一颗真心,我呀,就是要和三哥做真心的朋友。” 那些冠冕堂皇,纯粹奉承人的话于嘉平不想听,尤其这时候,面对一个背地里要和自己争夺权力的人,他简直厌烦透顶。他冲王奎发摆了摆手。 “王老弟买卖做得不错,口才更是高明。我向来反对口是心非的人,没有见识过,今天,算是领教了。不错,这是值得研究学习的。” 王奎发被于嘉平一顿抢白弄了个脸红,不过他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 “三哥,我正要说正题,被你抢先说了。我心里真后悔,刚才,我不该和三哥啰里啰嗦净说一些余外的,这反倒加深了三哥对我的误解。是这样的,三哥大概也听到我要回村竞选村长这件事了……”王奎发看一眼于嘉平。 于嘉平确乎沉不住气,他脸上神色马上显出他内心的关注和气恼。其实,他不是被王奎发刚才那一句话击中的。那句话不过一个引子,正如炮弹的捻子一般,真正发出大炮威力的还是早已储存在炮弹里的**。于嘉平不由想起中午那桌酒席,自己想通了,也有信心还是会被选上书记,但是,他仍然不能够安下心来。那时,他的心思还没有明白过来,就是说,尽管担心,他还是不能明白自己担心的真正原因。现在,他一下子清楚起来,他想到自己何以会如此紧张不安——他是怕村长落选! “三哥,你说,我可能竞选成功吗?” “不,我要走了。”于嘉平猛地站起来,但是看脸色并不怎样气恼。 “不,于书记,”王奎发坐在于嘉平对面床上,这时也急忙站起来,脸上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灼与急迫。他脱口叫道,“我还有话说。唉,唉,我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你说,于书记,我的参选于你有利还是有害?”他恢复常态。 “我不知道。”于嘉平干脆说,但是站住没动。 “于书记,我的好三哥,你坐下,喝口水。你这样弄得小屋子里的空气都紧张起来,我简直要喘不上气。”王奎发伸手轻轻一按于嘉平一只肩膀。他的个子矮,微微踮起脚来。 于嘉平犹豫一阵,坐下来,拿起茶杯尖着嘴唇喝了一小口茶水。王奎发为于嘉平杯子里添了茶水,然后拿手擦一把额头,在于嘉平对面坐下去。 “于书记,看你这样不热心,我也不敢再喊你‘三哥’。不过我的心里,恨不能和于书记是亲兄弟。”王奎发一本正经的样子,甚至咬起嘴唇来。“于书记不愿意答复我的问题,我这个人沉不住气,就自己说了吧。” 于嘉平点上一颗烟,有所理解地看着王奎发。 王奎发坐着未动,大概在心里组织语言。和于嘉平面对面接触,于嘉平冷静刻薄的说话以及脸上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满不在乎,或者说嘲讽意味的表情很让王奎发难堪,因此他的心思很难平静下来。有时王奎发就想,我这么多年的买卖算是白做了,看来确实搞政治工作更锻炼人的意志和自我控制能力。你说于嘉平才做了八年的村支书,已经修炼的让人难以琢磨,城府深厚的风雨不透,这真是……他不知道,他的心哪里是让于嘉平刺激的,实在他对于村长这个位置的想法太过于强烈和执着罢了。 “咱先说于我不好于于书记好的一面。”王奎发直接切中主题说,“这回咱村的选举,明里暗里也有那么几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于书记在这方面是过来人,不消我说也会明白,人人都会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旦这个人参选,他的这些个朋友不选他选谁?咱也不从那些高姿态说起,什么选票是神圣的,人人都要慎重考虑投票,务必选出真正能带领广大群众走上富裕道路的领导。于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于嘉平略点头——也许只是微微的一个抽烟的动作而已。 “我要说,竞选的人越多,对于书记来说就越有利。你想啊,按照咱们上面说的逻辑,竞选人越多,选票就会越分散。对于我,这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但是于书记已经是台上的人了,有多年的工作经验,相对来说,除了朋友,于书记一定会有一些专属于于书记自己的支持者。这样一来,同样选举条件下,于书记的选票一定会最多……”王奎发喝一口茶水,偷眼看看于嘉平的脸色。 于嘉平抽着烟,默默无语。他的心里,认为王奎发分析得不无道理。 “咱再说于我于于书记都有利的一面。”见于嘉平活动一下,王奎发急忙补充说,“当然,我只能这样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是从中否定自己可能得到的好处,就是说我只是在为于书记着想,只怕于书记也不要听。我早看出来了,在这方面于书记是个直率人,不愿意和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打交道。我要说,正因为参加竞选的人多,才可能出现连于书记都意料不到的结果。到那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我觉得,于书记不如现在就培养一个有实力和那些人竞争的人,因为是于书记的培养,将来,一旦那个人被选上了,他怎会不听从于书记的领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于书记当然明白,也应该相信。而这个人选,倒是于书记该费心考虑一下,谁呢?我这属于‘毛遂自荐’了。我有竞选的能力,因为我在村子里多少是有一点号召力的。虽然我多少年没有在村子里住,可是,我的好朋友并不少。说实话,这次不是那许多朋友怂恿,我还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于书记又该对我一百二十个放心,我多少年没种地,以后我也还是会在镇上发展,你说,我回村干啥?我又懂些啥?我想竞选村长,无非朋友们支持,再是虚荣心作祟,想要个美名而已。于书记,你说,我这样的搭档危险吗?而且,咱村党员里我也有一定影响力,于书记要是看得起我,刻意培养我一下,那些党员我也是一定要去做做工作,让他们支持于书记。” 于嘉平抬头正眼看了王奎发一眼,点点头。 “还有,就是与我无关于于书记不利的一面。”受了鼓励,王奎发弯腰靠近一点,眉眼带笑低声道,“于书记,你想,我没有选上村长,这于我有什么,无非是空忙活一场。可是于书记呢?一旦是一个靠自己努力做村民工作而竞选成功的人做了村长,他会本分地听从于书记的安排?”王奎发直起腰身,一停,站起来为于嘉平添了茶水,自己也倒满了杯,一口喝下半杯,复又坐回去。“于书记,不知你听见没有,咱村这一段时间都风言些啥,什么‘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选出一个村长,让他们互相监督,啥事情也要公开一下’,什么‘就要让书记和村长是对立派才行’。这是谁说的?又针对的谁?假如这样的人……于书记,要是……我就不多说了,再说,倒显得我也太罗嗦,只怕书记又要不愿意了。” 第十章 傍晚,王奎发开车送于嘉平回家。他们吃了饭,羊肉馅的水饺,还打包捎了一些回来给于嘉平的爱人。少坐了一会儿,王奎发开车走了。 于嘉平的爱人叫做崔丽,高个子,丰满的身材;她模样端庄好看,与人对话时喜欢仰头,高抬的明显多肉的下巴显出一种霸气——在她,可能是一种美丽,她因此坚持这种动作而终于成为习惯。她不知道她年轻时的秀丽脸蛋以及端庄气质都因为这种高高在上的霸气的显现而被撕碎,荡然无存。她爱打扮,凭借着高档的化妆品和比较时尚的服装与时间这位令小女孩喜欢、大龄女孩担心的美容师相抗衡,尽可能多地挽留住令女孩们可爱、活泼,失去之后又最为留恋、向往的青春。然而她留住的只是自己对于青春的回忆,连影子都称不上。青春纯洁的女孩会有的习惯动作和语言在她这里只可以用成熟女人来形容。她的一双大而水灵的眼睛更能说明这一切。崔丽的这双眼睛,会令女孩迷惑,不了解自己的眼睛会不会也这样灵活善变、烂漫多情到无中生有,男人却会从中看到鼓励与希望,因而明白原来女人真的可以仅仅凭着一种眼神就能做到更加美丽动人。崔丽单薄的左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使得她的一双眼睛更其引人注意,眨眼睛的动作也越发显得神奇。可以看出,崔丽为留住美丽和保持美丽时刻努力着,经历却让这种美丽变得不再单纯——这与时间无关,时间可以改变容颜,却不能够使精神颓废或者因为更多的填充物而目空一切,使得美丽成为某种气质的装饰。青春是年轻、美丽、朝气蓬勃的代名词。谁不想自己永葆青春呢?正如一位素以见地偏颇而闻名于世的爱美人士说:青春是黄河之水,青春逝去正如大河入海,美丽依然而更其深邃。这位爱美人士的话有其道理。诚然,容颜易老,青春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于人的精神之中,那是对于生活的无限热爱,对于美丽的不懈追求,对于纯洁的永远的执着,而不是刻意的模仿和自欺欺人的自以为是。崔丽的做法事与愿违:她凭记忆留住的青春早已被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霸气充斥的变了形状,她刻意模仿的端庄与贤惠更是叫人恭而远之……但不管怎样说,崔丽还是漂亮的,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无可否认,这是她万分努力的结果。 这时候的崔丽早已卸妆,相比白天时候的容光焕发,此时倒显得真实而亲切。 “你呀,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啊,再也不能这样了。”送走了王奎发,崔丽表情严肃地埋怨丈夫道。但她的嗓音有些“闺怨”的腔调,表现在女孩身上,应该叫做“顽皮”,或者是“撒娇”;如果用在男人身上,大概就会被叫做“娘娘腔”了。所以说,崔丽的话并不使于嘉平难堪。崔丽说着话,一边安排丈夫重新坐回到靠墙的一只皮子沙发里,一边沏了热茶过来。想一想,又去拿了一点花绿纸包的东西过来。“哝,上回燕子来家捎得巧克力,你吃一块,醒醒酒。” 燕子是于嘉平的小女儿,在城里上班,还没有结婚。 “我没有喝醉,干嘛还要醒醒酒呢?” “没喝醉?没喝醉怎么要人家开车来送,怎么人家打电话也不接……还是王奎发,还有镇上许会计来电话,才让我安下心来。” “唔,那一定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于嘉平掏出手机,果然已经关机了。他试着开机,结果一切正常。“难道是我预备给于勘打电话那会儿自己把手机关了?”于嘉平小声嘀咕,一边回想那时的情景。可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还是喝多了。”他承认道。 崔丽把一块巧克力放到丈夫嘴里。 “我看你和王奎发挺要好的,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哼……”于嘉平嚼着嘴里的巧克力,脑子里开始琢磨王奎发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人挺细心的,”崔丽坐在炕边吃着王奎发捎来的羊肉水饺,“吆,是羊肉馅的。”她皱一皱眉头。崔丽吃饭挑剔,对各种肉食都不大喜欢。她勉强吃了两个,“人家送的饺子是不错的,就是咱没有这个口福。” “你就多吃几个吧,”于嘉平边想事边说话,“那不是买卖货,是他老婆特意做的。” “唔,是吗?”崔丽感叹一声,“他们有时间吗?听说他的酒店生意挺红火的。你也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 于嘉平内心里一个闪动。 “能得到你的褒奖,这是王奎发想不到的。”于嘉平瞥一眼崔丽,拖一个长腔,“不容易呀!”接着,他一改话题,“可是,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这都不是无代价的。呵,生意人的头脑,的确精明。”他伸了伸腰,在沙发里坐正。“这经商和从政挂了钩,便是一个人有了两种能耐,或者说两种思维:一个是利字当头,一个却要有公仆精神。呵,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嘉平摇摇头,眼睛看向妻子。 崔丽正在看电视上一个跳舞的节目,入了神,对于丈夫的说话,虽然嗯呀地应着,却不曾听到什么。她一个回头,看见丈夫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一笑。 “你说王奎发呢?” 于嘉平摇头。 “你呀。”他并不埋怨妻子这种不在乎自己的态度。相反,他认为女人本来就不该太过于用脑,那样老得快。崔丽显得年轻的容貌使他很高兴,他有意无意地很是支持妻子由于爱美产生的各样癖好,比如购买好的化妆品,选择时尚的服装,收看一些轻松的电视节目,模仿一些著名歌手的嗓音咿呀的唱歌……尤其是,于嘉平种了很少的田地,因为有人帮忙,崔丽几乎不用上山操劳,这应该是崔丽显得年轻貌美的主要原因。于嘉平指了指电视,“你那么喜欢跳舞,为什么不学跳舞呢?这样你的身材会更好看,更苗条哩。”他借着酒劲挑逗似的说。 “学跳舞?”崔丽凝眉细思。丈夫无意说出的一句话好比一个真实可行的意见,深深打动了她爱美的心。“在咱这个山沟沟里,你跟谁学?”她无可奈何地说道。 提起这个“山沟沟”,崔丽颇为伤感。年轻时凭借着自己的美丽,她不止一次拥有过走出这个“山沟沟”的机会,可是都没有把握得住。好在于嘉平相貌堂堂,后来又做了村支书,使她向往幸福美好生活的心灵得到一丝安慰。 “唔……”于嘉平顿一顿,“这倒是个问题。乡下比不得城里,有各样的学习班,你只要想学,有的是这样的老师。”他低头想一下,“不过,你要发扬那种自学成才的精神。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说的简单,做起来就难了。”崔丽叹一口气,“无师自通你当那么容易?我要有……”崔丽看一下丈夫,眉眼带笑道,“我要有那本事,还会在这里跟你凑合着过日子?” “你要有那本事,感情能飞上天去?”于嘉平笑道。 “不能飞上天,至少……当初,你至少也得找个八抬大轿来抬俺。哼,当初就是便宜你了,一辆破车就解决问题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迎亲的小轿车一辆一辆都能排起长队。那场面,多么气派。” “哪里是破车呢?那好歹也是一辆轿车,旧倒是旧点,不过许多人还找不到呢。”于嘉平反驳说。“没有想到,你的心还是这样年轻。”于嘉平却又佩服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拖拉机也就类似于现在的小轿车。你看那时候的大街上来回净是骑自行车的人,摩托车都少见。做人要懂得‘自足者常乐’的道理,尤其你这样爱美的人,小心一段烦心事上来,眉头便要多一条皱纹,那可得不偿失呀。” “哼,你就想我变成老太婆。”崔丽言不由衷地说,接着又撒娇道,“我不管,你就是要给我找个舞蹈老师,哪怕只学到一点入门知识也好。我不是一个笨人,要是有了基本功,我再去自学一些简单的舞蹈就会容易多了。” 于嘉平眼睛看着妻子,却一脸茫然——他走神了,耳朵听着妻子说话,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王奎发一下子热情起来。他越热情说明他的情绪越激烈,希望越迫切,动机……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正如他自己说,他也是在为着自己。可是,我能就这样答应和他合作吗?” 到此时,于嘉平已不再讨厌王奎发,只是从昔日嘲讽的态度里新增了那么一点儿滑稽。他感觉王奎发参选村长就如同一个画了鬼脸的小丑一下子站在了一个严肃会议的中心议桌前,惊愕之余的人们也只有以笑脸相迎,但不会就让那小丑加入到他们的会议中。 “可是,他分析得很有道理。”于嘉平沉吟着,“他不是小丑,他是,他会是我的兵吗?”于嘉平认真起来。“看起来,这回的形式果然严峻。我原来担心我的书记位置,其实真正搅得我不安的倒是村长的选举,在党员里,我是有把握做好一切。但是,在全村老百姓面前,我有多少把握?苗头不对呀。不,即使在村委,我也不能有对手。假如我争取不到,真有新的村长产生,他也必须是听我的。” 于嘉平想到于爱军,马上把他从自己的想法里扔出去。 “不会,也不能是他。那是个‘楞头青’!于海,煽动人闹上访,他觉得自己挺聪明,其实早被镇党委否决了。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于廷之想要推出他的侄子,这是一个阴险的人,不过无意当中倒帮了我的忙。我应该感谢他才对。王奎发?肠满肚肥的家伙,不好好做他的生意,倒算计起我来了。我怎么能和他合作?除非……他倒是提醒了我,我应该给自己物色一个接班人了。” “嘉平,我想起来……”方才没有等到丈夫回答的崔丽也一直在用脑想事,倒忽略了丈夫长久的沉默。这时候她突然开口说。 “你还是少替我操心。” “不,我是说跳舞的事。” “唔,你说吧。”于嘉平身子半躺在沙发里,小口喝着茶。 “李芬二婶不是中学的音乐老师吗?我想请她抽出时间来教……” “什么?你让人家一名中学老师一天一趟从镇上跑过来教你跳舞?” “什么什么,全混了。你听我说。我计划在咱们村成立一个文艺队,平时排练,节日里为村民表演节目。咱就请李芬老师做文艺队的顾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比如星期天就回来教教我们。这可是为集体服务呀,她们做老师的人觉悟高,一定会答应我的。不过,这也要你大力支持才行。” “组建一支文艺队?亏你想得出来。”于嘉平挖苦似的说。 “对呀,就是文艺队。怎么?有什么不好吗?”崔丽认真地问。 “不好,倒没什么不好,觉得不实际……” “怎么不实际?你看电视台,从地方到中央,那里能够少了文艺节目?文艺节目使人民的生活丰富多彩,还是加深友谊,促进团结的桥梁。” “道理我是明白的。不过那是电视上,大处着眼。要在村子里,我就觉得行不通。先不要说有没有观众,只怕演员也不好找。你想,庄稼人有几个不腰痛腿痛的,白天忙活一天,晚上回到家里巴不得马上躺倒炕上就睡觉,哪里还会有心思学唱歌跳舞?再说,有几个人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脸的?大家不笑话死他才怪。你以为电视上那些明星容易吗?那首先要有敢于表现自己的勇气才行,才艺倒在其次。你呀……”于嘉平瞅着妻子,半嘲笑半佩服似的说。 “那都是你个人的想法,可不能代表全体村民哩。你就说,你支不支持我吧?”崔丽干脆问道,声音里却有几分撒娇耍赖的口气。 于嘉平犹豫一下。 “我真没有想到,原来你这里倒是第一道难关。”崔丽不高兴地沉下脸说。“人家好好地一个想法,你就忍心这么将它抹杀掉?” “支持可以,”于嘉平沉思似的说。“这是好事,我的头脑还不至于僵化到如此地步。我是在替你考虑。你看,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李芬老师,不过其它事情,比如组织队员什么的,你就不能指望我了。而且,你们这个文艺队村里也不可能给报酬。这都是难处。还有练习场地……” “这么说你是支持的?”崔丽喜悦地打断丈夫的话。 “我一直在说进行这项工作可能遇到的难处,我什么时候说过反对,或者不支持?” “你呀,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倒是会打官腔。”崔丽坐到丈夫旁边的一只沙发上,又拿一块巧克力递过来。于嘉平待要扭头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张嘴含住,脸上神情倒是颇有几分不耐烦。他本来是喜欢接受妻子的撒娇和活泼的,也许是崔丽刚才那句褒贬不一的话刺激了他。 “你放心,队员自愿参加,首先一条就是不要报酬。”自从和于嘉平结婚,崔丽的心思都用在相夫教子上,她很少去系统地规划个事情。如今一个高超的想法在她心里产生,使她双眼熠熠生光,脸上表情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兴奋之余,她的高兴劲反而来得真实,一种久违了的温情使酒醉的于嘉平看得呆了。“假如我们真的组织起来,练也练得好,你要为我们购置一些音响设备什么的,我们总不能连个音乐节拍都没有就学会唱歌跳舞吧?况且,李芬二婶也没法子交我们呀。这,就需要你这个大书记点头了。怎么样?” “唔?”于嘉平为妻子想得如此周全而惊奇。他看着妻子一双兴奋的发着光的大眼睛,“这个音响设备……行,到时候我一定点头。为什么党的组织里要有宣传机关呢,就是这个原因:它起到宣传政策、连接和凝聚人心的作用。以前,听一些老人说,那时的乡下有灯会、歌会,还有唱戏的,过年别提多乐呵了。村子南头那个于利财,不是有个外号叫‘胡司令’吗,就是年轻时候唱京戏‘沙家浜’得来的。这是好事,以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出来呢。行,这件事你就去办,马上去办,我代表村两委会支持你。趁着我现在还说了算……”一个悲哀的想法使于嘉平欲言又止。 “你说什么呢?”于嘉平的一只胳膊搭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崔丽忽然侧身过来,把两手放在丈夫的这只胳膊上,警觉地问。 看见妻子关心自己的样子,于嘉平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他呵呵笑着,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好啊,咱村又多了一个宣传部长。”他夸赞道。“这不用选举——只怕他们也做不来,想换也换不掉的。” 十一章 村两委办公大院里一共有十余间东西排列的房子,中间五间屋子被当做草帽村的两委办公室。于嘉平单独在两间内屋办公,一个房门之隔,副书记于海、支部委员于廷之、主管会计于海山和现金保管于朋在外三间。两委办公室西边两间房是治安办公室,由于勘和另外两名治安员于世力和于光昌按天交接值班(主要是值白班,夜晚负责街道巡逻)。这排房子最西边一间为传达室,六十几岁的于定顺在里边权作门卫,烧水扫院,也负责往下投递信件传达通知什么的。大院里其余房间暂时空闲着。于定顺最主要的任务是值夜班。平时没有什么特殊事,白天他不必过来,但在下午六点钟以前,他是一定要住进那间屋子里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有办公室人员上班。大院南边有好大一片泥土地没有被硬化,于定顺开了菜园,种了各类瓜果蔬菜。以前大院里没有于定顺这份工作,自从村下河被开发成沙场,平时断续有人来联系买沙,村办公室来往人员较以前多起来,于是设了这么一个传达室。于定顺在任一年多,他的前任没有他的这份勤恳,不仅任凭那片泥土地荒芜,而且连办公室大院也懒得打扫。这人干了不到一年,再有他的前任,也都是好景不长。唯独于定顺干得源长。大家说起这份工作,有的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一年一千七百块钱的工资不值得这样辛苦;也有人羡慕,以为不过晚上过去睡睡觉,一年下来一千多块钱便到手了,多么容易,胜似养了一个好儿子。说法不一,但即使这样一份差事,于定顺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上的。办公大院的栅栏式大铁门向西站着,为内开门,因为年代久远,开门之时,底下跑轮骨碌碌地响。 办公大院前边还有一排房子,房子的后墙兼做着办公大院的前院墙,墙上所有的窗户均用碎砖头堵死。这一排房子大集体时候是草帽村各生产小队放置生产资料的仓库,墙体斑驳,还能依稀辨认出时兴于那个年代的“人民公社好”之类的宣传标语。这一排房子中间有几间被村民承包去做了面粉厂和油坊,还有几间空闲着没有派上用场。办公室后边没有住房,是一个大荒场,大集体时候是一个牛马圈,也是一个大的粪场。现在里边生长着十几棵高大粗壮的河柳树,又被村民堆了许多柴草垛。 这天于嘉平很早就去了村办公室。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微微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稀薄凉爽的雾气。大铁门锁着,他知道昨夜于定顺又没有来值班。他腰上挂着钥匙,取下来打开了那把大的铁挂锁。栅栏式的大铁门被他略用力推开了一扇,发出连续哐当骨碌的声响。他进了大院,看见大门南边于定顺种下的黄瓜、芸豆等蔬菜已经吐蔓上架,一畦小葱长得旺盛,鲜嫩的葱叶绿到没有一点杂色;包括墙角和菜地的杂草,所有的叶子上的绒毛都附着着细细的白白的雾水,叶稍挂着晶莹的露水珠,借着曦微的晨光,水珠从不同的角度发出晶莹奇幻的颜色。阵风吹到的地方,叶子微微的摆动仿佛它们彼此间在问好,或者做着早操,又好像在向着收养并给它们养分的这个它们所未知却喜爱的世界展示它们生命的活泼和乖巧。生命的灵秀此时显得多么可爱、可亲。然而在于嘉平,欢喜之余,他为自己是这个大院的主人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满意,他怀着一个伟大的主宰者的好心情仿佛体察民情似的欣赏着给他以英雄气概的眼前的一切。在院子东南角是一棵高大青翠、勃勃生机的雪松,它存在至少二十年了。树的那些壮实的探出好远的枝条被墨绿的松针密密包裹,使人几乎看不见它那粗糙壮实的骨架。看到这棵雪松,于嘉平颇有些自负地微笑起来。有一年县上一个单位来购买这棵雪松,出价几万块钱,但是被他拒绝。于嘉平仿佛觉得,雪松还能够土生土长在这里完全是他的功劳。树下停着十几辆三轮和手扶车,有时候更多,会一直排到正房跟前,占去大半个院子。这是一些住房的院子不宽敞或者门前地方狭窄的村民放到这里的,他们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停车场,即安全又进出方便。 这些都是于嘉平看惯了的。但是他仍然观赏似的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一阵微风,送来更为清新的别具大院魅力的还似乎带有花生油香味的空气,几声清脆的鸟叫,衬托得周围更其宁静。于嘉平感觉大院从未这样干净、新鲜,那棵雪松也从未这样高大、姿态这样优美过。他孩子似的做一个深呼吸,嘴里发出一个欢喜的“啊”的声音。 于嘉平信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这才过去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在那扇涂着绿漆的小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什么或者却只是走神,接着走了进去。今年春天,办公室里进行了简单的装修,相对于一般家庭显得有些富丽堂皇。于嘉平走进去,没有关门,径直穿过外间于海他们的办公室过去开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一切未变,还是昨天、前天……的样子,一样的干净,甚至带点书香气的雅致。门左侧前窗下的办公桌子和桌下的椅子是暗褐色的,虽然没有阳光照进窗户,桌子和椅子面还是亮灿灿地泛光。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机,照例有一本翻页的台历,被书夹夹着的一排文件;还有茶杯、烟缸以及自己常常用到的一支牌子不是太响亮的钢笔。门左侧离开办公桌子靠墙一带有一溜以假乱真的仿真皮沙发,前边放着一张桌面光滑的暗黄颜色的茶几,上面同样放着一只烟缸和一只自来水笔,还有几张散开的村委会专用信笺。茶几对面是白色浮雕式样的陶瓷落地高脚花盆架,上面那盆金边吊兰长势喜人。之所以办公室里放了这么一盆吊兰,还是崔丽的意见,她听说吊兰清洁室内空气的能力相当高,于是千方百计寻了这么一盆来。花盆架上边的粉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几张上级政府发的经过装帧的奖状,还有一张版面很大的村委会章程的宣传页。门右侧靠后窗是一排类似公家档案柜的高高的,许多抽屉似的小门的柜子。打扫及时,所有的桌子、椅子不见一点灰尘。虽是普通的水泥地面,也是干干净净不见一片纸屑。于嘉平在门前站着,审视良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他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他闭目细思,眼前只是一个自己熟悉的办公室:暗褐色的桌子、椅子,皮沙发,好看的花盆架,奖状…… “假如……”突然,于嘉平睁开双眼,很不耐烦地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到门左侧的沙发里。“不会的,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掏出烟卷,点上一颗,大口吸起来。他平时很少吸烟,尤其早上的时候。在三、四年前一次很厉害的醉酒之后,于嘉平曾想到,自己干上书记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劝酒、并且喝酒。但在这一时,他又觉得抽烟也是自己干上书记以后沾惹上的恶习。在八年前,就是他刚刚被选为书记时候,虽然他也抽烟喝酒,但那时候他是没有这些想法的。如今,他这样想,是在做自我检讨吗?他不能想得透彻,原因是他头脑里一种阻挠他如此思索的力量强大起来。 “我的思绪为什么会这样乱呢?”于嘉平看着对面那盆吊兰出神,竟研究起那盆吊兰宽大的叶子怎么会长成金黄颜色而不是绿色。他又抽了一口烟,之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将烟卷摁灭在烟灰缸里。“昨天晚上还想得明明白白,今天又糊涂了。虽然人物选择不当,会影响到我今后的工作,也恐怕这张办公桌的另一头要坐上另外一个人,他会直接干涉我的意见,甚至会要求我……我知道,于爱军会那样做。可是他不是最难对付的。对付那种人,需要的是机智的头脑,可是对于于海,那纯粹是只狐狸,是只笑面虎,对于他,只有权力高于他才行,否则,他根本不会信服你。”于嘉平低头思索,知道扰乱自己的还是这一次的选举,尽管自己已经说服自己放下负担,然而,还是担心,而且不仅仅是村长落选的可能性使他不安。这一切让他回想起自己过去八年的工作,他有心检讨自己工作上的不足,然而一种优越感和光荣心马上让他停止那种检讨。取而代之的是对于自己工作的充分肯定,对于那些惹恼自己的不知量力的竞争者的无比气愤。的确,自己的前任,再前任,对于村庄的建设那里有自己的功劳大!“我何必如此提心吊胆!书记是我的,村长也还是我的。草帽村没有比我更优秀的。”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涌上来。“假如……”他还是不能肯定,“他们是妄想!”他坐到办公椅子上。 “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使于嘉平的心情难以平静,但是从中他也体会到一种“舍我其谁”的类似于“谁也不如自己的”的自我肯定的快感。虽然心里不舒服,甚至有些忐忑,可是他分明知道,普通人还不配拥有这份不舒服和忐忑不安。 外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接着,院子里传来抡大扫帚扫院子的刷刷声。这声音很熟悉,不用看也知道是于定顺过来了。他一贯这样,在人面前干起活来总是很卖力的样子。 “于叔,咱书记……三,俺三爷,在吗?”一个陌生的细小胆怯的声音传进来。于嘉平一愣。 于嘉平兄弟间排行老三,他在草帽村辈分不是太小,喊他“爷爷”的大有人在。听那腔调和称呼,知道是本村人。但于嘉平想不起是谁。他扭头往窗外看,原来是村南头的于元生,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娶媳妇。这人长得瘦气,却爱穿宽大的衣裳,村里人以为那都是捡穿亲戚家的。于元生和一个老父亲住在一起。他的母亲早去世了,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当初通过换亲,他哥哥才娶上了媳妇,并且有了一个男孩。 似乎于定顺没有作声,或者只是于嘉平没有听见。 “于……定顺叔,”声音响在办公室门口,显然于元生隔着门上的玻璃在往里看。“这里边没人哩。”声音怯怯的。 “大清早你找咱们书记干什么?!”于定顺气哼哼地说,声音沉闷,与这早晨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连隔窗的于嘉平听了也不禁眉头一皱。 “我……”外间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找书记有事……我去三爷家里,三奶奶说书记来这里了。哎呀,定顺叔,这办公室才盖的么?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哎呀,这个好……” “你出来!你出来!”院子里于定顺扔掉手中的扫帚,赶过来,似乎是把于元生推下门前的两级台阶。“你当这是你随随便便能进来的?”接着于嘉平听见轻轻关门的声音。 “不是的,定顺叔,俺是看看这办公室。这是什么时候才盖得办公室……” “你是个睁眼瞎子么?你看看外墙皮,这是才盖得?都说你娶不到媳妇,也难怪。”于定顺嘴里咕噜着仍旧回去扫院子。 “不,我,是,我还真没看出来。”于元生回到院子中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声说。“叔,我帮你扫院子吧?” 于定顺也不回答,把手中扫帚头拄地,扫帚把儿靠着胸脯,两只手搭在上面,看着,待于元生走近,把扫帚把儿往外一推,于元生急忙接住,就扫起院子。 于嘉平看着窗外这一幕,感觉于元生实在是太懦弱了,对于一个丝毫不尊重自己的人,他还那么一味讨好。他除了感觉好笑,似乎没有别的感受。 “定顺叔,俺姐要我养猪。你说,养猪能挣钱么?”扫着院子,于元生问于定顺。 “你,养猪?”于定顺似乎吃了一惊,接着是嘲笑,“你能养猪吗?你会吗?你知道猪怎么养?母猪怎么生小猪……” “那……”于元生哧哧笑起来,“俺姐在他们村养猪,对我说还行,一个劲鼓捣着让我也养。我不打算,可是俺爹也同意了。他说,猪养好了,俺,就能娶上媳妇了。”于元生似乎有些害羞。 “你要养猪,来找书记干啥?” “这不是要建猪圈吗?要用许多沙,俺去下河拉沙,人家不让……” “谁不让?”于定顺感觉好笑。 “大概是建筑公司的人。他们说那些沙都是他们的。我就去另一个地方拉,他们说那些也不行……” “那些也是他们的?” “不是,他们说那些就要成为他们的了。他们说那整片河套都要被他们买下来了,这不……我就过来望望书记……” 于定顺满脸的鄙夷神色。 “你没告诉他们你就是这村上的人?” “告诉了,不好使。我还问他们多少钱一车,他们就是笑……你看,就是和定顺叔这样笑。我和俺爹就没辙了,要不,俺也不来找三爷。” “咱书记成天价那么忙,像你这么点小事,本来自己可以解决的,还来找他,你不把咱书记累坏了。我说你呀,回去买几盒烟扔给那些看沙场的工人,保准什么事也没有了。” “是么?”于元生惊奇地问。 “那还有假。” “那我回去试试。” 于元生放下扫帚预备走。 “嘿,你帮我把院子扫完再走不迟。”于定顺吆喝道。 于嘉平不明白,自己一直靠窗坐着,于元生竟然没有发现自己。他心里说:“都说他傻,大概有一点儿吧。” 十二章 于元生走后,于定顺在菜园地拔草。大院复归平静。 于勘吹着口哨来到院子里。于勘不是只等值日才来村部。他作为治安队长(他自己以为是治安主任),随时都会过来溜达一圈的。他三十三岁,中等个头,黑不溜秋的脸上棱角分明;一对大眼睛,黑亮的眸子透出机灵和坚毅——盛怒的时候会瞪得滴溜圆,从中仿佛能喷出火来;小平头,黑黑的头发总是齐齐的,似乎天天都修剪过。他长得敦实,显得个头就矮小一些,但是与人站在一起,无论那人是高、矮、胖、瘦,立刻就显出于勘的优势:身材结实,五官般配,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精明、胆大,然而缺少随和的笑容以及淳朴宽厚的表情,仿佛一只精悍善斗、凶残成性的野狼,令人望而生畏。 “哎呦,于队,早。”于定顺站在菜地边略弓着腰老远就对于勘打招呼。于定顺一直以“于队”称呼于勘。 “吃饭了?”于勘走过去漫不经心问道。 “没呢,我这就回去……”于定顺对着走近他的神态严峻的于勘附过身去小声说,“书记在办公室呢。” “是吗?这么早?”于勘向于嘉平办公室的窗子看一眼,急忙向办公室走去。 于嘉平已经迎出来。 “于勘,吃饭了?” “吃过了。三叔,你也吃了?”于勘眼睛放光,脸露欢喜的笑容。 “我,早晨很少吃饭。来,进来坐。”于嘉平把于勘领进他的办公室。 于勘有些疑怪,认为今天早上于书记太过于热情。不过,他并不吃惊。他的性格和经历使他拥有一颗处变不惊的优良心态。 于嘉平亲自沏茶,一边又接通电源烧水,烧水壶里很快吱吱响起了声音。 “于勘……”于嘉平说道。 “啊……”于勘回答。 “你坐。”于嘉平一指沙发,自己却站着不动。 “三叔,还是你坐,我等着烧水。” “你坐,”于嘉平过来,两手按在于勘双肩上,“叫你坐下你就坐下,咱叔侄俩说说话。大清早的,反正也没啥事。” 于勘就坐下。于嘉平回来靠办公桌站在那里,扭头向窗外,看见于定顺正小心翼翼地关外边铁门,预备回家。他点点头,若有所思,也似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他回过头,看着于勘。 于勘正从口袋里掏烟。于嘉平不回身,从后边办公桌上摸出一盒烟,朝于勘丢过去。 “哝,抽烟。” 于勘接过去,看着于嘉平,笑笑。 “你自己抽,我早上不抽烟。”于嘉平说,“于勘,我问你个事。” “三叔,啥事?”于勘抽着烟问道。 “咱村里要换届选举了……” “唉呀,什么换届选举,还不是三叔你的天下。”于勘一扭喉结突出的鲠直的脖子,替于嘉平显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三叔,你还是过来坐吧。你看,你站在,我坐着,我就感觉别扭得慌。” “别扭什么?”于嘉平一笑,“我还预备这办公室咱俩一人一半呢。” “什么?三叔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于勘站起来。 水烧开了。于嘉平挥手示意于勘坐下,自己往茶壶里装了热水。他把茶壶和两个茶杯端过来放到茶几上,自己坐在于勘身旁。于勘移了移身子,坐姿略端正一些,两只滴溜溜转的黑眼珠的大眼睛看着于嘉平,放出的光芒不是疑问,不是虎视眈眈,而是万分敬重与信任,是崇拜之光。 “于勘,”于嘉平点头,“和你说话,我不习惯转弯抹角。这回咱村的选举工作和历届不同,你知道为什么吗?” 于勘低头,略皱眉头。 “我知道他们有许多人要参选书记,还有村长。不过……那都是异想天开……纯粹吃饱了撑的。就他们身上那两下子,就是叫他们干他们也干不好……” “不,于勘,我是说,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想干书记,村长?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于嘉平意味深长地看着于勘。“用‘全民皆兵’形容这次选举也不能算是夸张啊。” 于勘还是皱眉。 “自从咱村开发了沙场……” “对,三叔,就是从咱村开发了沙场。可这也是你的功劳啊,别人不知,我还不知……这些人,”于勘一撇嘴,“谁有你的本事?谁能想到沙子还那么值钱?” “不,”于嘉平笑笑,“这才是当代社会,经济社会吗,一切和利益挂钩,向金钱看齐……”于嘉平脑海里出现王奎发肥胖流油的一张圆脸。他吐一口气,“这就是经济社会的弊端,人们不习惯于发现你的功绩,却善于看见你得到的好处——那好处看不见,他们会想,以自己的心理和处事方法想,于是,他们就看见了你得到的好处。在这个位子上,我干的厌倦,所以……” “唉呀,三叔,”于勘惊得张口结舌,“我真想不到,你怎么还没有上阵地,先打起退堂鼓了。我不同意你这么做!三叔,你想啊,你这时候放弃,不是让那些人瞧不起吗?再说,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干事业的年纪。”于勘沮丧地弯着腰两胳膊肘抵着膝盖两手托着下巴深深低下头,他想到自己的前途。 “于勘,我知道,”于嘉平声音和缓,“你对我,那是没说的。要不,这些话我也不和你说。刚才你说,我放弃会让那些人瞧不起。其实,那是无所谓的。那些人对于我,是微不足道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些事,我是看得开的。我不放心的是,我一手把你提拔起来,一旦……俗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怕,我的放弃会影响到你。你这么年轻,又跟了我这么多年,按说,你也是具备一定的领导能力,在你们这一代人里,你屈指数数,谁更适合站出来领导咱草帽村?我是想……” “三叔,你不能放弃。”于勘抬起头,目光坚决。“要是你放弃,我也就不干了;就是他们用我,我也不伺候。三叔,你要真为我操心,你一定要参加选举,千万不要打退堂鼓。” “这……”于嘉平站起来,在于勘坐着的沙发前来回走了几步。“不,即使我参加选举,你也必须参加。”他看着于勘。“这是迟早的事,你应该站出来锻炼一下自己。也不枉我一番栽培的苦心。” “不,我哪里能和三叔争权夺利呢?于勘咧嘴笑道。 “于勘,你说假如你被选上去,你会和我对着干吗?” 于勘摇头。 “这就是了。我是不能够不培养接班人的。既然要有所培养,不是你还是谁?” 于勘脑子里瞬间把于嘉平身边的几个亲近人逐个过目了一遍,虽然他们关系亲近,可是从“知人善任”的角度讲,还是自己和于嘉平关系要好一些,也更能让于嘉平放心。他因此认为于嘉平是在真心提携自己。 “三叔,可是我并不是党员……”他讨口气说。 “你先参加村长的竞选。”于嘉平答复说。 于勘犹豫着。 “你答应我,你参加村长的选举,而且要马上行动起来。”于嘉平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于勘。“你要明白,这不是你我的竞争,而是结盟。”于嘉平补充说。 “我……”于勘又皱起眉头,饱满的眉间肌肉隆起。在别人脸上,皱眉代表思索,或者愁绪、愤怒、专注,但在于勘脸上,却显出一种更为成熟的美,表现出坚定的不可摧毁的意志。“三叔,我答应你。但是,成不成我不在乎,我心里只希望三叔成功。” 十三章 于嘉平回家,妻子崔丽正在打电话,看见于嘉平回来,她冲他挤眉弄眼地笑笑。 于嘉平不打扰她,轻手轻脚坐到炕上。 “不用你去商量,”放下电话,崔丽急不可待地对丈夫说,“李芬二婶答应我了。” 有半分钟时间于嘉平不知道妻子在说什么。他刚想明白了,只听崔丽已经说下句了。 “真想不到,她那么热心,满口答应下来,还给我提了很多建议。有些事,我真是想都没想到。幸好我提前联系了李芬二婶,要不只怕事情办不好。你呀,我的大书记,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那好,我也正懒得操那份闲心。”于嘉平见妻子那么热衷于集体事务,倒也高兴。 “今早上,于……他叫什么来着?”崔丽直瞪两眼看着丈夫,“没有老婆,和他爹住在一起,也没有妈,在村南头……”崔丽连说带比划。 “你说于元生?”于嘉平想起来。 “对,对,好像是他,长得瘦瘦的,进门叫我三奶,倒吓了我一跳。” “他怎么了?” “他没去村办公室找你?” “去了,没进门就被于定顺打发走了。” “唔,他说是要到下河拉几车沙,挺着急的。我寻思就那么点事来找你做啥,想把他打发走了,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又觉得不好意思……” “吆,想不到咱崔丽心地如此善良。”于嘉平微笑着说了一句。 “你呀,打比方也不给我找个好人家。”崔丽并不生气,拿一根嫩葱似的手指一点丈夫的鼻子。 “怎么,人家可是大小伙子呀。” “去,去,别开这玩笑。我是说,你没有答复人家?” “没有。” “他好像是趁农闲时候要建猪圈,在他家住宅旁边……说是那儿有一大片空地。我就说吗,当初你大侄子要建猪圈还找不到好地方,他倒有了。你看人家当初盖房子多会选地方。” “那是村子最外围了,在南山脚下,谁盖房子也不愿盖到那里去,下起雨来山上的泥水能流到家门口,门前的路也是坑洼不平,脏乎乎的。你看这么多年,那里还盖过一栋新房子?”于嘉平说道,“不过那地方倒是宽敞……于元生这小子,”于嘉平忽然说,“他占用大队的土地建猪圈不来和我商议,几车沙拉不出来倒想起我。只怕这沙子一拉回来,我什么事还不知道他猪圈已经建起来了。” “这也是‘先斩后奏’。” “他敢!”于嘉平手一拍炕沿站到地下。“‘先斩后奏’得有‘尚方宝剑’,他的‘尚方宝剑’打哪里来?哼,他就是建起来我也能让他再亲手拆了。” “那何必,这正赶上选举,我说那地方要是无关紧要,闲着长荒草倒不如让他建个猪圈。看那人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倒腾倒腾兴许还能娶上个媳妇。” 于嘉平斜眼一撇妻子,崔丽急忙刹住话头。 “妇人之仁。”于嘉平咕噜一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号。 “于勘,对,是我,”于嘉平又瞅一眼站在旁边的崔丽,对着话筒大声说道,“你去下河告诉建筑公司沙场上的那些工作人员,于元生……不,以后没有村里的答复,不准任何人拉沙。对,任何人,但是,就不要说是咱们的意思了,对,对,你去办吧。” “呵,你果然是聪明,这样既不得罪于元生,又阻止了他……”崔丽掉转船头,奉承丈夫说。她一向得于嘉平欢心,但这不等于说于嘉平患有满社会流行的“妻管严”,相反,他们家的实际掌控权还是在于嘉平手上。于嘉平是一个顾家的人,在街面上他的这种“顾家”意识又发展升华为顾全整个家族利益。所以,于嘉平在家里很少和妻子争吵,而是爱护有加;在村子里,他很少和家族里的长辈闹别扭。他把诸多好处尽往自己家族里安排,这在草帽村已是不公的事实(实际上,对于嘉平来说,在家族里也还是有远近之分的)。 “你呀,”于嘉平笑笑,“其实是你提醒了我。但是你又想错了,于元生在咱村下河拉不着沙子,他可以到别处,只不过路远一点,沙子的质量也不一定好。但总之,只要他真心建那个猪圈,沙子不是问题。问题,”于嘉平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在这里。” “你……那他把沙子从别处拉回来,你就让他建?那你何必让人家余外费这许多事……” “我不过是想缓一缓,”于嘉平叹一口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话,于嘉平自嘲似的一笑,“不知为什么,我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小了,竟然怕起于元生这种人物。总是让这场选举闹得。等过了选举这道槛,我是不能这样的。” “说了这么久,我也没明白,你是让他建还是不让。我总觉得,你要让他建了,你大侄子怕要对你有意见。” “谁说要他建了?你赶空让于壮过去看看,他要能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他的。” 于壮是于嘉平大哥的大儿子,是于嘉平亲亲的大侄子。 “那,到时候于元生能算你吗?”崔丽问。 “跟我这么多年,你的脑子还是不开窍。”于嘉平心平气和地说,“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谁要有个想法,村里一定会支持的。于元生糊涂就糊涂在这点上,他以为他家门口的地就理所当然是他家的,用不着来村里搞申请。他不知道,他那属于非法占用。我还是这个意见,谁申请的早,那片地就是谁的。我办事讲究个公平、公正,于元生自己犯糊涂我是管不着,也不关我什么事。” “那个人的确有些傻气。”崔丽说,看一眼丈夫。 “不是傻,倒满自大的。” 十四章 因为失眠,于海去镇医院拿药。外科姜医生为他开了几付草药,因为工作不是太忙,两个人坐下来聊起了闲天。 “于书记,以后你要少熬夜,有些工作能放就先放一放。”姜医生说,“你的血压也高,这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们一个小山村,能有什么工作。”于海笑一笑,“让姜医生操心了。” “不,不……”姜医生五十几岁,半秃的头上已经有白头发了,不过脸色红润,显得慈眉善目。他也淡淡笑着,关切地看着于海,“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想当初还在一起修过桥,打过石头。我家大姑娘红英和你们二东还是同学,我们,虽不是至交,但我觉得你的为人磊落,我早就把你当成个知己朋友了。” “姜医生真是太抬举小弟了。” “不,不……”姜医生摆手,“于书记,我知道草帽村快要换届选举了。不过……” “咦,姜医生也知道我们村要换届了?这真是,我们那么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倒也能牵动人心,闹得满城风雨了。” 姜医生看着于海,眨巴着一双眼袋耷拉,眼皮略有下垂的圆眼睛,眼珠子倒是骨碌碌乱转,分外的有精神的样子。 “岂止这些,我还知道于书记也有心要搏一搏……”姜医生胖脸微笑,看着略有沉不住气的于海接着解释道,“我们做医生的接触人多,什么事不知道?” “唔……”于海识趣地靠近一些。 “前一段时间,丁镇长来医院,正巧你们村……那个于书记,于嘉平,也过来,”姜医生看一眼于海,“他们正好在我的办公桌前边说话。我听见他们说,今年选举工作很特殊,村两委里一定要进去一位女性……” “什么?!”于海大吃一惊,“他没有说起过。”话几乎没说完,于海的面容已经缓和下来。他心里认为自己的反应有些急躁,其实是不必这样的。 “是吗?”姜医生一愣,接着洋洋自得笑起来。“这是上面的政策,他怎么可能不如实传达?不会吧?” “他是没有说。不过,是时候不到罢了。我想,这么大的事情他还不敢隐瞒。他没有这个胆量。” “我还有话说呢。”姜医生放在桌上的一只胳膊抬起,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摊开手掌冲于海招招。于海马上停止说话,身子前倾,脑袋向姜医生探过来。“丁镇长的意思,书记还是于嘉平的……” “他真这样说?”于海脸色阴沉,目光炯炯,可是他的心里并不相信。 “是。”姜医生深沉地点头。 于海忽然叹一口气。 “我也想到了。选举的日期一直不公布,往后拖,于嘉平也是不断被叫到镇里,显然镇里是支持于嘉平的。” “怎么,于书记气馁了?” “不,不管怎样,我是要参选的。工作进行了一半,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好,于书记果然有魄力。”姜医生赞赏一句。不过这句话被他文绉绉说出来,表情又是一副不温不火,笑眯眯的虚弱样子,倒有点讥讽的意味。 “谢谢姜医生给透露的消息,以后有时间,我必定登门言谢。” “谢是不必的,我也正巧有事求着于书记。” “别说求,有事姜医生只管说。” “不,不,眼下不是麻烦于书记的时候。况且我的事情也不是着急,等于书记忙过这段时间,我自然会麻烦于书记的。” “姜医生只管说,不然,岂不是嫌弃小弟。” “不,不,我还要问于书记,你知道谁在背后支持于嘉平吗?” “这……”于海一直以为于嘉平靠得就是做了多年书记的资格,这是他们谁也不能比拟的。但是经姜医生一问,他马上明白显然不是那个原因。于海一时倒回答不出什么。 “于书记千万别以为于嘉平靠得就是一个老资格,老关系,老门路。他呀,”姜医生拿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上边有人。” “上边?”于海眉头一皱,“没有吧?我们一个村,又共事这么多年,没听说他上边有什么能人。” “哎呀,”姜医生叹口气,“于书记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你说,现在做官,不论官大官小,谁还没有个靠山?若这个于嘉平没有靠山,丁镇长会提前向他吐露实情?他会……” “是丁镇长?”于海茅塞顿开。 “不是,不是。”姜医生一笑,“那人行政级别不见得大于丁镇长,可是有钱有势,十个丁镇长恐怕都不好做什么。” “是吗?”于海再次吃惊。 “那人就是咱镇上建筑公司经理许成法。” “唔……”一时间,于海眼睛都直了。“是他?”他摸一下额头,感觉手有些抖。他强自镇定,可是觉得手和脚不受控制似的都要抖起来。他只得把双手从桌子上拿到桌子下。“许成发和于嘉平,不过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一旦于嘉平下台,这种合作也就马上中断了……”于海强自镇定一下。 “不,不,不,”姜医生摇头微笑道,“他们的合作与众不同啊。他们现在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好像不久前,你们书记……于嘉平,和许成法结了个亲家,两个人又合伙在县城办了个什么木地板厂。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可好了。”姜医生极秘密似的说道。 “是吗?”于海打心底佩服姜医生的消息灵通,“这,看来,我还真低估了这个于嘉平。真没想到,他……真没想到。”此时的于海只剩下感叹,脸上表情由原来的故作矜持转到吃惊,继而灰心丧气。 “怎么,于书记……”姜医生圆眼睛瞪起,异常闪亮的眼珠子聚光灯似的牢牢看着魂不守舍的于海,还是微微的笑,一副悠闲自在、超然物外的样子。 “人家于嘉平才是真正的书记,”于海摇摇头,“咱是冒牌货,冒牌货呀。” “于书记别这么说,我还是看好于书记。真的。而且,于书记才是上面真正有人的人,只不过你不愿意利用罢了。” “我?”于海苦笑一下,“我上面有没有人我自己还不清楚?” “‘当局者迷’吗?于书记,咱先说近的。你的侄子于卫,他和咱建筑公司经理许成法关系也是不错,你可以让于卫点他一下。咱不是说要他怎样对付于嘉平,只是要他公平对待选举结果就是。其实你做书记还是于嘉平做书记结果不是一样吗?许成发是明白人,只不过你们之间少了沟通而已。”姜医生把道理又反过来。 “于卫有这本事?许成法会听他的?” “别看许成发有钱,其实吝啬的很。他那类人和我们不同,平时办事还讲个朋友感情,亲戚远近。他们那种人呐,一切向钱看齐,个个唯利是图。对付这种人最简单,不需要多年的交情,也不需要特别的友谊,只要眼前有利益,有好处就行。”姜医生半秃泛光的脑壳探过来,一脸的神秘却又掺和着亲切的笑,“于嘉平能答应许成发的,难道于书记不能够答应?” 于海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当然啦,”姜医生忽然挺直腰骨,略高嗓音说,“这只是一个环节,成不成不在这上面。我还要说……”姜医生又向于海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说,“于书记,你记不记得,当初咱们去修王集大桥的时候,有一个叫做陈广志的人,好像是个下放青年,瘦的皮包骨,你当时是队长,可怜他,净给他安排些轻快活干。后来,王集公社缺个会写字算账的会计,你推荐了他去……”看于海一脸莫名其妙,姜医生停下来问道,“你不记得这事?” “陈广志?”于海沉思,“好像是有……” “什么好像,就是有。”姜医生下垂的眼皮瞪起来,两只大眼睛神奇地放起光来,灿灿生辉。“那人,起初来时还带了个近视眼睛,后来打破了,成天就那么眯着眼睛干活,谁不走到他跟前他就看不清是谁。大家都笑话他,说他分不清男女,将来怎么娶媳妇。后来又捉弄他,领着他往泥坑里走。也是你发现了这些事,告诉那些人说你们是亲戚,以后不准再拿他寻开心……” “我想起来了,”于海一拍脑门,“有一次大家捉弄他,让他掉进齐腰深的烂泥潭里……对,对……我记起来了。哎呀,有二十多年了吧?姜医生脑子就是好使。他叫陈广志吗?” “对呀,就是他。你知道吗,他如今是咱市委组织部长了。” “是吗?”于海惊呼道,“那小子,行啊!” “可不是吗。”姜医生好生羡慕地看着于海。“说起当初,就是于书记有这个眼力。” “有没有眼力的,当时只是看他可怜罢了。不过,现在人家能行了,那是人家的本事,也不关咱啥事。” “于书记,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早打听到了,陈广志就是从做了王集公社的会计以后,步步高升,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你说,当时咱修水库的人里边会算账的有多少,可你首先推荐了他。于书记,你说,要是没有你的推荐,他陈广志会有今天?” “不能这样说,还是人家有能力。你看,当初我还是咱那帮人的队长哩,可是现在呢?我就是跟你比,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姜医生欲言又止。 “不,于书记,”略作停顿,姜医生又说,“你该感到光荣,正是你,才使得陈广志的命运有了那么大的变化。你该引以为自豪,而不是说他有怎样怎样的能力。尤其在今天这个社会,于书记也更能看出来,有能力办事的人有多少?可是,能够做成大事的人有几个?命运是一方面,介绍人,相学里称为‘贵人’,咱俗话就叫‘搭桥的’才是最重要的。‘师傅领进门,修艺靠个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于书记要明白自己在陈广志的命运里起了怎样重要的作用,你对他有‘知遇’之恩呐。在过去,‘知遇之恩’是要永生难忘,值得用生命去回报的。” “作用应该有一点,不过不是最主要的。姜医生的话说严重了。” “不,应该是:作用有,而且是最重要的。于书记,你不在正式单位里工作,还领会不到这一层;就是在今天,你也不会意识到陈广志对你的命运会有怎样的影响。于书记,你我年纪差不多,都是过来人了。我想,你参选草帽村的书记,绝不是图个虚名,你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但是,既然有了这番雄心壮志,你不去努力付出行动,你会有收获吗?‘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于书记,”姜医生苦口婆心说,“你要明白,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年好过?岁月不饶人呐。” “这,你是让我去市里找陈广志?” 姜医生面对着于海,点点头,一双瞪大的眼睛透出期待、急迫和鼓励的光芒。 “于书记,只要他一句话,不要说镇上,就是县委也要认真考虑……” “嗯……”于海沉吟一下,脸上神采渐渐恢复。 姜医生眼看着于海下定决心的样子,脸上显出功德圆满,心满意足的微笑。 十五章 “你干嘛让于爱军两口子都参加进来?”晚上,于海把从姜医生那里听来的上级关于这次选举的精神告诉媳妇,并决定让于爱军的媳妇也参加竞选。他的媳妇马上提出反对意见。 “她不参选,难道你去?”于海看一眼媳妇肥胖的腰身,“你觉得你比她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于海的媳妇沉下脸,撇一下嘴角,“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会落选。到那时,他们会不会埋怨你。” “不会的,尤其是于爱军性格的人,行事光明磊落,他选不上只会从自身找不足,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去记恨别人。” “那他老婆呢?不见得就那么高尚吧?” “我看于爱军的老婆处事比于爱军强,不过,她有没有那么高尚我就不知道了。当然,一个妇道人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倒是我要力挺的对象……” “哼!”于海媳妇不满意地哼一声,但是没说什么。于海因此顿了一顿。 “就事说事,你别瞎想。我觉得,我要是把她给扶持起来,应该会比于爱军好调理些。始终是个女人,能……”于海看一眼媳妇,“如果不算兼任,两委会总共会有六个成员。但是很可能会有兼任,比方说我们这套班子,才三个人,连主管会计四个。你看,于廷之是于嘉平的人,至少表面上是。主管会计更不用说了,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回事。我呢,自然是单干户了。在两委会上,于嘉平有个什么决策,我们都举双手赞成。这是为什么?你自己一寻思就明白了,比方说我反对,相对于嘉平,于廷之肯定不站在我这边,那么,我这个反对票还有什么意义?就这样,于嘉平拿我们当摆设,有些事干脆就在他家里敲定了,事后连个通报也没有。我是那种甘心被人当摆设的人吗?所以这次选举,我要么是书记或者村长,要么就是现在这样,但是两委会里一定要有我的至少一个人在里边,有事时候至少有‘当头炮’使唤,要不只能自己孤身作战,冲锋陷阵了。我早就在物色人选……” “平时跟前那么多人,你自己也说谁谁可以为你所用,这真到了用人时候,反倒看上一个跟自己连话也没说几句的女人。”于海媳妇打断丈夫的话,略带挖苦腔调说。 “你这算什么话?”于海一瞪眼,“你有好计谋尽管说,不要东山到西山尽扯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你能保证王金凤将来和你一个心眼?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的心肠我懂。照我说,她要是能和你一个心肠,除非你们天天睡在一起……” “你!”于海赫然从就坐的沙发里站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想当年,我领队下乡时,有多少女孩子看上我,我跟谁好过?我年轻时候不犯错误,老了倒要让人指指点点,我告诉你,我于海不是那种人,你的思想也太狭隘!”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于海的媳妇满意地笑起来,一张胖脸舒展得像个大南瓜。“别的方面不说,这点上我还不了解你。我是怕王金凤勾引你……” “又来了!” “好,好,不说那狐狸精了。我觉得,你干嘛不提拔提拔于水华?她好歹是你们老于家的人,爹、妈、公、婆都是咱草帽村的,兄弟姐妹也多,最主要的是,人家在街面上名声也好,你就看她那刺绣的手艺吧,多么心灵手巧,还教了许多女徒弟。大家谁不称赞她。还有他对象,在外边给人开车跑运输,头脑灵活,见多识广,还不时给咱村一些人捎个便宜货什么的,村里谁不说他个好。我说你就认准于爱军了。于爱军都有个什么,家里条件一般,那么个大小伙子没有发家的头脑,只在家里啃那‘一亩三分地’,长得跟棵树似的,可是你见他和谁为过事,他打过谁……”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于爱军出去打过工,也是小有见识。别人不找他的事,难不成为了显示自己的力气大,不好惹,倒要去找别人的事?那岂不是成了‘战争犯’了?于爱军性格大方,不好算计。再是,你看咱村这么多人,有谁敢在党委刘书记面前指指点点的提意见?不就是一个于爱军吗?于水华,包括于水华的对象,于建强,他是这样的人吗?他行吗?” “也是一样,于爱军那大块头,一旦发起火来,你招架得了?再说,你了解于爱军,你了解他媳妇?我看她不如水华好应付,也没有水华的心灵手巧。” “于水华……”于海做到沙发里,一胳膊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拿手抵着下巴细思。“我的确没有想到她。她好像和王金凤差不多年纪吧?” “她三十一……三十二岁,属,大概是属羊,属小龙的吧?”于海媳妇掐指算,“不对,该是……” “别管她属什么,我只看她是不是能和我一个心眼,然后一致对外。于爱军,我了解他,他也相信我。他的媳妇,总不至于和自己的丈夫两个心眼吧?他们小两口一直很要好,我所以让她参选,就是这个道理。可是于水华呢?于建强在外边跑车,我们怎么和他沟通?于水华在村子里名声不坏,说是好求,乐于助人,可是关于她的小道消息,风言风语也是不少。虽说我们办事要讲证据,不能‘人云亦云,扑风捉影’,可是,和她打交道,即使我能保证她听我的话,可是我不能保证她就不听于嘉平的话。她那样的人,性格实在大了,倒变成没有性格了。我不放心。倒是于爱军,明摆着已经和于嘉平搞起对立面了。” “可是,于水华有号召力。你看街上来个卖东西的,只要她能帮忙招呼,东西就是好卖。我听说,水华打算去镇上租房子做买卖。我敢保证,水华做买卖肯定行。她,是个办事的人。人都有缺点,尤其年轻小媳妇的。我看你对于爱军,就是只看见好处不看见坏处……” “于爱军好处大于坏处,他性格大度,想事情不钻牛角尖。关键是,他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我看水华更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的性格比男人还大度,你提拔了她,她决计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见丈夫不为所动,于海的媳妇一改话锋,“你呀,等水华去镇上做买卖发大财了,你才会相信。现在社会,评价一个人有没有本事,谁不是朝钱说话?你有钱人家就说你有本事,你没钱人家就看低你。于爱军真有本事,他能把个房子装饰的像个皇宫?你看看水华家,吃、穿、住,哪一样是他于爱军能比得了的?不用说到将来,就是现在,于水华就比于爱军那么个大男人强。他们两口家没一个有出息的,异想天开争着去做村长。他以为村长就在那儿等着他们……” “你闭上你的臭嘴吧!”于海一直以为媳妇并不了解自己,这时候又认为媳妇说到了自己,打断她的话,气愤的又站起来,一边过去往桌子上拿了一颗烟,大口吸起来。 “你别不爱听,”于海的媳妇话没说完,不自在似的,翻着眼睛抢着说道,“你听我的没错……”她思考一下,感觉接不上原来的话题,于是怨恨丈夫打断自己的话,斜瞅了一眼低头吸烟的丈夫。 “你的话也有道理,难道村长、书记的位置在那儿等着我?”于海略作修改,重复媳妇的话。“我也知道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一千一万招棋,不如一个人的一句话有用……”媳妇的话严重触动了于海显得脆弱的神经。 “你说什么?”于海的媳妇不解地问。 “昨天我去医院……”于海把姜医生的关于陈广志的话说给媳妇听,中间加上了二十年前自己如何帮助陈广志的细节。 于海的媳妇听得一对肿眼泡的眼睛发光。 “你呀,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为你操了多少心……”她惊喜得眼泪都要流出,“要是有了这位大贵人相助,别说个小小的草帽村书记,就是一个镇长又能怎样?对了……”她拉丈夫坐下,“你要是真托了这位大贵人,咱还不做这破村子的书记,咱求他给咱安排个好工作……”她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工作更好,更适合自己,不由得打住话头。 “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找人家,你就做起了白日梦。你呀,就是说不出中听的话来,张嘴就露出个庄户样。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于海本来要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形容,但是没有说。他沉吟道,“你说,就为这么件事,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 “不,你得去。就是不托贵人办事,咱也得去看看人家。你想啊,一旦你踏入咱市委大院,这底下人那个还不知道你市委有了靠山?现在这社会,信息灵着呢。到时候,不用那大贵人说话,底下人就得寻思着为你办事。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就是一个树荫凉,你就成了。” 于海沉默着。 “等等看吧,我,始终做不出这种事。人家,也许还不认识咱了。要不,这么多年,人家怎么从来就没有打听过咱什么事。要知道,咱的地址可是从来没有变过呀。” “不,那些大人物都是知道报恩的。你只要去找他,他必定会热情接待你。难道,你要人家大,大市长亲自来看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当初,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满工地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你说,我不推荐他还能推荐谁去?” “你呀,平时看着许多能耐,真到了用的时候,拿不出一样来。你说,当时满工地多少人,什么情况他了解还是你了解?现在的社会,你那么实在干什么?我说你一定要去市里走一趟,我陪着你去。” “不,这回的选举我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我要看看我于海在几十个党员和千百群众心里到底有多少威信。” “只怕……”于海的媳妇撇撇嘴。“真是头犟驴。”她在心里说。 十六章 于爱军接受了于海的新指示,兴冲冲回到家里。 “金凤,你知道今天于海叔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王金凤去果园疏果刚到家,正在院子里喂鸡。这几只母鸡是她母亲才买给她的,说是留着下蛋给小红吃。王金凤嫌鸡满院子跑,脏,不愿意要,她父亲却又花钱请人焊了一只鸡笼送过来。爹娘一番苦心,没有办法,王金凤就只好接受。她站在鸡笼前,回头看见走过来的咧开大嘴笑的丈夫,不禁也乐了。“感情你做了村长了,乐成这样,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说让你也和我们一起参加竞选。”于爱军更乐了。 “什么?我?选村长?谁说的?开玩笑吧你?”王金凤并不惊讶,她以为丈夫在拿自己寻开心。 “你领会错了,是参加村委会成员的选举,或者说就是妇女主任的选举,而不是村长。这是新指示,于海叔说,这是从,”他拿手向上指了指,“上面下来的指示,说是村两委里边必须有一位女性。不过于嘉平还没有宣布,于海叔说只怕他是在背后搞动作,到选举那天再宣布,给我们来个措手不及,这样,那个名额基本就是他那边的了。” “是吗?这倒新鲜。不过,咱可不去参选。” “怎么啦?” “妇女主任已经有人了。” “那不一样。以前的妇女主任是村两委会任命的,其身份不在两委会里,属于‘雇工’。这一次,那可是通天的了。” “那我也不参加。” “为什么?”于爱军迷惑地瞪着媳妇看。 “一旦选不上那不太丢人了。” “那丢什么人?像我,就一定能选上村长吗?竞争呗,贵在参与。况且,咱也不是志在必得。选不上,那是咱德行不够,咱照样喂咱的鸡,种咱的田,怕什么?” “反正我不参选,我可没有你那副阔大的心胸。两口家都去竞选,本身就不正常,要是两个人再一起落选……我不去。” “你这个人……明明是好事,让你一说,倒成了坏事。我在于海叔那里一口应承下来,你不答应,这让我怎么向于海叔交代。” “那我管不着,当初你凭什么代替人家答应事?” “哎呀,咱不是两口子吗?” “两口子?”看着丈夫不高兴的样子,王金凤嘻嘻笑了,“你呀,就是没有脑子。你当选举是儿戏吗?这是很严肃的,想当官的人多着呢,可是为什么就那么几个人站在台上呢?就因为大多数人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这叫‘自知自明’。难道我们两个大活人就‘官迷心窍’,没有了那份自知自明?爱军呀,你是个大男人,也年轻,你有那份志气我佩服你,也支持你。选不上,也权作是对自己的一次锻炼。而且,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两个在村民们的心里有多大分量?于海让我参选我就参选,我们把草帽村全体百姓的心意放在哪里?还有你,你可以代表大多数村民的意见吗?你不可以,因为你知道,你代表不了大多数村民的意志。正如你说的,咱德行不够。你这回参选村长,我是作为一个与你毫无瓜葛的普通村民来支持你。我了解你,知道你能凭良心办事,所以我信任你,可是,除了我,在草帽村,谁还能像我这样了解你,信任你?如果你能做到像你给我的安全感那样给予草帽村全体老少爷们,我可以说,你代表了全体村民,你让我参选,我就参选。” “哎呀,你都说了些什么?”于爱军不耐烦起来,“我听了这么久,原来你是说我还不如一个普通村民对你有发言权。” “对于村集体来说,的确是这样?” “什么村集体……狗屁!” “看,你都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你是在贬低咱们这个村集体。要是你再这样,我就收回支持你参选村长的意见,改成反对。” “好,好,你,”于爱军转身出门。 “你去哪儿?” “我去告诉于海叔,让他另外找候选人吧。” “你回来。” “干什么?”于爱军站住,可是不回头,显然是生气了。但在他的内心里,是多么希望妻子就答应自己,然后和自己并肩作战。 “爱军,你怎么,”王金凤走到丈夫身旁,“一个村委顶多三个人,我们夫妻两个参选,你觉得合适吗?你为什么不劝说于海叔,让咱婶子参选。” 于爱军不为所动,没等王金凤说完话便抬腿走了出去。 王金凤立在当地,两手沾满喂鸡的饲料。刚才丈夫明显是负气走的,从结婚至今,他们夫妻还没有如此过。王金凤回忆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自己说话太死板,自己的丈夫有怎样的性格,自己是清楚的。 “我为什么要那样干脆拒绝他呢?我怎么就不能委婉一点,从自己柔弱的一面说,取得丈夫的同情,然后是他替自己设身处地的一想,于是他就会说,‘是呀,这些事情你怎么做得来呢?’或者,他顶多说,‘你呀,真是个熊包。’唉,都是这场选举闹得。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他会不会就此不再搭理我了?” 王金凤想到刚结婚那会儿,于爱军怎样疼爱自己,自己皱皱眉,他也会问问自己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做饭时候,于爱军只要得空,总要帮自己的忙。看他一双大手由笨拙到娴熟,从和面到拿着铁勺炒菜,真是面面俱到。想想现在,抽烟、熬夜、喝酒、像一个棋子似的任人摆布。做饭是不动手了,有时连吃饭还要人等多么久。因为用脑或者时间紧张,或者只是太专于自己的想法,丈夫不仅不能够理解自己,再也看不到自己的伤心和劳累,有时候,自己在她面前直如没有。 “他变了吗?还是我变得愿意挑剔?是啊,最近一段时间,他太累了,哪里有多余的心思顾虑到我呢?我应该多体谅他才对。他要我参加选举,我怕选不上丢人。其实,那都有什么呢?人活着就应该多去尝试,多去经历,失败不怕,怕的是失去那份敢于尝试的勇气。我,还没有站在全村老少爷们面前,就已经没有了那份勇气,却奢望自己的丈夫成功。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啊?增别人以包袱,委别人以重担,自己却希望拥有那份辛苦之后的快乐,或者说收获。呵,我是多么的不负责任,多么的会投机取巧,偷懒耍赖呀。”王金凤心里这样责备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她性格里如豪爽的男人一般的体性被她的自我批评,甚至是自我检讨的想法翻腾出来。她没有意识到,但是她却跑到大街上,焦急地举目四顾。可是哪里有于爱军的影子。她预备到于海家里去,踌躇再三,她还是回了家。她还不能战胜自己性格里卑弱的一面,刚刚在心里如巨浪般腾起的勇气瞬息低落到水平面以下。 那片水面还需要再一次吹来大风。 “那时候,日子过得多么平静、舒坦,美好啊。”情绪低落的王金凤这样想着,忽然几滴清凉的眼泪顺着两边脸颊滴下来。她发觉自己哭了。她拿还算干净的手背揉揉眼睛,又擦擦脸,过去关上街门,乏力地走进里屋。 十七章 或许是别有用心,于爱军没有回家吃中午饭。晚上也是很晚回来。回到家里,他一声不吭,躺在炕上,王金凤问他话他也懒得回答,哼哼着爱理不理的样子。 王金凤热了饭送上炕,怕丈夫摔盘子摔碗,她试探性的先放一样在他面前。他看一眼没言语。王金凤知道不会发生严重的事,于是把饭菜一起端过来。 “你吃饭吧。”王金凤说道。 “嗯。”于爱军坐起来,大口吃起饭来。但是吃得不多就放下筷子,饭在嘴里没有吞下人已经躺下去。 王金凤收拾完碗筷,回来把电视打开。 “什么时候了你还看电视。”约略十几分钟,于爱军突然大声说,吓了王金凤一跳。 “什么时候?要在平时,就是昨天,咱家里还有人夜谈没走呢,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王金凤赌气说。于爱军没回来之前她已经打发走三个来串门的村民了。 于爱军又不言语了。 “我要睡觉了。”过了一阵,于爱军说。 “睡吧。”王金凤去放铺盖。于爱军闪在一边静静地看,王金凤刚把褥子放开,他就躺上去,闭着眼睛。 王金凤也不言语,只是坐在炕边看着电视,她把电视声音减小到几乎没有。 “电视开着,我睡不着。”于爱军闭着眼说。 王金凤低头看看于爱军,噗哧一声笑了。 “就你那样,能睡着吗?眼皮还一眨一眨的。你是属夜猫子的,越到了晚上越有精神。” “去,去,你当我是贼呀,还越到了晚上越有精神。”于爱军一挥手,侧身把脸朝向另一边。结婚多年,他还没有和媳妇闹过别扭,实在闹起来,他倒觉得自己像个爱发牢骚的小女人,实在是惭愧的很。他脸上做出不耐烦搭理对方的表情,心里却想着怎样和妻子和好,而且不被妻子笑话。 “大娃,”王金凤拿手抚摸着于爱军向上一面的脸上鬓角处的短发。 “嗯。”于爱军出乎王金凤意料的回答了一声。也许是一声亲昵的“大娃”造成的影响。 王金凤一愣。 “大娃,这些日子你受累了。我只是一味地支持你,可是从没有想到你的思想压力。我知道,有些事你不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少操心。你嘴上说得轻松:选不上咱还种田喂鸡。可是,既然付出了,谁不想要有收获。” 于爱军不转身,拉住妻子那只抚摸自己鬓角的手贴在脸上。 “爱军,我知道你有志气。我喜欢有志气的人。”王金凤轻声说,“我不参选,其实也不是怕丢人。”王金凤忽然停下来,看一眼背对着她的于爱军。她有心和于爱军说说自己的想法,嘴里却不由得把话题顺下去,“我是怕村里人因为嫉妒或者反感,看不惯我们夫妻俩双双参选村长的行为,这会影响到你的。我,我真怕你落选,怕你因此想不开……” “金凤,我怎么会想不开呢?” “我怕你变得脾气暴躁,对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金凤,我不会那样的。金凤,我知道,这几个月来,你,你也不容易。”于爱军仍用妻子的手捂在自己的脸上。 “爱军,你答应我,要是这回选举不成功,咱还出去打工,小红还让你妈照料着。好不好?” “金凤,怎么,咱们这样在家里不好吗?”于爱军活动一下,靠到妻子身边。他心里希望妻子把手抽回去,这样,他就可以借机会露出自己的脸来。他是不好意思自然而然、无声无息面对妻子的。 “不好。我……” 于爱军猛地坐起来,因为一滴似乎热乎乎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拿住妻子的手的一只手上。若在平时,于爱军的神经不会这样敏锐,但是今天他就觉到了,而且马上意识到那是老婆的眼泪。 “金凤,你,你怎么哭啦?”于爱军看着妻子噙着眼泪的一双大眼睛焦急地问道。他这一变声的问话让王金凤感触颇深,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她只得俯在于爱军肩上,小声抽泣起来。于爱军更是慌了,一叠声说,“金凤,金凤,别哭。都是我不好,耍小孩子脾气,出去了一天也不和你打一声招呼。我不是人,我……” “你今天去哪里了?”王金凤抽泣着问,双肩在于爱军胸脯前因为激动和哭泣而轻微抽搐着。 “我,我去花生地里拔草,傍晚,我又去果园里……” “怎么,你中午没有吃饭?” “没有。” “你呀……”王金凤挣脱于爱军的怀抱,移过脸面对面地看着于爱军。于爱军伸手去为她擦眼泪,王金凤挣脱了,只是拿眼看着于爱军。 “我还以为你去于海家里了,又是喝酒又是吃菜。” “我没有去他家,我,这点事我都办不好,我不好意思去。不过,明天,我一定去。你,”于爱军一转话题,“你中午吃饭了?是不是……” 王金凤又俯身到于爱军肩上。 “哼,你还知道关心人家。我,我中午和晚上都没有,我去了果园,很晚才回来……,哼,你倒会算计,要不,我们……” “啊……”于爱军张口结舌。“金凤,我对不住你。我,我只想着自己,我,我……”于爱军语无伦次,不知道怎样承认自己的过错。“我下去做饭给你吃。”他终于说。 王金凤只是抱着丈夫不松手。 “金凤,放手,来,我下去做饭。” “不……”王金凤晃着身子不松手。于爱军无奈,只好也抱着她,被她撒娇似的晃着。于爱军有意无意地跟着晃,两个人彼此把对方当成儿童的摇篮一般轻轻摇荡着。 “金凤,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要是我落选,我们出去打工。” “真的?”王金凤欢快地叫道,再次挣脱了于爱军的怀抱掉过脸端端正正看着丈夫,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因为泪水的滋润显得出奇的亮,分外的精神,丰满的脸蛋布满红晕,短的瓜子型的由于丰满多肉尖端还微微向上翘起在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美丽的漩涡的小下巴因为合不拢嘴的笑影而显得楚楚动人。她伸出双手摇着丈夫的双肩,连声说,“真的?真的?真的?”像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孩子。 “真的。除了这回选举,以后啊,咱家的事都你说了算。我知道,我这次参选村长你是不同意的,你表面上支持我,实际上才不乐意呢。我一直不点破,只是要证明给你看,我于爱军说到做到。我能行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王金凤还是醉心地看着丈夫,脸上弥漫着少女时代或许才会有的童真。她痴痴的样子让于爱军不好意思起来。于爱军极力躲避着她热热的,满含缠绵情意的眼神。“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金凤,刚才我没有吃饱,我,我去做饭……”于爱军半真半假,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王金凤。他知道老婆的肚子一定饿得咕咕叫了。他有心道歉,却又不好意思说些深刻的话,他不怕妻子责骂他几句,但是妻子却用欢喜、爱恋的眼神对他看,使他羞愧玩万分,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和蛮横。他意思是“负荆请罪”,然而妻子真的就使他成为廉颇。 “不,我去做饭。” “不,这回得听我的。我做。”于爱军赎罪的心思尤其坚决。 “那,我给你烧火。” 于爱军一犹豫。 “好吧。” 夫妻俩一起下炕。 “半夜三更做饭吃,不知道的人以为咱在家里偷嘴呢。”王金凤声音甜蜜地说。 “这不是半夜三更。” “差不多吧……总之是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呢?咱村里就有这么一个人,叫于丰年,现在大概六十多岁了。听俺妈说他家里有了好吃的总是过不得夜。即使晚上刚吃了饺子,赶好有人来他家里,捎了条鱼给他,或者就是傍晚有小商小贩来兜售卖剩下的小鱼小虾,他收了鱼,或者买了回去,半夜里就能起来烧鱼吃。”于爱军凑趣说。 “那种人也好,想吃就吃,过日子用不着冰箱,也不会委屈了自己。”王金凤心里有所感悟,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妈说那是不会过日子,就是‘馋猫’。”于爱军笑道,“今晚咱俩也做回‘馋猫’,咱也烧鱼吃吧。” 十八章 早上起来,于爱军吃过早饭。 “金凤,我去了……”他言有未尽之意。 王金凤冲他抿嘴笑。 “你笑什么?”他问别人,自己也是止不住地笑。 “这回听你的……” “什么?”于爱军不懂妻子的意思。 “听你的,我参加妇女主任的选举。”王金凤笑道,“要傻,我们夫妻也傻到一块去。” “这……金凤,不是我说你。你不愿意就算了,何苦呢?我,我会和于海叔解释清楚的,难道人家不愿意,或者说没有那个能力参选,他还要硬把人家架上去不成。” “不,你说你的意思,你是真心要我参选呢还是不愿意?” “我……”于爱军难办起来。 “说真心话,你是怎么打算的?” 看着妻子期待自己实话实说的真诚的目光,于爱军不得不压下一切犹豫。 “我希望你参选。但是我们不做傻子,金凤……”于爱军想一想,接着说道,“我也是怕选不上丢人。准备了这么久,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如果选不上我真不甘心。我,我是这样考虑的,”他看一眼妻子的反应,用牙齿咬一下嘴唇,脸上神色庄重起来。“金凤,你听了别生气。我觉得我们夫妻同时参选,成功的机会会大些。这样即使我失败了,如果你能进去,我们也不算落了个‘满盘皆输’。金凤,也许你说的对,这都是虚荣心作祟,我心里非常清楚,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参选。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把你当枪子打出去了,因为我考虑的不是你能不能承受,而是考虑到我能不能接受……失败,我的心里是否平衡,是不是会好受一些。有你陪着我……金凤,面对你,我感到无地自容,就是刚才,我还企图说服你。是的,我很自私、很卑鄙,或者说,很傻……傻……”于爱军的话说的很不连贯,证明着他的思想剧烈起伏着。“话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了多了。金凤,你原谅我吧。”说完最后几句话,于爱军脸上表情果然一派轻松。 王金凤看着身材魁梧的丈夫只是微微地笑。昨晚的甜蜜使她忘记丈夫所有的不好。 “爱军,我愿意参加选举,但我想得到的结果恰恰和你相反。你愿意听吗?” “愿意。” “你答应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对妻子的话丝毫摸不到头绪,于爱军脸上表情不禁有些紧张。 “我觉得,如果我参加选举,不仅达不到你希望的‘二进一’,反而会导致你‘满盘皆输’。首先说,因为你我都参加,你的宣传便是双份的,少了专注。人只有专心才会做出好的成绩,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而你却喜欢分散。再者,你把草帽村那么多村民的见解主张置于何地?你自己他们都未必肯承认,何况再添加一个更是没有号召力的我。还有,因为我是应于海要求参加选举的,这是你亲口说的,你想,他可能让我们两口子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假如说于海能成为咱们草帽村一把手的话。无形之中,因为我的介入,你和于海不能结成同盟,反而会成为竞争对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许会更倾心于我的成功,因为我看起来会比你好对付些。还有,于嘉平迟迟不宣布必须有女性候选人,那么你去提前做村民的宣传工作,他们会相信你的话吗?他们会不会因此笑话你呢?这样子,你在群众中的威信又会减少几分?村民们会以为你想当村长都想昏了头。还有,你替我做宣传,你怎么去跟人家说?人家又会怎么想?假使你不必替我宣传,我可以自己去做,但是人家又会怎样想?我们究竟是同盟还是竞争对手?若说对手吧,我们是小两口;若说同盟,我们又在各管各的……还有,因为我的参与,你必定会得罪原来的妇女主任以及她那一个家族的人……” “说,我说不过你,有些问题于海叔分析得比你好。他的见解也深刻,我也能听懂。我觉得,既然于海二叔这样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想,他是因为信任我才这样提议的……” “我还没说完呢。以上的话是我对于你的提醒,听不听是你的事。我所以同意参加选举,是因为那样做我们失败的机率更大。这样,你就可以无怨无悔地和我出去打工了。我早想好了,我们出去顶多打拼个一两年,积攒点钱做资本,我们也去做个什么买卖。当初我在外边上班时候,就老想着自己做个买卖,那时候没有人商量,也没有多余的钱,再加上自己胆子也小,始终下不了决心。现在有了你,我还怕什么。”说到将来,王金凤高兴地眉飞色舞。昨天上午,当于爱军愤然走出家门她在心里责备自己的时候,她决定要和丈夫一起参选,她像一个热衷于做官的男人似的想象自己真的被选上了妇女主任。可是,一阵心潮汹涌之后,她的思想回归到现实里,她知道许多人并了解他们,他们有的通情达理,有的却刁钻刻薄,有的憨厚腼腆,有的却蛮横不讲道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和那么多性格、心思各异的人打交道。而且,她清楚地看到,为了竞选村长自己的丈夫对于自己的态度有多么大的转变,她因此否认了自己刚刚才有的竞选妇女主任的想法,她觉得那个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善于用脑的人就是这样,当她在脑子里对某一种思想或者说行为否定之后,她必然要去寻找另一个应该会被自己认可的思想或者说途径。王金凤想到了自己的三口之家,并为其做起了未来计划。她的思想回到刚刚思考过的问题上,她不认为参加竞选以及后来可能的失败是什么丢人的事,她只是觉得那不现实,仿佛梦一般的虚无缥缈,不可触摸。然而另外一个,她认为是切实可行的想法如一道流星划过她的脑际: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做个小买卖呢?这想法使她记起自己年轻时在外面打工的情景。那时候她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厂子外边就有一个小市场,里边有租房经营的固定摊贩,也有开车来的流动摊贩,从服装鞋帽到风味小吃一应俱全。市场周围大小工厂很多,小市场里的生意特别红火。啊,我那时候就想过自己做买卖,可是因为缺少人帮忙而作罢。转眼十几年过去了,结果还是一事无成。王金凤感叹时间如流水,同时又急不可待地想要出去开店做买卖。王金凤的心思细,她想到自己离开城市已经几个年头了,马上开店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她想到首先还是出去打工,多则两年,少则半年,在熟悉了这座城市之后,她一定要自己开店做生意。资金不是问题,没有可以借。王金凤豪气迸发地想。“可是,丈夫会同意自己的这个打算吗?”王金凤再次想到了令丈夫神迷的选举。 “行,以后的事我都听你的。你只管肯定告诉我,你答应参加选举?”于爱军似乎大受感动。 “我答应。” “真心愿意?” “真心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 “那成,我去和于海叔说。”于爱军掩饰不住的高兴。“不过,我们早晚也得坐在在一起商议事,不如现在你就和我一起去……” “那倒不必,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是说明天就要选举了。” 于爱军看着妻子,忽然有种感觉,什么呢?他挠挠头皮。 “金凤,我觉得有时候你的思路比我来的清晰,自然,你是比不了于海叔的。于海叔说话我能听得懂,你呢,我听着有些糊涂。你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喜欢摆大道理。我知道咱们结婚以前你老爱读小说了。我觉得,你一准是书读得多了,嗯,”于爱军还挠头,“对,就是书呆子了。” “你才书呆子呢。” “我真奇怪,你怎么没有考上大学。” “我连高中都没有读。” “真是可惜。读书时候,我们男孩子顾着调皮捣蛋去了,你们女生干什么不好好学习?尤其你这样的,文质彬彬的一副书生样。准是忙着谈恋爱去了,你说那时候你的相好叫什么名字?长得帅不帅?老实交代……” 于爱军有心调侃自己的妻子(也是心里分外高兴),刚才王金凤对他说的话他听进去没有一半,原因是他本来就以为妻子的水平有限,听她发议论那比得上去和于海叔说话。当然,他没有丝毫瞧不起妻子的意思,相反,如果没有于海横在他和妻子中间,没有于海为他出的那么多点子,让他心服口服,他的性格里没有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他是会认真对待王金凤的说话的。就是现在,在于爱军心里,除了于海,他顶佩服自己的妻子,在他心上,妻子的位置是在自己上面的。 “不要脸,你读书时候才谈恋爱呢。”王金凤干脆回敬丈夫一句,自己的脸却热到发烫。 那也许是高兴的。 十九章 “大娃,爱军,”在院子里看见于爱军进门,于海一连招呼他两声,“来,进屋坐。” “叔,”于爱军招呼一声。 “昨天你没有过来,”于海拉着于爱军的胳膊走进里屋。他边走边说,又腾出手递一颗烟卷给于爱军,自己也抽上一颗。“怎么样,你媳妇同意吧?” “一百个同意。” “唔?”于海转头看一眼于爱军,有些出乎意料。“她没有说些什么?” “说了,她怕自己不是那块料。” 进了里屋,两个人坐下。因为天气有些热,于海回去把随手关上的门又打开。 “俺婶呢?” “上山去了。” “俺婶倒是勤快。”于爱军赞叹道。 “什么勤快,不过种了那么几亩地,得便走走就是,权作锻炼锻炼身体。爱军呀,我和你婶年纪大了,不像你们,正是精力旺盛,敢闯敢干的时候。我们……”于海摇摇头,“做什么事都图个稳当。就是眼下的选举,你和你媳妇能都进去最好,不能,也权作锻炼啦。将来,你们有的是机会。但是没有前头的努力,只怕有了机会自己反而拿捏不住。你说对不对?” “是。”于爱军点头。 “我合计好了,既然我们要推出你媳妇,就必须先造一个声势。首先还是要于嘉平公布上级政府关于这次选举的精神,否则,你媳妇就不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尽管这样做,我们可能让另外一些人也同样有了准备,但是,只要我们认真做好群众的宣传工作,还是不怕的。你媳妇的为人我很清楚,她在咱们村的名声并不坏。对了,她怎么不一块过来坐坐?忙着到果园疏果?” “不,她今天要回趟娘家。” “赶空你把她带过来或者我就过去。”于海温和地说。“你从今天开始就在街上宣布上级政府关于这次选举的特别规定,但是你媳妇的名字先不要提出来。你可以在内部人里边说一下,比如大友、老于头、于敬贤、于敬平……他们,就说我也是同意的。我在支部里会要求于嘉平宣读上级文件的。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也不能老在后台转。” “于海叔,我听说于勘也从后台走到前台了。真没有想到,他也和于嘉平争起权力来了?” “不光于勘,还有于嘉平的二哥于贺平,听说他也站出来了……” “这我倒没有听说,感情他们‘分赃不匀’,起内讧了。” “内讧,倒不至于,不过有好戏看了。”于海微笑着点一点头,似乎有所悟,“不知于嘉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些人,肯定是受他指使的,难道他是想万一情况下‘丢帅保车’?”他摇摇头,“没必要呀,他后边又是镇党委,又是许成法……难道他们内部真是起了‘内讧’?这真是‘利益当头,兄弟反目’。”于海微笑,接着又摇头,“不管他,好在选举还得些日子,我们还可以做出预见和布署。不过,爱军,你和你妻子一定要加把劲,我的希望是你们同时上去,这样子,将来的村委会的工作会好做得多。” “谢谢叔,”于爱军发自内心的感动,“叔,今年这次选举挺乱的,我怎么觉得,谁都有可能上去,就我和俺对象没有可能,怕是要做‘绿叶’。” “你这是说什么话?诺大一个人没上战场心里就打起退堂鼓了。”于海批评道。“你放心,决定权在百姓手里,你只管认真去做宣传工作,要对自己有信心。选举的时候,只要得票多,我就保证你能上去。”于海发一个誓,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陷进齐腰身的烂泥潭里的瘦得皮包骨的细高个的身影,“实在不行,我就是要去找他了。”他想。 “这个我知道。”于爱军回答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于海一皱眉头,把半截烟头摁灭在烟缸里。“你以为得票多就一定能上去?” 于爱军看着于海投向自己的犀利的目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可以说你舞弊,可以说你贿选,可以说你没有工作经验……总之,明里暗里,就是管事的人一句话的事。但是,有我在这里,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包括我在内,只要得票多,我就能上去,我可不管他于嘉平和谁是亲家。” 于爱军看着于海,不知他那里来的义愤填膺,一派豪情。 “大娃,你还是不了解我。”看着于爱军眼神有些疑惑,于海和缓了声音说道,“我的为人和你一样,也讲个光明磊落。要不咱俩怎会相处得这么好。我不愿意,也不会背后搞小动作,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我可能会用一些小计谋,但那都不是害人的计谋,不像有些人,哪怕落井下石的事也干得出来。我在一个集体里最讲究‘公开、透明’的原则,无论何事,咱不能视上下级于不顾,我行我素如入无人之境。一个国家或者民族因为团结才能一致对外,一个集体因为团结才会有凝聚力,才会有向上的动力。我这不是老生常谈。大娃,你还年轻,经过的事少,不过,你以后会感觉到的。还有,即使这次选举,我不能不说是利用了你在街面上的威信,但是,你也利用了我的名声,不是我,你的名字会进入两委会吗?虽然只是口头说说,但是,大家因此知道了你的能力。你通过我获得的名声是你自己奋斗三年五年得不来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许你不服气,但是这正如一块埋没泥土里的金子,一旦有人发现并把它带到闹市,它在那一瞬间得到的赞美和关注抵过它过去经历的所有岁月。” 于爱军仿佛听明白了,尤其最后,于海叔把自己比作金子,他听了很受用,尽管他并非一个特别爱慕虚荣的人。 “我们是互相利用,但又必须互相团结。这就说到了内外矛盾与……”于海看一眼于爱军,笑一下,没有说下去。他看着于爱军一副思考的样子,点点头,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接着说道,“但是你不要误会了,”他解释说,“我们之间的互相利用不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贬低对方抬高自己的互相利用。我们是以诚相待,利用对方之优点弥补自己之缺点,最终互有进步的互相利用。”见于爱军不甚明白,于海简单说道,“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是互相学习吧。但最终呢,”他一改话头,“就是谁得票多谁胜利。我上边有人,”于海很有信心的样子点点头看着于爱军说,“但是我不去拜托他们,原因就在这里,选票不是谁能操纵得了的,所以我要你努力。你在宣传自己的时候宣传我,这就是我希望你的地方;我宣传自己的时候也宣传你,这是我能办到的,而且也必须办,因为我希望我们都成功。” “于海叔,你何必和我解释呢,好像我不相信你似的。我于爱军既然和你站到一起,我是不会三心二意的,你的话让我明白了团结二字的重要,我一定努力,不辜负你。”于爱军不善于说书面语,一时激动得脸像喝醉了酒似的红。 “我这个人,比别人比不上,比他于嘉平是强的。他最善于背后搞小动作,别看他长得大大方方的。那人胆子也大,有一副‘做贼’的胆子。还犯小人,谁要是本领比他大,他心里就有气,恨得要命。他最不肯给人方便了,哪怕举手之劳,他也不给。倒是对于自家的几个亲近人,那是一百二十个心甘情愿。这回选举,草帽村全体老百姓不把他选下来,那真是……” “比他有本事的人多了,他能一个一个都恨过来?”于爱军说。 “你呀,”于海拿手指隔空一点于爱军,“人活着图个啥,其实就是在和自己周围的那几个人较劲罢了。” 二十 晚上,于爱军家里人多为患,大家不得已去了西边客厅里。客厅里一张双人大床靠边一溜坐满了人,靠墙一组棕黄色联邦椅也坐满了。所有凳子上也都坐满了人。王金凤没法只得把夏日里在院子乘凉的小板凳找出来拿进去。还架起了风扇,可是风扇转了不一会儿工夫,一个人嚷着头痛,只得停了。 大家对不到院子里说话的原因都心知肚明,所以谁也没有提起。因为开着窗户,大家七嘴八舌说话虽然激烈,可是声音都不是太高。唯独大友说话的时候,他身边的人总是要不断提醒他,要他小声一点,不要那么热烈。 “俺嫂子参选,我第一个就投嫂子的票。”大友坐在床边,光着上身,把一件红色短袖衫拿在手上举过头顶,用两只穿着黑皮鞋的脚拍着水泥地面高声说,“我投俺嫂子做村长。” 大家就笑。 “你把你军哥放在那儿?”我们开篇提到的老张在大友旁边说道。 “俺军哥做俺嫂子的副手,让俺嫂子里里外外全当一把手。”大友兴高采烈地说。他旁边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要是你一张票就说算了,俺们也不用操心了。”又有人笑着说。坐在客厅中间方桌旁边的凳子上的于爱军扭头看是坐在椅子上的于敬贤在说话。于敬贤不高的个子,倒是不瘦,此时在椅子上被两旁的人挤着为了不掉到地下去而使劲靠后坐着,说话又不得不往外挤一挤,一个浑圆的脑袋先探出来,摇头晃头显得有些滑稽。他五十几岁,平时挺乐呵,农闲时好捉鱼摸虾,如今又发展成钓鱼,据说家里有一根二百多块钱的钓鱼竿。村里有那么几个喜欢钓鱼的人,大多都是他的徒弟。有人给他一个钓鱼协会“会长”的外号,可是没有叫响。他的人缘还可以,和于爱军挺谈得来。 “还用操什么心,在场的人一人一张票,还有家属子女兄弟姐妹,咱算一算,不也一二百张票了吗?再加上自家的亲戚朋友……”说话的是坐在床边的于文。他身材细瘦,四十岁年纪,高中毕业,在场的人数他文凭高了。 “就数你会算账,这么几个人值什么?”这是李楠,有人却叫他“李暖”,三十几岁。他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党员,所以他说话有些分量。 “值不值,就看大家努不努力了?”这是快五十岁的于福举在说话。他身材略瘦,中等偏上个头,一张略黑的长脸不怒不笑看着还好,一旦有所表露,肌肉牵扯,便会余外显出许多不自然的代表着冷峻、阴险(应该不是狡猾)、狠戾的线条,这不是皱纹,也与喜怒的心情无关,但是却能叫人望而生畏,——却不是肃然起敬——乡下人管这种面相叫做“一脸的横丝肉”,意思这种人很难缠,这是很贴切的。于福举的一双眼睛瞪起来是很形象的三角形,从中射出能使虚假的勇敢者胆怯,说诳话的人感觉无地自容的震人(不是穿透或洞察秋毫)心魄的锐利光线,可惜很少有事情值得他异常谨慎、愤怒或者兴奋起来,因而瞪大眼睛,露出灼人的光芒。他说话慢条斯理,却柔里带刚,因为过分自信——这不是赖皮,因为他对自己说出的话所蕴含的正确,或者说深刻道理一向深信不疑,尽管那可能并不正确,也不深刻。这同赖皮在本质上是有区别的,就好比真假张飞一样使人容易区别。——话里有一种不屈不饶、当仁不让的气概。村子里没几个人愿意招惹他,连治安队长于勘也让他几分。 于福举坐在床边靠墙位置,可以一目观全场。 “军哥,你说于海叔也同意俺嫂子参选?”大友说。 “是,要不,我还不知道这回非要选出一个女委员。”于爱军说。“这都是于海叔告诉的。” “于嘉平不公布这事,指不定他会等选完书记,直接任命他老婆做委员哩。”于敬贤说。 “咱村好像还没有女党员。”李楠说道,“他要他老婆做委员,也只能进村委……” “那他就说不算了,村委会成员得咱们一票一票选出来。”椅子上有人声音响亮地反对说,于爱军知道是于世堂。“再说,我看这回他于嘉平不一定就还能干上书记。我听说这几天于廷之也活动起来了,还有他的侄子于海华。” “不,”于世堂旁边的于世范说,——他们是亲哥俩。“于嘉平让他老婆做委员有可能。这两天他老婆崔丽四处串门,招募爱好文艺的人,要成立个文艺队。你说她早不成立晚不成立,偏偏这时候,岂不是活动着在为自己的丈夫做宣传,也为自己拉选票。” “成立文艺队倒没什么,我老婆还报名参加了。那天崔丽去我们家,好说歹说的。他倒没有提起选举的事。”于爱军看是坐在客厅门口一只矮板凳上的三十几岁的大高个于徳涛在说话。 “那你不是成了内线了?”于徳涛身旁的一个人颇有些气愤地高声说道,也许因为说话太急,那人刚说完话就紧跟着咳嗽两声。于爱军单听声音就知道是“老于头”。他也觉得于德涛的话有倾向于嘉平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二爷,”于爱军大声招呼说,“你过来坐吧。” “不用,这门口地方清凉些。”老于头回答。“爱军,要我说,你要大家来有什么要紧事尽管先说说,完了咱们去留随便,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可不是怎么好受。”他的话于爱军明白是什么意思。很显然,他并不是因为闷热,而是不放心于德涛。 大家一下子静下来。 “也没有什么,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看见老于头一句话造成这样紧张的局面,于爱军不大习惯,以为大家伙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了。“我媳妇参选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以后帮我做宣传的时候也别忘记替俺媳妇宣传宣传,当然,俺和于海叔是站一块的,也别忘了他。” “军哥,那么到底你和于海叔谁是‘老大’?”大友扯着嗓子问。 “于海叔是要参选书记的,”于爱军解释说,“谁家有党员的再帮忙做做工作。于海叔为人怎样大家也知道,就不用我多说了,反正我是佩服他的。如果我是党员,我就投于海叔。在村委主任的选举上,是以我为主的。于海叔说了,要是他当选了书记,村委会主任的选举他不会再参与。”说到这里,于爱军稍稍做了个停顿,“当然,要是于海叔被选上村长俺也高兴。”他补充说。“选举的时候第一轮是选出五名候选人,到时候大家就填写我和于海,还有我媳妇的名字‘王金凤’,剩下两个名额大家乐意写谁都行,于海叔说空着不写也行。第二轮是五选三,淘汰两个,谁得票多谁是村长,剩下两个就是委员,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于海叔这几天就会让于嘉平公布上级政府关于这次选举的文件精神……” “是呀,这些年要不是于海牵制着于嘉平,他于嘉平还不知要张狂到什么样子哩。”于敬贤头往后仰着,身子被两边人挤着,倒是一副乐得自在的样子说。 “咱村的选举从没有像今年这样气氛闹得如此紧张,”老于头忽然改变话题说,“有人看见王奎发这几天老往于嘉平家里跑,尽管开着小车,还贴了外边看不见里边的黑膜,可是大家都认得那是他的车。” “街上也有很多人为他宣传跑票……”地下角落里有人说,于爱军知道是此前未说几句话的于志勇。 “他什么也不用想!坐在轿车里就干上村长了,想得容易。”于世堂语气里带着气愤。 “不错,我第一个反对王奎发。每逢去镇上赶集从他酒店门前经过,看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还故意把脖子扭到一边,装作不认识。咱虽然过得不如他,但吃不到他的喝不到他的,他还至于吗?”于文把话题接到床边去。一时间大家争相说话。 “那只能怨你自己没本事,不能被他的势利眼看得起……” “要是有本事咱还认得他!”> “原来你们都是一路货……” “嗳,听说于嘉平的大哥于祝平也站出来了,那可不是个什么好惹的人物……” “到底不知道于嘉平是怎么安排的,于勘站出来还不算,这又把他大哥……” “于祝平纯粹是混闹。” “什么于祝平,是于贺平……于祝平那么大岁数,还能做什么?” “反正他是站出来了……” “不,”于爱军插话说,“这是于嘉平的计策,于海叔称之为‘丢帅保车’,是为着确保权力不落入外人手里的权宜之计。”他见大家还不明白的样子,微微一笑,进一步解释道,“于嘉平是怕自己意外落选,便培养了这么一支‘预备军’。你们想啊,权力只要是落在他这支‘预备军’里任何谁的手上,那跟落在他手里有什么区别?‘预备军’是他培养的……当然,即使自己说了不算,可是权力落在自己人手上总比落在别人手上强,这样子他可以‘全身而退’,——这也是于海叔说的。于海叔说培养接班人至少有这点好处,他不会查你的帐,揭你的底。” “听起来跟抽奖卷似的,有用吗?”于世范说。 “有机会总比没有机会强。”于福举说道。 “啊,这招还真是厉害,只有于海叔能识破他。”大友嚷道。 “‘人算不如天算’,”于文说,“这要看咱草帽村全体老少爷们的志气了。要是能把于嘉平选下去,那于贺平更是不用痴心妄想了。” “也不能这样说,人心隔肚皮,难保在座的就都会投大娃和他媳妇的票。”老于头眼睛盯着旁边坐着矮板凳的于徳涛说。 “老于头,”炕上大友叫到,话没说完,于福举伸手隔着两个人拍了他正待伸出去的胳膊一下,他扭头看于福举,见于福举拿眼瞅着自己,知道自己说溜嘴了,急忙改口说,“二爷,你这是说谁呢?今天来军哥家的,哪一个和军哥不是心贴心的好朋友。你这样说,是不是在说自己呢?你都收了于嘉平的什么好处,来这里散布流言,打击俺们的情绪。” “我收了于嘉平的好处?”老于头故意提高嗓门说,“你知道不,前些日子在街上我和于嘉平当面锣对面鼓地好一个干。你不信就问问你军哥……我能收到于嘉平的好处,那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我……”想到当时老张在场,老于头嘎然止住话。他看了一眼老张,发现老张仿佛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一般,他的心略安,可还是惭愧的慌,脸上因而热赤赤的难受。所谓“做贼心虚”!其实老于头尽管大胆去说,时隔多日,老张只以为他和于嘉平又有过一次接触哩。 “那你是说谁呢?你说出来,我倒要称称他有几斤几两。这么三心二意的,算什么东西呢!”大友扯着嗓子说。在村里,他和于勘有着相同的名气:敢作敢为。只不过于勘做了多年村治安主任,名气要大许多。 “你就少说几句吧,满屋子人数你嗓门高!”于福举沉着嗓子说。 大友瞅瞅于福举没言语。 “爱军,咱们是平辈,我不过大你几岁,”于福举把脸转向于爱军说,“老哥今天劝你几句,话说不到你心坎上你也别生气,这是你哥的性格。这回选举,你专心做你该做的事,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或者怎么做。就拿今晚说吧,你招招手大家就来了,这就是对你的支持,你就应该满意了。假如说有人离开你家的门马上又去了于嘉平那里,你知道了也别生气,只能说自己没有玩人的心眼,留不住人的心。我不习惯于溜须拍马,我和于嘉平打过,和上一任书记闹过,可是我们现在还照样说话办事,那是因为,我们打,我们闹,不是因为私事。爱军,你做事也是一样,要公私分明,千万别为了公事记恨到个人身上。咱们一个人一个办事的原则,你认为他不够意思,不讲究原则,但是你想过没有,人家为什么那样做?其实在人家那边,正觉得合情合理。爱军,我实话和你说吧,从所有这些参选人来看,你的实力是最弱的。你千万别被今天晚上在场的这么几个人蒙混住了。的确,要是我们这几个人能决定一切,你一定会成功。因为我相信,今天在座的人绝大多数从心里支持你。可是你要知道,我们只是咱村一千多人中的一小部分,”于福举伸出右手的小手指比划着,“很小的一部分,单从选票的张数上讲几乎没有作用。可是,我们可以给你宣传呀,我们的嘴说到哪里,哪里可能就有了你的支持者,这才是我们对你有用的地方。”他指一指自己说话的嘴巴。“可是,我还是觉得,你的实力还不如王奎发,因为他有钱呀;不如于勘,因为他有经验啊;不如于贺平,因为他有现任书记为他出谋划策呀。所以我劝你谨慎了,不要以为有我们这些人的支持,你就有希望了。”于福举长篇大论,大家都静静地听。“昨天街上见到于嘉平,他主动和我说了许多话。开始我们只是说闲话,最后有意无意还是说到选举上面,他没有明说要我支持他,也提到于勘和于贺平,但是他也没有说要我支持于勘和于贺平。可是,我心里明白,他哪里有那么好的心情和我有说有笑地闲聊天?不过为了笼络人心罢了。说白了,还是要我把票投给他。他不会为于勘和于贺平那么用脑费神的。”于福举看着于爱军,“我和他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和你,也没有。但是,我说我为什要把票投给你呢?这就叫做感情。人与人之间感情最值钱。什么本家、亲戚、老同学、朋友……如果中间没有感情做纽带,那就是一句空话。我和你有什么感情呢?我不知道,但是,拿你和于嘉平一比较,我就明白了。我觉得你比于嘉平实在,就凭这一点,我和你就不是那么陌生,不陌生就是多少有点儿感情在里边。于嘉平,我和他生的很,只能算是认识而已。”于福举忽然把身子靠到床头上,头倚在后边的粉墙上,不说话了。 于爱军点头。在于福举说后边几句话的时候,地下有人窃窃议论。于福举说完话,那些声音也随之没有了,能听见几个年纪大的人嘘嘘喘气的声音,还有窗外仿佛夏虫的鸣叫,还有大街上行人偶尔的脚步和说话声。 因为吸烟,屋子里烟雾缭绕,有人断续咳嗽。 “你福举二哥说的有理。”老于头在地下说。 “爱军,”李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好吗?” 于爱军看着李楠,觉得他的话有些唐突。 “以前,咱俩不过见面打声招呼而已。现在,我是真心愿意和你交朋友。我是听了我爸的话,他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挨家挨户做工作的,话说的简单,情意却是很浓。你去有能耐的人家,也去没本事的人家。俺爸说,要是选了你做领导,咱草帽村要变成‘银帽村,金帽村’了。他还说,可惜他不是书记,要不,他就发展你入党,将来做书记。他说,多少年没见过走家串户的干部了,绝迹了。” 想想自己的企图,于爱军被李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爱军是个好人,年轻有为。我也觉得咱村是该换个领导了。”于敬贤咋着嘴说。 “这要看全体老百姓的心意喽。”于徳涛在下边说。 “我们不是老百姓吗?我们能这样认为,别人难倒不能吗?”于文高声说道。 “我们要去宣传,就像福举哥说的,我们的嘴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军哥的支持者。”大友再次举起他的红色短袖衫,胳膊上显出结实的肌肉。 “呵,你的嘴生在脚低下呀,还会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二十一 最后一个人离去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 王金凤边收拾屋子边大口打着哈欠。 “哎呀,咱二爷,还有李楠、大友、于文他们几个,可真是能熬夜。”于爱军把满地放置的凳子往一处归集,看着弯腰扫地的妻子一脸的瞌睡样,他抱歉地说。他其实一点也不瞌睡,反觉着他们走得有点早。 “你呀,比他们都能说,你让人家怎么走?”王金凤抱怨说。 “是吗?”正巧王金凤走到于爱军身边,于爱军朝她扮个鬼脸。 “哎呀,你以后要少抽烟。”王金凤一只手在面前扇着说,“他们愿意怎样抽我不管,可是你干嘛要带那个头。” “我不抽,他们也都不好意思。” “算了吧,你就是有话说。我看人家不抽,你倒劝着人家。” 收拾完客厅,夫妻俩回到卧室。 “金凤,你说这次选举,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复杂吗?还什么‘丢车保帅’,什么‘丢帅保车’的?弄得像个大会战似的。”上了炕,于爱军盘腿坐下,正经说道。 “不管怎么说,于福举说的对,这些人里边我们俩实力最弱。”王金凤坐在炕边笑着说,她脸上是十二分的得意,仿佛也不瞌睡了。 “这话怎么说?不见得于嘉平招招手就有这么多人围着他吧?” “别吹牛了,于嘉平本家的人也不止你这几个。” “他的本家?你还不知道吧,那于徳涛就是于嘉平的本家,实际说起来,连于敬贤也是,还有今晚上有事没来的于敬圣,他们之间大概都没有出五服。咱二爷几次试探于徳涛,你没有听出来。他不知道,其实那于徳涛早跟于嘉平闹翻了……” “为什么?” “我听他们说,好像是为承包村北池塘的事。于嘉平把池塘承包给了他大哥的亲家于祥山,实际上是于徳涛提出的早,还交了押金。” “于祥山?他和于祝平是亲家?” “不是儿女亲家。听于海叔说于嘉平和镇建筑公司经理许成法也是亲家。那都是没有用的。” “是吗?”王金凤说道,“于嘉平就是专门交往有能耐的人。不是说于祥山的儿子是县工艺品厂的厂长吗?” “不是厂长,好像就是一个生产科长吧。”于爱军不服气地说。 “那于徳涛也是小人,为了一点儿小利益就站到于嘉平对面去了。他也不想想,于嘉平能不先照顾他大哥的亲家?要是他做了书记,能不那样做算是怪了。”王金凤不赞成于嘉平的做事方法,可是也不佩服于德涛的所为。 “咱先别研究于嘉平了,你说这回选举咱夫妻俩能有几成胜算?”看妻子又要得意,于爱军急忙补充说,“别笑,说实在话。” “我听你们说于嘉平的二哥于贺平也要参加选举?”王金凤改变话题说。 “对呀,还有于勘,就是于嘉平的卫队长。我起初以为他们为了争权夺利起内讧了。于海叔说他们这不是内讧,而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下权力落入外人之手的一个举措。于海叔说这就叫‘万全之策’,只有于嘉平能想出这样办法。” “是吗?我看未必……”王金凤蹙眉短暂思索一下,说道。“哪有做了多年领导,还未选举就要把权力拱手让人的道理……况且,于嘉平自身也没有太大过错,年纪也不是太大,正是事业有成的时候。”王金凤看一眼显得很专心的丈夫,接着说,“就凭你们这几个竞争对手,于嘉平也不至于这样害怕。” “你也不赞同于海叔说的‘于嘉平要搞内部权力转移,培养接班人’的说法?“于爱军按照自己的思路以为妻子和自己的想法接近。他欢喜地说,”还是他们内部出现了不和,不可调和的矛盾,就是在他们心里……对不?”于爱军来了兴致。 “不是吧?”王金凤看着眼睛闪闪亮的丈夫,停顿了一下,然后摇头说,“相反,他们团结的很。我以为于嘉平这样做是为了分散选票,起到突出他的优势的目的?” “你说什么?” “爱军,你想呀,于嘉平做了两届书记,这就是他的优势,他可以轻而易举取得一些持中间立场的人的拥护。现在的人,都抱着‘事不关己,莫管闲事’的处世原则,而且也相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这些人不相信一个新人能够更好地领导他们,而且一个之前毫无做官经历,和他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的人一下子青云直上站在了他们前面,成为他们的领导,他们的心理也接受不了。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抱着公事公办的决心,他们都会把手上的票投给于嘉平;还有一些不会写字的孤寡老人,他们通常都由镇上派来的工作人员代写选票,这一部分选票无疑是于嘉平的;再加上坚决支持于嘉平的人,就是你们常说的于嘉平的‘死党’,这些人铁了心跟于嘉平走,任谁都唤不回来。你们,就是我们,”王金凤笑一笑,“也拥有类似于支持于嘉平的第三种人,即铁了心跟我们走的人。你们还会拥有一些两面派,也就是说这些人同时也为于嘉平所拥有。这些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摇摆不定,也许会投你们的票,”王金凤在“你们(于海和于爱军)”和“我们(于海、自己和丈夫)”之间总是纠结不清,要不是于爱军有意无意地一次次提醒,她根本没有想到这里边有自己什么事,会一直用“你们”说下去。“也许就倒向于嘉平那边;他们有的是拥有不健康的心理,就是愿意看人的失败,当你明显弱于对手时,他们手上的票会全部离你而去,在他们心里没有办事的原则,或者说他们有办事的原则,但没有做人的原则。他们仿佛阿q似的就喜欢欺负弱小者,看别人的笑话,希望别人都不如自己过得好,他们残忍、狡猾又自以为是,对人对事缺少起码的同情与理解。当然,这种心理怨不得他们,而是社会的某种风气形成的,正好比前段时间俺村,俺妈那边,”王金凤对丈夫解释一句,“在山顶上建了一个大蓄水池,预备给村民浇地用。可是因为设计不是太合理,又没有改动经费,或者说也没有打算去修改,那工程在几乎完工之前停建了,成了废物。据说耗费了几十万,可是村民都很高兴,他们笑着说,‘好啊,他们可以少贪污几十万了。’你瞧,这是什么话?那些钱省下来不好吗?可是大家都不愿意那钱省下来,甚至感叹花钱太少,原因就是不相信领导把那部分钱省下来还会用于有利于他们的别个建设上。这些人是朋友,也会是陌路人,想要利用他们不容易。现在我们要说,于嘉平为何要从自己阵营里竖起自己的竞争对手。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他做了八年书记,这是他的优势,同时,又是他的短处。做领导不会不得罪人,比方你说的于徳涛,他本来也可以成为于嘉平的‘死党’,可是,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池塘,他反而投靠你们……我们了。这种人和于嘉平有意见,但是不见得和于贺平、于勘他们有意见。于嘉平要利用于贺平、于勘还有王奎发他们把那些对自己有意见的人的票拉回去,就是说,那些票只要不落在你们身上也就好比落在他身上了。总的来说,这次选举竞选的人越多对于嘉平就越有利,因为属于他的选票几乎是固定的,属于你们的,却是流水一般变化着,参加竞选的人越多票就会越分散。于嘉平是聪明人,他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想到解决的途径,他正是这样做了,而你们,以为于嘉平要搞权力大转移呢。” 于爱军倚着墙默默坐在那里。他的脑子里很乱,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不是因为妻子的话里带出的那些道理,而是因为妻子与于海叔对于于嘉平的行为结论下得不一致。他的心里倾向于海叔的分析,可是如果妻子分析的对,那么自己和妻子,甚至包括于海叔都可能没有机会进入两委会,也就是说,这次选举他们会“全盘皆输”。 “你说的不对……”于爱军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妻子,不禁愣在原地。一对大眼睛倒是扑闪扑闪的。“村民会把手中的选票投给谁你分析的也不对,大家的心理怎会那样不健康呢?人人心里有一杆称,是好是坏大家都心知肚名,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在绝对的好坏之间,大家都能分得清。可是就你、于海、于嘉平,你让一个村民去怎样做比较?你没有为草帽村做出什么贡献,是非还谈不上;可是于海对于村子曾做过什么?于嘉平呢?你们之间怎样说好坏?村民又凭什么要把选票投给你,或者说于海?” “不对,不对,你这是强词夺理。”于爱军摇头说,“这几年于嘉平在村子里是飞扬跋扈、目空一切,这是村子里老老少少有目共睹的事。我对于村子没有贡献,可总比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要好……公道自在人心。还有,你说票数分散对于嘉平有利,可是,于贺平、于勘他们本来就是于嘉平的人,他们参加选举只会分散于嘉平的得票,与我们的得票却不会有影响。因为本来支持我们的人是不会支持他们两个的。” “你认为于贺平和于勘以及他们的支持者不会把选票投给于嘉平?” “这个问题……我们还不知道于嘉平会和谁组成一个团队,这个问题眼前说还有点儿早。”于爱军似乎找到问题的所在,但是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的确不知道,也估计不出于嘉平会和谁结盟,而他们三个结在一起又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一边是自己的亲二哥,一边是自己的卫队长,于嘉平会选择谁?那个女委员又会是谁呢? “也许是我说的不对。”王金凤见丈夫不甚高兴,岔开话题道,“说你是属‘夜猫子’的,果然不错。”她笑着脱鞋上了炕。“睡吧,十二点了。” “不,你说的对。”于爱军突然说,“于海叔说于嘉平犯小人,胆子还大,背后愿意搞小动作。你的分析正符合了于嘉平的性格。真想不到,竟然是你猜透了于嘉平的心思。”于爱军肯定说。“为什么不是于海叔,或者就是我呢?”他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已经躺在炕上的王金凤,“你也不过是瞎猜而已。女人的心细,恰恰于嘉平也是一个心细的人。哼,你们都阴险得可以。” “你这是夸奖我么?”王金凤仰脸看着丈夫,丰满嫩白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毫无倦意地扑闪着,放电似的透着狡黠、顽皮和撒娇的光。 “哎,是我说错了,我怎么能把你和于嘉平相提并论呢?”于爱军被妻子逗乐了。“我真佩服你了,一点思想压力也没有。我呢,嗨,还是个大男人呢。” “你呀,以前是怎样乐呵简单的一个人,三十多岁,倒学会想事情,用心思了。我说,你还不如把心事放下,成就成,不成就算……” “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事?”于爱军忽然来了精神,“你巴不得我选不上,好乖乖地听你的话,跟着你出去打工,让你当老板。啊,我一定要成功,要不,我岂不成了你的‘阶下囚’?不,我要努力,要努力……” “睡吧,难道你还要当‘馋猫’,半夜做鱼吃?”王金凤痴痴笑着,翻身闭上了眼睛。 二十二 因为于爱军的“汇报”,于海在第二天中午头趁着午睡时候来到于爱军家。在一排联邦椅子上落座之后,于海居中,几句寒暄,谈话马上进入正题。 “金凤,你说镇党委一定会支持于嘉平吗?”于海抽着于爱军递给他的烟卷说。这是他从王金凤那些分析当中找出的一个破绽,他不认为那些不会写字的孤寡老人的选票一定会是于嘉平的。 “于海叔,你也是多年的村领导了,你认为镇党委不会支持于嘉平?”头一次和于海面对面坐在一起说事,王金凤还有些不习惯。她不想在于海这样的人物面前过于显露自己的观点,或者说思想。她反问对方。 “按道理,只要于嘉平不犯什么大错误,上级政府应该要支持他……”于海沉吟道。 “为什么?难道于海叔还犯过错误?镇党委为什么就不能支持你?”于爱军在一旁说。 “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上级政府是为了地方稳定,而保证地方稳定的第一要素就是不随便更换领导人,即使更换,也要平稳交接。在我们农村,那里会有平稳交接,总是要么你上去,一下子成了一个村子的一把手;要么他下去,一下子一文不值。我们有些农村领导也注重培养接班人,但我们的工作性质和真正的国家机关还是不一样,所以即使你培养了接班人,也不一定会被多数党员和村民所认可,接班人也就毫无用处了。而且,我们作为村一级的领导,只要能被选上,就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年的干下去,这也是正式的国家机关不可能有的现象。这种现象是好事,因为使一个地方稳定;也是坏事,因为容易形成帮派。比如说围绕于嘉平的一帮人,他们简直可以为于嘉平‘抛头颅,洒热血’。当然,”看见于爱军不信服的样子,于海有些不满,但还是纠正说,“我说的有些严重,相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物,于嘉平的那帮人不敢怎样,也豁不上去;但对于大多数老实巴交的人,他们就会厉害起来,让人望而生畏呀。”于海语重心长的说了后面这几句。 “这么说,这回于嘉平还是下不来?”于爱军心里觉得丧气,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不见得吧?”于海忽然转头向王金凤,“金凤,你说呢?” “我和爱军的想法差不多……” “于海叔,你别听她的,她巴不得自己选不上。”于爱军抢着说道,似乎是埋怨,也有一些挖苦的意思。 “你为什么这样想呀?”于海颇有些意外地问王金凤。 “我是觉得我们的实力太弱……”王金凤说。 “呵,”于海笑笑,“不要太悲观。我当你是不愿意参加选举。其实你能这样想,反而是我们可能成功的原因所在。于嘉平他不会这样想,他的布置和他的经验都让他放心。可是,你们不要忘了‘三国’里边‘关云长大意失荆州’的故事。我们呢,可是小心谨慎,凡是遇到的难题我们都要想方法克服。你说,假如于嘉平真是如你说的那样安排的,我们该如何应对?”于海还是问王金凤。 “我觉得于海叔不必操心,因为你在村子里的名声比于勘、于祝平他们都要好,你的选票他们夺不去。”王金凤回答说。 “我的名声比于嘉平怎样?我可是……”于海压低声音,他的四方脸膛自然而然显出极秘密的神情,“我可是要战胜于嘉平的。” “在党员里,于海叔有怎样的威信我不知道,不过咱村能有几个党员?做他们的工作相对做全体村民的工作,总是容易得多,除非于海叔想要……”王金凤话语一顿,接着马上把话题岔开,“我觉得于海叔是不必操心的。” “金凤,你是聪明人。”于海脸上露出轻易识破别人心理的愉悦,微笑着说,“你们女人总是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叔,我是怕于嘉平还是一身兼两职。如果说谁敢保证村长一定是爱军的,我就不参选村长,哪怕我选不上书记。”于海保证说。 “于海叔,俺家爱军你也看出来了,他的确为这次选举投入不少,但是他投入再多,如果没有于海叔的支持,也都是白费。我呢,原来俺家爱军还替我说了,说我巴不得自己选不上。那不是我的心意,也不会是任何一个参加竞选的人的心意,大家只要报名了,都不想被淘汰。但是,我明白自己有多大本事,也知道我最没有可能被选上。可是,我为能和于海叔站到一处高兴。我和爱军是真心跟着于海叔走的,哪怕能永远当个陪衬也行。俺家爱军比我强,但于海叔怎能把爱军抬举到天那么高的位置。”王金凤比划一下自己的头顶上,“真到了那一天,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王金凤看着中间隔着于海探头看自己的丈夫,嘻嘻笑了起来。 “对呀,于海叔,你怎么能那样说呢?”本来听了于海下得保证心里美滋滋的刚想说一点表示感谢信任的话的于爱军,从妻子话里听出一点别的意思,于是他转变态度,诚恳地对于海说。“我于爱军虽然想做官,但也不至于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于海叔,假如你真选不上书记,我退出来,大家都选你做村长。”他说的是真心话。 王金凤要替丈夫补充些什么,张张嘴,又觉得没有必要,便把一些话咽回去了。对于于海,初次交往,王金凤已经觉出,他虽然外表相貌堂堂,可是很多疑。有些话,特别是一些表白的话,明明你是真心,可是他反而会觉得你不诚实,“欲盖弥彰”而已。 “你们夫妻,我看的的确不错,都是实在人。咱也不说那些没用的,因为我们究竟没有多少把握谁能被选上。”于海改变话题说,“我们还是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吧。选举大概就是在六月上旬,支部选完十天以内就是村委选举。时间紧迫呀。” “这我们要听于海叔的。”于爱军说道。 于海赞赏地看一眼于爱军。 “我们这就定下,村委选举就是我和你们夫妻;支部选举我没有结伴,属于单干户。于嘉平那边人比较多,支部好像是他、于廷之和主管会计于海山……显然,村委里边就将有一位女委员了。” “于海山也参加进来了?”于爱军惊奇地问? “对呀,于海山和于祥山是兄弟两个。本来于海山就和于嘉平多少年的关系,”于海感叹,“大概你们还不知道吧?于祥山和于贺平还是亲家……” “我们知道。”于爱军抢先说道。 “这真是‘亲上加亲’。”于海没有理会于爱军,只是自己说。“这种现象也是农村领导层所特有的,关系网错综复杂。” “只是‘特有’,却不是‘专利’。”王金凤笑着说,“这种现象城市里也有哩。俺舅舅村有一个老公公的儿子在外面做官,大家都羡慕。后来听说,他儿子做官的那个城市里,有许多他们的亲戚,从国家公务员到厂长经理什么的,至少七八家,二十几口人哩。” 于海看着王金凤笑。 “你说的不错,这种现象自古就有。这叫‘一荣俱荣’,当然,更深层的意思也有。”于海又接过于爱军递过来的一颗烟,点上,接着说,“于嘉平这样做法就是为着把我挤出支部。这回,我是站出来和于嘉平唱对台戏,要不,该被挤出的是于廷之。于嘉平对于廷之没有好感,而且于廷之的侄子已经公开宣布要参加书记的选举,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叔侄倒没有组成‘统一战线’。于嘉平呢,他只是为了保险才会和于廷之联合起来,毕竟于廷之也是多年的支部委员了,办事圆滑,人缘是有一些的。是我的存在才有了于廷之的存在。于廷之是个老狐狸,表面上是为于嘉平‘跑票’,实际上是在宣传自己和他的侄子。他曾经联络我,希望和我结成联盟,一起参加支部和村委的竞选,我没有答应。我于海的名声虽不是太好,但我还不想沾上那么一身狐狸的骚味。” “我也瞧不起于廷之,六十岁的人了,和人说话总是一副娘娘腔,轻声细语的,没有一点男人味,还爱往人跟前靠,耳朵边凑,仿佛他说的话都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于爱军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说。 “他们的村委人选是于嘉平、于勘的媳妇和王奎发……”于海接原来的话说。 “于贺平呢?”于爱军佩服于海的信息灵活,但是他也更加纳闷起来。 “于贺平和于嘉平的媳妇,还有于勘是一组。”于海笑道,“他们眼前好像是这样安排的,以后有没有变动还不知道。通过金凤的分析,我认为于嘉平的安排是有破绽的。比方说,他考虑过村民的意见没有?他这样安排会不会激起许多人的反感,把票投给我们?正如金凤说,凡是参加竞选的人哪一个不希望自己成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已经到这份上了,谁能保证说于贺平和于勘内心里没有一点奢望?从另一个角度讲,即使于贺平和于勘真心要替于嘉平拉票,可是他们能保证于嘉平不落选?他们是不是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就像我们平时所说‘留后手’?金凤说的对,人心难测,除却一部分坚定的人士,多数的投票如流水一般变化着,不到最后一刻,谁的心里也没数,包括于嘉平。我相信,如果于嘉平有信心,他不会这样安排,也不会把上级政府关于这次选举的精神拖到现在才公布。现在的他比我们还着急,毕竟我们是在进取,他只是在稳固阵地;胜败于我们没有太大影响,对他,意义可就重大了。”于海有感触似的停顿一下,又接着说,“我们面对的还有一组竞争对手,就是于廷之的侄子于海华,他同时参选书记……对了,你们想不到吧,当初你们的婶子,就是我媳妇还劝我把于海华的妹妹于水华拉过来和爱军我们仨组成一组。”他看一眼王金凤,“可是我没有答应。于水华的为人比不得金凤。你看,要是她真有本事,他哥哥会不联络她?” 于爱军也探头看看妻子。 “于海华是不是和于波还有妇女主任刘莹一组?”见妻子没有反应,于爱军问于海。 于海点点头。 “他们还在筹划之中,并没有对外宣布,你倒也知道了?”于海微笑着看于爱军一眼。“这很好,就应该这样,有积极性。” “我这也是小道消息加上自己瞎估摸的。”于爱军说道。 “还行,看起来是用了脑了,也比较留心。他们这些人还没正式站出来,人员随时可能有变动。”于海从容地说。“于海华这组说到名声没有比刘莹强的。刘莹人挺本分,她丈夫于子龙在镇织布厂是个技术员,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她本来是不打算参选的,他丈夫也不同意她参选。那于海华对她说将来被选上的女委员就是村妇女主任。她大概是怕失去了她妇女主任的位置,也就加入进来了。她的名声不坏,给于海华长许多威风。那于波的父亲是村里的老书记,不过这不能给他带来帮助。倒是他自己这几年弄得还行,做着村里的护林员兼卖着化肥农药,上上下下的人也认识不少,要紧的是他的姐夫是县生资公司的副经理,这了不得。”于海侃侃而谈。“这些人都是有根基的。”于海看一眼于爱军,“但是咱也有,不怕他们。”最近于海觉得自己的底气特别足。他明白这是为什么,每逢想到几十年前工地上那个瘦的皮包骨的身影,他总会微笑起来,脸上带出满意和自信的神色。 “我和金凤有谁做根基呢?”于爱军无可奈何地说。 “你呀,真是个糊涂蛋。”王金凤瞅一下丈夫,“是谁鼓励你竞选村长的?” “我呀,”于海看着于爱军,“你就放心吧,他们有根基,可是票在每个村民的手里,他们抢不来。你就去认真做你的宣传工作,我在背后支持你。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得票多,我就保证他们得承认选举有效,你就能上去。” “怎么,于海叔,票多也可能上不去吗?”王金凤煞是认真的样子问。 “于海叔早就对我说了……”于爱军以为妻子过于幼稚,却忘了自己曾经的表现。 “于海叔对你说过还对我说过?”王金凤扑闪着一双水灵的眼睛,多肉的小下巴撅起来,一脸顽皮好奇的样子。 “有这种可能。可是,你们就放心吧。”于海再次保证说。 “真想不到,上上下下的,有这许多关节。”王金凤感叹说。 “万事开头难,”于海鼓励说,“不过,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也不是没有把握的。他于嘉平聪明过了头,把媳妇安排在他二哥一组,表面上就能看出他不是一个实在人:既然要自己老婆参选,为什么不和自己站在一起?他和于海山一起,难道党员们就是那样傻,会让他和主管会计都进了支部?他和于廷之,我没沾上的狐狸骚让给他了。既然结盟选支部,又为什么另起‘炉灶’选村委,这不明显自相矛盾吗?王奎发,一个多少年没有回村子的商人,还是个外姓,名声也不是太好,于嘉平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收益?把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的老婆对调,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说,于嘉平真这样安排他的参选阵容,他的名声会是个负增长,得票自然会下降。”说完这一番话,于海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浑身有的是力量。于是他用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一只膝盖。“可以说,我们仨是所有这些人里边最‘老实巴交’的了,没有余外的讨人嫌的心眼,没有让人指摘的话柄,虽说你们是夫妻上阵,可总比于嘉平那么**裸耍滑头强多了。我们的不足是你们俩毫无工作经验,而我呢,也不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物……”于海眼神有所期待地看于爱军夫妻一眼,但是他没有收到自己想要的吹捧。他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对不对?” “于海叔,你说于嘉平那边就不会再变动了吗?”于爱军听于海的解释,又平添了不少信心。 “这说不定。他们至今没有对外宣布,就说明他们还在计划。他老婆崔丽走门串户为她新成立的文艺队找队员,也没有对人提起过她要参选村委,可想而知,于嘉平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不过我们这边就这样定下,明天你和大友他们说,以后他们做宣传时就正式把我们仨说出去。哼,让于嘉平害头痛吧,我们就做在他前边。”于海一沉思,“关于他们那边是怎样的安排你就不要对别人提起,免得说错了让人说咱消息不灵通。只是我们仨知道就成。”于海挨个看于爱军和王金凤一眼,“你以后的宣传重点是……”于海沉思似的一停,沉默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对于嘉平一些尽人皆知的错处你要不动声色,又要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不动声色是要求你说话要有技巧,毫不留情是你藏在心里的办事原则。”于海脸上神色阴沉,“就像你和大友上次率领那些村民上访,咱们不怕旧事重提。于嘉平身上伤疤不少,难说他和镇党委的关系如何。我觉得,许成法未必真会帮他。他们之间的那个‘亲家’纯粹是出于利益需要的产物,没有什么感情。倒是我侄儿于卫,我看他可以说服许成法‘坐山观虎斗’……”说到这里,于海忽然想到“耍猴”这个词语,不禁自嘲地一笑,“我们这也是在演戏给人看呐。”说着话,于海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吧,回头我们再好好想想,要是有好的应对措施和办法就早早说出来,我们研究研究。现在我们仨是真正抱在一起了。”于海话出口又觉得不妥,他看一眼王金凤,见王金凤并没有害羞的样子,不由得一愣,“我们是同乘一条船,要记得‘同舟共济’才是。”他纠正,也是补充地说。 二十三 “我觉得你和于海叔很少说话,怎么你和我就有许多大道理讲。”送走于海,回来坐到椅子上,于爱军问妻子。 “难道你说的话还多吗?”王金凤有意消遣丈夫,一想到他的性格也就如此,不禁抿嘴一笑,把许多话咽回到肚子里。 “我是我。你不知道,于海叔为什么会亲自来,他是想听听你有什么高招来对付于嘉平。” “你呀。”王金凤老远拿手指隔空点一下于爱军,“都是你大清早跑去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害人家被人说有心眼……”王金凤拿手掩嘴打个呵欠。“你的于海叔都不午睡吗?他真是好精神。” “不,金凤,于海叔说得清楚,我们仨如今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见妻子不甚热心,于爱军不悦道,“怎么你还是打不起精神,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于爱军不满意妻子的态度,“要我说,虽然你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巴不得自己选不上,可是,还有我哩。你有没有替我认真考虑一下?要是落得个‘一败涂地’,你让我这男子汉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在草帽村老少爷们面前还能抬起头吗?” “你若这样想,我劝你趁早收手,现在还不晚,你于海叔再找搭档也来得及。” “啊,你果然……我猜的没错,你和于嘉平都是‘一路货’。”于爱军闷头抽烟,做出不再搭理王金凤的样子。 “于嘉平?我和于嘉平是……”王金凤后身靠到铺了凉椅垫的椅背上,挺直了脊梁,仰头,姿势尤其优美,脸上神色也是万分柔和(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她笑道,“人家于嘉平是书记呀,我是什么?你要夸奖我几句就清楚说出来,干嘛吞吞吐吐的。” “我还夸奖你……我没有把你真正的意图告诉于海叔已经够意思了,你倒会撒谎,说自己‘实力太弱’。”于爱军瞅一眼妻子。王金凤穿了一件塑身的浅蓝色带卡通图案的夏季t恤衫,摆出那么一个远眺的优美造型,无意间衬托出丰满女人婀娜多姿的上身曲线。于爱军一愣,口气随之缓和,“我觉得你喜欢摆大道理,于海叔有时候也是那样,你们俩好像很对路。所以我叫他来……” “原来是你请人家来得。来干什么?开导我要有勇气面对选举?”王金凤斜眼瞅丈夫,“一会儿说人家和于嘉平是‘一路货’,一会儿又说和于海对路,你自己的话都三变九转的,还要人家怎么说。我就不怕你和于海实话实说,我就是想出去打工。那时候,我俩的生活肯定要比现在好。” “我就是不上你的当。你以为我不会算计?我那样说了,你高兴了,受牵累的是我。哼,”于爱军饶有兴致地夸奖起自己。“于海叔不是我请来的,我也没想到他会在中午头过来,大概是怕耽搁咱们上山干活。当然了,你们一个不去,那一个不来,这算什么结盟?”于爱军说道。 “你就是着急,好像明天就要选举似的。”王金凤掉转一下让于爱军看呆了的姿势,说,“你知不知道,‘性急吃不了……’哎呀……”王金凤扭一下身子,却不防备于爱军偷摸了一下她红润的脸蛋。 “金凤,都是种庄稼的,你干嘛保养得这么好,跟个城里人似的。” “去你的,不害臊。”王金凤好好坐起来,不过满脸笑影,说,“咱俩结婚七八年了,你买过什么好化妆品给我,买过什么时尚衣裳给我?哼。”王金凤把头一扭,“就是可怜我们做女人的,为了讨……”她瞪一眼于爱军,“讨你们这些花心男人的欢喜,干活再累,不忘洗脸擦粉,怕……” “我可不是花心男人。”于爱军马上纠正说。 王金凤一乐。 “你现在不是。” “以后,以后的以后,永远也不是。咱,哼,别扭那事。以前在单位,他们……有些都是结了婚的,甚至大老头子了,一点也不自重,还去找小姐,就是……我就说,那都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呢?” “去,去……你都说了些什么。”王金凤打断丈夫的话,“咱不说那些……” “那咱俩说些什么?”于爱军凑过来。 “哎呀,你看你都出汗了,坐回去。”王金凤发一道命令,接着从椅背上拿过一条印了饭馆名讳的红手巾过来给于爱军擦脸上的细汗珠。“你们胖人就是不耐热。看,擦脏了吧?”擦完汗,王金凤把红手巾在丈夫面前一晃,“这还是咱结婚时候在饭店里拿回来的呢。” 于爱军执行妻子的命令,坐的端端正正,老老实实让王金凤给他擦汗。他也确乎觉得有些热,当然,他之所以这样老实,也是觉得现在不是和老婆**的时候。 “我们女人……”王金凤放回手帕,发一会儿愣,仿佛记起一段辛酸往事。事实上,无非一个“结婚”的字眼使她心生愁绪,“我就觉得最最可怜了。前世做了什么坏事今世能托生做个女人。” “女人不好吗?有人爱有人疼的。”于爱军笑道。 “你又不是女人,你知道什么?”王金凤嗔道,“丑女人你会喜欢吗?但那是丑女人自己的错吗?漂亮女人又怎样,书上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呢?你看‘红楼梦’里的女人,曹雪芹描写的多好:金陵十二钗,个个都是仙女下凡,可是,结果怎样?” “那都是书上……” “现实生活也一样,漂亮女人有许多,可是,那一个不会变老?老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得到她年轻漂亮时得到的爱?” “那时候爱她的男人也老了呗。”于爱军觉得自己回答的挺现实。 “你刚才还说,一些个大老头子还……”王金凤不愿意说下去,“你说他们当初不爱自己的妻子吗?肯定是爱的,否则他们走不到一起。可是,他们又为什么……寻求刺激?寻求刺激的方法多种多样,他们为什么不去蹦极,不去登山,翻越喜马拉雅山,穿越太平洋,到南极、北极去……” “你都说了些什么,难道你要一个……我就不赞成你的话。那不合理。”于爱军反驳说。 “那么背着老婆去偷情……哼,就合理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说的和他们做的都不对。我不会照你说的去做,也不像他们那样去做。”于爱军肯定地说。 “还有,我就觉得现代社会对女人最不公平的一点就是……” “是什么?”于爱军感兴趣地问,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但他的表情不是专注,却存在了嘻笑的不严肃的成分。显然,他并不认为妻子会说出正经问题,而自己也预备好了“反唇相讥”。 “都说女人解放了,哼,才不呢。我就要为俺们女人打不平。”王金凤似乎跟谁堵着气说。 “你说呀。”于爱军催促道。 “说,哼,你说,”王金凤把脸掉向丈夫,“女人算什么?结婚,然后是离开父母嫁到男方,然后给男人生孩子,然后……你说,凭什么女人结婚生的孩子只能继承父姓?俺妈就我一个女儿,难道他们就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传宗接代?” 于爱军憋不住嗤嗤地笑。 “你笑什么?” “传宗接代……你……”于爱军还是笑,“你,有那个吗?你……” “不许笑!”王金凤虎起脸,“俺和你说心里话呢。难道小孩子是你们男人生下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传宗接代?” “好,不笑,不笑……”于爱军看妻子表情严肃,再加上自己一个人嘻嘻笑着也没有多大意思,就安静下来。 “你们男人自己能生孩子吗?还不是靠我们女人,而且,‘十月怀胎’,你们男人付出了什么?凭什么俺妈俺爸明明有一个女儿,偏偏就说自己家断了香火?我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 “这就是‘父系社会’的原则,连外国也这样。”于爱军总结道。“他们更厉害,男女一结婚,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丢掉了,常常被简单称作夫人,或者夫人前面冠以丈夫的姓氏,连起来就是某某夫人。年代久了,他们的后代可能连自己母亲原来的姓氏都不知道。” “这其实就是压迫……就是不平等……还什么文明社会。我看,纯粹就是一个男人社会,好像这世界就是你们男人创造的。女人,女人就是你们男人的附庸,给男人洗衣做饭,陪男人睡,还有生孩子,帮着男人兴家立业,到最后,默默无声地离开这个世界。”王金凤气愤着,尾声又似乎带着哭腔。 “哎呀,算了吧,我的大夫人,要不,咱家小红跟你姓?”于爱军眼见妻子眼睛里真的有了泪花,急忙安慰说。 王金凤默默看着丈夫,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管起世界问题了。”她红了脸,擦一把眼睛说。“我这是不是发牢骚呢?” 在王金凤的心里,的确因为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生气,刚才她眼睛里的眼泪也是为此而流。他曾经在父亲当她面发牢骚说“女孩子就是不行”的话后边紧跟一句:“当初你们为什么不生二胎?你们为什么就不生个男孩?” “不,金凤,你说的对,你……”于爱军表达不出心里的感受。他想说“你别难受”,可是,接下来他又能找到怎样的办法安慰妻子,使妻子真的“不难受”呢?他无可奈何,话自然说不下去。 “爱军,我知道,你最关心的还是这次选举的事……”王金凤把话题拨正,“我们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海说的就很全面,你照着做就是。” “金凤,你说,我俩是否能进一个?”于爱军马上入题。 “怎么,你要考验我吗?” “不,我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如果现在你说我们一个也进不去,我就不想再去奔波了。我,心里有些乱,一点儿劲头也提不起来,感觉,这回一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爱军,你的心太实在,”王金凤说到,“放到社会里结交朋友可以,但用在办事上,尤其是需要心机策略的时候,就……”王金凤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丈夫,她不想贬低丈夫,因为她喜欢的就是于爱军的这份直率和坦诚。“爱军,我问你,你和于海叔说话的时候,你说得是不是你的心里话?” “那当然了。”于爱军露出一副坦诚的笑脸看向妻子。 “毫无保留?” “差不多吧,不过,除了选举上的事,别的事怎能……” “我知道。我们不也正在说选举的事吗?难道你还要把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跟人家反映反映?”王金凤甜蜜地笑道,“其实说话,每说出一句话都最好先在自己心里细思一遍再说出去。尤其是动用心机、正儿八经论事的时候,更是不要着急说话。你看电视上一些大人物讲话不都是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王金凤用“大人物”来使丈夫信服自己的话。“你要分析别人的话,看他话里含着怎样的动机,猜测他想要听到怎样的回答,你是否有必要去迎合他,还是应该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听不出他的话的意思;然后,你把你要说出去的话在心里分析一遍,看是不是隐藏了自己的不想被对方了解的秘密,假如说你有这种秘密的话——当然,你一定会有这种秘密的,因为人人只为自己而活,有些秘密只属于自己。比如说这次选举,你要做村长,而于海也想,这就是你们之间永远不能公开但又互相知道的秘密。你们之所以还站在一起,是因为那秘密对于你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你们的结盟是依靠这秘密而实际存在的。接着,你还要想,你的话里是否含有对对方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他曾经感到的和期待今后从你这儿能继续得到的你所能给予他的帮助。但是,你要装作漫不经心的说出,不然,对方以为你的智慧在他之上,他也就会提高警惕,小心起你。还有,你是否下意识地却又不会被对方察觉到的在话里带出指导对方向你所期望的结果靠近的词语?对方听不明白不要紧,但你不能重复;而且,对方智慧越高,你越是要少卖弄这样的词语。还有,你的话是否坦诚——这需要你的表情担保,而不是内心,你要做到坦然从容,甚至会因为对方一个怀疑的眼神而发誓起咒。你在这方面是天生的,而且不需要发誓,不需要伪装,你是从心里做到的。你的保证谁都会相信。”王金凤看着丈夫赞赏似的笑一笑。“我们和于海叔的身份地位还不般配,你说话应该谨慎,而不是张嘴就来。你从他那里得到的应该多于他从你这里拿到的。” “你呀,就喜欢对我说些我听不懂的大道理。”于爱军对妻子的一番话评价说。 “你会懂的,从现在开始坚持,直到你真当了村长,你反而会成为高手。这就是‘玩人’的技巧,但我不是说我会玩。我有一些心眼,可是不够用,而且,我和你一样,心地太善良,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上不了台面,成不了大气候。” “你说我们上不了台?”于爱军着急地说。在他心里,有一种迷信的思想,就是相信发生大事之前的意外的一点小事有可能就是预示未来大事情成败与否的一个先兆。哪怕一句不吉利的话,他现在也怕听到。 “你呀,我看是让这个村长的位子给迷上了,还说什么不想再去奔波了。你这种人,干什么都太投入,又怕失败,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急。我就奇怪,干嘛你们男人都喜欢当官呢?” “我是太投入,也很计较这次选举的最后结果。”于爱军承认说,“脑子一想到选举这事上,心里就怪紧张的,我真怕自己会因此得了心脏病。” “你看看,要是真的得了心脏病,可真是不知那头上算。” “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于爱军坦坦然一副军人气派,“金凤,刚才你说了那许多,我也没有听懂。你说个实在话,面对于嘉平的安排,我们就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王金凤看着丈夫,脸上是孩子气的调皮。 “你也没辙,我也没辙。看起来,我们只好干瞪眼去看着人家‘跳芭蕾(意即人家在舞台上,他只是观众)’啦。”于爱军无可奈何地说。 “说我们没辙也行,但是于海有办法就行。”王金凤诡秘地一笑,“于海和于嘉平搞竞争就是我们的办法,如果他和你搞竞争,你是一定要失败的。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如果说这也是一种办法,那么这就是唯一的好办法了。于海和于嘉平是这次选举的主角,其余的,包括我俩都是配角。我们还能做什么?目前我们要做的,假如你真想有所收获,就是好好团结于海,在任何场合即说自己的好,也要说于海的好,而且不能露出非分之想。要知道你和于海也是有矛盾的,你们都想做村长,这怎么可能呢?中午头我的话已经说多了,你的也是。我们不应该试探于海,更不应该跟他谈什么办法。我们只该好好听他的话,然后是表明我们的立场,使他不怀疑我们。于海有办法对付于嘉平,他的办法其实就是我们的办法。你听没听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 “知道。”于爱军简单回答说。他不明白妻子把这个故事用在这里作比喻是什么意思。 “得利的自然是我们这许多配角,但不一定是谁。所以,你我的竞争对手不会是于嘉平,而是除于嘉平之外的人,包括于海。” “什么?”于爱军更迷惑了,“你怎么一会儿说团结于海叔,一会儿又把他列入竞争对手。” “我只是这样说,为了提醒你以后和于海说话要先思量再说话。”王金凤说道,“你和于海也不在一个水平上,没法比。但是他的力量已经让于嘉平消耗大半,于嘉平可能损失很小,但是于海的损失会很大,因为他和于嘉平相比实力又弱一些,正如他自己说的‘没钱没势’,你以为他那是谦虚?其实他是在拿自己和于嘉平做比较,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或者说就是在利用你增加他自己正缺少的威信。你坦诚、实在、乐于助人又好对付,你的个人品质利于他接近群众,你的性格又利于他接近你,所以,他选择和你合作。当然,于海叔相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一个人了,但是你要想成功,是需要认清他的一些小手段。那么,你我——其实就是你——的竞争对手还有谁?就是于海华、于勘、王奎发他们了。相对于他们,你认为你还有什么不足?王奎发有钱名声不好;于勘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要他当领导人村民不信任,只怕他于嘉平心里也不愿意,他能推出他不过是相比之下他是最值得他信任的人,这只是他一时的权宜之计,同时于嘉平也是为了向他表示点什么,至少能证明他于嘉平想要提拔于勘,然而说到底那不过是于嘉平为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于海华是党员,支部进不去恐怕他也就没戏了……你想,几十个党员的工作都做不好,还妄想作通许多村民的思想工作?但是在支部选举的竞选人里,他的实力应该是最弱的,他又怎么能进去?你看,你在这几个人中间有多大分量?” “这么说,于海和于嘉平才是一对真正的敌手?他们斗得越是激烈,我们越是有机会……那几个人也有机会,可是……”于爱军分析说,“我不怕他们。”于爱军忽然信心十足,说话嗓门也高了。 “不是不怕,而是正如于海说的,要去想方法突出自己的优势,对方的弱点,还要做到不动声色。当然,于海是让你去对付于嘉平的。” “老婆,你……真行……”于爱军不得不说,还装模作样竖起一个大拇指。“照你这么说,我是有希望的。” 王金凤鼓励似的投给丈夫一个微笑。 二十四 于海回到家里。 “我以为于爱军的媳妇是怎样一个聪明人物,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呀。”他脸上带着不屑一顾而又自满自足的笑意对坐在院子里摘韭菜的媳妇说,“你们吧,心思都差不多的,她不过年轻一点儿罢了。” 于海的媳妇很少午睡。听了丈夫的话,她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去试探人家?”她的盘子似的胖脸仰起来冲着走到跟前的丈夫眨着眼睛问,她以为她脸上扮出的表情是聪明、机灵、善解人意和莫测高深,实际上由于相貌问题反而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于海看着媳妇皱皱眉头。 “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个毛病?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个野兔子似的,可是你的眼睛还不如兔子好看。以后不要再做出这种表情来,傻乎乎的。” “什么?你怎么一进门就说我不好,我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不知道的?”于海的媳妇在街上总是树立自己为一家之主的形象,在一些家务事情上她也确乎能够那样做到。但实际上,她对于丈夫来说,接近于唯命是从的角色。从某种具有特别的意义的事情上说,比如男女感情或者说夫妻关系,于海的媳妇有着对于自己所爱的人绝对忠贞的爱情观念。不是说她年纪大了才拥有这种观念,她在年轻时候亦是如此,或者更其牢靠。她对丈夫有一种盲目的爱,疼爱有加。她极其关心丈夫的身体,舍得为丈夫购买好的营养保健品;在一致对外上又表现出袒护,如同母亲爱护自己的爱子一样。她致命的缺点是爱财,乡下人的话叫“财急”,意思为赚钱可能不惜代价,可能不择手段。于海在这方面略显低能,也许因为自己的老婆弥补了自己的这种不足,所以在外场上,在争取个人利益方面,他总是表现出令人佩服的大度,像极了他的外貌所能带给人的最佳形象。于海的工资不会自己去领取,总是由他老婆代劳,或者由主管会计亲自提醒并交到他手上,这时候他还要推辞,想必是有意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媳妇(于海的媳妇会让于海山把账目细细地算给她看)。在对待钱的问题上,于海的媳妇表现的近乎苛刻,她一丝不苟、认真从容、毫不客气的态度给和她在经济上打过交道的人以永远难忘的印象。当她因为一块钱,或者一毛钱和你发生争执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嘲笑她,至少当面不可以,她的严厉和苛刻会让你因为小瞧一块钱或者一毛钱而付出惨痛的“丢人现眼”的代价的。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只是据理力争,也许你因为争执不过或者只是为尽快平息这件麻烦事(她会因为你小瞧一毛钱转而引申为是对她的不尊重)心甘情愿地或多或少余外给了她一点好处,那么,你在心里也丝毫怨不得她,所以,你们仍然会有愉快的“合作与交流”,而且你并非无可奈何,极有可能却是你非常愿意。在知道、了解并尊重她对于金钱的分外爱戴与贪婪这一爱好之后,你会发现与她打交道并非难事。事实上,她也并不缺少这方面的朋友,经常到草帽村做小买卖的人没有不认识并和她尤其要好的。到集市上去,她的人缘一定也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即使银行职员……包括草帽村的主管会计于海山也总是对她敬爱有加,他不是因为她的丈夫于海是副书记的缘故,而极有可能是把她当做更高超的同行。于海的媳妇的这种刁钻、刻薄、吝啬的性格影响不了于海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反而会因此光彩夺目,收到意想不到的类似加分的奖励的效果。所以,从某方面来看,我们会发现于海和他媳妇正是利用各自的长处(或者说优点)组成了一个多么完美(你也可以理解成畸形,因此对他们不屑一顾)的人格。然而从夫妻角度来看问题,他们又是多么的和睦——假如他们是知道彼此的性格才如此和睦,我们同样该称赞他们,因为这世上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夫妻实在太少了,而那种自以为是,各自以为自己在为对方不断做出牺牲(或者说忍受委屈,包容对方)的夫妻为多见。这种夫妻关系中若没有“梁祝”故事里死后化蝶也要常相厮守的爱情理想,没有“天仙配”中董永与七仙女的柔情与浪漫,就很容易在现实生活的各种苦闷、迷惘、无奈和诱惑中失去自我,导致误会发生,甚至反目成仇。正如某位文化名人说:为了美丽,最好人人脸上罩一张面纱,或者就是挂一张遮面网……。不论是本着对于美丽的真诚保护,还是对于丑陋的善意遮掩,还是为了给脸蛋穿上衣服于是就使脸蛋顺应了人类学家关于衣服起源的种种妙解,此位名人的说话总还是具有现实意义的,然而遮面网可以很容易被摘下,也很容易被风刮开,于是所有妙解全都失效。有鉴于此,我们要说因为彼此了解而配合默契,因为互有需要而常相厮守比“梁祝”、“天仙配”的故事来得更现实一些,我们还是提倡“相知相守、相亲相爱”而非有所包容的夫妻关系。但是我们并非就要立于海和他媳妇为榜样,而只是羡慕他们融洽、友爱、互助的夫妻关系而已,这也是我们没有把于海的媳妇的名字公布于世的一个原因。 然而这时候,于海却因为媳妇的反驳而气恼。 “有什么毛病?都是无所事事,一天到晚瞎琢磨养成的那么种习惯毛病。以后改了它!”于海命令道,一边大踏步往里屋走。“人要能够接受意见,才会不断进步。就你这种态度,不但不会接受别人的意见,反而生成借口替自己狡辩,这怎么能行?” “哼!”于海的媳妇不服气地鼻子闷哼一声,丢掉手里的一把韭菜站起来跟在丈夫后边说,“提起王金凤,你就看我不顺眼。她都有什么好,让你这么着迷?我就说,她一准……” “你说什么?”于海站住脚,猛回头,倒让他媳妇吃了一吓,胖身躯明显一抖,原地站住。 “哎呀,你一惊一乍干什么?吓死我了。”她拿一只手捂住心口,翻眼睛瞅着丈夫说。 “我告诉你,以后说话注意点。我的名声不要别人,就是你给败坏了。”于海瞪着两眼,“王金凤算什么,不过我手上的一颗棋子,如果我不满意她,我随时随地可以把她扔掉。” 于海转身走进里屋。 “哎,哎,你不满意王金凤现在还来得及,我去和水华说一下……”于海媳妇跟在丈夫后面焦急地说。 “你老是水华水华的,你是不是接受了人家什么好处?“于海质问似的回头一看,但他马上领会到这可能伤害了媳妇那最敏感的并长期以来自以为荣的理财方面的神经系统。他马上改口说道,”你说现在换人还来得急吗?” “怎么来不及?”于海的媳妇见丈夫口气松动,喜不胜收。 “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你说,要是现在把于爱军媳妇换下来,于爱军他能没有意见吗?” “那就一起换了。” “你呀,作战简直不讲策略了?哪有‘临战换将’的道理?那不是‘窝里乱’吗?” “那明知道要败……” 于海瞪一眼他媳妇,那话马上中断了。 “再说,我们用得是他们两夫妻的名声,又不需要他们的脑子,干嘛要换人。”进屋以后于海很惬意地坐到靠墙一张竹子躺椅上,他媳妇给他递过一个靠枕。“做别的事可以,在这件事上,于水华是个靠不住的人。”于海脸上露出轻易不会显现的轻浮笑容说,“要是我和她联手,只怕你真要吃醋了。” “哎呀,你……” 于海一摆手,第二次终止了媳妇的话。 “你想要提拔她,以后有的是机会,但是现在,这事情就这样定了,我和于爱军也谈妥了,你去打电话把于卫叫来,就说我找他。” “他这几天不在家里,好像回县城去了。”于海的媳妇无可奈何地说道。 “你打他的手机,让他这几天过来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有什么大事要人家大老远跑回来,我看你就直接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交代一声不就完了。” “他也不忙,况且,他也必须回来。我要他和镇建筑公司经理许成法接触一下。” “现在都是电话办事,幸许于卫和许成法在电话里也就……” “让你打你就打,干什么那么多废话。”于海往地下跺一下脚,可是坐姿未动。 “好,好。”于海的媳妇过去拨电话。 “小卫吗?对……你在哪儿?你叔……对,什么,让你叔接电话?” 于海走过去,态度威严地拿起话筒。 “小卫,对,什么……承包……还没有……唔,好,好……” 放下电话,于海在原地站了许久。 “于嘉平把下河套的沙场也要包出去,不过合同还没有写。”于海对媳妇说,“于卫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阻止一下,他要过来搞承包。” “不是说于嘉平不和他打交道吗?” “他找别人过来,他在背后做总指挥。”于海脑子打起了算盘,“于嘉平果然厉害,总是先走一招。” “他是怕这次选举书记要落空,想提前把村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吧?”于海的媳妇一脸的气愤,仿佛她的私有财产遭到了抢劫似的。 “我想他是想通过这次承包结交什么人吧?难道是县里……不可能吧?”于海陷入沉思。“不,我要去亲自过问这件事。这回的承包,我要他于嘉平明码标价,凡是有能力来搞承包的人都可以竞标。” “那你不是和他公开作对了吗?” “早已经公开了。”于海一声冷笑,“于嘉平是个聪明人,倒不如等选举结束再行承包。他这时候,岂不是太拿我们这些人不当回事吗?” “你们,你们都是谁呀?于嘉平才不计较你们怎么想呢。” “要不是选举,也许我还不闻不问。但是,这次,我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正是抬高自己身价的时候,哪怕我就去拜访他……” 于海脑海里又出现一个陷在烂泥潭里的皮包骨的身影,于是他挺了挺自己敦实的腰板。 “那他二伯栽的杨树怎么办,还有他大哥?他们能同意吗?”于海的媳妇忽然说。 “赔偿呗。”于海说道,“这都是小事,谁来承包谁就往外掏赔偿费,这还用问。” “哎呀,赔偿费不能少了吧?”于海的媳妇满脸的羡慕,同时也是嫉妒和气愤,“凭什么村里的河套地他们拿赔偿?就为这事,于嘉平就该下台。不信,咱把这件事拿到大街上去摆摆,看有谁说于嘉平做得对?哈,就不能让他把下河套承包出去,无论什么事,就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看把你气的,至于吗?”于海见媳妇怒气冲冲的,自己反而冷静下来。“走着瞧吧,他于嘉平‘只手遮天’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啦。”他遥想着于嘉平在自己的坚持下怎样气得发抖而又无可奈何。 二十五 春播之后,天气从清爽变得暖和,渐而有了热度。到六月初,人们换上单衣,有些年轻人甚至穿上了短袖衣裳,露出强壮结实的臂膀;爱美的女孩子也穿起红绿的衫子或长裙,成为夏天里一道靓丽风景。野外青草葱荣,林木茂盛,叶片儿由黄绿渐变到深绿,显出了蓬勃生机。在娇蓝的天空下,燕雀穿行在高空,身形敏捷而轻巧;由于高兴或者只是卖弄飞行技巧,它们时而就会在行人的面前来一个俯冲,箭一般快。 庄稼地里,花生和玉米等春作物长势喜人,这一段时间雨水并不充沛,它们积蓄力量,正在为迈腿走进旺长期的盛夏时节做着准备。将要成熟的麦子因地质、肥水条件的不同,有的地片儿已经开始泛黄,有的却还浓绿,一眼望去,大片的麦田颜色不同却又界线分明,哪怕最擅长调色的画家也未尝能描绘出如此美妙神奇的画卷;微风吹拂,麦浪滚滚,胖起来的麦穗显得格外招摇而醒目。 果园里的活计也忙起来,大家在为苹果树做最后一次疏果,开始预备给果实套袋。有早熟的桃子和樱桃也开始陆续上市,这是一年里村民们最早的一笔收入。因为这一段时间农田的花销挺多,——要购买套苹果的纸袋,还有苹果树二次追肥所需的化肥等等,——这些早熟果实的收入可谓来的正是时候。 在草帽村,人们的心情跟随季节变化,变得热情豪迈。大家见面愿意互打招呼,有时间的话就会聊几句,言语上有一点分歧也能够做到相互谅解。因为换届选举的日期一拖再拖,大家见面有许多话说。某些话题已经重复无数遍,大家还是津津有味地说起,在心里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急着看看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心情好是真的,还不到最热时候,就是那让人想起来就心情烦躁、大汗淋漓、腰酸背痛的麦收季节。但是彼此亲近友好,却让大多数人感到别扭,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点破,仿佛这是一场戏,自己身不由己地已经成为其中的一名演员。但是大家又很兴奋,看着许多平时根本不可能和自己说话的人突然和自己热情地打起招呼,甚至登门拜访,递烟点火显得那么亲近,受宠若惊之后仿佛又觉得那实在是自己应该得到的尊敬。 表面上是客套、友好、亲近,心里却知道这其实是一种交易。连最老实巴交的人此时也自抬身价,敢于和某场面人物当面啰里啰嗦说上几句话,甚至提一些建议出来。听话的人心里有数,脸上是温和、从容、谦逊的笑;讲话的人心里也有数:选举一结束,你还认得我是谁! 那一张沉甸甸的选票啊! 这一段时间,于爱军经常被于海招去。几番来去,于爱军对于海略有不满,比如说选举的日子,包括党支部的选举日期,于海从五月底说到六月初,如今又说了六月十几号。不过他更不满意于嘉平,他有什么权利把选举的日期一拖再拖(于海是这样认为的,说一切都被于嘉平操纵着),视别人的意见,或者说祈盼的心情于不顾。 于爱军心存不满,却又无比激动着。谁都知道,不论是于嘉平、还是镇政府的原因,那选举的日子总是在一天天被靠近。六月十二号这天,村里某些地方的墙皮上张贴出了“告全体村民书”,内容从村财务说起,到各项建设以及费用安排,针对性的就村里的一些对外承包项目提出了许多问号?于嘉平作为书记,于海作为副书记,于廷之作为委员都名列其中,遭到指责和质问。 告示贴出不久,读到其中内容的只是少数村民,于勘便带领两个治安队员把村前村后所有告示揭了去。傍晚于嘉平发表了一个广播讲话,就告示所提出的问题做了解释,并表明他这届村领导是怎样克己奉公,认真踏实地为草帽村全体村民服务的。 当天晚上,张贴告示的事便被传得家喻户晓,告示的内容被忽略,告示是由谁撰写又由谁张贴的,却是大家热心猜测、讨论的焦点。 于爱军夫妻均被于海叫去,简单地布置了工作,于爱军夫妻就回家去了。因为大友他们晚饭后要到于爱军家商议事情。 于嘉平晚饭后在家里抽烟,客厅里靠墙一溜枣红色带软靠垫的联邦椅子,他独自一头,另一头并排坐着于海山和于廷之。他们面前有一张长的棕色茶几,并排放着三只盛着热茶水的茶杯,还有一只烫着金色兰花图案的粉红色瓷茶壶,一盒烟、一个玻璃烟灰缸、一块火机。 “党支部的选举工作就在这几天…………镇党委刘书记会亲自过来。”于嘉平边抽烟边说话,脸上神色淡定,眼睛看着斜对面墙上一幅山水画。“具体日期要刘书记定,看他哪天有时间。” “刘书记能亲自来最好。”确信于嘉平讲完话,于廷之说道,“看起来镇上是重视我们的这次选举,也重视我们现在的这套领导班子。”他看一眼于海山,“我不知劝过于海华多少回,让他歇手,他就是不听。我如今也想明白了,那始终不是自己亲生亲养的,人家凭什么听咱的?就让他去闹腾吧,不到最后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于海呢,我就不说什么了,我连自己的侄子都管不住,还能说别人什么?我只能自己做到心中有数,我是要和于书记好好走下去,这点决心我是有的。”于廷之再次表态。 “年轻人,经历经历也是好的。”于嘉平脸上带着久经风雨的干练神色说道,“于海也是受了某些人的怂恿。人啊,有时候在自己家门前就能迷了路,”于嘉平一扭身子,冲着旁边两个人微微一笑,“你们说稀奇不稀奇?”不待对面两个人说话,他接着说,“你们有机会就拿话点拨点拨他,相信于海是能够回心转意的。我们一起共事多年,何曾吵吵闹闹过?” “不容易。迷了心窍了。”于海山做了几十年大队会计,职业使他的话不多却有说服力。他五十几岁,半秃的大脑壳,身材魁梧,偏胖,可是脸上肥肉真是不少,局部都有些耷拉。他的眼睛许是由于长年做帐、读帐养成习惯,目光总是下视,沉重的眼皮耷拉着,仿佛眼睛的一张门帘。他的脸膛宽阔,肤色红润,正如上面我们所说肥肉很多,给人的感觉却是非健康的“虚胖”。他外出办事,包括走亲访友,手上乐意提着一只正面印着两只麦穗下边一红色奖字的那种提手很短的黑色人造革的老式小提包。那是他多年做会计工作收到的唯一一件来自上级的奖品,那事情若由他说出来会显得轻描淡写却又源远流长。他的走路如同他的工作一般认真仔细,松垮垮、颤巍巍、慢腾腾像是在小心寻找着什么,一个踉跄似乎要跌倒,但是他又会很从容地站定。他整个人往那里一站,虽然体态肥胖高大,似乎一幢高塔,给人的感觉却是浑身稀松无力,仿佛就要瘫倒似的。他的说话可能由于舌头的肥胖如脑中风病人一般显得含糊不清(有时候,比如焦急和非常尊敬对方,也会清楚,嗓门也高),由于职业关系又显得慢条斯理。 “还是自己有那个心思。”于廷之嗓音不同于一般男人,细巧匀称能使人想到一件小巧玲珑而做工精致细腻的工艺品,由于喘气不匀或者却是肺活量不够又使得话音里抑扬顿挫的声调格外明显,仿佛一首清歌而别具韵味。他中等个头,散白头发,一张细瘦的尖下巴的长脸通过一截细筒的脖子架在一对后影看很平直的瘦削肩膀上,配着细瘦到似乎衰弱的腰身,仿佛电影里晚清的落魄书生一样,又似乎黑夜里钻出墓穴四处游荡的鬼魂。这时他扭着身子,隔着于海山照列把脸尽量靠向他的声音所要发散出去的方向,好像肺活量不够用,也或者他的话足够机密似的细声说道,“被人怂恿,迷了心窍,那都是于书记和海山老弟在替他开脱。事实是他在怂恿别人……哎,哎,他要是知道于书记这样念叨他,不知该怎样惭愧。” “他在党员和群众中间是有影响力的。我们既然不能点拨他,使他回心转意,那么……”于嘉平不无惋惜地叹一口气。 “怎样做于书记无须说。我们自然知道。”于海山咕噜道。 “就这几天的功夫,我们的腿要勤快点。”于廷之对于海山说,“于海和于爱军绑在一起,在支部里他就是光杆一个。光杆司令能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于嘉平冲于廷之一摆手。“他不过没有左膀右臂罢了,喽啰是不缺的。” “于书记一句话切中主题。”于海山点头佩服说。他眼睛不近视,却眯缝着似乎不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于廷之咋咋嘴。 “于海,我是不担心的。”于嘉平侧身冲旁边两人微微一笑。“相反,我还是欢迎他的。”这句话使对面两人迷惑不解,惊讶不已。“没有对立就不会有进步,是不是?” 于海山和于廷之恍然似的点头。于廷之用右手擦一下干瘦而多纹的额头。 “于海这个人还是比较能安分守己的。他做我的副手多年,你看他闹过什么乱子?”于嘉平接着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机会来了总是要搏一把。一旦失败了,于海也还会是以前的于海。倒是于爱军,他要是进了村委,是能掀起风浪的,这时候,只怕于海也不能安分。于爱军是个发酵剂,是个**包。” 于海山和于廷之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么我们的工作……”于海山脸上表情由佩服转到迷惑。 “他们两个最多只能有一个人……”于廷之以为得计,抢先说,声音也响亮起来。“于书记高明。” “于海不是问题,关键是于爱军。你们心里要有数。”于嘉平严肃起来。 “可是,他是在和你竞选书记哩。我们要首先保住你才行。”于海山啰嗦道。 于嘉平盯着于海山有十秒钟,他想不到多年的会计会这样糊涂,自己的话多么明了,他竟然不明白到说出如此多余的话来。 “你们要努力干工作,胜败要时刻做到心中有数。”他勉励于海山,“你这人做会计工作是不错……” “看起来于书记已经是胸有成竹。”于廷之待说几句溜须拍马的话,于嘉平却没有给他机会。 “这次的选举,无论成败,支部人员不会有大变动。”他看一眼于海山和于廷之,“这是肯定的。一向支持我们的丁镇长快要升到大镇长了,”于嘉平突然改变话题,“下一步他就是党委书记。听说他和县人大徐主任是亲戚……在官场上,处处少不了关系。”于嘉平感叹说。 “岂止是在官场上,现在的社会,哪里能缺少了关系。关系就是一贴人心冷暖的润滑剂……你看,你到医院里看病去,不认识的时候医生说话是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要是你托了人过来,或者就是内部人的一个电话,对面的医生马上就笑逐颜开,嘘寒问暖的。当然,这关系……也好也不好。你到某个地方办事,要是能运用上关系那有关系就是好;可是到了一个地方你打眼一看一个熟人没有,看人家有关系的进进出出,轻松自在,你不恼火?这时就觉得还是没有关系好,什么事都公事公办,按规矩来。”于廷之明白于嘉平不想再谈选举,于是接着书记的话发感慨似的说下去。这时他咂一下嘴,吞口唾沫,拿手背摸一下两边嘴角,看看听自己说话或者只是在沉思的另两位村干部继续说道,“我就看不惯这个社会,你说这讲关系讲到何时是个头?现代的年轻人,包括小学生,在学校里就钻研起关系,他们那还有精力学习。到了社会上更厉害,为了钻研关系能忘了自己的本职。要我说,还是一切照规矩来好,就像人人必须遵守法律一样……” “你呀,知不知道,这就叫‘关系学’,是一门标准学科。社会上,什么时候都要讲关系,如同讲究法律一样。”于海山把脸背向于廷之,去看着书记于嘉平笑着说道。他的脸上一反常态,显得兴奋而自豪,布满嘲笑神色。 于嘉平也是想不到于廷之竟如此幼稚,说出这番话。他脸上带笑,和于海山对视一眼。 “这几年让你老跑关系跑出感慨来了。”于嘉平瞥一眼于廷之,粗着嗓子说,“你也不想想,社会上要是没有这跑关系的,会有多少人要失业?人与人之间会多冷淡?你不需要敬我,我不需要敬你,只要干好本职工作就行。” “那不成了机器人了?”于海山一只手遮在一张大嘴上看着于嘉平嗤嗤地笑,宽肩膀一抖一抖的,耷拉着的沉重的厚眼皮也破例抖上去一会儿。 “我就是说那个意思。对呀,人与人之间怎能不讲个关系呢?”于廷之自我解嘲似的说,“夫妻之间还讲究个感情哩,要是没有了这份感情,还不早离开了。”说着话,他自己也嘻嘻地笑。 “丁镇长对我还是不错的……”于嘉平悠悠地说,“县里一个局长快要退休了,刘书记会去补那个缺;丁镇长马上就会是镇党委书记。”于嘉平伸一个懒腰,“你看镇上的换届选举多平稳,咱们呢,还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呵,闹的鸡飞狗跳的。”他的宽脸上布满讥讽的神色,从中又透出少许向往。 “你们怎么不喝茶水呢?”崔丽从洗澡间过来,一边拿一条花手巾擦手,一边甩着一头乌黑的湿发问于嘉平。“这是好茶叶哩……”她提醒道。 于嘉平冲才洗了澡,显得干净、漂亮、体面而落落大方的妻子点点头。崔丽这头黑发是他喜欢的,也就是这个原因,黑头发有幸没有被染成异色。为了响应崔丽的号召,坐在椅子上忙于谈事的三个人先后喝了一口茶水。 “于海这次闹得太过分了。”于嘉平放下茶杯,忽然改变话题直接说,“下套沙场对外承包的事本来都谈妥了,结果让他生生给搅和散了。也不知这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不会是我。”于廷之分辨说,“要不是于海,我还不知道这么回事……” 于嘉平一翻眼皮,于廷之急忙住口。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于嘉平说道。“我是说难道于海……”于嘉平不往下说了。 “于海方方面面关系也是不少,我们不能低估他呀。”于廷之感叹说,把他难得发出的重音落在“我们”两个字上。 “我知道,不然,这回我不会让他揪着我的小辫子走。”于嘉平阴沉着脸,“也是因为选举在即,我不想闹出太多事端。” “于海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敢和你公开叫阵。”于海山分析说,“如果在平时,他怎敢?” “不对,我总感觉于海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于嘉平下断语说,“他有些反常,胆子很大。” 崔丽拿过一小盒夹心巧克力放到茶几上。 “对了,听说昨天上午于元生和他哥哥于明生去下河套拉沙跟建筑公司看沙场的人打起来了。”于廷之忽然说,声音也高出老些。 于嘉平又翻一下眼皮,没言语。 “于书记,选举就在这几天?”于海山问于嘉平。 “是的,不能再拖了。”于嘉平点头,“还要再去做做工作。”于嘉平看一眼于廷之,“你也去,要挨家挨户地走到。” 二十六 支部的选举结果对于草帽村大多数群众来说并没有出乎意料,只是对于那些自认为曾经付出过巨大努力的落选者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于嘉平仍被选为书记,胜利实现了他“三连冠”的好梦。正如镇党委刘书记做总结时说:“这是对于嘉平同志多年的辛勤工作的充分肯定。” 于海被正式任命为副书记。于海山为支部委员,监管财务。 于廷之作为于嘉平和于海的共同敌人,满腹遗憾和委屈地退出支部。 选举结果给了一部分人无上的信心,使一部分人灰心丧气。然而恢复元气之后,大家伙更为紧张地准备村长的竞选,这使得另外一部分对选举毫不热心的人也心情活跃起来。草帽村空前热闹,茶余饭后、酒席上(这些日子酒席特别多)、田间地头……话题可以源源不断但始终也离不开这次选举和即将到来的另一次选举。当然,这都是后话,就在眼前,村党支部书记选举结束之后,村民们有的叹气;有的心生嫉妒;有的抱着无所谓的心情淡淡地笑;有的因羡慕而脱口说:“那小子……”;有的高兴甚至兴奋,扬眉吐气般高喝一声:“这下好了。”;大家议论的焦点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于嘉平一个人的身上。 此时的于嘉平也确乎有些飘飘然。他承载着许多的期待、叹气、羡慕、忌妒、高兴、兴奋以及专属于他自己的备受折磨后的轻松心情,当天晚上便设了酒席。刘书记有事不能到场,丁镇长却满口答应下来。没有喝酒以前于嘉平已有三分醉意。但在丁镇长,也就是未来的丁书记面前,哪敢喜形于色。他故作矜持,一口一个感谢地为丁镇长倒酒。 还是在王奎发的酒店里。王奎发有心却无力挤进这个高层,只有端菜陪笑听吆喝的份。房间里新装了空调,可谓“气候宜人”。于海、于海山、水利李主任、镇工办孙秘书、镇财政许会计、丁镇长的司机小王以及大名鼎鼎的镇建筑公司许成法经理和他的司机小陈作陪。酒席为圆桌,丁镇长为一席;许成法经李主任推辞坐二席;李主任为三席;孙秘书四席;许会计五席……于嘉平为主陪客;于海为辅陪客,于海山做末席,连陪酒的资格也没有,但这群人里,只怕他是最高兴的。 酒席场面热烈,连大失所望、满腹心事的于海也忍不住开心地笑过那么一两回。 “于书记,这结果来自不易,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呀。”丁镇长照例勉励道。虽然是在酒席桌上,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这样说几句。“这次咱们镇所辖村的党支部换届选举工作还剩下三个村子没有完成,其中多个村子的支部书记被更换,有些选举现场气氛激烈,近乎失控,这在我还是头一次经历。好在已经过去,但我考虑的是今后的工作,一下子上来那么多新人,有的人员还是从未进过支部的,可以说没有丝毫工作经验。你说,往后我这工作该怎样开展?” 于嘉平不好表态,只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新人才好调理。”大肚子仿佛怀孕将要临盆的产妇一样的许成法经理朗声说到,“丁镇长不怕他全是新人,这就好比一群小马驹一样,你只管按照你的意思去驯管它,天长地久,将来那不都是你的‘铁杆球迷’了吗?除了你,谁还玩得转他们?”说罢哈哈地笑。 “许经理到底是商界精英,一句话便拨开迷雾。”丁镇长脸上笑容尴尬,勉强接过许成法单手递过来的一支烟卷。丁镇长本来已经戒烟(并不是太彻底),当他接过许成发的烟卷之后,对自己不曾拒绝许成发有过一阵疑惑。于嘉平急忙双手为丁镇长点烟。 “丁镇长这些日子也不容易。”于嘉平深有感触似的说,脸上神色严肃,说话嗓门浑厚,可是吐字清楚,“就像我,手下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草帽村,有时都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就是临选举的这几日,那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倒不是怕自己落选,只怕为了这么一个选举闹得一个地方不安稳,让上级政府操心。就是今天上午,我还一直担心刘书记他们的安全。今年的选举与往届不同,声势非同凡响啊。”于嘉平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对面坐辅陪客位置的于海。 于海也在看于嘉平。 “是啊,现在想做官的是大有人在。不过,于书记想事周全,镇上并不担心什么,这也是刘书记和我亲自到现场的原因。”丁镇长再次肯定于嘉平的工作,“你们村的选举现场还是比较有秩序的,党员们的个人素质和思想觉悟也是高水平的,这是你平时细致入微的工作的结果。一个地方,通过他的风土人情就可以看出当地领导的水平如何。我们为什么要提倡‘长治久安’?因为只有这样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只有这样才会招来外地客商,才会吸引外来人员……当然,我们这个地方谈这种发展趋势还为时过早。不过,这是我们每一个领导心中应该存在的工作方向。” “谢谢丁镇长的提醒和夸奖。我代表草帽村全体党员和村民感谢镇长。”于嘉平站起来向丁镇长抱拳行礼。“以后的工作,还要麻烦丁镇长时时督促,记得提携才是。” “我说亲家,你说那么多话哪比得上敬丁镇长一杯酒给劲?电视上都会端起酒杯说‘一切都在酒里了’,你干嘛不说?”许经理也站起来说话。 大家呵呵笑起来,丁镇长也是很开心的样子。 “许经理说话就是风趣。”丁镇长夸奖说,“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不大了解许经理,今日算是摸到底了,真真一个大实在人。” “多谢丁镇长的好话,以后我们还要老打交道哩。”许成法穿一件白色衬衫,下摆原来束在腰间,也许因为热,他把衬衫下摆拽出,纽扣也解开几个。他那么站着,腆着的大肚子的白肚皮像个鼓起的皮球似的露了出来。他说道,“我不和小兵打交道,如今丁镇长一步步高升了,我们自然也就成了朋友了。我这个人不会说恭维话,现在社会就是靠一个‘利’字连贯一切。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也是靠的这个字。靠它比靠什么都安全,都让人放心。我今后能用着丁镇长的地方不会少了,希望丁镇长多为我开‘绿灯’,不胜感谢……” 丁镇长只当许成法所谓的“利”字是“力”字,代表权力的意思,不禁会心地笑了,其实他的酒也正是喝得有些晕乎。 “亲家,”于嘉平今天第一次这样称呼许成法。他迫不及待地打断对方的话,端起酒杯说道,“我们共同敬丁镇长一杯。” “好,话不要多说——‘都在酒里了’,俺们敬丁镇长一杯。”许成法大声说道。 李主任也站起来,丁镇长是他最直接的上司,大家在一个大院里办公,比起在座几位他似乎更需要仰仗丁镇长的栽培。 许会计和孙秘书也不甘落后……大家都站起来向丁镇长递过杯去,连在这种场合最不善表现自己的于海山也做出豪爽的样子站起来端起酒杯。 酒喝的合适的时候,是大家感觉彼此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喝酒的人永远不会享受到这种快意。然而于海虽然喝酒,却也没有享受到这种快意。他时时感觉到自己在这个酒席桌上的位次仅仅是作陪而已,事实上完全可以没有,在座的除丁镇长之外谁都可以代替他而可能比他做得更好。因为在座几位要么是意气风发、有钱有势的经理;要么是拥有光明前途的风华少年,比如那两位帅气的司机和许会计以及孙秘书;要么是内心充满着对与自己的上司在一起进餐的这难得的机会的喜悦之情,比如李主任他们;于嘉平不用说了;于海山属于高升,不仅顺利进入支部,而且更加牢实地把持住了草帽村的财政大权,他应该是所有这些人里最意气风发的一位,尽管年纪已着实不少。看着所有人笑逐颜开的样子,酒喝的越多于海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明明也是个胜利者,但他体味不到胜利应该给人带来的喜悦,他把曾经的竞争对手,尤其从此一名不文的于廷之抛到脑后,只是心甘情愿去承认自己的失败,使自己陷于苦恼的恶性循环当中。面对于嘉平的冷嘲热讽,他后悔没有及时想到一句对挡的话;对于将要成为全镇第一把手的丁镇长他也感觉没有机会插上一句自我表白的话。虽然有一次丁镇长端起酒杯对自己说:“于副书记,祝贺祝贺。”可是自己被丁镇长的话弄愣了,他不知未来的丁书记安得什么心,他是在讥讽自己,嘲笑自己,还是真的祝贺自己?以前草帽村党支部没有设“副书记”一职,只是在业务上由于嘉平做了个简单的分工,而在外场上于海比于廷之形象伟岸,更有领导人的架势,事实上于嘉平也愿意多和于海商量事情,他们一度是要好的朋友。时间久了,大家都称呼于海“副书记”,也把他当作草帽村的第二位的领导人。这次,根据得票多少,——他和于嘉平两票之差,远胜于于海山——刘书记要丁镇长当着全体党员的面宣布他为“副书记”,仿佛是为区别于海山起见。然而这就是对于他的身份的肯定吗?不过一个安慰而已。事实上副书记的年纪应该比书记的年纪小,是作为接班人对待的。而自己比于嘉平年纪还大,预备去接谁的班?于海明白丁镇长的良苦用心,然而正是这份“苦心”让他感到了羞辱,使他心乱,此刻又神志恍惚,难以集中精神作陪丁镇长。在丁镇长祝贺他之后的几秒钟时间里,他忽然感谢起于嘉平,因为是于嘉平把丁镇长的话开脱出去,解了他脑袋一时空白,穷于应付的燃眉之急。又几秒钟之后,他对于嘉平却更为气愤起来,因为他认为是他夺去了自己对丁镇长说话的绝妙机会。这种气愤心情伴随他直到席散,大家送丁镇长下楼。 席间,丁镇长受到大家万分的敬仰和殷勤的祝酒,这种“众星捧月”般的爱戴,使丁镇长酒量倍增。虽然最近酒席上的应酬频繁,他也深以自己的酒量大为能事,然而正如他自己说:“今天的酒喝出了水平,俗语‘酒逢知己千杯少’是大道理,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丁镇长看着大胖子,刚来的时候脸上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的许成法如今对自己也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一副甘做手下人的样子,高兴之余,他越发感到权力的重要性。酒并没有麻醉他思想里的底线,他时刻表现出一个镇长该有的表情:大度、严肃、随和、不骄不躁以及久经大场面历练出来的有人却说是成大事者天生就会有的那份严肃庄重、含而不露又超凡脱俗的尊贵气质;他说一个镇长该说的话:善于分析、督促、总结,下结论时思路清楚、不慌不忙,能以言警人,却没有要挟人的字眼,可以直抒己见却又蕴含玄机。他将人的性格里的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直率随便等等可能导致不严肃、不被人敬重的缺点统统抛弃(或者说掩盖)。在这方面,丁镇长认为自己是通过对自己的不断督促和提醒,才丢掉了那些人性的缺点(他也可能理解为弱点),或者说劣迹。丁镇长是聪明人,他这样对自己下过定语。他以自己能对自己有所督促感到自傲(非自豪),他能够看见自己自从胜任大镇长以来所有的改变,他觉得自己变得更聪明、更谨慎、也更其知人善任(深谙知人之术)……他仿佛看见自己正一天一个新面貌地走向自己要求自己达到的高度。在丁镇长的思想所踏步走——或如他在心里夸赞自己说快步走——的这条路上,丁镇长尽可能地“轻装上阵”,他把可能有碍于自己的思想快速进步的许多累赘或者说包袱一件一件毫不犹豫地扔掉,于是他的人格,就是内心世界越来越接近于他向往自己达到的那种高超境界:深沉而智慧超群,明理而胸怀坦荡,处变不惊而喜怒不形于色(丁镇长赞赏自己的语言很多,但不知道有没有用过“完美”这一词语)。正如有这种可能,我们在扔掉一件破烂——绝非垃圾——之后,忽然发现生活里还有用到它的时候。那破烂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会被找回来,也可能重新买到。但是在思想的境界里,我们一旦厌恶某一种行为以及支配这种行为的思想,我们从而想到抛弃它,于是我们经过努力就真的抛弃它了。我们还能够找回它吗?回答是肯定的:能够(也就是说某种曾被自己贬低而绝弃的思想重新被自己接受并认可)。可是,为什么世人在精神(人文思想)和情感的领域里会有抚今追昔之感怀呢?为什么世人呼唤“真、善、美”的声音永远那么高亢呢?呼声越高亢的地方恰恰是最缺少的地方。正如有人说当今世界勤劳已不是一种美德一样,我们不难理解,我们的世界缺少了很多优秀的品质和思想,它被我们以各种理由(偏见,对生活的消极态度,或者却是不正确的人生价值观)当作破烂扔掉了,而且不能够——或者说因为固执、不愿意、偏见的加深——捡回来(重新去认可它)。丁镇长形容自己扔掉思想里的破烂的速度是“扔包袱”,——可谓“打包抛掷”——可想而知,他只留下了对于自己的前程有用的东西,因为他是那样一个热心于钻研事业,拥有那么高的进取心的人,他忽略也不能够顾及到可能有碍于,或者说能使他在事业的发展上减速降温的东西——我们说那是一部分思想。 于是,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丁镇长此时所思所想。恭维和推崇没有使丁镇长忘乎所以,相反,在这热烈的喝酒的氛围里,丁镇长暗自握紧了拳头:我要努力,要更上一层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很满意自己的这种奋进的想法。 “是呀,这个许成法总结的很有道理,一个‘力’字贯穿了整个社会,任你是谁,任你有多大本领,只要你的‘力’达不到某一点,那么你就只能呆在这个点之下的位置。”丁镇长思绪渐不清楚,想事不够连贯,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那就是他拥有的这个“点”对于在座的那些人来说,是一个顶点,不可被超越。然而丁镇长马上想到另一桌酒席:在县人大主任的酒桌上。“到了那里,我也就无所作为了,几乎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于是去集中精神,认真领会在座所有人的表情和说话。“我得一边享受权力带给我的乐趣,一边学习我可能要给别人带去的乐趣,这些我都能用得着。” 在这次酒席上,应该忽略丁镇长偶尔的戏言,比如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是个大道理……” 酒席上的话不能当真,尽管世上许多事是在酒桌上谈妥、敲定的。 二十七 于海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他在媳妇的描述中回想自己是如何回的家,他可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他拍着头,让媳妇去给自己拿药。 “对呀,止痛片也行。”于海说。 “止痛片,止痛片是解酒的?“于海的媳妇说,”没有那么大酒量,不能喝那么多酒,干嘛要喝,愣充英雄!我去找于嘉平,问……” “行了,行了……”于海冲媳妇一挥手,“昨天酒的确喝多了,但不能怨于嘉平,就是自己没数……” “他们是不是灌你酒来?我就说你不要去,受他们那些闲气。”于海的媳妇因为丈夫当时不听自己的劝说很不满意,不过他更记恨那些灌自己丈夫酒的人。“那个丁镇长也不是好东西。他没有喝醉?” “谁?于嘉平?” “不,是镇长,你不是说他快要升书记了吗?” “大概没有……”于海思索一下,“我也记不清了。” “你的酒量虽说不大,也不至于醉得这样厉害呀。”于海媳妇嘟囔说,“你呀,那酒都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说,参加酒席要紧是多吃菜,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凉白开也不能那么个喝法。” “是,我以后酒是要少喝,尤其和于嘉平在一起。”于海忽然感到羞愧难当,被别人迎面打了一记耳光似的脸上发烧。“于嘉平,我还不信斗不过他。” “人家都干上书记了,你还谈什么斗过斗不过。” “还有村长的选举,如果……” “村长还是人家于嘉平的。我就说你知足吧,看看于廷之,你这还算是不错的,没有被于嘉平打倒。” “于廷之,他可是于嘉平的人,算是被我打倒的。”想到于廷之目前的处境,于海心情略放宽松,“不过,我还是要布置一下,我受不了于嘉平那副小人得志的怪模样。我不想听他发号施令。昨天我要不是喝闷酒,还至于醉到那样子?这真是头一次这么丢人。不行,我必须要和他平起平坐。” “你呀,就省省吧。”于海的媳妇此时觉得自己比丈夫明白事理得多,“于嘉平的工作都做在暗处,你看人家上过几回街,进过几家的门,就把事情办妥了。你们呢,白天也合计,晚上也算计,秘密的,公开的,做过多少事情,现在看,有什么用处?我觉得你不去努力这些天,只管和于嘉平好好处着,这副书记还是你的,别人争不去。” “不能这样讲,谁不想当个‘排头兵’?要是我的年纪小,那么就一直在于嘉平手底下窝着也对。可是你不要忘了,我年纪比他大呀,要是不这样站出来争一争,我早晚得和于廷之一样被于嘉平使唤完了掉头一脚就踹下来了。要等将来被他踹,不如提前搏一搏,就是失败了也光彩。我就说,要是这回于廷之敢站出来,支部里不见得就有于海山的一席之地。” “那不一定。”于海的媳妇瞅一眼丈夫。 “大不了被踢出来呗。”于海说道,“那时候名声倒比现在响亮的多。” “名声响亮有什么用,只怕以后日子不好过。” “于嘉平还敢把人家怎么样?他太客气了……” “你也别这样说。我说还是于廷之对于嘉平不忠实,三心二意的。街上谁不知道于廷之一边给自己和他侄子于海华跑票,一边往于嘉平那里钻。街上人都知道,于嘉平能什么事不觉?我看还是于嘉平把于廷之拿掉了,倒不是败在你手上。” “你太抬举于嘉平了,你以为他能操纵全体党员?” “还用操纵全体?”于海的媳妇朝丈夫得意的一笑,肿眼泡的眼睛因为高兴使劲睁大,不自觉的眨了两眨。“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你这是钻了我的一个漏洞。”于海没有看见媳妇的眨眼睛。他伸手拍一下脑袋,“我的酒劲还没有过去呢。” “反正你承认有漏洞就行。你看于嘉平身边多少人,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你呢,成天就是一个于爱军围着你转,就你们两个……喔,还有个王金凤,就能把诺大个事情做成了?没有疏漏还成了怪事。” “你讲的有道理。”于海思索起来。 被丈夫夸奖一句,于海的媳妇更说起话来。 “要办事就得有人,你看我介绍许多人给你,你就是不相信人家。要我说,你早和于水华碰碰头,他的本家有多少党员,你也不至于为了两张票输给他于嘉平,如今又受这份窝囊气。被人家灌了酒还不敢说什么。要是我,当时在桌上我就摔杯子给他看。他要说我个破字,我掀桌子……” “丁镇长在那里……” “丁镇长怎么了?反正你已经是副书记了,怕他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去镇政府做官?”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 “对呀,有这种先例,村里的书记下来之后去镇上当差,职务不大却是转正了。”于海一拍竹凉椅的扶手,“要是村长还是于嘉平的,我就去托托人调到镇里上班,哪怕做个小职员,可是转正了,成了国家人员……行,你这主意好。” “你这快要退休的年龄,谁要你?” “有要的……再说,我这不是一直在岗吗?”于海微微一笑,感觉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二十八 相对于支部书记的选举,村长的选举场面可谓壮观。全村男女老少“齐聚一堂”,这情景在一个村子里极为少见,即使正月初一大清早就开始的大拜年也不能与之相比。熙攘的人群如同在集市上,有的人满脸笑容,眼睛活灵活现,因为人缘好,在人群中频频和人打着招呼,逢年过节一般的快乐;有的人一脸严肃,仿佛将要经历一场战争;有的却是谨慎小心,不时和某人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仿佛他的工作有多保密,只能用眼神来进行交流;也有的人一脸茫然,毫不热心的样子甚至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们脸上的神色好像在说:我来就是为了写选票,谁会被选上关我什么事,而且我不愿意和这么多人站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呢?也有的人一脸的惶惑和不安,仿佛和这么多人呆在一起使他分外难受、别扭、不能够忍受一般;还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热烈地和人议论着每个竞选人,毫不忌讳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和主张。人群中有拿着板凳前来听课一般的老人,也有抱或领着小孩的妇女,因为是星期天,许多学生也来到选举现场,正是这些学生让整个选举会场欢乐不断、热闹非常。 草帽村的选举会场设在村北一所废弃的小学操场上,院子当中一根笔直的原来刷了绿漆现在却锈迹斑斑的铁旗杆使人联想到当日的小学校园里庄严肃穆的升国旗仪式:红领巾们在旗杆下向将要升起的国旗打着敬礼,精神高度集中,心怀无比崇敬之情,眼睛熠熠生辉,放射出朝霞般的光彩。随着学校大喇叭播放的国歌的节奏,一名小棋手戴着白手套拉动升降国旗的绳子将国旗缓缓升起,在将要超过自己的身高时候,另一名小棋手用戴着白手套的小手从自己的怀里将国旗迎风抖出,然后立正、敬礼,和面向着他笔直站立的同学们一样,嘴里一丝不苟地默念着歌词,直到喇叭里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这种讲究的升国旗仪式通常只在上级领导前来视察学校的时候才有。于爱军曾就读于这个集幼儿园与小学四年级于一身的小学校,到五年级他去了镇上。如今,不仅小学,就是读幼儿园也要到镇上,这个学校荒废至少有十几年了。于嘉平曾想把它卖出去,可是因为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所有房子也待整修,钱多了没有人买,钱少了他又不愿意,便留下了,做了村里储存一些大型设备的仓库,比如脱谷机、抽水机和拖拉机…… 有所记忆的人对于旗杆和学校里的一切都心生爱慕,有一种重逢了自己的少年的欣喜感觉。而眼前这些满院子乱跑的小孩子们却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兴奋异常,因为学校大门不轻易打开,村治安队员也不时过来查看,他们便抓紧这段难得的开放时间在学校的大院和为选举而敞开门的多间教室里奔跑,对一些大人的呵斥他们充耳不闻,或者只是以一阵快跑和一声尖叫回答。还有的小孩子努力似乎要爬上那根手腕粗的旗杆,可是不能,力气大的就双手抓住旗杆在上面练起了倒立或斜撑。院子里没有单、双杠,当初有两个篮球架,后来被于嘉平赠给了镇建筑公司。校园最里头有男女厕所,厕所外边是两颗树干粗壮高挑,枝冠硕大的芙蓉树。树体距离地面有很高一部分笔直没有枝杈,小孩子如想要攀爬也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 院子没有被硬化,只有几条由鹅卵石和灰色转头铺成的甬路,四处杂草丛生。为了选举,前几天于嘉平组织人过来清理过。几间打开的教室也做了简单的打扫,里边原来的桌椅早被搬走,如今又简单摆放了几张桌子,上面各放着一支自来水笔,下边还有凳子,预备村民坐着填写选票;在靠近黑板的地方单独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一个四面红纸封好只在上面开一个长条口的投票箱。在外面操场上临第二间教室门口的地方架起一张大的太阳伞,下面由两张办公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一个简单的主席台,上面放了几瓶矿泉水,桌子下是几张油漆斑驳的凳子。 村里的工作人员全部到场,有于嘉平、于海、于海山;还有于海山手下的现金保管于朋以及于勘和另两名治安队员:于世力,于光昌;还有村办公室门卫于定顺和电工于广涛。 今天天气不错,天上间或有大片灰云彩飘过,太阳若隐若现,晒人的光照因而变得迟钝,使得在偌大一个毫无荫凉的操场上等候投票的全体草帽村村民没有一声抱怨。不能不说,草帽村的村民对这次选举还是有积极性的,有的家庭苹果套袋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但是会场上还是来了很多的人。放眼一望,可谓人山人海。 崔丽气宇昂扬地来往于主席台以外的由几个或十几个人组成的一个个小群体之间,她打扮时尚,柔滑的大的圆开领的束腰浅黄丝衫使得由于缺少光照(村里人这样认为)或者只是天生丽质的高挑细嫩的脖颈格外引人注目,大面积裸露的白皙的胸脯,更容易叫人想入非非、爱慕不已;一条不算长的黄闪闪的“爱心坠”的金项链却又使那高挑的脖颈和白皙的胸脯显得无比高贵。她的走路也带出几分舞蹈姿势,有人却说那是“猫步”。她与往日不同,遇见谁都是一张甜蜜而生气勃勃的因善于做到体谅和宽容而和颜悦色,因深有体会洞悉一切而满怀自信的笑脸,无论老少男女,她都有话说,至于一些平时与她很少打招呼的村民在她走过去,甚至当她面便露出一张受宠若惊或是倍感惊奇的脸来。她精神振奋,脸上笑容灿烂,但毕竟四十几岁的人了,她那经过修饰的美丽与矫揉造作的笑容太阳地里也能给人一种冷艳的感觉,仿佛一朵将要凋谢的花朵,尽管还在盛开,可是花香已不在。有人说中年女人的美在于成熟与含蓄,年轻女人的美在于伶俐与乖巧。崔丽却不这样以为,从她的表现可以看出:女人可以永远年轻,除了做到热情之外,还要有永远的乖巧。她不知道,那份乖巧该出于自然,是纯情的无意识流露。也许女人是该永远拥有这份美丽,可叹的是世事沧桑,人的笑容可以做到开心,却未必真实。正如笑口常开的崔丽,笑容在她脸上与眉眼之间已成刀斧之作。在人群里崔丽也发表意见,也接受意见,不时引得她周围的男男女女脸上露出各样表情,有时就随她哈哈大笑起来。 崔丽应该是整个会场表现的除小孩子之外最神气活现的一个人,她那通过化妆显得嫩白的脸蛋带动了许多人的眼球,尤其一双灵动的眼睛更是让人浮想联翩,叹为观止。于海的媳妇眼皮抬起,胖脸严肃,她盯着崔丽的眼神有几分忌妒,剩下的全部是厌恶。她对她旁边一个妇女说:“比个男人还能蹦跶,她男人的位子不如给她得了。”一会儿,她又对另一个妇女说:“还穿衣服做什么,光腚出来不是更好。”于海的媳妇这样诋毁崔丽,却忘了自己肩负的使命:替丈夫在人群里做最后的宣传工作。这也许是打扮妖娆、神态举止异常活跃的崔丽未料到却实实在在得到的一个小小收获——假如她也肩负类似于海媳妇一般的使命的话。 于爱军作为竞选人之一身边自然有许多人,大家围着他,问他话,也用心聆听他的回答。圈子里的气氛郑重,有人摇着头悄然走开,嘴角撇着;有人却又来加入,脸上神色兴奋。大友作为于爱军的得力干将,又是一个毫不在乎个人得失(也叫不怕得罪人)的人,在人群里干脆就说:“我们不能还让他一个人说了算,要有监督才会有公开、公平、公正;我们也不能选他的红人,那和直接选他有什么两样?我们要选和他对立的,敢于和他竞争的人……”于海华和前任书记的大公子于波也同样有人包围,他们在群众中宣传的口号是:为群众办实事,修路、修水库……甚至说到安装自来水,他们没有和某人针锋相对,这似乎显得聪明,事实上却是他们的疏忽。于勘因为忙于会场安排,不在人群中行走,但是自然有人代他跑腿做宣传,谁都知道,这个时刻是最为紧要的,好比电视上在那些优秀节目的开始时间做广告一样,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付出的代价相对要大一些(对那些竞选者来说,是从幕后走到台前了,有些话他们不得不说,有些事他们也不得不做)。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镇党委刘书记和丁镇长没有来,只是把水利李主任,工办孙秘书,财政许会计他们安排过来。李主任经常来草帽村做调查工作,可谓是镇党委在草帽村的“蹲点干部”,因此可以理解刘书记的这个安排是有其良苦用心的。于嘉平和于海陪着几位镇干部,也不曾到群众中来。作为未来的妇女主任的竞选者王金凤远离人群集中的地方,几个妇女围着她,另有几个孩子在她的身边转,其中有她的女儿小红。她脸上神情和悦,一身平时打扮,显得朴素而自然。她和周围人说话时不忘照顾一下身边乱跑的孩子,全然一个局外人的样子。 于勘的媳妇叫郑新燕,个子不高,身材胖乎乎的却很般配秀看。她脸色白净(却不似城里女孩的白嫩),五官体面而规整,眉宇之间凝聚着一股坚强的男人般的坚韧不拔的气质,给人一种正义正直,虽有心机却不会对你耍滑使诈的亲切与安全的感觉。据说她是一个女中豪杰,于勘刚和她结婚时候在社会上还属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儿,正是这个个子不高的郑新燕把他管教好了。为此于勘的父母差点给儿媳妇下跪。两个老人见人就夸媳妇怎样孝顺,怎样知书识礼,说自己的命好,儿子的命好,谈上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这时候郑新燕在和几个男人说话,十几岁男孩子似的嗓音格外爽朗、清脆。几个男人在预祝她旗开得胜,并且要她答应请客时一定不要忘记他们。也许是沾了于嘉平的光,大家都认为郑新燕会竞选成功。他们参选的阵容没有做新的调整,有人说于嘉平有意提携郑新燕,用以稳定于勘,因为他知道于勘竞选村长根本就不会成功,而自己的媳妇有他这个做书记的丈夫,能不能选上妇女主任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况且他还有一个新的“文艺组长”的职务要交给她。 刘莹作为村妇女主任没有出现在主席台上,她性格腼腆,不愿意做那些抛头露脸的事。不过相信主席台那边有人招一招手,她会过去的。她对于工作还是有热情的,之前她所以能被选上妇女主任,在于她的丈夫于子龙和于嘉平的私人关系上。这次于嘉平没有联络她,也有照顾不过来的意思。刘莹三十七八岁,个头不算太高,椭圆的脸蛋,眉清目秀的,属于那种总也不显老的小女人形象。刘莹也被几个男女围着,可是她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会儿朝主席台看看,一会儿举目四顾,在人群里寻找她的同盟者。可惜的是,她那文静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她仿佛已经看见失败,但是在以往工作上尽职尽责,从未出过差错的“荣誉感”使她焦急的脸庞或多或少还存在着一丝希冀。 于贺平的摸样跟于嘉平差不多,也是中等个头,四方大脸。他在一间教室的门口站着,很少去人群里走动,仿佛局外人一般。但是他的身边并不缺少谈话的人。 所有的竞选人中王奎发来的最迟,可是气派最大。他开着他的外壳能映出周围景色的崭新的黑色小轿车进入会场,立刻为这个土里土气的地方增添了不少光彩。有的村民因为不熟悉王奎发的小车,以为又有大人物来了,为自己的村子能引起上级政府这么大的关注感到骄傲,心情一阵激动。 几天前在酒楼里王奎发和于嘉平做过短暂的交流。于嘉平喝酒太多,至于王奎发有许多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近来他的酒楼生意特别红火,他仅仅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于嘉平有过一次谈话,于嘉平因为选了书记心情格外好,至于对王奎发说即使自己选不上村长也无所谓,但是希望王奎发尽量争取。他明确表示所有这些参选人里边他只支持王奎发一个人。这让王奎发深受感动,握住于嘉平的手久久不能松开。生意人的头脑也许只在能代表金钱的数字面前才会提起他全部的精神,所以王奎发以他一个精通生意的精明大脑会被于嘉平一个求真务实的领导人的头脑说的迷失方向。于嘉平很开心王奎发这种发自肺腑的表示,进一步想到自己手腕的高明。他鼓励王奎发多去在村民中间宣传自己,因为村长的选举不同于书记,个人关系和家族成员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正说到王奎发心坎上,王奎发从心里感觉书记是在为自己着想。于嘉平让王奎发向村民大胆介绍自己,于嘉平说:“你有宣传的资本,你看,草帽村有几个人像你这样白手起家,把买卖做到这样规模的?通过说话,你要让草帽村全体村民相信,你可以带领他们从此走上一条致富之路……”说这话时,于嘉平心里也犯过嘀咕:我对村民承诺过什么,我竟然被选上了书记。感觉说话有些过头,于嘉平对王奎发没有再鼓励下去。 王奎发今日的穿戴讲究,尽管是夏天的衣衫,从上到下一身行头也值一千多块钱。但在许多村民眼里,他只不过穿得干净罢了。每天早晨王奎发要去市场为儿子采购酒店所需,从蔬菜到海鲜,还有各种禽畜肉、各种调味品……一般的蔬菜在当地就能购得,一些名贵的,包括各色海鲜则需要去县城,所以他的工作也还是很忙。他一心不想在儿子手下打工,可是随着对酒店生意的精通,他儿子渐渐体会到他的父亲对于酒店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可以少开甚至不开工资多做事,而且放心。做儿子的有这样想法自然就不会支持,甚至害怕父亲会被选上村长,放弃酒店。今早上他故意安排父亲大人跑了趟县城,这是王奎发迟到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关于他的这身打扮。王奎发像个城里人似的尤其注重外表,每次外出他都穿戴的干净体面。他不惜财力为自己买了几套衣裳,价格都在千元以上。他一向认为穿戴的干净体面是展示自己也是尊重别人的一种方法,这种思想与他的工作又并行不悖,他便一直执行下来,忘记了自己创业时的艰辛:用掏煤球的手去市场买菜,穿着沾满油污的白大褂去银行存钱……他从县城回来冲了个澡,打扮停当,脸上抹了润肤乳、头发上擦了增黑头油,这才出发。他较之平时办事更为讲究的打扮,是王奎发此次竞选村长的计划之一。他有一种见识,那仿佛来自于一位高校学生。那位学生说,在西方发达国家竞选领导人,需要有一笔很大数目的竞选费用;也就是说,你没有钱根本就不可能参加竞选。是呀,你自己都没有钱,还怎么带领别人(支持你的选民)致富?王奎发认为这种说法合理,也便接受下来。这说明王奎发是一个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这也是他的酒店生意兴隆的诸多原因之一,可是,他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因为他对此类问题只是感兴趣、喜欢,可是并不敏感——这种见识掺和了多大的对于金钱的崇拜,让那些赚钱或者说挣钱能力一般,只会通过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草帽村大多村民产生怎样的心理? 通过介绍,我们不难想象第一眼看见王奎发的村民的诧异的表情,由此又产生怎样惊愕的心理。 王奎发的轿车轮子在人群外的泥地上优雅地画个半圆,车身弹簧似的一戳一顿停在南墙下。之后车门打开,王奎发探头下车。他步态轻盈地走进人群,态度和蔼中带着谦恭,向所有他遇见的人打招呼。他的头发因为稀疏(半秃)蓄得很长,在头顶很熨帖地被盘旋起来,接近于覆盖了整个头皮(在干活辛苦、大风之中或淋雨之后就没有这种效果了),个子高的人看见这图案会想到在电视或图画里见到的大海里一个波浪形成的漩涡,矮个子看见又仿佛觉得是王奎发酒店里的一小块黑色抹布没有拿在手里而是被绞着晒在头上。此时那油亮的头发泛出太阳的光泽,饱满发福的圆脸眉开眼笑如同年画上人见人爱的财神爷。他的身材因为衣裳精致的做工和般配的色调显得格外好看,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干净、大方、体面、非同一般。他脚上穿着亮堂堂带网眼的棕色皮凉鞋,惹眼的却是里边穿在脚上的一双雪白的袜子,笔挺的自然下垂不带一点褶皱的裤管伴随脚步的抬起落下,分明可以见到白色袜腰上红绿线绣着的一团不大的什么图案。 村民中有的和王奎发点头,有的也热情地称呼他“叔”、“哥”,有的就叫他“王经理”。王奎发在人群里走过,男人、女人、年老年少自然为他让路。在王奎发走过去以后,有些女人,不论年纪大小,一并在议论:“呵,什么呀,这么香?真实是好味儿……”男人却皱眉、撇嘴,脸上表情复杂,缠夹着说不清的懊恼、不屑和嘲笑。 为王奎发做宣传的——即他的朋友——十几个村民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向他靠拢过来,不知道是曾经接受了他的好处,还是喜欢王奎发这身荣光打扮,还是真的受到他脸上那么自信的气质的感染,大家也是有说有笑,一脸的得意。王奎发挨个向他们询问了什么,又吩咐了什么,于是许多人马上走散。王奎发自己四处转悠,也走进某一个人群静心听人们的说话。因为他的到来,那个人群谈话的方向马上会有所转变。王奎发知道是自己的缘故,可是并不走开。有人就同他打起招呼,王奎发就用他精明的头脑给人解惑释困,并且不厌其烦。他的口才用于应付这样的场面绰绰有余,轻松之余,他觉得胜利在望,于是喜悦之情在他心头涌动,胖脸上更是神采飞扬,光亮一片——不过,刚从有空调的车上下来,他不耐热,也是出了些汗。 于嘉平在人群中发现了王奎发,招手叫他到主席台就座。他马上过去,成为非领导人而在主席台就座的第一人。这给了许多人敢于正面观察,并且仔细研究他的机会。王奎发和他的酒店在人群里一度替代了选举这个话题。但是随着于嘉平的忽然站起,并且招手,大家的议论声马上静下许多。于嘉平表情严肃地环视一遍面前的整个会场,接着用他独特的嗓音把选举的程序和注意事项(并且掺夹了几句类似于竞选宣言的豪言壮语)说了一遍。不待他说完,人群里议论的声音大起来,嗡嗡响成一片。于嘉平再次招手,面对着几百人的会场大着声音咳嗽几声,请大家安静,以便听取李主任代表镇政府做的关于这次选举的国家方针政策的报告。李主任坐在于嘉平旁边,这时手拿报告站了起来。他眼睛近视,平常却不戴眼镜。今天戴了眼睛,仿佛是为了方便阅读手里的文件——也可能是为了监督投票、读票的过程,这不能不说他很有打算。他一样地先是表情郑重地看一遍整个会场,然后清了清嗓子,半读报告半做解释地说起话来。因为缺少扩音器和话筒,他说话的声音较之偌大一个会场来说显得很低,又不断长时间低头看手上的文件,使得一些热心人不断往主席台跟前挤,另有一些就往后退。李主任报告还没做完,大家已经互相打听起来,整个会场被渐渐高起的窃窃私语声、脚步杂沓声、孩子再次活跃起来的尖叫和奔跑声所充塞。李主任无可奈何几次抬头看向面前的群众,预备终止他的报告,可是领导的责任感和身为镇政府第一代表的尊严不允许他停下来,但是他的矛盾心理已经在他一张白净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胖脸上表现出来:倔犟、窘迫、紧张、慌乱……这一切无不证明和显示着他对于农村工作的不熟悉以及初次担当如此重任的不堪。他不时扭头看一眼身边泰然坐着的于嘉平,示意他帮忙维持一下会场秩序,可是于嘉平仿佛想事情想到睡着了一般,对于他的示意根本不予理睬。李主任气愤于嘉平怎么可以不专心听他的讲话呢?他哪里知道,于嘉平因为镇上连一个副镇长都没有派来而兀自气恼:他正是要李主任难堪。“你以为这是在做什么?还想凭着说说划划就把事情交代过去,或者说了解透彻?这是选举呀,老先生!你面对的可是成百上千个形形色色的老百姓,他们可不是我们几个村干部那样懂道理,好说话。”正如我们知道的,于嘉平和李主任在工作上是有过接触,并且非常熟悉的。也许正是因为这许多接触,于嘉平才格外轻视李主任。这一次,于嘉平觉得李主任完全有理由让刘书记另外安排一位较高级别的镇领导过来主持监督草帽村的村委选举工作。他看不出李主任此次前来是勇挑重担,精神可嘉,却大人对小孩子一般尤其聪明地认识到李主任的行为过于冒失,简直就是不自量力。李主任毕竟不是小孩子,而于嘉平对李主任的态度由轻视直接进化为瞧不起。 李主任在桌子下用腿碰了碰于嘉平弯着的膝盖。于嘉平才睡醒似的看一眼李主任,在李主任的示意下站起来稳定一下已经快要变成游乐场的会场秩序。李主任擦一把汗,趁着这难得的安静场面长话短说,三言两语结束了讲话。 第一轮——选举候选人——的投票开始了。 这时候的于勘拥有着四重身份——代表村里的治安队员维持会场秩序;作为治安主任又要不断地给另外两名治安队员分派工作;代表村领导提醒村民注意选举事项;代表自己和媳妇嘱托自己人写票当心别写错名字,他甚至把门牌号也告诉清楚。他在作为写票的三间教室的门前来回奔波,有时还稍稍走进去一会儿,一脸的严肃和紧张。另两名治安队员和电工于广涛各自在一间教室外面按照门牌号宣读进场写票的村民,三个人把住门口,除相关人员不容许任何人靠近。被念到名字手持选民证准备走进教室填写选票的村民在各个教室门口聚集起来,于勘急忙作安排,指挥人群排起队列。没有念到名字的村民还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一些好奇的村民便把脸贴近沾满灰尘几乎不透明的窗玻璃向教室里面张望,有的人就拿手指轻轻弹着玻璃对里边正在写票的人招手示意。 孙秘书、许会计以及草帽村现金保管员于朋各自被安排进一间教室里,高桌矮板凳地坐在最前边,预备替人代写选票。有些不会写字,或者是子女不在家的老人就会手拿黄颜色的选票走过来,请他们代写。通常老人们会把自己的要求告诉他们,但是他们听不听话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于嘉平让于勘尽量把这部分人群安排进于朋所在的教室,可见他对镇上两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并不放心。可惜的是那部分不会写字的人群毕竟只是少数,有限几位,又可能被他们的本家兄弟或者子侄代写,尽管有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能代写选票,可是他终于没有办法阻止这类事情发生,这对于他来说,多少是有一些遗憾的。 于爱军、大友、于福举、老于头、李楠、于文、于敬贤、于世范等人也是满脸焦急,忽而这边,忽而那边地跑,他们有时挨到教室门口无比信任地拍一拍一个正要进教室写票的村民的肩膀,招致把守门口的治安队员一个白眼或者几声斥责;有时就在人群里和某个村民连说带比划一番;有时却又几个人聚到一起小声说些什么,于爱军还会走去于海面前,但是很快又走开。 于海华、于波和刘莹终于集中到一起,但不久又散开了。 崔丽和郑新燕站到一起,两个人亲姐妹一般有说有笑,脸上毫不紧张,她们各自有人为自己操心,倒是很安详自在。 王奎发一直和于嘉平呆在一起,两个人一会儿高声说笑,一会儿又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于嘉平一脸的从容;王奎发却不时左顾右盼,显然心思不在谈话上。 王金凤进去投票,她同时代表丈夫于爱军。在选票上,她毫不犹豫写下于海、自己和丈夫的名字。 二十九 第一轮投票结束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于嘉平宣布说第一轮投票结束,下午一点钟开始第二轮投票。 会场很快清静下来,大多数村民回了家,只有特别关心选举结果的小部分村民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各个竞选人以及他们的直接支持者。他们留下等待选举结果,无形中也成为读票过程的监督者。 作为上级代表的李主任、孙秘书和许会计全部在场;村里正式工作人员也一个不少,其中包括刘莹。 读票选在中间一间教室,于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票,还是老办法——名字竖写,一票一个笔画,在名字下写“正”字,许会计在旁边监督,防止误写、漏写和多写。两名治安队员和于定顺、于广涛帮助检票,于勘读票,每读完一票交旁边孙秘书复核,以防纰漏。 读票过程漫长胜过投票时候,黑板上列出的名字牵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于元生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黑板上,下面跟着一个横。于嘉平看着于元生三个字和下面那一横,总觉得碍眼,仿佛那是一个站在翘翘板上的脸上做足了各种洋相的小丑,身姿灵巧却不怀好意,它极尽夸张地嘲笑着现场的一切,尤其是他于嘉平。他气愤起来,终于忍不住走到于勘身旁。于勘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指示——他的嘴实在没空,况且身边许多人,他也不好说什么。“再遇见于元生这一类人的名字,得票就不要读出来了。”于嘉平小声吩咐说,并且看一眼旁边站着的于海。在这件事上,两个人想法一致。于勘点头答应于嘉平之前看一下于海,于海肯定地点头。于嘉平走开,于海更认真地监督于勘读票。 三个镇代表算是局外人,但受到现场紧张氛围的感染,脸上表情反而显得更加凝重而紧张,尤其李主任,虽然是坐在黑板斜对面,双手握在一起搭在腿上,可是带着金边眼镜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黑板,白而胖的脸上郑重到没有一丝笑意。于嘉平坐在李主任旁边,也是专心看着黑板。他有时向李主任扭一下头,似乎预备说点什么,可是又不发一言的转过脸去。和李主任说话,他始终提不起精神。他们两个旁边还有两张空凳子。离开不远是王奎发流汗的胖脸。他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满脸带笑,毫不紧张,东张西望的仿佛一个旁观者。于嘉平找不到人说话,就招呼王奎发过去坐。王奎发脸上犯难,一秒钟不到,马上就笑逐颜开地走了过去。几句寒暄,他在于嘉平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拿出一条白手绢擦脸。一个愣神,他从衣兜里又掏出两条白手绢,递给于嘉平和李主任一人一条。 于海和于爱军以及另外几个人始终和读票的于勘站在一起。于海和于爱军有时候小声说几句话,有时稍稍探头看一下于勘手里的票。另外几个人也是专心看票,偶尔彼此用眼神交流一下。大友、于福举、以及于海华几个人围在孙秘书旁边,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孙秘书手上的选票上。 黑板上于嘉平、于海和王奎发的选票交替超越,这给了现场每个人一份揪心的压力,似乎他们关心那三个人的选票胜过关心自己或者是自己支持的人的选票。现场自然而然地静寂下来,可以听见脚在地下的挪动声、某个人大口的吸烟声、还有情不自禁的叹息、紧张的透不过气的喘息、咳嗽……今天天气不错,人人脸上也都见了汗珠。 王金凤不在现场;崔丽和郑新燕也不在。但是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出现在黑板上,读票已经过半,郑新燕明显偏多,其次是崔丽。 于爱军站在于海旁边。当于勘第一次读他的名字,他的心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感觉脸烫的像是被火烤,耳朵也仿佛被震着一般,嗡的一声响起来。接着,他心惊甚至有些害羞地看见于朋在黑板上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并且又在名字下边划上一个横。有这么一段时间,于爱军不好意思去看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看见继续写票的于朋,耳朵里也没有听见于勘读票的声音……他庆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感叹好事多磨且来之不易。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成功,他想了很多……但是,他的所有想法就被于海的一个轻轻的碰手动作打断。回过神来的于爱军简单应付于海几句话,就专心去看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他尤其看重名字底下代表得票多少的“正”字。这时候的他又变得胆大而狂野,怀着急迫的心情希望自己的得票超过黑板上所有人的名字。于海目光炯炯,也在专心看着于勘读票,于朋写票。从他专心的程度看,他其实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组织语言和于爱军说话。但是他不时探头过来和于爱军交流一两句话,显然,他是在借着偶尔的说话排解自己内心的紧张,同时也是在对别人证明着一点什么。 于爱军心情紧张而激动,他的眼睛很少离开黑板。但是他又很关心于勘手上的选票,几乎每一张票他都要悄悄地迅速地看上一眼才放心。但是,喜悦渐渐过去,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至于不能安心(他疑心自己的声音打颤)和于海说话。他脸上的表情由开始的激动、兴奋、紧张变得木然,他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懊恼、愤懑、惊讶和无可奈何。他不相信自己的得票竟会低于王奎发,渐渐地,又会低于几个女人,包括自己的妻子;然后,又被于勘超越。他认为是于勘读错了。可是于勘手上的选票他每张必看。他羞愧的说不出话,也听不清于海在他耳边嘀咕些啥。他想离开这里,可是在心里他又要求自己挺住,不能离开。除了怕丢人,他也是觉得自己的得票也许会多起来。 于勘得票不多,但是看见自己的媳妇胜利在握,他读票的声音比先前还要响亮。 于贺平、于波、于海华等人的名字也都出现在黑板上,但只是出现而已。 刘莹站在黑板前协同许会计监督于朋写票。黑板上所有竞选人的名字为竖写,下面紧跟着代表得票多少的“正”字。于朋不愧为保管员出身,写字笔画端正,字迹清楚,整个黑板面,可以让人一目了然。刘莹的名字排在后边,她不时掉头张望自己的名字和下面的“正”字。之前有人对她说她不该和于波联合,因为于波的父亲任书记时候工作做得很不好,这不仅连累了于波,凡是和于波有联系的人也一定会被连累。刘莹也考虑到这些意见,联想到于波一家在草帽村的确不得人心,可是她的善良使她不能拒绝于波和于海华,因为是他们主动找到了自己,那样做等于是瞧不起人家。刘莹工作认真、积极,在村民中很有好评,可是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只可以做好工作,却不会自己去寻找可以工作的机会。她也想找于嘉平或者于海,甚至王奎发……但是她还是毫无反抗地走在别人要她走的路上。谁都看出,刘莹脸上完全是装出来的一副平静,因为过于压抑而变得呆板。她的失败似乎已成定局,她眼睛里甚至有泪花闪动。可是选举无情,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注定要成为某一个人的“绿叶”。 读票接近尾声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看出黑板上谁的名字将会进入五名候选人的行列:于嘉平、于海、王奎发、郑新燕、王金凤。 许多人都过去看于勘手上还有多少选票,还有人代替于广涛去盛选票的箱子里查看选票是否有遗漏。往来的走路及说话声多起来,现场气氛比开始有所活跃。 于嘉平表情漠然,仿佛这结果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正如于爱军所想,他最终的得票远远超过于海华、于勘他们,可是最终也没有超过自己的媳妇,还有郑新燕……他嘴唇紧闭、一脸的不堪和失望。于海也愣在原地,黑板上于嘉平的得票明显高于自己,他表情凝滞,仿佛这结果将决定一切。他抱着不到最后一秒种绝不承认失败的坚韧精神等待着于勘将手上的选票全部读完。 “等一等,别慌。”于海小声对身旁的于爱军说,事实上他应该是在安慰自己。他眼睛紧盯着于勘手上的选票,同时又令人不易察觉的瞟着黑板。 于爱军没有回答。 事实上,最后的选票同开始一样,仿佛就是于嘉平和于海两个人在做较量。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轮番在于勘嘴里读出来,别人的名字仿佛只是点缀。 如同所有的比赛一样,最后的时间总是最为激动人心的,于勘也仿佛受到这种心情的感染,读票的声音不仅响亮,而且口齿清楚、干脆利落。这声音显然震着于嘉平的耳膜,于嘉平脸色阴沉,眉头紧皱,毫无掩饰地露出气愤和恼怒的表情。他不时给于勘一个严厉的眼神,但是于勘全心投入到工作中,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上司抛给他的不满和愤懑。 结果出来了,并且由李主任当众公布。可是,当于勘将手中最后一张选票递给孙秘书,他读票的声音的尾声还在众人的耳边回响时,大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黑板上各人得票多寡相差玄虚,使人一目了然。于勘读票似乎没有尽兴,最后来了一个歌曲里的长腔,唱的是于海的“海”。 戏剧性的,在最后几分钟的时间里,于海的票数超过于嘉平,成为候选人里得票最多的一位。接下来是:于嘉平、王奎发、郑新燕、王金凤。 三十 “王奎发是砸了钱(拿钱拉票)的。”这句话好像浮萍一样,我们不知道他的根源在哪里,却漂得满水面都是。我们应该想见它的后果:既然这种话能被传出来,自然是他们内部出现了矛盾。王奎发似乎也得到这个消息,读票结束的时候,他被几个人拉出教室的门,刚说几句话,于嘉平在里边吆喝他。无奈何,他一边用颤抖的手拿一块白手帕擦汗,一边抓紧时间急急忙忙对那几个人吩咐布置一下又匆匆回到于嘉平身边,但是一脸的着急。 “你有事么?”于嘉平阴沉着脸问。浑厚但是清楚的嗓音使王奎发陌生而新鲜。 “没事……”王奎发不知书记用意。他正待揣摩,书记自己说出来了。 “镇上几个领导在我家里吃饭,你也一起过去陪一下。” 王奎发脑子里一时算盘珠子乱拨。 “怎么……”于嘉平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哎呀,好,很好。”王奎发不待于嘉平说出不满的词语,急忙表态说,“就是让于书记破费了。我看倒不如去我的酒楼,反正有车,来回很快的。” “不,恐怕来不及。”于嘉平脸上带着瞅破别人心思却并不去点破的宽容的笑看一眼王奎发,“你倒是会替你的酒楼找生意做。别急,以后你做了村领导,还怕照顾不到自家的生意吗?” 书记一番近乎挖苦的话说的王奎发无法辩驳,他始知自己在于嘉平心目中的分量,同时也仿佛被阴谋诡计的枪弹所击中,满身心的懊恼和无地自容。他反抗似的看一眼略显心神不宁的于嘉平,被枪弹击中造成的痛楚略有减轻。他忽而觉得于嘉平也不过如此,结局不是他所能操控的。他和自己一样,只能是默默等待和无条件接受命运的安排。 王奎发嘘一口气。这声叹气被于嘉平听见,仿佛是来自于自己人的提醒,于嘉平脸上表情忽然平静下来,表现出他作为一村之长该有的严厉、警觉与从容。 于爱军作为落选者之一,在大友和于福举的陪伴下,不知怎样走回了家。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爱军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一败涂地。他的力量与他的自信使他比其他落选者更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他承受的失败的打击也许更大一些,虽然那结果对所有落选者来说是一样的。他努力做出无所谓的表情,照样和人说说笑笑,但谁都看出他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样子。稍后李楠、老于头、于敬贤、于敬平、于文、于世范、于志勇,甚至于德涛及其兄长于德民也走进门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从今天上午说到十几二十天以前的事,后来见于爱军不甚热心,说话声渐渐小下来。面对这样的结果,大家始料未及,却又无可奈何。大友唉声叹气,咒骂本村村民失了良心。他对大家说:“不算你们,就是答应我的人选军哥,军哥也不至于连候选人都选不上。呵,这些小人,自己说话不算,让军哥还以为我们没有替他出力。” “‘人心隔肚皮’,”于敬贤叹息说,“人家嘴上答应,可就是不选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什么‘人心隔肚皮’?这就是心怀鬼胎!就是……”大友嚷道。 “人心所向……”于文说了半句,忽然觉得感慨发得不对,急忙打住话头。 “总是我不得人心。”在于文的半句话的提醒下,坐在炕边,一身稀松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于爱军脑子短暂清醒,“怨不得朋友们不尽力,也怨不得老少爷们们口是心非。其实,我哪里有半点威信,还敢去竞选村长。是我不自量力。” 大家见于爱军如此灰心丧气,一时也无话可说,连一向临危不乱,以沉稳著称的于福举也想不起该怎样安慰于爱军。他颇有些无奈地坐到后边一张凳子上抽起烟卷来。 院子里的街门打开,坐在炕沿的大友一扭头看见于江急匆匆走进门来。 于江是于海的大哥。 “咦,于江来干什么?”大友一愣。“他妈的……” “哎呀……”大家听大友说话,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江已经走进里屋。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边挥手往脸上擦汗,一边急着说话,不过他没有想到屋子里这么多人,似乎有过一阵犹豫,但马上变得高兴。“爱军,你让我好找。有人说你在会场没走,有人说你和大友早走了。我……” “于江叔,什么事?”于爱军坐姿不变,抬头冷冷地说。 “你……”于爱军脸上毫不热心的灰白表情让于江内心一个嘀咕,“你,你于海叔说……”他看一下其他人。 于福举知道事情蹊跷,从凳子上起来预备要走。于爱军挥手止住他。 “于江叔,你就说吧,这都是自己人,为于海叔也都用心不少。” “我知道,我知道……”虽是兄弟,于江脸上没有于海的那份矜持。他陪笑说,“你于海叔说让你赶快组织一下,趁中午头这点子功夫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千万,”于江顿一下,眼睛四顾,脸上神色谨慎,说话声音随之降下来,“千万不能让于嘉平干上村长。” “于海叔害怕什么,候选人里他得票最多……”于文插话说,可是被于江的一个专注的眼神把下半句话生生截回肚子里去了。 “是呀,我们不能让于嘉平再一身兼两职——他干上村长还会有我们的好?”大友带头嚷。 “对哩,几票之差……你于海叔说这次选举会出意外,谁能想到王奎发会进入候选人行列……那应该是你爱军的位置……”于江说话吞吞吐吐,可是很有煽动性。 于爱军看着于江连连翻动的嘴唇,嗓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为于嘉平做宣传的人已经满街跑了,还有王奎发……你于海叔被于嘉平拉去他家陪镇上几个领导吃饭,实在抽不出空,他趁着去厕所的空当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务必找到你。还有,他还提到你媳妇……”于爱军疑惑于海没有直接给自己电话,但是他也懒得去问。 一家子人忽然想起点什么,一起回头看侧身倚在打开的灶房通卧室的房门上脸上微微笑着却一言不发的王金凤。 于爱军家坐北面南一共四间正房,西两间为客厅,有一道家门直通院子里的阳台(这道门平时很少打开);最东边一间为厨房(农村叫灶房),因为连着一截耳放,所以通过一道向西开的家门经过一级不高的水泥台阶到院子里,厨房最里边被单独隔出一小间储藏室,西边墙壁上有一扇房门连着里屋(卧室)。因此,他家的厨房又兼做着进出卧室的过道。此时两扇家门敞开,做饭冒出的热气往外扩散着。王金凤做好了饭,正犹豫是不是重新做饭请大家伙的客,就在这时,于江心急火燎走进来,没有和她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拉开本来虚掩着的房门进了里屋。他没有回身关上房门,里屋坐满了人,王金凤只好倚着房门站在那里听人说话,预备有机会问大家是不是在她家里吃饭。她还没有寻着机会说话。选举结果她已经知道,害怕说错话招致丈夫的不满,况且人多,闹嚷嚷的她也插不上嘴说话。 大友第一个站起来,似乎有话要说,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愤愤不平地看一眼垂头丧气的于爱军,不发一言冲了出去,把站在对面的于江撞了一个趔趄。走到王金凤跟前,他略有停顿,看了王金凤一眼,眼神是询问,脸上表情却坚决;他嘴唇动一下,似乎有话说,但是终于没有说,只是甩头走出去。王金凤急忙为他让路,他与她擦肩而过,王金凤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于福举第二个,刚走到已经闪身到房门外边的王金凤跟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回过头。 “你告诉于海,爱军知道了,我们也知道了。”他对于江说,又看一眼于爱军,对他使了一个眼神,“怎么,你打算吃完饭再去办你于海叔的事?” 于爱军领会了他的意思,可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征求意见似的看了已经退到房门后边只是探出一张脸和半个身子的妻子一眼。他没有读懂妻子脸上不温不火的表情,不禁叹一口气,很不情愿地挪动一下身子从坐着的炕边上站到地下。 “还吃什么饭,无论如何我要为于海叔做最后一搏。”他对于江说到。站起来的一瞬,于爱军满脸的失望神色忽而被一股子坚定取代,仿佛狂风卷走乌云,天空马上放晴一般,他拉着于福举走出去,没有对两手勾着房门把手一脸无助神色却又极其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妻子说一句话,甚至看一眼都没有。妻子被选为候选人令他恼怒,他把自己的失败暂时归结到妻子的成功之上。 王金凤看着丈夫走出门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太了解丈夫的大男子主义了。 包括于江在内的几个人陆续和王金凤打声招呼也出门而去。 于爱军走的快,已经来到街上,看于福举磨磨蹭蹭还站在自己的街门口。他没有招呼于福举,而是站在原地自然而然神思恍惚地想心思。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至于于江走到他面前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脑子里有过一秒钟的时间考虑于江是从哪儿过来的。于福举送走于江之后,他拦住其他人。几个人交头接耳一番之后各自散去。 三十一 正是中午饭时候,蓝天澄净几乎没有云彩,阳光似一个炽热火球对着大地发散着令人不敢仰慕的白赤赤炼铁炉里烧到融化的铁水一般的光焰。街上空空落落,几乎没有行人。间或听见胡同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街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轻声打着招呼,脾气暴躁的大狗吼叫起来,撕破正午的宁静。 “你是怎么想的?”于福举问走在身边溜溜达达似乎散步的于爱军。 “帮人帮到底呗。”于爱军低着头慢腾腾说。刚才在家里升起的一股子虎劲儿前后不过三分钟光景,这时候他的满腹心思早已被自己落选的阴影全部笼罩。面对着似火骄阳,他的心底不见一丝光辉。他的额头见了汗珠,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灰心丧气到极点。 “帮谁帮到底?”于福举拧着眉头。 “于海。我虽然落选了,可我们是同盟,我不能因为我落选了,就什么也不管不问了。”于爱军实话实说。 “确乎你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于海拉你入伙,真是聪明至极……”于福举不得已嘲笑说。“你以为大友他们这么卖力,是在为了于海?”转而于福举又开导说。 “我知道,他们和于海的关系不如和我。可是,我已经下来了,没有什么指望了……也只有于海还可以和于嘉平一搏。”于爱军悲观地说。 “你下来了,你媳妇不是被选上去了?”于福举提高声音说,他有些不耐烦。 “她?”于爱军大脸抬起,一丝讥笑的表情才要表露出来,迎面碰见于福举瞪大的眼睛,他不禁愣住。 “你瞧不起你媳妇?”于福举和颜悦色问。 “鬼使神差罢了。我知道,她迟早也是要掉下来的,和我一样,不过我早一步。这下,她可满意……” “你什么都知道……”于福举打断于爱军发牢骚似的说话,点一颗烟(他没有递烟给于爱军),“你就不知道你媳妇是怎么想的。我问你,你说今天下午于海会不会下来?” “于海下不来。” “凭什么?” “凭他的威信。” “和我们的努力一点关系没有?” 于爱军沉吟。 “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这些跑腿的,你的名字可能连黑板也上不去。”于福举刺激于爱军说。 “我知道……”于爱军心里有些抵触。不过,他自以为了解于福举的为人,知道这是于福举气极而恨,所以并不辩解。 “爱军,你不要误解。我就是打个比方,预备来说于海。于海有威信,但是通过你的得票数可以知道,于海有许多得票是你我努力的结果。不过于海滑头一些,可以说,于海的家族里或者说他的支持者投于海票的不一定投过你。换句话说,于海只顾着自己,并没有替你真心拉过票,做过宣传。你是个实在人,于海未必不是看上你这一点才愿意和你合作。后来他要你的媳妇也参与进来,我当时就纳闷:他怎么可能让你们夫妻俩来陪伴他自己?不是我说话不中听,这种事情多半是男女关系不太正常才会发生。但是你媳妇——你等我说完,”见于爱军发急,于福举一扬手,急忙说,“你媳妇的为人我知道。所以我才奇怪。我有个想法,就是那时候于海已经想到放弃你选择你媳妇。你为人豪爽、仗义,这是于海控制不住你的地方。相对而言,女人是好对付些。于海利用你,又不想得罪你,因为你对他还有较长远的利用价值,所以,他想到可以给你媳妇找点好处,以此来安慰你,拉拢你。今天上午读票结果一公布,我马上明白了,事实也证明我的想法不错。你们夫妻的胜败就在于海的掌控、算计之中,可以说,是于海让你的媳妇上去,而你落选。” “于海连自己的得票都说了不算,他那里还能掌控我们。”于爱军不服气地说,“你没有看见今天上午他的紧张样子……”想到自己的表现,于爱军嘎然住口。 “不,”于福举摆手。“你媳妇的得票不全是我们努力的结果,否则她的得票不会高于你。必定……” 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于福举站住脚。 “我的推断不会错,就你和你媳妇而言,于海更希望你媳妇竞选成功。但是,你说的也对,于海……”于福举不相信似的自己摇摇头。“今下午……你看,看起来蛮简单的道理,要考虑透彻也不容易。我就觉得……咱先估计一下,你说,今下午谁会落选?” “肯定不会是于嘉平和于海。”于爱军说。 “那么肯定?”于福举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么说今天下午的竞争实际上就是你媳妇和郑新燕之间的竞争楼?王奎发是被你淘汰出局了。那么,你说村长会是谁呢?” “这不好说。” “你认为会是谁呢?” “离不开于嘉平和于海……” 于福举预备说“我看不一定”。但是考虑到对这句话(尽管他有比于爱军高明的分析,但是他的分析暂时来说反而使他更加迷惑)自己也没有多么合理的分析加以注解,就是说,对于选举结果的估计,他和于爱军一样,没有一点理论根据,就仿佛买彩票一样毫无把握,靠得只是猜测。他恐怕即将水落石出的选举结果被于爱军猜中,自己丢人不说,以后还会被于爱军瞧不起,他因此没有把自己的见识说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在这儿闲聊!”于敬平和李楠走过来,于敬平老远招呼说。 “怎么啦?”等他们走近,于福举问道。 “跑票的人满街乱串,你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于敬平大声说。 “我们看见了,刚才于祝平他们还鬼鬼祟祟跟了我们几步,后来又不见了。”于爱军说,“我们倒没有听见什么。” “呵,满街的狗叫成什么样了,你们竟没听见?”李楠说。 “哎呀,别跟他多说废话了。李楠,咱们走……”于敬平拉着李楠就走,刚走几步又转回来,走到于福举跟前,眼角却瞟着于爱军,“就是王金凤,对吧?” 于福举深沉地点头。 “大友交代了,就是王金凤,别个不选。”于敬平加重语气。 “别个不选?”于福举一愣神,“选票的名单不需要填满吗?” “大友说不需要。” “不,这得落实一下,防止选票作废。”于福举回头对于爱军说,“你电话联系一下于海。” 于勘没有陪镇领导吃饭,却显得更为紧张忙碌。他分派人去挨家挨户做宣传,自己也是披挂上阵,路过自己的家门也终于没有走进去吃午饭。他平素的冷面孔此时也能布满笑容,即使面对一个最老实巴交的人物,他也会客气地说话,显得无比亲近而友好。这倒让对方拘束起来,一番颇有礼貌的谈话之后,心里不免有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惊愕和疑惑。因为时间紧迫,于勘来去匆匆。从于勘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毫不在意自己的落选。自从于嘉平被选为书记,他就知道治安主任的位置已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他照样可以自由进出村委大院,包括村委办公室,在这里,他说话照样好使。一个村委委员(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做上村长)算得了什么?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获得的选票是那么少,简直是少得可怜。但是这结果并没有使他难过,相反,他在心里跟自己开玩笑说自己的这次参选是“多此一举”,实属“非分之想”。但是他没有忘记已经成为候选人的妻子。他想象着妻子通过竞选名正言顺进入村委会,于是他们夫妻在一个院里办公了。有人说于勘是“妻管严”,于勘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但是他听了这种议论不会生气。他对妻子有一种不冷不热的爱,他外面有相好的,但他绝不会在相好的面前诋毁他的妻子。他的妻子集女人的温柔与男人的刚强于一身,两种性格如何表露,只是因人、因环境而异。于勘领教过妻子温柔的一面(对于丈夫的好处郑新燕会哄孩子似的当面赞扬),也尤其领教过妻子刚强的一面(她凛然面对丈夫的不讲道理)。他们有过争执,甚至打斗,也有过长久不对话的日子,但于勘发觉竟调理不过妻子(或者说不是妻子的对手)。在对于自己的某些坏习惯(比如咒骂家人,家庭消费上,包括大的用度也是自我做主,不和妻子商量)上,妻子坚持主张却不任性、不撒娇、不气馁、不放松……用于勘自己的话说:我算服了。两个人一起种田(郑新燕活计忙一些),农闲时候又一起玩麻将。妻子爽朗的性格使得于勘有时候说:你不像是个女人。可是于勘内心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妻子的性格相近的很。从相知到相守,于勘和妻子也算是一对“患难夫妻”,这“患难”的经历使于勘尊重(也许并非疼爱)妻子,使得他们的小家庭过得开心,使得于勘有了一颗牵挂的心。如果说于勘身上还有许多难以管教的恶习,比如骂人,打人,不正眼看人,喜欢说些刁难人的话……那么,他也都是和别人才会那样。如今的于勘,默默然已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儿子?还谈不上。 此时的于勘,脸上展露着他生命迄今最为热情的笑脸。他辛苦替于嘉平奔波的同时,不忘向他的支持者提起自己妻子的名字。他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解说,至于嗓子发干,要不断地喝水。按照于嘉平电话里的意思,他把自己人召集到一起简单开了个会。“于书记的意思是无论谁上去,就是不能让于海上去。他让大家伙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每家每户务必走到,这时候一句话的效果比得上以前的一次演讲。”他对大家说,最后不忘加上自己的一句话,“郑新燕,千万别写错字。”于勘早已看清形势,如果说村委会务必进去一个女人,那么今天下午的竞选,自己的妻子的对手也只有一个王金凤。事实上,在于勘的心里,他对妻子的当选已有十成把握。 三十二 提前二十分钟,各位领导来到会场,因为工作重要,大家都没有喝酒。 三个“守门员”各自站在自己上午工作过的位置上,来得早的村民已经聚在教室门前。于嘉平神态温和地看一下眼前许多村民,宣布选举开始。选举之前,每位候选人应该有机会发表一个所谓“竞选宣言”的讲话。于嘉平因为于海候选人里边排名第一,顺其自然取消了这个毫无意义的竞选步骤(他认为这种讲话有拉票的功效,他不愿意给他们这种机会)。 下午的选举不用按照门牌号进去写票,大家排好队,先放第一批村民走进教室写票,然后出来一个人便走进一个人,这样循环写票、投票。所有候选人的名字已经传遍整个村子,但每个教室门前还是张贴了一张候选人名字的告示。对一些个预备走进教室去的年纪大的村民,三个守门员还特意拿手指着告示介绍一番写字。 现场的秩序比上午好了许多,因为热,抑或思念午睡,再或者竟是被太阳晒得头脑发昏,——上午那多少带出一点阴天意思的灰云彩褪去,此时太阳当空高挂,炽热的光照火焰一般烧烤着大地,显出盛夏时节理所当然的酷热——大家表情淡漠,彼此很少打招呼说话,教室门前分外安静,只有脚步声与人的不耐热的叹息或者却是因为站久了发累的呻吟声。这显然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谁都明白今天下午的选票更有其特殊意义。安静只是胸有成竹——使命明确——的另一种表示,此时、此刻、此地(教室门前),自己的选票要怎样填写,谁心里还没个准数呢? 在离开教室的远处,包括学校大铁门一带,又是一番热闹景色。在那里,炎热没有引起注意,瞌睡虫也毫无踪迹,人们大声议论着什么。终于得到自由的王奎发站在大铁门外于嘉平看不见的地方和几个人说话,同时对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草帽村村民热情地打招呼,有时就附过身去和某个人小声地极秘密地说着什么。他的态度异乎寻常的友好,表情里满含虔诚,至于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在他面前站住,靠近了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王奎发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今天下午的选举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甚至上午就明白了——三名村委会成员:一个女的,那么只剩下两个名额。——他是在和草帽村正、副书记搞竞争,那真是“成则王,败则寇”了。他有心退出选举却又心有不甘。他带着这矛盾的心情在于嘉平家里吃饭,幸好时间紧张,谁都没有闲心说话,王奎发忧心忡忡才不至于在饭桌上闹出什么笑话。他自己这样以为,只能说明他关于心性的修炼还不到分数。其实,只要他略细心——哪怕拿出平日精神的一半观察问题——就会发现,那餐饭人人吃得神思恍惚。三位镇领导以李主任为代表早就对于嘉平的不冷不热的态度不满,如果说他是因为选举而闹心,却又不该在饭桌上座次不排、连句客套话也不说就劝人吃饭;自己说“工作要紧,酒就免了”,——这是什么话?李主任当时就感觉气闷的肚子难受。他不是要争那杯酒喝,只是觉得那句免喝酒的话应该由他说出来。于嘉平揪心的是于海的得票竟会超过自己,他被这结果气恼的头痛,于是在电话里不顾后果直接对于勘吩咐说:无论谁上去,就是不能让于海上去。命令简单易懂,于勘也正是这样吩咐下去的,也许在他们心里,于海的下去就等于于嘉平获得成功。于海的心乱不亚于其他人,虽说上午的选举自己得票最多,但这只能保证他成为候选人,其余全部不能保证,这种结果给了他更大的压力,他甚至想他宁可作为候选人里最后一名出场,这样反而安全得多,而且一旦落选也不觉得怎样难过。他又很计较自己和于嘉平只有几票之差这一结果,他时时感到于嘉平反扑自己的利爪已经伸出,那多出的几票马上会被他撕得粉碎,继而又粉碎其它的票,使得自己最终被淘汰出局,连王奎发也不如。于海也想自己生出那利爪来与于嘉平搏斗,可是不能集中的精神使他的利爪在想向中很难长出,于是他感到了失败。还有因为上一次醉酒的教训,于海很不愿意和于嘉平坐在一起吃饭,他对于嘉平反感到极点,可是他又无法拒绝于嘉平的邀请或者说安排,其一人家是书记,其二于嘉平是当着镇上三位领导(他暂时这样称呼对方)的面邀请他,其三自己不参加不是正好说明自己对人有意见或者预备趁中午头的时间搞活动吗?此时可以看出于海工于心计到不仅心虚,而且胆怯的地步。席间几人可谓“各有心事,不分伯仲”,于是饭局很快结束,直到崔丽把碗筷撤下,于嘉平才似乎觉得这餐饭怎样如此迅速呢?他没有找到答案,因为他的心思马上被别的想法占据。各人喝过一口茶,于嘉平看见大家都无话说,便提议去会场。几个人马上站起来,他甚至落后一步。他脸上没有露出那种善于发现别人短处的优越姿态,反而也是急忙站起来。整个中午他没有说一句安慰落选的妻子的话,这在崔丽看来是不应该的。崔丽以为丈夫是不得闲,哪里知道,她的丈夫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 于勘作为于嘉平的最得力的臂膀(他自己以为是这样的),一边忙于安排村民排队等待走进教室投票,一边在会场上几乎所有人(类似于爱军、大友的“于海派”,还有和自己有意见的一部分人不再此范围内)面前依周围情形和收听者的听力或大声或小声说:“于嘉平、郑新燕,知道不?” “那一个名额怎办?”老实人问。 “除了于海,随便写——不写也行,知道不?”于勘不加思索地说,却又不放心地问。 显然,王奎发贿选的事情(先忽略其真假)已经激起于嘉平的反感。从这件事上,于嘉平大约觉到了王奎发想要超越自己的野心,因此他不认为一旦当选的王奎发还会是自己人。这是王奎发命运里的转折点。但是对于王奎发来说,他并没有过多的寄希望于这位草帽村的支部书记对自己的帮助。他的超群的智慧和务实的精神以及在候选人名单里自己面临的尴尬处境都使他明白,自己的成功只能依靠自己去努力争取。 人越来越多,三间教室门前各排起一支弯弯曲曲的长队,队列从门前开始越往后越涣散,到最后已然是一簇一簇的人群。但是仍然显得安静,彼此的交流都是很小声的,庄重或者说昏昏欲睡的气氛控制了整个现场。有人便神情谨慎地在这人群里穿梅花桩一般快速地走动,以递眼神或者轻轻拍一下一个人的肩膀然后彼此点一下头这一微妙的满含丰富意味的动作代替说话,同人打着招呼;施展动作的人对于接受者显然是寄予厚望,无比信赖,接受者对于动作制造者的本意却不一定做到心领神会。人心自然包罗万象,难怪有位哲人问他的学生:世间最奇怪的是什么呢?他的学生们的回答各种各样却没有一个令他满意。于是哲人提示说,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很抽象的……哲人的话没有说完,有一个学生抢着说“生命”;又一个学生接着说“宇宙”。哲人点头,却拿手指点向自己的大脑。他说:“在这里。” 于爱军和大友、于福举在大门口的里边,同在外边的王奎发一墙之隔。他们和进门的村民简单快速地交流。于海老远瞥见于爱军精神抖擞的样子,心中约略稳定,于是他惊奇地发现王奎发竟不在选举现场,而于嘉平也是一脸的紧张。也许在别人眼里,于嘉平脸上不过没有笑容,或者只是神情庄重、冷峻而已,但是于海熟悉善于隐藏自己内心活动的于嘉平的性情:越是人多地方,于嘉平越会面带宽容、自信的笑容出现。而此时,于嘉平站在正午的烈日下兀自不觉,他嘴唇紧闭,至于阔脸上都显出绷紧的肌肉的轮廓;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目光专注地看着进出教室写票的村民,一副询问和焦急样子;他倒背着手,一个站立的姿势会保持很久,偶尔一只脚抬起,但那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觉的动作,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迈出脚步。于海也看见几个撑着花伞前来投票的年轻女人,其中就有瞪大眼睛,显得一点儿也不瞌睡的崔丽。她的装扮与机灵劲儿在如此烈日下,真能使人精神振奋、耳目一新。 于海的目光跟随崔丽走出老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迈步到主席台的太阳伞底下,拿起桌上一瓶矿泉水。他思量一下,觉得自己并不渴,可是他还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有雪糕吃喽——”大门口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接着于海就见到几个人各自捧着一只早餐奶的纸箱走进会场。于海正在往桌子上放矿泉水瓶子的手惊抖了一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瞬间闪过:还是他于嘉平有招。他因此向于嘉平看去,看见于嘉平正看向自己。于海忽然明白了,于是他在心里否定自己刚才对于嘉平的全部想法:他站在烈日下正是在向所有村民表示自己能够与他们同甘共苦;他心思周密故意做出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是为骗取村民的同情,想起他曾经有限的一点好处。而现在,他又动用自己手上的权力用村里的钱买来雪糕……想到这里,于海急忙放下瓶子离开太阳伞的荫凉。 “于嘉平,我自以为看透了你,不料还是没有走出你的算计。”于海在酷热的太阳地里想。 当时的天气其实还不算太热,三十左右度的气度也不能算是高温。于海的难耐只能说明他用脑过度以及休息不好,或者也是因为感觉遭人算计而气愤、自责加恼怒,于是产生一种反常的疲惫与厌恶的心理。事实上,上午的得票把他和于嘉平之间的竞争明显起来,至于他只在乎于嘉平,而于嘉平也只在乎他于海。其他候选人的名字早已从他们两个人的头脑里消失掉,似乎今天下午的竞选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所谓“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也许,两个人不愿意这样,可是又不得不这样互相监视、敌视。命运游戏他们似的,剥夺了他们自我做主的权力,他们还以为自己在为自己努力,实际上,因为生气,暗地里的别扭,他们丧失了进取的勇气——就是说,他们已不能明白对待眼前的一切,他们已无法正确做出决断来做最后一搏。他们只有借助曾经的努力,借助自己的支持者如何运作自己的名气。他们都没有信心战胜对方,因而显得心情焦灼、坐立不安;不愿意互相对视,眼睛却不可避免的去互相打量。 王奎发捧着一个小纸盒走过来。 “于书记,吃雪糕。”他走到于嘉平身边,一手捧纸盒,一手掀开纸盒盖子,稍作挑选的样子拿出一只雪糕递给于嘉平。 “你去买的?”于嘉平毫不热心的接过雪糕,如果不是想到于海,他有可能拒绝他,尽管他首先给了自己。 “我掏钱,安排别人去买的。”王奎发说,一边转身朝于海走去。 “这就有跑腿的人了,行,会办事……”于嘉平在王奎发后边赞赏似的说。 于海因为雪糕是王奎发买的而高兴起来,刚才他明显看到了于嘉平的不满和嘲讽的眼神——这就是他高兴的原因。他没有因为王奎发晚一点儿送给自己雪糕而生气,他笑着接过王奎发还是有所挑选的样子从纸盒里拿出的一只雪糕。 “买雪糕来了?呵,不愧为生意人,真是想得周到……”于海预备夸奖对方一句,因为不合时宜竟成了消遣话,照刚才于嘉平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也许他是说了于嘉平想说而未说的话。 “几根雪糕算什么,于副书记真是会开玩笑。”王奎发胖脸不自然抽搐了一下,讪笑着离开于海。他本待要回敬于海几句却终于忍住,——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书记”前边的那个“副”字,是他有意添加的。 李主任以“肠胃不好”没有接受王奎发的好意。 操场上至少有六、七个人在替王奎发分发雪糕。一时间,那些盛早餐奶的箱子因为盛着人人想要得到的雪糕而成为一种权力的象征,给谁、不给谁、多给或少给,还有人过来争夺……捧箱子的人无意中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场活生生的权力戏法。最终腾空的箱子被抛在地下,任人踩踏,没有得到雪糕的孩子还要特意跑过去看看箱子,然后用力气踹上一脚。 三十三 下午四点多钟,当于勘嗓音低沉——不知是劳乏的无力还是不情愿——地读完最后一张选票时,大友高举起一只拳头,出人意料(使人震惊)的在静寂的教室里用撕破嗓子的高声喊口号似的叫一声“好”。这喊声使许多人惊醒,跟着一起大声叫起好来。喊口号的声音很快消失,但在当时,却不啻一枚直接震到于嘉平等人的炸弹在现场所有人的头上炸开,继而那炸弹产生的威力从这间教室门口涌出,单方向迅速向村子里传去,接着在村子的上空二次炸响,其震慑力穿透墙壁与屋脊,覆盖了整个草帽村。到吃晚饭时候,王金凤当选为村委会主任,正、副书记分别做了她的左右手的消息几乎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读票的那间教室里,在大友那一声尖锐的喊叫之后热闹起来,人们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话,有热烈的祝贺,有晦气的叹息,有不动声色的冷笑,有人就争论起来,言词激烈接近于吵架。一时间,抽烟、咳嗽、跺脚、擦汗、来回走动的人使得一间教室变得拥挤起来,有人就走出教室,同本来就在大院里的人聚到一起(大多数村民投完选票之后就离开了选举会场,只有一小部分群众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因为教室里闷热,所以就呆在大院里一些荫凉地方耐心等待着选举结果),兴高采烈的人高声交谈,神情黯然的人只好窃窃私语。大家各有心思,只是表露的方式不同而已。 李主任对选举结果颇感意外,但是并不忧伤,他用手机和镇党委刘书记通了电话。电话之后,他和一脸气愤的于嘉平窃窃私语了几句。于嘉平专心听,点着头。两个人说完话,于嘉平打招呼把于海和于海山叫过来。几个人离开选举会场,走进另一间空的教室里。 “刘书记的意思,王金凤缺乏工作经验,村长一职还是由于嘉平同志担任。”李主任开门见山地对几个人说。 “我不同意!”于海没等李主任说完话,就表态说,而且情绪激动。“刘书记可以宣布这次选举无效,但他不能就这样撤销王金凤同志的村长职务,也不能视草帽村全体村民的意见于不顾。‘人心所向’,我们可以重新选一次,我敢说,还是王金凤取胜!”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于嘉平。 “刘书记只是顾全大局,怕王金凤同志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李主任强调说,“他没有说选举无效的话,也不是轻视草帽村的所有选民。相反,他是希望咱们草帽村稳定……” “刘书记是说王金凤做村长草帽村就不会稳定?”于海冷笑道。他丝毫不在乎刘书记的意见,王金凤能被选上村长,于海只是惊讶、失望了一阵工夫,紧接着,他就高兴起来。为了和于嘉平唱反调,打对台戏,于海已不在乎谁被选上村长——对于他来说,只要不是于嘉平就好。从这个要求上退一步,自己被选上最好,如果自己选不上,于海最希望是自己的人能被选上;如果自己的人选不上,他也不在乎,前提还是只要不是于嘉平就好。五个候选人里,除了他自己,他的希望就在王金凤身上。所以,当选举结果公布的时候,于海很快便兴奋起来。他认为,王金凤进入村委,是于嘉平时代的终结。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值得庆贺的大事情呀。这样想着,到后来,于海感觉王金凤做村长比他自己做更好;他想过,如果自己做村长,受于嘉平多年领导而产生的习惯使他不会,甚至说不敢和于嘉平当面锣对面鼓的干。王金凤是新人,不会受于嘉平的影响,而且她又是自己人,会听自己的话。他认为自己有了同盟,有了和于嘉平唱反调的资本。由此,可想而知,于海比王金凤更高兴;也可以理解,于海为何敢于驳斥刘书记的意见。当然,还有更深一层原因,首要一点就是,于海对党委刘书记没有好印象。 “啊,你要不要和刘书记通个电话?”于嘉平认为自己不能无动于衷了。 “通电话干什么,就要刘书记来。”于海干脆说,“我敢说,就是刘书记来,他不依照章程办事,事情也不会办顺利。李主任,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就出去代表刘书记宣布一下看看,如果没有闹事的,我于海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刘书记的意见。我也是方方面面考虑过,这不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 李主任以自己的身份和身兼的使命考虑,认为于海的说话是在针对自己,和自己闹意见,是轻视自己。他气鼓鼓地看着于海。于海倒不在乎,靠桌坐在一张凳子上,抬头看着满是灰尘、蛛网的顶棚,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五根手指轮流悠闲地弹钢琴似的敲着桌子面,发出轻轻的“嘣嘣”的声音。 “既然大家伙的意见不能统一,我只好回去和刘书记当面汇报一下。今天,”刘主任看着于嘉平。 “这样也好,结果我们可以先不宣布。”于嘉平说。 “何必宣布?”于海懒洋洋说道,“这结果现在草帽村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这是实话。”老久不开口的于海山说。他的本意是提醒于嘉平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但是于嘉平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于是丢给他一个严肃的冷眼。 “三叔,他们要见镇上的领导。”于勘在教室门口对于嘉平说。 “谁?”于嘉平声音响亮,迎着于勘走过去,“谁要闹事吗?” 于海冷眼旁观,心想:你以为还是你一手遮天的时代?那么大声音,能吓到谁? “大友、于福举他们……”于勘说。 于嘉平在教室门口站住。大友和于福举都不是好对付的人:一个胆子大、不怕事;一个刁钻、难缠、不讲道理。于嘉平还在犹豫,李主任走过来。 “我还是先和刘书记通个电话吧?”李主任说。 “不,你们还是先回镇上。”于嘉平说,“这儿有我呢。” “也好……”李主任沉吟,“可是镇里派来接我们的车现在还在路上。” “你们坐王奎发的车回去。”于嘉平想起落选的王奎发。“你去告诉王奎发一声。”他对于勘吩咐说。 于勘急忙去找王奎发。 因为落选,王奎发圆胖的白脸大概是因为挂着的汗珠沾染了操场和教室里由于人们脚步的踩踏所腾起的灰尘而暗淡无光,这种现象在常年务农的真正的庄稼汉的粗糙的脸上不会出现。他一向精明的大脑也因此变得迟钝,他的眼睛还会看人,但是已经不能与他善于机变的心灵相通,从而表示出什么高深的意义。整洁时新的衣裳也不能为王奎发带来笔直的腰板,他如同在酒店里端菜一样,腰略前躬;他也不再注意抬腿落脚的姿势——王奎发以前走路两边脚尖总爱往外撇,就是所谓的“大外八字”,这种走路的姿势从后影看腿有点罗圈,从前面看又有点像鸭子步;后来他注意到某一部分人走路姿势很好看,迈脚、落脚是那种“小外八字”,就是脚落地前脚尖略向里,假如在雪地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足迹几乎是前后直的,脚尖既不内扣,也不外撇。——松松垮垮仿佛鸭子步。“着装依旧,丰采不在”,此时的王奎发也说不清自己是因为伤心呢还是气愤,他看现场的任何人都不顺眼,于嘉平在他的心里也忽然变得一文不值,毫无价值。他转身走出教室,也不去寻找于嘉平,在帮他跑票做宣传的几个人的陪伴下神态冷淡,精神恍惚地走向他的汽车。 “奎发叔,这能怨我们吗?你看第一轮投票……”有人说。 “王哥,中午头时候我要你赶快想一下办法,那时我就发现事情有变……” “怕什么,那娘们也不会干一辈子,咱们还有下回呢。” “说不定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她也就下来了……” “呵,指不定还干不上去呢,你们没看见……” 王奎发不置一词,默默打开车门,上了车。等到要关车门时,他才发现有几只手妨碍着他关上车门。顺着几只手往上,他看见几张并不斯文的脸。 “啊,你们?”王奎发一脸的茫然。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这次选举不能怨你们没有尽力,还是我事先没有发现问题,及时找到解决的办法。要不,我们怎么也不会败在一个女人手上。虽然落选,你们,我还是要谢谢你们。” 几张脸立时满意起来,笑着,点着头,直起身。 王奎发趁机关上车门。“哼,这些王八羔子!”王奎发愤愤地想,感觉自己的头脑才从睡梦里醒过来。他从茫然不由变得气愤,他跟草帽村所有的人生气,包括那些老人和孩子。“啊,这段日子,我都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呀?我怎么会想到要做这样一个村民没有半点素质、干部之间勾心斗角,风气日益败坏的村子的村长?”他忽然想起老婆劝自己的话,不禁哑然失笑,“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那里那里,如果当初听老婆的话,这些事全都不会发生。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她说这些乡下人最不好招惹,全是利己主义者,个人利益高于一切,而且没有见识,他们只相信自己,个个都像犟牛似的,野蛮、愚昧、无知、不讲道理……对,让这个王金凤去和他们打交道吧。今天我败在你手上,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败在这些看起来老实,实际上最难对付的犟牛手上。” 曾经欢喜并向往的突然变得没有一点好处。不难理解这样的问题:当葡萄高挂而自己以为能够吃到时,以为那葡萄很甜;当通过努力也没有摘下一颗葡萄时,在想象里葡萄已经很酸了。这是站在葡萄架下的聪明的狐狸的哲学。 在这次选举中,不管王奎发怎样努力过,也不管王奎发以前怎样,就是选举这天他的打扮已经很让草帽村的村民难以恭维了,而他却能够成为候选人。应该说,为王奎发做宣传的那些人还是有水平的。当五个候选人的名字连同它们所代表的一张张面孔摆到全体草帽村村民面前时,大家惊讶的程度甚至比后来王金凤当选村长还让人吃惊:没有人想到王奎发会得那么多选票!恰恰这时候又出现了一条不利于他的“王奎发砸钱了”的谣言。当一个集体四分五裂,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利润分配不均。可以想见,没有被王奎发的钱“砸到”的人是怎样的气愤。而假如有被“砸到”的,可能也会因为某种原因或者发现自己不是被“砸得”最重。无论如何,那种因惊讶而产生的抵抗情绪连同因谣言而生成的愤慨,在第一轮投票结束第二轮投票还未开始的那段时间,使得王奎发的戏已经唱完了。他的雪糕镇定了因炎热和瞌睡而无精打采的人们,使他们把目光集中到另外几个候选人身上。在第二轮选举中,王奎发得票最少。这使他情绪低落,在选举会场站立不稳,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主要原因。在读票现场,他是怀着怎样一颗澎湃跳动的心看着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以及下面代表得票多少的“正”字啊。所有心怀希望并且因为过分努力相信希望马上就要实现的人能够理解当时的王奎发热烈而激动的心情。然而他的得票始终很少,相比其他四位简直等于没有。到读票接近一半的时候,王奎发开始失望,如果说之前的他还有所期待,那么从那一刻起,王奎发以为每得一张票便是对他的一次羞辱。他又不能离开,于是便时不时受到于勘那似乎充满嘲讽意味的朗读的鞭笞。 王奎发把汽车发动开,眼睛习惯地一瞥后视镜,发现他的支持者还老老实呆在那里。他气愤地想,“你们还想要什么好处吗?”他却没从忠诚和礼貌的角度看那些他的支持者。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全是思想认识的问题。他猛按一下喇叭,挂上倒档,汽车经一个漂亮的掉头之后略作停顿,然后向学校大门口驶去。在换挡的间歇,王奎发气愤地想,“你们都没有尽心尽力替我跑票,这是我失败的根本原因……啊,绿叶,红花……都是你们!”王奎发大发感叹。他忽而想到儿子王海川,接着又想到自己的老婆,“你们本来就不支持我。这结果,你们如愿了……我恭喜你们!”王奎发很看重家庭的团结,这分析使他气愤、羞愧、恼怒的思想找到一个安慰,“谁都不支持我,我怎么会成功呢?我要再开一家酒……天呐……”他为了坚定心里一个奇妙的想法双手使劲一抖方向盘,汽车因而猛地向学校门口的一个门墩冲去,王奎发吃了一惊,赶紧纠正方向,同时踩一下刹车。 于勘惋惜媳妇落选的心情比自己落选还要强烈。起初每读到媳妇的名字时他总是很响亮地喊出来,然后扬起头,看于朋认真记下这一票,这是他的特权,也是引得于嘉平不断皱眉的原因。但是于勘同现场所有人一样发现了黑板上悄悄起着的变化:三个人的名字以及名字下方“正”字排起的队伍足足可以将另外那两个人视若没有。他焦急、无奈,嗓音因此沙哑。郑新燕听从丈夫的话投完票以后留下没走。但是她看着自己的得票,听着丈夫念着别人的名字,偶尔念自己的名字时的腔调,她的心因为羞愧而怦怦直跳,脸红而转白,大热的天她却感到阵阵凉意。上午郑新燕的心情并没有这样沉重,她因此疑心自己要感冒,或者却是中暑。她站在那里,觉得所有人都在讥笑着自己。她到底不能坚持,不和于勘打一声招呼便离开读票现场。她匆匆而去,心里希望路上不会遇见一个人。直到走出很远,郑新燕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自己的丈夫有气无力的读票,而许多双眼睛还在背后偷看着自己。她的男子汉的豪爽性格此刻一点也显露不出来了——当然,也不能怪她,于爱军那样的大男子汉尚且不能坚持,何况郑新燕呢。郑新燕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好好的为何要有这种非分之想呢?可是她又想起王金凤,郑新燕因此又不觉得自己参加竞选是非分之想,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比王金凤弱。但是她还是觉得脸红,急忙忙走回家里,心里顶佩服战胜了自己的王金凤。 于勘读票结束找不到媳妇,一打听才知道媳妇早走了。他无可奈何,只是觉得媳妇太软弱。他无精打采地从前台走到后台——人群最外层,冷眼看那些表情激烈,或者兴奋、失望、木然的许多人的表情。于勘因为媳妇的落选暂时忘却了于嘉平以及自己肩负的治安主任的使命。他心里为媳妇惋惜,眼睛却漫无目的环视整个会场。他猛然发现人群里气氛不对,许多人在嚷嚷:“镇里领导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当众宣布选举结果?!”“找他们,找他们……”“对,不能放他们走,他们就在旁边教室里。”于勘马上把精神提起,走进人群。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几位镇领导。”他对领头的大友和于福举说。 使命在身,于勘精神抖擞起来。在接受了于嘉平的新命令之后,他又急忙去寻找王奎发,恰巧看见王奎发差点把汽车开到小学校的门墩上去。他顾不得嘲笑,急忙奔过去。 “王经理——”他在车后边吆喝道。 为开车分神而吃一惊的王奎发没有听见于勘的喊叫,但是在倒车镜里看见于勘奔跑过来的身影。他打正方向,停下车,落下车窗玻璃。 于勘跑过来,把一只手按在落下半截的车窗玻璃上,略弯腰。 “王经理,于书记让你把几位镇领导捎回镇上。” 王奎发一犹豫。 “他们不是有专车吗?” “不,专车早上把人送来就回去了,如今还在来的路上。” “那就让他们等一会儿吧,回镇上还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吗?”王奎发有心抵抗于嘉平,于是拖延道。 “于书记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愿意就等一下,不愿意就算。”于勘不再罗嗦,心里想:他妈的,你当是我求你。 王奎发以他生意人的头脑一寻思。 “好吧,我就在这儿等他们。” 于勘原来想让王奎发把车倒过去,可是没说,他对于王奎发的态度很不满意。心想:你到底是不敢不听话。 三十四 于嘉平领着李主任他们走出教室,马上就有许多人靠过来。于嘉平表情威严、冷峻,显出一个村支书应有的本色。他头前带路,人群让开,他领着李主任他们一直走到停在学校门口的王奎发的汽车旁边。 “李主任,就这样,你们先回去吧。”他和李主任、孙秘书、许会计一一握手,李主任伸手开车门。 王奎发没有下车。 “这么不声不响就走了,算怎么回事。”刚被李主任拉开的车门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推上。李主任惊愕地抬头,发现是于爱军。于爱军的大块头使李主任的个头显得微小,他泛着太阳光泽的脸上刚强的,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也足以使李主任不结实的皮肉有些下垂的白胖脸蛋上表情尴尬,他想笑却笑不出,想要严肃一时又冷不下脸来。 “李主任,你总要对大家伙有个交代再走呀。”于福举从于爱军身后走到前边。 “你要干什么!镇领导要回镇上汇报工作还要先经过你的允许吗?”于嘉平呵斥于爱军。 “你……”于爱军两眼一瞪,预备发火。 “这里的工作没有处理完,回去怎么汇报?”于福举拉一下于爱军的胳膊平静地对于嘉平说道。 “正是因为没有结束,所以我才要回去汇报……”回过神的李主任急忙说道,嗓子却有些发干。被几个村民纠缠,他有些恼火,也着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自以为是自己的威严不足,村民才敢这样和自己说话。他觉得丢人,因而气愤,其实只是他实际工作经验太少,情绪随现场气氛变化太大罢了。 “工作没有结束就回去汇报,看来你是说不算了。既然说不算,你为什要来这里监督选举?”于福举毫不客气地说。 “我怎么说不算?我知道事情该怎样办,我不过是回去请得上级领导的批准,然后回来……” “你既然能说算,你既然知道事情该怎样办理,那么,这次选举有什么地方不符合法律程序吗?”于福举冷眼看着李主任,“我请你把这件事办利落了再走。如果这次选举有效,就请你宣布说有效,如果无效,就请你宣布无效。上级领导没有亲眼目睹选举场面,还不是依靠你的解释和汇报处理事情?所以,我请你把将要向上级汇报的话先在这里说一遍再走。”于福举干脆说。“假如上级领导不批准是上级领导的事,不过你这里首先得给我们个明白说法。”于福举补充说。 “你是要领导当你面……”于嘉平说,可是没有说完,已经被李主任抢去话头。 “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权利要求我怎样做?!” “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说了不算还硬充好汉。”大友也挤过来,伸手几乎到李主任鼻子底下指点着嚷嚷道,“我告诉你……”他话没说完,被于福举拽了一把。他一愣神,话就卡壳了。 “大家不要闹,我们是请求领导给我们宣布选举结果的,说话不必大声,也用不着吵吵。”于福举说。 刚才为了给于嘉平和几位镇领导开路而暂时退到后边去的几个人走上前来。于嘉平的大哥于祝平走在最前边,他两个人不愧为亲兄弟,都是中等身材,宽脸膛,一样的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不过于贺平的身材略瘦,脸膛也苍老黝黑些,皱纹也多……然而我们要说的是,苍老不是老迈的代名词,皱纹也不仅仅是岁月的积淀。于祝平一张老脸上毫无令人肃然起敬的慈祥,一双善于做出蔑视和霸道眼神的眼睛也充满着挑战与敢于接受挑战的勇猛气概,仿佛狼的将要跃起扑捉猎物一般。他轻易不笑,脸的所有皱褶却时刻都在做着舒展,因而发出冷笑。即使比起做着书记的于嘉平,他也能够让人深刻理解“慈善不足而威严有余”是怎样一副面孔。于祝平年轻时做过生产队的小队长,擅长摔跤,喜好打架,后来改行做了杀狗的屠夫,又杀羊,杀猪,因为没有屠宰证被镇防疫站勒令停职检查。那时候于祝平年纪已经大了,手上也积攒了一些钱,便自己给自己退了休,没有去防疫站办理屠宰资格证书。于祝平一生顺利(指赚钱),这使得他秉性不改,与人打架几乎成为癖好。但是大家因为他年纪大让着他,或者真的是害怕他,很少有人和他争吵,直至打架,他因此难觅对手。 这时候于祝平走上前来,嗓音也是粗重浑厚。 “你们要干什么!”于祝平对围住李主任的于福举和大友无比威严地呵斥道。 “让开,让开,你们要闹事不成?”于勘和两名治安队员也走过来。 “对呀,这么大热天的,大家让一让,让一让……”于祝平身后有人说。 “不围紧点,小心跑了。””是呀,要逃跑呢。“不知是谁在后边的人群里起哄说。 “这样吧,我们还是回教室里说话。”于海山站在于嘉平旁边说。于嘉平扭头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大家先散开。”于嘉平靠近李主任,于爱军瞅一眼于嘉平,稍稍靠后。于嘉平就和李主任拉一下手。“李主任呢,是党委刘书记要他回去的。镇上派来接他的车子也就要到了。坐王经理的车回去是我的意见,不过为节省一点时间,却不是什么逃跑。这里还用不着逃跑。“于嘉平见人群不为所动,又说,”大家这样僵持着,除了浪费彼此的时间,有什么用处?” 于爱军和于福举交换一个眼神。他们还是比较尊重于嘉平的。于爱军按捺着满肚子的火气,不发一言。 “李主任没有刘书记的最后指示,他是不可能,也可以说没有权利宣布选举结果的。大家就是把李主任围个一天一宿,又有什么用?”于嘉平提高声音面向着大家说。 “对呀,这样老是围着人家是办事的方法吗?”“再说,这样做也是违法的。”人群里有人嘀咕。“就是想做村长想疯了。”“哈……” “于书记说的话有道理,”于海忽然在于海山后边说,他没有走在最前沿是有所考虑的(比如李主任报警使得矛盾升级,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李主任哪里敢宣布选举结果,大家还是解散的好。” 于嘉平回头看一眼于海,两眼迸火。 “于海副书记说的对,大家还是解散好。”于海山附和道。 “既然不能做主,李主任来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个凑凑热闹?”于福举说。“凑热闹哪儿不能去,何苦到这等地方。” “你这是放屁!”于祝平骂道。 “你才放屁!”大友回敬一句。 “你说谁?” “说你!” 于祝平过去抓大友,大友预备迎上去,却被于福举挡在后边。于祝平盯着于福举看,仿佛看见一只善斗的猎狗的眼睛。 “你上一边去!”于祝平怒道。 “你们要打架吗?”于福举瞪起眼睛回敬道,“你们要打架出去打,外边有的是地方,在这里,别溅了血别人身上。”于福举说话恐怖,脸上却跃跃欲试。 于嘉平安排于勘过去拉住于祝平。 “打架喽……”几个人一起起哄。 “去,别凑热闹了。”有人制止。 “这里是凑热闹的地方吗?”有人说。 “在现场都说了不算,回去还不知道怎样瞎扯呢……”有人挑明自己的观点,枪口却是对着李主任,不只是在煽风点火,还是故意提醒。 “你这是什么话?”紧跟着有人质问。 “这是事实……” “刘书记要我回去,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情。镇里的事情重要还是你们村里的事情重要?我希望几位要顾大局,识大体。”李主任嫌于嘉平说话太不客气,加上被于海又当众重复一遍,他觉得心里很不受用。可是,他也看出来,今天摆官架子、耍威风、来硬的没有什么用处,或者说好处,面前几个人都是一些难缠的人。倒不如来点软的,跟他们客气一点。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有本事干净脱身就好。事实上,李主任并不赞赏于嘉平,看着他一整天懒洋洋不拿自己当回事的样子,李主任巴不得他落选。当选举结果出来,看着于嘉平一张气极而紧绷的阔脸,李主任内心无比的舒坦、高兴。他强忍着,没有在气急败坏的于嘉平面前笑出声。他本来要当众宣布选举结果,考虑到自己职位太低,连个副镇长都不是,只好先和党委刘书记汇报一下。他没有想到刘书记这样袒护于嘉平,直接吩咐让于嘉平为村长,王金凤为妇女主任。由于于海的坚持,他没有把刘书记的意见当众宣布出来。他认为是于海干涉了自己的工作,于是对于海也生成了意见。此时的李主任,认为草帽村没有一个讲道理的人物。那位新当选的女村长不知是怎样一个人物(王金凤提前离开选举会场回家去了),倒是省心,一直人影儿不见一个。李主任知道王金凤是于爱军的媳妇,因此也并不看好。他内心厌烦着草帽村,觉得在这里找不到一个知心朋友。他这样想着,表情反而冷静下来。他对着于福举说,“选举结果怎样,大家伙都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胡编乱造的。回镇上,我要如实向刘书记汇报工作。你们只管要我宣布选举结果,却不知道这村长的任命是要刘书记,至少是丁镇长点头通过的,就像刚才于书记说的。但我不是说不算,而是行政级别不够;我来咱草帽村监督选举,也并非是凑热闹。我是代表镇政府来的,我能够证明此次选举没有舞弊行为。这份证明,是你们任何人也说了不算,做不得主的。” “大家伙让一让,李主任快上车吧。”于嘉平见李主任话越说越多,不禁催促道,“刘书记还等着你呢。” 于祝平走上前帮李主任开车门。这时候于贺平也走上前来,兄弟俩不动声色实际上却是把于爱军他们和李主任隔开。 “是,是……”李主任答应着,看于祝平拉开车门。他回头向众人点一个头,扭身一猫腰上了车。孙秘书和许会计从另一边也迅速上了车,和李主任并排坐在车后座上。 王奎发回头冲他们点头笑笑,接着回身对车外边的于嘉平笑道:“于书记,我先回去了。”目睹刚才的一场闹剧(他这样认为),他也算是开了眼界。 于嘉平对着他点了点头,招了招手,意思催他快走。 车后箱的车窗玻璃落下来,李主任探头出来。 “于书记,再见。”他礼貌点头,对于嘉平,也是其他人。 王奎发发动开汽车,刚要挂档起步,却发现车头前边站了许多人。他按一下喇叭,人群没有散开。 于嘉平走过去。 “你们几个让开,没有看见汽车要开走了吗?” “汽车走不要紧,人干嘛也急着走。”说话的是大友的弟弟“二友”。他在县城打工,小道消息却说是在一个“社会老大”手下做保镖——打手。他还没有结婚,穿一件大开领的黑色短袖衫,短袖子被挽起在肩膀上,两条胳膊连着胸前用红、蓝色纹了骇人的虎头和祥云一般的图案。他从县城回来没几天,原来预备今天回去,大友却让他再待一天,帮忙投于爱军一票。二友爱热闹,就留下来,直到选举结束也还没走,他不在乎谁胜谁负,只是为了看热闹,寻开心。刚才是于福举安排大友,大友又吩咐二友过去拦车。二友随便一招呼,几个人便同他一起过去,站在了车前头。 “你要干什么?”于嘉平走上前质问似的对二友说。 “干什么?”二友鼻子哼一声,“看耍猴的呗。” “你是猴子吗?”于嘉平气愤地说,却不防二友当胸一拳打过来。 “我操。”二友喝一声。 “哎哟。”于嘉平一闪身,肩膀外侧挨了二友一记重拳。二友不解气,还待再打,被急忙赶过来的大友拦住。 “妈的,敢骂我。我今天是没带刀子,要不怎么也得放躺了你。”二友气呼呼地说。 “好……”于嘉平掏出手机预备报警。于勘却从他背后闪出,朝二友挥出一拳。这一拳打空,二友反过来朝于勘扑过来,于祝平却从于勘后边窜出,朝二友扑过去。许多人急忙过来劝架。于祝平被于贺平拉住,二友和于勘胡乱出拳,都没有打到对方,倒是有劝架的人挨了不知是谁的几拳几脚。于福举和于爱军也已经过来,用身体把二友隔出去。 于海使力气一推愣了神的于海山,险些使于海山一跤跌倒在地。于海山气愤地回头,预备质问于海。却见于海瞪大眼睛,对他吩咐说:“你不赶快拦住书记,还怕事情不够大吗?”情急之下,于海称呼于嘉平为书记。 于海山恍然大悟,顾不得和于海理论,也是害怕于嘉平吃亏,他急忙过去把于嘉平往人群外拉,又对着于嘉平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于嘉平显得冷静下来,盯着二友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兜里。二友已被大友说住,连劝带呵斥地送到人群外面去了。 几个当事人再没有说话,人群中小声的议论却是此起彼伏。于祝平和于贺平等人及时站到于嘉平身旁,怒目看着离去的二友,脸上是一副气急败坏的冲动表情。显然,只要于嘉平一声令下,或者二友敢再回来闹事,他们一定会上去厮打二友的。王奎发把车熄火,下来查看自己的爱车表面有没有刮碰痕迹。李主任也下车。他心有余悸地先看一眼走出圈外的二友健壮的背影,这才走过去安慰于嘉平。于嘉平一摆手止住待要讲话的李主任。 “你走吧,海山说的对,他们再不能为难你了。这一拳挨得还是值得。” 三十五 谁也没有想到,二友会出手打于嘉平一拳头,而且事后平安无事。起初大家还不相信,认为于嘉平这面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必定有报复行动。一天之后,二友回县城去了,大家这才认为,也许事情已经过去了。奇怪之余,却没有人以为是于嘉平胸襟开阔。从此二友在草帽村的威信倍增,即使于嘉平的人,气愤之余对他也是竖大拇指,认为他在县城肯定也是混得不错。这是题外话,我们且说当天下午李主任走了之后,于嘉平吩咐于勘收拾好会场便和于海山、于祝平几个人先走了。于爱军和大友要拦住他问个究竟,被于福举拦住。见没有了热闹,许多村民自行离开,他们哄笑着,或者低声议论着。于福举和大友以及另外几个人来到于爱军家里,因为人多,知心话没说几句。大家开玩笑替王金凤筹划着未来。几个人没说几句话,天已经晚下来。为防止于爱军请客(他们不知道王金凤能不能成为村长,感觉还不是庆贺的时候),他们不待王金凤做饭便早早各自回家去了。吃罢晚饭,大友和于福举又回来。于爱军急忙招呼两个人落座。 “金凤呢?”于福举问。 “吃过晚饭,于海打电话把她叫过去了。” “唔——”于福举眼珠一转。 “她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于爱军知道大家伙都是为自己的媳妇来的,于是不好意思地又补充说。“要不,我打电话叫她回来?” 王金凤被选上村长对于爱军的大男子汉主义是个绝对的挑战,外表他表现的满不在乎,内心其实一点也不好受。他不是也不愿做一个电视剧上演出的男子汉贤内助,给事业有成的妻子烧茶端水,洗衣做饭(现在的于爱军不得不这样去想问题,仿佛被人胁迫一般)。 “是吗,”于福举摆手,“你别催她。金凤和于海走到一起是对的。至少眼前,她必须这样做。我们,”于福举苦笑,“谁也不能帮她顺利做上村长。”于福举本来要用“登上村长这个宝座”来形容,转念一想此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稳重说道。“你也要支持她。”于福举看于爱军不甚热心,又说,“爱军,你要知道,人生易老,好的运气,好的机会,是不会几次三番来找你的。你媳妇被选上村长,这是她的好机会,如果她不能把握,你以为这种好机会还会回来找她吗?你没有这种运气,你媳妇赶上了,这也是你的运气。你们要好好珍惜才对。”于福举看着于爱军,接着说道,“看看我们村那些下了台的干部,你难道没有一点儿想法吗?命运不是没给他们机会,不过是他们不善于珍惜罢了。”他的话是在开导于爱军。 于爱军点头。 “你干嘛不一起过去。”后来进门的老于头说。 “金凤说了,今晚家里一定有人来,要我等着呢。”于爱军脸上表情很不自然。于福举看在眼里,笑一笑。 “爱军,你说你媳妇能干上村长吗?”于福举问。 “这已经是了,还什么干上干不上。”大友嚷嚷道。 “不那么简单。”于福举说,“关键在于嘉平身上。今天李主任不当众承认选举有效,不去宣布选举结果,这就是在耍心眼,给于嘉平留后手。应该说于嘉平是个能耐人,连党委派来的人他都能在背后操纵着。” “那没有用,难道他还能重新组织一次选举?”大友撇嘴说。 “你不要小瞧了于嘉平。“于福举看一眼一脸的不服气的大友。“二友打了于嘉平一拳头,于嘉平没有还手,也没有报警,二友不被追究责任,你以为真是于嘉平怕你们兄弟?”于福举反问大友。 “那是——”大友自豪地回答。 “二友比许成发怎样?”于福举不客气地问道。 “他们俩……,不在一个档次上。”大友知道于福举不是要自己难堪,便老实承认道,“许成发有钱有势,在咱当地还有谁敢跟他闹事吗?” “不是当地,就是整个县城,就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敢和他闹事的?”于福举加重语气说。“人家白道黑道都有人,包括在外边大城市里,也都有铁关系。听说,”于福举话题一转,“今下午晚饭前许成发安排人来看于嘉平,问伤的重不重……” “是吗?”大友惊奇地问。 “我听说选举之前许成发就问于嘉平,要不要安排几个‘社会人’过来协助一下他的工作,被于嘉平拒绝了。”老于头忽然插话说。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于福举证实说。“不过,你不用怕。我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于福举对大友说,“我敢说,于嘉平不会让许成发调理二友。” “怎么说?” “于嘉平和许成发走的始终不是一条路。要知道,那些社会人认识容易想要断绝往来就难了。于嘉平不是个糊涂人,犯不着为这么一点子事要去联络那些自己控制不住的敢于玩命的极端人物。虽然,”于福举沉思说,“他自己可能也认识这样的一些个社会人,但是,他们一定只是认识而已。于嘉平和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达到亲密无间、畅所欲言的地步。况且,于嘉平不是一个过于张扬的人,他的性格也使得他不会和那些人有深的接触,这也是当时于嘉平没有报警的原因。他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超乎自己的想象。”于福举对大友笑笑,“而且,这是选举期间呢,平安无事才好。更重要的是,李主任可以不宣布选举结果而离开草帽村,这是他于嘉平最希望见到的。不过,”于福举脸色一变,“这样一来对爱军的媳妇就不利了。刚才我问爱军他的媳妇能不能干上村长,就是这个原因。” “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利不利的有什么?”老于头声音响亮地说。 外边传来开门声。 “回来了。”于爱军急忙迎出去。他并不是着急看见自己的妻子,却是在替大友他们着想。他并不欢喜自己这样做,可是又无可奈何。到此时,于爱军还没有从狭隘的大男子主义的难堪的境地中走出。 进门却是于敬贤、于文、李楠、于世堂几个人。看见王金凤不在家,几个人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媳妇呢?”于敬贤问于爱军。看见于福举,他笑着点一下头,“福举老弟也在。唉,今天就是你,要不非闹出大乱子不可。”他有所钦佩地赞美于福举一句。 “他媳妇到于海家去了”于福举倒不在意对方的夸奖,或者说恭维,却去替于爱军回答说。 于敬贤点一下头,回头看一眼李楠,眨巴眨巴眼睛。 “我告诉你其实也一样。”于敬贤踌躇一下,然后对于爱军说,“爱军,刚才听到消息,说党委刘书记的意思,还是让于嘉平身兼两职,你媳妇做妇女主任,于海委员。”于敬贤简单说。“我们几个听到这个消息挺着急,,过来告诉你们一声,也好提前想个对付的办法。” “今天李主任没有当场宣布,就已经预备搞阴谋了。不过没有想到是刘书记在背后捣鬼。”于福举说。“事情不好办了,弄不好,金凤的村长真要让给于嘉平。我看,”于福举看一眼周围的人,“你不如和你媳妇商量一下,马上去镇党委找刘书记谈谈心……” “谈什么心?”于爱军不解地问。 “表明立场,至少要说一点好听的话。你看,刘书记现在最想听什么话?当然是你对他表忠心的话。这时候撒谎无所谓,关键你媳妇能做上村长就行。实在不行,你拿一点礼物……” “没有那个必要。”于爱军说。 “那就危险了。”于福举叹息一声。“不过,就是选举无效,我们也不能……” “那都凭什么?”李楠叫到,“既然选票不好使,还闹这形势干什么,他直接任命不就得了。这不是玩人吗?” “选举就是走过场……归根结底还是上面说了算。要是被选上的人合上级的意思,选举有效;要是不合意,就无效。”于文口气平和地说。 “走过场?说的轻巧!”进门没有说话的于世堂声音低沉地说,“还是‘人多力量大’。刘书记怎么了,他巴掌大还捂得住这许多人的嘴巴?他凭着手上一点权力就想让这么多人对他俯首帖耳的?我看,他也是做官做得忘了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本事。” “对呀,这回是闹真的。”大友嚷道,“如果他罢免了金凤嫂子的村长,我第一个到县长面前讲理去,县里不行市里。我还不信了,就他一个刘炳坤,都有什么了不起,无论谁怕他,我不怕。我就是当他面,我也敢这样说。再说白天,”他转头向于福举,“要不是福举叔拦住,我就要李主任当场宣布谁是村长,。他不宣布就不让他走,不行,不行就让刘炳坤来领。如果刘炳坤真敢来,把他也留住,不当场宣布就不行。” “就你一个人,是没有力量的。如果爱军的媳妇真被罢免,我们要联络群众。哪怕来个集体联名上书。”于福举慢悠悠地说,“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千万不能让镇里来人宣布委任书。他一来人,咱们就去捣乱。但是一定记着,”他看着大友,“再不能动手打人啦。”他又看一看于爱军。 “怎么还没有回来?”于爱军嘀咕道,“他们都有什么好说的。” “你别着急。我看于海更想让你媳妇做村长,我看他为你媳妇,真是和于嘉平豁上了。”于敬贤说。 “于海和于嘉平有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日的事了。他们闹翻是迟早的。这点谁还看不出来。”老于头插话说。 “这都是于嘉平‘吃独食’的结果。要我说于海山和他也不是一个心眼。”于文点评说。 “暂时看来,于海山还是听于嘉平的。”于福举说。 “他听不听关咱们什么事。我们还是说说,要是党委任命于嘉平做村长,咱们该怎么办?”大友提示说,脸上显出焦急的神情。 “话不是你这么说。”于福举道,“我们就不能让党委下这个任命书。一旦任命书下来,什么事情也晚了。” 外边街门再次被打开的声音。于爱军走出去。 “明知道家里有人来,也不早点回来。大家都有万分火急的情报等着你呢。”院子里传来于爱军责备的腔调。 “家里不是有你在吗?”王金凤笑嘻嘻的声音,屋里屋外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快。屋子里许多人迎出去。王金凤按辈分一一打了招呼。大家伙就在院子里聊起来。于爱军进屋搬几只板凳出来,又拿出烟卷来分。 “金凤,刚才敬贤说……”于福举话没说完,就被于敬贤截去。 “确切消息,党委要于嘉平身兼两职:书记兼村长。明天丁镇长要亲自来宣布。”他另外透露出一个重要消息:丁镇长要来草帽村。 王金凤张罗大家坐下。 “是吗?”王金凤坐在于敬贤对面平静地说,似乎并不感到惊奇。 “大约许成发也要来。”于文说。 “他是来助阵的。”大友坐在于福举旁边,这时腾地站起来,差点把于福举手上刚刚点着的烟卷碰掉。“于嘉平是害怕有闹事的,以为许成发带着他的保镖来,他也就安全了。二友明天回去,我就做一回二友,再揍他一拳头。”大友在众人面前扬着他的攥紧的拳头,借着屋子里照出来的电灯光,可以看见他的脸上神色坚定,满含着干事的决心、信心、勇敢与坚强。 三十六 晚上,送走最后一个人,于爱军一声不响地收拾屋子。王金凤帮忙。 “我来吧。”王金凤去于爱军手里拿笤帚。 “你呀,还是考虑一下明天该怎么办吧。”于爱军有许多话,可是又不想多说。他一扭身,笤帚没有给王金凤。 “明天怎么啦?”王金凤上炕放铺盖。 “哎呀,这……”于爱军知道媳妇是装糊涂,有些气愤。“我就知道,你就没想要做这个村长。” “我怎么没想。你不是还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如果我真当了一个兵,难道我就没有当将军的远大理想?我就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那多没出息。” “我不和你说余外的。”见王金凤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消遣自己,于爱军沉下脸,“你就说吧,党委没有任命,于嘉平不会来请你,你明天怎么办?你上任还是不上任?要是上任,你怎么去村办公室……” “还亏你是个大男人。”王金凤放好铺盖,坐在炕上靠窗的地方看着站在地下拿着笤帚的家庭主妇一般的于爱军,笑道,“你做村长要人家来请你干啥?我平常去了多少回村委办公室,前几天,为咱的房子的土地证还去办公室找过于海山。你说,我怎么去的村办公室?用两条腿走着去……” “你是不是故意装糊涂?”于爱军原地跺一下脚,不耐烦地说,“你明知道我是问你明天是不是去村办公室报到,你倒好,正儿八经的话一句不说,余外的话倒是说也说不完。” “你干嘛不明白说出来。”王金凤故意埋怨道,“我怎么不去。我是大家伙投票选出来的村长,我自然要去村办公室报到。” “真的?”于爱军有些佩服,“你就这么去?那,要是于嘉平不和你办交接,你怎么办?” “明天于海叔和我一起去。”王金凤想一下,“就是于海不和我去,我自己也是要去的。于嘉平越是这样耍手腕,我越是要去。” “于海叔果然够意思。”于爱军眼睛一亮。“有他支持你,事情要好办一些。” 王金凤沉吟一下。 “我就知道于海叔不会食言。假如我当选……”于爱军看一下王金凤,坐到地下一张凳子上,“我就奇怪,你怎么能选上村长?” “不光你奇怪,我还奇怪呢。不过今天晚上经于海一分析,”王金凤看一眼于爱军,接着说,“道理也是很明显的。” “怎么明显?” “于海叔说,于嘉平不希望你成功,因为你豪爽、仗义、深得人心——在这里于海叔有过解释,他说于嘉平肯定是看见你带着许多人到镇党委上访,从而发现你很有组织和宣传能力,因此感到了你是个对他的工作有很大威胁的‘危险人物’……” “的确,自从我带头到镇党委上访之后,大友他们很敬重我……许多人……不过,这都有什么用处呢?”于爱军自我解嘲地哼一声。 “这用处被我侵吞了……”王金凤无可奈何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于海叔说,于嘉平把你当做和他一样,甚至还要重要的对手了,这是你失败的主要的原因,也是于嘉平走的第一步棋。至于我……”王金凤沉思似的说,“我能进入候选人行列,有于海的功劳,也有大友他们的努力,更有于嘉平的掉以轻心。他并不在乎,也没有想到我会得许多票。第二轮选举,是于海分了于嘉平的精神。候选人时候于海得票最多,这使于嘉平紧张起来,于是我再次被他和他的支持者忽略。这时候,因为你的落选,于嘉平和于海的顺利晋级,使得大友他们气愤,他们不但气愤于嘉平可能重掌大权,也气愤于海的诡诈。但是他们只是气愤,倒没有什么动机。我觉得,大友他们也没有考虑我是不是适合这个职务。也许吧,气愤真的可以叫人忘乎所以……”说到这里,王金凤说了几句题外话,然而却是她的心里话。尽管有雄心壮志,但是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能胜任村长这一职务。她认为是大友他们因为气愤于爱军的落选而不负责任地却是极其专注而勇敢地,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把她推了上去。她勉强笑道,“无形中,我成为支持你的人所能给予你的支持的唯一的受益者。而另一个与其相辅相成的原因是,郑新燕和王奎发是于嘉平的人。这次在村民中被广为传播的口号就是:再也不能让于嘉平一个人说了算。我和于海是于嘉平的对手,或者说敌人,于是,我和于海沾了这口号的便宜。这个原因仿佛一股暗流,而大友他们的努力无意当中却走进并顺应了这股暗流,可想而知,他们的努力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是他们当时可能也未曾预料到的。但是他们却赶上了,因此我以绝对优势……”王金凤感叹道。“还有另外一个,也是于海没有说出的原因,”王金凤看一下丈夫,“这是我自己的分析,那就是于海支持我胜过支持你。他分析说你被于嘉平列为危险人物只是为了……当然,”看丈夫脸上露出轻视的不怀好意的笑容,王金凤转变话题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所以得票多的根本原因,”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王金凤加重语气说,“根本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部分,而且不是一小部分村民,他们碍于于嘉平的脸面,于是他们的选票上不会有于海的名字,但他们会写下我的名字,无论是抱着游戏还是看热闹的不真诚的心理还是甘心情愿的,总之他们的选票上没有拒绝我的名字;还有碍于于海情面的,他们不会去选于嘉平,但一样不会拒绝我。这样,就破天荒地出现了我这么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女村长。”结尾几句,王金凤明显是在嘲笑自己。 于爱军却不为所动。他坐到炕沿上,听王金凤继续说。 “我们分析的不一定合理,但结果就是这样。因为这结果实际存在,冥冥之中也必定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这是不容置疑的。人心难测,但在某一个思想认识上,肯定有许多人不谋而合想到了一起,就他们个人而言,他们又没有想到原来别人也这样想,并且这样做。我的得票,没有人会提前想到,也没有人在结果出来以后不惊奇和纳罕,甚至为自己的投票追悔。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这真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王金凤一声感叹,引得于爱军斜着眼睛瞅他好一会儿。 “这么说就是你的运气好喽。”于爱军戏谑说,“想做的做不上,不想的反而马到成功。真是开玩笑。”他仰脸向天棚哼一声,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凳子带翻。 王金凤看着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神色的自己的丈夫,沉默了好久。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落选的丈夫。 “不对,这结果曾经被一个人猜中过……”于爱军忽然大声说。 “谁?”王金凤惊奇道。 “你,就是你。”于爱军看着妻子,眼睛里是疑惑和惊奇的光。“我记得你说:于嘉平和于海势均力敌、平分秋色之际,会有意外事情发生……”他诗情画意地说,“你还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还说于海对付于嘉平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的办法,你还说……总之,村民对于嘉平有所不满是大气候,于海因为自己比较好、比较高的威信,又因为敢站出来和于嘉平针锋相对是小气候,大气候与小气候……于勘他们背靠大气候失败,但是于嘉平成功了,虽然得票不是最多的。而你呢,背靠小气候,反而……这怎么可能呢?”于爱军又迷惑起来。“真没有想到,你成了他们(指于嘉平和于海)势均力敌的较量的唯一受益者……那怎么不是……怎么就不是我呢?”于爱军叹气说。 “我当时只是分析,并不是猜测。而且我也不敢肯定说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王金凤对于爱军的分析很感兴趣,但是因为丈夫最后一句抱怨似的话感到难过。她不想就丈夫提出的问题讨论下去,而是接着改变话题说:“于海说,他担保我能做上村长。明天,假如丁镇长来,他就要丁镇长给我任命;如果丁镇长不来,他就要求于嘉平承认我这个村长。他说,作为草帽村的副书记,他有这个能力。而且,他说他既然承认了我这个村长,我就会是村长,一定是。明天他会在办公室给我安排桌子,然后要求于嘉平办理交接。” “他以为于嘉平会这样听话?”于爱军果然被王金凤的话题吸引,他有所顾虑——按照此时他的心情,也许却是代于嘉平不服气——地说,“他始终是一个副书记,他的工作都要于嘉平安排,何况你呢。要说到丁镇长,他更是在你面前说大话了。你想丁镇长会听他的话?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于海叔说的挺有信心。我也……” “你怎么?” “我觉得于嘉平不至于不承认我。” “为什么?” “他首先认为我是一个女人,比不得你和于海。他连我都不敢承认,他还敢承认谁呢?假如重新来一次选举,他敢保证自己就会成功?而且,照目前的形式,他敢这样去做吗?”王金凤尤其冷静说。 “哼,重来一次选举做什么?镇党委直接任命不就行了。”于爱军不赞成妻子的分析。“于海叔说的挺有信心又有什么用?就拿今天白天,连个李主任他都不敢怎样,他还说那些大话做什么。我觉得,在办公室里给你安排个座次他还是能办到的。无论小道消息还是从面上,你这回肯定是进入村委会了,要么村长,要么就是一个村委会委员。实际上呢,就是替代刘莹做了新一届的妇女主任。这样看来,那个座次还用他安排?于嘉平早晚不得给你安排?” “你怎么也不相信起你的于海叔了?”虽然和丈夫有不同意见,但是王金凤没有同丈夫继续讨论接下来于嘉平可能的做法。她对一脸冷淡和不服气的丈夫笑道,“于海叔说的是让我做村长呢。”她提醒丈夫。 “我是说他做得了主吗?”刚才听王金凤关于选举的方方面面的分析,于爱军也觉得,于海支持自己的媳妇胜过自己,否则,自己不会败得那样惨。他因此而气愤,不禁在妻子面前诋毁了于海几句,在心里骂于海“老狐狸”。如果说王金凤的当选对于爱军还有一点影响的话,那么就是令于爱军避免了“夫妻皆败”可能给他带来的尴尬、羞愧、难堪甚至是痛苦。但是正如人们意外地遇见一件有利于自己的好事一样,在短暂的欢快和庆幸之后,往往会想到,当初自己为什么不更聪明伶俐一点,于是那件好事给自己带来的欢快(务实说,应该是利益)会更多一些。 “明明自己得票最多,自己不去争取,还要谁替你做主?要么走马上任,要么辞官不做,如果只是希望别人替你做主,我觉得还真是不如不做这个村长。做个‘傀儡’村长,做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村长有什么意思呢?就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王金凤心里有一些话说,但是她没有长篇大论说下去。她的内心显然很是有些激动。 “你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还想怎样?”于爱军讥讽说,“你不是一个普通人,难道还是一个怎样的厉害人物吗?” 王金凤知道自己刚才的说话有些过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平心静气接受丈夫的指责和嘲笑。她沉默着。 “你还能怎样?你还想怎样?”于爱军绕口令似的挖苦妻子说。 “那我宁可不做这个村长。”王金凤抬起头,面对丈夫的挑衅脸上露出坚定坚决的神情,丰满圆润而富有弹性的脸蛋因此显得轮廓分明,凹凸有致。她的一双漂亮而水灵的大眼睛瞪起,比之平日的温柔更增添一种自信与渴望被理解却不能够得到的孤傲的美丽之光。她对着丈夫说,“你没做上村长时就说过要带领百姓致富。你说现在的一些当官的根本不为老百姓办事,整天就是吃喝,办起事,哪怕是分内的工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你说你要做个好村长,实心实意为村民办事,解决问题,不摆架子,不应付了事……你既然能。我为什么不能?” “说这么长远干什么,等干上村长再说这些话不迟。”于爱军仰起脸眼睛向上看着天棚顶说。 王金凤看着丈夫不冷不热的表情,心里想:丈夫还没有从落选的阴影中走出。他性格磊落,却不能坦然面对失败;他尽管心地善良,却不能单纯到拒绝嫉妒。他有着常人的七情六欲,一样的爱慕虚荣。此时最能安慰他使他打起精神支持自己的不是自己有怎样的理想,又将怎样去干,而是自己的软弱无助,被选上村长后的茫然失措。 “你说的有道理。我的信心都来自于海叔,可他只是个副书记,他凭什么能给我安排办公桌子,能要求于嘉平和我办理交接呢?我想,我也许根本干不上村长,别看我的得票多,那又有什么用呢?何况,我一个女人,有什么本领呢?现在社会上的事情又是这样的难办,可是我又没有一点儿经验。”王金凤叹一口气,“虽然于海叔支持我,但是他会是真心的吗?镇党委和于嘉平肯定是不支持我,还有,就是许多村民,包括投我票的,他们也并不支持我。他们没有想到我会被选上村长,他们羡慕我也嫉妒我,心里多么希望重新选一次呀。重新选一次,他们就不会把票投给我了。我这次是侥幸成功,我心里很明白。爱军,我多么希望是你被选上而不是我呀。或者,我们都没有被选上,我们出去打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然后逛夜市,买好吃的。那多有意思。可是现在,明里暗里,大家各施伎俩,勾心斗角的。为了一次选举,村里人不知被分成几个派别。过去大家关系还可以,现在却闹起意见,意见大的人对面走过故意绷起脸连声招呼都不打。幸亏他们还不是主角,你说这都至于吗?人前兄弟,背后小人的,简直是不认亲疏了。我觉得,我们还是早一点退出的好。既然村长这样难做,不如就让给于嘉平算了。到那时,我们作为旁观者也可以看他的热闹,说他的笑话。行,干脆我们就退出去,这时候还来得及。” 于爱军一愣神。 “不,你明天一定要去走马上任,看于嘉平敢拿你怎么办!” 第一章 草帽村的村两委办公室一共五间房,通过一面墙壁和一扇棕黄色门板上镂有花草鸟雀图案的极精致的房门一分为二,于嘉平在里间办公,占两间房;于海、于海山以及会计于朋在外间办公(于廷之的座位暂时空着),占三间房。早上于海和王金凤来得早,可是办公室里除了于朋,于嘉平和于海山已经早到了。于嘉平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不久,从办公室的窗户上就看见于海和王金凤走进大院,他一只胳膊肘支在能泛出光华的办公桌上,用手掌捧着半边脸面向窗子仔细研究了这个穿浅蓝衫子的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的仪态步伐,相貌颜色,待王金凤要走到办公室门口位置,他微笑着走出去迎接她。 于海独自走进办公室。于海山在于嘉平后边迎出来。他很注意自己的身份,没有靠近王金凤。 “欢迎,欢迎,”于嘉平笑着说,只不过嗓音约略沙哑,熟知他说话的人倒也觉不出怎样。他的微胖的脸映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的还不甚热烈的光辉,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于书记来的真早。”王金凤想不到于嘉平会这样客气,也想不到自己的招呼会这样自然说出。她仔细体会这一时刻自己的内心感受,竟然没有预料的那样激动而紧张。她诧异自己的心情的平静程度胜过于嘉平对自己的简单、直接而礼貌的招呼。 “哎呀,我们不来得早,难道是要刚刚上任的村,”于嘉平无缘无故打一个顿,“村主任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吃‘闭门羹’不成?” 昨天晚上,于嘉平和镇党委刘书记通过电话。刘书记在电话里征求于嘉平的意见:是否由镇党委出面免掉这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女村长。于嘉平在极短时间内权衡利弊思考了一下。他认为由镇党委出面免掉王金凤,他自己也不好去做这个村长,首先是“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他心不安。如果重新组织一次选举,他不敢说自己就能被选上,而于海不一定选不上。免掉王金凤,自己又不做村长,镇党委必定要他指定一个人。他推荐谁呢?自己的二哥?不要说刘书记不会同意,对于勘、王奎发(于嘉平还不想被人认为是狡诈)也无法交代。感到难为,于嘉平的思绪还是回到王金凤身上,他忽然觉得承认这个女村长并不是什么坏事。第一是自己尊重了选举,尊重了草帽村的老老少少,落得个主持公道的好名声,这样也有利于今后自己作为村党支部书记的工作的开展;第二是王金凤那么年轻,政治工作经验没有,将来在工作中遇到难题,还不是要依赖自己?尽管眼前她是于海的人,可是朋友没有天长地久的,唯有利益可以永存。况且她和于海连朋友都不是,只要自己善于指引,难保她不靠向自己;第三是他承认了王金凤,于爱军和大友岂不是要对自己刮目相看了?无形中于海又少了多少帮手?第四,使得于海的各种阴谋不能得逞。于嘉平知道,这回于海必定要帮助王金凤,这也是他最感到头痛的事。因为于海,不但不可能顺利罢免王金凤,而且即使罢免了王金凤,自己也不会顺利成为村长。退一步说自己不做村长,那么自己推荐的人也未必会顺利做上村长,于海必定要据理力争。就是说,如果罢免王金凤,村长的位子不是自己就是于海的。自己不做,于海不但做了好人,还捡了好处,名正言顺做了村长。思前想后,犹豫再三,一番交谈之后,于嘉平对刘书记说:“感谢刘书记的信任和支持,不过我觉得还是尊重村民的意见。如果王金凤的确不能胜任这个职务,到时候再停止他的工作不迟。”刘书记同意于嘉平的建议,并要他代为宣布镇党委的意见,镇党委就不另外派人过来了。通过电话之后,于嘉平又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没有魄力,镇党委敢任命,自己却不敢接受。后来他又想通了,认为没有必要去触犯众怒。他觉得,王金凤上任对于他来说利大于弊。人的思想是极其奇怪的,又因为各种原因(譬如知识的匮乏,见识的短浅,自身利益以及周围环境的影响)而善变。但是我们不能不说这种善变完全是建立在有利于自己的基础之上而发生的,这种善变之后的故事可以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来形容。“得福”是好事,却不乏有人为当日的善变而后悔,甚至付出极大代价,但是事情一旦到了令人后悔或者付出代价的时候,一般来说,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因此有“追悔莫及”之说,而这种思想的善变也可以归结到“人的思想极其奇怪”一栏,把它单独提出来加以分析讨论,就仿佛我们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把他的某一个行为或者习惯单独拿出来加以评论一样,是因为在这里,我们同样感到了于嘉平的善变。 听了于嘉平对自己的称呼,王金凤有过半秒钟的惊诧,她意识到于嘉平已经承认了自己村长的位置。紧接着,王金凤莫名地紧张起来,“我这就是村长了么?”她简直不能够相信,心房却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强自镇定自己,却不能够。她怀疑自己的激动和不安会被于嘉平看破,因此两片脸蛋也热起来。 “书记说话真是有意思。”王金凤不得已小女孩撒娇装糊涂似的回答于嘉平一句。她尽量做到声音甜美沉着,可是刚开口,便觉着嗓子眼发干,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几近变调。她赶紧停下说话,在心里嘱咐自己不要激动,也不要慌张。此时于海也回头看着于嘉平,同样是一脸的疑问和惊愕。 于嘉平没有进一步说明,只是转身领着王金凤走进办公室,当中站住,他回身看着王金凤,右胳膊一抬指着外间靠南墙窗子底下的一张枣红色大办公桌子。 “副书记和海山将在这张桌子上办公。”他侧身右胳膊同时收回再向北一指,伸出一根指头说,“那边是会计于朋办公的桌子。”他脸上现出难办的样子,“村主任只好到里间办公喽。”他率先向里间走去。 于嘉平自认为不能把王金凤和于廷之等同看待,更不能让村主任和保管员共用一张桌子。于是他邀请王金凤进里屋。这在他,是莫大的让步,他很为自己的大度所感动,空前地觉到自己的心肠纯洁真诚到应该受到嘉奖。他认为王金凤也会有如此感受,一番受宠若惊之后必定会对他千恩万谢的。 王金凤并没有跟过去,她认为于嘉平不征求自己的意见而为自己做出这样一番安排是不应该的。她抵触的情绪竟然使她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激烈起来。身后的静寂使于嘉平转过身,他有些奇怪地看着王金凤。 “于书记,我就和于朋一张桌子办公。”上任第一天,心情尽管恢复平静,王金凤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又觉得有话就说最好——她不想也不愿意和于嘉平在一个近乎封闭的房间里办公。五分钟前于勘在大院外边碰见她,只是斜瞥了她一眼,连声招呼也没有,正是这种不礼貌的态度使得王金凤在心里对昨夜自以为考虑成熟的计划做了很大的修改。昨夜她一宿没睡,却不完全是因为激动。耳朵里听着丈夫均匀的并不是太大声的酣睡声,她想了许多。她认为首先一点就是暂时先听从于嘉平的安排,事事顺从他,等他承认了自己,自己也熟悉了业务之后再行使村长的责任和义务。可是因为于勘一个轻视的眼神,她现在觉得,只要自己有主张,有见解,就应该大胆说出来。一个人的心思在一瞬间发生的变化如果能被公开,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谁又能不说这就是一种成长呢?是的,王金凤的改变不同于于嘉平的善变,这就仿佛一个人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乱转,他所处的位置时刻在变,实际上,他改变了吗?自然是改变了。再有一个人迈步走出家门,来到一个广阔的世界里……这二者的改变其性质显而易见:有人因为改变而焦躁不安,有人却走向成熟。 王金凤在短时间内从表情到说话留给于嘉平的印象是傻、愚蠢、固执而不知好歹。一阵的惊讶、气恼与无可奈何之后,于嘉平又认为王金凤大概是错误地领会了他的意思:“男女寡处”一室,显然是影响不好的。然而于嘉平还是很生气,如果不是看到于海脸上微微的得意,他简直就会不再理睬面前这个外表年轻实质蠢笨的女人。 “村主任是开玩笑吧?”于嘉平看着王金凤,脸上刚刚绽出的笑容开始收缩。“还是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呢?” “不,不是开玩笑呢,书记和我都没有开玩笑。”王金凤急忙表态说,“要知道,在哪儿办公不一样呢?”接着王金凤本来要说“只要能干好工作就行”。可是,略略的思索,王金凤说,“我不太注重办公的地点……就像我不爱收拾家一样。我觉得在这外面办公比较方便……”王金凤的话令人费解。她本来要表达的意思是:在外面办公进出比较方便,也显得自由、随便。她急于表白的窘迫表情被于嘉平看在眼里,于嘉平刚要严肃起来的脸孔舒展开。 “不爱收拾家?”于海终于插话说,“这样显着随便,好呀。你看有些家庭妇女把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样好是好,给客人的感觉却是过于拘束。进入这样的房间,你会觉得不习惯的,真的不习惯。”王金凤无意说出的一句话被于海恰到好处地用到。 于嘉平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看一眼显得扭捏、呆板,实际是尤其傻乎乎的王金凤,接着,他去看借题发挥,兀自洋洋得意的于海。“你这只老狐狸,什么事情都是坏在你的手上!”他心里骂道。 “这么说,你是愿意村主任和于朋一张桌子办公喽?”他问于海。 “这要看村长怎么认为,我愿意不愿意都是没有用的?”于海不冷不热地说,重音发在“村长”两字上。莫名其妙的,于海的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和于嘉平吵一架的想法,已经五十多岁了,于海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冲动缘何而起,又缘何来的这样迅速。他看一眼站在自己和于嘉平中间的王金凤,仿佛有所悟。他的话,对王金凤是一种提示,对于嘉平,却是一种挑衅。 其实于海的心里并没有把王金凤当成上司看待,因为他不相信王金凤会做好一个村长。他也不把她当成一个同盟者。他以为,将来的王金凤要么是自己这边的人,要么是于嘉平那边的人。而保证王金凤是自己人的前因已经具备,所差的就是依据自己和于嘉平的表现王金凤个人做出一番判断而已。而影响王金凤做出判断的因素必定包括自己对于嘉平的态度:倘若自己对于嘉平唯命是从,无疑王金凤也会成为于嘉平的追随者,仿佛曾经的自己、于廷之,还有现在的于海山、于勘…… “我就是问你的态度,村主任怎样考虑是村主任的事,至少,她也不能视我们正、副书记的意见于不顾。”于嘉平瞄准于海说道。于嘉平毕竟做过多年领导,他比于海识时务的地方在于,他清楚地看到王金凤的职务。他不能够用命令式的口吻和她说话,但是可以对于海说。其次,于嘉平和于海有着一样的心理,甚至更其热烈:使王金凤成为自己的追随者。 “难道是要开两委会决定这件事吗?那么海山是怎样的态度?”于海脸上表情严肃。 于海山看一眼于嘉平。 “我们应该听于书记的,当然,”他从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看一眼王金凤,“这么点子事情,村主任自个还拿不定注意?还要开个两委会……”他指明是在嘲笑于海。 “两委会成员都发表了意见,事实上这已经是两委会议了。”于嘉平一句肯定的话让兀自沾沾自喜的于海山马上收起脸上刚刚表露出的不怀好意的笑。 “这其实应该是一个欢迎会,在会上,我们应该就村主任的办公场所做出决定。”于嘉平俨然主持会议一般,“从昨天下午我就考虑,我认为村主任应该和我共用一张桌子,这样利于工作,也利于彼此的互相学习与合作。”他以一个受了莫大委屈却并不在乎的人的无比大度的口气说,“我想了许多,可是里外就这么五间房子,那边虽有闲房,可是都需要翻修,不要说现在村里没钱,”他边说话边看一眼于海山,于海山深有同感地点点他硕大的头。“就是有钱那也不是马上就能办成的事情。我们几个总不能告诉村主任说,‘你等那边房子修好了再来上任……’这是什么话?我们不能这样做法!” “我们可以讨论,决定就不必做了。难道村长是一个孩子么?”于海见王金凤不作声,便替她打抱不平说,“村长才是一村之长,他其实是可以决定我们的办公场所的。比如说她要我搬到于朋那张桌子上,我就必须搬过去,哪怕我十二个不愿意。” “我们是整个两委会,难道村长可以违背我们两委会的决定?”于海山沉重的眼皮微抬,看着于嘉平却对于海说。 “少了村长,还谈什么两委会?”于海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 “就是党支部也可以讨论这件事,而且我们两个就可以代表村委会。这就是个两委会议。”于嘉平气愤地看着于海,想到前段日子他妨碍自己往外承包沙场的事,他觉得自己同于海再次交锋,为的仍是沙场的承包。此时于嘉平清楚地认识到,草帽村将来的工作,就是他和于海的工作。 王金凤觉得自己与这几个人的性格格格不入,可是她脸上没有做出厌恶的表情。 “为一个办公桌,不至于吧?”于海淡淡一笑。分不清王金凤是敌是友,于海决定暂时“偃旗息鼓”。 “不至于?”于海山的声音,“政治事件上没有小事、大事之分。小事会引起大变故,‘防微杜渐’就是提醒我们……” 院子里一个人影,王金凤看出是村里的电工于广涛,她走了出去。 于海山因为王金凤的离场话没有说完。 “于副书记,的确,就是这样一件小事,我们还至于这样吗?”于嘉平对于海说道,“你真的想村主任就在外边办公?”不待于海回答,于嘉平又说,“我是无所谓的,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倒清静,你们不是太挤了吗?我是一片好意,于副书记大概就是为了和我唱反调……” “于书记不要这样说,我只是想尊重村长的意见。” “难道村长说错了,或者做错了,于副书记也还是要拥护到底?我们为的是把工作做好,不是搞个人崇拜,更不是要拉帮结派,故意……” “于书记的话说的过于严重,难道我于海是一个不以工作为重的人?”于海沉下脸,同时想到那次醉酒,他预备和于嘉平针锋相对。 被于海连续打断话,于嘉平有些恼火。 “以工作为重,就是要服从组织安排!”于嘉平大声说。 “我什么时候不服从组织安排了?”于海也忽然变脸,“再说,没有团结与统一哪来的组织,难道你于嘉平一个人就能代表组织?” “我是支部书记,你是什么?” “我不是书记,但是我有发言权,也有否决权!你以为这还是从前……” “从前怎么啦?!”于嘉平跨出一步说。 “怎么?你还想打吗?”于海也跨出一步,几乎站到于嘉平面前。 于海山和后来走进办公室的于朋急忙站到两个人中间。于嘉平和于海怒目而视。 王金凤走进来。 “于广涛说这就要到麦季了,他问村里是不是把脱谷机拖出来检查实验一下。”王金凤对于嘉平说。 “于勘……”于嘉平冲着外面叫道。 “于勘早上没进门就走了。”王金凤回答说。 “他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于嘉平余怒未息,和王金凤说话也是粗声粗气。 王金凤看一眼于嘉平。她刚才在院子里,听见于嘉平和于海的争吵。她觉得于嘉平的嗓子尤其沙哑,心想:吵这么几句话嗓子就这样了么? “你找于勘做什么?”王金凤问道。 “他拿着北边小学校的钥匙,脱谷机在那里放着。”于嘉平说,态度温和下来。 “那……”王金凤沉吟道。 “于朋,你去找找于勘,让他把脱谷机拖出来和于广涛去实验一下,不好使的话赶紧去修理。”于嘉平吩咐道。 于朋答应一声跑出去。王金凤生平第一次觉到权力原来可以这样使用:直接吩咐、毫不迟疑,对方接受起来也是自然而然、毫不迟疑。她暗想,要是自己这样大大咧咧地吩咐一个人,人家会接受她的命令吗?她真怕,也不敢。可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将会一事无成。 第二章 中午,王金凤回到家里,看见于爱军已经做好饭,正在院子里磨镰刀,许多的破麻袋也翻找出来丢的满院子。他们家的果园少,苹果套袋早已结束。王金凤知道丈夫把许多麻袋找出来是为了盛麦子,磨镰刀也是为了割麦子。她笑着夸奖丈夫有打算,没有对丈夫说盛麦子另有许多塑料编织袋子,这些麻袋只是秋天拿到果园里用来盛摘下来的苹果纸袋的,即使破了也不怕,根本用不着缝补。 看见妻子回来,于爱军煞有介事地走过去把一根别在一条麻袋上的大头针拿在手里,对着媳妇裂开嘴笑。 “唔,你要学着缝补麻袋吗?”于爱军的笑脸使得王金凤心情开朗似乎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关而打开的一扇窗户,明媚与新鲜一下子涌进房间,变得拥挤起来,使人不知道是应该先为明媚的阳光欢呼呢,还是为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大声叫好。王金凤也不能决断,只是感到高兴,于爱军的笑容被她放大了几万倍装在心里,脸上却是因为看见于爱军学着缝补麻袋而显出来的惊奇的笑。 于爱军对着王金凤的笑脸深沉地点头。但显然,他这一动作不过一个小插曲,紧跟着他脸上神情兴奋起来,迎着王金凤走过去,围着她身前身后转,看了又看,这才打听早上她是怎样迈腿走进那个村委大院,又是怎样走进办公室里,当时心情如何,然后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镇上为什么没派人来?于嘉平有没有难为她?于海是怎样的态度,有没有要求于嘉平组织召开一个欢迎新任村长的两委会议…… 其实,从昨天晚上于爱军就一直在为妻子是不是敢走进村办公室而担心,除了寥寥几句豪言壮语之外,他想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帮助妻子,他因此不安。这也是他几次试探妻子将怎样去村办公室报到的原因所在。表面上他对于自己的落选耿耿于怀,因此板起一副冷淡生硬的面孔,和妻子的说话也是忽冷忽热——这正如遭受委屈虽然已经被了解并接受了道歉却还是故意撅起嘴来不肯原谅对方的小孩子一般,这种天真与烂漫的性情是带有一点恶作剧色彩的。——实际上,他早已接受了妻子被选为村长这一不争的事实。他甚至有过高兴。然而许多令他感到困难的问题接踵而至,他为自己不能给予妻子帮助而心情沉重。于爱军有这种考虑,从某个方面证明他的胆子是很小的,尽管那可能包含了谦虚、谨慎、羞怯,或者说是激动、紧张以及对于村长这个职务的分外尊重与敬畏的高尚情怀。于爱军到底不能想明白,也终于不能给妻子更多好的办法,他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心情的人,因此就没有许多笑脸奉送给妻子。早上,看着妻子义无反顾地走出家门,他知道妻子只是没有办法,却不是信心百倍。他遗憾,也庆幸不是自己被选上村长。他为自己保有如此态度感到惭愧,却又不能说服自己使情怀变得高尚起来。也许,他就没有打算说服自己,竞选失败是他心头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从心里承认了妻子的成功,然而他的思想还在为此而瞬息万变,他的矛盾、嫉妒,时好时坏等等反复无常的心情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人就是这样,即使思想上有时候也不能自我做主:明明知道这样做法不对,却又不愿意加以阻止;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可是却去心甘情愿背道而驰。这也许不算是不能自我做主,只是对于思想的有意放纵而已。这是心性不够坚强吗?还是小孩子时代的天真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于爱军自然不能明白,他也只好令王金凤难以理解地继续表面上喜怒多变,内心却是一片炽热地拥护她的村长工作。他由此担心着,盼望着……当看见妻子还是从前摸样回到家里,没有丝毫改变,他的稀奇和高兴可想而知,思想也终于变得纯粹起来,从对于妻子的担心一下子演变为由衷的欢喜与敬佩。 夫妻俩说着话走进里屋。“唉,有时候感觉我还不如你有胆量。”中间于爱军说了一句让王金凤摸不到头绪的话。 在灶间,于爱军不要王金凤动手,他把饭桌放在灶间地下(夏天他们一般不在炕上吃饭),然后安排王金凤坐在板凳上。他回身把饭菜端到饭桌上。其中有一盘炒土豆。 “呵,蛮丰盛的。”王金凤夸奖说。于爱军嘿嘿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吃着饭,王金凤把一上午的事细细说给丈夫听,包括自己的内心如何紧张,嗓子怎样激动的变调,手脚也有些发抖,但是幸亏于海把于嘉平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等等。于爱军听得又是笑,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一度忘记了吃饭。得知于嘉平已经默认了妻子的村长职务,于爱军兴奋地要跳起来。“啊,大友他们还预备联名上书呢。”他叫道,“这下好了……真没有想到,于嘉平竟然没有难为你。昨天下午,他何苦呢……”当王金凤说到于嘉平和于海的争执,于爱军气不打一处来。 “唉,幸好不是我,要是我就跟于嘉平打起来了。”他气愤地说。“于海叔倒是好人,处处帮着你。幸亏有他,要不只怕你在村委站不住脚跟就会让于嘉平一脚给踹下来。”王金凤一个愣神。 “不能这样说,我又不和他闹事,他凭什么一脚把我踹下来?”说着话,王金凤若有所悟。 “还用闹事吗?你能选上村长就是跟他过不去。” “这是大家伙对于我的认可,他没有办法,也只好从自身找不足……”王金凤神智恢复过来,她打住话头,看着丈夫抿嘴一笑,“我看这对他倒是一件好事,使他知道自己这几年工作做得并不好。如果他能吸取教训从此好好干,这村长未尝不还是他的。” “他能这么想?他能这么想这回的选举就不会这样精彩了。要我说,他现在心里就是气愤,他恨不得把你和于海叔都赶出村委会……”于爱军低下头一想,“你虽是村长,可是没有工作能力,我怕他首先会拿你开刀……” “哎呀,不要说得那么吓人。”王金凤放下筷子说,“我们现在是势均力敌。你看,他和于海山是一派,我和于海是一派。他们在支部里有发言权,我们也有;我们在村委里有发言权,他们也有。所以啊……”王金凤的话只是为了安慰丈夫,其实她的内心有另一番说法。首先来说,于嘉平既然能默认她这个村长,暂时就不会像丈夫说的那样对自己采取非常行动。 “所以啊,有好戏看了。”于爱军接话说,“我看你一定要团结好于海叔……” “团结于海不是问题,团结于嘉平就不容易了。”王金凤若有所思。 于爱军疑惑地看一眼妻子。 “他是怎么承认你是村长的?他……”于爱军就自己关心的问题再一次发问。 “没有正式宣布,就是口头上称我村主任,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和于福举、大友他们在村委大院外等了半个上午,后来听说镇上不来人,我们才走了。我看,于嘉平还是预备耍花招,他是不会让你这样平稳上台的。” “也不见得。”王金凤喝了一口水说,“看今天上午的情形,他还是承认了我这个村长。这一点于海叔似乎也没有料到。上午回家的路上,我和于海叔说话,他也纳闷,看不出于嘉平究竟要干什么。不过他劝我别发急,给于嘉平一个台阶下,做了多年一把手,如今手上的权力要一分为二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于海叔说最多两天,他是要让于嘉平办理交接的。” “其实今天,于嘉平就该主动表态。” “你比我还发急。” “这不是发不发急的事。对付于嘉平,你就是要自己争取,要不,他还以为你好欺负,或者是缺心眼。你要让他觉得你不好惹,从此怕了你才行。” “你这就是‘极端主义者’了,要么好欺负,缺心眼;要么就让人家怕你,知道你不好惹。” “我就是怕你被人家欺负,才这样教你。照于嘉平的为人,他怎么会甘心失败。他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于爱军一抬手,止住要开口说话的王金凤,“我明白了。”他梦醒似的精神一振,“你得票最多,如果罢免你,他怕有人闹事。但是就要麦收了,到那时,人人忙着割麦子,谁还有心情管闲事。他是在拖延,你等着,用不了几天,他就要找你麻烦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如果于嘉平真要找我麻烦,他不如趁现在我立脚不稳的时候就耍花招。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件事拖延的日子越久越不好办。” “他只要不和你办理交接,你就永远是立脚未稳。人为什么愿意当官,当官为什么值钱,不就是一个‘权’字了得。你们一天不交接,你就一天没有实权。而且村里的办公人员,除了于海叔,哪一个不是他的人,哪一个不是听他的话。” “这么说,当初你想要做村长,也是贪图一个‘权’字?”王金凤笑道,“你可是露出狐狸尾巴了。” “你真会挑刺捡漏。”于爱军不好意思地低头拿手背蹭一下下巴。“做官风光、体面……古语说‘伴君如伴虎’,意思是陪伴皇帝如同陪伴着一只老虎,随时有被吃掉的危险。可是你看历朝历代的皇帝,无论他们好与坏,身边何时还少了陪伴的人?”他稍思考了一下,接着说,“我承认,当初我要竞选村长,第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有名气,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说话好使。但是,我没有想贪污,以权谋私这些事,我就想以身作则,秉公办事,做个好村长。谁料想,”于爱军脸上神色黯淡下来,“我会失败得这样惨。唉,真是‘一败涂地’。” “你怎么能这样想。当初你还说,我俩进一个也是好的。现在我不但进去,还被选为村长。这和你被选上有什么区别呢?” “两码事。” “不是两码事,是一码事。”王金凤声音干脆地打断丈夫的话,她不但希望丈夫振作起来,还要他能够鼎力支持自己。“其实,”她说话的语气温和下来。“我做村长和你做村长是一样的,我们是夫妻,你的抱负完全可以由我体现出来,只要那些计划真是好的,正确的。你看,你对于村长的工作想的比我细致,那么,你可以教给我呀。我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你呀。我们一起合作,就像我们一起参加选举一样。” 于爱军勉强笑笑。 “你说的对,你选上去,总比我们‘全军覆没’强。唉,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我就是,我就是没有想到,原来我于爱军在草帽村全体老少爷们的心里,真是一钱不值。我并不是不高兴你选上村长,我就是可怜自己,心里堵得慌。”说着话,于爱军长出一口气,“现在好了。”他看一眼王金凤,“我权当自己做了村长,以后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王金凤开心地笑起来。 “这就对了。”她夸奖丈夫说,“其实你的失败并不能证明什么。要知道,和于嘉平,即使于海、王奎发他们相比,你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而他们,相对于你来说,除了有钱,或者是做过多年领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可言。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会被选上去依靠的并不是真正的工作能力。就比如我,这就完全是机缘巧合或者就像你说的‘运气好’而已。的确,我有什么值得村民们信任的地方呢?在他们心里你的知名度难道不如我吗?” 于爱军心里觉得妻子这几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他点点头。 “你被选上去就说明一切,这真是……”于爱军颇有感触地叹一口气,“你说的对,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让群众怎么去做出选择呢?比如我投于海叔的票,我……真是有意思。”于爱军看着妻子有些惭愧地笑一下,“我发觉,人的说话和办事真的是难能保持一致。我曾经说那些当官的说到做不到,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 “说和做本来就是两码事。”王金凤替丈夫说道。 于爱军看着妻子,脸上渐渐露出脱离迷惘的真诚而自然的笑容。 “你说万一于嘉平耍手段怎么办?”于爱军言归正传,就自己担心的问题说。 “有于海叔,他有多少手段都不会好使。”王金凤受丈夫的感染,也是一脸轻松。“于海叔曾经对你我说过‘团结就是力量’的话。他分析说一个家庭做到了团结生活就会过得幸福;一个集体做到了团结就不会缺少前进的动力,一个民族做到了团结就会避免遭受外来势力的欺辱。他说真正的团结与金钱无关,与社会生产力无关,与力量的强大或者衰败无关,只与人的思想认识,信仰与追求有关(尽管人的思想认识又与社会和他所受到的包括家庭和学校在内的基础素质教育,以及他对于自己的认识,即所谓的人生观有关,那仿佛生物链一般互相影响,可是严正的信仰和对于美好的炽热的追求能够使人意志坚强,人心凝聚,像钢铁一样坚固)。因为大家团结,所以不会发生纠纷,外来侵略不会得逞。可是,因为于海的存在,”王金凤微微一笑,“草帽村的两委会并不团结,他们还不能一致对付我这个外来者。是的,相对于于嘉平、于海和于海山来说,我就是一个入侵者。于嘉平难办就难办在这里。你说于嘉平一时还不能接受我这村长,因为我将要分去他的绝多数权力,这是对的。你说他还会对我耍手段,我觉得这种事情暂时不会发生。我倒觉得,为了孤立于海,他有拉拢我的意思……当然,站在群众的立场……”王金凤对丈夫笑笑,认为自己要说的话题此时说还为时过早,就没有说下去。 “真的?不会吧?于嘉平怎么会想要拉拢你呢?” “当然,于海也很愿意和我团结起来。” “这倒是真的。”于爱军说道,“对于嘉平来说,他因为知道你和于海的同盟关系,是不会对你有好感的。你说他拉拢你,我觉得……他怎么拉拢你?要知道,你的村长职务并不是他委任的,也不是他心甘情愿承认的,而且你还要分去他的许多权力。” “我是说他主动安排我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办公,这难道不是一个暗示吗?” “我觉得那是他在试探你。”于爱军肯定说,“假如你答应他,只怕他再会找出种种理由来拒绝你。要我是于嘉平,就不会欢迎有人和自己对面办公。人谁没有个秘密?比如说有人为私事找于嘉平,恰巧你在他对面,你说来人会怎样说话,于嘉平又会怎样难办?那多不方便呀。” “是有些不方便。”王金凤沉思说,“看他的样子倒也不是在撒谎……不过你能这样想,首先就证明你的心地并不纯洁。”王金凤拿眼瞪着丈夫看,脸上是轻易识破对手心肠的愉悦表情,“也许于嘉平不是你这样的……” “哎呀,你就是会挑字眼。我们这不是在研究于嘉平的阴谋诡计吗……这说的不是我,是于嘉平。”于爱军不愿意被妻子误解,急忙打断妻子的说话辩解说。“……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现在主要关心的是,你的村长是干上了,还是没有?”想到选举会场李主任的匆忙离去,于爱军对于嘉平始终是不放心。 “我已经是村长了。”王金凤毫不客气,又信心十足地说。 “那么,我们是要请大家伙的客了。”于爱军提示说。 “请客?”王金凤皱一下眉头,“再说吧?”她以商量的口气问于爱军。 第三章 下午在办公室里,于嘉平告诉王金凤晚上他请客,两委会成员都到他家里聚一聚。 “也不是为了吃喝,大家碰碰头说一说话吗。”于嘉平说。“始终家里的气氛比较融洽。” “已经碰头了,何必还要碰头。”王金凤毫不犹豫直接拒绝了于嘉平。她的拒绝是有原因的,整个下午,于嘉平安排了几样工作,却没有和王金凤说一句话。王金凤和于朋对面使用一张桌子,随手拉一下抽屉,抽屉锁居然被锁上了。于嘉平有所包容地笑笑。 于海因为上午的争吵也没有答应于嘉平的邀请。于嘉平仿佛着急起来。 “难道你认为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不好吗?”于嘉平问于海。 “你看村长的办公桌还没有落实好,谁会有心思吃饭?”于海不失时机地替王金凤争取权益。 “这有什么。”于嘉平口气干脆,“她看中哪儿就在哪儿办公,我不再干涉,也不去做安排。明天吧,我们就正式办理交接。” “既然这样,“于海没有想到于嘉平这样干脆,反而自己有些应接不暇,一时没有话说。他想一下,态度委婉地说,“我去征求一下村长的意见。” “你先过去说一说,如果她答应了,回来告诉我,我要回去早作安排。要知道,今晚上丁镇长要来。”于嘉平说道,诚恳的口气使于海听着很受用。 “好吧。”于海听丁镇长要来,心里一个惊叹号。他认为王金凤是不是村长,就看晚上丁镇长的表态了。同时,他觉得于嘉平在王金凤的办公桌问题上已经做出让步,他们(他意识上把自己和王金凤看成是一个派系,或者说,他把王金凤当做自己人)也应该有所表示。 王金凤正在和于朋谈论村财务上的一些事情。王金凤问几句,不见得于朋回答一句。于朋正在忙着抄写、整理一部分账目,他漫无目的的一会儿拉开这个抽屉,合上,一会儿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又合上;一会儿又弯腰到下面柜子里找资料。王金凤不认为他手头的工作有那么要紧,但是对于自己的问题能否得到对方的回答也并不是太在意。她有所理解地看着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于朋,觉到一股并非来自于嘉平那里的压力。 “金凤,”于海走过来说。对面于朋识时务的低下头,认真做起核对账目的工作。 “二叔,”王金凤答应一声,见于海有话说的样子,她站起来。“有什么事?” “你过来。”于海对王金凤使个走出办公室的眼神。 王金凤跟着于海走出办公室。偌大个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火热的日头不敢叫人仰头,连地面也都闪耀着使人炫目的太阳光,尽管远近的鸣蝉欢躁个不停,热与静寂(中午时候,前边面粉厂不会开动机器;这个季节,油坊也几乎没有生意)却是这个正午最真实的写照。他们来到东南角那棵雪松树下的阴凉里。王金凤闻着高大的雪松树在烈日的暴晒下散发出的独特的松香气味,精神为之一振,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于海叔,什么事这样神秘?”王金凤首先站住,在于海身后问。 “于嘉平请客,你没有答应,是吧?”于海回过身问。看见王金凤肯定地点点头,于海接着说,“今天晚上丁镇长要来,我认为你不去是不礼貌的。” “丁镇长要来?我还不知道呢。”王金凤稀奇地一笑,“他来就是为吃……” “金凤,你把丁镇长看做什么人了?”于海会心一笑,“丁镇长能来是对我们这个新成立的两委班子的一种形式上的肯定和认可。尤其对你,他的到来更是别有意义。许多村长在镇上请客也未必能请到丁镇长,这说明于嘉平是有能耐的。当然,我认为这件事与你更有利。我想,名义上于嘉平已经承认你这个村长了。否则,他不会请你。” “可是,我不愿意去……”王金凤略作犹豫。她不想直接拒绝于海,尽量使口气显得平和。“我已经告诉于书记我晚上有事。” “对了,于嘉平已经答应我,”于海把“我”字发个重音,“明天就和你正式办理交接。他还说,你愿意在哪儿办公都可以……” “他本来就没有权利干涉。”王金凤丰满的瓜子脸蛋扬起,“难道我连在哪里办公都要他说了算,那我还做这个村长干什么?” 于海心里一个嘀咕,脸上颜色不禁一变。王金凤看着于海,有所察觉。她知道,自己的说话有些“舍我其谁,唯我独尊”的气概。 “但是他可以给你许多麻烦……”于海提示说,“就像你在前边走路,有人后边扯着你的衣襟一样,虽然你还照样走路,可是能走的快吗?”于海说话顿一顿,“我们不管于嘉平怎样,至少丁镇长来了,你连见都不见一面,于你于他于丁镇长都不好吧?”于海耐心开导着王金凤。“要明白,你才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王金凤沉吟起来。她知道,能请到丁镇长(她肯定不是丁镇长自己要来),对于嘉平来说不过是想在村两委成员面前炫耀自己的能耐,而能让村两委成员一个不少全部到场也同样是于嘉平在镇长面前标榜自己的一个绝好机会。但对于自己呢?王金凤清楚知道,于海说的很对,接受邀请自己的收益甚至大过于嘉平。事实上自己不到场对于嘉平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而自己却因此失去一个被上级政府承认的机会。这次请客不啻一个委任会。更重要的是于海已经答应于嘉平,自己不去反而让于海难办。眼前的自己还要仰仗于海才不会使于嘉平小瞧。在王金凤的心里,的确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和于爱军一样,想要做一个好村长。好村长就是要为村民多办实事,但是村两委内部不团结,不友好,一件事情要办圆满或者说要有所作为是很难的。王金凤决定团结于海和于嘉平。但是眼前,她只能是先团结(或者说利用,王金凤内心有用过这个不和谐的字眼来形容她和于海的关系)于海,以达到抬高自己身价的目的。 “于海叔,我知道,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被选上村委会主任。”王金凤旧话重提,“就是现在,你也一直在帮我,没有你,于嘉平根本不会在乎我,或者说,早就把我给罢免了。”王金凤声音不高,于海却听得清楚。“我跟你说话不想转弯抹角,我的确很在意在哪里办公的问题。” 于海赞赏似的冲王金凤点点头,心里如喝了几两酒一般微醉。 “于海叔,这样吧,你回去和于书记商量一下,我想让他到外间来,里边作为村财务室让给于海山和于朋办公。这样我们既方便群众办事,又保证作为财务工作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环境。” 于海不禁呆了。 “于海叔,你就当是我们的意见去和书记提出来,他不答应是他的事。”王金凤给于海鼓气,“于海叔,你觉得于嘉平出来办公不好?”这句话王金凤是作为私底下的话略压低声音说的。 “不,他出来办公于我们、于工作都有好处。”于海一直痛恨于嘉平那间单独的办公室,明明知道里边有事可是不能进去,有时候村里来了能耐人于嘉平也总是领到里屋,自己连旁听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于海借助王金凤的提议刚刚想到的——如果王金凤按照于嘉平的安排去里边办公,只剩自己这个副书记在外间算是怎么回事?如果自己也坚持搬到里边去,因为王金凤的缘故,相信于嘉平也不会不答应,但是一张办公桌如何安排他们三个人?王金凤的建议让于海走出一个尴尬处境,他因此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略加思索,于海欣欣然表明态度。“是的,你的意见很好,很好……只是,我觉得他不会答应。多少年了,忽然要他搬出来,怎么可能?”于海不动声色地反问王金凤。 “于海叔,你是副书记呀,难道你觉得你不应该提出这样的意见?还有他就不应该出来办公?“王金凤咬一下嘴唇,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但是王金凤又不想让于海认为自己的话有“激将”的意思,于是补充说,”要不我去说。只要他同意,我今晚就去他家吃饭。要不,我就不去。”王金凤偷眼看一下于海,“我一个女人,相信镇长也不会怪我。” “这样吧,我先去探探路。”于海脑子里已经做着计划怎样去说服于嘉平以达到自己(表面上是王金凤)的个人目的。他眼睛看着王金凤,耳朵里听着王金凤的话,可是没有去琢磨王金凤眼睛里流露出的怎样期待和并不坚定的眼神,话语里带出的怎样勉强和有所求的口吻。 于嘉平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于海的回信。丁镇长要来他家做客是他不曾料到的事(丁镇长此行只为宣传自己。镇党委的换届选举也即将开始,他亲自去过多个村子,借以增加自己的影响力),他更不曾想到丁镇长点名要认识一下王金凤。他因此认为丁镇长是要来宣布镇党委对于王金凤的任命,他满心不愿意可又无可奈何。他不可能不去通知王金凤,可是他没有对王金凤和于海实话实说,尽管知道于海和王金凤未必会答应到他家里做客,可是考虑到王金凤急切希望得到自己或者说上级政府对于她的肯定,他还是认为不必借助丁镇长的脸面就可以请到他们。所以,开始时候他没有告诉王金凤说晚上丁镇长会过来。在接连遭到王金凤和于海的拒绝之后,他才把丁镇长搬出来。但是看情况,王金凤还是不答应。他因此生气,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在丁镇长面前诋毁王金凤。可以说丁镇长的到来打乱了于嘉平的所有计划,他原来打算拖几天再主持召开一个两委会,正式宣布镇党委对王金凤的任命,然后再与她办理交接。他的目的是先挫其锐气,给王金凤制造一个在村两委里“我是一把手”的威武气势,以便让她尽早脱离于海的影响。同时,他也是给于海山清点、汇拢旧账目的时间。应该说,由于于嘉平掉以轻心,这几天于海山和于朋(主要是于海山)的工作并不轻松。 于海走进办公室,于嘉平站起来。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说起话来。于嘉平听着于海的说话,脸上神色愈来愈阴沉。可是他没有打断于海的话。起初他见于海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他想不到这两个人(主要是于海)竟然算计起自己的办公场合。 “呵,统一战线已经形成,开始进攻了。”于嘉平心里想。 “于书记,你认为我的意见如何?”于海说完自己的话接着来了一个反问。 “你说这间办公室太狭小,村长又是个女的,进来办公不方便?这情况不假,可是,会计搬进来就方便?群众时不时过来找财务报账、算账、开单据、办理各种农业补助、交纳承包费……这间办公室能容下几个人?再说,我们的工作就不需要安静、安全?”于嘉平责问于海,声音浑厚,可是没有发火。但是他忘了一点,就是于海是在外间办公,他不该用“我们”来形容他自己的事业。他的话只能使于海反感。 “相对而言,财务工作的确更需要安静。”于海平静地回答说,心里却想:要是以前,这种话你怎会听进去。于海深刻体会到王金凤在这里边起到的作用。 “相对而言?”于嘉平嘴角抽风似的一撇,“相对而言,群众进来办事更方便吗?我不是不可以搬出去,只是觉得没有搬出去的必要。村主任认为进来办公不妥,她可以在外边,没有谁会反对。” 于海刚要说话,于海山走进来。 “于书记……”于海山外国人似的耸耸肩膀,意思振作一下精神,不料整个人更显得困乏无力。“刚才于勘来汇报说有台脱谷机坏了,他预备进来告诉你,村,村长却说不必,直接拉于勘的手出去了。” “唔,那就赶紧修理一下。”于嘉平布置道。 “村,村长交代说书记不用操心,这点事她可以处理好。”于海山眼皮下看一眼于海。 于海因为话没说完,事情远没有办妥,也正拿眼瞅着于海山,意思催他快走。两个人眼神一交汇,于海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他看一下于嘉平,发现书记的眼睛也分明是愿意于海山留下。他转念一想,于是借口打个电话来到外屋。于嘉平站起来表示欢送。于海走出于嘉平的办公室,径直到院子里找王金凤。他认为于嘉平不可能通过王金凤提出的意见。事情没有办妥,他的心情却不感到沉重,也许是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或者只是因为知道王金凤不会去里间办公,而于海山也不会进去,那么,在形式上,于嘉平已经被孤立起来。有了这样的想法,于海反而希望于嘉平不搬出来。“只是今天晚上她不能去接受丁镇长的任命了……这样也好,首先来说丁镇长不可能就因为这个原因把王金凤免职,而她和于嘉平的关系却会因此更加疏远。”于海心里琢磨。 在办公室里,于海山正在对于嘉平发表自己的高见。 “我听见于海和书记说什么了?”于海山眼皮微抬,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听了很生气,简直气愤……” 于嘉平示意于海山坐到铺着凉垫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下。于海山怕热,于嘉平复又起身把沙发前边的一台风扇打开,调到微风档。 “他们那是‘白日做梦’。”于嘉平坐回到沙发上,给于海山一颗烟,自己也点上一颗。 于海山很少吸烟,平时喜欢喝一点酒。他认为适量喝酒有助血液循环,可是抽烟对身体没有一点好处。但是他又认为烟卷是社交场合联络感情不可或缺的一种手段。酒同样有此效果而且更为高超,可是不如烟卷来的随便。鉴于此于海山并没有戒烟。他做出一种不自在的受宠若惊的表情接过于嘉平递来的一颗烟,看见于嘉平拿过火机,他以为书记会为他点着烟卷,不料于嘉平只是自己点上烟卷吸起来。他不露声色笨拙地伸腿屈腰自己从兜里取出火机,点着烟卷。 “不,这不是‘白日做梦’。”于海山假寐似的看着在面前慢慢散开的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团烟雾说,“他们这是故作聪明。” “怎么说?”于嘉平朝于海山侧过头。 “他们以为这是在给书记出难题,岂不料倒提醒了我们。”于海山看着认真起来的书记,肌肉松懈的一张胖脸布满得意的笑容。“就是刚才,在办公室门口,我看见王金凤大权独揽的一副得意模样,我突然领会到了一种意思。那王金凤不领会书记的好意非要在外间办公无非……” 于嘉平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他冲还待说话的于海山一摆手,就在风扇和沙发前边的茶几之间来回踱起步来,忽而又站到窗前,一手搭在办公桌上,手指弹着暗褐色的遛亮泛光的桌面,陷入沉思中。 “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迁就王金凤,不,是于海,这都是于海的主意!你认为我应该迁就于海到外面办公?”于嘉平掉过头粗声粗气地问坐着的于海山。 “我是这样理解的。我以为他们安心不善。这个王金凤……”于海山受到书记咄咄的目光的逼视,再也坐不住。他急忙站起来回答说,“她无非气愤书记上午对她的安排,所以……但我考虑,他们其实不想书记真的出去……这叫一时糊涂。” “气愤上午的安排?”于嘉平冷笑一声,“看起来你也对我不满了?” “于书记说哪里话?”于海山忽而意识到自己因为邀功心切说话太多。他稍有收敛,急忙表态说,“要不是于书记,我怎么会进入支部呢?不管于书记怎么想,我和书记始终是一条心。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我一时的想法,于书记觉得没有道理就权当我没有说。” “不,你说的对。如今咱们村有了村长,我还坚持在里边办公,这不合道理呀。”于嘉平脸色平静下来,神情温和地看着于海山。“你倒说实话……你看于勘,就这么跟着那个女村官走了,他这就忘了我这个书记。” “不,于勘要进来找你,我说于海在里面同书记谈事情。他就犹豫了一下。那时候王金凤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招招手把他叫走了。” 于嘉平站到于海山面前,认真听着。 “你出去看于副书记打完电话没有,叫他进来。”于嘉平有些气恼地对于海山说。 第四章 麦季是庄稼人一年之中最为忙碌的时节之一,辛苦劳累不算,还要顶着烈日割麦子,然后打场晒粮。这几年有了小麦联合收割机,割麦子不再是一件辛苦活,可是割完麦子紧跟着播种秋玉米、大豆等作物,为了赶节气,也是很忙碌辛苦的。在草帽村,因为山地较多,收割机施展不开,割麦子多半还是以手工为主。 为了避开正午的酷热,大家都是半夜上山,摸黑割麦子。即使如此,还是挥汗如雨,等到天亮,个个脸上全是黑灰,那是成熟的麦子上的灰尘飘附在人的脸上所致。这些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遮阳帽或者草帽,有些爱干净的妇女手上还戴着手套,衣袖上套着套袖,所以只是脸弄得很脏。有些图凉快的人光着脊梁,袒露着臂膀割麦子,这样子不仅是脸脏,身上脏,针尖似的麦芒还会在人的胳膊、胸脯和脊背上上刺出一片一片的红点点,痒得很。也有说那是被附着在麦子上的细菌(俗话叫:麦毒)感染的,因为有些人虽然穿着厚的衣裳,身上却也会有许多许多的红点点。当然,这只限于一部分人群,于是有人说那其实是皮肤不好(娇嫩)所致。 日头升起来,而且很快有了使人难耐的温度。种麦子较少的人们加快速度挥舞镰刀,想在日头变得毒辣之前把地里的麦子收割完。麦田多的人反而要歇一歇,把镰刀往后背处的腰带上一别,就坐或蹲在地里,不慌不忙的样子,男人抽烟,女人喝水。他们会议论今年的收成,计划着麦收之后的播种。他们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一起,变得一绺一绺的,像是理发屋的墙皮上粘贴的宣传图片中的某一种很酷的发型标本——不过在这些庄稼人的头上,或者又会不伦不类多出几片灰白的麦秸叶子而已。男人的手掌因为把持着镰刀的木柄还算干净,女人和赶上星期天上山帮忙的孩子的手掌或者就红红的似乎要出现水泡,哪怕他们戴着手套。他们的手背一样的黑乎乎、脏兮兮的,汗毛因为沾染了过多的灰尘被放大了,变得清楚而难看。可是他们不在乎——在乎又有什么办法呢? 山路上出现了往打麦场运麦子的车辆。有拖拉机、三轮车、手扶车,偶尔还会有汽车,那是在城里做买卖的人开回来的。开车的司机一样的汗流满面,浑身脏污,他们会冲路边地里弯腰(也有蹲着的)割麦子的人豪爽地吆喝:“天热了,不干了,咱往家走。”地里埋头割麦子的人就会直起腰或者抬起头往路上看,忍不住佩服说:“几点起来的,这就割了这么一大车麦子,真是有干劲。” 农忙时节,因为活累,夫妻间会有争吵,但绝少动手。女人受不了丈夫的呵斥,可是眼见男人累得腰板都弯了,自己就忍气吞声,变得很大度。男人尽着自己的性子发脾气,可是想到老婆其实是跟自己一样辛苦的,回家还要忙着做饭洗衣,不久气也就消了。好夫妻不会争吵,再忙再累也是互相理解,彼此帮忙。难能可贵的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又学不会开车的老夫妻,乡下人就叫“老两口”,他们种了有限的,或者就是半亩地的麦子,他们有的是子女在城市里工作,忙或者路途遥远不能回来,有的却是不知道麦收季节已到所以没有回来,有的是子女就在农村,可也是很忙很累,“老两口”不去求助他们,于是就自己动手。他们老头推着几乎可以成为古董的独轮车,老婆就在后边推着老头的腰板,或者就在前边用一根绳子拉车。两个人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脸上神色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劳动,而是在悠闲地散步,毒烈的日头不会使他们难以忍受,只不过在他们很多皱纹的苍老的脸上增加无数汗珠而已。他们同人打招呼,乐呵呵地笑,或者因为气喘而微微张开嘴巴,露出残破不全、发黄发黑的颜色难堪的牙齿。可是他们依靠自己年迈的身体一样过得丰衣足食;他们辛苦一生,大地因为承接了他们太多的汗水而肥沃。看着他们脸上流露出的因为希冀丰收而略显贪婪的神色,看着他们毫不气馁、不知疲乏的样子,看着他们脚下起伏不平的小路,看着他们曾经健壮如今变得弯曲的腰身……多希望,他们的身体健康,他们的笑真的发自肺腑。 从上午九点钟开始,阳光变得贪婪,似乎要将大地上的所有水分蒸发干净。在地里割麦子的人们不时要停下镰刀拿起水瓶喝水,一仰脖,“咕噜噜”一瓶水忽而就下去大半。麦地里没有阴凉,成熟的麦子会使麦田里的温度增高,酷热的程度加大。到十一点钟,一些体质弱的妇女和年少的孩子(赶上星期,小孩一样上山割麦子)简直被晒得发昏,看那地下,到处都在闪耀着融化的铁水一般炽热而叫人炫目的不得不眯缝上眼睛的光斑。他们不时直起腰皱着眉往远处看,因为那里有一棵大树或者一片果园,那里的绿荫引诱着他们。终于,有的孩子就跑过去,在那片绿荫里大口呼吸,开心到几乎要躺倒在地。女人会对自己的丈夫说:“我们过去歇歇?”男人也是万般劳累,受不住这毒日头的暴晒,可是看看还剩下许多活计,就闷声对老婆说:“你去吧。”于是两个人都没走,任凭汗水迷住眼睛,有时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他们嫌手脏就用衣袖或者衣襟擦汗,腰痛就在原地做一个伸腰屈腿的动作,中学生做广播体操似的,不过腰肢呆板,动作既不灵活,也不规范。 阳光使人的脊背发红、变黑,脸蛋粗糙。汗水让他们身上弥散着一种让干净人为之皱眉、纳罕,甚至作呕,惯于辛苦的人却熟知到可以浑然不觉的气味儿。 顶着中午十二点的烈日割麦子,在草帽村大概只有于顺昌。 于顺昌快七十岁了,老伴已经去世。他中等个子,有点驼背,可是身体还结实。他有着一张狭长脸,两条浓眉毛下是一双眼神很专注的眼睛,因为瘦削和岁月的侵袭他脸色黢黑,皱纹很多很深。这张脸平时少有表情流露,他内心的平静与激动,包括喜怒哀乐原本属于面部的表情可以通过他的说话表达出来。他说话嗓门不高,可是声音清楚,干脆利落。无论现在看,还是听和于顺昌一起长大的老人说,他年轻时候是很英俊的,他也确乎有两个长得很帅气的都已经成家并且务农的儿子。 于顺昌的性格憨厚,手脚也略显笨拙,可是很能吃苦耐劳。他没有车,原因就是自己学不会开车。两个儿子都教过他,于顺昌也虚心学过几回,但是终于说:“我怕开车,我这辈子再也不和车打交道了。”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学开车,也没有买车。农忙时两个儿子开车过来帮他往家里搬运庄稼,于顺昌也过去帮两个儿子收拾庄稼。多少年了,三家人不分彼此和一家人一样。大约两三年前,草帽村的村民惊奇地发现于顺昌推起了独轮车。以前大家也看见他推独轮车,但那只是偶尔才有,并且只在农闲时候,现在却是在农忙时候。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草帽村的村民就在背后议论起于顺昌和他的两个儿子。 “就是老头子不好,儿子开车帮他多少忙,听说他连油钱也不开。你说,儿子是自己生的,可是媳妇面前怎么让儿子说的过去?”有人说。 “老头子帮他两个儿子干多少活?你不见自从种子落了地,他两个儿子还有谁上山去?不都是老头子帮他们除草整地。还想和老父亲要油钱,丢不丢人。”有人说。 “其实就是两个儿子争着要老头帮他们干活,结果自己闹出意见来了,哪里干系老头一点事情。我看除非老头有了分身法,一个人挪作两个用,要不难能当他两个儿子的心意,累死也不行。”有人说。 “老头自己说:‘我干自己那点活倒清闲。’你瞧,岂不是老头嫌帮两个儿子干活太累,自愿推起了小车。”有人说。 说话不一而同,总是于顺昌和两个儿子起了矛盾。 此时的于顺昌坐在地头吃了中午饭,卷了一颗纸烟吧嗒吧嗒大口抽起来。他头上带着的一顶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宽沿草帽遮着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晒黑了的稀疏白胡须茬子的下巴。一把刀刃很亮的镰刀放在他身旁,木头把儿的顶端裂开,用几圈铁丝牢固地缠着。他姿势很端正地盘腿坐着,当午的日头照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子,在他的身下投出一小圈阴影。他对于头顶的烈日几乎没有察觉,只是低着头,不曾抬头向天空看过一次。周围一切是那么安静,远处隐隐传来村外的打麦场上脱谷机隆隆的响声。声音搅着这正午的安宁,使人焦急而烦躁。可是于顺昌只管一口一口地抽烟,白赤赤的日头底下,偌大一个山坡,仿佛只有他一个生灵存在。忽然,他抓起身旁的镰刀站起来,嘴里含着半截烟。他默默地四下里望了望就进了地,来到一垄麦子跟前,他吐去嘴里已经被唾沫弄湿的半截烟,用一只胳膊夹住镰刀,吐一口唾沫在摊开的两手掌上,然后对着手搓了搓,蹲下身子割起麦子。 在地头,靠近于顺昌吃中午饭的地方,还晒着一架歪倒的独轮木车。车横梁上挂了一捆绳子,一只黄毛狗趴在那捆绳子投下的一团阴影里,影子罩不住黄狗,狗却毫不介意,大大咧咧摊开了身子。听见主人起身,黄狗抬起头,抖一下一对耷拉的大耳朵,睡眼惺忪地看一看。主人的背弯曲的似乎更厉害,腿也有些罗圈。黄狗张嘴打一个呵欠,精神振奋些,眼睛却依旧看着走进地里的主人,一点儿动静没有。 第五章 麦季过去以后,于嘉平和王金凤做了简单的交接,村两委成员也各自有了比较具体而明确的分工:于嘉平负责党政;王金凤负责村务;此二人总揽全局。于海负责民事调解和土地建设;于海山负责财务。治安问题仍由于勘具体负责。办公室的安排也重新做了调整:于嘉平搬到外间和于海山合用靠南窗那张办公桌,于嘉平在里边,背对他以前的那间办公室的墙壁,面朝外间办公室的房门;于海山在外边——这是于海山身为支部委员该有的待遇,他同时作为村主管会计在于嘉平原来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成为村财务室的内屋也占有一个办公位置,他平时就在那里办公。所以于嘉平其实是一个人占有一张办公桌。王金凤和于海在北边就是原来于海山和于朋用的那张桌子上办公。后墙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不是太好,王金凤要求在冲门口的位置即桌子的东面办公,于海还要谦让,奈何王金凤一再坚持,于是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这样王金凤和于嘉平对角线上打起了照面,彼此在桌子上的动作用不着故意就能看个清楚。 针对财务上出纳、报销的单据,两委会也全体通过,单据上必须同时有书记和村长的签名才可以有效。 村委会大印(公章)于嘉平没有交给王金凤,后来经不住于海(他认为王金凤没有讨要大印的勇气)的一再督促,他拿出打印。 “我认为这公章不该交给一个人保管,它代表一个委员会,所以每次使用它都应该得到村两委会的集体通过——至少村委会每个成员应该知道它将被如何使用。”于嘉平看着放在面前桌子上的大印说,“我这话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或者说不相信谁。应该说,我也包括其中。” “书记说的话我真是越听越糊涂。村委会大印村长都没有资格保管,难不成我们某一个委员有这资格?”因为于海山长期在内间办公,于海暂时坐在于海山的办公椅子上,和于嘉平对脸。他话将说完的时候用眼睛瞟了一下坐在办公室中间的一张黄颜色的油漆已经斑驳的木头椅子上的王金凤。王金凤低着头,似乎在看脚上那双颜色新鲜的塑料凉鞋。于海摇摇头继续说道,“我不敢说自己有能力保管好这颗大印,但是我尊重全体村民的选择。大家既然把更多的票投给王金凤,这就说明大家信任王金凤,愿意并相信王金凤能够保管好、使用好这颗村委会大印。同样道理,我们村委会更应该相信我们的村长。” 于嘉平嘴角带着丝丝冷笑。 “我有说过不尊重全体村民的话吗?”他看着于海问。“我说过不信任我们这位村委会主任的话吗?我看副书记的意思是,我这个书记在村情事务上根本没有发言权。那么你这个副书记倒有发言权了?”于嘉平一拍桌子站起来。“作为村党支部书记,我不但有权利在村两委会上提意见,必要时候,我还可以否定所有意见……”于嘉平阴沉着脸没有接着说下去。 “凡是两委会成员都有发言权,但这并不表示你的发言有效!同样道理,凡是两委会成员都有否决权,但不是说只有你的否决有效!”于海也站起来,“我提醒于书记,讨论问题的时候吹胡子瞪眼睛没有用,拍桌子也没有用!” “没有用是说你副书记说话没有用!”于嘉平把村委会大印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到抽屉里。“这颗大印我可以不拿出来。”于嘉平因为大声说话嗓音有些嘶哑,他自己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瞅着表情激动的于海。 于海真想走上前去从于嘉平手里把大印夺下来。 “于嘉平,你只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冷静下来的于海口气和缓,可是更其刁钻。这说明他的冷静只是表面现象,他内心正暴风骤雨。“不要以为拿着那么一颗大印就是大权在手。” 这句话对于嘉平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大印不代表权力,这我知道,但我还是谢谢副书记的提醒。”于嘉平说话声音低下来,“我从没有想到我曾经历过只手遮天的时代,这种事情用来形容一个村官,简直是开玩笑一样。”于嘉平无比讥讽地冲于海一笑,接着看一眼已经抬起头的王金凤,“只有从来没有真正当过领导的人才会开这样的玩笑。只手遮天?疯子一般的话,真是奇怪,我做书记这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一句这样的话,在今天,在这种场合,竟然会有人发这种牢骚。是在挑唆,无中生有?还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忍无可忍才对。” “于书记,”于海略黑的脸膛因为盛夏的到来加了一分,此时因为阴沉更显得黑黢黢。“‘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呀。我理解你的惊奇,但你不该说那是疯话、牢骚话,要知道,我也奉陪你多少年了。我是怎样一个人相信于书记心里最清楚不过,反过来,我对于书记也不是说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应该说很清楚。”于嘉平一摆手打断于海,“我不知道于副书记什么时候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密探。选举之前村里几个人……”于嘉平看一眼已经站起来的王金凤。王金凤转身斜靠在椅子的一侧两手伸到背后捏着椅背,原本合身的衣裳因为这一扭曲的姿势显得紧绷,身体因此曲线玲珑,加上脸上神色紧张,秀目微启,巧嘴紧闭,丰满多肉的尖下巴尤其显得迷人。于嘉平似乎愣了一下,脑子在一秒钟里忘记自己要说的话,或者说将要发的感慨。我们不是说于嘉平对王金凤有些想入非非,事实上,他只是觉得王金凤哪里像一个村长,纯粹还是一个大龄女孩子。自从王金凤选上村长,于嘉平整日里坐卧不安,就是刚才的一撇使他尤其深刻地意识到,真正搅乱自己思绪的不是这个将要瓜分自己权力的女村长,而是于海。单单一个于海不足惧,单单一个女村长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是他们两个联合起来,结果就不同了。从他们联合的这个角度看,于海是骨干。“闹上访……”于嘉平继续说道,“镇上到现在还有一张当时他们引以为证据的单据。这单据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恐怕于副书记心里最清楚不过吧?” “于书记何必‘指桑骂槐’?对于村里的账目,你我都心中有数。当初要求查账是于爱军和大友提出来的,因为你的不同意他们才闹到镇上。”于海有意说出于爱军的名字。“群众怀疑村里有人搞贪污,他们要求查账,这不能说是无理取闹。但是村里为什么就不敢给村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复?最后弄到上访。我说实在话,要不是我的阻止,怕那次上访真的会走到县里、市里去。这都是财务不能公开,弊病多年积累的结果。我今天旧事重提,王金凤作为新上任的村长就应该对我们村的账目做一个彻查,至少不要替人‘背黑锅’才行。” “背黑锅?”于嘉平呵呵一笑,“我想于副书记是在说村主任的职责吧?职责在身必然就要担负责任,如果说担负责任就是‘背黑锅’,我建议于副书记还是辞职的好。无官一身轻,对不对?” 于嘉平显得冷静,这使得于海心里气愤,脸上却也淡漠下来。 “我辞职书记会得到什么好处吗?”于海冷笑问,“大概书记是在点拨村长吧?”于海看向不发一言的王金凤,“可惜,村长不太理解书记一番好意。那么,书记为什么不干脆对村长说说明白呢?” 于嘉平知道于海的用意。他也看一眼显得无动于衷的王金凤,心里暗笑。 “既然于副书记不怕‘背黑锅’,那么又何必替村主任担心思呢?我原来以为,于副书记是别有用心。你看,咱们村主任这么年轻,”说到这里,于嘉平看一眼仍然站着的王金凤,“漂亮,于副书记忍心把村主任当‘枪子’使唤?所谓‘不择手段’,我不知道副书记怎样理解?” “我只是要求对村子里的账目来一个彻查,于书记何必转弯抹角说这么多话?该不是‘欲盖弥彰’吧?”于海把话题说回去。 “彻查?可以呀……”于嘉平忽而转过身朝里屋走去。“于海山……”他吆喝道。 “海山叔他没在办公室里呀。”于朋急急忙忙走出来说。才走进书记原来的办公室办公,于朋还有些不习惯,其实他刚才完全不必走出来。 于嘉平走回来,正待说话。 “于书记,查账的事以后再说。”王金凤说道,故意不去看于海。“我刚才听你们俩谈论村委会大印的事,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你们说话急,我也插不上嘴。”于海满意地哼一声,坐回到椅子里。“我知道于书记是见我年轻,不放心。可是看于书记的意思又不愿意自己拿着那颗大印——我看于书记把大印甩到抽屉里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就想问问书记,那这颗大印该放到哪里合适呢?” “放到你抽屉里最合适。”于嘉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点上一颗烟,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说,“我并不反对这样做。但是我有我自己一套办事的方法,我考虑问题一向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尽管有些人并不这样认为,但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我觉得,我们两委会应该开会研究一下。这就是我的意见。” “于海山去了镇上,不过也快回来了。”王金凤脸上神色认真,“我们现在就开个会预先讨论一下,等他回来我们再进一步商量。不可以吗,于书记?”见于嘉平胖脸紧绷,王金凤特别问道。 “可以,怎么不可以?我们也不差于海山一个人,就是直接表决也行。”于嘉平不满地说。 “于海叔,你说呢?”王金凤掉头向于海。 “我没有意见。” “那么,于书记,你刚才说你的办事原则是公开、公平、公正,这是好事。我想,如果我们本着这个原则办事,那颗村委会大印该放在哪里呢?”王金凤倚着椅背说。 “于副书记的意思呢?”于嘉平突然问于海。于海略沉吟一下,觉得自己不表态不好,表态也不好。 “大概于书记已经有了打算,不如直接讲出来大家参考一下。”于海把问题扔回去。 “不,我没有打算。”于嘉平直接说,“主任的意思呢?要是大家都拿不出个好办法,那就等于海山回来咱们在商议。” 王金凤看看于海,又扭头看着于嘉平。 “办法不是没有。于书记一提到于海山我就想起一个来。我觉得村委会大印就放到财务室里,由于海山保管。他是支部委员,又是村里的主管会计,无论从职务、资格还是性格等方面都应该是值得我们放心并且信任的。”王金凤说道。 听了王金凤的话,于海头脑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这么傻!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果然是女人心思慎密。于海是这样理解王金凤的心思:一次性从于嘉平手里夺下大印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先转入于海山手里。于海山是于嘉平的心腹,因而大印放在于海山手里他非常放心,意思仿佛在自己手里一样。但对于自己这边,于海山那儿不过一个中转站而已,——这正如一场大战不可能由一场小的战役一下子取得胜利一样,但是这场小的战役却是最终赢得大战胜利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前奏,敌人并没有发现其中的奥妙,但是对于我们却是值得庆贺。——这看起来是自己和王金凤做出了让步,实际上是于嘉平放弃了对村委会大印的掌握。 于海内心有了这种算计,深怕于嘉平识破王金凤的心思。 “村委会大印就该保存在村长的手里。”于海故弄玄虚说,“不过书记和村长认为这样子好,我是没有意见的。” 王金凤诧异地看于海一眼:他认为于海在这个问题上是不应该弃权的。事实上,王金凤提出这样的意见并非尽如于海所料。她认为村委会大印放在于海山那里可以让于嘉平放心,减少许多顾虑,有利于今后自己在村两委中顺利开展工作。而且,这样做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方便。这就是王金凤的所思所想。她本着团结两委会的目标开始迈步前进。 第六章 草帽村的村民最近喜欢议论的话题由自己村转到邻村临界庄。 “又打起来了,你听说了吗?呵,都闹到镇政府去了。派出所也参与进来了。” “书记与村长吗?” “对呀,书记是老书记(连任),村长是新的。村长说书记坏话,还要把村里会计和治安队员全部换掉,书记自然不愿意了。” “哎呀,听说是他们村书记贪污了几十万哩,新上任的村长要求上级派人来查账。” “几十万?够我们挣一辈子了?别说大家都争着当官。” “你一辈子能挣几十万?” “还有哩——”说的人脸上神色玄乎,声音压低,“听说书记那面的人自留地里种的庄稼都让人拿锄板子给刮了。” “啧,”许多人砸着嘴叹息,“这得多少工夫,你说,这都是为了什么?” “切,”说话的人一脸不屑,“不就是为了一个‘权’字吗?” 大家热烈评论,竟然忘记自己村的领导层也是“老(连任)书记”与“新(刚上任)村长”的结合。 我们无法评价这种忘却是好是坏,但是对于王金凤来说,自从她上任那天开始,有一种迫得她喘不上气的压力便一直笼罩她的周身,她同可能遇到这种机遇的所有人一样以为只要自己能够从容镇定地走进那个能够承认自己身份的办公室,这种压力就会减少,或者没有,剩下的只有满足和喜悦。但是王金凤的一只脚才跨进村委大院——或者就是在大院外遇见于勘那不友好的眼神时——她就感到那种令她喘不上气的压迫从她的身外转移到了她的内心,使她的心房紧缩,喜悦之情瞬间被挤走。她莫名地紧张起来,神经质的说话声音发颤,手指——有时是小腿——无法抑制地间歇性地抖动。她极力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使自己小小的心房不被那种压迫感统统占据。她深深地知道这与激动无关,与兴奋无关。她尽量少说话,少走路,她甚至拒绝喝水。她有时候怀疑于嘉平一直在偷看自己,于是她就不去看他,然而越是如此,反而越觉得于嘉平讥讽的微笑、粗哑的嗓音无时无刻不在包围着自己,在对自己说话,发号施令。王金凤性格里有一样好处就是不会因为紧张而使大脑一片空白,思绪进入半停顿状态,这种好处还会随着对方对她的伤害(不尊重)程度的增加而增加,同样道理,如果对方很尊敬她,她反而会手足失措,真的坐立不安了。那天早上于嘉平对王金凤不冷不热的态度促使王金凤头脑冷静下来,尽管她心潮起伏,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用有限的一点勇气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说实话,王金凤自从嫁给于爱军,村委办公室她很少进去过(当初只是为打动于爱军才说自己不怕进村委办公室)。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进办公室之后,王金凤一下子就觉得村长就应该在外间办公。她的想法令于嘉平吃惊,于海也觉得奇怪,但是于海本着于嘉平喜欢他就反对的办事原则马上就和王金凤站到一边(稍后于海才考虑到自身利益),并且和于嘉平发生争执,甚至动起手来。 王金凤明白,在村委里边,如果不是于海,于嘉平根本不会重视自己这个村长。相反,如果不是自己,于海也不会公然和于嘉平吵架。于海和于嘉平关系越是紧张,于海对自己的依赖性就越高。鉴于这层互相利用性质的关系,她在意但是并不依赖于海对自己提出的意见所持有的态度,她对于海的意见也不会置之不理或者断然否决,但是她绝不会马上表示赞成。如果于海的意见不合自己的意思,她便平静地等待于嘉平提出反对意见,于海也许会要求她表示一下看法,但是她会说先让书记把话讲完。于嘉平的说话最终会吸引于海的全部注意力,这原因很简单,于海始终以为王金凤那里不是问题,他真正的敌人是于嘉平。这种想法使于海和于嘉平的吵架在村办公室里已成家常便饭。于海山的立场很明确,因为这明确使得他的意见几乎毫无价值。无形之中,王金凤的意见代表了村两委会。这种现象的形成若被于嘉平和于海发现,结果马上会被得到纠正,可惜的是,他们两个太投入了,处处以为只要战胜了对方自己就成为村两委的主角,他们忽略了王金凤,正如选举之时他们忽略了对手营垒里的其他人一样,但那时候可能得到机会的不一定是王金凤,现在却一定是她。王金凤既是被忽略者,又是备受重视者。我们说,她的被忽略是于嘉平和于海过于投入他们的吵架(实际上是权力),她的被重视正如举重场上决定胜负的那最后被加上去的一块砝码。可以说,王金凤还没有从上任之初的不习惯与不被受欢迎的沉重、紧张的心情里走出,又身不由己地陷入正、副书记为争夺权力而发生的明争暗斗之中。这不是王金凤想要的结果。如果说她没有参加竞选时就有过自己的丈夫能被选上村长的希望,那么那时候她就有了让自己的丈夫好好为村民服务的打算;后来应于海的要求她也参加竞选,她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被选上所以心情平静,所有的一点欢喜与小孩子兴高采烈去做一个新游戏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她的内心,她不能阻止给予自己竞选成功的祝福较之丈夫更多,于是先前在心里给丈夫做的为村民好好服务的打算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想到许多办法,而且那些办法在心里实行起来是那样的顺利。但是一想到现实,再跟自己读过的书和看到的这方面的电视剧联系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在白天做梦。她有时就把自己的打算统统推翻,假如把她在心里为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村领导(没有想到担任村长)所做的打算比作盖房子的话,那么她的工作应该是很认真的,她一砖一瓦地努力。这种努力不分白天晚上,精细到每一条石缝,她不允许这所屋子有半点瑕疵。她拆毁了这所房子,不是因为房子不够美观和坚固,而只是觉得那房子没有实用价值。从自己参加竞选到最近对于许多事情的处理,她承认自己缺少经验,所以难能有一个比较现实的、周全而合理的打算。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就不去在废墟上重新建造房子。依她的看法,这房子反而渐于实用,也就是说她曾有的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经过实践以及无数次深思熟虑之后已具有现实意义。她的头脑里从单纯的办事、发展村办企业继而搀和进对一些当事人的利益冲突及其已有矛盾的解决办法。房子似乎盖、改好了,在实用的基础上又趋于完美。王金凤闻听自己竞选成功,有一阵子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同时又觉得那一定会是真的。她不露声色地确定了那消息的准确,但是她的幸福和喜悦马上被落选的精神颓废的丈夫压制下去。一连几天她和丈夫不能心灵相通、畅所欲言。王金凤因此想到过放弃,但是她终于取得丈夫的理解和支持。紧接着又是村两委内部矛盾的显露,这些矛盾不禁阻挠于嘉平与她在工作上的顺利交接,而且已经影响到村两委的日常工作安排,使得两委班子接近于瘫痪状态。表面上大家也都来上班,但是上班之后要么互不搭腔,要么就互相指责;有时候有人拍一下桌子就离开办公室,一走了之。于朋请示于嘉平工作,于嘉平刚做了吩咐于海马上提出反对,并要求开会讨论。有村民来办事,于嘉平推于海,于海就往王金凤那儿让,王金凤不知道如何办理,于嘉平却一闪身离开办公室。于海山拿着村委会大印却不敢使用,口口声声“请示于书记”。王金凤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加身,心情沉重。她此时才觉到有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很难解决。她有时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否则两委会不会这样子近乎瘫痪。她感觉自己没有工作能力,自责使她尤其难过。在办公室里,她孤单到发冷,尽管时值七月,正是暑热高涨的时候。回到家里,于爱军坦率的性格可以给她勇气,但是不能够给她排解困惑,使她思路清晰起来。是的,一个自责心很重的人或者一个因为缺少实际工作经验而停止走路的创业者是很难受到单纯的勇气的鼓舞,这就好比极冷与极热相遇一样,热度可以使冰冷的表面融化到沸腾,但不会改变冰冷的内部情形。王金凤变得沉默,但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团结两委会成员。继之她的所有工作无不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即使偶有偏差,正如一个老司机有时也会对路况判断失误一样,但是紧急的回正方向可以纠正那个失误。王金凤抱着“团结两委”那个信念不放,也正如同老司机始终牢牢掌管着自己的方向盘一样。但是,王金凤对自己的认识并不能看得这样清楚,她常常后悔,有时候前后不过一分钟之隔,她马上认为自己的所为是多么荒唐,而一分钟之前,她却认为那是多么的有道理,多么的合情合理。她因此嘲笑自己办事草率,过于张狂,善于“自作聪明”,缺少“深思熟虑”的优秀品质。显然,王金凤的内心迷惑到了极点。正如有一件事,我们对于它有过肯定,后来,我们又因为各种原因否定了它;但是有可能我们又承认了它。且不说这种改变经历了多么长久或者短暂的时间,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对这件事一定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认识。我们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若不是基于某种恶作剧或者只是开玩笑的心态,那么,伴随着我们对同一件事先后做出的不同的意见,相信我们的思想也已经今非昔比。迷雾是本质的保护屏障,拨开迷雾才能抓住本质上的东西。这是个道理,也好理解,实行起来却不免让人错走许多路途。好在,这些错走的路途并不会叫人毫无所获,反而会使有朝一日成功之时的收获加倍丰硕起来。 临界庄使草帽村的村民忽略了对于自己村子的关注,但这只是暂时现象,大家很快由对于别人的关注联想到自家身上。于是关于于海和于嘉平不和,王金凤被两人架空的闲言碎语飞了个漫天。喜欢传播这类消息的人尤其怕别人不相信他的话,于是添枝加叶,竟然说王金凤要求查账,于嘉平不同意,于是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打起来了,许多账本被于嘉平撕毁了,王金凤因为闹事,影响村财务工作秩序被镇上传去,镇党委刘书记恐吓王金凤说如果她再胡闹,镇上可以停她的职。 所有传言无非说于嘉平仍是草帽村的第一领导人,王金凤空有其村长之名而已。王金凤被这些传言弄得心思慌乱,她的家里如同选举之前那么热闹,许多人来向她表示慰问并深切地给予她同情,几句寒暄,大家就落实那些传言的准确性,稍后还建设性地提出自己的许多见解和主张。 于爱军竟然也怀疑妻子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你一定是怕我打不过于嘉平,所以不敢和我说实话。”一天中午吃饭时候于爱军忽然对王金凤说,“其实,你太小瞧我了。别说他个村书记,就是镇党委书记也不被我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王金凤惊讶地问,“你不要听一些人胡说,那都是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于爱军嘴角一丝冷笑,“他于嘉平最怕查账,而你恰恰提出来,他不和你闹翻才真是怪了。” “查账是于海提的意见……” “于海叔提的意见难道就不是你的观点?只有查账才可以把于嘉平掀倒。你一直说于嘉平其实还不错,没有什么大错误。我真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大错误是个什么概念,是杀人,还是放火?如果他真有那样的大错误,只怕不要你我管,早有公安局的人来管了。我说这几年别看于嘉平斯斯文文的,他们都说临界庄书记贪污了几十万,其实于嘉平还不知几个几十万呢。”于爱军气愤地说。 “那需要证据。” “不查账哪来的证据?” “查账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再说,人家好端端地站着,干嘛要去掀倒人家呢?这些话你千万不要在外面说……” “呵,把你吓得。”于爱军哼一声,“就你还能做官?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长江前浪推后浪’,这都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去乱说并不是怕他,而是怕被群众误解,以为我们为了争夺权力已经不择手段了。”王金凤解释说,“这就好比两个有矛盾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很容易叫人胡乱猜疑,甚至就是他们本人也会迷惑的。”王金凤略皱眉想一下,“就好比去年腊月于良友和于正平为摔扑克打架那件事,于正平好像还住院了……这事你是知道的,对吧?”王金凤看一眼于爱军,于爱军就点点头。“我听人说他俩本来就有点儿矛盾,这几年彼此关系仿佛好一些,那天他们摔扑克,于正平‘敌我不分’,结果错误地打了于良友一把牌,于良友因此就说他是故意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拌起嘴来,最后到底是大打出手了。”王金凤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我们不乱说话,是为了防止发生误会。再说啦,‘长江前浪推后浪’说的是新老更替,可是于嘉平还不到退休年龄呢,我们怎么就好叫人下台去呢?”王金凤本来要说于嘉平还很年轻,话到嘴边又改口了。她以为这样的说法有些轻松,仿佛开玩笑似的。 “什么?”于爱军以为妻子的话简直不可理喻,干脆说道,“你等他退休做什么?你和于嘉平之间本来就是要一个去战胜另一个,这是不可避免的。可是,你却糊里糊涂拿于正平和于良友摔扑克打比方,你这不是……”于爱军中断了挖苦妻子的语句。 “好吧,就算这个比方不合理,就算我们能把于嘉平掀下去,那么,你以为我就能成为草帽村的一把手?” “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办。”于爱军对妻子的糊涂很是气愤。“你就说吧,在村办公室里,于嘉平和你是一个心眼不是?” “人家干嘛和我一个心眼?那他不是成了缺心眼了?”王金凤笑道。她最近瘦了,显得苗条,笑容愈发动人。可是于爱军似乎并不为之动容。 “不是,”于爱军一低头,马上又抬起头,“我不是说一个心眼,我是说,他有没有难为你?” “于嘉平有于嘉平的办事原则……” “你就干脆说他有没有难为你?” “怎么说呢?我和他观点不同,”王金凤低头一寻思,“那不能说是难为……” “我就知道,”于爱军放下筷子,“我相信街上那些传言不是真的,但是我也相信于嘉平不会不难为你。你说他那不是难为你,我敢保证说,于嘉平和你讨论工作绝不是本着把事情办好的原则同你讨论,或者说他就不会与你商讨工作,他就是为了给你制造麻烦。说到底,就是为了把你赶下台去,或者就是让你对他俯首帖耳起来,让他自己唱‘独角戏’。哼,他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我说,”于爱军眼睛一亮,“街上那些传言说不定就是他让他老婆出来说的。你看,自从你当选村长,他老婆刚刚组织起来的文艺队就解散了。她恨不得……” “那个文艺队并没有解散,是因为人员组织不起来,再加上……”王金凤解释说。 “好,我们先不说文艺队的事。就说你吧。他和你正式办理交接手续了?” 王金凤不想对丈夫撒谎。 “不能说正式……”王金凤说。 “是了。”于爱军打断她的说话。“你是村长,这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干嘛还不和你办理交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你吗?他太拿你不识数(意思是于嘉平把王金凤当成了傻子)了。”于爱军气愤的眼睛里闪着火星似的说。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王金凤来家的早一些。于爱军没在家。王金凤约略给屋子打扫一遍卫生,然后开始做饭。锅灶底下才生着火,听见街上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惊抖了一下,接着砰砰跳个不住。这时院子里街门哐当被打开,大友飞速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老于头。 “金凤嫂,不好了,俺爱军哥被110逮走了……”大友在院子里边跑边嚷。 “什么?”王金凤愣在当地,眼睁睁看着大友和老于头先后站到面前,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哎呀,爱军这下可惹祸了。”老于头在大友身后弯腰拍着自己的膝盖说。“他把于嘉平给揍了。” “什么,爱军把于嘉平揍了?”王金凤才回过神,眼睛牢牢盯着老于头和大友。“你们快说,究竟发生了事?” “还说什么,于海叔让我叫你赶快过去。你到他那儿什么都就明白了。”大友拉着王金凤的手就往外走,一边布置老于头,“于头,你帮忙把俺嫂子锅底下的火灭了。” 于海在村委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直来直去地踱步,一会儿就绕着办公室正中间的一把椅子转圈,偶尔又原地停下来,或者就坐到那把木椅子上。天棚上一只吊扇轻飘飘转着,他脸上却汗珠不断。他皱着眉,有时拿手挠挠头,一副焦急和紧张地用脑考虑事情的样子。 刚才在大院里,于爱军和于嘉平争吵起来。于海没有在窗子里偷看(可以为拉架不及时找借口),他凭声音就知道那是于爱军和于嘉平。他不知道于爱军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他为什么和于嘉平争吵。于海本来要立即出去劝架,可是脚步才要迈出,他就改变了想法。他悄悄在椅子上坐下来,怕院子里有人瞧见,他还故意弯下腰。所有这些事都是在很短时间发生的:于海山从财务办公室里犹犹豫豫地出来,接着似乎要跑起来,于海也急忙站起来在于海山前边跑出办公室;于朋有事已经回家了,于勘也不在;院子里“啊”的一声叫唤,接着是两个人搂在一起用力摔跤的声音,脚步擦地用力挪动的声音。于海和于海山跑出办公室,恰巧看见于爱军和于嘉平搂在一起将要倒下去的样子。于海赶忙过去把互相用力预备把对手摔倒的两个人扶正,这时于海山也上前来帮忙。 于海和于海山一起用力,好容易把搂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于海看见于嘉平满嘴的血,吓了一跳。于海山急忙把于嘉平拉进办公室里去,一会儿又出来,于嘉平用一条手帕捂着嘴,白手帕上满是血迹。 “有种你不要走!”于嘉平声音粗哑地说。 于爱军还要上前去打,被于海使劲拉住。 “我和书记到于洋的医疗室里去。”于海山冲于海说,虚胖的脸上露着得到满足的复仇者恶意的微笑。 于海劝于爱军回家,于爱军却要等于嘉平回来。于海考虑也是,他便陪着于爱军等,预备做个中间人给他们说和一下。 两个人似乎说了一会儿的话,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刺耳的与众不同的汽车的喇叭声。于海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拉着于爱军向办公室里跑,于爱军疾步跟着。于海忽然又把于爱军拉出办公室,接着又跑出村委大院。 “爱军,别管我,快去找个地方躲一躲,准是于嘉平报警了。” “我知道,可……”于爱军有些犹豫,他不想躲着那些来抓他的警察。 就在这时候,给人以无限威严和震慑的警车开到两个人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下来。警车并没有拉响警笛,刚才大约是遇到行人短暂接通了一阵,或者只是响了一声喇叭,却害得于海和于爱军好一个忙碌,但于爱军还是没有躲出去。 于爱军就这样被带走了。 于海顾不得回家吃饭,闷头在村委大院里来回走了几趟。他知道如今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去找于嘉平,“解铃还须系铃人”吗。可是,于海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这与我有何相干?”从最初看见警车的震骇中醒过神来的于海想到,“我还怕于爱军和于嘉平成为死敌?不错,我不怕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越响亮越好。”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几步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桌跟前拿起电话话筒,拨了号。 “喂,大友?对,你快去找村长,告诉她于爱军被110逮走了,对,让她到村办公室来,要快。” 放下话筒,略沉吟,他又拨了个同样的电话给老于头。 于海没有直接打电话给王金凤,他的意思是让这件事很快就传播开来。要知道,老于头传播新闻的速度仅次于村里的高音大喇叭。 老于头距离于爱军家比较近,差点就赶在大友前边来到王金凤面前。 王金凤不明所以,心里有些慌张。当她快步赶到村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而且满脸的汗水。于海迎出来,向她简单述说了当时的情况并且说自己也是糊涂了,没有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王金凤感谢于海的即时提醒,因为她从没有经历这种事,急忙向于海讨主意。 “这件事不好办……”于海皱眉说道,“看样子于嘉平伤的不轻,满脸满嘴的血。假如只是鼻子出血还好,要是牙齿被打掉,可就麻烦了。” “唔?”王金凤眼睛发直,“要不,我先去看看于嘉平伤的怎样?” “不,你应该想办法救于爱军……”于海说道,“你派出所里没有熟人吧?” “没有呀……”王金凤仔细想一想。 “不着急,要不,我打电话给丁镇长……”于海提示说。 “丁镇长?”王金凤眼睛一亮,但马上黯淡,“他和于嘉平关系那么好,怎会帮我们呢。” 于海满意地一笑。 “你不要这样想问题,你现在是一村之长,你的一言一行是代表一个村集体,一个拥有一千零好几百群众的村子。我觉得,丁镇长是会给你这个面子的。还有,我家于卫这方面大概也有一些门路,我给他打个电话,我们双管齐下,不信不能把于爱军保出来。”于海沉思似的说,“再说,派出所一定还要来问口供,我们提前合计合计,怎样能把事情说得于我们更有利一些才是。” “于海叔,谢谢你。我这就给丁镇长通个电话。”王金凤跑到办公室。 电话里丁镇长很不热心,他仿佛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去说怎样帮忙解决事情,却一个劲斥责于爱军有着土匪一般的个性。王金凤无可奈何勉强听完丁镇长训话一般口吻的说话。放下话筒,王金凤决定去镇派出所走一趟,她虽然也埋怨丈夫的无中生有,做事鲁莽,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埋怨生气的时候,要紧的是如何把事情平息下来。回家骑了摩托,在挂档的瞬间好像她记起派出所的一位副所长是自己认识的。她仔细想自己和那位副所长是怎样认识的,预备见面时能够显得亲近一些。但是因为脑子里太乱,精神难以集中,所有事情只是刚想个开头马上就乱作一团了。这时于福举急匆匆走了过来。王金凤把摩托车熄火。 “村长,你要去哪里?”于福举瞪眼问道。 “我去……”王金凤犹豫一下,不打算说实话。 “你不是要去派出所吧?” “对呀。”王金凤很惊奇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 “于爱军把于嘉平揍了,现在村里谁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过来看看……” “谢谢二哥,爱军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分。” 于福举一摆手。 “别说那些好听的。我过来是告诉你,你那儿也不用去,找于嘉平就行了。” “我听于海叔说爱军把于嘉平的门牙打掉了,这是毁容,要负法律责任的。” “没有的事,就是下嘴皮上裂了个口子而已。他已经在于洋那里擦了药水,现在就在家里喝茶呢。” “你怎么知道?” “我刚在他家里出来。你现在就去。你听我的,不管他于嘉平怎样说,你就抱着一个想法:让于嘉平打电话去派出所撤诉。你别和于嘉平顶嘴,他说怎样好就怎样好,他就是骂爱军几句你也别和他计较。你只管承认错误,就说爱军是被别人利用了,你也是才了解到这情况的……你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于福举瞪大眼睛冲王金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王金凤却不明所以,一脸的迷惑表情。这使得于福举叹口气,略沉思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现在去找派出所的所长,那个所长也还是要征求于嘉平的意见,他怎么会越过于嘉平直接把爱军放出来呢?不要说于嘉平是书记,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他也不能这样草率办事。还有,即使你去党委找刘书记,或者丁镇长……” “我明白了。”王金凤对于福举点头说。 第八章 这天早上,王奎发拿了一叠饭费单据来草帽村财务室报销。 于海山见上面有于嘉平的签字,毫不犹豫地给结了帐。这时于海在办公室里,趁机会把那些饭费单据抢在手里(从王奎发走进办公室,他就心中有数,开始蓄谋)。自从上次吵架之后,于海和于嘉平进入‘冷战’一般的状态,他们谁也不去搭理谁,但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脾气。 一个小时之后,王金凤回来,因为有人来联系承包沙场的事,大清早她和于嘉平到下河套沙场去了。于嘉平还在沙场和人谈判,她因为有着别一样的心思,没有在沙场停留。于海把那些单据给王金凤看。于海山趁机走过来夺那些单据,结果一些单据被撕碎了,飘落在地下。 “这些单据总计多少钱?”王金凤不去看单据,直接问于海山。 “八千三百块零……”于海山不情愿地说,眼皮下瞅一眼板着一张冷面孔的王金凤。 “这些单据你可以自己拿回家……”王金凤说道,“不必放在办公室里。” “为什么?”于海山颇有些惊奇。 “你再从你家里拿八千三百块钱过来。我没有权力阻止你动用自己的钱替人算账……” “啊,可是,这是村里的……” “不,这是书记个人的消费,你完全可以替他买单的。如果你不能及时把这八千三百块钱补到村里的帐面上,小心村委因为此事起诉你不按会计法干工作。”王金凤用手毫不客气地把散落在桌子上的一些单据一并推出去,看它们花瓣一般袅袅娜娜地落下。“以后任何一张需要报销的单据若没有我和书记的共同签名,都不允许报销。这是两委会集体通过的,于朋那里也做有会议记录的。你,以后要记住了。” 于爱军因为“殴打”于嘉平被拘留十天,罚款七百元,承担于嘉平医疗和养伤费用两千八百元。王金凤亲自到于嘉平家里承认错误,奉送医疗费用,于嘉平感觉给足了王金凤面子(他本来是要借着这次事件给王金凤许多难堪的,后来却没有做到)。刚开始,他有所预谋的,后来却是假戏真做一般出乎自己意料地对王金凤大发雷霆说:“我堂堂一个村支书就这样被你丈夫打了,我以后还怎样干工作?你们夫妻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我告诉你,我在精神方面的损失不是金钱能够补偿回来的。我要求法律严惩这种土匪一般的犯罪行为!”他站在客厅铺着地面砖的地上,愤怒地看着老老实实坐在椅子里的不敢抬起头来的王金凤。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神情紧张地看着他,大约是怕他一时冲动伸手去打骂王金凤。稍后,他又大声说:“我打你一顿,然后再对你道歉说‘对不起’,你会痛快原谅我吗?将心比心,我于嘉平做得不对吗?”崔丽放下心来,坐到王金凤旁边。王金凤几乎不曾抬头。她对于嘉平的“受到伤害”深表同情,她小声说话或者不说话,只管心情平静地听于嘉平发脾气。王金凤的态度使于嘉平渐渐冷静、语气温和下来。最后,他表态说:“于爱军是这样一个好冲动的人,你以后要管着他点。这一次……我撤诉就是。不然,”他对王金凤说,“于爱军是要被判刑的。”听了于嘉平卖乖似的说话,王金凤没有丝毫感动。她知道,于福举教给她把责任推到于海身上的办法不好使,因为于嘉平根本就不相信这件事是于海背后使坏,而纯粹是自己的丈夫为了给自己撑腰壮胆,胆大妄为。自从这次事件以后,王金凤似乎变得严厉,她对于嘉平的态度由迁就变到据理力争。以前处理村务,只要是于嘉平点头通过的事,王金凤绝不会干涉,,她甚至不会过问一句话,她希望通过迁就于嘉平达到团结两委的目的。现在,王金凤明白了,一味迁就对方只配自己做个“老好人”,这不是干事业的人的行为习惯。王金凤工作作风严厉起来,于嘉平却以为是王金凤记恨自己没有把于爱军保释出来。他因此变得很被动,工作上不得不做出让步,他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不给王金凤一个台阶下。事实上,王金凤的变化并非是因为记恨,我们说,这就是一种源自正义的成熟,或者说醒悟。王金凤一心要为村民办点实事的想法由她答应丈夫参加竞选的那天早上开始,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刚踏入村委办公室的时候,他决定以团结两委为自己工作的目标。她想方设法,利用一切可能想要团结于嘉平,结果双方反而因此疏远,至于于爱军和于嘉平动起手来。王金凤知道正是由于自己的委曲求全才导致这件事情发生。于海居心叵测,可有些地方他做的很好,比如他可以和于嘉平当面锣对面鼓的说话,直至争吵起来。争吵会伤及感情,但就事论事的争吵有时会加深感情。王金凤发现和于嘉平打交道的方法:不去一味地附和讨好反而会让他对你刮目相看。就好比一位战争狂人说:想让对方记住你的最好办法就是朝着他的脸猛击一拳。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它蕴含的道理虽然有所偏颇却又显而易见。也许吧,在这个因人而异的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与坏。就比如说**,它的被发明出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王金凤没有打过架(这不是替她惋惜),她不知道,许多人(强权主义者位列其中)佩服的对象正是“大拳头者”,——你一味地去说他好,夸奖他,讨好他,他会轻视你;你对面打他一拳,他反而会因此敬重你。——这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主义,既存在于当今世界,历史记录也是源远流长。可惜的是,历史上虽有考据,现实世界也不乏其真人真事,也正如我们上面说到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与坏”一样这种精神也有其积极意义,然而它却始终不能做到优秀,——不分青红皂白挥手就打人一拳,——至少从文明的角度讲它是非常不礼貌的,而当今世界是多么的崇尚文明啊?而被那些“大拳头者”所打击过的对象呢?假如他们因此而分外敬重其对手,我们也同样该有所理解,但这样的心态不好分析,——比如说他正是一个恶劣的人呢?这一拳可谓来的正是时候。——其意义也很明显:正是他们使这种精神文明昌盛不衰。然而,为辨明其本质,也是为防止模仿而有所区分,我们说它和“当头棒喝”意思相反。 于海山受了王金凤一顿奚落,老羞成怒却不敢发作。他捡起散落在地下的——有些还飘在桌子底下最深处,他不得不趴下身子去捡——单据。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于海山气喘吁吁。他预备打电话把这件事赶快报告给于嘉平,思前想后,他到底没有拿起话筒。十几分钟之后,冷静下来的于海山心头忽然闪过一个概念:假如她真要起诉我怎么办呢? 因为这件事,王金凤召开了包括于朋和于勘在内的两委扩大会。于嘉平照样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主持会议,但是被王金凤毫不留情的话语说的面容阴沉、胖脸紧绷。于嘉平还是有忍耐性,知道这回纯粹是自己理亏,为了不让于海山真的就从家里掏钱弥补亏空,他在会上耐心解释那些饭费的来由,说那是近半年来的饭费单据,而且都是在选举之前消费的,本来应该在选举之前就结清,因为当时村里的财务紧张,就拖到现在。他要于海山在会上承认错误,并把那些单据拿来给村主任过目、签字,并且说明今后的报销单子没有村主任签字是不能报销下账的。 风波总算过去,八千三百零六十八元,金凤买了一个签字权。因为于嘉平的变相许可(事实上是于海山错误领会了于嘉平的发言),王金凤经手了村财务。村里一些老账目有的被镇党委封存,有的却被镇党委直接拿到镇上去了。王金凤得不到一个全面的了解。当然,她也不想看旧账,尽管于爱军和大友成天鼓捣她把村里的大帐记下来,用以要挟于嘉平,并且就把于嘉平身边的人换掉,首先就是于勘。王金凤嘴里答应着丈夫——于爱军对于嘉平是骨头缝里都有气——却并不采取行动。她只对自己经手的账目很在意。草帽村没有村办企业,几年前国家又停止了农业税的征收,村财务有限的一点收入除了来自上级的扶贫补助,便是三百余亩承包地和几百亩荒山的承包费。最近几年又有了镇建筑公司对上河套沙场的承包费以及一些零星的卖沙款项。传闻说于嘉平两届书记贪污七八十万是没有根据的。但是王金凤又无法向于爱军他们说明,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听他的。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零星不得总算帐”,王金凤一接触到村财务,才发现一个村集体就好像家庭过日子一样,想不到的便要有一笔开支。常常是心里算计着进钱不少,可账面上的钱就是紧张。这在局外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事实却的确如此。因为工作难做,王金凤感觉于嘉平很有工作魄力。当然,这只是王金凤不熟悉业务的关系。事实上,她并没有真正的接触村财务,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还不了解于海山。 时间如流水,转眼王金凤上任快两个月了。随着对业务的熟悉,她发现于嘉平在工作中存在许多不足,比如他能够处理好村里的一些大事小情,但他不会也不去试着接触村子以外的世界,也就是说缺乏创新意识;他脸色阴沉地接待与自己事业没有直接联系的人(包括本村的人),表现得那么傲慢无礼、不可一世,这说明他很满足于眼前利益;他可以雷厉风行地办自己熟悉的业务,对生疏的工作却没有一点热情,甚至不愿意参与;他在上司(以刘书记和丁镇长为代表的镇领导)面前毕恭毕敬,对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领导人——尤其个体企业主——却摆出一副清高而优越的面孔,这说明他毫无经济头脑,攀比炫富心理却很明显;他宁可坐在沙发上出神,却不会去翻看一页杂志;他喝酒,酒后尤其欢乐,夸夸其谈,这说明他乐于无聊……最重要的一点,王金凤发现于嘉平很不愿意别人过得比他精彩,除了他的家人和亲戚,他不提倡别人有大胆的(实际上很正确)创业思想,也不愿意给预备创业的人以帮助,哪怕举手之劳。他唯恐别人能通过某种特殊的激励发挥出超常的智慧和勇敢,从此获得幸福,他于是去阻止那种可能给某人带来幸福的那种特殊的激励现象的出现,他甚至愿意为此而费神用脑,付出努力。但是于嘉平又很会伪装,使人不疑心他的心理和外貌并不一致,同样,他又很会拖延,使人不觉得是来自于书记的帮助不及时而只是自己的运气太差才导致事业失败或者不顺利。知道于嘉平有这些缺点,王金凤却没有看低于嘉平,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工作能力还比不上于嘉平,至少在眼前,在处理村务上,自己并不能做到得心应手,然后是一呼百应。但是,王金凤希望自己能比得上于嘉平。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想法产生:刚进村委时王金凤迁就于嘉平,后来严厉起来,据理力争,到今天,她忽然认为,自己要超越于嘉平。 第九章 于元生因为建猪场的事大清早来找王金凤。 “婶子,他们都让俺来找你。你说,俺好不容易买来沙子,那块地皮又批给于壮了。那地皮大,俺和于壮商量,一家一半,他说俺休想,他那是审批下来的,花了好多钱。又说俺不会喂猪,将来别带累他也养不好猪。那都建着圈,中间隔着墙呢,再说,俺和他都还没有养猪,他怎好这样说。他已经在建猪场了,还用俺的沙子,我不让,他还有理了,说让我把沙子赶快拉走,别放在他的地皮上,要不然沙子就是他的,他就要用。”于元生本来说话就慢腾腾,因为和王金凤不熟悉,就不免紧张,显得结巴,一点事拖拖拉拉说了好久。 “那块地皮于壮审批了么?”王金凤疑惑地问。 “那是他说的。我跟他要证看,他就骂我。” “你没有去找书记?” 于元生似乎犹豫一下才承认去找过书记。 于爱军在旁边不禁瞪了于元生一眼。 “既然你已经找了书记,何必还来找你婶子?”于爱军不满意地说。 “书记让我找村长,俺就……” 于爱军更是气愤。 “书记让你找村长你就找村长,你不知道于壮是谁吗?你脑子发昏还是怎么了?于嘉平不处理这件事,谁还有办法处理!” “我,买了好几车沙子,花了好几百块……”于元生咕噜说。 “这样吧,”王金凤不想于爱军说出更难听的话,急忙说,“你先回去,等我问一下书记,然后再给你个话,怎么样?” “那,你可得快点……”于元生反而不客气起来。 “快?要多快?这话你怎么不去对于嘉平说?”于爱军大声说,句句话里边有于嘉平,他听着有点生气了,“你以为这件事这么好办?还快点,快点怎么啦?不快点又怎么啦?书记不同意,你就等着再花钱把沙子送回到河套里去吧。”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于元生走后,王金凤和于爱军边吃早饭便聊起于元生的事。 “你真的要去找于嘉平?”于爱军问。 “问是一定要问的,可是……”王金凤还在用脑想事情。“于嘉平的答复我们想也想得出,所以,我……”王金凤专心想事,停下说话。 “于嘉平让于元生找你,你干嘛不再让于元生找于嘉平?”于爱军提议。 王金凤瞪一眼丈夫。 “你那不是成了踢皮球了?”王金凤说道,“我既然是村长,就应该为村民办事。于嘉平可以推脱,我却不可以。” “你呀,难道要把于壮的土地证收回来转给于元生?”见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于爱军嘲笑道。 “于壮根本就没有土地证,那是骗于元生的。”王金凤一本正经说,“那块荒场地方不小,于壮自己也无需那么大地方。” “有没有土地证就是于嘉平一句话的事,以他的本事,办张土地证还不简单。再说,那都是选举以前的事,我看你还是别插手了。就好像咱村的财务,你自己都说不好查旧账,何况这件事。” “财务的事你不知道,那牵扯的人太多,上面没有查账的要求,我们最好还是别去捅娄子,没事找事了。于元生建猪场虽然发生在选举之前,可是到现在他不是还没有办好吗?于壮这不也是才动工。我觉得,这件事具有带动性,你想啊,连于元生那种老实人都可以建猪场,别人会怎么想?假如说于元生靠养猪发家致富赚了钱,别人又会怎么想?我觉得村里应该帮助于元生早日把养猪场建起来。” “你呀……”于爱军以为妻子是无可救药了。 “我应该先做通于壮的工作,然后去找于嘉平。”王金凤思考着说,“不过,我去找于壮之前,最好有个人先去点拨点拨他。于壮的邻居于德福,你有他的电话号码没有?” “干什么?”于爱军问。 “你打电话叫他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第二天早上,王金凤到于壮家。 于壮正在院子里丈量几根木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数目字。他见到王金凤,似乎并不意外。 “壮大哥,吃饭啦?”王金凤口气温和而有些俏皮地打招呼道。 “嗯。”于壮并不热情。 “吃了,吃了。金凤妹子,你也吃饭啦?”于壮的媳妇徐桂兰从房间里走出,大声打着招呼。 王金凤答应徐桂兰一声,走到于壮身边。 “壮哥,大清早就这样忙?”王金凤看于壮爱理不理自己的样子,却不在意,只管找话说,“猪场的建设快要完工了吧?” “还得些日子。”于壮低头看着脚下几根木料说。 徐桂兰看不过,笑脸过来招呼王金凤。 “哎呀,金凤妹子,你可是大稀客。来,屋里坐。”徐桂兰拉住王金凤的手。“金凤妹子,你瞧你这手,一看就不是种庄稼出力气的手。你平常都是怎样保护的呵,这么细嫩,哎呀,比得上你嫂子的脸蛋了。对了,金凤妹子,这么早,吃饭了没有?这几天我家里有瓦匠,饭菜是现成的,早饭你就在我家吃吧。哎,你说,金凤妹子,谁会想到你这么年纪轻轻就会被选上村长,我和俺家于壮说,总是你年少有活力,有精神,得人心,要不,那么多人,你怎么就能被选上,让正、副书记给你当配角。哎呀,金凤妹子,这真是……” “我过来找壮大哥有事情要谈。”王金凤说。她跟着徐桂兰走到正屋门口,回头见于壮站在原地未动,就招呼一声,“壮大哥,你到屋里来,我和你还有嫂子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行,不耽搁你多少时候。” 于壮有些犹豫,但还是走过来。三个人走进里屋。 于壮建猪场,徐桂兰跟着忙,没时间收拾屋子,脏衣服脏鞋子丢的到处都是。梳妆柜上摆着茶杯茶壶,茶几上是烟盒和烟缸,吃剩的饭菜摆在锅台面上,几只没有刷洗的碗筷歪倒在盛水的水缸上面的木盖上。进屋之后,王金凤拉住要去做饭的徐桂兰。 “嫂子,你别忙了,我和壮哥只说几句话,你也在这儿听一下。话说完我就走,你们活多,我不耽搁你们。” 徐桂兰见王金凤态度坚决,就顺从了。于壮进屋之后做到炕沿上,王金凤和徐桂兰坐在地下的木凳上。于壮点上一颗烟,立即招致徐桂兰的反对。 “就有自己没有别人,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个大烟鬼?”她看一眼王金凤,故意咳嗽了几声,声音大的有点玄乎。 于壮拿眼睛斜瞥着媳妇,很悠闲地吸烟,一吞一吐显得很是过瘾。 “壮哥,我来是为于元生。你知道,他也想建猪场。”王金凤看一眼于壮,再看一下略皱起眉头的徐桂兰开门见山说,“他去找咱们书记,书记感到难为,就委托我处理这件事。现在,我不想说别的,就是问你,你以为于书记,就是你的三爸为什么难为?”看于壮不做声,王金凤接着说,“他是不会亲自来和你说的,那么一大片地,你一个人那里用的完?况且,一个地方的某种出产越多越容易招来客商,相对来说,收购价也会高一些。你一个人办猪场,那里比得上有两家,三家,或者更多家;不要说许多养殖户平时可以互相照应,相互交流养殖经验,也更便于厂家来收购肥猪,来买卖饲料。话说回来,于元生是个老实人,和他做邻居有多叫人放心……你要知道,一旦你的猪场办起来,如果别人又要申请地方搞建设,你剩下的那些地皮自然会批给别人。在咱村子里,你觉得谁还会比于元生更叫人放心?当然,这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站在你三爸的立场考虑问题呢?我没有做村长的时候以为做个村领导是很容易的事,我没有想到,原来做一个村领导也很不容易,首先一点就是会得罪人。你不知怎么的就把人给得罪了。咱们村,于书记是一把手,里里外外的工作都是他一手安排和处理,他操心不完遇到的难处可想而知,但这种难处不应该是来自壮哥你这里。” “当初……”徐桂兰想说点过去的事,被于壮一个严厉的眼神盯回去。 “这样吧,我先回去。壮哥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也可以找于书记说一下。”王金凤站起来往外走。 “我三爸……我就不去找俺三爸了。”默默吸烟的于壮在王金凤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站到地下说,“村长回去和俺三爸商议一下,村里要是让于元生盖猪圈,我没有意见,但是那个地方要先尽着我使唤” 第十章 自从选举结束,原妇女主任刘莹便没有到村委办公室报到。办公室里原本也没有给她安排位置,王金凤因此也忽略了她的存在。这一天,她接到镇党委计划生育办公室宋主任的电话,责备她不安排妇女主任到镇里开会和汇报工作。晚饭前,王金凤去和于海商议。不料想于海已经吃过饭。于海的媳妇上街乘凉去了,于海在院子里坐着竹躺椅摇着芭蕉扇喝茶水。见到王金凤,于海起身让座,王金凤就坐到于海旁边的一条板凳上。几句闲聊,王金凤说到正题。 “刘莹没有辞职,村里也没有免她的职。她这么不声不响就不干了算怎么回事?至少她也该和村里打声招呼。”于海很气愤,拿过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 “于海叔,还是我过去找她吧。”王金凤说。 于海想一下,点点头。 “好吧,有些事还是当面说好。刘莹呢,也是太要脸了,怕被你免职,就自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干了。”于海笑笑,“选举之前她私下也拉过票,最终得票不多,自己感觉难为情吧。其实,这是她多虑了。” “那么,我们就借着机会不用她,还是……”王金凤征求于海的意见。 “按说,那位置原来是为你准备的。如今你是村长,难道还要兼做妇女主任?”于海看一下王金凤,自己摇摇头,“我认为还是要刘莹做妇女主任好,村里也不差她拿的那几个工钱。难道,”于海忽然在竹躺椅上坐正身体,压低声音问,“你还有合适的人选?” “我?没有。”王金凤一笑,“二叔呢?” 于海微微一笑,摇摇头。 “她一年的工资是多少?”王金凤问。 “一千八百元。”于海回答说,“她平时不需要到村委办公室报到上班,是很自由的。” “唔……”王金凤思考一下,“我赞成二叔的意见,还是刘莹做妇女主任。不过,于海叔,我们要不要和书记说一下。” “何必呢。”于海一扭头,又恢复原来的姿势,几乎是躺在竹椅上。“刘莹是本来就在职的,当初也是于嘉平提拔上来的。我们用她,既不属于提拔,也不属于重新任用。你呀,就去通知一下让她像以前一样正常工作,和镇计生办恢复联系就行。要是她实在不愿意干了,我们另外找人,再和于嘉平商议不迟。对了,”于海精神一振,“崔丽找过你没有?” “没有啊。”王金凤很惊奇。 “昨天崔丽来跟我说希望村里为她成立的文艺队买套音响设备,我没有答复她,要她问问你。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于嘉平没有表态?” “于嘉平肯定是同意的。”于海笑笑,“这事关键在你我身上,我是不赞成的……” “那你可得罪一大批人了。”王金凤轻轻叹一口气。 “怎么说?” “文艺队是为全体社员表演节目的,逢年过节是助兴,平常是热闹,丰富村民的业余文化生活。这文艺队的成立,连一些老头老太太都举双手赞成,他们老想着他们年轻时候的大秧歌和黄梅戏了。你不同意,是妨害着他们‘梦想成真’哩,只怕背后会有人说你坏话呢。” “这么说你同意?”于海问王金凤。 “于海叔要是不同意,我怎么就会赞成?”王金凤并不立即表态。“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答应于嘉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金凤靠过来。 “于嘉平的工资是七千九百元,比我们都高出许多……” “那都是你不争取。前几天开会时候我还替你争取说村长的工资应该和书记一样,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弄得我们两个跟于海山拿一样多的工资。这事我想起来就有气,好歹我也是个副书记,还是村委委员呢。一身兼两职,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哩,凭什么和于海山拿一样的钱?” “于海山也是支部委员兼财务主管,也是一身兼两职。” “他就是个会计,支部里的事他过问过什么?村里的事他又管过什么?你呀,怎么就是乐意把胳膊肘往外拐。” “不是,于海叔,”王金凤笑起来,“刚刚干上村长,我哪里好意思为自己去争取工资。” “还要你自己争取吗?你只要跟着点头就行,我不就替你争取了。”于海做出长辈的样子拿芭蕉扇隔空点一下王金凤。“利益要靠争取,不要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倒给了别人欺负你的机会。现在的社会,努力争取有时候都捞不到哩,何况你还往外推。你说你这一推,几千块钱没有了。”于海替王金凤惋惜地摇头,接着拿茶杯示意王金凤喝茶,自己也尖着嘴唇喝了一小口。 “于海叔说的是。不过,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呢。”王金凤满脸带笑,“我想把于嘉平的工资降下来,当然,我们也得跟着做出一点牺牲,不然,于嘉平不会答应。” “什么,把于嘉平的工资降下来?你在做梦吧?”于海疑心王金凤成了爱说诳话的小孩子。 “不是做梦呢。”王金凤急忙解释,“你看,于嘉平正希望咱们支持崔丽买音响,买套比较好的音响设备要花不少钱呢。咱们就以此为借口,把咱们村所有工作人员的工资落下百分之二十,或者三十,为的是省下钱买设备,或者就是演出服什么的。于嘉平的工资最高,调整后他……” 于海一抬手,王金凤停下说话。 “我看百分之四十也行。”他兴奋地说。“如今的年代,那几个钱能买点啥?靠工资活命简直要被饿死。我不在乎那几个钱,行,就按百分之四十,哎,就是你吃亏了。”于海感叹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王金凤故意逗引于海似的,笑嘻嘻地说,“不当官不知道,一当官才发现,这官的确是不好干呐,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村官。昨天……” “你才觉到难处呀?”于海打断王金凤的话,老前辈似的粗着嗓子说。王金凤对他笑一笑。 “昨天于发本盖房子和后边邻居于东进打起来,我去说到嗓子哑了也不成,那事到现在还僵在那里。明天我还得去。还有前天,于子力南山那块地被雨水冲塌了地堰子,他不去修补,反而把上边地外沿的地堰子给人家掘开了,他的意思就是上地把水道开错了才导致他的地堰子被雨水冲塌。上边地是于坤的。于坤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找于子力,两个人也闹到我这里……”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办哩。有一年,就为一垛草,那不是于涛和于宏伟都动起了刀子……不容易呀。”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王金凤忽然改变话题说,“我预备我们的工资落下来,不能全给了崔丽。我想再用几个人,比如民事调解这里……” “那好啊,”于海并没有意识到民事调解应该是由他负责的,当然,也没有人来找他,而王金凤也不往他这里推脱,他因此也乐得清静。这时候他又忽然来了精神,跳起来在王金凤面前走起了四方步,“你可以把于爱军弄进来。”他试探道。 王金凤仰头看一眼于海。 “现在还不能用他。” “为什么?” “怕挨骂呗。” “金凤,我发现你做事也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这不好。做大事不要有小顾虑。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你自己认为正确,就大胆去做。毕竟你是领导,成与败都在你身上担着。你怕人家说三道四你就不去做,结果三年村长一点成绩没有,这时候你就不怕人家说闲话?于爱军进治安队,或者做个民事调解员难道会不称职吗?我早就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于嘉平还是书记,他用的人我们不能换,可是填几个人总可以吧。我看,就让爱军进来。” “民事调解员,爱军做不好。” “那就进治安队。” “治安队现在还不缺人。再说,爱军也不会去做于勘的手下。” “那就让爱军做治安队长。” “于海叔,我们一下子这么多动作,于嘉平会同意吗?” “于嘉平?只怕一个落工资的动作他都不会同意。” “我们一步一步跟他讲,先落工资上音响设备,后一步上人,一个一个……我们先安排一个人做调解员。爱军,先停一停。” “你打算用谁?” 王金凤看于海,打算客气一番,转念一想,自己觉得没有必要。 “郑新燕。”她直接说道。 “她?”于海坐回到椅子上,似乎吃饭被噎着一样直愣愣看着王金凤好一会儿,“那是于嘉平的人,开除都来不及,你还要用她?我不同意。” “如果撇开于嘉平,郑新燕是个不错的人选,她连于勘那样的混人都能调理好,足见是有个性;她有孝心,伺候公公婆婆如同自己的亲生父母,使得老头老太太在街上一个劲儿夸儿媳妇好。你看做儿媳妇的有几个能赚取公公婆婆这样的口碑?我自己就是给人家做儿媳妇,我做不到那一点。既然郑新燕适合这份工作,那么我们再来看看她和于嘉平的关系。她和于嘉平有什么关系呢?不就是因为于嘉平提拔了于勘?假如我们提拔了她本人,那么,从道理上说,她倒和我们近一步哩。我们再看郑新燕和于勘,他们两个在一起是谁能影响谁呢?假如是于勘影响郑新燕,那么郑新燕现在就该是一个爱打麻将爱打扮不爱劳动的闲人了。事实正相反,所以我觉得郑新燕很有个性,她不会是于嘉平的人,也不是于勘可以影响的人。再结合郑新燕爽朗的性格脾气,她和于嘉平更是格格不入。我们提拔郑新燕,还有一点就是好操作,于嘉平不会起疑心但是我们用上自己的人了。相对于郑新燕来说,因为于勘和于嘉平的原因,她上任以后工作也会好做一些,这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条件。” “于勘脾气很犟,虽说郑新燕把他整治好了,可是他一旦发脾气,郑新燕也是没法子治。提拔郑新燕不会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觉得郑新燕受于勘的影响会大一些,结果是郑新燕会倾向于嘉平。毕竟于勘跟随于嘉平多年,于嘉平又是连续三届的支部书记,要是你是郑新燕,你会更信任谁?你,我,还是于嘉平?郑新燕不是傻子,她甚至比你我还聪明。虽说你提拔了她,但是她不一定就领你的情。而且,如果没有于嘉平的最后批准,她也不会顺利地做上调解员。这一点,她不会不知道。所以即使你点名,功劳恐怕还在于嘉平身上。我们只有提拔自己人才会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觉得不用大娃,最好的人选就是大友,于福举也可以……唉,可惜于卫……”提起自己的侄儿于卫,于海自己摇摇头。 “大友莽撞,不适合做调解员。我们要的调解员本身要有号召力,容易使人敬服;然后还要有稳重的性格和很好的语言表达能力,就是好的口才。我们是要他去平息事,但不是把事情闹大,结果还得我们出面去处理。在这方面于福举可以,但是那个人容易瞧不起人,会看人办事,也容易变脸,脸色一变叫人都觉得害怕,也就是说他也不容易把事情做得公道。而且,对于我们,于福举也不一定就会言听计从。” “你的意思,除了郑新燕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海问道。 “方方面面考虑,郑新燕……”王金凤做出思考的样子。 “这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于海一脸慎重的样子,不知是真的很用心,还是装给王金凤看。 “于海叔,我是在考虑我们今后怎样才能牵制住于嘉平。安排郑新燕不过是第一步,以后,爱军、大友,还有于福举我们可能都会用到。” “村里哪里能用得下那么多人。”于海叹一口气,“郑新燕一进来,你再怎么用别人?你用他们干什么?” 王金凤脑子里一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而明确。也许,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已经很多年了,不过一直未曾这样清晰罢了。她还在城市里做工人时候,她就想,为什么人家能办工厂,雇佣工人干活而自己只能成为打工者呢?办工厂需要资金,“也许我就是缺少这个吧。”王金凤给自己找借口,“可是,那些厂长当初创业时又是哪里来得资金呢?贷款?借?是的,这两种办法都可以。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去贷款不去借钱呢?哎,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看来,创业不只是需要资金。”王金凤没有胆量创业,但是她不止一次憧憬着有一位老板发现自己,然后任命自己做了个车间领导,于是自己大展身手,使得工厂效益倍增。在王金凤的这种畅想里,她以一个年轻女孩的警惕和活泼想到了一切细节,哪怕是和一名不正经干活的工人的一次谈话,一问一答她都想象得出。王金凤到底没有遇见“伯乐”,她遇见了自己的“白马王子”。结婚以后他们回到村子,中间也陆续出去做过工。平时于爱军喜欢看电视,王金凤乐意读小说。一些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她就在小说里找答案。为了成全自己想象中的工厂,使其生意兴隆,成为国家名企,她看一些和她的年纪、文化水平不相称的书。应该说,王金凤读小说还是本着看热闹的心理,她不乐意钻研一些困难的令人费解的问题,从经济到哲学到生活小说,她都读过,能读懂或者感兴趣的她读得认真,除此而外的书籍她只是走马观花的粗略地看一看。有些书,包括《资本论》,她知道那是一部好书,可是一部没有读完就厌倦了。她以“怕脸上生皱纹”为借口安慰自己。她的兴趣广泛,当初在一家织布厂上班,为了知道织布机的构造,她阅读了一些机械类的书籍;后来在一个外资的电子厂上班,她羡慕一个中国女孩讲一口流利的外语,于是又自学起外语,从英语到日语,韩语……这种情况坚持了有半年。直到今天,她偶尔还会在于爱军面前说几句外国语,并且说自己当初念过这方面的书,于是惊得于爱军赞叹不已。王金凤有自己的梦,可惜她有了孩子。为了教育孩子,也为了多赚钱,这几年,她很少读书,在她的思想里,孩子成了她牵挂的头等大事。成为母亲,她以为自己成熟了,也更贴近生活,成为一个地道的“现实主义者”。然而有时候一个过去生活的片段会无声无息进入她善于思索的大脑,于是她问自己:是不是我老了?每到此时,一种莫名的悲伤会袭击的她感怀万千,双眼浸泪。于是,她的思索一直未停,生活给了她更多的见解和主张。也许那种学习是无心,甚至是无意识的,那是一种习惯,一种经常保持上进心的人的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人的欢喜就会笑,悲伤就会哭一样——他安排自己笑还是哭了吗?如果真安排,只怕倒笑不出,哭不出了。那是潜意识的东西,却并非出自天生。 王金凤答应丈夫竞选村长,或者是妇女主任。这使得她内心的想象再次丰富起来。她想到创办工厂。当于海说“哪里能用得下那么多人”的时候,她的那个念头忽然清晰或者说变得更为现实。她多想对于海说:“这几个人算什么?我们要用的人还要多呢。”但是她没有说。 “于海叔,你是没有算,假如于嘉平愿意落工资,我们几个人省下的工资可以雇佣两三名像刘莹那样的工作人员呢。俗话说‘人多好办事’,我们怕什么呢?” “即使我们几个省下工资,雇人多了也是不好。村民是要有意见的。”于海淡淡地笑,这一个小时的谈话使他对王金凤有了更深的了解。他认为王金凤不是一个好蒙混的人,相反,这个年轻的或者说还很漂亮的女人很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但是于海又觉得对方还是一个小孩子,偶尔的说话里还是带出一种少不更事的稚嫩的孩子气。所以于海微笑了。“有些人他不看你怎么节省,他只看你怎么铺张。他们会对你说:一个小小的草帽村,要这么多工作人员做什么?看,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我告诉你吧,过去的草帽村,大事小情,就是于嘉平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你也一样,尽早地锻炼好自己,要是能一个人做主说算的事,就不要去依赖别人。权力需要集中制来为它保驾护航。眼前,为一个民事调解你就拿捏不住,想要委托别人。要知道,将来会有更多难办的事,你是不是都要去委托别人?这样子下来,你干什么?”于海大言不惭说道。 “谢二叔的点拨。我是想自己不被一些小事情围困住。如果二叔不同意,那我们先不去提拔郑新燕,我们……” “不,民事调解的确不好处理,这我懂。你既然瞧得起郑新燕,提拔她也行,干好干不好是用还是不用到时候还总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先商量一下怎样让于嘉平同意我们提出的下调工资的建议,好吧?” 十一章 王金凤回到家里,蒙头遭了于爱军一顿埋怨。 “你为了工作不吃饭就不吃饭,可是你不能这样愚弄人,出门时说一会儿就回来了,可是一去就两个多小时。你打算干什么呢?” 王金凤知道于爱军也没有吃饭,只好道歉。 “好啦好啦,下不为例。”她拉着于爱军的手进屋,“我知道你也没有吃饭,饿坏了吧?” “哼!”于爱军做出不愿搭理对方的样子。“今晚大友来过,于福举也来过,见你不在家,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以前,”于爱军满脸的不乐意,“他们都是来找我的。现在,进门一见你不在家,他们脸上就都显出失望的样子。我啊,眼看就成了一个或有或无的人了。” “他们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说,仿佛为于元生的猪场,好像大友的堂兄于连军也要建猪场,过来讨你口气。”于爱军“醉翁之意不在酒”,急着说自己的事,“我打算趁农闲出去打工,你的意见呢?” 王金凤一愣。 “要是大友再来还提起于元生,你就告诉他那是于嘉平做得安排,让他堂兄直接找于嘉平要土地。” “那明明是你在背后捣的鬼,要不于元生能捞着一点土地?大友为你的选举出了力,于元生为你做过什么?大友现在有那么一点事求你,你却让他找于嘉平。为了你,他和于嘉平早就闹翻了。你说,他会去找于嘉平吗?”于爱军有些气愤。 “你这就叫‘感情用事’。”王金凤把饭桌放到灶间地上,把饭菜摆到饭桌上,和于爱军面对面坐着小板凳边吃饭边说话。“正因为我们和大友的关系,我们反而不好直接参与。于嘉平可以给于壮批地,怎么就会不给于连军呢?你让大友和于连军先去和于嘉平申请,我在背后帮着使一点劲不行吗?” “土地批不下来倒好,一旦批下来,那时候谁还领你的情。” “那就看大友相信谁,和谁关系好了。照现在的情形,假如于嘉平批给他,他还是感谢我们的。关于于元生建猪场的事,街面上你不要提到我,只说那是于嘉平做得安排。有些人提意见,搞攀比,说什么‘我家门口也有一大片地,我也要建猪场’,他是真要建猪场?无非故意找茬罢了。原因就是我处理的那件事,他们不服气。你要一说那是于嘉平的安排,这些人马上就不言语了。这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或者只是幸灾乐祸,他们以自己的见识相信自己相信的人,佩服自己佩服的人。对于这种人你只有做出令他们惊讶的成绩出来,或者明显比他们有力气,或者有钱有势,使他们无论是羡慕,还是嫉妒和反对对你来说都显得无关紧要,于是他们就会对你表现出非常善意的一面。比方现在的我和于嘉平去处理一件事,如果听说是我处理的,意见就会很大,如果是于嘉平处理的,意见就会很少。他们不看结果只看人,什么原因呢?就是人家不相信你。” 于爱军默默地看一眼王金凤。 “这我知道。别人给你添乱,我是不会这样做的。于连军的事咱先不管。”于爱军皱一下眉头。“我要出去打工,第一是为了挣钱,第二……我也帮不上你的忙,不如……”于爱军似乎在下着决心,“咱们王庄镇三十几个村子,你是唯一的一个女村长,那么有能耐,我,不想做一个内当家的……” 王金凤扑哧笑出声来。 “谁封你做了个内当家的?” “还用谁封,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你在外面挣着工资管着事,我呢,一点作为也没有。”于爱军有些颓废地说。 “你跳腿一走,咱家的果园怎么办?”王金凤看着对面的于爱军摇摇头,“你说没有作为?你为什么不多替我想想办法?你不是要做村长吗?你就好比自己是一个村长,仔细想想我下一步该怎样办?我们是一家人,现在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你对我,我对你重要?你就是一头钻进落选的阴影里跳不出来。你看,我现在是空有个村长的名分,没有村长的权力。于嘉平又在和许成发联系签订下河套的承包合同。于嘉平要入股,不知真假。他现在就是要我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民事调解和土地建设由于海分管,治安问题归于勘处理安排,可是他就是让人直接过来找我。我身为村长,怎么可能往外推?既然我不往外推,大家就更愿意来找我。现在就是这么种情况,不用于嘉平作安排,大家自然就会来找我,天天小事一大堆,有时候我就怀疑这部分群众是不是故意的,以前于嘉平书记、村长一手抓的时候,也是这般忙碌?在一些大事上面,比如申报扶贫补助、承包合同、买卖物资、项目建设、财务总结和账目报销……哪怕就是对外的一场普普通通的应酬,他也一点儿不用我操心。有时候他宁可用于海山跑镇党委也不用我去。吃吃喝喝的费用到现在为止依然不用我签字就可以报销。于海山倒是学乖了,一些账目根本不用我经手。我要他拿出来,他还让我去请示于嘉平,或者就说他要亲自去请示。于嘉平呢,对这些事只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装糊涂。他对于海山很放心,可是我对谁放心,谁又可以让我放心?现在的我头衔是村长,实际上还不如当初的于廷之说话好使呢。于嘉平就是要用许多小事困住我,使我打退堂鼓,或者却是名声扫地——假如我还有一点儿名声的话。要知道,越是小事情越难处理。历史上,有多少人本该做出一番大事业却被一些琐碎事耽搁了,结果一事无成;又有多少大事情是败在一些小事情上,使人遗憾终生。我呢,权当是在锻炼自己,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烦上火。但是,我想找一个人来帮我,就是把她正式安排进办公室……” 于爱军眼睛一亮。 “在村两委里边,有事情我只能和于海商量。”王金凤继续说,“于海是个要做书记的人,他的想法和打算与我的不同,有时候我们根本想不到一块……” “我可以帮你呀。”于爱军提示说。 “我怎么把你安排进去?你以为于嘉平会答应吗?不要说你打过他,就是没有,他也不会同意。再说,村里人会怎么想我们夫妻?” 于爱军不禁低下头去,一脸的愤慨。他心里是不满意王金凤的说话,愤怒也是为此而生。 “你就是耐不住性子。你要帮我何必非要在村办公室占有一席之地?你细细地想,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不就是帮了我吗?我们两个一条心,你还会说没有作为的话?”王金凤忽然放低声音,语气温柔地说,“爱军,你要帮我,我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见丈夫不为所动,王金凤又说,“大娃,你等我到年底,权当是在为我做出牺牲,假如这半年里我还是一点成绩做不出来,我就辞职不干了,咱们一起出去打工。好吧?” 于爱军抬头看着王金凤亮闪闪的眼睛,他知道妻子是动了真情。 “我其实也不愿意一个人出去,尤其这个时候,你刚刚干上村长,我……”于爱军叹一口气,“我是自私的……金凤,”于爱军脸上神色一变,显得精神抖擞。他下断语说,“你是个不寻常的女人。” 王金凤知道丈夫隐藏了许多说话。她看着他,没有言语。 于爱军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眼神连接成桥,——或者可以用“光缆”形容?因为这一刻,他们依靠眼神作交流何止道尽千言万语。四周是那么的静,空气的流动也被消音;爱与理解形成激流,冲毁了所有人为标出的价码;爱慕充满整条隧道,丑陋不堪忍受,邪恶逃之夭夭;时间因此停止了计时,悠忽一个光年的距离……是的,人生,完全可以依靠一个眼神获得幸福与坚强;心灵相通,无言胜有言……王金凤脸上露出笑意,终于,她笑起来,仿佛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得到了朝思梦想的礼物一般。于爱军也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笑涵盖了很多意思…… “有时候看你很坚强,有时候又觉得你真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脸执着的单纯……对,执着的单纯的……为单纯而执着,你懂了吧?”于爱军绕口令地说,感觉心里的意思不能好好表达出来,他放下筷子,低头略一思索,才又接着说道,“你……其实比我还要有个性。” 于爱军的话使因爱慕而停顿下来的时间恢复了计时的效用,王金凤以一个甜蜜而缠绵的笑接受了他的赞美。 她对丈夫眨眨眼睛,但是仍然没有说话。 “你打算找谁帮你?”于爱军轻声问。 王金凤眼神痴痴地看着丈夫,宛然一笑。 “你说谁好呢?”她仍然眉眼含笑。 “你心里一定早有了计划……既然不是我,那也一定不是大友……”于爱军略低头,很认真地样子说,“我想,她也一定是个女的……” “知我者大娃也。”王金凤放下手上的筷子,拍手开心地笑道。 “和你说正经的呢。”于爱军以为妻子在戏弄自己,不禁提醒道。 “我这就是正经话呢。”王金凤露出洁白的牙齿咬一下嘴唇,同时瞪一下眼睛对丈夫做个鬼脸,然后神态恢复正常。刚才,她的脑子里满被思念和幻想塞满,到此时才渐于苏醒。她见丈夫有些不悦,也顾不得卖关子(她怕于爱军认为是自己猜错了难为情),把在于海家做的打算一股脑说了出来。 “郑新燕?”于爱军沉思道,“那个人不错,就是守着个不着调的于勘不好了。其实,大友的媳妇彩英也不错,人贤惠,又有精神。” “就是太年轻了,三十岁不到,况且于嘉平那儿也是一个关口。我和于海叔商量了,增加人手最好是能让于嘉平一下子就应承下来,否则,他要对我们起疑心,以后我们再有什么意见也是很难能让他通过的。下调工资是借着崔丽买音响设备为理由或者说交换条件,于嘉平为了在他老婆面前扬眉吐气摆阔气,应该能答应我们。明天我去和刘莹说一下,让她继续担任村妇女主任,工资……” “工资落下来她也能答应。她是一个要脸的人,我看你只要让她做妇女主任,就是不付工资她也会愿意的。”于爱军的思想一旦深刻地进入到某个领域,说话也是很有水平的。“我看倒是郑新燕,她是预备进入村委会的人,你让她做一个小小的调解员,只怕她嫌官小不答应呢。尤其还有于勘在那里,一旦知道是你们要提拔他媳妇,只怕他也不答应。” “这不是问题。正因为她想要进入村委会,说明她是一个愿意抛头露脸干事业的人。这种人你只要拿‘前程似锦’的话来劝她,不会不打动她。于勘也不会不答应,有于嘉平在,他认为他媳妇做上调解员只是第一步,以后还会升哩。只是,我还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我还没有和于海叔说,我怕他笑话我。” “什么想法?”以为妻子的话题会比较轻松,于爱军脸上做出傻孩子似的顽皮的笑。 “我想办一个工厂……” “什么?”于爱军不啻听见一声震雷,雷声过后,他说不出自己是害怕、惊讶还是感到好笑。他没有笑,因为看见妻子专注而意志坚定的目光。 “是的,办厂子。”王金凤迎着丈夫疑问的眼神肯定说。 “办什么厂子?” “制砖厂,确切地说,是免烧砖厂。”王金凤目光诚恳地看着丈夫,“你看,我们有沙子,有工人……尤其重要的是我们有销路,眼前是许成发的镇建筑公司,还有来买我们沙子的县建筑公司。” “你有把握他们会用你的砖?”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我们能不能制造出砖来。” “那应该不成问题。制造免烧砖的技术,难度应该不大吧?” “那么他们用咱的砖也不是问题。”王金凤笑逐颜开,大约因为找到同盟者,心情得以放松。“看来你是赞成我的想法,怕的是销路。其实,我觉得最大的难处是在刚开始,万事开头难……” “嗯……”于爱军附和,“我刚才说不成问题指的是能不能制造出砖,就是说砖的质量。开厂子最大的难处还在于资金方面,这叫起步资金。我们村哪有钱?” “难处还在于嘉平是不是会同意。” “这……”于爱军深有同感地点头。“于嘉平……,我看你只要能解决了资金问题,于嘉平不会不答应。要是你让他出钱,只怕他要摆架子了。” “钱不用他出。”王金凤双眉一横,“我预备贷款。”她的脑海里浮出自己年轻时的计划,一个声音在对着她的心扉说话:贷款,怕什么! 于爱军沉默了。他想不到自己的妻子竟然拥有这么大无畏的气魄和胆量。 “我觉得你还是先和于海叔商量着拿住权力再说。你看,你的这么多打算,只要于嘉平一个不答应就全成了泡影。”冷静下来的于爱军说,“于嘉平不会让你这样蛮干的。他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要说这么多的大动作,就是你连续有几个小的意见提出来,只怕他也要犯嘀咕了。” “于海叔也是这个意思。他认为我们该和于嘉平闹别扭,逼着他同意把于朋、于勘那几个人换掉,然后安排上我们的人。这样就等于把于嘉平架空了。然后我们再动于海山,换掉他的主管会计一职。到那时,我们在两委会就做到一言九鼎了。实在不行,就两套人马一起存在:于嘉平用他的人,我们用我们的人。于海叔说我是村长,有权任免村里的工作人员。于嘉平的人我以书面的形势下一个辞退通知。于勘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总之到年底不发给工资就是。” “于海叔说的有道理。这样子能比较快速地取得权力。” “怎么个快法?”王金凤反驳说,“你就是愿意听于海的。那是硬碰硬,必然有一方要吃大亏的。相对于嘉平来说,我和于海的实力并不顽强。结果,反而可能是我们被孤立了。你仔细想一下,假如我们真这样去做,首先就会把像于勘这样的还不敢明地里跟我们作对的人激怒了,于勘是那种肯轻易服输的人吗?尤其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腰板硬朗的于嘉平哩。也许,于嘉平巴不得我们这样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站起来反对我们——尤其是我。这种后果不是通过预料就会明了的,就是说,那样做法后果会不堪设想,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的。我们不能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这怎么能叫没有把握呢?你是村长,你有任免他们的权力,你不敢使用是你的事。”于爱军反驳说。他还是尊重于海的意见。 “使用权力同时也需要你的个人威信做帮衬,就像红花和绿叶一样。我刚做上村长,许多人对我持怀疑态度。一个不留神,也许朋友都会变作敌人,何况那些观望者。这种改变是急切之中无法去掌握和操作的。我们的立足未稳不适合去和于嘉平硬碰硬。假如于海和党委刘书记关系密切,情形又会不同。可是,刘书记认识的是于嘉平,不是于海。再有,假如说我们凭着手上仅有的一点权力胡搅蛮缠,真的把于嘉平架空了,你认为谁会是真正的胜利者?”王金凤忽然问于爱军。 “于海。”于爱军不加思索地说。 王金凤脸色忧郁地一笑。 “我们,”王金凤看着丈夫拿手比划一下,“就是我们俩,实际上很孤独。” 于爱军低下头。 “我做的,是真正的取得权力之路。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做到了,权力的被集中将只是那份收获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而已。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王金凤顿一下“在我的想象里不但有权力被集中,还有招商引资,还有……当然,这些话现在说起来就好像是梦一样让人难以置信。但我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的理想当成是梦,也许它真的是梦。”王金凤忽然叹一口气,“梦与理想一线之隔,它在乎你是不是能够坚持。”王金凤淡然一笑,“即使对于我来说,现在也不是谈论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想,我总需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不要马虎,也不能急于求成。”一说到将来,王金凤内心便有些激动,但是她并没有忘乎所以,即使对于自己的丈夫她也做不到畅所欲言。她心里明白,自己脑子里那许多想法一旦说出来,换来的不是理解与支持,甚至连同情都不是。她多希望得到理解与支持啊,哪怕一个善意的同情也可以。她轻轻吐一口气,“我不去想权力,也不去想怎样取得权力。风雨之后盛开的花朵,要比暖棚里或者就是自然而然盛开的花朵要美丽的多。”王金凤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定神,看见丈夫有些不明所以,于是补充说,“我这里指的不是不劳而获。我想,只要于嘉平能同意办厂子,我们坚定主意向着那个方向走,有一天,就是说我们没有失败,那么,我们不需要刻意地争权夺利,大家也会承认我们,而利益也会主动结伴而来的。到那时,我们什么也不必担心,奖状自然要呈献给有成绩的人。” “你说的我明白。你说的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本领,不搞歪门邪道取得成功。” “我希望做出成绩,而不是取得权力。”王金凤进一步解释说。她仿佛遥遥望见一个年少单薄的女孩子手捧着一本小说走在风雪的荒野,“我要寻找到幸福。”那个女孩子对摊开着的书本说,“书里的世界多么奇妙。我要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或者说故事。”最近王金凤常常想起自己的少女时光。那个梦与现实互为渗透的时光,有甜蜜,有灰心丧气,有幸福,也有说不出的悲观绝望。她的梦来自于书本和一颗要强的心。从小以男孩子自居的她却有着漂亮女孩的身段和容貌。她只得在行为上模仿男孩子。但是她又野蛮不起来,于是她又在心灵上使自己做一个男孩。她承认自己是失败者。她有着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的情怀,尽管她下定决心使自己变成用她父亲的话说是“一头犟驴”的形象。她不在乎,却认为自己失败了,自己不是一个男孩,无论性别,还是外貌,还是心灵。她有时评价说自己是个“四不像(针对心灵和性格)”。其实,她完全错了。她的迷茫和不足只是她虚心进步路上必然的产物,当一个人(不仅人自身,实则包含世上一切,即使科学)达到完美时,试问他还会进步吗?静心聆听自然的缺律,正因为那断续的缺少(空白)才使得发声部分真实而动听,然而那缺少是缺陷吗?王金凤努力追求的东西她曾经不能够理解,就好像盲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一样。直到此时刻,王金凤忽然记起自己的过去,并且真实而明确地想到未来。 “我们……可是……”于爱军犹豫着低下头,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金凤,“我们不怕失败,我支持你!”这句话于爱军发自肺腑。如果说他之前有这样说过,那么他的情怀和决心也是今非昔比的。 王金凤收到她丈夫于爱军一份真诚的承诺。她正待给丈夫一个最温柔深情的眼神,却发现丈夫用牙齿咬着下嘴唇看着自己,脸上神色黯淡下来,而且疑虑重重。她一下子愣了。 “你怎么啦?”王金凤问。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全都告诉你吧。”于爱军终于摆脱犹豫,下定决心,“大友正在组织人上访,他不让我参加,说是怕你知道生气。他也不让我告诉你。可是,听了你的计划,我觉得大友的计划不好,我们还是趁早想办法别让他出去闹腾了。” “他为什么上访?”王金凤颇感意外,因为之前她没有听到一点儿这方面的消息。 “我进拘留所的时候他和于福举已经在策划了。我出来之后,他来看过我,就把他的计划说给我听了。” “他们以什么借口上访?该不是因为你蹲了十天禁闭吧?” “还是为村财务。于海叔以前的那份材料大友他们一直收着,现在又增加了一些材料,不知他们怎么弄到手的,我问他,他也是吱唔着不愿说,后来说了几句也不是很详细。大概还是和于海叔有关系吧。关于怎样上访他们打听的挺仔细……从步骤到路径,怎样坐车……就是查账,他说是只要有十个以上的群众有这个要求镇党委就应该点头通过,村子里也不能够阻挠。” “是吗?” “是的。听大友的意思,他们这回是不扳倒于嘉平不算完。你没有看见他们复印的那个账本,我是看见了。那哪儿是账本呢,整个一记事本。里边有会计写的字,还有于嘉平的,上面许多帐不是一笔一笔的记,就是一下子来个总数。你比如村里搞了一个建设,他不去记水泥用了多少,一吨多少钱;雇工一天多少钱,干了几天活……就是大笔一挥,来个总钱数。于福举说就凭做账的方式方法,不用说告到省里去,就是市里,于嘉平不被查处算是怪了。” “他们预备去省里?” “连中央都想去。不过总得一级一级的告。大友说他们先秘密地搞,一旦事情有了眉目就联络全村百姓。现在,他们已经组织有一百多个人了。” 王金凤细思。 “你说他们能成功吗?” “说不上。” 于嘉平知不知道大友要上访?”王金凤问道。 “应该知道吧。我听大友说于嘉平在别人面前说:‘让他们去告,有什么用呢?我一点也不害怕。’既然于嘉平能这样说,就证明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王金凤看一眼于爱军,“于嘉平也挺会装的,没有吐露一点儿消息给我。”王金凤忽然明白,“他一定是以为我在背后煽动大友他们的。如果真是这样,于嘉平背后倒要以为我会装模作样了。” “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大友先停下?” “你的话他会听吗?” “会的。要是他有心瞒我就不会把事情告诉我了。” “他既然不把怎么增加的那些新材料的事告诉你,就说明他不想让你参与到这件事。要是这样,我看他未必会听你的劝说。我们不如……”王金凤仔细看一下于爱军脸上的表情,“就让大友去试试吧。大友上访对我们没有什么,可是,对于嘉平……” “于嘉平也不怕。” “那是嘴皮子功夫,没有用的。大友上访,不要说材料是针对他,就不是,咱们村有人上访,于嘉平脸上也不光彩。我虽然是村长,可是我刚刚上任,他们上访对我是没有什么影响。其实于嘉平何必说那些大话气大友……” “对了,大友说过‘人为一口气,佛为一炷香’的话。”于爱军插话说。 “是呀,要我是于嘉平,倒不如私下拉拢一下大友。”王金凤说,“照眼前的情形,大友上访对我们反而是好事。但是你就不要参与了。我看也不必去制止。他们一闹起来,于嘉平反而会忽略我,甚至会拉拢我。两委会里再有于海叔的配合,也许我的意见倒行得通。不过……”王金凤略考虑,“村子里有人上访毕竟不是好事,上级政府会怎样看待我们草帽村?以后的扶贫项目我们还会申请得到吗?这样,你侧面去说服一下大友,让他先造一个声势,就不要来真的……他要是不听你的,你就说,我会给他们弄到一些资料。” “你的意思……”于爱军有些糊涂。 王金凤冲丈夫笑笑,没有进一步做出解释。但是她的心里很明白,就自己的意见应该尽快召开一个两委会。 十二章 早上,王金凤走访了几位老党员和于嘉平书记村长一手兼的时候培养出的几个村民代表,就下调村里工作人员的工资以及下河套沙场对外承包征求了他们的意见。晚上,她去了刘莹家,在肯定了刘莹曾经的工作成绩之后,就工资下调征求了刘莹的意见。果然,刘莹并不在乎工资的多少。事情如此顺利,王金凤决定第二天就召开一个两委扩大会议讨论决定这件事,不料第二天早上于嘉平应许成发的邀请到外地考察学习去了,无奈,这个会议暂时被搁置起来。 对于郑新燕,因为于海没有明确表态,王金凤暂时没有向郑新燕透露消息。 王金凤是一个脑子里有了新打算就坐不住的人。她借故走亲戚,和于爱军去二百里地之外的杨庄考察制砖厂。“家里有多少现钱咱们都带上,出门没有钱可不行。”出门前对于出门办事显得很在行的于爱军对王金凤说。知道家里现钱不多,王金凤没有反对。于爱军翻箱拉抽屉找出两千多块钱,给王金凤,王金凤不接。于爱军就自己装进口袋里,“我这可不是装大款。”于爱军对拿眼瞪着他看的妻子说。 杨庄毗邻一座大城市,村子建设的如同一座小城,宽敞的沥青铺就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晚上更是霓虹闪烁,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村子四周很多工厂,进货出货的大小车子整日里络绎不绝,尤其夜里,许多的大型货车在村外公路上隆隆驶过,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地动山摇一般震得厚实的柏油路也微微发颤。从中你可以看见许多的运砖的大卡车。 以前,王金凤和于爱军在与杨庄毗邻的大城市里工作过,也到过杨庄。记忆中那些在晴天里能够扬起许多尘土的运砖的大卡车曾使王金凤联想到城市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于是感叹世界变化之快,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伟大:渺小是因为感受到世界之大,伟大是因为自己是这广大世界的一份子。旧地重游,令王金凤感慨颇多,她新鲜的是当初自己最不感兴趣甚至未曾仔细看过一眼的那些灰色大块砖竟是吸引她此行的关键所在。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是一名小山村的村长,所言所行代表了一个村集体。自从被选为村长,王金凤高兴过,也为自己不能胜任这份职务担心过。而今,在工作上(生活中她还仿佛一个烂漫的青春女孩),她放下了那些代表着不成熟和孩子气的天真,所有的是一个村长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从她得知自己被选为村长,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的确是机会)做出一番成绩。围绕这个想法,她意识到必须使村两委会成员团结起来。对于农村问题王金凤不陌生,她明白一个内部勾心斗角的领导层正如同一盘散沙,工作不会做好。为了团结于嘉平,她没有像于海那样处处难为于嘉平,相反,她装糊涂似的并不站到于海一边,而是有意识做了于海和于嘉平之间一个“和事佬”,她甚至不顾于海的严肃态度,袒护、迁就起于嘉平。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这种做法不明智,不仅没有起到团结两委会的作用,反而令于嘉平瞧不起,于海对自己产生怀疑。她为此苦恼而无计可施。王金凤心思周密,办事谨慎,这丝毫不能妨碍别人与她结交情,做朋友。这缘于她活泼、开朗,在利益面前不去计较个人得失的性格。晚上王金凤家里会有人来说话,有时间她也去别人家里。在这种闲聊天的说话里,王金凤忽而聪明起来,她尤其深刻地体会到一个集体必须要有一个人人敬服的“顶梁柱”才行。她决定要做草帽村的这根“顶梁柱”,为此,她不再刻意地去讨好谁迁就谁。但是,这样做容易使矛盾激化,两委会渐有“三足鼎立”的局势。她有所克制地站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一方,却让于嘉平冷笑,于海厌恶自己。一个村集体的事情,有时候就好比一个家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件事辩证法一般可以有多种看似合理的解释和说法。她如何去做好一个中间人?于嘉平和于海因为冲突不断,水火一样难以融合,王金凤成了这水火的交汇点,她的难处可想而知。她始终不会被忽略,关键也在于此。但是王金凤愿意被他们忽略,她也不再踊跃去做他们的中间人。一种大胆而坚定的想法占据了王金凤所有的思想空间。她想到,自己要做“顶梁柱”,没有切实的让人敬佩的成绩可不行。于是,她记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创业办工厂。 车到杨庄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两个人在路边小店里吃了两碗馄饨。王金凤略有晕车,吃不了几个馄饨。她喝着饭馆里的热茶水,把在家里拿的花生米吃了几个。于爱军索性把两大碗馄饨汤水不漏吃进肚子里,天热,也是馄饨里放了太多的辣椒油,于爱军吃的是大汗淋漓。两个人离开小饭馆,沿着公路两边高大的法桐树投下的树荫凉一路打听着往杨庄砖厂走。有人劝他们打个出租。两个人不听,一直步行到郊区,看见拉砖的卡车隆隆驶过。 “再也不用问路了。”王金凤笑道。“这儿的发展真是太快了,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嗯,几年不来,这里变化太大了。”于爱军也是深有感触,“靠近大城市就是发展快,好赚钱。你看你看,”他指着路旁正在建设中的高楼,“都盖起了楼房。住在这里的人,不用说打工挣钱,就是占地补偿款也能拿不少。那时候我单位就有一个女的,她是当地农村的,家里也就是那么个样子吧,总的说不富裕。后来她辞职买了一辆小轿车跑出租,我开始不相信,后来听说她家的房子被征用,补偿款有几十万呢。真叫人羡慕。你说咱村要靠近一座大城市该多好。” “好什么好?”王金凤反问。她大步流星,走路一点也不慢过于爱军。身旁有时有骑车的行人走过,王金凤觉得他们也许在嘲笑自己像个女土匪,或者就是个没见过世面又毫无修养的乡下女人。 “啊,不好吗?”于爱军很惊讶妻子的问话。“你这样忙忙碌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一个‘钱字了得’。” “你当初竞选村长就是为一个‘钱字了得’?”王金凤很鄙夷丈夫的这种思想,但同时又觉得丈夫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所以她并不认真气恼。 “那时候,你别说,我还就没有这样想过。”于爱军认真回答道,“你说奇不奇怪,怎么到了这种地方,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钱。” “富裕靠什么才被称为富裕,不就是因为有钱吗。到了这么富裕的地方,想的谈的不是钱还会是什么?你看这些广告词,”王金凤拿手指着路边一些大型的房地产广告招牌说,“黄金之都,富贵小区,财气花园……看来不只是你在这样想问题,大家都在这样想。这就是经济社会,它的经营模式就是以金钱来衡量价值,包括人以及与人有关的一切。假如这种模式被一贯执行下去,若干年,在这种社会里生存的人不知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钱的奴隶?还是……”王金凤提问似的说话。 “钱,能叫人发疯、变态,自己不是自己,别人也不是别人。钱能叫人忘乎所以……连感情和身体都可以出卖!”于爱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王金凤笑道。“其实,有些人现在就已经成为金钱的奴隶了。人啊,看起来是有头脑的,结果却能让许多纸片儿摆布了。你说这可笑不可笑?”王金凤笑着看看于爱军,因为急着赶路,笑容在她脸上不能长久停留,可谓“一转眼功夫”。于爱军也转头看王金凤。王金凤的脸还有因为快步走路而有些凌乱的头发被汗水和许多尘土弄的灰蓬蓬的,加之走路快而腰身大幅度的动作,果然给人一种出门在外无家可归的孤独、窘迫的流浪者一般凄凉感觉。于爱军鼻子一酸,心疼的险些掉下泪来。他不由得放慢脚步。 “钱还能叫人受苦受累,任劳任怨,你说,钱是什么,它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于爱军似乎和钱生气了。王金凤感觉出丈夫走路慢下来,有些奇怪。这时又看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她反而觉得疑惑。 “哎,辛苦你了。”王金凤以为于爱军迎着七月化铁炉似的烈日,是走累了。“可是,我们不快点,就赶不上下午回去的客车了。” “住旅馆呗。” “我们就是来看看人家厂子的规模,了解一下我们有没有投产的可能。你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接触到这类设备和工厂,有些生产工序想都想不出那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启动资金最少要多少,对此,我俩可以说一窍不通。只要人家让进厂子参观,那就是一会儿功夫的事。”王金凤有所忧虑,自言自语似的又说,“要是再有一个人肯介绍一下,那就好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灰色裤子短袖白小褂手上还撑着一把红绿太阳伞的矮个子行人。这条路上行人很少,王金凤早想着找人问路了,不为别的,至少要知道距离砖厂还有多远。因为心里着急,她没和于爱军打招呼就快步走上前去拦住那个行人问路。花绿的太阳伞下是一张中年男人虚胖的白脸。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干净到仿佛还在服装店里挂着。两人打过招呼,中年男人细嫩着嗓子查户口似的特别清楚地问了王金凤的家庭住址。问过路,王金凤才知道路程还有很远。 “哎呀,那很远的,走路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就是汽车也得十几二十分钟……”他腰板往后一挺,本来就凸出的肚子这时候皮球似的更明显了,至于系着扣子的白小褂的前摆门帘似的靠不了身。他上下打量一下于爱军和王金凤,提议道,“你们不如招手挡一辆车……”他满脸笑意,说话斯文。 “人家能停车吗?”于爱军有些担心。 “可以的。”那人很友好地笑笑。“只要说去砖厂,他们是愿意的。就像你这大块头,”那人仔细端详于爱军说,“他们会以为你就是砖厂里的工人哩。” “这儿怎么没有通公交车呢?”王金凤皱着眉头问。她看不惯笑眯眯女人似的男人,为了怕日头晒头顶上还撑一把新鲜颜色的太阳伞。 “有啊,”中年男人有些奇怪,“许多过路的客车经过这里……当然,你们也不需要坐客车。这周围的厂子里都有厂车,路上走的也多半都是厂子里的工人,要么就是本村的人,只要招手,车子都会……这不,过来一辆运砖的车,它是我们村建筑公司的,你招手拦一下。”他指挥于爱军去路中间拦车。于爱军本来不好意思,但是在中年男人的催促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拦车。大卡车“吱嘎”一下在于爱军身旁停下。 “你怎么不往路边靠一靠?也不怕撞到你!”开车的司机是一个年轻小伙。他光着上身,歪着身子打开副驾驶这边的车门,大声问于爱军。 “搭车去砖厂的。”中年男人在于爱军后边说。 “上车,快。”司机毫不犹豫。于爱军上车之后回身拉王金凤。“怎么还有个女的?”司机似乎不高兴,但是也没有拒绝。 王金凤上车之后,对着车下还望着自己的那个未老先衰(她认为)的中年男人道一声谢,不待那人的笑布满一张肌肉有些下垂的白脸孔她便关上车门。汽车发动机隆隆响着,车身颤抖着起步。 路上,于爱军敬了年轻的司机一颗烟卷,彼此的话匣子便被打开。司机很健谈,不待于爱军问,说话便滔滔不绝,从他的工作说起,到喝酒交朋友,到他的老家……于爱军几乎插不上嘴说话。王金凤原打算问司机几个关于制砖厂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懒得很(许是晕车、缺少午睡或者没吃中午饭),没有问。 路程果然很远。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开车的小伙瞌睡似的大口打个哈欠,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声:“到喽。” 杨庄的制砖厂建在一座高山上。上山的公路修的很好,水泥的路面宽敞而平坦,不过因为车流量很大,路面覆盖着一层已经被碾得很细的灰土。大概是空着车,或者是司机年轻气盛,有意在两位乘客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开车的技术,大卡车呼啸驶向山顶,车后边扬起的尘土可以使汽车隐身。没办法,于爱军歪过身子隔着王金凤伸手把敞开的车窗玻璃摇上去。年轻的司机眼睛一瞥于爱军,脸上是微微的一个笑,车速却是更快了。从山上有满载着大块转的汽车下来,虽然下坡,车速却很慢,显然是超载了。公路两边,一直离开很远,无论高大的柏树还是低矮的野草,枝叶草茎全被灰黑的粉尘密实地包裹起来,没有了它们本来的颜色,与远处的青山截然不同。 制砖厂渐渐露出来。它的四周没有围墙,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大型的料场,许多的炉渣和沙子堆积得如一座座小山,还有几台大的挖掘机和铲车停在料场外围。不远处,放置着许多设备,设备安装巧妙,之间互有联系,一看便知道是一套免烧砖的生产流水线。设备旁边,大小形状各异的成品砖被排成队伍,砌墙似的摞得很高,整整齐齐排出很远。显然,杨庄砖厂不但生意兴隆,资金也是非常雄厚的。在料场的另一边,有几个大型的钢结构的厂房。其中一座厂房外边,有一个并不算太高的建筑面积却很大的似乎水塔的建筑,这个水塔似的建筑物下边,同样露天放置着一些设备。整个料场,或大或小破碎的灰转头随处可见。料场外的山沟里,有更多的丢弃的砖头。 在料场外侧,于爱军和王金凤下车,司机开车去一排钢结构房屋的后边。 “对了,今天不是放假吗,你们还来干什么?”司机待他们下车之后补充问了一句,大约也算是再见的客套话,因为他几乎没有说完话就把汽车开走了。 “呵,想不到这样容易就进厂了。”下车之后急忙快走几步躲开汽车扬起的尘土,王金凤“啊”地吐一口气,颇有些高兴地说道。她在心里感谢这位年轻的司机,还有她问路的那位中年男人。她因此心情格外开朗。“天底下还是好心人多。呵,咱们草帽村什么时候能有如此规模呀!”她环视眼前景观,心潮起伏地发一声感慨,“看刚才那个人,腰板笔直笔直的,在咱村子里,能找出那么几个来?唉,要是咱们村的老百姓能这么享福就好了。” “你说你问路的那个“娘娘腔”的人?”于爱军跟过来说道,“他的两只眼睛看人贼溜贼溜的,开始我还不放心他,以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想不到人家原来是一个热心人。“于爱军也为事情顺利感到高兴,颇有些抱歉的谈到那位帮他拦车的中年男人。 “走,看看去。”王金凤沿着料场外围朝厂区内走去。于爱军急忙跟上。 “那边有水龙头,你还是过去洗一洗脸吧。”于爱军指着不远处一排镶着铝合金门窗的民房似的矮房子外的一个自来水龙头说。 “你也过去洗洗吧。” 两个人走过去。于爱军替王金凤打开水龙头。 “呵,凉快吧?”于爱军问洗脸的王金凤。 “两位是刚来的吧?在哪个车间上班?”从矮房子里冷不丁出来一个人,王金凤和于爱军专心对着水龙头洗脸,竟没有发觉,吓了一跳。“你是?”那人三十几岁,中等个头,身材瘦削,笔直腰身,短袖衣服外的两条胳膊如灵巧女人一般细;稀疏的头发长而顺贴地倒在头皮上,,却是黑的淌油;长瓜子型的脸色是憔悴的白里泛黄,额头上更是许多的抬头纹,两条短而稀薄的眉毛下两只眼睛大的玄乎,内中的黑眼珠却是亮晶晶地发光,显得精神饱满,他也因此不会被人错误以为是身体衰弱。他穿着一件灰底带黑点点的短袖上衣,浅褐色裤子,因为布料正宗,衣裳显得比人还要有气质。他站在门前台阶上操着一口比较正规的(于爱军和王金凤觉的)普通话口齿清楚地说话,看见王金凤,两只大眼睛似乎更大更有神也更活泼一些。他盯着王金凤问,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为下一句说话做着准备,而脸上却是一副长辈关怀小孩子一般亲切感人的表情。 “我们不是这里的工人……”于爱军代替王金凤说。 那人眼睛一瞥于爱军,又看王金凤。 “我说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来找活干的?” “不是,我们就是先过来看看。”王金凤回答说。 “唔?”那人满脸笑意,“看好了再过来?行啊,砖厂正在招收工人。我们在市里许多地方张贴着招工广告。你们就是看见那广告来的?哈,”他自嘲——实为得意——地笑一下,“那广告词写的怎么样?那都是我起草的,还算清晰明了感人肺腑吧?” 王金凤知道对方是这砖厂的负责人,但她认为这个“烟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心里这样称呼对方)”不可能是砖厂的厂长。她的态度却恭顺起来。要知道,杨庄有值得王金凤羡慕和佩服的地方太多了。何况她也正有求于人家。 “我们不是来找活干的。”于爱军因为对方老是看着王金凤,心里有些不高兴。 “请问,你是……”王金凤问。她试着用普通话发音,可是感觉很不习惯,别扭得慌。 “我是这砖厂的业务副厂长。可以说就是这砖厂的实际负责人。”那人颇为神气地说,他倒是没有注意到王金凤因为说话方言太重的难为。 “请问……”王金凤被这位厂长的神气活现感染,说话清楚起来。她很礼貌地问。不过她话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 “我叫杨本忠。我姐夫叫杨世恒,我姐叫杨丽……”那人看王金凤和于爱军表现平淡,不满意地停下说话。 “杨厂长,”王金凤客气地说。为了防止说话再次被人打断,她的说话快速一些。“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 “参观?参观什么?”杨本忠想不到有这样回答,感到惊奇,脸上笑容却丝毫没有收缩。 “参观你的这个砖厂呀。”王金凤明白了对方的身份,自认为无需对此人撒谎。她笑着说,“我们是……”王金凤原要说“我们是夫妻俩”,话到嘴边又改口,“我们也想要办一个砖厂……”杨厂长看一眼于爱军,颇有些明白地点点头。 “明白了,你们是取经来了。”他看着于爱军,眼珠灵活地在大眼睛里转,“这样吧,你们到我办公室坐坐。”他转身,办公室门敞着,他领头走进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身说,“你们来得不凑巧,今天上午停电,所以工厂放了一天的假。你们是哪儿的?最好你们是明天来,那时候厂子里是机声隆隆,人人忙碌,热闹非凡呐。我们厂的产品高中低档都有,可以建民房,可以盖高楼,有承重砖,有填充砖,有异形彩砖,根据使用要求和环境场合不同,价格有所不同。总之,我们的产品在市场上是供不应求。就像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几乎不往外发货,自己村的建筑公司都不能保证供货,建筑旺季吗,哪里能生产得出来?”他礼貌地请于爱军和王金凤走进去,他回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这么说你们厂的产品是非常好卖了?”进了办公室,王金凤顺嘴问道,同时扫视一眼这个外观普通,内部气派、整洁、明亮的办公室。她的心里羡慕的了不得。 “那是肯定的。坐,你们坐。”杨本忠回身冲于爱军和王金凤做个请坐动作,自己先歪在靠墙脚打一个直角弯的一排皮子发亮的沙发里。“今天是停电,没有空调,要不这房间里是很凉快的。我不经热,热我是受不了的。” 于爱军给杨厂长递一颗烟卷,他正惭愧自己的烟不够档次,结果烟还没有递出去杨厂长已经摆手说不会吸烟。于爱军对烟卷也没有太大兴趣(也是见办公室万分整洁,不好意思吸烟),就把烟卷装回到烟盒里,自己也没去吸。 令王金凤惊奇的是办公室里并不是太热,也许是前后几只窗户都装着纱窗,或者却是自己刚从炽热的太阳底下走进来的缘故;四处也不见一只苍蝇,这是不容易做到的,显然是放了驱赶苍蝇的药片或者药水,但是王金凤没有发现,也没有闻到空气里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她想不出这是什么原因。 内间一个二十左右岁穿白色短袖上衣,蓝色制服一般裤子的年轻女孩双手端一只小的茶盘过来。女孩衣服下摆束在腰间,显得腰肢细巧,身材苗条。于爱军和王金凤坐到杨本忠斜对面,让杨本忠自己独占一边的沙发。女孩走过来,在沙发前的黑色桌面的茶几上摆上三只小的,如同比较大一点的酒杯一样的晶莹剔透到几乎透明的蓝色茶杯,然后弯腰手脚麻利的沏茶,倒茶水。杨本忠漠不关心地躺似的坐在那里,看着女孩,也仿佛在看茶几油亮泛光的桌面,或者那几只小巧玲珑的蓝瓷茶杯。王金凤顺着杨本忠的目光看见一张清纯可爱,白皙娇嫩的青春靓丽的面孔,这张红润白净的面孔不需要那件洁白的白色上衣的映衬,反而使白色上衣显得更其洁白素净,有了生命一样新鲜。王金凤发了一会儿呆,她在想自己年轻时候是否也这样洁白无瑕、素净典雅甚至是雍容华贵过?女孩苗条的身材,文静的外表,精心打扮过的漂亮容貌以及礼貌而灵巧轻盈的动作的确是震撼了王金凤爱美的心。她举目四顾,确信在她和于爱军没有进来之前办公室里除了这一对之外再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她因此颇感奇怪,由着世俗的观点她又以为这女孩一定是……王金凤感到了自己的丑陋,于是停止了浮想联翩。于爱军仔细看过女孩一眼,之后只好偷偷拿眼瞟着女孩,既防备女孩发现,也防备别人看见自己在端详女孩。 喝茶的时候,于爱军心里很为那只小巧的茶杯发笑。茶杯拿在手里,于爱军笑在心上。 “茶叶不错吧?”杨本忠很有信心地看着王金凤。王金凤也对着他笑。如果这时候王金凤的心意可以表露,可以听见她在对自己说:我怎样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呢?假如成为朋友,也许他可以永远帮助自己吧?那么怎样才可以和他成为永远的朋友呢?男人靠烟酒交朋友,女人靠什么?女人不同于男人的办事方法——换言之,女人优于男人的地方是女人能够温柔贤惠、因可爱而迷人。那么,我可以凭这一点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开始有交往,有业务往来……也许是刚才的震撼,或者是自我批评的过分,王金凤想以一张女人温柔而动人的笑脸来取得对方的信任和友爱。 作为回答,王金凤深刻地点点头,她的大眼睛别有风情地同时扑闪了两下。 “我实在不懂茶叶。”她补充说。 “唔,还没请教两位家乡地址,尊姓大名……”杨厂长忽然坐直身子,出人意料地伸出右手。于爱军伸出右手,半立起来与对方握手。 “我们是荣辉县王庄镇草帽村的,我叫于爱军。她叫王金凤,是我们村的村长。”于爱军握着对方的手说。几年前,于爱军就闻说杨庄的大名,如今亲见杨庄如此规模,心里也是万分敬佩。杨本忠作为杨庄一个村办企业的负责人,自然也在于爱军敬佩之列。但是他心里也有着和王金凤一样的奇怪,同时身为男人却因为对于男人的了解和不相信使他觉得杨本忠是一个作风不正的人。“尤其他这样有钱有事业的年轻男人,作风更是不堪一提。”于爱军心里认为:“他为什么这样瘦呢?还不是在花花世界里过得时间太长!” “草帽村?哈……”杨本忠发一声奇怪的笑。“好奇怪的名字。”接着,他看向王金凤,“原来是一位女村长?你们是一对夫妻,对吧?”杨本忠撤回右手,伸给王金凤,不待对方回答,他接着说道,“王村长,久仰,久仰,失敬,失敬。”他这样礼貌反而让说话有些土气的王金凤有一种上不了大场合的羞愧感。但王金凤还是很大方地与对方握手。 “杨厂长真客气。”她故作深沉尽量用普通话说,但是感觉脸红了,紧张而有些气喘。她稍微镇静一下迷乱的心,想到这何尝不是锻炼自己的机会,于是大大方方说,“杨厂长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么一个大厂子的厂子,真是了不起。” 刚刚离开的白制服女孩过来倒茶水,杨厂长一时停止说话。女孩走开,他又歪坐在沙发上。 “请喝茶……这天气热。”他额头上其实一滴汗珠也没有,于爱军却是满脸滚滚的汗珠子。“我其实是副厂长而已。不过,这厂子实际就是我在负责。大厂长就是我们村的村长,他哪里忙得过来。”杨本忠一脸得意,“你们说要办砖厂,既然你是村长,那么,你们是要集体投资呢还是个人投资?”他一改话题。 王金凤正要把话题切入到自己关心的事情上,不料杨厂长自己提出,她好不高兴。 “应该是集体投资。”王金凤说。 于爱军在慢慢喝茶,冷眼看着杨本忠。 “你们是来做市场调查的?”杨本忠笑道,“果真如此,我就实话告诉你们:你们选择这一行是选对了。现在的免烧砖是供不应求,千里之外都有我们的客户,你看,这就是市场。无论多大投资,半年收回成本,这是毫不夸张的。我们厂正在边生产边扩建,今年春天引进的一套设备刚刚被换下来,我们又在订购……” “刚进的设备怎么就换下来了?”于爱军不解地问。 杨本忠微微一笑,长瓜子型的脸显得更长。 “生产效率偏低。我们要的是效率越高越好。当然,效率高的机器价格就高,这是要量力而行的。我们这几年淘汰了几批生产线,倒是帮了周边几个小厂子的大忙了。就拿刚刚换下来的这套设备吧,已经有多个小厂子来人看过,要不是设备新,几乎没用过,村里不想落价太大,当然,那些人也是想捡便宜,以为我们家大业大,不会在乎这么一套设备,大概早已经卖掉了。他们买卖刚起步,没有钱进好设备。我们厂净是选用一流工厂制造的一流设备,淘汰下来的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特别先进的,最主要的是他们花原价三分之一不到的钱就买到已经被我们使用调理得很流手的设备,实在是太划算了。你们不知道,有些新设备不是一买回来就能出来好产品的,这是需要调整,甚至某些地方要进行改动的。这都是经验啊。我们厂设备保全工就有几个,技术比他们制造厂的还要高超。所以我们的产品不但是废品少,几乎没有,质量却是相当棒的,我们的产品已经取得多个相关质量部门的认证……” “杨厂长,你们才换下来一套设备?”王金凤似乎发现一个商机,不过她并没有太在意。但是她却打断了杨本忠的话。 “是的,就是上个月吧。”杨本忠坐不住似的几乎躺倒沙发上。“这样吧,我是一个热心人。当然,现在是经济时代,利益当家,没有好处谁也不愿意为谁瞎操心。你们明天来,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工厂实际工作的情况。然后你们去买设备,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些经验,比方说和我们有联系的制砖设备制造的工厂。以后呢,”杨本忠坐起来一些,“假如你们办起这个砖厂,有什么技术上的事可以过来找我,但是我们是要收费的。当然,我们也不是贪图安排几个人过去挣你的维修费,我是想说,比如生产加气砖,你们使用的原材料,有些可以在我这里进货,同样价格我可以给你质量更好一些的。你们不必从外地调……还有炉渣,煤灰之类,你们没有进货渠道,都可以来找我……” “我先谢谢杨厂长。”王金凤感动地说。 于爱军眼睛直直地盯着手上的小茶杯。女孩已经单独为他倒过几回茶水。现在他的水杯又满了,而且不是开始的八分杯,而是一个满杯,茶水几乎流出来。 “杨厂长,你说你们那套设备是今年春天才买的?”于爱军突然说。 “是……”杨厂长看一下大块头的于爱军,似乎有所警觉。“用了两三个月吧。” “你们准备卖?” “卖。” “那套设备进货时多少钱?” “全部在内接近二十万吧。” 于爱军倒吸一口冷气。 “村里的意思是半价出售,不过前几天来了一个厂长,他和我们村一个村委会委员关系不错,他只肯给六万块。村里征求我的意见,意思是设备有没有毛病。这件事的成败关键就在于我,那厂长不会办事,他只要给我通通气,”杨本忠看一下王金凤,嘴角略撇一下,“我对村里说那套设备不行了,六万块他不就拉走了。哼,他只以为认识那个委员,倒以为我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六万块?”于爱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一下王金凤,“我们可以和杨厂长商量一下,我们买下这套设备。” “我们对此一窍不通,哪里能说买就买……”王金凤说。 “既然想干又何必犹豫。”于爱军说,“本来我们村哪有资金购买这设备,别说二十万,就是十万也拿不出……” “十万块的设备,不是说你们准备十万块钱就可以投产了。还要有启动资金,包括原材料费用,还要建厂子……这些投资,也不低于设备钱。”杨本忠提醒说。“看来你们是真没有办过厂子。作为一个厂子,哪怕一个小小厂子,流动资金也需要几十万的。工人工资,工商水电,这都是必须的。而且,对于制砖设备,十万元以下的价位根本就是小作坊而已,哪里是一个村集体应该具有的规模……”他嘲笑似的哼一声。 “就是嘛,”于爱军瞪大眼睛看着王金凤,“就咱那个村子,你想吧。”他站起来往外走,“你出来一下。”他对王金凤说。王金凤感到奇怪,还是站起来朝杨厂长笑笑,走了出去。 于爱军走得快,几步跨到办公室外边一个角落里。王金凤赶过去。 “咱和他商量一下看看,要是六万块能买下那一套设备,你就回村里筹钱,”于爱军对王金凤说,“我觉得咱村里没有钱,就是有钱,于嘉平也不会同意出钱。” “我回去慢慢做他的工作。至少于海那里是可以通过的。”王金凤说。 “慢慢做工作?”于爱军哼一声,“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六万块了。那时候你需要去买新设备,就是二十万了。” “不到二十万。” “加上流动资金,二十万也不够。” 王金凤沉默了。她没有想到办一个制砖厂要这么多钱。是啊,流动资金,一个砖厂存上几万块砖不能说多吧,可那是怎样一个概念呢?她遇到年轻时候想要创业办厂子所料想到的困难。怎么老是资金问题呢?她忽然记起于爱军来的时候说的话:“要是咱靠近一座大城市该多好啊。”是呀,一栋房子的补偿款建这么一个砖厂大约也差不多了。可是,自己究竟没有住在这样好的地方。王金凤嘲笑起自己:也许自己真的有了几十万,反而不想要办厂子了。要知道,什么事情做起来也不会是得心应手的。就拿办厂子来说,有资金的时候也许没有了胆量,有胆量有资金的时候,也许年纪过了头…… “我说你就不要犹豫了。我们这就回去商量一下,如果那个厂长同意,我们就回去筹钱。村里要是没钱,或者说于嘉平不同意,咱就自己出钱干。咱自己的钱不够,我借也借得到。反正我也没活干,出去打工你又不让,我也放不下心。等把厂子办起来,要干炸了,算我于爱军的;要干好了,咱把厂子还交给村集体经营,这样能帮助你抓住权力。”于爱军不加掩饰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村里根本没有实权。我有心帮你,可是也帮不上忙。我不是怕于嘉平,我就是为你着想,怕连累你,给你添麻烦。现在,我觉得你走的路对,这是正道。厂子办好了,村里老老少少谁不对你竖大拇指。到那时,于嘉平的话就不管用了。不过,这条路不好走……” “谢谢你,爱军。”王金凤眼睛湿润,感动的几乎流下泪来。“不过,我俩始终是一对门外汉。要是设备买回去不会操作咋办?还有……太多太多困难,我想不如你在这个厂子里工作一两个月,让杨厂长照顾一下,让你方方面面都学学,就是不挣工资也行。”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有什么理由让人家把那套新设备为我们留几个月?”于爱军说道,“杨厂长说了,可以给我们安排技术员,不过要我们开工钱。现在我们买他的设备,他一定更会帮忙的。再说,设备买回去,先放在那儿,那都是一堆铁,不会烂掉。我还可以出来学手艺,然后回去建厂房,总之,我们先买下设备是对的。”看妻子还犹豫,于爱军又说,“金凤,这样的机会不容易有。我觉得,今天就是我们的运气好……要知道……我们既然下定决心走这一步,你还犹豫什么呢?有些事,你憋一口气豁出去就出去了,要是闷在肚子里,也许就要闷一辈子了。”于爱军怕办公室里的杨本忠等得着急,急急忙忙说完自己的看法。 “杨厂长……这个人,我们初次打交道……” “他是为他的村集体服务,归根结底挣的是工资,他再有心眼他还不明白,设备无论多卖多少钱他还是拿他的工资,多不得少不得。要我说,这个人就是作风有点问题,其他方面还是可以。他要是一点能力没有,他凭什么做上这么一个大厂子的厂长?你我在杨庄试试,我们能干上一个厂长?只怕一个车间主任,或者一个仓库保管员都干不上。要我说,这个人还是值得信任的。况且,他能骗我们什么去,六万块钱我们也不是马上就给了他。” 王金凤略有所动。 “这样吧,我们先看看设备再说。”王金凤吐一口气说。她的心砰砰直跳,仿佛一个初上战场的士兵,紧张而激动,害怕又向往。“如果办厂子迟早要走这一步,不如就让它早点来吧。”她心里想。 于爱军点点头。 十三章 设备在厂区最北边一个钢结构的库房里,外表的确很新,但也不像是只用过几个月的样子。王金凤看见设备的铭牌在使用当中仿佛被砖头砸过,出厂日期已不是很清楚。她仔细辨认,好像出厂日期是两年前。“当然,这样的设备即使用过两年也不算是破烂。”王金凤心里想,感觉还行。不过为了表示自己还专业,也为了使机器价格再降一降,她对杨本忠提出自己的想法。 “出厂日期是不能代表购买日期的。”杨本忠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要以购机的票据为准。你说是不是,王村长?”他口齿清楚地说。 王金凤无言,又去查看机器。 自进入库房,于爱军便喜欢上这套设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大宗设备只需要六万块。“六万块,这一大堆设备就可以拉回家,真是做梦一般。”他想,暗自庆贺此行不虚。 “价格就是铁定的六万块么?”王金凤笑着问站在她旁边的杨厂长。她感觉自己的笑不纯粹,也许为了达到目的,她怀疑自己使用了会令男人产生错误思维的媚笑。 杨厂长果然就忘记了说话,看着她笑,两片薄嘴唇的嘴巴裂开,尖下巴显得更长,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好牙齿。 “杨厂长不是说可以左右这套设备的价格?至少……”王金凤脸上笑容略收敛。 “六万块已经是村里不会通过的价格。刚才在办公室里我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王村长竟有意。”杨本忠说话流利,而且是毫不犹豫,张嘴就来,显然是有过深厚阅历或者说见过大世面的。“平心而论,这套设备八万块是值的。那个小厂子的厂长也算是个内行,知道底细,要不他不会拜托我们的村领导。他呀,就是小肚鸡肠,身上还带着那么点做小买卖人的心性,能省一分算一分。他不去想设备买回家一天可以给他挣多少钱。还有,他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押金也不交一个,一旦有合适的买主,村子里马上就把设备卖走了,他岂不是空忙活一场?他凭借的就是干这一行的人很少,设备不会说卖就卖掉,可是,这也是咱们的产品供不应求的原因。他呀,只怕是后悔药吃定了。”杨本忠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他的狭长脸很适合这一表情,做得丰富多彩,既有嘲笑对方,又有夸奖自己的意思。 王金凤知道价格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杨厂长,如果我们要买,六万块是不是就可以买下来?”于爱军拿手摸着机器上的一个铮亮的金属镀件问。 “我原来说是要和我通通气……”杨本忠大眼睛水灵灵的,脸上是一副做游戏的表情,似乎在怪罪于爱军不懂办事。 “那要多少钱?”于爱军干脆说。 “你们的确是要买?” “是的。” “这……”杨本忠看看于爱军,又看王金凤。他的话停顿下来却不是表示他在犹豫,他脸上一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者轻松的笑,尽管讽刺和嘲笑的意味要多一些,但总是显得很沉着、镇静,旁若无人一般。这样的大热天,看他的冷静倒好像是生活在寒天里,也仿佛他的血是冷的,酷热与他无关。“好吧,我替你们问问大厂长。要是不行,你们别怨我,要是商量通了,你们,对于我,就看着办吧。谁叫我们有缘呢。要知道,我的办公室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今天是你们吵醒了我的午睡……”王金凤听了心里感觉很别扭。“我原来是生气的,待到出门看见两位那么恩爱,我忘记了我是预备出来呵斥对方的。我邀请两位进办公室,感觉是遇见老朋友一样。”他看着王金凤嘴角裂开。王金凤就去看机器。 于爱军绕着机器走了两圈,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就好像他和这台机器前世有缘似的。他真想现在就掏钱买下设备。 “机器两位也看过了。我感觉两位不是太懂。这样吧,你们找个明白人过来看一下,要是真有意我们再商谈。”杨本忠对待要爬到机器上方一探究竟的王金凤说,“我们先回办公室。这库房是太热了。热,我是受不了的。”这句话原本由于爱军说更合适。说完话,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三个人走出库房,原来过来开门的那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又过来把门哗啦啦地关上。老人似乎仔细看了王金凤和于爱军,仿佛要辨认彼此是否认识一样。王金凤是无意看见这一幕的,她也仔细看老人一眼,老人就把身子整个的扭过去。王金凤并不认识老人,有些奇怪老人的动作。 杨本忠头前带路,王金凤和于爱军后边跟着,三人又一起回到办公室。路上听见库房后边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有人大声吆喝,还仿佛有叉车开动的声音。 “那是在手工装车。充气砖,就是被人叫做‘面包砖’的。没办法,电还是没送上来,”杨本忠解释说,“本来我们是有输送带的……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是很忙的,要不是有存货,三班倒也是完成不了订单的。村里的领导层只知道催促我们,却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辛苦,也不知道设备的小时工作量是限定的。他们只以为工人干得快机器效率就会高。照我们现在的订货量,我估计来年我们又要上一套设备。逐渐的,一些小型设备是要离开我们的工厂,而我们的工厂也要发展壮大到现在的十几倍以上的规模。” 王金凤深有同感地点头。她心里想,自己要是真办成制砖厂,要多久才能有如此规模。想到于嘉平,想到草帽村偏僻的地理位置,她感到困难重重,又有些疑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眼前这位杨厂长,她的心一直忐忑着。她以为自己是头一次创事业,难免会有如此感受。要是没有,大概又要不对了。 回到办公室,落座之后,年轻女孩过来倒水。王金凤喝茶,发现茶水是新的,很热,口味也有所不同。她看着弯腰低头专心倒茶的女孩,心里有所想。女孩抬头看见王金凤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从身高和外形特征讲女孩已经是大姑娘了,从相貌上说她是女孩是相称的。女孩脸上皮肤娇嫩、表情单纯,有一种青春懵懂的欢喜,或者说狂热,就是对于自己喜欢的可以不顾一切——但是女孩显然还没有遇见喜欢的,无论是工作还是朋友,或者说恋人,所以,她还是那样的羞答答,如鲜花含苞一般,将许多精彩,或者说热情隐藏。从女孩的脸蛋上,王金凤认为女孩不是这位杨厂长的贴身秘书,尽管女孩对杨厂长是那样的唯命是从。四目相对,女孩粲然一笑,王金凤也是报以会心一笑,但是她又仿佛发现一种哀伤写在女孩脸上。她看杨本忠,以为一定是这个烟鬼似的男人伤害了她。但是即使受到伤害她又能怎样呢?王金凤替女孩感到悲哀和无奈。正好像十几年前自己在一个私营服装厂上班,老板的公子是位翩翩少年,成为许多年轻女工背后议论的焦点,也是她们内心里的白马王子。一旦有谁在公众场合多看了公子一眼(这事总是会有人发现),大家立即会取笑她,拿她寻开心;如果公子跟谁说了话,那更是了不起的大事,羡慕加嫉妒一定会让你寝食难安。王金凤曾被人如此取笑过,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的无聊,而在当时,仿佛公子哥冲她们中的任何一位一招手,她们立即就会服从,不计后果、死心塌地的去爱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真诚地奉献给他。现在,眼前这个女孩,只要是老板做事不是太过分,她能怎样?她唯一的反抗就是辞职离开这里,但是,她的命运就会好起来?命运里太多的未知数让人鼓不起勇气反抗伤害和欺凌,同时,人又是极能够习惯成自然的,如果从中又能收到一点点好处,那逆来顺受的习惯更易养成。这种现象在这位女孩可能也有,可是,王金凤更感到不平。她低头喝茶,无奈之下,只好庆幸自己不曾做过这份给人端茶倒水的轻松工作。 “你们什么时候带人过来看机器?”杨本忠问。 “带人?带谁?”于爱军有些纳闷。 “我不是说你们可以找个行家过来看一下设备吗?” “不用那么麻烦。”于爱军斩钉截铁地说,“杨厂长,你就说这设备非六万块不行?” “这我说不算,还要问过大厂长再给你们答复。” “那好,你现在就问。”于爱军说。 “王村长,你的意思?”杨本忠转头向王金凤。 “麻烦杨厂长就给问一下吧。”王金凤表态说。 “那好吧,你们稍等,我去里边跟大厂长通个电话。只是不知他午睡……”他看一下北边墙下一架落地大钟,“可以了。小宇,你拨厂长的号码。”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对里边的女孩吩咐说。 女孩答应一声。杨本忠就走进里间,把房门随手关上。 “我们这样办事是不是急了点?”王金凤小声对于爱军说。 “现在我是想通了,就是你不干,我也要干。我豁上去了。”于爱军手上玩弄着那只茶水杯,眼睛盯着里边浅黄色的茶水,鼻子闻着茶水散开来的淡淡清香,字字清楚地说。“没有胆量就没有产量,我就赌一把。” “我想于嘉平一定不会同意……” “我早说了,我们自己干。” “可是,我们哪有这么多钱。还有厂房,还有我们到哪里进原料?” “幸亏你还要创事业,结果连这点打算也没有。我早想好了,咱县里有热电厂,凭二友在县城的关系,煤灰炉渣不成问题。河沙咱村里就有。再就是三相电,凭你一个村长连个三相电户头都申请不下来,你还干这个村长干什么?厂房不需要,你看他们这个砖厂,制砖的设备有多少都是露天放着。我们就是需要一块靠近公路又宽敞的地方。咱村北公路下边不是有个低洼的荒场子吗?你回去把那地方承包下来,我们花钱雇车拉些沙子填一填,顶多再盖两间吃饭看场的房子就行。你看,一个砖厂就建成了。工人也好说,我爹和你爹都能用得上,还有我弟弟二娃,他是个聪明人,不行就叫他回来。技术上的事还要靠杨厂长,我再用心学,我感觉用不了几天也就掌握了。销路我也想好了,二友帮忙,还有于海的侄子于卫,还有前村的张茂,他在县建筑公司是个出纳会计。当然,这是做公家的买卖。私人的买卖,咱不用上门去问,他们谁家盖房子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了。咱镇上只有一家烧砖的厂子,规模还不大,价钱也高。许多人只好出去几十里地到周庄买砖。我们一旦干起来,把质量好好弄着,一样的价格,谁还会出去买砖。我为什么着急?你想,这砖厂将来注定不会是村村都有的产业,因为社会需求量不是那样大,而且办砖厂投资也是不少,这就给了有这种打算的人一种困难,已经有的厂子会使这种困难增加。比如说你想干,结果当地已经有了一两个这样的厂子,你就会想,这个市场已经不容易做了,如果你创业的意志不是太坚定,可能就会放弃。所以,我们就是要做这第一家。” 王金凤很佩服丈夫的这种分析以及他的建厂计划。她知道丈夫是用了心。刚才在库房里他几乎不说话,显然是在用脑想事。王金凤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干涉丈夫了,否则就是扯他的后腿,成为他的累赘。她的许多忧虑因为于爱军的胆气而消失,她也是满心欢喜起来,高兴自己激起丈夫的创业之心。 一声故作的轻声的咳嗽,杨本忠从内间走出来,脸上还是荡漾着与世无争的旁观者的微笑,仿佛无风天气深水潭里的波纹,给人一种神秘而不真实的冷肃的感觉。 “价格是商量下来,可是就给你们明天一天时间,过期他也就说不算了。”杨本忠开口说。 “为什么?”于爱军有些疑惑。 “因为那边在村领导层里有人,假如他们得到消息,同样的价格还是先要照顾他们的。大厂长保证说明天一天消息不会走漏,后天就不能保证了。而且,这也是我极力斡旋的结果。我说我们是多年的朋友,铁哥们……”他望一眼王金凤,王金凤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睛斜着看仿佛是三角形的,很不雅致,有点儿电视剧里“汉奸”的样子。“否则,六万块是不可能说下来的。” “有点仓促……太急促了。”于爱军皱眉说。 “杨厂长,你们至少要给我们三天时间。”王金凤请求似的说。 “三天?那么几万块钱,怎么要这么长时间?”杨本忠颇有些惊奇,“这样子你们还怎么办厂子,要知道,厂子真正运作起来,不知要几个六万块哩。” 王金凤和于爱军一时没有话说。 “要不这样,你们筹措资金实在困难,可以以交押金的方式先预定下这套机器,这样即使消息走漏那边也没有话说。”杨本忠提议。“看来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可以。”于爱军兴奋起来。 “押金怎样交法?”王金凤问。 “自然是按照机器成交额的百分之几交纳押金,然后签订最迟的交款和提货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内,我们不能将机器转卖出去,你们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交钱提货,否则押金不退,我们违规,双倍赔偿。” “百分之几?那是多少?”王金凤问。 “通常是不低于总交易量的百分之十到二十,也就是六千块到……” “我们……”王金凤看一眼丈夫。 “我们只带着两千块。”于爱军直率地说。 “太少了。”杨本忠讥讽似的咧嘴。“那不可能,这点钱……好做什么?” 王金凤和于爱军被杨厂长消遣得脸上发烫。 “杨厂长,机器我们是一定要的,钱我们也出的起。一个村集体,这点钱还是有的。可是,作为领导杨厂长也该也知道,一个村集体并非就是我一个村长说了算的。我们要开会讨论,还要表决……这都需要时间。” “这么点儿事一个村长都说不算,那你这个村长还能做什么?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你也要开会讨论?”杨本忠只是无所谓地样子微笑着,话却说得刁钻。 王金凤想不到这个杨本忠说话这样刻薄。 “杨厂长,就是两千块,你看能写这个约定咱就写,实在不行我们回去明天再过来。”于爱军不似王金凤的要脸爱面子。“也说不上我们明天就来提货,你难为什么?” 杨厂长考虑一下。 “那这样,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咱就用这两千块钱写个约定。三天之内,我们交钱提货,好吧?” “行。”于爱军站起来说,心里庆幸身上带了两千块钱。在他以为,这两千块钱交上去,三天之内设备是安全的,否则,设备随时会有被卖出去的危险。 “机器是不是好用咱们要不要有个约定?”王金凤站起来说。 “要的,在提货时候我们会在合同里写下来。而且,我也可以免费派个技术员过去指导一下生产。” 杨厂长也站起来,三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笑,轻松而友好,仿佛好朋友一般。 十四章 杨本忠派一辆绿色皮卡车送于爱军和王金凤去车站,刚巧一班回程的客车已经发动开。上车之后,两个人高兴而惊奇事情办得顺利。 回到村里,已是做晚饭时候。进门洗漱一下,王金凤预备做饭,于海山走进来,脸上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啊,村长,怎么打你电话也不接……于书记来电话说他在外边定了一台洗沙船,二手的,很合算,要我打钱过去……” “你把钱打过去了?”王金凤神色严厉地问道。但是想到自己确乎没有接于海山给自己的一个电话(因为是长途,考虑到一定是没什么要紧事,而且自己当天就可以回来,所以她当时没有接,后来又预备找一个公用电话回过来问一下,却又忘了),她倒也不生气。 “是这样的……”记起以前报销招待费一节,于海山内心惊抖一下,然而也就更其小心。他知道对付这种阴险狠毒——于海山是这样评价王金凤的,显然他对她有些敬畏——的人的办法,那就是尽量不和她打交道,或者说尽量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于书记催的急,我也没有办法。”他眼皮耷拉,脸上做出苦相。 “多少钱?” “两万六。” “村里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现金不多,账面上还有六万块,如果算上河套沙场的承包费和一部分卖沙款项,还有镇建筑公司的欠款以及村里几个承包户历年欠缴的承包费,还有去年镇上欠咱们的林木补偿款,还有我们替他们垫付的二百箱苹果收购款,还有……总共大概是二十几万吧。”看王金凤脸色不好看,于海山急忙结束说话。 “欠我们的有二十几万,我们欠别人的多少?” “不是,连账面上的六万块总共是二十几万,账面上,这一部分钱眼前是可支配的……那些,许多就是白条子。村里几个承包户的承包费,村长也是知道的,因为种种原因,基本上也算是白条子了……”于海山约略解释道。 “那么我们欠别人多少呢?”王金凤对这些账目其实是心中有数的,通过问话,她知道于海山可谓“老奸巨猾”。“什么时候能真正把你的闷葫芦瓜的脑袋敲开,也算是奇功一件了。”她心里想。 “这……有些帐几乎就直顶了,比如和镇建筑公司的往来帐,因为修路我们还欠着他们几万块的建设款,还有水泥等材料费。和镇上,他们伐了我们几棵老榆树,我们还欠着他们一部分农业税,也都是……多少年的烂帐了……”于海山嘴角不自然地一撇。 “这么说这十几万就是一张空头支票罢了。”王金凤一声冷笑,“这笔钱是预备留给下一任书记的,你这个会计会做,咱们书记更会做。” 被王金凤奚落一番,于海山老脸一阵发麻,肌肉神经质地跳动,于海山以为自己要脑充血,非常害怕。他咳嗽几声,活动一下手脚,以利血脉循环。 “既然钱已经汇过去,你还能追回来吗?”想到自己也要购买设备,有用着于海山的地方,王金凤话语温和些。 “啊……这是,只有联系于书记,看他有没有用到这笔钱。”于海山以为村长真要他去追款,内心叫苦连天。 “于书记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他和许成发经理一起回来。洗沙船是配货的车送来,也许提前,也许晚几天运来。” “那好吧。这事先这样,等于书记回来再说吧。你把这事告诉于副书记了吗?” “没有。于书记电话里说就是请示你一个人。” “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话说出去王金凤才知道她不应该这样说。于海山也是吱唔着没有说什么。 “这么说这件事于副书记还不知道?”王金凤追问一句,也是一种警告。她觉得这是于嘉平和于海山之间设得一个圈套。本来于嘉平根本不把她这个村长放在眼里,所以他不会给自己电话。但是他又让于海山假意征求自己的意见,显然是要使于海难堪。他决定立即去找于海。 “不知道。”于海山说。 “你吃饭了?”王金凤问。 “没有,我回家吃。要是村长没有什么指示,我这就走。”于海山请示说。他没有想到王金凤这样好脾气,不是上次那样又要解雇他,又要他赔钱,又要他去镇上做汇报。 于海山前脚出门,王金凤后脚出去。 于海也没有吃晚饭。因为天热,他坐着竹躺椅在院子里乘凉,手上还是摇着那把旧的已经变色却不破烂的芭蕉扇。 王金凤进门,几句客气话之后,她把于嘉平购买洗沙船的事说出来,也把自己想购买二手制砖机的事说出来,为了不让于海怀疑,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去看过,借口说一个朋友提供的信息。 听到于嘉平不经两委会同意就擅自做主购买设备,——而且钱已经汇出去了——于海气愤的用芭蕉扇拍打着躺椅的木头扶手啪啪有声。他大骂于海山忘乎所以,竟如此胆大包天。当听到王金凤的打算,于海沉默了,他想不到王金凤也有这样的往家里购买设备的打算。好久,他嘘一口气。 “你们是书记村长,八两一斤呀。”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你的想法还好,就是想事简单点。创办那么大一个砖厂,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从购买设备到工厂管理,再到市场销售,不容易呀。不过,”他站到坐在板凳上的王金凤面前,“我支持你。” 王金凤高兴到兴奋。她刚要表态,只见于海抬手。 “不但这件事我支持你,还有你想提拔郑新燕这件事,我也支持你。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做,有魄力。” 王金凤不知道是于嘉平的独断专行刺激了于海敏感的神经。 “于海叔,谢谢你。”王金凤站起来,发自肺腑地说。“我抽空去和郑新燕说说,我相信郑新燕也要谢谢你的。” “不要谢我。我年纪是大了,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从今天起,我就做你坚强的后盾,金凤,你就放开胆子做吧。”也许是王金凤诚恳的致谢深深打动了于海一颗精于算计的头脑,他脸上也是一派正气,“咱们村,不止咱们村,天下千千万万个村子,又有千千万万个村长,一届一届,村子跟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富裕起来,但这是那些村长的功劳吗?国家形成致富的大气候,我们要紧跟时代脚步创造致富的小气候。但是村长千万个,有几个想到去为村民创造致富的小气候?咱们镇,除了几个镇办工厂,哪里还有一个工业项目?不是村民没有致富的头脑,而是领导们没有开发这种装着致富办法的头脑的方法。我们这些个村官,只以为能叫老百姓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就是干好工作了,结果呢,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处理不好,工作做得是一塌糊涂。要不是国家的大气候好,只怕越是小地方越要出大问题哩……对了,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调解过于福德夫妻闹离婚的事?” “是啊……”王金凤不知道于海怎么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 “于福德不是一个值得帮助的人。我觉得他们夫妻离婚,对于他的老婆倒是一个好事。” “我知道,于福德年纪轻轻却嗜酒如命……” “嗜酒还不算太坏,唐朝李白‘斗酒诗百篇’,于福德能吗?关键是他有一个不要脸的毛病。你看周围邻居只要家里有客,他一定捧场,为了什么?喝酒呗。到谁家助工是早上去一溜就不见了人影,中午饭时候他回去了。然后一个下午不见人,晚饭又去了。问他一下午去哪儿了。他反而说大家伙灌他酒,喝醉了,所以不能干活。今年春天种花生时候,头天晚上他去他堂哥于福星家找酒喝,知道老夫妻第二天要种花生。他说他有花生播种机,让老夫妻不要捎信给他们在城里上班的儿子回来,他用机器帮他们种。于福星老夫妻高兴的连连敬酒。第二天老夫妻把许多家什搬到地头,左顾右盼不见于福德的人影。到晌,老夫妻在地头吵嘴打架。这事传了满街。还有,谁要借他的东西,必定要管酒喝,即使你送回去了,他也能借口讨要东西到你家找酒喝。你看,现在除了他那几个狐朋酒友,谁还敢和他交往。他们夫妻吵嘴打架是常事。他的老婆脸上身上何时少过伤?这回打架,起因是前街的光棍汉于天波晚上九点钟去他家。他和于天波是酒友,虽说是天天见面,可是在想酒的时候见了面尤其高兴。那天晚上他大约是酒喝得少点,一见到于天波,就吩咐他老婆下去炒菜侍候他们喝酒。他老婆一个不愿意就挨了打。于天波似乎也不讲人话,这都是于福德老婆说的。她是受够了他的气,所以提出离婚。你还去调解。今天中午又打起来了,听说他们娘家都来人了。这种事,你是能调解得好的?我就说,你是好心,可是这社会就是不缺那些‘毒蛇野狼’,你对他们动善心,只是浪费时间,白费口舌,甚至受牵累……” “他们又打起来了?”王金凤心里无限失望,这件事证明她的工作毫无成就。 “打起来了。离婚是必然的。大概于福德的老婆跟她兄弟回娘家去了。我敢和你打赌,于福德现在又醉醺醺的。对于这种人,千言万语不如劝他喝一杯酒给劲。”于海信心十足地说。 “这是农村问题的一个特点。如果在城市,工人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工资就是他们生活中的唯一经济来源,这种情况会少一些。懒是最主要的病根,农村自由的生产生活方式使得这种懒惰没有节制,一旦形成习惯,就好比人吸毒上瘾一样。通过我和于福德以及他老婆的交谈,我发现于福德的老婆对于福德平时也缺乏约束。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并且后悔。她说前几年于福德爱喝酒可是不耽误干活。于福德种的田地挺多,还有果园,活计不轻快。每到干活累的时候,在晚上于福德就要多喝几口酒,喝酒之后他说特别解乏。为了让丈夫解乏,她就一点也不加约束他喝酒,有时候还亲自给他倒酒。她的意思是体贴、亲近,不想就养成丈夫一个喝酒耽误干活,而且还闹酒疯的坏毛病。我看她并不是真的恨于福德,所以才劝说他们和好。现在看来,我是错了。不过,在咱们乡下,有些事的确是受习惯、周围环境、当地风气的影响,就像咱们北方的水果不能移栽倒南方一样,是果树本身改变了吗?人是有脑子的高级动物,会思考,会选择,可是也会学习,会模仿,他能好能坏,却不一定是他本身出了问题。像于福德这样的人,一旦有一个严格的作息时间,他是可以改变的。但是我们没有这样的环境给他,他的妻子又管不住他,所以,这样的事,我们真是无能为力。”王金凤头脑灵活,善于分析,说着话她似乎找到于福德变馋变懒的原因。可是当她说到最后几句话,她心里感到悲哀,眼睛里几乎流出眼泪。王金凤忽然想到“黔驴技穷”这个词语——“唉,这个词语此时用来形容我真是一点不错。”她这样想,心里确实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困难和无助。 “这件事先不要管它,我们吃饭吧,边吃饭边聊天。”看见老婆往外端饭桌,已经坐回到躺椅里的于海站起来。 “不了。于海叔,我回家吃饭,要不爱军会发急的。” “打电话叫他一起过来吃吧。” “不用那么麻烦,反正我们有许多说话的时间。” 见留不住王金凤,于海就做出送客的姿势。 “于嘉平什么时候回来?” “听于海山说是后天。” “那么,我们就不追究他擅自购买洗沙船的事?” “以换取我们的自由?”此时的王金凤已无需在于海面前故意做出无能的样子。相反,王金凤想到,她要战胜于嘉平,成为草帽村的“顶梁柱”,首先就是要取得于海的支持与尊敬。 于海疑问地看王金凤。 “我们还是坚持两委会讨论的大原则。我们的事即使于嘉平不同意,对于他的擅自做主我们也不能装作不闻不问。我们要把我们想要迁就他的想法返回在他身上,要让他考虑是否需要支持我们的计划以换取他自己的自由。” 于海点点头。 “我是副书记,你是村长,在两委会里,相对来说,我们的发言权大一些。我觉得你的计划会被通过,但是钱这方面恐怕……”于海摇摇头,“难啊。” 十五章 于嘉平回来是在晚上,许成发的轿车送他回来。 崔丽做了饭等,不想于嘉平一身酒气地回来。崔丽没有好脸色,司机小陈是个识时务的小伙子,把于嘉平送到里屋,只说“于书记吃饭了”,就出门开车走了。 “你还知道回来!”崔丽埋怨说,过去打开风扇,然后自己吃饭。 “我怎么不知道回来?这是我的家,我怎么不知道回来?”于嘉平坐到沙发上,眼睛强自瞪大,眼神朦胧地看着妻子。 “你看你醉得那个样子,可以和于福德划上等于号了。” “我和他是一个样么?你真会打比方。要是……你会看上我?”于嘉平舌头僵直,有些话不得不省略着说。 “我问你,当初你应承我的事办妥了吗?”崔丽看着丈夫,“你一定是忘了。我就说,你跟许成发出去,风流快活还不够,那里还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你呀,”于嘉平兴奋地两手掌同时一拍沙发两边扶手,“明天你就会用上了,全新的超级音响设备,那声音,简直跟跳舞厅里的效果没有两样。” “跳舞厅?”崔丽敏感地嘲笑道。 “电视上……”于嘉平解释说。 “哼!”崔丽总是不大乐意的样子。 “那设备,国家名牌产品,你见到了一定会喜欢的。这是……”于嘉平装作醉酒,把“许成发”三个字省略,“我精心为你挑选的,从颜色到式样到质量,那是毫不含糊,我考虑到……” “真的?什么牌子?在哪儿买的?多少钱?”崔丽终于高兴起来,欢喜的走过来坐到于嘉平旁边。 “这……”于嘉平问询似的看一眼崔丽,还是实话实说道,“都是许成发一手操办的。那人,行。”为了阻止妻子的乱猜疑,于嘉平胳膊很有气势地在面前一挥,“有钱人到哪儿都是大爷,果然与众不同。” “他干什么突然邀请你出去考察?”崔丽问。她并没有反感许成发。 “他有钱,我有权。他不花钱,我不放权,钱权怎样做交易?” “不是说于海山给了你两万六千元……” “那是他给的?笑话!”于嘉平气愤地拿手一拍沙发扶手,“他是要叛变了。我让他打钱过去,他还吱唔了一两声,说是要不要问问王金凤。电话里我把他好一个训,我说什么事都要问王金凤,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干脆把位子让给王金凤,你回家种地去。我不知道王金凤对他施了什么魔法,我出去两天,他立场就不坚定了。要不是有个于海,十个王金凤我也把她赶出村委会去。” “王金凤不是好惹的。”崔丽说,“前些日子光杆儿老头于顺昌生病住院了,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肯靠前的。还是他的大舅哥,也是那么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到医院陪床,跑前跑后的侍候场。后来钱花多了,那个老头就代替于顺昌到他的两个外甥家要钱。两个外甥没什么,两个外甥媳妇用唾沫差点把老头子给淹死了。老头子气得够呛,发誓要去法院告状,替妹夫出去这口恶气。王金凤知道了,就到于顺昌两个儿子家做工作。也不知她用的什么办法,听人说当天下午两个儿子就去了医院,第二天两个媳妇也去了。于顺昌一高兴,没两天竟然出院了。有人说老头子就是想孙子想出病来了。两三年了,他的两个儿子不去看老头,也不让孩子去看爷爷。老头子孤孤单单的,怎么能不生病?这下好了……” 于嘉平哼一声。 “这都是些什么事?陈芝麻烂谷子的,要是一个将军净去操心士兵的生活琐事,他还不累死了,还怎么领兵打仗?要我说,王金凤天生就是一个管闲事的命。你看我以前是村长书记一手兼,怎么就没有这些乱事?我听说他还去管于福德喝酒,那不是吃饱了撑的……” “于福德她是没有管好,我听说于福德的老婆已经上诉离婚了。” 于嘉平舒心一笑,身子往后靠,几乎躺在沙发上。显然是那样不舒服,他重又坐正。 “不过将军没有天生的。我看王金凤这样折腾,倒是负责任的表现,也许……” “也许什么,她还想入党当书记?”于嘉平大声说。 “刚才我们说什么来着?生生让一个王金凤给搅合了……”崔丽急忙改变话题说。“你拿两万六千块做什么了?就是买了这套音响设备?” “什么也没做,就是签了一个字,盖了一个印……” “什么?”崔丽大惑不解。 “我跟你说吧,我买了一条洗沙船,还有一套音响设备,那全是许成发开的钱,不过票据在我手上。钱还不够,明天总还要报销几个。” “许成发……”崔丽似乎明白一些。 “我把下河套的承包合同跟他签了……” “哎呀,那王金凤和于海不会……” “你呀你,怎么和于海山一个样。我堂堂一个书记,做什么事还要和他们商量,那我做这个书记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辞职回家种田。”于嘉平气愤的一扭身,把脸朝向另一边,看着地上放着的一双蓝色塑料拖鞋。 “你呀,喝了点酒也学着耍酒疯。你该不会以为我也叛变了吧?我这都是为你好,怕你一个人胜不了他们两个搞联合。” “我是大权牢牢在手!”于嘉平坐正身子,伸出手在空中捏成拳头,可是由于喝了酒,他的拳头攥得并不紧,胳膊也歪着。“我就是要一个人说了算。别说她一个女村长,就是于海、于爱军当村长,我又怕他什么。做大事的人就是要有决心,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怎么做事?前段时间他们嚷着要换掉于勘,他们换掉了吗?这段时间又在闹上访,大友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几份材料,领着那么几个闲人到镇上去。刘书记简直理都不理他们。王金凤是不识时务,我巴不得他们闹得再凶一些,刘书记是马上要高升了,关键时刻他能免了他的职务再走。上访,吓唬谁呢?比我严重的人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就说,让‘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一些吧’,燕子在风雨里会得到锻炼,不但不会受伤,是要更坚强的。我就是那只燕子、海鸥、水鸟、虾米、鲨鱼……”于嘉平兴奋地满脸放光。 “你呀,也不知你是真醉还是假装。我问你,音响运回来了?”崔丽打断于嘉平诗朗诵似的说话。 “干什么?” “我现在就要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大城市里的高级设备。” “明天才会来,现在在镇党委那里。刘书记要过目,说是镇里要重新组建一个文化艺术活动中心,大概也要添置一些音响设备什么的。” “唔……”崔丽有些不高兴。“他不会因为设备好就不给咱了?” “镇党委有的是钱,他会买更高级的。”于嘉平一笑。“刘书记也是要搞一点特色出来,为自己在王庄镇留点想头。听说党委门前的大街还要拓宽,拓宽之后安装上路灯,灯下栽花草;大院的围墙要改成矮墙,贴瓷砖,上边加装铁栅栏,像外国人的花园。” “是吗,那镇党委不就真成了一个大花园了?呵,许成发又有机会捞钱了。”崔丽感叹加羡慕。 “这工程没有许成发的什么事。再说许成发也没有时间做这等小工程。我听许成发讲,镇党委的工程大概要承包给李晓磊。” “李晓磊是谁?” “李敬忠的堂弟……”见崔丽还是一脸的糊涂,于嘉平解释说,“李敬忠就是小李家的村支书,他的亲哥哥就是咱县民政局副局长。他家还有一位听说在省里的银行里做大官呢。” “是吗?” “当然了,要不小李家这几年发展的那样快,水泥路都通到山里去了。”于嘉平一脸的向往,“咱们村要申请一笔扶贫款却是难上加难。要是也有人在省里做官,就是市里也行,咱草帽村也早变了样。” “变了样怎样?你还能捞着什么好处?”崔丽不服气地说。 “你呀……”于嘉平嘲笑似的瞅一眼崔丽。 “对了,你花那么多钱买洗沙船做什么?” “洗沙船还没有你那套音响值钱,你说我买洗沙船做什么?” “淘沙?” “当然了,这样沙子的质量好,利用率也高。” “但是你把下河套承包给许成发,那你不是成了为他打工吗?他会付工钱给你吗?” “承包费是承包费,加工费是加工费。大概许成发要倒卖沙子,他自己用不了那么多沙子。现在外边的建设项目很多,沙子需求量大,他是瞅准了这个商机。” “既然这样,你干嘛不自己干?” “你傻是不是?” “傻什么傻?你好好干,谁会说闲话?我看……” “说你傻你还就真露出傻样。你呀,赶快把人马组织起来,就干好你的文艺主任就行了,其他事别操心了。女人太操劳不好。就像王金凤,我看她是没有好下场的,要么是干不好工作被村民骂,要么是未老先衰没人爱。”于嘉平欠身靠过来嬉皮笑脸看着崔丽。崔丽眉头一皱扭身掉过脸去。 “哎呀,你到底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她说道。 “这就叫‘应酬’,你懂吗?”于嘉平说道。 “要我说,你可别高兴的太早,小心交代不过去被她一个女人闹得不安宁。”崔丽转过脸来提醒丈夫说。 “我不会和她说的,等她自己发现问题,一切早就晚了。‘生米煮成熟饭’,他能奈我何?”于嘉平歪着头笑,“她生气她就辞职,我是没有办法的。” “我总觉的……你这是在欺负她。于爱军……” “他愿意就是来个‘二进宫’也好,我奉陪到底。” 十六章 第二天的晚饭后,于嘉平召开两委会预备讨论他购买洗沙船的事。音响设备在上午已经得到王金凤和于海的口头同意,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经王金凤提议,两委会改到扩大会,定在晚上。于勘、于朋、刘莹等村务工作人员以及由于嘉平特别点名的几个老党员和村民代表都被邀请参加。于福举和于文作为村民代表也被邀请进来(这是王金凤的安排)。王金凤认为自己的想法已经没有必要隐藏,事先已经和大友、于福举以及几个老党员他们商量过,并且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大友是一百二十个支持,并且说如果村里没钱,他愿意借钱给于爱军。 会议在一团和气里开始。王金凤以村长的身份主持会议并且首先发言。她没有给于嘉平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提出自己办厂子的设想。正在准备发言,在心里算计如何使那几个老党员和村民代表信服的于嘉平被王金凤的想法惊呆了,一时间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忘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荒唐,胡闹! “水电,地方都没有,设备就要拉回来,我不同意!”于嘉平站起来说。“这简直是胡闹!” “我坚决反对!”于海山跳起来说。他尤其惊讶,以自己有着多年会计工作经验的敏锐头脑发现,这提议是多么的不合逻辑呀。他头脑里一下子涌出许多反对王金凤的提议的意见,但是由于过分激动,反而一句也说不出。他想到办这样一个工厂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他脑子里只是想到几个这样的条件,已经气愤的浑身发抖,形体语言近乎失态。他认为王金凤纯粹在凭着想当然办事,根本就没有像他这样设身处地的为草帽村认真考虑,周密计算过,他也因此从未像现在这样看低王金凤,同时又为对方的胆量和狂想所倾倒(气愤到极点)。其实,对于海山本人来说,他自认为自己的反对意见是来自真心,出自正义,实际上他反抗王金凤的动力还是来自于嘉平,只有在于嘉平身边,他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党支部委员,而平日里他对王金凤有所不满无形中也助长了这种意识爆发的程度,仿佛**又被浇了油一样。这样的情况我们可以理解,用一个粗俗(文字本身没有毛病,只是意思不雅致罢了)的字眼形容,就是“狗仗人势”,或者好听一点,就是“为虎作伥”,话总是不好听,却可以解释这种异乎寻常的“义愤填膺”。于海山镇定一下情绪,坐下去,接着说到,“二手设备,质量一定存在问题。” “设备是朋友联系的,朋友在这方面很专业。”王金凤只好以虚构的朋友来证明设备的质量。 “朋友?他一定是从中能得到好处,否则他管这等闲事?”于海山又气愤起来,打击说,并且习惯性地看一眼左近的于嘉平(平时于海山都在里间办公,于海默默无声地占据了他在外间的办公位置。于海并不愿意和于嘉平打对脸,可是却认为正副、书记就应该在一张桌子上办公。于嘉平也不愿意和于海对脸办公,但是却没有站出来反对。于海山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在外面办公,竟也没有想到去和于海据理力争。这样一来,开会的时候,于海山只能搬一张椅子随便选个位置坐着。)。 “设备先不说,我们只说村长的想法怎样?”于福举插话说,使得于嘉平不耐烦地扭头看一下窗外暗下来的夜色。 “想法是好的,”老党员于定寿说,“免烧砖应该是有市场的。只是村里出头做,这厂子就变成大集体,不好管理呀。”他显然还未认清形势,不好严正立场。 “对呀,我们的砖卖给建筑公司还行,要是卖给个人,他多装了几块砖,他少开了几块钱,这些亏空怎么记账。要是不记账,在厂子里负责卖砖的人岂不是太好做了。”三十几岁的村民代表于喜勇说,话里颇有几分嘲讽。 “这些都是小事,在工作中是会有办法解决的,我们也可以借鉴别人已有的经验。”于文说,“就像国家主席,他要是不放心下边一层一层的官,难道天下大事小情主席都要亲自过问,亲自管理吗?显然没那个必要,也不可能。” 几个人点头。 “国家主席?”于定寿稀奇地说,“真是会开玩笑。” “办大事要从大处着眼。办这样一个厂子,即使它规模很小,对于咱们村来说也是大事。”于福举不去理会于定寿嘲笑于文的面孔,端正坐姿说,“也不见得于文的话没有道理,国家主席也是从小事做起,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严以律己、宽厚待人的优秀作风以及超过普通人的一番爱国爱人民的崇高情怀,终于成就自己的伟大。”于福举等待一下,看是否有人嘲笑他。见没有人插话,他接着说,“免烧砖有市场,原材料容易采购,设备好操作,投资少见效快,这样的工厂我们村都办不起来,或者说不敢办,那么还能办什么工厂?” “对的,什么事没有难处,我们平常走路还能扭了脚脖子,何况办一个工厂。我觉得几位村领导是该在这方面用用脑子……”老党员于文中说,但是,他的话显然没有说完。 “办工厂,难道这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党员于文光质疑说。 于勘鼓着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看一眼于嘉平,又看于海。 “办厂子,小心别让厂子办了自己。”于勘大声说。 有了低声议论的声音。 “我来说几句,”看因为于勘一句话会场秩序乱起来,于海站起来说,“大家都有一个心眼在肚子里装着,办厂子,是好事是坏事大家心里自然是明白的。我们不说胡搅蛮缠的话,不去昧着良心表态,不去跟着人瞎起哄。”于海说话声音不高,会场反而静下来。“那都是没有意思的。我们这个会是一个扩大会议,这表明村长是尊重大家伙的意见,不会擅自做主,独断专行的。因此我们每个人要认真思考,以尊重以村长为代表的这个村集体,以及村长本人。我们村没有工厂,以后会不会有呢?凭良心说话,要不是王金凤,恐怕现在还没有人能使我想到村办工厂,并为此用脑。在这件事上我说一点余外的话,我有这样的体会,要为家里添置一件大的日用设备,比如摩托车,或者一台大冰柜……手头钱有些紧张。但是我各方面节省一下,买也就买了;若当时没买,后来发现手头还是不宽裕,还是不能买。一个村集体也是这样,我们一鼓作气引进这么一套设备,不见得村子里因此就经济紧张,方方面面揭不开锅了。但是我们不去引进这套设备,经济是否就宽裕了?或者说那部分钱真的就能省下来?原则上我是支持引进这套设备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它是我们村第一个工厂,这就像我们家买了小轿车一样,我心里是高兴的……” “为了高兴就可以不计后果了?那叫摆阔!”于嘉平端正坐姿说,“都是‘先安窝后孵雀’,没听说‘没安窝就孵雀’的道理。好,我们六万块把设备买回来,然后还要继续投资建厂房,架线供电,进原材料,找工人……其中有一个环节处理不好,设备就会被闲置,甚至成为废铁。我不是不同意创办村办工厂,这是个好的发展方向,以后也必将成为我们奋斗的目标。但是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这样马虎,一点市场调查没有,就慌慌张张办起工厂来?请原谅我这样形容村长的创业精神。”于嘉平的道歉引得几个人小声笑起来。“好的挣钱门路有的是。我们村有可以说是无穷尽的沙子,这就是资源,就是矿藏,我们可以尽力开发,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我们不立足现实找出路,还谈什么发展?” “沙子再多,有淘光的时候。资源总是越用越少,而始终放在那里也不见得就会被贬值。”于海没有坐下,直接反驳说,“听说书记买了一台洗沙船回来,看来是要大干一场的。我就是要问书记,全村一千多人,你征求了谁的意见?你用于购买机器的钱难倒是你一个人可以做主的事?或者说是你和于海山两个人就可以说了算的事。” “于副书记怎么这样说?于书记本来就是全体村民的代表……”于海山争辩说。 “你闭嘴!”于海一拍桌子,“代表就可以一意孤行吗?你为什么不把村财务搬到你家里去!村里的钱你干嘛不全拿到家里乐意怎么用就怎么用!” 于海山张口结舌没有话说。他想不到于海的脾气来得这么急,他是被镇住了。 于嘉平也没有想到于海脸变得这样快,跟疯子一样。他不知道,于海肚子里的火气已经是憋了两天。r/> “于海山是不敢这样把村里的钱拿回家里,正因为他不敢这样,所以他干主管会计十几年。我作为村支书,一心为村里着想,正因为我时时刻刻为村里着想,所以我连续三届村支书。有些人是嘴上说好话,心里歪主意,群众的眼睛是亮的,是蒙蔽……”于嘉平坐着说话,语气平淡,并且尽量口齿清楚。于海越是愤怒,他反而平静。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 “群众的眼睛有时候也不是雪亮的,不然世上就没有坏人立足之地了。”于海也坐下来。“连续三届村支书能说明什么问题?是工作真正出色还是手段高明?这八年,村里改变了什么?财务是亏空,自己是肠肥肚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嘉平拍桌子站起来。 “何必那么激动,难道我说你了吗?我……”于嘉平一个本子摔过来,于海头一偏,本子落在后边没有防备的于文的左边脸上。于文不是一个闹事的人,只是本能地“哎哟”一声,本子落在地上。这里于海早已把面前一个水杯随手扔过去,于嘉平躲过,水杯触墙“啪”的一声响,碎片哗啦啦落地,没喝尽的一点儿茶水弄湿了墙皮,又和许多碎玻璃星子飞起来溅到旁边人——尤其是于海山——的身上、脸上。于嘉平似乎愣了一阵,接着,他绕过桌子要来厮打于海。于海不甘示弱,迎着于嘉平奔过去。几个人主动退到后边,办公室中间马上显出一片空场,眨眼间两个人就咬牙切齿地扭到一起。大家又急忙上前拉架,老党员于定寿去抠于海扭着于嘉平肩膀的手,不料想被于海抽空腾出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于定寿两眼金星,嘴角出血。于海心里怨恨于定寿拉偏架,打得也是重了一点。于文去往两个人中间挤,意思要分开两个“蒙古跤手”。 于勘走上前,眼睛尖溜溜盯着于海,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王金凤走上前一声呵斥,令专注看打架预备动手的于勘很是吃了一惊,但是没有镇住他。于福举害怕王金凤吃亏,悄悄站到王金凤身后去。 “你要干什么!”王金凤又呵斥道,于勘立在原地。王金凤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勇气,只管严厉地盯着于勘。于勘看着王金凤,慢慢后退。 “你两个松手。”王金凤对于嘉平和于海说。“你们都散开。”她对几个拉架的人说。见于嘉平和于海还不松手,她说,“好,你们打吧,让我们都看看草帽村正、副书记到底谁更有功夫身上。你们打吧,我们都做观众,都靠后站。”她对看着她的于海山和于文使眼神,两个人就上前劝架。 于嘉平和于海借一个台阶下,都急忙松了手。不过还是怒目相对,都气喘吁吁,虽然有吊扇,还是大汗淋漓。 “大家都坐下。”原以为王金凤要解散会议,不料想却让大家坐下。 除于嘉平和于海最晚回到座位上坐下,许多人都是马上回到原位置坐下。 “我提议会议继续。”王金凤说。 于嘉平本来要走,可是赌气却不走了。他要解散会议,可是又不愿意说话。 于海很快恢复过来,神态悠闲的点上一颗烟卷。他对会议继续进行也没有提出反对。 “刚才讨论的问题先告一段落,我再提出下面几个问题大家讨论一下。”王金凤把下调工资和吸收郑新燕为调解主任提出来。现场有人事先知道王金凤的意见,所以并不吃惊。于嘉平和于勘应该是最吃惊的人(尽管王金凤事先征求过郑新燕的意见,可是郑新燕并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于勘),于嘉平想不到王金凤会提拔郑新燕,于勘看着于嘉平,更是一脸的询问和惊讶。于海山因为工资下调表现得不是吃惊,而是尤其恼火。他在脑子里很快算出下调之后自己一年要少拿多少钱回家,接着是两年、三年……他越想越生气,不住地看于嘉平的脸色。于嘉平不表态,他有意见也不敢提。 正、副书记不说话,大家也都鸦雀无声。现场只听见丝丝拉拉吸烟卷的声音,还有断续的仿佛是抗议的故作的咳嗽。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这两个提议就算通过了……”王金凤说。“于朋,你做好今天的会议记录,明天把村里所有工作人员下调以后的工资计算出来,同时写个委任通知给郑新燕。” 于海山几次要站出来抗议,但是想到两个提议中有一个是倾向于勘的,他怕这是于嘉平的安排,到底没有站出来。几个老党员和村民代表更是事不关已,不为所动(甚至有点高兴),没有说什么。心情略有平静的于嘉平不相信于海会同意下调工资和提拔郑新燕,尤其下调工资,他认为除王金凤之外谁也不会同意。他以为这是王金凤为行使(夺取)自己的村长权力,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才急迫地做出这样一个毫无实际用处,甚至有些疯癫愚傻的试探性的动作,在没有对王金凤这个试探性动作的意义考虑透彻之前,于嘉平不认为王金凤就这两件事曾提前商量过于海,他因此静等于海对王金凤提出反对意见。然而于海却一言不发,只管眯缝着眼睛抽烟。于嘉平知道于海在等自己表态。这样地想明白了于海的心思之后,于嘉平倒也不着急起来。只是他有过一阵疑惑:为什么其他人就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呢?但是他马上也就明白过来:正、副书记不发话,谁还愿意站出来呢?他稀奇王金凤的提议被通过,思想里冒出一个“狐假虎威”的词语,他幸灾乐祸地看一眼王金凤,嗓子眼里鄙夷地哼一声。 于福举很赞成王金凤拿捏的这个时机。事后他对人说,“王金凤为什么不把办厂子的事提出来,只怕于嘉平还是会装哑巴不吭声。” 十七章 提拔郑新燕使许多人不满意。 “村里都有多少事情办,要那么多跑腿打杂的人?” 当听说工作人员工资全部下调,这种议论少了一点。 王金凤让于定顺在村委办公室的东边收拾出两间屋子,略作修正,作为刘莹和郑新燕的办公室。崔丽作为村“文工团”团长,也不甘示弱,于是那办公室又多了一张办公桌子。 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钟(时间不是固定的,这只是个大约时间),是崔丽最为忙碌的时候。她穿着时新的服装,在办公室门前的空场地里组织舞蹈表演或者练习歌唱。她即是文艺队的队长,又是教练和演员。文艺表演在草帽村是稀罕事,所产生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自从引进了音响设备,参加的人数又多了许多。于广涛作为村电工负责调试音响设备,被崔丽正式收编为文艺队的音响师。一些个热爱生活,爱好表演的大姑娘小媳妇,妇女老太太总有五十几个人在空场地里唱歌跳舞,学习表演。多数人以健身为目的,她们排成几个横队,跟着舒缓的音乐重复做着李芬老师教的几个简单的健身舞蹈的动作。在舞蹈的学习和排练上,崔丽聪慧灵巧,通常李芬老师会把一整套的舞蹈动作分解开来仔细地教授给崔丽,再由崔丽慢慢地交给那许多人。在崔丽耐心细致的教导和大家的坚持之下,那些舞蹈动作渐而连贯、规范起来,大家配合默契,动作也变得整齐划一,颇具有观赏性。这种健身舞蹈被崔丽列入文艺队的正式表演节目当中,预备在节日演出。文艺队还有唱歌、模仿秀、单人舞、双人舞以及戏曲表演等节目,可谓种类繁多,但是少有精品,这是崔丽不满意的地方。队里暂时没有男性演员,崔丽对此忧心如焚,她细心打听村子里哪个男人爱好文艺表演,工作做到人家的炕头上,可是还未收到成效。她因此说草帽村的男人还不如女人胆子大,有见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因为有几个男同志想参加文艺队,可是举目一看,文艺队里竟然全是女同志。他们因此觉得别扭,也是替自家老婆着想,就没有答应崔丽。崔丽这样持续不断耐心细致地做着工作,也许有一天,她的文艺队会一下子进来许多男同志也说不定。 正值盛夏,权当是在街上乘凉,空场地周围男女老少很多观众。大家耳朵里听着高级音响设备播放出的带震颤效果的音乐,嘴上乐呵呵说着闲话,身体享受着夏日晚上的清爽,眼睛看着场地当中能使他们快乐却并不能使他们满意的表演,心情非同一般的自在、悠闲、舒坦。他们爱好这种表演,愿意观看这种表演,——尽管他们不去参加,甚至还笑话那些大庭广众面前敢于抛头露脸的演员们——毕竟这种表演距离他们太近了,从演员到舞台,没有他们不熟悉的,大家一点儿距离感也没有。观看的同时,大家对场上每位演员自然会有一番评论,这种评论虽然是以聊天的口气说出来,却很有见地,一致意见还是“文艺队长”人最漂亮,舞蹈姿势最优美,唱起歌来嗓音最好,也能够做到不跑调。 于嘉平和于海大打出手的事早已传的家喻户晓,但不如女村长严厉地制止了打架,并且机智巧妙地把书记的工资落下来(工资下调办法是按照原来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下调,于嘉平工资最高,下调幅度最大;包括于定顺在内的治安队员因为夜晚有巡逻、值班等任务,工资没有被下调——下调部分作为夜班费又被补回去,但王金凤就要求他们尽职尽责)更有影响力。王金凤的名字在这种议论里深入人心,这是王金凤本人不知道的。这时候的她正在为三天的提货限期而发愁。按照她和杨本忠签订的合约,最迟后天上午就要去交钱提货,否则就算失约。六万元现款没有着落,办工厂所需要的地方也还没有商量好。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放弃这次创业。于爱军坚持自己干,王金凤认为这样做难免有人会说自己“以权谋私”。这件事,自己已经在两委会上提出,虽然没有被通过,却已经不适合自己人去做了。她决定去说服于海,先把厂址确定下来,这样她就有办法在财务上支出六万元现金。说服于海,归根结底是说服于嘉平。但是怎样才能说服于嘉平呢? 于嘉平购买的洗沙船没有到货。王金凤并不去过问,目的是保留自己过问的权力。她忽然想到,这只洗沙船将来有可能为制砖厂服务,最终成为制砖厂的一份固定资产。她因此高兴,认为于嘉平已经是在为制砖厂购买设备,操心服务了。利用午睡时间她去村北看过于爱军说的那个荒场,地方不错,只是相对公路地势显得过于低洼,简直就是一个长长的大坑。要是拉土填,倒不是一件容易事——那个低洼地面积实在太大了;但是只填一小块地方,又显得不成样子。“到哪里去挖那么多的泥土过来填坑呢?”王金凤沿着两边是庄稼地和果园的一条不宽的小路走到公路上。这个路口就是草帽村的人外出候车的地方。路口处有一棵高大的老杨树,树下边一块描着红白警示线的不高的青石墩。在这里,可以看见大坑的全貌。王金凤坐到青石路墩上看着斜对面的大坑愣愣地出神,“如果雇用工程车和挖掘机,那需要多少钱啊?”坐了许久,王金凤以为自己睡着了,因为有好一阵子,自己什么也没有去想,直到身后公路上有一辆大汽车疾驰而过,呼啸的车轮及其扬起的尘土和弥散的热气使王金凤惊醒。稍停一会儿,她转身向着公路。正午的日头透过老杨树稀疏的枝条在柏油的公路面投出一圈树荫。微风阵阵,树荫里无数光亮闪动如顽皮孩子的眨眼睛。王金凤的思想为这些有意思的光亮吸引,忽然想小时候,父亲抱着自己,自己就这样对着他眨眼睛,意思是逗引父亲。父亲就上当了,哈哈大笑起来。这种逗引一直持续到王金凤十五六岁,她愿意这样对着父亲眨眼睛,但是父亲却不容易上当了。 这样想着,王金凤就笑起来,对着那团树荫眨起了眼睛。 “婶子。”身旁一声简单而小声的招呼。 王金凤抬头看,是住在村北头的于长庆。 于长庆四十多岁,在县建筑公司是一名瓦工。他为人憨厚,见人总是很有礼貌的按照辈分打招呼。 “啊,是长庆,要回去上班?”王金凤站起来回答说。 于长庆个子不高,却很敦实,形体与身高的不和谐使人容易产生错觉,他仿佛比王金凤还矮上一截。 “是……”于长庆看一眼王金凤,“大热天,婶子坐在这里干什么?也是等客车?” “不,我不等客车。村子里打算把这片地方填起来用作它用,我提前过来看看。”王金凤原来不准备说实话,一考虑于长庆是多年的瓦工,也许有独到的见解,就照直说。 “是吗?”于长庆想不到村长会和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些异怪,但是他很快也就释然了。因为王金凤的目光是那样真诚,没有一点儿开玩笑或者说瞧不起他的意思。“那是大工程了。”于长庆眼睛专注地扫视一眼公路下的荒场,“不过要真填起来,可是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谈不上,工程的确不少。要是雇用工程车拉土填,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王金凤和气地说。 “那是……”于长庆不善于和人多说话,感叹一声便不言语了,扭头向客车来的方向眺望。“听说二柳家挖水库呢,村长不能让他们把挖出去的土石方拉过来……”过了有几分钟,于长庆忽然说。 “对呀。”王金凤脱口说道,“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我不过随便说说。上次坐车回来路过二柳家村头,看见他们在挖水库,许多工程车往外拉土,还有一台大挖掘机呢。”于长庆不好意思起来,解释说。“婶子要早点联系,要是他们挖完水库,也就不行了。他们好像才动工没几天呢。” “谢谢你,长庆。”王金凤真诚说道,“我正为这事犯愁呢。” “村里填这个地方做什么用?要搞什么开发吗?”于长庆问。 “咱们这么个地方,能搞什么开发?”王金凤笑笑。 于长庆也不好意思地笑笑。于长庆脸上的犹豫和不好意思被王金凤看出,她知道他有话说,但是她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于长庆掏出烟来,敬王金凤,王金凤笑着摇手。他自己抽起烟卷来。 “俺们现在在县城西边的水岭盖楼房。水岭也就是一个小村子,人口不见得比我们多。就是这几年他们发展起来了。我听工地小王说,就是他们的村长厉害,他叫刘文采,现在好像已经是书记了。他因为村子靠近县城,就鼓励村民发展大棚种菜。他还租地给外来人口,头三年不要租金。那些外地人有技术,比当地人更能吃苦。一开始他们村的老百姓不相信种菜能致富,都没有去做。刘文采就让他的亲戚朋友带头种,可是技术不行,没发财,倒是赔钱了。那些外地人有的就在县城卖菜,有的本来就是菜农,后来改行贩运蔬菜。这些人进村种菜之后呢,是年年发财。他们村里的人见了眼红,也就跟着干起来。现在他们村从大棚蔬菜到大棚水果,样样不缺。村子里还建有果蔬交易市场,保鲜库。为了村民学到技术,他们还成立了学习班,有技术的村民就是老师,他们定期评比,定期讲课。哎,人家那村子建设的,比县城逊色不了多少,一看就是个富裕地方。要是退回十年,谁也不敢这样说。县城周边的乡镇不少,可是为什么水岭发展的最快呢?人家村子里还有许多工厂:纸箱厂、塑料制品厂、矿泉水厂、服装厂……老多啦。他们还建有许多门面房往外出租,平常时候,街上来往的人比咱镇上的集市还热闹……”于长庆无限向往似的侃侃而谈。 王金凤想不到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的人竟这样善谈,而且感受丰富。他能这样说话,说明他对故乡是寄予厚望的。王金凤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因此格外看了一眼于长庆。她觉得,其实每个人都是热爱自己的家乡的,只是因为缺少(不是缺少,而是无处发挥)主人翁意识而显得低调,显得不负责任,甚至不怀好意起来。 “万事开头难,一旦局面打开,有些东西都是水到渠成的。”王金凤有所感触地说。“水岭村走在前面,有很多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婶子,你……”于长庆有些忸怩。“我以前和书记说起过水岭,他,连听都懒得听……” “长庆,你的心挺细。不是刚才一番话,我真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今天我得谢谢你……” “谢什么呢……村长,真是开玩笑。”于长庆不知所措,竟结巴起来,“我,车怎么还不来?” 王金凤朝客车来的方看一看。 “没有来,大概是晚点了。”王金凤坐到青石墩上,“你也坐吧。”她指的是一块还算干净的路基石。 于长庆没有坐,而是在路边石上蹲下来,一根烟卷才丢下,又从口袋里掏出烟卷闷头抽起来。 “水岭靠近县城,是有地理优势的,而咱们草帽村就不同了。” 于长庆讥笑似的哼一声。 “咱们这里种粮种菜摆弄水果的人不少,可是咱当地怎么就没有化肥厂,没有包装物料制造厂,没有保鲜冷库……收购商都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拉包装物料,然后又把收购的水果运到外地深加工。说地理优势是借口……”于长庆似乎有更难听的话,但是终于没有说。 “你说的对,一个地方多年面貌不改或者说改变不大,当地领导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到一个地方去,只要认识一下当地的领导就会知道这个地方值不值得投资。领导代表了这个地方的现状和未来。同样的,看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也可以看出这个地方的领导是否做到了认真负责、严以律己、工作有方、诚实守信。穷不要紧,精神向上、人心团结就好(穷会变富裕);富裕不是坏事,但是人心吝啬、性格傲慢就不好了(因为贪婪和不讲道理,缺少起码的诚实守信,富裕会变穷)。”王金凤诚恳说道,“缺少地理优势是工作不到位的借口。我的话是错误的,始终抱有这种思想,我就不会干好工作。” 正在看向远处的于长庆回头看王金凤,眼睛里是惊讶和不相信。 “发展需要动力,就像火车需要火车头来拉动它一样。”王金凤继续说,“可是,怎样才能做到方向正确呢?火车有铁轨,领导的头脑里会有这样的铁轨吗?尤其像我们这样的村子,经不得一次投资失误。带头干的领导也经不住这种失误造成的后果,他也许就会因此被迫下台。社会舆论,人们的不信任,领导层的排斥,自己的没有信心……” “相信自己,然后大公无私……怕什么呢?”于长庆简单说,同时眼睛迅捷地看一下王金凤。“为集体办事,只要一有私心,就什么都完了。”他似乎为前一句话在做解释。 能说出这种话,足以证明于长庆是一个有细微观察能力,不满足于现状,敢于挑战困难并且有责任心的人。王金凤感觉自己小瞧了他,但是于长庆脸上和形体动作上表现出的扭捏不安与说话时的不顾一切、毫不知收敛的仿佛是孤注一掷的倔强口气令王金凤感觉别扭,她觉得于长庆的言语和行为,包括他的孤僻的闷头吸烟的动作有些偏激,因此并不欣赏于长庆。但是她立刻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以言废人。于长庆是一个老实人,要是他刚才说的话换做由于福举说出,自己的感受一定是不一样的。她觉得于长庆不合适做一个高层领导,但是一个班长或者类似于工厂里的车间主任或者单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能够称职的(王金凤经常在心里对自己所认识的人进行这种评价,很显然,她是有目的的)。王金凤忽然觉得,将来的草帽村也可以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呀。她默默看着于长庆,想他的说话,忽而,她又觉得他和自己的丈夫在说话上有些相像,他们的说话都带出一种有恒心做事就一定能够成功的豪气。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事情本身会被忽略,精神面貌上升为做事(创业)的第一要素。这种性格的人(包括他们的说话)容易被人误以为是缺少实际工作经验,只会凭想当然办事,连“纸上谈兵”也不如;进而会被浅薄地认为是头脑简单、见识短浅、狂妄自大。这正是于长庆的说话引起自己反感的原因,“呵,幸好我还不是什么大人物,对人家诚意说出的话已经有抵触了。”王金凤在心里给自己提出警告。 客车来了,于长庆带着一脸的轻松逃跑似的跳上车远去了,连一声招呼也没有。王金凤理解他是不好意思,实际上,他巴不得再与自己说上一会儿话,或者朋友送别一样彼此摇手说一声再见,然后再跳上车跑掉。 “不仅仅要相信自己,要大公无私,要有创业的精神,还要虚心而多问才行。”王金凤为于长庆的话在心里做个补充,然后,她放眼公路下,在头脑中把这片大坑似的荒场重新规划布置一番,转身回了村子。 十八章 于海独自在客厅里午睡没醒,但是也没有睡好。王金凤进门的时候,于海刚刚走进另一个梦里。他一下子醒来,有一阵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的醒着。王金凤来到他面前给了他答案。他郁闷地嘘一口气。 “二叔。”王金凤打招呼。 “坐。”于海坐起在竹躺椅上,伸手指一下近旁的一只高腿板凳。他感觉脑子昏昏沉沉,还在想着梦,似乎于嘉平躺在地上,已经死去,自己在笑,面对死人说些不敬的话,周围还有几个人,笑着,然而于嘉平又复活,他因此惊恐万分。“唉,看来我对他已经恨之入骨了。”于海心里想,眼睛却在现实里应付着王金凤,脸上做出清醒的,愉快的表情。 王金凤坐下。 “叔,打搅你的午睡了。”王金凤客气说。 于海摆手。 “午睡对我一向不重要。”于海说,“你也没有午睡吧?忙什么呢?” “我在想……” “想砖厂的事?” “嗯。” “于嘉平是不会答应的。下调工资已经使他难堪,他怎么还会迁就你呢?” 王金凤的心惊抖一下,她马上意识到于海是在试探自己的决心:要是自己随和他去说,他就会撒手不管这件事,要是自己立场坚定,他一定也会信心十足的。 “我们不需要他的迁就,同样,我们也是不会迁就他的。” 于海歪着头看一眼王金凤。 “困难很多,即使于嘉平答应你,可是财务上支不出钱,一切还不是个零?” “我们可以搞集资……让对办厂子有信心的老百姓出资建厂。”王金凤为了打消于海的顾虑,不经意说出这个主张。 “看来你是真用脑了。”于海点头赞叹说。“可是,你要社员投资建厂,办法虽好,却恐怕行不通呀。” “二叔不要小瞧社员的积极性。”王金凤想到于长庆,忽然觉得信心倍增。“要是厂子真能建起来,靠的还是他们。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看来民心这一块你是做好工作了。那么,你说吧,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法?” 王金凤有些惊愕,但她马上高兴起来:显然,于海内心已经认可了自己。 “还是要于嘉平点头。我觉得,我们暂时不要提买设备的事,我们要他答应建厂,实际上就是先把北边公路下那个大坑填起来……” “哪个大坑?” “就是北边候车的那个路口底下……” “我知道啦。”于海打断王金凤的话,“亏你想得出来。”于海闷头考虑一下,“那个地方本来是一条山谷,修公路时候给截断了,北边用修公路挖出的土石方填起来了,南边因为通着我们村的北小河,不碍什么事,当时就没有加以处理,这一晃眼几十年了。”于海看一眼王金凤,“你想把它填起来?” 王金凤点头。 “哎呀,那可不是一个小工程,看起来就是拉土填坑那么简单,可是得多少人力物力呢?” “这事还要二叔方方面面跑一下。”王金凤想到二柳家挖水库的工程,灵机一动,“你是多年的村领导,应该和邻居村二柳家的书记关系不错吧?” “怎么啦?” 王金凤把于长庆的建议说给于海听。 “这事简单。”于海一口应承下来,“我知道他们在家挖水库,却没有想到和他们搞这个合作。不过,”于海微微一笑,“这事与咱们有利,多少要表示一下吧?” 于海无意说出的话已是请示。 “我们不能那么吝啬,毕竟我们雇用工程车也还是要花钱。二叔尽管去办,只要他们的条件不是太苛刻就尽量答应下来。” “那就更好办了。行,这事就我去办吧。于嘉平那边……” “我负责去说服于嘉平。” 从于海家出来,王金凤就朝于嘉平的家走去。通过这一段时间,王金凤看出于嘉平年纪不大,思想上却属于保守派,他在工作上不会采取突飞猛进的工作方法,认为在已有基础上不出大问题就是工作出色,做到了最好。应该说于嘉平这几年工作做得还行,否则他不可能连续三届村支书。但是回头看他的工作就会发现问题,草帽村这几年几乎没有变化。他做了什么?如果由他本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振振有词。他会说他在草帽村认真贯彻了上级政府对于农村建设的基本方针政策;他使得草帽村秩序井然,人人乐业;他排除万难,给村民做了许多实事:修路、开发沙场、鼓励村民植树造林、整修村委办公室;还有处理许多许多临时发生的事情,包括打架斗殴、邻里纠纷……所有一切说明于嘉平是一个多么安于现状不谋求发展的领导,他的像许多人说的“官运亨通”并非是运气,而是缺少或者说没有竞争对手。根据于嘉平的此种性格,王金凤认为如果自己一味地迁就他,那么他反而会小瞧自己;但是自己还没有在他心中建立起威严就去忤逆他,则会激怒他,同样达不到团结合作的目的。如何在于嘉平心中建立起自己的威严呢?王金凤想到《史记》里“毛遂自荐”的故事,勇敢善辩的毛遂使霸道的楚王也做出让步。王金凤决定采取后一条计策,在不激怒于嘉平的情况下要毫不客气地和他说话。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于嘉平对自己刮目相看。她边走边想,遇见人打招呼也只是糊里糊涂答应一声,显得没有礼貌。 于嘉平家的红漆的街门敞开,王金凤走到门口,为了防止于嘉平午睡没醒,她活动一下门上的一只铜环扣手。于嘉平午睡才醒(或者没有睡),兀自半闭着眼睛躺在客厅的一张竹椅上吹风扇。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他站起来,看见是王金凤,他作势迎出去,但是终于没有走出两扇铝合金的纱门,只是从里面把门拉开。王金凤走了进去。 “村长来了。”他转身走回到竹椅跟前,边说话边坐下,眼睛并不去看王金凤。之前于嘉平一直称呼王金凤“村主任”,最近才改称“村长”。 王金凤站在客厅地下下意识地张望一下,却不见崔丽。 “我婶子呢?” “不在家……村长可是稀客。请坐。”于嘉平看见王金凤四下里张望的眼神,有些不满,他抬手向靠墙一排椅子略作比划,“我这屋子比不得村长的新房子,对吧?” “咱两家的房子对换一下,只怕书记不愿意吧?”王金凤回敬说。 “想不到村长一个灵巧的人竟这样野蛮,进门就要和人家对换房子。我不相信村长真是为这个目的而来,如果是,你最好和我家崔丽谈。俗语说‘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是内科,我一个大男人就不好参与了。”于嘉平本来有许多话说,但是一转念却又很快结束说话。 “换房子属于‘内科’?我真不明白这种事是怎样划分的。书记不会说建房子也是我们女人的事,你们大男人不好参与吧?” 于嘉平笑笑。 “盖房子又不同了,不过我们不是泥瓦匠,何必离题千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坐下谈。”他再次招手请王金凤就坐。“村长来一定是有事情谈,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何妨先坐下。” “书记预见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事,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王金凤坐到椅子里。 “村长挖苦我吧?可是不要紧,我听着倒顺耳。不过话又说回来,天下哪有那么多好听的话。就说钱吧,人人都是为钱活着,”于嘉平看一下王金凤,“我且这样说,毕竟钱对人来说是重要的。”他解释一句,“偏偏就有人拿钱不当钱。平时集市上买菜几斤几两都要认真看一下,合计合计,这下好,几千元一阵风不见了影子,自己还要笑着举双手投赞成票。你说这不是傻吗?对呀,他赚了顶‘傻帽’扣在头上,惹大家笑。他被谁耍了?村长你知道呀,对不对?” “我不知道。”王金凤认真地说。 于嘉平双手拍一下椅子靠手一下子站起来。 “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是真正的‘傻帽’,我自己提议把自己的工资拿下两千块……” “你的损失有两千块吗?我可是两千多,货真价实的两千多!”他走到风扇前,用一副壮实身板挡住吹风,“你一千多块钱买了一个好名声,我呢?我买了什么?我告诉你,下调工资的事我不能答应,‘人要脸树要皮’,我不能丢钱在前丢人在后,好处尽让人家得去!” “那好办,我们再召开一个会议否决了那项决议。”王金凤心平气和地表态说。 于嘉平不认识似的看王金凤,好一会儿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 “村长是要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呢?”话出口于嘉平感觉不妥,这显得他不放心王金凤——事实上,应该是对方不放心他才对。 “这要看书记的意思。”王金凤表态说,“尤其眼下这件事,书记不表态,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办?” “什么事?不是又要……”于嘉平没有说完话。 “书记新买了洗沙船回来,我看我们是不是要建个沙场?把淘好的沙放在河套里,第一是因占用河套而违规,第二也是不安全,雨季一到,沙子还不全被河水冲走了。” “这……”于嘉平表面像是为此事沉思,实际是在猜测王金凤的心思。他以为王金凤要提问有关洗沙船的事情。 “我是在为制砖厂选厂址时考虑到这一点。村北边公路下的那一片荒场如果被填起来可是一个好地方。我想咱们村现在投资建砖厂还为时过早,不如像书记说的这样在河沙的开发上用用脑子。”王金凤忽然改变谈话的策略,由毫不客气改为客气退让。于嘉平愤怒的样子使王金凤认清现实:自己做不了毛遂。 “什么荒场子?……那个荒场子?那可是半条山谷哩,谈何容易!”连于嘉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并没有否决王金凤的建议。也许他的话里嘲笑的成分更大一些,或者却是因为心乱。 “我看见二柳家在挖水库,我想让他们把挖出去的土方拉过来,不过我们多少要承担他们的一些工钱。” “还是你想的周到。”于嘉平不情愿地赞叹道,“这事我看可以。”他本来要否决王金凤的建议,可是怕王金凤提问购买洗沙船的详细经过,以及他擅自做主把下河套承包给许成发的事(他相信王金凤还不知道这件事)。为了稳住王金凤,于嘉平不情愿地表面上佩服起王金凤。如果说他的想法还可以分析,不能不说他也是想王金凤把这件事办糟,事实上,他不认为填那个大坑是一件简单事。事情不去办自然就不会办糟糕,他因此同意王金凤的想法,思想里却仿佛看见王金凤被一堆乱事拖拉得精疲力竭、心灰意冷、名声扫地,对村两委的决议渐失去发言权。“为了行使村长的权力,不惜把自己的工资落下来,为了抓住权力,又要去填一个大坑,真是一个习惯于无中生有的女人。”于嘉平感觉王金凤做事的方法很糟糕,简直乱头无序。他在心里给王金凤下评语,“纸上谈兵,毫无价值,真是可怜啊。” 王金凤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六万元现金她已经决定自己出,厂子仍归村集体所有。在眼前,不要说于嘉平不会答应建厂,即使他答应,财务上没有钱也是没有用。她不去提于嘉平擅自做主的错处,预备万不得已的时候把这当做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于嘉平已经在为这些事而迁就她。 “既然书记同意这件事,待会儿我再以口头通知的形式告诉副书记一声,好吧?” “副书记不知道这件事吗?”于嘉平面带看透并理解对方心思的高超笑容深沉地看一眼王金凤。 “在书记同意以前,副书记知道与不知道这件事结果还会有不同吗?”王金凤也是露出一张笑脸。 于嘉平看着王金凤,脸上的笑容消褪。 “咱们村的土地分配已经不适合大多数人的生产生活的需要,很多人对这件事都有意见。事实上,我们村也的确是多年没有调整土地了,我想今年秋天把人口地做一个调整,你看怎么样?”于嘉平改变话题说。 王金凤明白于嘉平的用心,草帽村曾经有一位书记就是因为更动人口地被迫下台。土地更动直接触动的就是一些拥有土地多的大户的利益;对于那些自留地位置比较好(靠近水源并且道路方便)的户主来说同样也是一种侵犯。当然,对那些能从土地的调整中得到好处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些人不会站出来替使他们得到好处的人说话,相反,那些丢掉好处的人却会勇敢地站出来大闹一番,经受不住这种大闹的村干部就只好下台了。调整土地通常是村长的工作,书记不会参与。王金凤听了于嘉平的建议半晌不语。 “这件事你仔细考虑一下,眼看就要到秋天了,如果村民种上小麦就不好更动了。”于嘉平提醒说。 “我觉得人口地轻易是不要动的。你看有许多村民都栽了果树,你让他们怎么办呢?” “要么刨掉,要么移出去重栽,要么调整之后互相协商着换地……总之,我们的工作就是要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 王金凤心里不服气地哼一声。 “这件事马虎不得,我们应该征求一下多数人的意见才行。” “多数人是同意的。” “书记做过调查?” “当然了,早在几年前已经是有欢迎的呼声了。” “那是几年前,现在的情形却不知道怎样。我觉得还是等一下,我们一定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出来。这件事,是值得开会商量一下的。” “会是要开的。不过你首先要有一个大体的思路供大家参考分析一下。就像上次开会,怕你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之行为吧?对了,忘记告诉你,郑新燕来我家两回,要我安排一点实际的工作给她。我让她去找你,她找过你吗?我的意思,不如让她代替刘莹做妇女主任。” 听见郑新燕找过于嘉平两回,王金凤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白,自己这个村长在街面上仍没有被承认。她看一眼脸上一派高傲样子的于嘉平,脑子里想起孟子一句“任重道远”的话,不禁一笑,“不容易啊!”她心里感叹说。 于嘉平看着王金凤,很是耐心的样子。 “如果书记有这个意思,不妨就下个任免通知给刘莹,我是没有意见的。” 于嘉平表现得越是霸气,王金凤心里越是不服气。在王金凤的心里,愈发坚定的要创办工厂。“看来,我只有依靠创业来壮大自己的声望。除此,我是战胜不了于嘉平的。我只有先稳住他才行,毕竟于海山还是听他的,我还没有调动财务的权力。人口地我也不去更动,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就不敢去触及这件事。” 王金凤的无条件的服从倒让于嘉平没有了主意。 “这样吧,还是坚持你的一贯主张,我们开会讨论吧。”于嘉平说道,“不过,你首先要把这意见提出来。”他肯定说。 王金凤点点头。 十九章 于海商量通了二柳家的书记。第二天早上,村北边就有工程车运来土石方。王金凤为了筹钱去杨庄提设备,只得安排于勘去指挥工程车卸土。她抽时间过去看看。于勘提意见买两条烟给两位司机师傅,王金凤点头同意。 工程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卸土产生的噪音震颤着草帽村北边的土地,许多村民过去看热闹,议论纷纷填这个地方的利弊。王金凤的大名伴随这个工程再次被许多人说起。忠于于嘉平的人趁机诋毁王金凤,于海山也到处宣扬填这个毫无用处的大坑至少要一万块钱。“这不是摔钱吗!”他说。 于勘因为这份工作一整天得不到休息,跟王金凤商量。王金凤便找来大友帮忙。大友和于勘因为上次二友打于嘉平的事关系紧张,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没有好脸色。于勘在村财务支钱买了三条烟,大友刚过来就听一个司机说到这件事。看着于勘抽着好烟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大友气愤得要命。他找到王金凤反映这件事。王金凤知道大友和于勘不和,于是安排两个人交接班,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王金凤没有心思去管于勘多买一条烟的事,现在使她最心焦的还是那六万块钱。她手头只有三万块钱,于爱军的父亲帮一万,再去娘家拿一万,结果还差一万。她和于爱军商量。于爱军预备和大友或者于福举借一万。王金凤不同意。两个人合计一上午,最终去于爱军的舅舅家拿了一万块。这些钱都是在银行里整存整取的,取出来利息损失了不少。但是也顾不得这许多。钱凑够了,王金凤舒一口气,预备明天早上就过去提设备。 傍晚,大友过来找王金凤,说一辆工程车不小心压塌了于凯的花生地的地堰子,于凯不让工程车开走,要八百块钱的赔偿费。“今天这就是最后一趟了,你说那司机怎么就不小心一点?一准是把车开得太快太猛了。”大友自己分析说。王金凤问郑新燕知不知道这件事,大友回答说还没有告诉她。王金凤想一下,就和大友一起到村北边。走到半路,大友怕出事,悄悄打手机给于爱军,结果没打通。他只好回村去叫,嘴上却对王金凤说回家跟老婆说一声。王金凤就独自往村北边走去。 于凯的花生地上边是一条比较窄的小路,从公路下来的工程车须经过这里,再绕到公路下边的洼地里去卸土,如果大坑填好了,那么这天小路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但是现在,小路显得很重要。小路里边是一片果园,和路之间挖了很深的水沟,路外边是用碎石头砌的一人多高的地堰,下边就是于凯的花生地。大概是怕车轮陷进里边的水沟,或者是怕挂碰着伸到路上来的果树的枝条,汽车只好靠外边走。小路经不住工程车的来回碾压,路面塌陷把碎石砌的地堰挤塌。王金凤到现场时工程车后边的一排轮子还陷在那里,汽车庞大的车身斜着,幸亏地堰子不是太高,否则车可能已经翻了。塌下的地堰只是很小的一段,所以于凯的花生损失并不大,要八百块钱的补偿费纯粹是无中生有。 于凯三十几岁,看见村长来了,马上迎上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后边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村长,你看,这条路算是完了,好端端一条路,完了。”于凯指着路面上许多深浅不一的车辙说,“这条地堰也算是被它们压垮了,就是没塌的地方也不行了,一场雨,一准会全塌下来。我管他要八百块钱,他还说我不讲理,”他拿手指一下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不高的中年男人。“他以为我就是和他要花生的损失,就这几棵花生值几个钱?要就是这点花生,我可以分文不要。可是,我总不能等着地堰一段一段塌了我再去修,那时候我的花生损失可就大了。我是要马上找人来把地堰拆了重修,现在的瓦匠工钱多贵啊,其实,我是和他要工钱呢。” 王金凤理解地点点头。她走过去找司机。 “你的车出不来了吗?”王金凤问司机。 “把货卸了还行,就这样,是不敢往外开的。”司机认真说。“这地堰子太松,要是硬往外开,怕地堰子要全塌了,汽车也危险。” 王金凤走过去看一下现场。 “这个位置你敢卸货吗?”她问司机。 “这个……应该没问题。”司机也走过来,察看轮子陷下的程度。 “那你就把土卸了,赶快把车开出去。” 司机看一下于凯的花生地,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上车。 汽车发动开,液压油顶把车斗慢慢顶起,后挡板打开,里边的土石方像山体滑坡产生的泥石流一样涌出来。眼看许多花生又被糟蹋,急得于凯团团转,可是又不敢走近工程车,怕被大石块砸了。他大声地骂着司机,又过去拉王金凤的手。王金凤借着工程车卸土产生的噪音装做听不清于凯说话,不去理他。卸完土,车斗落下,司机一脚油门,工程车很顺利地开出去,不过地堰子又塌下一段。王金凤走到前边。 司机正要下车,被赶过来的王金凤拦住。 “你把汽车开回去吧,这儿有我呢。” 司机显然很乐意,一句话没说就把刚打开的车门关上,加着油门把汽车开走了。他拐着弯儿从山坡的另一边上了公路,没有从这边走,大约是怕于凯闹事。 回过身王金凤看着一脸愤怒颜色的于凯。 “这样吧,村里找人把地堰子砌一下,这堆土就填在路上。你的花生的损失由村里负责,怎么样?” 于凯原来以为村长会帮着自己,没想到却把汽车放走了。这下好,赔偿费没有,刚卸下的土石方又把许多花生压住。于凯火钻头顶。 “村里负责我更愿意,你说吧,赔多少,怎么个陪法?!”于凯没有礼貌地大声说。这时候于凯的妻子走过来。这是一个文静的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发疯一样对着村长说话,她不言不语站到他身旁。 “你跟村长说话不能小声点。”她小声提醒丈夫。 “小声?你他妈的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于凯瞪一眼妻子,“她放走了汽车,我不和她讲理和谁讲理去?和你!” “汽车不开走,难道你要人家在这儿过夜不成。”王金凤说。 “我管他过不过夜,只要拿出八百块钱,他尽管走。”于凯甩掉拉着自己一条胳膊的妻子的双手,走前一步说。他的妻子到场,他怒火似乎更大。 “八百块?”王金凤反问。 “现在八百块也不行!他儿子的,一句话不说就跑了,我饶不了他!” “怎么,钱不要了,改作要人家的命了?”王金凤笑道。 “我要他的命干啥!我就是要钱,要他赔我的损失。你看看,这又有多少花生被毁了。” “你干脆说,你要人家怎么陪你。”王金凤直接说。 “一千块,还要把地堰子给我砌好了。” “这可是你自己开的价。这样吧,钱过几天给你,你不放心,将来你管我要。明天你不要来找那位司机的麻烦。怎么样?” “我……”于凯有些不放心。 “我的话不值得你相信是不是?”王金凤脸色沉下来,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你不要以为汽车司机是外地人就想要‘坐家欺客’诈人家,他既然敢走南闯北地干工程,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再说,他是来给咱们村干活的,是客,我们要尊敬人家,我们要热情待客,显出我们的大方才行。再有,这件事也不能埋怨司机开车的技术不好,只是咱们村的小路经不得大吨位汽车的碾压。我们办事说话要讲道理……” “我又没有让他在这里走,就是你,你陪我的损失!”于凯吼道。 “你的损失我已经答应赔偿了。”王金凤目光炯炯地盯着瞪大眼睛的于凯看。“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可以不相信咱草帽村的村长吗?” 于凯一时没有话说。 “于凯,你明天不准过来找司机的麻烦。”王金凤重复前面的吩咐,语气郑重仿佛警告。“你如果还想耍什么花招,一心一意要占便宜,我不会答应,村两委会不会答应,全体村民也不会答应!”说这些话,王金凤心里有些犹豫,以为这样说话有点儿夸张,未免言过其实。可是为了显出力量,她还是这样说出来。她能说出来,就证明此时的她已经很有一副领导派头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当着我的面提,但是不准闹事。明天那位司机师傅还会过来,你如果敢闹事,不要说我王金凤袒护外人,不讲一村情面。” “你还有什么条件?”王金凤问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的于凯。 “没有了。”于凯气鼓鼓地说。 “没有了,没有了。”于凯的媳妇连连说,被于凯瞪了一眼,立即住了口。 “不要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物有价,情意无价。我们村少有外人来。这位司机是一个,我们不能让他说我们草帽村的人不讲理,眼睛里就认得钱。我们村将来还要办厂子,少不得还有外地车来送料拉货,我们要以诚待人,招揽天下客商。你看,你家里也有果园,每年都希望果子卖个好价钱,可是没有或者很少有客商来收购,你的果子怎么会卖到好价钱?但是客商怎么就愿意来我们这儿呢?我们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不只是咱们的果子品质好,还因为我们这里的人还算热情好客,不欺诈哄骗他们外地人。将心比心,如果我们去外地,也是希望能多碰见好人,热心人……” “村长说我不是好人?”于凯口气冷淡,显然并不服气。 “不是我说你,而是那位司机师傅说你。若不是你,他或者早已经把汽车开出险地了。你在那儿计较着八百块钱,他却在担心着自己几十万的汽车会不会翻掉。你说,你这种态度,他会说你是一个好人吗?” “他也不应该说我‘白日做梦,等着天上掉馅饼’吧?”于凯说,“要是他大大方方的,我也不会和他纠缠了。” “还是你不应该让他把车那样放着。司机心里焦急,嘴里自然说不出好话。你稍微克制一下,让他把车开出来……” “他要卸土,我怕压着花生,不让,就这样我们吵了起来。”于凯说。 “你没有骂人家吧?” “气头上说话,脏字怎会没有呢。”于凯有些难为情。“他还想揍我呢,要不是看我这边人多……哼!” “于凯厉害着呢,还拿石头要砸人家的车……”有人起哄说。 王金凤阴沉着脸看着于凯。 “以后记着,危险时候千万不要冲动,更不要先算计个人得失。要想方法尽快走出险境。今天的事,你大方点让他把车开走,但是他就跑了吗?他在二柳家干工程,工钱拿不到他怎么会走呢?你的损失他不陪你可以来找我,找于海,找书记,我们也压着他的工程款呢,还怕他不陪?你看,就是这么一条小路,”王金凤回身拿手指着于凯方才指给她看的小路说,“我们也是强人所难呀。这两位司机开车的技术不错,我们要佩服他们。为了赚一点钱,也是冒了生命危险,他们赚钱也不容易。”王金凤感叹。 “村长,要不,就让他,哎,要是村里给修地堰,钱就算了吧。”于凯忽然说。 “别,损失是要陪的。这样,你适当要几个,好吧?”王金凤商量说。 “算了吧。” “这样,咱就要他五百块,行吧?”王金凤说。 “村长你就看着办吧。”于凯的妻子说。 于爱军和大友过来,看见王金凤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就没有靠前。倒是大友老远就拿话消遣于凯。 “于凯,你要了他多少钱?感情不到秋天花生已经卖了好价钱了吧?” 于凯翻着眼睛看了看大友,没吱声。 “好了,大家回家吧,也要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王金凤招呼大家说。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着走开。还有人就过去看毁坏的地堰子,嘴里叹息说:“多么危险啊!” “嫂子,你真有两下子。”回家的路上,大友对王金凤说。 “不是我有两下子,是于凯的媳妇,那的确是一个好人,有见识。要不是她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不失时机地劝着于凯,或者她只消说上一句不讲理的话,于凯前后的转变就不会那么快。她叫什么,好像……” “宋美玉。”大友说。 “唔,她真的是一块美玉。”王金凤赞叹说。 一路上,于爱军只是关切地看着妻子。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急忙走近王金凤。 “金凤,刚才我接了一个电话,是个女孩子,找你的。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只是让你接电话。我说你不在家,她问你的手机号,我没有告诉她,说你没有手机。她似乎有什么急事,说一会儿她再打过来,又补充说最好你给她打过去,她随时等着。” “女孩子?谁呢?”王金凤也是摸不着头绪。 “好像是……”于爱军挠着头发却想不起来。 几个人回到村里天已经暗下来。回到家里王金凤稍事休息就拨通了那个来电号码。 “你好……”王金凤以为自己够客气,不料对方更是客气。 “您好,请问,您是王金凤村长吗?”一个娇滴滴的专业接话员似的甜美声音。王金凤听着耳熟,脑子里旋风似的展开想象,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女孩子。 “我是杨庄砖厂厂长办公室的接待员陈晓宇……”王金凤恍然大悟。 “王金凤村长,我觉得您是一个好人,不该被人骗……至少,不该这样子被人骗……” 王金凤听得心房紧缩,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感觉是六万元设备的事:难道设备被人买走了?她顿时失望到极点。 “明天,您不要来提货了。那两千元,您就当是被人偷去……要是您来提货,把六万元交给他,您的损失就大了。要知道,那些设备都是翻新的,根本不能用……” “什么!?”王金凤失声叫道。 “王金凤村长,请允许我叫您一声姐。姐,以后,您再不要和那个骗子联系了。” “他是你们的厂长呀。” “他,”电话那头的小宇沉默一会儿,“他不是我们的厂长。他是我们厂长的小舅子,以前在杨庄织布厂做业务员,亏空了十几万,织布厂看他姐夫的面子没有追究他责任,只是把他开除了。我们厂长可怜他,就把他调到自己的厂子里。我们的厂长同时又是杨庄村的村长,事情很多,经常不能去厂子,他就把自己当做了厂长,大事小事要过问一下。碍于他和厂长的关系,厂里也没有人去跟他争。其实,我们还有一个真正的副厂长,我们都叫他孙主任。他在车间办公室里上班,如果厂长不在,厂子里的事情大家都去问孙主任,所以,他其实就是一个闲人。他很会骗人,受他骗的有许多人。您,只是其中一个。我实在不想您也被他骗,所以打电话给您。姐,如果您相信我,明天就不要来了。就是来,您也不要把钱交给他。钱一入他的手,就好比,怎么说呢,哎,就好比把肉块扔给一条饿狗,饿狼一样,你想尽办法也休想再要回去。您占不到他的便宜的,也别想要跟他公平交易,真的。” 王金凤精神分散,眼睛发直,耳朵里早已经听不见小宇说些什么。她在心里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你受骗了,你受骗了。随之而来的是自己对自己的挖苦,羞辱。联想到自己对杨本忠的谄媚的笑,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二十 晚饭后,——他们夫妻几乎就没有吃饭——王金凤和于爱军对面坐在炕上。他们仔细研究杨本忠和小宇两个人。从他们的相貌到说话,到他们可能有的关系。 “如果他们真要有那种关系,那么,也许设备倒是新的。陈晓宇故意打电话给我们,目的是不要我们去提货。”于爱军分析说。“他们一定是起了矛盾,陈晓宇故意破坏杨本忠的生意。” “你说的不对。”王金凤不同意丈夫的分析。“小宇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像她这种年纪的人,会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如果她真的爱上杨本忠,她就不会那样毫不留情地去揭露他。我看小宇对杨本忠恨和讨厌更多一些。她在他面前显得那样听话,不过是尽到一个办公室工作人员的本分而已。假如……”王金凤站在女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她想到陈晓宇骂杨本忠是“饿狼”,这是怎样的恨之入骨的咒骂啊。她因此又觉得陈晓宇和杨本忠的关系非同一般,丈夫的话也许有些道理。她停下说话,心里把于爱军的假设又仔细考虑一遍。 “这只能说明她的骗术更高明。” “不,”王金凤还是对陈晓宇充满信心。“这说明杨本忠更其阴险狡诈。他用权力让人无条件服从自己,以显出自己的威严。小宇正是害怕丢掉工作,所以不敢揭露他的骗术……” “这么说,这些设备有被卖过?比如说小宇没有及时通知那些受骗的人,那么他们一定像我们这样准备好钱去提货。这样看,假如说杨本忠成功过,那么,杨本忠去哪里找来这么多翻新的设备?要我说,他们就是串通好了骗人,设备是新的,不过翻来覆去用的就是这一套设备。” “他们就是为了骗取押金?”王金凤始终认为小宇没有参加行骗。 “对。要我说,明天我们就去提货,看杨本忠舍不舍得。” “如果小宇说的对,设备提回来不能用咋办?” 于爱军沉默了。六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担待不起。 “看样子杨本忠也不像个好人,尖嘴猴腮嬉皮笑脸的,一点儿也不实在,像个老烟鬼似的。”于爱军忽然发狠说。 “不要这么糟蹋人家。”王金凤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奇怪丈夫对杨本忠的评价竟然和自己一样。 “他就不是一个好人!我就这样说,怎么啦!”于爱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妻子发起火。 丈夫的发脾气使王金凤无话可说,无论陈晓宇是否参与其中,但自己显然是受骗上当了。王金凤没有话说,可是脑子里并不清净。她一会儿想自己怎样被选上村长,又想两个多月来自己做过什么。她想到独断专行的于嘉平,想到口是心非的于海,还有善于弄虚作假的于海山,狐假虎威的于勘。她,王金凤,算是羊入狼群,还是什么?王金凤想到自己圆满解决的几件事情,包括于凯这件事,可是这些当时给她是鼓舞的事情,现在却变作无情的嘲笑与讥讽。“一离开家门我就好像一个傻子,除了任人摆布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啊,我怎么会想到要去杨庄呢?又……”王金凤感觉浑身发冷,她看一眼于爱军,一种孤单的感觉手触冰水一般袭上心头。“高处不胜寒”,难道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可是我“高”在哪里?我是多么愚蠢啊!想到这里,王金凤苦笑一声。 “大娃,”她看着于爱军说。 “什么?”于爱军皱着眉头。 “我们明天不去提货了。”王金凤看着愁眉苦脸的丈夫,忽然坚决说。 “为什么?” “假如杨本忠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个有诚意的人,他必定会在最后的时刻通知我们……” “那女孩子不是已经说了,设备是翻新的,不能用。杨本忠为了让我们上更大的当,到时候他一定会提醒你的。可是,这就说明他是一个有诚意的人?”于爱军不客气地反驳妻子。 王金凤抬手揉一下额头。 “那么,我们只能找行家帮忙去检查一下设备。”王金凤改变思路,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时间这么急促,到哪里找行家?”于爱军不满地说。“照我说,我们就是去和他签一个保修合同,然后我们就把设备提回来。” “可是,那么一大宗设备,提回来放在哪里?”此时的王金凤已感觉此番做事颇为草率,她有意放弃这套设备以及两千块押金。思想深处,她还是相信小宇。 “你看你又打退堂鼓了不是。”于爱军恼怒地说。可是他尽量压制怒火,说话声音并不高。在他,这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创业难免遇到困难和挫折,在困难和挫折面前需要更坚强的步伐才行。一点困难就想要放弃,那你一辈子能做成一件事?”于爱军认为自己的话很有道理,而说话的腔调也类似于苦口婆心。他认为妻子应该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看丈夫强忍着的愤愤不平的脸色,王金凤反而冷静下来。 “这样吧,我再给小宇打个电话。” 于爱军点头同意。 王金凤拨号,心情紧张地拿着话筒。 显然对方不方便接听,电话被挂断。王金凤失望地吐一口气。 于爱军嘲笑似的哼一声。 “她不接你的电话是什么意思?要我说,她是不想再给你做出任何解释。要知道‘话多有失’的道理,这女孩子鬼精明。” “不是的。”王金凤低声说,脑海里现出一个出水芙蓉一般青春靓丽的娇美容颜。“如果……这世界上还会有好人吗?”她又想到杨本忠。此时杨本忠的形象在王金凤心里阴险丑陋如同魔鬼一般。“他们怎么会呢?这是不可能的。” 电话铃声响起,王金凤迅速拿起话筒。于爱军惊愕地看着妻子。 “姐,是您吗?”小宇的甜甜的声音。 “是我。”王金凤心情激动。 “刚才我不方便接听姐的电话,请姐原谅。姐,您找我有事情吗?” “我……”王金凤脑子里很快地组织一下语言,“我明天还是过去吧……” 小宇的沉默使得王金凤说不下去。好一会儿,王金凤以为对方挂了电话。 “姐,我以为您会相信我的。可是,您还是不相信我。也许,我根本就不值得您来相信。”小宇声音凄凄地说,王金凤却羞愧的脸蛋发烫。“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您吧。明天您来提货,首先是交钱,他必定强调这一点。钱只要落入他的手,您就失去了任何和他商量条件的权力,也等于说您走进了他的圈套。还有,您提的货未必就是那套翻新的设备,也许更糟。他不会让您监督装货过程的,如果您要监督,他会责问您,说您不相信他。如果您离开装货现场,正是上了他的当;如果您说,您就是不相信他,他马上会和您翻脸,不给您发货。要知道,钱已经在他的手上,不发货对他没有什么,对您却是一种损失。曾经有一个客户,因为接受的货与看到的不符而找到厂里,他那时候已经是变得很不讲道理了,那个客户的话他连听都不要听。他对那个客户说:‘你本来就是买的二手设备,我们签的合同上注明的也是二手设备,你难道想要我给你一套新设备啊?’他的姐夫是村长,您能把他怎么样?如果法院起诉,您也不会胜诉,他这种人最会进法院打官司了,这种事会让他兴奋的睡不着觉的。他很会把握,让自己的行为始终走在法律管辖的范围之外,或者就是边缘上。这就是那句俗语‘打死人要偿命,骗死人不用偿命’所包含的道理了。这些事情,我相信他的姐夫,就是我们砖厂的大厂长根本就不知道。那天你们也看到了,他的确是给他姐夫打了电话,说的也果然是那套二手制砖设备的价格,可是,我觉得我们的厂长也不会听到他的一句真心话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就是接了您的钱不给您发货,比如说他暂时没有货发给您,您可能都没有一点儿办法。他拖得起,也赖得起,可是您呢?姐,您千万不要以为通过起诉法院可以让他履行合同。真的,姐,如果您信我,您就收手吧,他,不是您和我这样的人可以应付得了的。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既然斗不过他,那么就远离他。我,虽然和他在一间办公室上班,可是我们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我距离他很远的。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不仅是我,工厂里很多人都知道。我从不会为他的花言巧语动心,尽管他很有钱,也愿意给我钱,可是,我不稀罕,我心里厌恶他。”最后几句,陈晓宇就自己和杨本忠之间的关系略作解释,可见她是很有诚意的。 王金凤愣在当时:她想不到世界上真有杨本忠这样厚颜无耻而又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胆大妄为的人。他这种人既有手段,又心狠手辣。王金凤真真以为,这种人只该出现在虚构的故事里边,现实生活当中根本就不可能有。 “姐,您在听我说话吗?” “我听着呢。” “姐,我本来不该和您说这些话的。可是,我不愿意让您,怎么说呢,我不想让您中了他的圈套,被他所操纵。他,不配。” “谢谢您,小宇妹妹。”王金凤颤抖着声音感谢小宇。 “不要谢我,姐,我们是有缘分的。那天在办公室里,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呢。”小宇声音恢复常态,甜蜜蜜的。 “小宇妹妹,既然你知道我家的地址,有时间过来玩,好吧?”小宇的开朗使王金凤震惊的心灵略有恢复。 “行啊。”小宇轻快地答应,“姐,就是两千块钱,您要想开一点……” “我知道,谢谢您,小宇妹妹。” 放下电话,王金凤看见于爱军脸色阴暗。刚才于爱军俯身过来侧耳细听,电话里说的事情他已了解个大概。 “这会是真的吗?”于爱军眉头紧锁。 “想不到我们抱着创业的决心第一次出门就遇见了骗子。可是,我们也遇见了好人,这使得我们的损失不是太大。”王金凤欣慰地说。 “你说能不能是他们俩设计好了来骗人,目的其实就是骗取押金?”于爱军不相信小宇的话,或者却是不相信世上还有杨本忠这样一个阴险人物。 “这不可能。要知道,这番谈话是我打电话给小宇才有的。” “如果你再打电话,或许她还有许多话说。这些话,不知道他们已经对多少人说过。” “爱军,你就相信这个女孩子的话吧。你回头想想,假如他真的是副厂长,那天我们去怎么没有看见一个去向他请示工作的工人?他说停电,可是后边明明有装货的许多工人在工作。小宇无心说出的话为这一情况做出解释,事实上还有一个在车间里办公的真正的副厂长。还有,他既然是制砖厂的副厂长,应该对于本职工作很熟悉吧?可是,那天他有说过专业上的话吗?所有的话不过是‘夸夸其谈’而已。而且,你看他的所为,他像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吗?他一直笑着,可是他脸上有真诚、坦荡、实在的颜色吗?除了故意装出来的亲切、温和……他还有什么?是,他让人觉得亲近,你回头想一想,我们第一眼见到他,他脸上的表情正常吗?嘻嘻笑着,好像老朋友一样,可是,我们谁认识他?这都是装出来的,或者,却是自然就有的……他,是这方面的一个职业老手了。” “你现在说这些话,你认为还有什么意思吗?”于爱军冰冷的腔调使王金凤吃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了不起,很……对吧?可是我提醒你,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呀。能说不能做,夸夸其谈,只会耍嘴皮子……我,”于爱军鼻子里哼一声,这是他十分生气或者说非常的瞧不起对方的表示。“我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容易承认失败的人,当初我就不会和你去杨庄,我就不会同意你办什么厂子。” “爱军,你这话是……”王金凤诧异地问,“难道你还要……” “你别说了。”于爱军不耐烦地打断王金凤的说话。“我听着你说的话,感觉真是轻巧。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放弃,可是那两千块押金怎么办?还有银行的利息……难道就这样扔了?这都是你,干也是你,不干也是你。” 王金凤一阵沉默。 “那个女孩子的话……我就不信,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提货,他不发货,我们就不交钱,他能怎么样?”于爱军气愤道,“他以为他是什么,我……就是你,你真的不敢去提货?” “爱军,丢两千块总比扔掉六万元强。”感觉丈夫的话有道理,然而王金凤还是相信小宇。她语气悠悠说道,“幸好当时我们只带了两千块钱……“王金凤意思是他们还算幸运,于爱军却不愿意听,气呼呼把头转向一边去。王金凤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对丈夫是一种刺激,于是急忙改口说,“杨本忠骗了我们两千元,可是也教给我们不少经验。我们就算‘花钱买教训’吧。” “真是好心胸!”于爱军嘲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两千块是我交出去的,可是我还敢接着再交出六万块去。我就不学你,本来是自己说服别人创业,真到了尖上,却比谁都转变的快。就你这种心情,难能做出什么事业出来。” “爱军,我……你听小宇的话吧,杨本忠不是一个好人。我们以后还要办砖厂,但是我们不去和杨本忠打交道。” “不打交道也行,不过,我觉得窝囊,咽不下这口气去。”于爱军闷声闷气说,“明天我自己去,让他把两千块交出来,不然,我把那小子揍个头破血流,让他拿着两千块钱住医院吧。”他大巴掌在炕上拍一下,倒是把专心想事的王金凤吓了一哆嗦。 “这件事村里没人知道,就这样算了吧。你去要押金,他又会逼着你拿钱买设备;你不买设备,押金他自然不会退给你。要是你把他打坏了,我们又要赔付他医疗费?当地派出所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这样子事情就闹大了,赔钱丢人不说,我两个还不被人叫做‘头号大傻瓜’……” “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大骗子背后倒有派出所给撑腰!”于爱军骂道。 王金凤对丈夫看一眼,没做声。于爱军越是发怒,她心里反而越是想得开。“这件事我们办得也太鲁莽了……”她心里想。 二十一 王金凤和于爱军嘀嘀咕咕说了半宿话,只觉得才睡去,耳朵里就听见鸡叫。 “天亮了吗?”王金凤一个翻身爬起来,稍停,她拿手揉了揉发涩甚至有些疼痛的眼睛;没有觉得冷,身子却微微打着冷战。刚才,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也许不是梦,只是一个想象,介于半睡半醒之间一个失却本知的想象。那是一个冰冷的早晨,宽阔的河,许多雾气,死气沉沉……“什么呢?”王金凤努力去想,可是想不起来。 这时候天微微亮。 “你干嘛?”于爱军被惊醒了,迷迷糊糊问。 “啊,睡吧,睡吧,我还想着坐车去杨庄呢。”王金凤神智渐渐恢复,这也许是她刻意镇定的结果。 “你呀。”于爱军无可奈何责备说。“我们不去了,让杨本忠那个大骗子在家空等着想好事吧。” “爱军,来年春天我们栽几亩果园吧?”王金凤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那里,边穿着衣服边说话。 “怎么突然想起来栽果树?你不出去做买卖了?” “怎么出去,难道我可以辞职吗?” “你不出去的话,咱们就栽几亩果树。我也寻思来,这几年苹果蛮值钱的,可是咱家就那么百十棵树,顶什么?我看我们就把南山脚下那片地全栽上。那里道路方便,还靠近下河,浇水也近便。” “咱就这么说定了。”王金凤有气无力地说。事实上,栽果树是王金凤心灰意懒之下一个突然发生的想法。这次虽然只是被骗了两千块钱,有时候她好像也能想得开,可是,反反复复,她还是掉进愤懑、气恼、惭愧、自责的陷阱里,而且爬不出来了。王金凤明白,要不是小宇及时来电话,她现在还会被蒙在鼓里,受骗的金额可能就会是六万块。她前思后想不能原谅自己,尤其自己在杨本忠面前表现出热切地想要和对方成为好朋友的讨好卖乖的亲密表情,使她难堪,脸红。被骗不算什么,可耻的是自己愿意被人骗,甚至还自作聪明的去帮助别人来欺骗自己,就好像鱼儿认识鱼钩却又愿意去咬住鱼钩不放一样。“是的,鱼钩上有着香喷喷的鱼饵,可是……”王金凤心里想,“是啊,我也是在贪图利益,是有所企图的。结果……啊,我这个人是多么的不纯粹呀!愚蠢、自私、爱好卖弄、自以为是……这就是我!”王金凤在脑子里深刻地做着反省,她用“自私”的字眼来形容自己。她没有想到,她是因为给草帽村办厂心切才“那么容易上钩的”,显然,她把创办草帽村第一个工厂已经当成了自家的事业。她自己这样难过,自然不能忽略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丈夫心里的感受。“要不是操心我的事业,他才不会如此生气上火呢。这一切,全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自己做不得主,结果出了事,难道我还要去埋怨他吗?我有什么理由去埋怨他?”如果说在这之前王金凤嘴上不说,心里却有过对于爱军的责备,那么现在,已经没有了,她把所有过错全归于自己的身上。为了使自己和丈夫尽快走出这片郁闷之地,她为自己的三口之家做起了长远打算。 “好啊。”于爱军答应说,“咱们村果树面积不是太多,既然苹果值钱,你是村长,应该号召大家也都多栽果树。” “于嘉平还要我把人口地重新调整一下,你让大家伙都栽上树,这地还怎样调整?”王金凤懒懒地说。 “你别听他的。他那是叫你‘玩火’呢。”于爱军气鼓鼓地说。 “我也这么想。不过,咱村人口地多与少的确相差玄虚。调整一下倒也合理。”王金凤接着于爱军的话往下说,她的精神却不能集中起来,她的思想还在为这次受骗所纠结,自责。“可是怎么调整才叫合理呢?”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合理什么?这样子调整一下,用不了几年又不匀了。难道你每隔几年就要调整一次?这件事我早想过,”于爱军微微笑道,“我告诉你,人口地不能更动,也不好更动。唯一的办法就是更动承包地——确切地说,就是多留承包地,这样既增加了村财务的收入,又照顾到愿意种地的群众。人口地不经常更动,老百姓就可以放心栽果树,抓经济了。”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而且,要是大家把承包地也栽上果树,那不是又不好更动了……” “你怎么这样笨呢?”于爱军果然有兴致,他拥着一条褥单光着身子坐起来,“承包地有二十年期,也可以有两年期的。为了鼓励群众栽树,你可以把一部分承包地的承包期延长为二十年。为了照顾那些因增加人口而缺少自留地的家庭,你可以把一部分承包地的承包期规定为两年,每两年进行一次承包,而这一部分地要多留一些……” “你的办法还好,”王金凤有口无心地说。她一度担心着于爱军不能接受这次受骗上当的事实,可是于爱军真的神采飞扬起来,她的心反而空虚寂寥的难受。她自言自语似的接着说道,“不过这都是来年春天的事了,今年是不能动了。我……” “金凤,你还在为那两千块钱难过,”于爱军发觉了妻子的心不在焉,或者说心绪不宁,不禁低声问,“是不是?” 他一下子说中了王金凤的心思。王金凤无力地叹一口气。 “真是想不到……”王金凤已经穿好衣服,她忽而脸朝下躺在坐着的于爱军身边。于爱军一句微微露出关怀和温情腔调的说话令王金凤不能坚持,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从于嘉平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到自己的怎样坚持,从在村委会所受到的排挤到自己怎样像个傻瓜一般上当受骗……委屈、气愤,许多画面滔滔河水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涌现。画面显然是在早上,天色灰蒙蒙的,周围一派宁静;微微的风,空气冷到森然,使人打颤。河面很宽,河水缓缓流淌却没有声息,水面飘着一层雾气,于是不能够看清对岸的那个自己。王金凤用心去看,仿佛那个自己很瘦,高个子,于是更瘦,披肩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然而裙子很旧,已经泛黄,或者却是青熏熏的。白裙子的下摆略有飘动,然而那个自己却一动不动。王金凤要看她的脸,于是她想拨开迷雾,或者就是站到那个自己的跟前去。她果然就站到她面前,一个靠近水面的地方,白练似的水——冰的颜色——就在她的脚后边急速流动着,或者却是静止不动,但一定不是结了冰。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可是看出她的身姿很苗条。她伸手去拨她的头发,于是那遮住脸的许多头发仿佛被风吹着似的就飘起来,然而却是向上,仿佛大风来自地下,白裙子却还是原来的样子。于是那头发就竖起来,又在长长,快要触着上边一面灰白却又微微透出使人向往的蓝色的天空。……然而王金凤就生命里第一次因为惊恐和害怕而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呼喊声——头发飘升之下,她看见一张无比丑陋而狰狞的厉鬼一般的面容,而且面容还在一块一块地腐烂掉,瞬间就要变成一个骷髅,然而身上还匀称地穿着衣服——一件飘逸的白色连衣裙。“啊,那不是我!”当她这样说话时,她已经坐在了炕上。此时,丈夫的关爱使她记起昨夜的恶梦,因为感到害怕,她哭得更厉害了。“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她在心里喊道,“她是那么的丑陋,只配做一个鬼魂……”王金凤脑子如此混乱,可见这一次受骗与她有多么大的打击。我们应该理解,之前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这正如用一把盐揉搓伤口一样,疼痛是加倍的。这一次,王金凤受到的最直接的打击来自于那位长着一双别具风情的大眼睛的杨厂长,如果说这位杨厂长对王金凤造成的伤害是有心的,那么能收到如此大的效果也无非是他在”借力打力“而已,就王金凤的精神而言,假如说她承受的这一次伤害是致命的,我们应该真诚地为杨厂长做一次辩护,因为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他。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属于刑事侦探的范畴,我们也只好知难而退。好在王金凤是坚强的,正如草帽村一位矮个子的老公公习惯于在自己瘦狭的胸脯前攥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对别人夸奖自己说:“别看俺长得瘦,骨子里边是劲头(力量)。”是啊,王金凤怎么会就此一蹶不振呢?这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仿佛人的必然要长大一样;同时这也是一个对自己认知的过程,好比一个能够认真办事的专业部门对某一件将要上市的商品做资格认证一样,但是王金凤尤其认真仔细,严谨苛刻到不讲情面,因为对自己太不满意,她像童话里刁钻、狠毒、奸诈丑陋的巫婆一样极尽无中生有、恶意攻击对手之能事。她羞辱、贬低自己,但是醒悟之后却必然是更为高涨的自信;她指责、嘲笑自己,内疚羞愧之后却是要求自己更为坚强;她忽略委屈,想到的只是自己工作能力的低下;她回首过去,却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一切重头再来是否就能做到优秀?她想到自己的年轻时候,甚至小时候,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否比那时候变得聪明、灵活、坚强而懂得和知晓的道理更多? 漫漫长路,整装待发,明天的大门要开启,自己怎么还可以站在门前犹豫不决呢? 以上思想有王金凤正在想的,——可能是曾经的一个接续,——也有的是她后来才想到的。这里做个解释,权作此一段时间她凌乱心情的一个写照。但在当时,王金凤的哭泣缠绵到如同一场春雨,于爱军固执的心被软化了。 从昨天晚上,于爱军对王金凤一直没有好声气。他把这次受骗上当全部归罪于妻子异想天开的想要创办制砖厂的计划上,他不去承认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应该承担的责任,却去埋怨妻子的出去考察过于莽撞,毫无道理,纯粹为心血来潮之举。然而考察也无所谓,却又不该因为一个小孩子似的女孩子的电话就轻易放弃创业。他形容妻子创业的精神是“墙头草,随风倒”,结果是经不得一点打击和挫折。看样子,他倒是懂得了坚强,也学会了坚强。然而他也终于不能够坚持了。 “凤,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怎么会让那个骗子得手呢。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别哭,好吧?”于爱军拍着王金凤因为害怕或者却是寒冷而不断抽搐着的双肩。于爱军没有发现,其实整个的王金凤都在战搐。王金凤不抬头,却坐起来把脸伏到于爱军胸口上。于爱军就势搂住妻子。他的手因为激动微微抖着,他的大男子汉精神在这一时刻荡然无存,所有的只是对于妻子的关爱与理解以及对于自己的批评与检讨。联想到昨夜自己对于妻子的怨愤和恼怒,甚至是粗暴的呵斥一般的说话,于爱军感到深深的愧疚。 “你怎么也哭了。”王金凤已经不哭了,她抬头,近距离看着于爱军的脸。天色微亮,尽管没有拉开窗帘,他们彼此可以清楚看清对方的脸。于爱军的眼睛湿润,几滴眼泪挂在两边眼角上。 “我,我心里难受。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只会……可是,我还是一个大男子汉呢……” 也许眼泪真的可以洗去忧伤,王金凤忽而感觉心地轻松多了,她眼泪未了,心里悸荡着,身体还神经质一般打着寒战,但是脸上却微微露出浅淡的笑意。这笑容是动人的,大风雨止息之后的旷野同样能够给人以如此清新的感受。于爱军对着这张泪迹斑斑有些憔悴的脸蛋,有一种感觉腾起在心里——什么呢?他形容不出来。 “你瘦了……”王金凤的身子慢慢离开丈夫,手还在于爱军身上轻轻抚摸着,她语气幽幽地说道,“你瘦了,我做村长,害得你也跟着操心,睡不好觉。要不是我突发幻想,我们怎么会去杨庄,又怎么会遇见杨本忠呢?”她苦笑一下,“我们怎么会遇见那个大骗子呢?” “这是命里注定的事,你想逃也逃不脱的。” “你相信命运?” “我不信,可是我又不能不信。”于爱军叹息说,“我想做村长,也努力争取了,可是没上去。你不想做村长,也没有心思去参选,可是你就被选上了。当时我就很惊奇,感到命运的神秘。以前我妈最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话,动不动就说‘这就是命啊’。我就说她迷信。难道这是迷信吗?”于爱军纳闷地说,“命运是什么呢?” “命运是什么呢?”王金凤低低地重复一遍丈夫的话,“命运,或者说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神秘的东西了。从生到死,都是一样的神秘莫测。从科学的角度讲,人生命的由来是可以的,科学的,自然而然的;人的死亡也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没有疑问。人死之后呢?科学的解释是‘人死如灯灭’,可真的是那样吗?谁也不会真正的死一回然后知道人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假如能够,也只能说他没有真正的死去过,也就是说他描述的人死之后的一切是完全不可信的。”于爱军无意说出的一个话题使王金凤展开想象。因为心绪不好,王金凤说的沉重。她眼睛看着于爱军,嘴里说着话,脑子里却是一个她想也想不透的问题,于是许多画面乱穿,彼此错综,藤网一般没有头绪。王金凤因而重重地叹一口气。“心灰意冷的时候,死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死了以后……死了以后会是怎样的呢?” “啊,你这是怎么啦?该不会……”于爱军很惊讶妻子的想象,“金凤,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在想生,你却想……”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王金凤停下自己悲观的想法。 “我在想……就因为生命是这样的神秘,从古自今的人们,尤其那些比较闻名的人物对生命都是无比珍惜,心怀崇敬。”于爱军也展开想象,“金凤,你说真有上帝或者说佛祖吗?你说是不是就是因为人们对于生命的不可理解,所以才有了上帝,或者说佛祖。他们把那些难以理解无法解释的问题全推给上帝或者佛祖……” “你说的是信仰。人的信仰有时候就是一种精神。对于人或者生命来说,最最重要的不是粮食与水,而是精神。人的精神可以使人奋进,不在乎挫折、失败……可以使人变成天使,也可以变成魔鬼;可以使人从容面对死亡……”王金凤对丈夫抱歉的一笑,急忙接下去说,“同时又对生命心怀无比崇敬之情。如果有一个好的信仰,同时又能坚持、坚信、坚定这个信仰,这对人类世界是有益的。可惜,有的人信仰虽好,行为却不善良。他们甚至把自己的信仰做成一件伪善的外衣披在身上,使同伴迷惑,方便他们行使罪恶。他们还会运用自己的信仰来为自己做的丑事辩护,使别人不能因为他们的罪恶行径而谴责、惩罚他。这种人是可耻的,他们的信仰也是假装的,表面上他们信仰自由、善良、博爱,实际上他们崇拜独裁、邪恶、狠毒。就像杨本忠,我不相信他本来就是一个骗子,他不过是因为懒惰,又想有钱花,本着这种思想,他能做什么?”王金凤仿佛钻进一个死胡同里,一段话没说完,就避免不了的向着心里的疼痛处靠近。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于爱军猛地坐起来,两手又攥成拳头。 “杨本忠!”于爱军咬牙说。 “哎,大娃,”王金凤急忙说,“我们不要生气了。其实我早想过,我做村长是不会一番风顺的。爸妈会说‘破财免灾’,我想也是这么回事。假如没有杨本忠,说不定我们还会在别的地方吃亏上当,或者发生点什么意外,也许那时候损失还不止两千块呢。人的福祸相依相伴,说不定也是有累积的,有祸事发生还不如让它早一点儿来……” “算了算了,你的嘴是怎么了,祸祸祸的,我听着怪不顺利的。”于爱军截住妻子的话。 “是,不说了,不说了,就权当这是一次锻炼吧。”王金凤略笑笑,“我起来做饭吧。” “怎么这么早?”于爱军奇怪地问。 “我还得安排人去北边修路……” “这件事交给我吧,“于爱军这才想起于凯的花生地,”你去把借来的钱还给人家,咱自己的钱也赶快存到银行里去。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挺不放心的。”说着话,于爱军起身穿好衣服。 “这件事交给你我是很放心的,可是……不管他,这种活儿总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我怕什么呢……”王金凤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脸上也露出不顾一切甚至有一点儿蛮横不讲道理的勇气。“‘人言可畏’,这其实还是说的人心难测。唉,”王金凤叹一口气,“什么时候人们的心地才会真的单纯、简单起来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牛嘴马头的让人摸不着南北……”王金凤说话吞吞吐吐,于爱军有些糊涂。 “我是说我非常愿意把这件事情交给你,真的,你办事我很放心,一千一万个放心。”王金凤笑道,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信任。 “这还差不多……”于爱军高兴起来,“你就说那活需要多少人,要怎么个干法吧?” “人越多越好,那‘战线’长着呢。干活时候别顾忌压着于凯的花生,——路面能宽一点就宽一点,不要往里缩,——当然,能小心还是小心一点好,我主要说的是工期,在质量能保证的情况下能一天干完就别两天,我不是害怕大家耍懒,也不是有意催促大家,要知道那边的山路更不好走,而且绕得慌,我们不能难为那两位司机师傅。”王金凤说,“总要把那个大坑填起来,那样上公路就简单宽敞多了。” 二十二 吃过午饭,于爱军去北边工地修路,他领着十几个人已经干了一上午了。王金凤独自在家,电话铃被一个陌生号码叫响。王金凤站在电话机旁,看着显示屏上那个陌生的号码,脑子里显出杨本忠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王金凤现在就是这样看待杨本忠这张笑脸的)长瓜子的灰白脸。 “喂……”王金凤没有好气地说。 “王村长吗?”果然杨本忠的声音。 “我是。” “难道你忘了吗?你今天应该来砖厂的。”杨本忠毫不客气,用吩咐的口吻说话。 “我没有忘,我……”王金凤正要实话实说,忽然一个闪念掠过脑际,她转而客气说,“我钱没筹够呢。” “唔……拿这么一点钱要这么费事吗?” “这不是集体采购吗。要是我自己出钱买设备,那么一点钱,我还需要这么费事吗?”王金凤轻松地说。 “那是……”电话里杨本忠的声音有所亲密。“你不是村长吗?这么一点钱你还说了不算?安排财务一笔打过来不就完事了。” 王金凤心里冷笑一声。 “我是刚刚被选上村长才两个月呢,村里的大事情还是要书记说算,我做不了主呢。”王金凤声音甜美,有些撒娇的意思。“上次我回来以后,书记因为我交押金的事很不满意,狠狠批了我一顿。” “怎么会这样?”杨本忠的口气有些焦急。 “他说我没有擅自做主的权力呀。” “唔……”杨本忠哧哧笑起来,“你的这个书记可真够小心眼的,区区两千块钱,至于吗?” “他是因为我没有电话商量他。” “你是村长呀,哪里就不能做主呢?”杨本忠的嘲笑改作气愤。 “杨厂长,你看可不可以通融几天,我做做我们书记的工作……” “这……” “杨厂长,你看,那点押金算得了什么,对于一个村集体来说,丢也就丢了,没人会心疼的。关键是,我希望买下那套设备,依靠创办村办工厂来提高我的威信。现在书记是不同意,可是我会让他同意的,这套设备我是志在必得。杨厂长,你一方面想办法把那套设备给我留住,一方面赞助我一下……” “你是想依靠创办工厂取得实际权力,对吧?”杨本忠笑道,“你说吧,我怎么赞助你?” 王金凤一愣神,遇到知己一般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从她的心里消失掉。 “就是宽限几天……” “这么简单?” “是。” “行啊,不过,如果你的书记一直不答应,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王金凤重重地叹一口气,“最多三五天吧,如果书记实在不同意,我会电话告诉杨厂长的。那时候杨厂长的设备要卖就卖吧,我这里是不会忘记杨厂长对我的好的,那两千块钱,也算是给杨厂长的一个辛苦费吧。” “你要努力……”杨本忠犹豫说,“你,有没有仔细观察,你们书记,是铁了心不要这套设备,还是另有原因……”他停下说话。 “杨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别的心思?” “你算猜对了?”杨本忠夸奖说,“你们书记做几年了?” “八、九年啦。” “这就对了。像他这种人物,心地不是太纯洁的。” “杨厂长的话我听不懂呢。” “这样吧,你先尽你自己的办法做这件事,一天时间,如果没有进展,你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那,好吧。”王金凤叹一口气,给人的感觉是很难很无奈的样子。 挂掉电话之后,王金凤拿起笔来写心思。自从那次在公路边上见到于长庆之后,王金凤忽然萌生了写日记的念头。在二十岁以前有过一段时间,王金凤写日记一年多,后来在恋爱期间,她又写过,但是都没有坚持多久。这一次她似乎是故伎重演,她在心里以为自己同样不会坚持太久。但是,从昨天晚上接到小宇的电话,王金凤抽空写了整整五页纸的日记。她下定决心要坚持住这个习惯,至少在自己担任村长期间,一定要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写下来。这一次她在日记里除了清楚地标明日期、星期,还抬头看一下墙上一架老挂钟,把具体的时间也记下来。她在正文里写到: 早已料到会是杨本忠的电话。一接听,果然。原来打算直接告诉他我不要那套设备了。但是,对于骗子怎么可以以诚相待呢?我决定以谎言来对付他。他如果觉察,我们之间也就这样算了。电话之后,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在撒谎。当然,我也略微施展了一点女人特有的小法术。我感觉正是这些小法术起到了迷惑杨本忠的作用。也许我是自以为是,其实是杨本忠的贪心使然。但不管怎样,这件事看来没有完,而我的报复心空前强大起来。我该怎样实施报复呢?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是多浪费一点他的时间,能让他破费一点钱更好。对于这种人,我的善良是多余的。看见他那张故作斯文的面孔,我就厌恶,一想到他坑骗别人的手段的毒辣程度,我恨不能把他送进牢房。既然这样厌恶他,我又何必和他周旋?但我并不怕他。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吧,他如果太贪心,那就让我捉弄一回吧。我就把这当做一场锻炼。 对于自己的丈夫,她写到: 知道他想帮助我,虽然我也相信他,可是就村集体的一些事情我不能安排他去做,这是很无奈的。这一次,我是不能管那么多了。如果由于勘领人去修这条路,我根本就不会放心,而他也一定不会完成的很快,很好。这项工作交给爱军,我很放心。他不让我去工地,他是关心我怕我累着,还是别有企图呢?我看他还是另有目的。我看得出来,他是要证明一点什么。什么呢?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喜欢把自己努力做出的成绩一下子拿出来给人看,然后看别人惊喜的表情。假如是这样,那么只能说爱军童心未泯,或者说……但我觉得,爱军是坚强起来了,这一次受骗对他的打击更大,毕竟在他认为他是一个大男人,不该如此的无能。他是要做出成绩给我看。他不希求我的惊喜,而是我的认可,我的表情郑重的佩服与喜欢。他真的是想替我分担辛苦的。是的,挫折对于人的成长是有帮助的。 对于她自己,她写到: 通过杨本忠这件事,我了解到这个世界不全都是美好,那怕你心怀善良也不行;我也学会并懂得了在彼此有较量的工作当中如何掌握主动权以及掌握主动权的重要性。在接下来的我与杨本忠的较量——假如有较量——中,我算是首先掌握了主动权,就是杨本忠需要依靠我来求取利益。但是,随着较量的开始,我会不会逐渐丧失掉这种主动权呢?也就是说,我再一次给杨本忠机会让他能够牵制我,欺骗我。他有着很好的心理素质,并与他的厚脸皮相辅相成,与之相比,他的智慧略逊一筹。他的笑很有分寸,既不会张嘴大笑,也不会消失到没有。不论是笑话你,还是奉承你,他脸上总是一副亲切而含蓄的表情,尴尬与莫名其妙不会出现在这张脸上,而他的笑装点了这种表情,使人误读为“尊贵气质”,进而以为他一定有着非凡的能力,并且因这能力做过异乎寻常的大事业。因此,你会去信任他,尊敬他,而他凭借着礼貌洒脱、深沉利落的言行举止,一双特殊大而灵活的不知窘迫为何物的眼睛,一身做工精良、质地考究的服装会坚定你对他的信任与尊敬,直到变成敬奉、敬畏…… 为了报复杨本忠,王金凤找到于海,她把自己受骗的经过有所保留地告诉于海。在取得于海的同意之后,她让于海假装草帽村的书记。 “我会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杨本忠,也许杨本忠就会和你通电话。”王金凤推测说。 “我怎么回答他呢?” “你就让他过来。”王金凤装作不加考虑的样子,实际上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他过来以后呢?” “我们就让他住在县城最好的宾馆里,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王金凤小孩子似的漫不经心。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于海拿手指隔空点着王金凤,“我不和你去玩猫耍鼠的游戏。” 于海叔,你就帮我这一回吧。”王金凤女孩子似的双手握住于海的一只手,摇着说。 “这么没有原则的事……哎呀,我可不能参与。”于海摇着头,“有什么意思呢?我劝你也别去往这方面用脑了。你呀,怎么一下子变得像个喜欢淘气的小孩子。”于海笑道。 “于海叔,他是先骗了我和大娃呀。就算我不求你,难道你还不该为我和爱军打抱不平吗?再说,这种人你不去想办法治一下,将来他还不知要骗多少人。于海叔,你这是做好人好事呢。” “我……” “于海叔,你怕你的心思斗不过他?” “不是这个原因,我……好吧,我就做一回‘太公望’,让这杨本忠愿者上钩吧。” 二十三 还是昨天那个时间,杨本忠打来电话。 “王村长,怎么样?有结果没有?” “还是老样子,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对着电话,王金凤皱着眉头说话。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就是说免烧砖的市场供不应求,前景广阔。引进这套设备会为村里谋取很大效益……” 电话里传来杨本忠呵呵的笑声。 “王村长,这方面,你果然是个门外汉。” “可是我说的都是实情。免烧砖的市场我调查过……” “那都是在公开场合说的话,私底下一点也不能打动人心。”杨本忠轻轻咳嗽一声,接着说,“有人提拔你,你到他家里‘谢恩’,你说一千句‘我一定干好工作’不如说一句‘感谢领导的赏识’或者‘我一定谨遵领导的教导”有用。特殊场合,公私一定要分明。我不是教你使坏,你至少……”杨本忠停下说话。 “我?” “你应该有一个承诺,你应该有所暗示,你……这样吧,我过去一趟。我帮你完成这件事,成全你创办工厂的理想。不过,我提醒你,像你这样不开窍的人,办厂子也未必行。你要多多学习才行。” “向你学习?我先谢谢杨厂长。”王金凤充满感情的说。 “王村长不要客气。那么,我明天早上动身……” “杨厂长直接来我们村?” “你说呢?” “我看你就直接过来吧。” “不,我直接过去,你们村的书记反而会起疑心。最好是,你把你们书记带过来……最好,这样吧,你们县城有个很有名气的‘德月山庄’,我就住在那里。你跟你们书记说我出差到这里,可以见个面。你只要能把他带过来,余下的事就不要过问了。” “那好。” “明天我到了之后给你打电话。” “行。” 电话挂断之后,王金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杨本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呢?是自己给杨本忠的印象太傻,还是杨本忠自己贪念太大?王金凤再一次深刻理解了有企图的人是怎样的容易上当受骗。啊,这和自己当初被杨本忠骗不是一样的道理吗?就是因为自己贪便宜的痴心太重,所以才会轻易上当受骗。假如自己不是太贪图利益,自己的头脑怎么会那样简单呢?可是,那种令自己上当受骗的氛围是怎样形成的呢?王金凤仔细琢磨。到最后,她下总结:做个骗子也不容易呀,要有仅仅依靠说话就能使人信服的头脑和心机,要有准确把握时机,能够随机应变的能力,自身要有良好的心里素质,要有洞穿别人心思的本领,同时又要有不骄不躁善于耐心等待的钓鱼人一般的良好心态。他们喜怒不行于色,一言一行无不暗藏诡计,一旦阴谋得逞,他们又会变得毫无同情心,狠毒暴戾而不讲道理。“这样的人要是能把心思用于正道,该能做出多少成绩呀。”她心里感叹。 下午在村委办公室里,趁旁边没人,王金凤把杨本忠要来的话告诉于海。 “这只地老鼠,他果然来了。”于海笑道,“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聪明伶俐的杨厂长手段到底有多么高明。”于海对杨本忠颇感兴趣。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王金凤接到杨本忠的电话,知道他已经住进德月山庄。稍停一会儿,王金凤给杨本忠回电话,说书记今天上午镇党委开会,没有时间。 “这件事不能着急,你等他有时间再说。”杨本忠提建议。 “好吧,我尽量争取早一点过去。” “这件事不能着急,不要让你的书记以为我们是等不得。”杨本忠叮嘱道。他的露骨的指导,使王金凤明白,杨本忠已经把她当做自己人。她感到好笑:他也够笨的,没有想我和书记是一个村,天天见面的,我们之间的关系那里是他可以相提并论的。但是王金凤也知道,杨本忠是以为自己和书记是政敌,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利用自己。骗子的胆大由此可想而知。 下午,王金凤用手机给杨本忠回电话。 “杨厂长,是不是我先过去,咱俩提前商议一下。” “怎么,你们书记还没有时间?” “中午他没有回来,显然是有人请吃饭了。” “你,不要过来了,怕他……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只等你们书记有时间,你们一起过来,我一定帮你办成这件大事。” “杨厂长,你人真好,我真是太感谢你了。”说完感谢的话,王金凤有些后悔。 “感谢,是不必的……王村长这样客气倒显得见外了。”电话里杨本忠语气和蔼,“其实,我这个人并不好,我只对王村长好……为什么呢?”杨本忠大概是怕王金凤误会,急忙解释说,“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王村长并非一个等闲之辈。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吧,你我之间自然就会生成一种彼此倾慕对方的心情。三天离别,不知道王村长怎样,我可是朝思暮想,恨不能插翅飞过来,与王村长一叙衷肠。但是王村长千万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所谓‘男欢女爱’的衷肠,我是把王村长当做‘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知己看待的。‘千金好求,知己难觅’啊。王村长可是理解我杨本忠这一番刺心刮骨的情怀?”王金凤以为自己约略明白杨本忠的用心。 “杨厂长好深的学问。不过,我真是不懂,知音、知己就不可以‘男欢女爱’了吗?” “好,说得好啊!”杨本忠似乎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放大了声音说,“古语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确不假,我赞赏的就是王村长这份豪迈。王村长,我真想……这样吧,等这件事办完,王村长赏脸咱们去‘环翠楼(本地名胜古迹)’一游?” “好啊,不过……”王金凤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急忙修改道,“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我看,我们还是见面聊吧。” “好的,好的。”听着杨本忠走调的说话,王金凤似乎看见杨本忠嬉皮笑脸的样子。她厌恶地皱一下眉头,急忙结束电话。 王金凤以书记组织人修路为由又耽搁了一天。但是她和杨本忠一直保持联系,电话里互通消息。在杨本忠住进“德月山庄”的第三天上午,王金凤和于海乘车去了县城。王金凤刻意打扮了一下,衣服穿得干净体面,身上喷了桂花香水,脸上也擦了优质的润肤乳;才洗的长头发幽香阵阵,光泽柔顺,被一只银色的蝴蝶发卡束在一起,在后背随着她的不安分摇来晃去,好不寂寞。这些综合起来的香味一路上熏的于海好不自在。他取笑王金凤说闻着这些香水味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王金凤嘻嘻地笑,心里为能够整治杨本忠感到高兴。她内心的兴奋传到外表就是一副洋溢着热情与幸福,并因此容光焕发的青春脸庞。王金凤是一个美人,生儿育女没有破坏她苗条的身材,她的气质反而因此更添一份成熟之美。此时的王金凤因为许多日的压抑一朝释放,她的脸庞如祥云映着朝霞般明媚,她的眼睛如山涧甘泉般清澈,她的嘴巴含笑而多情,她的娇嫩的肉嘟嘟的丰满的尖下巴使人看也看不够,因而能叫人浮想联翩。在客车上,多少人对王金凤无端露出笑脸。似曾相识的脸庞只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的明朗、端庄、俏皮、喜悦、漂亮、多情感染了许多人,同时她也被许多人感染,越发开心,越发吸引了众人的眼神。年轻人以为于海是王金凤的父亲,讨好的多看他几眼;年纪略大却以为这是一对夫妻,因嫉妒而使于海多接受了几次他们鄙夷的眼神;年老的凭着模糊的眼神与人生够多的阅历与经验端详这一对是否父女,还是夫妻,还是什么都不是(包括朋友),他们研究两个人的身高,长相…… 王金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高兴。如果势必要有一个解释,那么只能说,多长时间王金凤没有开开心心地笑过——她正如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时间的高兴劲儿简直是无法控制,而她恰恰不想去做控制,甚至是故意有所放纵。坐在客车上,她看车窗外的风景,看也看不够;她和于海说话,指手划脚,亲切的腔调令于海心思摇荡;她看车上乘客,感觉人人和善:老年人是那样的端庄和气,令人尊敬;少年人则是朝气蓬勃,令人喜欢;有的妇女体态臃肿,她却以为富态并且身体结实;有的男人着装顺便,甚至很不讲究,邋邋遢遢的,她却感到亲切而随便,以为是庄稼人的本色;有人白发苍苍,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面如黑土,有人满脸皱纹,有人枯瘦、胡子拉碴,他们或者是去县医院看病拿药,或者是去处理什么难办的事情,或者去建筑工地做最辛苦的工作,或者是走亲访友,在为孩子的前程奔波……总之,他们必然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的人生困苦多于从容,辛苦多于安乐,无奈多于执着——但他们仍然活着,努力向这个世界证明着自己的坚强。王金凤体谅地看,心里为他们感怀,有一阵,她为那些人激动的险些流下眼泪(她并非神伤,因为她的心活跃着,为快乐活跃,为接受活跃,为体谅和理解活跃)。她的思想走进那些面相困苦的人的生活中,她因此意识到自己的优越,她的性格乐观,虽然接受了困苦,她的心并没有因此苦闷起来。她心怀同情,以为正是这些劳苦的人们使这世界美好。她为身在这些劳苦的人的身旁而自豪。这些困苦的人,不仅自身的生活辛苦,同时又以他们的真实存在的生活映衬着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知足常乐。正是这些人能引起惯于享受的人的深思,因此理解并想到遏制自己贪图享乐的**。农民,土地的耕种着,粮食的制造者,从生到死,默默无闻。他们的生活是如此平凡,年复一年没有更动。他们没有厌倦,依然故我。农民,和土地最亲近的人,从生到死,默默无闻。 王金凤感叹并庆幸自己也是一个农民。她的高兴劲因此更其热烈。她拍一拍前排座位上陌生乘客的肩膀,问他话。那位乘客困难的转头,一瞬的莫名其妙,立即是慌了神的欢乐与喜悦。王金凤愿意使他们欢乐。她觉得这些人最缺乏的就是笑容,最缺乏的就是对于自己工作的认可。 王金凤坐在客车后边,她遥望前边的风挡,替司机驾车,仔细观察路况。她的心快乐着,感觉客车车厢是如此的宽阔,她计算自己到最前排的距离有多少,通过设想,她感觉有那么远,那么远,那么远…… 客车到站之后,在一些人留恋、羡慕和喜爱的眼神的目送下,王金凤和于海下车,走出车站。德月山庄距离车站不是太远,他们选择步行过去。路上,又有许多人对着他们两个看,王金凤因此欢喜的似乎要飞起来。 “我觉得你今天很特别……”于海看着前边路口的红绿灯说。 “是吗?”王金凤笑笑,“我是在提前庆祝成功呢。”她诙谐地说。 走进德月山庄,里边文质彬彬,漂亮可爱的男女服务生给王金凤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海被礼貌地称作“先生”,王金凤则被称作“小姐”。服务生口气亲切,发音准确而咬字清楚,使得王金凤在心里好一个羡慕,并且暗自模仿了一番。 会见是在德月山庄三楼杨本忠的单人客房里。房间为两室一厅,装饰豪华,备有空调和浴池。杨本忠见到王金凤之后,大喜过望用他自己内心的话说差点暴露他与王金凤联合起来设置圈套的秘密(如果此时杨本忠的心思可以刻画,那么他是想抱一抱,或者亲一亲这个成熟而美丽的女人)。王金凤从没有走进德月山庄这样高级的地方,今日一见也算大开眼界。于海表现从容,显得很有“一把手”的派头。 见面之后是礼貌的握手,说些“欢迎”之类的客套话。王金凤为杨本忠和于海作介绍,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似乎老朋友一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起家常。 “于书记难得有时间,今天上午我做东,大家一起吃顿饭如何?” “杨厂长不要破费了,我,”于海故作矜持地看看王金凤,“我的确是忙。最近村里在建沙场,我是要回去督工的。” “书记何必‘事必躬亲’呢?像我们杨庄,机械厂,织布厂、建筑公司、砖厂、服装厂、建材批发市场……那多少个单位,可我们的书记一样要会客,要吃饭。要知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呐。” “杨厂长果然会说服人。好吧,今天上午我就在这里吃饭。不过,远来是客,我做东才对。” “于书记是直快人。”杨本忠佩服说,“但是这次来访始终是我入住旅馆在前,你们来访在后,相对说,你们才是客人。况且,书记、村长这样风尘仆仆地前来,我也该为二位接风才对。”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先谢谢杨厂长的好意了。”于海就不在坚持,心里怕杨本忠真的让自己掏钱请客,脸上却露出欢喜赞佩对方的表情。这是杨本忠想要看到的。 杨本忠脸上挂着浅浅地笑,很是友好地样子,他找机会使个眼神给王金凤。王金凤回个眼神,之后她站起来。 “不好意思,杨厂长,”王金凤拿手指一指房门,“我出去有点儿事情,一会儿回来,好吧?”她又下级对待上级一样很礼貌地略弯腰征求意见似的看一看于海。于海故意做出不理不睬的样子点点头。 “王村长请便。”杨本忠说。 “于书记,你们的这位村长真是年轻漂亮。”王金凤出去之后,杨本忠对于海说。 “哼。”于海不以为然地哼一下。 “难道于书记不这样认为?”杨本忠微笑着问。 “天天见面,倒不觉得她怎样。”于海拿手摸一下头发,做出深沉的样子道,“我听村长说杨厂长有套二手的制砖设备要卖?” “是。” “非六万不可?” “那已经是最低价。” “原价多少?” “差不多二十万吧。” “那你们不是赔大了。” “买卖上的事,有赚有赔是很正常的。我们淘汰旧的设备,买来新的设备,提高了工作效率,算总账这是很划算的。” “难道我们就不可以买新设备……” “看来于书记是领会错了,其实我们说的那套设备并不旧,相对于刚刚投产,对产量要求不是太高的厂子,这套设备是非常适用的。我不会吸烟,谢谢。”杨本忠辞掉于海递过来的一颗烟卷,“于书记,我不是说你们不可以买新的,但是这中间存在一个问题是值不值得。同样是六万块钱,你可不可以把它当做二十万花出去呢?但是你可不可以就把它当做六万元花出去呢?回答是肯定的,这只在于你睿智的选择而已。二手不代表报废,同样道理,新不等于就跟潮流。假如你花十万元去买套新设备,我可以说,机器的性能比我们这套设备还差了老大一个档次。同样是二手设备,我们这套设备却可以顶得了新设备。”杨本忠偷看一眼于海,“思想上我们承认二手始终不如全新,实际上呢?咱们全国各地有多少超大型的二手设备交易市场,如果二手设备根本就没有人买,那么这些市场还会存在吗?你说是不是,于书记?” “杨厂长果然见闻广博,话说的也是很有道理。可是,”于海半闭着眼睛——也许是被手上的烟卷冒出的青烟熏得——说,“思想认识不同,我始终认为还是新设备叫人放心。” 杨本忠对于海的说话很不满意,可是脸上还是原来样子。 “我们这套设备于书记是没有看见,它几乎没有用过。于书记不放心可以亲自过去看一下,也可以带一位这方面的专家过去检查一番。从外观看,这台设备跟新的一个样。质量上,于书记也可以完全放心,以我们工厂的技术实力,我们可以给予机器时间更长服务更好的售后服务。” “是吗……” 见于海对自己的话毫不热心,杨本忠嘴角一咧,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设备是好的,质量是优秀的。否则贵村长不会如此留恋。当然,如果于书记因此……” 于海冲杨本忠很大气的一摆手。杨本忠的话戛然而止。 为了促成这桩买卖,杨本忠自认为自己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于海这样一个极不礼貌的手势。但是这桩买卖成败与否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显然不是这样的。在他的心里,自然还有另外一番算计,或者说一个更为长远的计划。但是眼前,他是把于海当做一个对手的。几句话说下来,他认为于海是容易上钩的。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双方的意图都已经很明显的谈话,他决定改变谈话的方向。 “不是这样的……”于海说道。“区区六万元倒也不是怎样大的一笔钱……” “当然,”杨本忠话题急转,“我们也不会让于书记白操心忙活一场的。当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礼尚往来吗。于书记是多年领导,我也就无需转弯抹角……”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海装糊涂说。 “于书记何必非要我把话说到家呢。” “我是真不明白……” “于书记果然是道行深远。”杨本忠很是爽朗地一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买卖成交,我会给于书记一个提成。” “这我就明白了。杨厂长的意思是让我出钱,然后在我给你的钱里拿出一点再返给我,这就是你所说的提成,也就是我的好处费,对吧?” “于书记不可以这样理解。钱是村集体出,提成却是给你个人的,这是两种概念。你象有的买卖方法是价钱讲定,合同上多写,多出那部分自然就是劳务费了。但我们呢,”杨本忠意思点拨一下于海怎样可以多捞钱,见不为所动,就进一步说下去,“价钱是一定的,好处费应该就算是我们自愿返给书记的,或者说,就是我把我应该得到的好处费给了于书记,这种提成在法律上也不算是贪污受贿。当然,我这些话是多余的,于书记何劳我多说……” “这一部分究竟是多少呢?” “百分之五,三千块……” 于海微微一笑。 “于书记表个态?” “我考虑一下。” “于书记是不满意。不过,我已经是尽其所能了。”杨本忠站起来。 “这样吧,百分这十……” “于书记好厉害的谈判绝招,可是,我做不到这一点。” “那我只好回去考虑一下再给杨厂长答复。”于海也站起来。 “于书记……”杨本忠似乎叹一口气,“这套设备我算是白送给你们了,我算服了你了。咱们成交,不过,提货时候要交现金。”他老实人一般提醒道。 “这个自然。” “于书记深沉果断,真是令我佩服。” “我们村长那边……”于海故意问道。 “她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当初我和她谈论价格的时候是八万块,是她自己和我讨价还价才落到六万块的。我告诉过她这已经是最低价,而且必须是尽早过去提货,不然很可能还要回到八万块的价格,因为这套设备已经有几个买家看过了,随时有卖掉和涨价的可能。所以,于书记不必担心,而且,我看于书记不如把机器的购进价改作八万块,要知道八万块也应该算是很便宜的。对你们那位村长,我可以说这套设备现在已经有人出到八万元的价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妥吧?”于海沉吟道。 王金凤敲门进来,见两个人都站着。 “怎么?吃饭时候还早,两位是要到那里去呢?”她打招呼说。“关于设备的事,书记和杨厂长谈过没有?” “谈过了……”于海说道。 “我和于书记已经谈妥了。”杨本忠斜着眼对王金凤说,脸上一副挑逗神情,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对,谈妥了。”于海一脸漠然地看着王金凤,“杨厂长好吝啬,价钱一丝一毫也不能更动。王主任,回来你和杨厂长商量一下,定个日子去提货。价钱不变,但是质保期要延长一年。” “于书记可真是考虑到家。”杨本忠做出钦佩的表情。“这个我可以答应。对于这套设备的质量我是有绝对的信心。那是知名厂家的产品,质量是通过国家认证的。我跟你说于书记,这一套设备你们买回来,碰上合适的买主再卖出去也一定会赚钱的,那简直就是,哎呀,真是不可思议……。”杨本忠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不过,我这个人是相信缘分的,我感觉我和你们草帽村有缘分,也就不去计较那许多了。” “杨厂长也是实在人。”于海满意地说,“质保期延长使我很放心,这应该也是我一番努力的结果。王主任是见证人,回村以后,也好对其他人说说。” “于书记的确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村领导……”杨本忠嘴上夸奖着于海,眼睛却瞟着王金凤。为了防止被于海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王金凤脸上,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我提前感谢杨厂长对于我们工作上的大力支持。将来我们成功建厂,我一定邀请杨厂长过来喝酒,也好给我们出谋划策,替我们布置一番。你能把设备卖给我们,已经算是我们砖厂的一大功臣,再此,我先代表我们村两委感谢杨厂长。”两个人再次握手。 “我也感谢杨厂长。”王金凤也过来握手。杨本忠惊喜过望,使劲握着王金凤的手不肯松开。 二十三 杨本忠对于海的说话很不满意,可是脸上还是原来样子。 “我们这套设备于书记是没有看见,它几乎没有用过。于书记不放心可以亲自过去看一下,也可以带一位这方面的专家过去检查一番。从外观看,这台设备跟新的一个样。质量上,于书记也可以完全放心,以我们工厂的技术实力,我们可以给予机器时间更长服务更好的售后服务。” “是吗……” 见于海对自己的话毫不热心,杨本忠嘴角一咧,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设备是好的,质量是优秀的。否则贵村长不会如此留恋。当然,如果于书记因此……” 于海冲杨本忠很大气的一摆手。杨本忠的话戛然而止。 为了促成这桩买卖,杨本忠自认为自己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于海这样一个极不礼貌的手势。但是这桩买卖成败与否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显然不是这样的。在他的心里,自然还有另外一番算计,或者说一个更为长远的计划。但是眼前,他是把于海当做一个对手的。几句话说下来,他认为于海是容易上钩的。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双方的意图都已经很明显的谈话,他决定改变谈话的方向。 “不是这样的……”于海说道。“区区六万元倒也不是怎样大的一笔钱……” “当然,”杨本忠话题急转,“我们也不会让于书记白操心忙活一场的。当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礼尚往来吗。于书记是多年领导,我也就无需转弯抹角……”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海装糊涂说。 “于书记何必非要我把话说到家呢。” “我是真不明白……” “于书记果然是道行深远。”杨本忠很是爽朗地一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买卖成交,我会给于书记一个提成。” “这我就明白了。杨厂长的意思是让我出钱,然后在我给你的钱里拿出一点再返给我,这就是你所说的提成,也就是我的好处费,对吧?” “于书记不可以这样理解。钱是村集体出,提成却是给你个人的,这是两种概念。你象有的买卖方法是价钱讲定,合同上多写,多出那部分自然就是劳务费了。但我们呢,”杨本忠意思点拨一下于海怎样可以多捞钱,见不为所动,就进一步说下去,“价钱是一定的,好处费应该就算是我们自愿返给书记的,或者说,就是我把我应该得到的好处费给了于书记,这种提成在法律上也不算是贪污受贿。当然,我这些话是多余的,于书记何劳我多说……” “这一部分究竟是多少呢?” “百分之五,三千块……” 于海微微一笑。 “于书记表个态?” “我考虑一下。” “于书记是不满意。不过,我已经是尽其所能了。”杨本忠站起来。 “这样吧,百分这十……” “于书记好厉害的谈判绝招,可是,我做不到这一点。” “那我只好回去考虑一下再给杨厂长答复。”于海也站起来。 “于书记……”杨本忠似乎叹一口气,“这套设备我算是白送给你们了,我算服了你了。咱们成交,不过,提货时候要交现金。”他老实人一般提醒道。 “这个自然。” “于书记深沉果断,真是令我佩服。” “我们村长那边……”于海故意问道。 “她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当初我和她谈论价格的时候是八万块,是她自己和我讨价还价才落到六万块的。我告诉过她这已经是最低价,而且必须是尽早过去提货,不然很可能还要回到八万块的价格,因为这套设备已经有几个买家看过了,随时有卖掉和涨价的可能。所以,于书记不必担心,而且,我看于书记不如把机器的购进价改作八万块,要知道八万块也应该算是很便宜的。对你们那位村长,我可以说这套设备现在已经有人出到八万元的价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妥吧?”于海沉吟道。 王金凤敲门进来,见两个人都站着。 “怎么?吃饭时候还早,两位是要到那里去呢?”她打招呼说。“关于设备的事,书记和杨厂长谈过没有?” “谈过了……”于海说道。 “我和于书记已经谈妥了。”杨本忠斜着眼对王金凤说,脸上一副挑逗神情,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对,谈妥了。”于海一脸漠然地看着王金凤,“杨厂长好吝啬,价钱一丝一毫也不能更动。王主任,回来你和杨厂长商量一下,定个日子去提货。价钱不变,但是质保期要延长一年。” “于书记可真是考虑到家。”杨本忠做出钦佩的表情。“这个我可以答应。对于这套设备的质量我是有绝对的信心。那是知名厂家的产品,质量是通过国家认证的。我跟你说于书记,这一套设备你们买回来,碰上合适的买主再卖出去也一定会赚钱的,那简直就是,哎呀,真是不可思议……。”杨本忠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不过,我这个人是相信缘分的,我感觉我和你们草帽村有缘分,也就不去计较那许多了。” “杨厂长也是实在人。”于海满意地说,“质保期延长使我很放心,这应该也是我一番努力的结果。王主任是见证人,回村以后,也好对其他人说说。” “于书记的确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村领导……”杨本忠嘴上夸奖着于海,眼睛却瞟着王金凤。为了防止被于海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王金凤脸上,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我提前感谢杨厂长对于我们工作上的大力支持。将来我们成功建厂,我一定邀请杨厂长过来喝酒,也好给我们出谋划策,替我们布置一番。你能把设备卖给我们,已经算是我们砖厂的一大功臣,再此,我先代表我们村两委感谢杨厂长。”两个人再次握手。 “我也感谢杨厂长。”王金凤也过来握手。杨本忠惊喜过望,使劲握着王金凤的手不肯松开。 二十四 王金凤和于海回村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杨本忠赠送于海两瓶好酒,给王金凤一组高级的化妆品;杨本忠私下对王金凤说,这组化妆品价值两千多块钱,比于海那两瓶酒要值钱的多。 于海酒喝的有点多,他埋怨王金凤灌他酒。尽管王金凤滴酒不沾,可是却会劝酒。她也劝杨本忠喝酒。杨本忠酒量不抵于海,醉的一塌糊涂,勉强送于海和王金凤走出山庄大门。后来听说他回房间吐了一地,弄的床单都脏了,被旅馆罚了钱。 第二天,于海把和杨本忠谈话的内容又告诉王金凤一遍,以防止昨天因醉酒而有所疏漏。 第三天,杨本忠来电话催王金凤提货,王金凤以书记没有安排为理由拒绝。 第四天,杨本忠又来电话,王金凤没有去接。稍停,她的手机又响起来。想一想,王金凤决定结束这场游戏。 “我不知道你和我们书记怎么谈的,回来之后他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王金凤很无奈的腔调。 “那……这样吧,我给你们书记打个电话。”杨本忠说。 “你给他打个电话最好。不过照我的看法,书记似乎变卦了。我觉得他还是因为这件事是由我牵头做成的,于心不甘。而且,他似乎怀疑我从中能拿到你不少好处……” “怎么会这样?” “今天早上,我听他咕噜说:‘好处费,好处费,除了好处费本质上的东西还有什么?这怎么能叫人放心。’他当时是在和会计说话,正巧我走过去他这样说。我听了心惊,可是也不好插嘴。我就想,是不是杨厂长什么地方让他不顺心了?” “你们这个书记很狡猾。也许你说的对,他就是因为你参与了这件事,所以有些不放心,你们两个现在还不是一条道上的朋友。这样吧,我们不去管他,我也没有时间去和他周旋。这么小小的一桩买卖,根本就提不起我的精神。王村长,还是你过来吧,一看到你我就有精神了。我带你出去玩几天,散散心。” “你还有心思玩。”王金凤有气无力似的说,“我还指望你能促成这件事,结果还是这个样子。” “你着急什么?”杨本忠亲密朋友一般说话,“这件事好办,我有办法让你的书记同意引进这套设备,不过,你先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不见到你,我就想不出对付你们书记的绝招来。” “你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吗?” “电话里不方便。这样吧,你过来,拿着押金单,我把押金退给你。我早就想把钱退给你啦,不客气地说,这点钱对我算不得什么,对你也许不是那么无关紧要的。我还会找人联系你们书记的,我换一换人再和你们书记做生意。我的头脑,不怕摆不平你们一个小山村的书记。”杨本忠的说话显得很轻松。 若是王金凤真想要引进这套设备,此时也许就要动心了,但是她对杨本忠早已没有好感。 “杨厂长,你还是先把这笔买卖做成再说吧。那两千块钱我早就说过,算是杨厂长的劳务费,所以我不会拿回来的。杨厂长尽管安心接受。” “哎呀,你把我杨本忠看成什么人了?”杨本忠惊呼说,“我们朋友一场,我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金凤,”杨本忠忽然换了腔调说话,“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我的心思?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会为一套六万元的设备亲自去你们那儿?金凤,难道你对我真的没有感觉吗?我不相信。自从我们第一次认识,我对你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啊。你过来,我一定会让你快乐幸福的。我可以为你离婚,为你丢掉工作,哪怕生命。我有钱,可以给你买高档的衣服首饰,我会投资让你建厂子,做厂长,圆你……” “杨厂长,你一定是喝酒了。”王金凤哧哧笑道,“有人过来了,我不和你说了。” “金凤,你听我说,你不过来,我要去找你,我爱你,我梦里都在亲你,我在想你——”杨本忠一口气说下去。 王金凤关掉手机,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 于爱军带人把路修完。王金凤过去查看,果然不错。 “只差一层沥青,这就成为高等级公路了。”王金凤高兴地看着于爱军,赞叹说。 “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其实我懂什么?这都是那些老瓦匠们的主意。”于爱军实话实说。 “你真是一个好人。”王金凤笑道,“眼看到秋天了,不如你们去把被雨水冲坏的山路也修一修。” “这……”于爱军犹豫一下,“金凤,这件事你用不用去和于嘉平商量一下,到时候活干完了别让大家拿不到工钱。” “村里每年秋天都会安排人修路,难道今年就例外了?” “往年都是于勘组织人,今年……” “你只管带人去修,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好吧。最好你把工钱问好,我也好告诉大家。人家愿意干的就干,嫌钱少不愿意干的咱也不能强迫人家。” “好的。要是用车拉土,你也直接安排,你就跟大家说,用车费和工钱基本上是按照去年的标准。” 回到村委办公室,于嘉平不在。一问才知道去下河套了。他购买的洗沙船已经开始工作,但是机器老犯毛病。昨天才大修了,于嘉平过去看机器好不好用。于海伏在办公桌上练写字。早上他去镇医院查体,碰见姜医生,才知道陈广志已经升任市长了。姜医生问他有没有和市长联系过。于海回答说没有。姜医生一个劲地叹息,仿佛这与他有多大损失似的。他一再怂恿于海去联系市长,直到把于海说的答应才算完。于海的钢笔字写的不错,这也算是“一分辛苦一分收获”,他闲下来就爱写钢笔字,墨水不知用掉多少瓶。他曾想学写毛笔字,把王羲之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后来因为太浪费纸,没有坚持。这时候只见他在草帽村村委会专用的白纸信笺上重复写到: 陈广志市长 市长陈广志 王金凤走到于海身后,端详他的钢笔字。 “二叔,市长陈广志是谁呢?” 于海写完一个字,这才抬头看一眼王金凤。他面有愠色,似乎责怪王金凤不去欣赏他的写字,却关心他的字的意思。 “你呀,还亏是个村干部,连本市的市长大人是谁都不知道。” 王金凤心里一震:她仿佛记得于海有说过认识市里某位大人物的话。 “二叔,你怎么知道咱市长的名字?” “电视上,报纸上……你呀,还真是不关心本市大事。” “唔,这一点我是要向于海叔多学习。” “那位杨厂长今天没有找你?” “找了。” “打电话?”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书记不放心设备质量,还是预备买新的。” “他怎样说?” “他希望你过去。” “这位杨厂长其实是不错的,亲切的很。不过,他怎么不电话给我呢?”于海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王金凤,“只怕你的这位杨厂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王金凤嗔怪地看着于海。 “二叔,你可不要开我的玩笑。” 于海呵呵笑起来。 “你大概觉不到,其实你是蛮迷人的……”看王金凤不愿搭理自己的样子,于海又补充说,“我也是才发现你有这个优点的……” 王金凤一扭身,却又转回来。 “于海叔,北边压塌的路修好了。我让爱军领这班人马去修山路……” “好啊。”于海丢下笔,“每年都要修这么一次,不修,那些山路那里还有法子走。以前,老书记时候,都是家家户户出义务工修路。那时候的人好领导,无论多么出力,也是争先恐后地去干,仿佛自己的活儿一般要紧。现在,只怕是自家地头的路也懒得动手修修——怕自己修好了路别人去走。他就不算计路修好了,自己走着也安全舒坦。现在的人鬼心眼多着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于海接着在桌子上的白纸上用钢笔很风流倜傥地写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八个字。王金凤却不晓得于海使用的是什么字体。 王金凤看他写完字,发感慨道:“真叫二叔说对了。你看电视上,许多抢救的场面就是救护车、警察、警车,很少有群众的身影,有,也是在看热闹。我就觉得,一个国家很难靠这些专业的安保和救护的机构抢救生命、保持秩序、维系和谐。真正的力量来自人民。你看一个车祸现场(哪怕是很微小的事故),最先发现情况的多半是周围群众,但是这些群众有的会置之不理,有的会马上远离,有限的几个人才会选择报警,但是他们也只是报警而已,却不会马上去帮助或者救助受伤者。为什么呢?大概就是你方才所说‘人心不古’吧。我自己就有这种体会,坐公交让座给老年人,往往自己先晕头转向起来,因为看见嘲笑了。还有,马路上有人摔倒却不敢去扶,集市上明明看见小偷偷钱却不敢提醒受害者,公众场合有人打架也不敢过去劝架……” 于海微微笑着。 “你是有心的人。当今社会有好多地方不如过去。是过去的人傻呢,还是现代人太精明?有法不依谓之敢作敢为,有理不循谓之聪明伶俐,我真不明白,将来有一天,是不是……唉。”于海长叹一声。 “于海叔,你叹气了。” “啊?” “真想不到,二叔这样忧国忧民。要是你做了我们的市长,我们不知道会怎样幸福。” “你呀,真是小孩子性格,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海满意地微笑。 “二叔,爱军问那些修路的人的工钱,是不是还和去年一样?” “应该……”于海不甚明白王金凤的意思,疑惑地看她一眼,“按说也该涨一涨了。” “我跟爱军说还照去年的工码干吧。” 于海点点头。 “你和……”于海朝对面于嘉平的座位努努嘴。“你问过他?” “没有。” 于海叹气。 “我们,”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抚弄着,脸上做出嘲笑似的微笑表情,“革命不成功,革命不成功呀!” 二十五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王金凤没有在于嘉平面前提建厂子的事情,于嘉平也终于没有就工资下调的事召开两委会以攻击王金凤。于嘉平认为工资下调直接触及了草帽村所有工作人员的切身利益,他完全有能力和信心使大家群起反抗王金凤。但是,他也明白王金凤会怎样反扑自己,而且,就大友上访的事刘书记已经不止一次训斥过他。于嘉平很明白,王金凤是大友他们鼎力支持的人,他们上访的动力和王金凤受到的来自他的攻击成正比例关系。也就是说,在大友他们没有偃旗息鼓——他认为在秋收时候,大家伙忙于秋收和采摘苹果,上访的活动会被不攻自破——之前,他和王金凤能够保持相对冷静是最好的。由此可以看出,外表上于嘉平我行我素,在村两委如入无人之境。可是他的内心,对于王金凤已有所顾虑。由此我们联想到一个“困兽犹斗”的词语,用在此处也许并不恰当,但我们说,于嘉平的外表越是表现得胆大妄为——公然指挥于海山不去理会王金凤——他的内心越是惴惴不安。 此时此刻,王金凤和于嘉平可谓各怀心思,不分伯仲。相形之下,也许王金凤坦荡、活泼一些。 村北公路边的大坑填了有三分之一,二柳家的水库完工了。这项工程被迫停下来。 王金凤到镇党委申请,希望上级以扶贫的形式赞助草帽村建一个水库。这几年草帽村新增果园面积不少,水利条件渐显其不足。王金凤搞这个申请意思是“两全其美”,既缓解了村水利的紧张局面,而村北边的大坑也因此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你以为这是要一块糖么?”听完王金凤的请求,丁镇长不怀好意的说。 王金凤知道这些人眼里心上根本没有自己。要是于嘉平来申请,即使不能成功,但也不会遭到如此一番奚落。 “糖是好东西,吃到嘴里甜在心上。听丁镇长的话,糖似乎就不是好东西了。” “是么?”丁镇长微笑着,嘴角却仿佛中风似的歪着。“王村长你是个孩子吗?怎么和我议论起糖来。我这不过打个比方。” “我也是打个比方。” “比方却让我下不来台。你看,我哪里有糖给你!” 丁镇长讥讽斥责的口气使王金凤气愤,她恼怒地瞅他一眼。 “小孩子能让大人下不来台,是这小孩子太懂事,还是那大人太不懂事,自讨没趣呢?丁镇长……” “你别跟我说这些绕口令,你算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刘书记。”丁镇长改变脸色,俨然一副高高在上、严肃认真、公事公办的领导表情说。 刚开始,丁镇长似乎要跟王金凤开个玩笑,但玩笑里也带出他领导的尊严以及对于王金凤这个女村官的蔑视。令他想不到的是王金凤好不识趣,并没有知难而退,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客气。对于王金凤,她以为丁镇长未免刁钻,公私场合不分,玩笑开得不是时候。而且,自己提出问题的态度是非常认真地,丁镇长不该如此敷衍,话里明显存在瞧不起她的甚至是恶意挑逗的成分。事实上,丁镇长喜欢拿人寻开心,说玩笑话,而王金凤和他没打过几回交道,并不知道他的这个性格,所以两个人才说几句话就出现气氛紧张到不可收拾的尴尬场面。 “既然做不了主……”王金凤还要挖苦对方几句,想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谢丁镇长提醒,不过,就是刘书记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找我,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丁镇长一声冷笑。王金凤的话是他不愿意听的。 “不明白。” “能管到这件事的人不管,不能管的却要管,你说你这件事还能办成么?”丁镇长待要说王金凤傻,但是怕遭到更严重的“炮轰”,到底没有说。但是他脸色阴沉沉的,仿佛肌肉被绷紧了一样。 “既然丁镇长这样说,我明白我该去找谁了。”王金凤走出镇长办公室。 待王金凤走出门去,丁镇长拿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王金凤预备去找刘书记,但是转念一想,她走进镇水利办公室。 李主任不在,只有干事小宋在喝着茶水读报。他们两个互相认识,一见到王金凤,小宋站起来。 “王村长来了,请坐。”小宋很热情,也很有礼貌。 “谢谢。”因为很熟悉,王金凤坐在小宋对面,就是李主任的位置上。小宋也坐下。王金凤很友好地看着小宋。 “王村长不常到镇上来。今天是来开会?” “没有,我是来找刘书记的。” “唔。”小宋识趣地没有打听下去。 “王干事,我们村打算建个水库。你知道,这几年大家果树栽的不少,一碰上旱天,现在那几个池塘的水根本不够用。村民对这个问题意见很大,我想来申请一下,希望上级能以扶贫的形式帮助我们建一个水库,就是一个小的池塘也行。” 宋干事明白人似的笑笑。 “王村长跟我说话何必绕弯子。谁不知道王村长借用二柳家建水库挖出的土石方在填公路边一个大坑,坑没填完二柳家工程结束了。王村长是要‘双管齐下’吧?” “挖水库也是真事,生产上的确需要。” “你去找过丁镇长?” “找过。” “还没有找刘书记?” “没有。”王金凤撒谎说。 “这件事你不用去找刘书记,丁镇长就说了算。” “是吗?” “刘书记眼看就要调走了,接班人就是丁镇长。现在镇里办事,大家都是找丁镇长,丁镇长答应的事刘书记不会不同意;但是刘书记答应的事丁镇长那里未必会通过。”小宋探过身子小声说,“跟王村长说一说也无妨。要知道,丁镇长并非刘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上面有人哩。” 王金凤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是也强装着关心的样子仔细听着。 “可是,丁镇长让我找刘书记。”王金凤待小宋说完话,恢复正常坐姿以后说。 “那就是丁镇长不同意这件事。”小宋干脆说。 “那为什么二柳家会得到这么个扶贫项目?” “二柳家……”小宋干笑笑,“王村长并不了解内情。” “这里边会有什么内情?” “我看王村长不如和于书记一起过来,也许……但也不一定。”小宋认为王金凤过于幼稚,场面上的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他感到奇怪,然而也就有所理解。“现在这扶贫款也不好申请,上面的精神是……”他忽然站起来。王金凤也几乎同时发现,李主任进来了。 “王村长来了,坐,坐。”李主任还是白白胖胖,一副乐呵呵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和王金凤有过几次接触,对王金凤印象还好。 刚接触过丁镇长,王金凤深刻觉到了同为镇级领导的李主任是多么的和气而平易近人。“虽然他的行政级别低,可是,这就是丁镇长态度应该恶劣暴躁的原因吗?显然不是,那么是因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或者我的请求……”王金凤仿佛想明白了,“那么,他也不必这样子啊。”她心里感叹道。 “怎么有时间?”李主任充满感情仿佛老朋友一样地问王金凤。 “来看看李主任,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 “不放心?还是想得慌?”李主任开玩笑道。他安排王金凤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自己反而外人一般坐到桌子外边。小宋自己也坐下。 “王村长过来问有没有水利上的扶贫项目。”小宋帮王金凤解释说。 “哎呀,丁镇长又要难办了。你们个个把他当做财神爷,只管伸手要钱。”李主任打官腔说,忽然一改话锋,“你们有什么具体项目?” “建水库。” “哎呀,这是个大工程,恐怕不好申请。” “是吗?” “王村长是狮子大开口,一下子管丁镇长要这么多钱。” “我看丁镇长的意思仿佛并不是因为钱多……”王金凤故弄玄虚说。 “是吗?王村长已经见过丁镇长?”李主任一愣,“丁镇长怎么说?”刚说完这一句话,李主任脸上表情就恢复正常,依然笑嘻嘻的。他已经看出来,王金凤在丁镇长那里是遭了白眼,吃了“闭门羹”,他倒没有想到王金凤敢和丁镇长抬杠拌嘴。出于对王金凤的安慰以及丁镇长的理解与袒护,他错开话题说,“当然了,对国家来说,这点钱算什么?不过,你总要有申请的理由,你凭什么申请这么大的扶贫项目?” 知道二柳家不可以攀比,王金凤就没有提二柳家。 “我就是来和李主任商量这件事的。” “唔,原来这件事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刘主任看着王金凤丰满的脸蛋就笑。“王村长……”李主任叫一声,却没有说下去。 “李主任有高见?” “不是那么简单。我觉得,这件事,不好办呀。建水库不是一件容易事,即使你申请下来项目,还要我们水利部门请专家来测绘,选址,制定工程计划,然后是我们递交报告,上级再次核准。所有这些环节其中一个不能通过,项目就会被搁置……总之,很麻烦的。” “就是挖一个池塘,要那么麻烦?” “池塘?你不是要建一个水库吗?” “水库是文明话,其实我们就是想因地制宜,挖一个池塘罢了。” “即使池塘,也不能草草了事。另外,你向上级申请,千万别往小处说,要知道,上级要么不同意,要么就不会在乎多出那么一点钱来。而且你申请的款项很难能如数下拨到位。你要明白这一点。” “李主任提醒的是。” “现在咱们县政府对水利工程有一点鼓励政策,就是你们可以自己投资建水库,建成之后搞申请,到时候我们去丈量一下,按照平方面积给一个补贴,补贴金额最高可能达到总投资的百分之八十……” “是吗?”王金凤眼睛一亮。李主任眼睛一翻,呵呵笑道:“是的。不过,前期工程款你们是要自己掏腰包的,人家干工程的人可不愿意等县政府的补贴款下来再跟你们要工钱,彼此熟悉还好,不熟悉总是要分段跟你们算账要钱的,现在的人,既想挣钱,也怕干了活要不到钱,鬼精明鬼精明。而且,县政府的补贴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这倒不是说县大老爷怎么苛刻,总是县财政要有钱往下拨才行。”李主任对王金凤认真解释一番,最后说,“建一个水库怎么也得几十万,这笔钱你们草帽村拿得出来?” 王金凤摇摇头。但是她的心里并不难为。 “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如果势必要施工,你们水利不能提前预支一部分……”她明知故问讨价还价说。 “这是政策上的事,谁逾越就是犯罪,谁敢?不要说我们这一级,就是县水利局也不敢呐。况且,这鼓励政策是县政府制定的,补贴款肯定是县财政出,这中间环节也是多着呢。”李主任冲着王金凤很是无奈地一笑,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轻松自在的。他的笑,也许是代王金凤抒发出来的。“水库建成之后,首先是你们申报,然后是我们丈量核实,然后是我们申报,县水利核实,然后是县水利申报,县政府主管水利的官员核准,县财政进一步核实,然后是县长签字,县财政拨款……你看,麻烦着呢。” 王金脸上刚刚展露的灿烂笑容顿时不见。李主任看在眼里,心里是坏孩子闹恶作剧见效又没有被怀疑到的非同寻常的喜悦。其实他的心里很明白,他所说的那许多环节真正实行起来是很简单的,而且几乎不用他们村级领导去操心费事。应该说,李主任的话是有意说出来的,他使得王金凤觉到了这次申请的困难;本着这种思维想下去,李主任的心肠是好的,仿佛优秀的师长对学生一般的用心良苦。可是,他再有没有别的意思呢?他也许真像一个孩子似的愿意跟人开玩笑,搞恶作剧呢。假如是这样,我们不得不说,李主任的心地是孤单的。现实生活中的确有这种范例,一个平日里很傲慢不讲道理的人忽然怜爱起弱小者,这位弱小者是他平日里瞧不起甚至有过欺辱的。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真是良心有所发现?我们希望如此,但有可能是他遭遇到比他更蛮横不讲道理的人的欺负、压制、凌辱,于是,他富有同情心起来。这不是爱心,也绝非真情实意。经过一番仔细比对,我们说,这种同情心也是应该受到欢迎的。我们支持更多的人有此转变,但是否就说明,有更多的人反而变得愈发蛮横不讲道理了呢?这是很难能说明白的一个道理。但是眼前,看着李主任脸上绝非幸灾乐祸的喜悦之情,无可否认,李主任的说话还起到了“突出自我”,或者说“自抬身价”的目的。李主任为此而沾沾自喜,然而王金凤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就坚强或者说聪明起来,——于是虔诚地求教于他,——反而是愁绪满腹,双眉紧锁。 显而易见,李主任对王金凤采取的“抑扬穿插、点拨启发”的谈话策略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然而李主任并不着急。 “这样吧,你还是去找丁镇长,把它当做扶贫项目提出来。丁镇长是个好官,”他别有用心插上这一句话,“可是,丁镇长……你最好和于书记一起来,至少……”通过王金凤的脸色和说话,李主任看出来王金凤根本就不会懂得这件事情背后应该怎样运作,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来,而是启发说。“咱们丁镇长只习惯和支部书记打交道。他曾经说过‘村主任都是土匪出身’的话,当然,丁镇长这话也不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这次咱们镇换届选举,多少村子当选的村长都是新人,在村子里称王称霸几乎没人敢惹,有的还真坐过牢。”李主任无缘无故替丁镇长一句没有根据的话表白一番。想到干事小宋的话,王金凤知道李主任思想上是在向丁镇长靠拢,他的话也就不足为怪。她这样理解是对的。“像王村长这样只是靠……应当是另作别论了。”李主任本来要说王金凤被选上村长靠的只是“运气”,他想一下,没有说。“当然,这都是题外话,我们说正事。你是村长,首先就不当咱们镇长的意。我这是提醒,以后你和镇长办事,要格外礼貌诚恳一点。丁镇长其实是个很不错的领导。你呀,还缺乏锻炼,缺乏,怎么说呢……”李主任笑一笑,没有再做解释。 王金凤有所体会地点头,思想上已经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成功。她自己不觉的黯然神伤的无助表情被李主任看在眼里。 “李主任,谢谢你的提醒,我先回去了。” “你不去找丁镇长了?”李主任问。小宋露出一副嬉笑的嘴脸。 “我回去和于书记商量一下再过来。” “好的,好的。”李主任点头说。“这办法行得通。” 王金凤告辞出来。 镇党委前院有一个大花坛,里边中间长着一棵高大的,枝繁叶茂的雪松,周围种着月季和许多异色叶子花色的小灌木,还有冬青等四季常绿的品种。大概花坛有专人管理,里边杂草几乎没有。王金凤两手推着摩托车走到花坛跟前,抬头仰望那棵雪松。 “王村长走得好快。” 王金凤不回头也知道是李主任。 “李主任,还有什么事吗?”王金凤回头,脸上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冷淡。 “这边说话。”李主任带头,绕过花坛,走到党委大院最东头一片月季花丛旁边。 王金凤把摩托车放到一个墙角,跟着李主任走过去。 “我想到一件事,你回去考虑考虑,要是考虑透了,或者这件事有可能办到。”李主任态度很诚恳,可是他肥嘟嘟缺少肌肉的白脸庞始终做不出过分严肃认真的表情,反而因为内心的过于认真而显得滑稽。 “什么事?”王金凤强忍着没有做出轻视对方的表情。 “我想,你还可以找许成发,”李主任思考着说道,“他在你们村不是建有沙场吗?”李主任问道,王金凤点头。“要是他和你们于书记一起过来,这件事应该是可以的。但是许成发不一定会答应你过来……你可以想点儿办法。”李主任看一眼王金凤,自己点点头,似乎在对心里的一个办法做着认可。“你就说许多村民因为他公司在你们河套取沙有意见,当然,你再去找一些这方面的事例侧面证明一下你说的话的确不赖。这种事你应该能办到。”李主任微微一笑,“然后,你慢慢用话开导他,让他们公司为你们村建一个水库,以缓解村民对他公司的抵触情绪。这时候,你就可以提示他到镇政府搞个扶贫申请,要知道,上级水利部门也正有水利的试点项目要下来。这是个机密,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个试点项目,虽然有许成发帮忙,只怕你们草帽村也抢不到……”李主任眼睛里的黑眼珠滴溜溜转,“我对你们草帽村是有感情的,你也还是一个不错的村领导,不过场面上的事……”李主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几句王金凤听不懂的话。她有些纳闷,李主任却哈哈一笑,言归正传,“这件事要赶快办……以后啊,你莫要忘了我对你的好处就是。”他一脸严肃,却不像在跟王金凤开玩笑。王金凤听了心里七上八下好一阵算计,李主任却又笑起来,“表面上是他申请,实际上是你们村受益。不过,这件事于你没有什么好处……”看见王金凤一脸的茫然,李主任解释道,“因为项目是他们申请下来的,与你何干?” 王金凤的心思还在村北边那个大坑上。她所以焦急,因为那个大坑填了不到一半,可谓“半拉子”工程。这好比曹操碗里的那一根“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尽管填大坑用费不多,但是于海山一定会把它说成是“劳民伤财”的工程,而事实上,这件事办不成,她也无颜面对自己的村长身份以及草帽村的父老乡亲。最为重要的是,她的所有想法都会因此而成为泡影。她不甘心,所以焦急。 二十六 回村的路上,王金凤心情无限豪迈。她想到一句人人会读的唐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在心里感激李主任,不明白他为何帮忙自己,也不会知道他的一些话是在笑话,还是在夸奖自己。“难道他就是觉得我可怜?”王金凤想,“不应该呀。他最后提醒我说莫忘了他对我的好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送大礼包给他?不能这么简单吧?”王金凤糊涂起来,“李主任是于嘉平瞧不起的人,连我……那么,谁能瞧得起他?可是他却瞧得起于嘉平,瞧得起我,提醒我找于嘉平,还有许成发……”王金凤思想里电光火石的一个转折,“别人瞧不起他,他却瞧得起对方,这是个什么概念?如果于嘉平是他的上级,还说得过去,可是……那么,李主任凭什么要去瞧得起对方?他这不是有心在帮助(并非瞧得起)我吗?看来,他还是认为我有能力办成这件事的,所以他才会给我出点子。可是,他也知道我和于嘉平关系紧张……那么,他是不是和于嘉平有意见,闹过别扭,所以……”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王金凤渐渐明白李主任对于自己的良苦用心,“镇政府一级领导都希望在村级领导层里有自己的支持者,这种好处显而易见:你能够指挥的兵越多就说明你的工作能力越高。本着升迁和保住饭碗,李主任无可奈何要在下级领导层里培养自己的支持者,但是现有的那些如于嘉平一般的村支书根本不会把李主任放在眼里,也许吧,是自己的无助吹发了他渴求荣誉的梦想,于是,就升迁而言,他的枯草似的心思活了……可是,只是我一个人有什么用?但是……”王金凤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而李主任也并非那般狭隘。她的思想转入正义与无私的一面,于是觉得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郑重警告自己,然而心情却无比轻松起来。她简直不能使自己安静下来,心里一个代表着正义的声音在严厉地批评、谴责自己,另一个她自认为可以代表着那个真实的自己的那种思维理念却是情不自禁地高兴,并且就不顾一切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金凤骑一辆摩托车,为了近便,她没有走公路,而是沿着山路返回。因为思想活跃,老是走神,她觉得太危险,在一个半山腰的转弯处,她停下来,想要专注地想事。举目四顾,不见一个人影。她的思想反而安静下来,极其投入的欣赏着旷野里初秋的景色。从路边到山坡,不缺的就是绿草和一丛一丛结着绿色山枣子的棘林。田地里的花生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而秋玉米和大豆却绿意盎然。这些绿色的地块中间夹着叶子发黄泛白已经成熟或者已经被收获只剩下秸秆的春玉米地。山坡上的这些地片儿大约是因为远离村庄且山势陡峭、缺少水源,没有栽果树。但是山顶上却有栽种板栗树的。回望远处,——在正北方向,——是一座高高的大山。山脚下地势平缓,被开垦成一摞一摞的梯田,里边栽着果树。山坡上自由自在生长着绿油油的松树,黄绿叶子的柞树,还有高大挺直的刺槐树,荆棘丛丛,一派茂盛景象。从半山腰往上山势险峻、陡峭,远远看去,林木稀少,大块裸露着的灰褐色的岩石,铮铮铁骨一般赫赫而醒目。中间最高峰迎面一块斧劈刀削一般横断面很平直的山崖,大型石碑似的,细细看,却又仿佛一张长而冷峻的四方脸,上面眉眼口鼻一应俱全,而且全都为沉思和有所期待与向往而执着地沉默着。大山底下的最平坦处,就是一个盆地似的地方,错落分布着许多人家,这就是夹山村。夹山村是一个顶小的村子,合村七十余户人家大概二百多个人口。村子虽小,但是因为不好领导在王庄镇是很有名气的。他们村的书记没有连任两届的。几乎是一届一换人——甚至是一届几次换人。最近几年,似乎没有村领导,只靠一个会计负责村务。这次换届选举,他们选出一个村长,但仍然没有书记。然而这个村长早已经辞职。显然,弹丸之地的夹山村又进入“无政府”状态了。“这是为什么呢?”王金凤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难道真的是这个村子的老百姓太刁钻顽固,难以领导吗?”她的思绪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暂时中断原来对李主任的行为的思考。“一个地方富裕了,大家会称赞这个地方的领导工作方法得当。但是一个落后、贫困、问题突出而且严重的地方,大家又会说这个地方的老百姓愚昧无知,不好领导。这是什么原因呢?” 夹山村下游有一个蓄满水的水库,明晃晃的白水像一面镜子。王金凤突发奇想,以为那是一个宽银幕,夹山村多少年来的兴(或者就没有兴旺)衰大事都活生生印在上面。“有心的领导应该能够看见那画面,彼此之间可以有交流。”王金凤想。她看那大山,绿树,裸露的岩石,沉思似的面孔,种着庄稼或者果树的梯田,以及水库明晃晃波动着的水面,水面上方的蓝天、白云……“其实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何尝不能讲话。它们讲它们的故事,也讲它们看见和知道的故事。它们土生土长在这里,它们的故事一定精彩而感人,只不过有人愿意听,有人连听都不要听,所以也就听不到。” 王金凤站在摩托车旁边,脑子里心驰神往的展开联想。她忽然意识到,当你能够和一个地方的大山大水对话,当你能用心聆听它们的故事,你们之间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这时候你的身体已经融入到这个地方,你的心灵已不再为所你独有,而是与这个地方相濡以沫、休戚与共。到这时,你还会感到隔阂,被这个地方所排挤,至于不能维系吗?这怎么可能——可能的是你做不到这一点。大山感到孤单寂寞,你知道去为它植上一棵小树苗吗?明水起了波涛,你知道它是在歌唱,还是愤怒呢?树感到干渴你会怎样?石头耐不住大雨的冲刷,它在喊痛,你会怎样?庄稼缺少肥料而不能丰收,你要怨恨它们吗?你可明白夜晚山林呼啸?燕雀争鸣,你可知其中的秘密?“即使脚下这颗摇摆不定的小草,”——王金凤蹲下,伸手抚弄路中间一棵野草光洁的绿梗,“她在说什么?是在欢迎我对她的爱抚,还是……喔,我明白了,它生在路中央,时刻感到生命有被践踏摧残的危险。即使我的爱抚,也不能打消她的顾虑。她反而害怕,甚至恐惧。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怎样安慰她,而是离开她。”王金凤站起来,神态庄重地向那棵小草打个敬礼,向远近的大山打个敬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摩托车推离开那棵侥幸长高的小草。她回头,忽然了解到那棵小草以及小草所在的草丛之所以不被车轮碾压的原因是草丛近旁有一块埋在地下只露出一个尖角的青石头。青石头无意做了草丛的保护者。“假如,我是那块石头……然而石头因此感到什么了吗?” 王金凤惭愧地走开。她发动开摩托车,转眼来到山岭上。 山风习习,太阳因为节气的转移已不再使人感到酷热难耐。王金凤停下车,继续想心事。眼前的景色使王金凤思想难以集中,她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喜欢周围的一切:空气是流动的,每秒钟都带给你清新的感觉;绿草、野花遍布你的周围,带给你新鲜与美好;鸟儿轻快地飞过,在田野里,它们并不怕人。王金凤站在给世界带来光明和温暖的太阳底下,感叹大自然的无限生机。 一眼望去,是更多的田地。 “这么多的地,就是由七十余户人家来耕种!”王金凤思潮起伏,“农民,农民是什么?”她问自己。王金凤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以她的所见所闻,她恨过一些人,也敬佩过一些人,但更多的是让她感到心痛、流泪的人。她亲眼见过打自己老婆还洋洋得意的汉子,也见过爱发牢骚、贪捡便宜的人,也有挑逗是非的妇女,还有一字不识却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人,也有辛勤一生、省吃俭用一生的人;也有任劳任怨的人,有勤劳致富的人,有心眼实在的恨不能把心掏给人家看的人,有老实憨厚的如同没有性格脾气的人……他们也笑,也怒,也会骂人、打人,也能心地善良,也能够麻木不仁。看他们的一生,怎不叫人感怀,心痛到流泪?“农民是什么?”王金凤问自己,面前一望无际的土地,使她心中充满感情。“他们是泥土地的耕耘者。人类几千年,唯独粮食不可或缺。农民,是值得人人去尊敬的,他们的事业,是伟大的。” 王金凤高兴自己是一个农民,又身在农民之中。她为自己能够了解到这一切感到高兴,甚至骄傲。 心情畅快的王金凤跨上摩托车,崎岖不平的山路正迎合了她此时的心情。她像小孩子一样骑车,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忽快忽慢,有时候还专拣坑洼地方走,摩托车油门掌握不住,就猛地颠簸一下,使她大吃一惊,然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她的笑声会传到远处,谁会知道,这是一位新上任的女村官忘情地笑声。在这个难以用语言描摹的时刻,所有的烦恼忧愁均已不见,仿佛被注销了一般。她忘记了思考怎样说服于嘉平和许成发去镇党委申请项目,忘记了……是的,不是忘记,而是根本没有,没有……她的笑是那么自然,满被这周围的山水草木所接受。 我愿记住,这山水花草 若干年,这里是否还有我的音容 我愿回忆,那山水花草 就像当年,我忘情其中 不知是谁的长诗,截取一段,权当王金凤此时一张照相。 快到村子的时候,王金凤接到杨本忠一个电话。王金凤有所顾虑,第一次响铃没有接。对方很快打来第二个电话。王金凤停下摩托车,镇定一下情绪,然后接通电话。 “金凤,金凤,你好吗?”杨本忠一副急不可耐的腔调,没有问王金凤刚才为什么不接听他的电话。他也许知道,王金凤不会给他太长的说话时间。 “您好吗,杨厂长。”王金凤客气——实际上是冷淡——说。“您有什么事吗?” “金凤,你让我神魂颠倒,茶饭不思了。你要怎样才会答应见我一面?我明天就过去找你,还是在德月山庄,或者,我们就是去德艺茶庄喝杯茶,好不好?” 王金凤一愣,随后想到,杨本忠根本不可能过来。 “杨厂长,您不是说会重新安排人和我们书记接洽。难道您没有吗?” “我哪里顾得上。金凤,你只要答应见我一面,别的事都好说。金凤,我已经给过你承诺,只要你认为怎样好,我都可以的。而且,你不是要办砖厂吗,制砖的技术我懂,我可以给你很大的帮助,这是你那位永远不能给你的。金凤,我爱你,我可以为你……” 王金凤没有给杨本忠继续说甜言蜜语的机会,她关掉手机。杨本忠最后几句话提醒了她,她的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打算。“他说他明白制砖的技术,可以给我事业上很大的帮助。对呀,我为什么不安排几个人到杨庄砖厂学一学制砖的技术呢?”王金凤想。她想到小宇,“我只好请她帮忙了。”脑子里有了这样的算计,她自然又想到李主任。“他说的办法是好的,那种声势也容易造出来……但是我不能直接去找许成发,是的,我不能去找他,他也一定不会答应我的,即使我想办法也不行。我只有去找于嘉平,然后让于嘉平去点拨他。”许成发和于嘉平私自签订了开发下河套沙场的合同王金凤早就知道,那毕竟不是可以长久隐瞒的事情,即使没有告密者,王金凤也不会一无所知。因为合同是他们两个人私自签订的,王金凤认为许成发不会对自己有好印象,但是于嘉平的话他是一定要听从的,因为他还需要借助于嘉平来实施那份承包合同。 二十七 草帽村建水库的项目以上级扶贫的形式申请下来,工程将在秋收结束以后开始施工。于嘉平为了庆祝此一番努力获得成功,特地在王奎发的“喜旺酒楼”摆下酒席。党委刘书记和丁镇长都答应到场,这使于嘉平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原来以为两位领导能来一位已经不错了。酒席定在晚上,中午他就过去,并且打电话把许成发也叫过来,和王奎发一起研究菜单。王奎发主张由刘书记和丁镇长亲自点菜为好。许成发说刘书记不会亲自点菜,说自己和刘书记喝过许多回酒,刘书记就从来没有点过菜。 “既然刘书记不点菜,丁镇长自然不会,也不能够。”许成发很有把握说。这一次搞申请,许成发出力不少。他也因此沾沾自喜,在于嘉平面前大有一副“喧宾夺主”的气概。“房间要是最好的,房间里的空调要提前打开。”他吩咐说。 “一定,一定。”王奎发点头哈腰的说。自从落选之后,王奎发专心打理酒楼,但是生意并不是太好,其中原因一个是镇上新增了几家酒楼,另一个原因是私家车多起来,部分领导或者说暴发户请客愿意选择去县城,以为阔气(也更隐蔽)。客源分流,又失掉一部分消费得起的人的赞助,生意不如以前是正常的。王奎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并不慌张。他召开家庭会议,讨论应对措施。一般的经营者也许不会有这举措,——他们只管开门迎客,迎不到也只认为自己已经尽力,市场不景气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事。王奎发的谨慎、灵活和聪明就体现在这种地方,他认真分析市场,认为原来有钱的人现在更有,他们选择去高档次的地方消费是很自然的,而原来钱少的人这时候钱多起来,也就是说时代进步,大家富裕起来了。“那么,这些刚刚富裕起来的人必然会代替那些老顾客而成为酒店新的‘财神爷’。”王奎发在家庭会议上说。在这点上,他的儿子王海川只有安心领命的分。王海川不会分析市场,甚至也没有想到有必要去分析市场。他的心里是很佩服父亲的,只是想不到父亲在选举场上会败给一个女人——虽然他也希望父亲落选,可还是为聪明透顶的父亲愤愤不平。“我们怎样才能招来那些新的‘财神爷’呢?”王奎发继续说话,为了显示话语的严肃性,他站起来(实际上,这是他的习惯动作)。“顾客少,生意不好做,有些人选择饭菜加价的策略,以此增加收入。对顾客去说什么‘物价上涨,这是没有办法的’。这种做法是不明智的,很容易使自己的生意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的圈子,最终导致关门歇业。但是在生意不好做的时候应该怎么样呢?我说是价格不变,这是很不容易的,然后提高产品的质量,就我们的酒店而言,就是提高做菜的手艺,要求色香味更其优秀。对于注重服务的顾客,我们要更礼貌,对于大饭量的人我们就是要保证菜满盘。相对来说,这等于是我们降价了,这更其不容易做到。但是我们就要这样办事。我们要坚持这样办。如果我估计不错,一两年之内,有的酒店要关门歇业,而我们的生意会更红火,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饭菜加价了。要学会揣摩人的心理,那些刚富裕起来的人是谨慎的,他们刚学会到饭店摆阔气,请客不会长久地选择一家,除非他和饭店老板是亲戚或者要好的朋友。这次请客他们去这家饭店,下次又会去另一家,为什么呢?做个比较,看一看谁家的菜好饭好价格又实惠合理。我们要求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在他们比较一番之后再次来到我们的酒楼。看看那些门前冷落,几乎要关门的酒店,却还是不知道改变经营策略,一味地想要保持原来的效益,没有办法招来更多客人,就饭菜加价,因为客人稀少心情烦躁呀,一张大冷脸就给端出来了。”王奎发长篇大论说道,“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人啊,苦于没有自知自明。我们呢,有。”他指一下自己的脑壳,“有时间我们还要装修几个特殊的房间,要豪华气派一点,以显示顾客尊贵的身份。哪怕卫生间也要好好装饰一下,这是有必要的。你到一些大人物的家里瞧瞧,就会明白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人家那卫生间,比咱的卧室还干净,气派!其实,就是一个卫生间,需要那么多讲究吗?需要。特别实用吗?都差不多吧。那为什么还要装饰得豪华气派?这就是档次,这就叫‘与众不同’,换句话说,‘表面文章’。为什么有人偏爱做‘表面文章’?这是个道理,大道理,我们做买卖的不得不知道,也尽量要学会怎样做好这篇文章。” 走进喜旺酒楼,收银台后边站着一个苗条姑娘,却不是王海川原来的对象。仔细一打听,才知道王海川新定了亲。他原来的媳妇跟他分手了。这件事一直是王奎发一家人共同保守的秘密,然而他们越是遮掩的严实,越是传播的快。凡是知道王奎发和喜旺酒楼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从那姑娘和王海川吵嘴,到王奎发帮着儿子指责姑娘,到姑娘负气离开,跟传奇故事一般。王奎发一家并不怎么留恋姑娘,倒是姑娘带走了他们的一大笔钱使得王奎发大为心疼气恼,要不是他去姑娘家讨要,人们也不会清楚地知道女孩拿了他三万多块钱。酒楼的生意大不如从前可能和这件事也有关系,许多人指责王奎发一家人太抠门,说姑娘给他们家精打细算做了半年多的会计,白天忙,晚上还要伺候王海川睡觉,不过带走那么三万多块钱,至于王奎发到人家里大吵大闹,还扬言要起诉法院打官司什么的。王奎发生气有这种说法的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分子,说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他的酒楼生意却冷淡下来,他的儿子见势不妙,把大权再次移交给他。大概是心疼那三万多块钱,再加上肝火大的原因,王奎发病了一场,这又花去他几个小钱。从医院回来,他人瘦了,精神反而见长。他像刚开始创业一般再次奋发起来,酒楼生意渐有好转。于嘉平请客基本都来王奎发的酒楼,一场选举,两个人似乎成了朋友。 这时候王奎发一边给于嘉平和许成发以最大的尊敬,一边亲自带他们去二楼房间里看摆设。才装修的房间里,墙皮洁白,对门是一扇包边的铝合金大窗户,两边墙上各挂着一幅装帧精美的小型山水画。顶棚四面金色包边,当中凹进一个长方形灯室,周围有精巧的镂花图案,簇拥着中间一盏长方形仿瓷日光大灯。房间地面贴有木地板一般花纹颜色的瓷砖,当中间一张圆盘大桌,上面放置着可以旋转的镶着金边的钢化玻璃的桌面,底下由一个圆筒似的闪着金光的镀铜或者纯铜制品的圆柱体作支撑。桌子显得很矮,有点走进日本国酒店进餐的感觉。当你实际坐到适合人体曲线的带有曲面的餐椅上,会感觉桌子的高矮其实很合适。房间的墙裙被翠亮的宝丽板粉饰的天衣无缝,几乎可以照出影子。房门上装着雕花玻璃,门把手是精良的不锈钢制品。另外有一点值得补充的是,在主陪客位置的桌面下安装有一个召唤服务员的电铃按钮。这是王奎发在医院病房里得到的灵感:他认为一些大人物就餐不喜欢经常被打搅,服务员不合时宜的进出是很不好的。但是自己的酒店又不能像那些星级酒店一样给每个房间配备上一名或者多名外表文静、长相如模特一般的专职服务员。王奎发感到这一点,为顾客的方便着想,他精心设计出这样一个按钮。事实上这个按钮并不好使,因为他常常忘记提醒客人桌子上有这样一个可以为他们随时招来服务员的按钮;后来,他仿佛也是不敢提醒客人,因为他酒店的服务人员根本不够使唤,如果客人招呼而服务员不能及时过去,会起反作用的。 “王经理是舍得投资,装修这样一个房间怎么也得万儿八千的吧?这得多少酒席能赚回来呀?”许成发很是内行的说,最后一句却又是在开玩笑了。 “招待许经理,这样的房间也显寒酸。实在是要感谢许经理肯赏光啊。”王奎发只拣好听的话说。 于嘉平咳嗽一声。 “今晚上刘书记和丁镇长都要来,你明白吗?”于嘉平故意说。 “知道,知道,只有于书记能请得到刘书记和丁镇长,我这也是承你的面子呀。”王奎发道,“总是大家的照顾,小店才能迎来贵客,生意才能如此红火。” “房间不坏,餐桌……那颜色倒是不怎么样。”许成发挑剔说,“你看,到处是金碧辉煌,唯独餐桌的桌面没有光华……酒柜配备的也不够档次。这就好比穿西装扎领带却穿了一双土老帽的鞋,不好,不好。” “许经理好眼力。这房间才装修好,餐桌的桌面还是以前的,没来得及换。还有那酒柜……” “什么,才装修好?”许成发脸上吃惊的颜色吓了王奎发心里一个抖颤。 “是啊。” “几时装好的?” “前,前几天……” “王奎发,你这不是害我们吗?才装修好的房间怎么能马上使用呢。” “怎么啦?” “这有污染……于书记,咱们赶快出去。”许成发拉着于嘉平往外走。“王奎发真是要害死我们。” 王奎发才明白怎么一回事。 “许经理,我们这都是用的环保材料,没有污染的。况且,我们已经伺候了几桌客人,已经没有什么了。” “不行,不行,另外换个房间。”许成发坚持说,“不然,我们只好去别处。” “好的,好的。”王奎发急忙走到许成发和于嘉平前边说。“来,来,这边,这边。” 这个房间也是装饰的富丽堂皇。 “这不是才装修好的吧?”许成发看着干净的地面和墙皮说。他大口呼吸,仔细分辨房间里空气的气味。 “不是,这个房间已经装好一个多月了。”王奎发撒谎说。他心里算计,如果领他们去普通房间,许成发肯定会因为档次太低,说不定就会因此去另一家酒楼。但是领他们来到同样才装好没几天的这个房间,王奎发又担心被他们觉察。他提心吊胆看着许成发肥胖的脸因认真和仔细察看而严肃起来。王奎发急中生智,急忙岔开话题,“我们是不是要布置几盆花在门前呢?” “这个……”许成发果然中计,“可以的。另外,刘书记和丁镇长的座位要用红色的椅垫。就叫你的儿媳端菜,如果还有年轻漂亮的媳妇,最好再找一个,可以帮忙倒茶水……” “这个不必。要知道,刘书记不会希望有外人在场。他很少去饭店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不希望别人传说他天天进饭店。所以说为刘书记起见,我们还是低调一点。”于嘉平发表看法。 “低调一点是对的。但是也不能穷凑合。就像当官的在会议桌上总是一口一个‘廉洁奉公,一心为民’,可是离开会议室,有几个人愿意凭着一点工资过日子?亲家,大小你也是领导,你还不知道其中的奥秘?”许成发说。“对那些当官的,听他们说话不如看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行为才代表了他们真实的想法。” 于嘉平皱一皱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找个小姐来陪席?” “哈……”许成发随意笑道,“亲家,你果然有高招。” 于嘉平不满意地回身走出房间。王奎发急忙跟上。 许成发也跟出来。 “王经理,你这儿可有于书记想要的小姐?” “这个……没有。”王奎发颇有些难堪。 “王经理,你就去倒腾几盆花,房间里放上一盆也是不错的。另外,茶叶要用好的……” “这个好茶叶我可以带过来。”许成发插话说,“还有名烟名酒,都在我身上。那些好东西,谅你这个小饭店也拿不出来。” “是,是。”王奎发点头说。 三个人说着话走下楼,来到大厅里。王奎发把菜单拿过来,于嘉平和许成发又过目一遍,他们仔细斟酌,略作了一点改动。于嘉平把菜单递给王奎发。 “菜要新鲜的,厨艺要保证,明白吗?”于嘉平要求说。 “这个于书记完全可以放心。” 两个人默默看着王奎发走进厨房。 “亲家,时候还早,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怎么样?”许成发对于嘉平说。 于嘉平想一下。“也好。”他答应道。 二十八 许成发的建筑公司在镇驻地西北角。门前一条宽阔平坦的东西沥青大道,公司在路北边,当街二十几间背对着大街的两层起脊楼房,样式很旧,但是和周围许多普通的民房结构的建筑相比,还有其优越性。铁栅栏的两开大铁门开在公司最西边,两边是很有气势的灯塔一般的门垛,右边门垛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王庄镇建筑工程公司”的牌子。大门里边是宽敞的大院,地面没有被硬化,只是填着一层白沙,却很平坦。西边靠墙横竖放着一些建筑设备和许多铁架子,从缝隙里长出杂草。直冲大门的北墙跟一带堆积着许多建筑材料,有成捆的钢材和码成垛的木料,木料上面盖着篷布,破碎处用塑料纸又蒙了一层,上面压着转头、木棒,地面因为少有人走动,也是杂草丛生。院子东边是许多间房屋,有些房屋的门窗玻璃破损,用木板钉死或者就干脆用塑料纸堵上。从那些破窗的漏洞里可以看见,里边也是满满的设备和材料,有架子管、竹排、木料……。当街的二十几间的两层楼房正面反而不如后边好看,门窗框的白色油漆斑驳脱落,露出的木料部分也是发黑变色。窗玻璃上的灰尘但从遮光的角度讲可以有窗帘的功效,有些窗玻璃也已经碎裂,有些是大块碎裂,有些却仿佛被很小力量的流矢击中一般,中间一个受力点,密集的裂纹呈放射性一直碎到玻璃的边缘。放眼看去,许多屋子显然也被当做了仓库使用。靠大门的两间屋子的门窗被换成铝合金,玻璃干干净净,门前一块地方被硬化,门两边还特意修了花坛,栽着几株木槿和月季。二楼也是如此,门窗是铝合金的,窗玻璃明晃晃的亮。楼梯是外置式,用工字钢焊接的大梁,铁管的扶手,丁子板的台阶。楼梯被漆成绿色。显然,楼梯新近油漆过,很是亮堂。在房子的另一头,同样有一个楼梯,却做工简陋,骨架松散。那道楼梯是工人上下楼搬运物料的通道,相对这边更显重要一些,但就是因为那是普通工人的通道,楼梯的身份也便要低一等,只好穷对付。幸好工人师傅有胆量,也有干劲。他们知道那楼梯走人可以,但是绝不能肩扛背托的搬运什么。运输物料通常有汽车或者拖拉机,搬运的工人就分成两批分别站在车斗里和二楼走廊上,上下传运物料。有些可以摔打的,他们就干脆以抛掷的方式来完成工作。这种工作方式向下可以,向上未免费力一些,不过工人师傅有的是力气,不怕再高一点。年轻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力气,还会抛得更高,干得更快,那些年纪大的工人照例只好退居二线,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眼并且不失时机地大声称赞几句(不能不说,这种称赞别有用心),年轻人因此喜欢,干劲更高。年纪大的工人就佩服地哈哈笑起来。建筑公司的仓库保管员是个有心人,考虑到上下楼的不易以及工人的安全,所以楼上的存货只限于不常用到或者轻快易搬运的物资。 于嘉平是公司的常客。一走下许成发的轿车他就踏着新油漆过的楼梯咚咚走到二楼的经理办公室。办公室外面干净,里边装修豪华,陈设阔气。刚从外边走进里边,要是一个初次踏进这间办公室的人,思想上也许会拧不过来。 办公室的门左侧放着一张办公桌,一个三十余岁打扮妖艳的女人正伏在桌子上写字。她是会计胡名花。听着脚步声,胡名花约莫来人正好到门口时站起来迎过去。 “喔吆,”于嘉平故作惊讶的打个招呼,探手摸胡名花仔细化了妆的明星一般粉嫩的脸蛋。“胡会计是越来越漂亮了。” “于书记?我们经理呢?”胡名花倒不在乎于嘉平的摸脸蛋。 “胡小姐,你就那么想你的许经理?难道一点都不想我这个于书记?” “哎呀,”胡会计闪身躲开于嘉平故意装出的一个拥抱的动作,“你们这些男人,真讨厌。” 于嘉平满意地笑着坐到东边靠墙一排油亮皮子的沙发里。 许成发进来,顺手关上门。办公室对面有他一张办公桌子,但是他没有走过去。 “小胡,沏茶。”他站在门口吩咐说。 “回来了,许经理。”胡会计装俏卖乖的尤其亲密伶俐的招呼声要是被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些遗老遗少听见,也许要害羞到发冷,或者气愤到咬牙。 “你这个胡会计对你就是好啊,”于嘉平佯作吃醋的样子,“刚才还对我说男人真讨厌,一会儿工夫态度就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亲密的让人骨头都酥了。这真是女人心……” “她说你讨厌正是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亲家,你是不懂装懂呢还是故意寻开心?”许成发腆着个颤巍巍的大肚子也过来坐到沙发上。“要是眼馋我这个会计,你不能在你的办公室也养一个。” 正在沏茶的胡会计回身瞪了经理一眼。 “经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还养一个……”胡会计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般扭捏撒娇说道。 “哈……”许经理自负地笑。 “哈……”于嘉平开心地笑。 “女人是怪东西,”许成发几乎是躺在沙发上,“她们的性格是很矛盾的,心情也往往是里外不一。你越是尊敬她,她反而越会轻视你。我对于她们有研究。”胡会计端茶过来,放到于嘉平和许成发面前的茶几上。“我那时候在织布厂跑业务,厂长是个女的,四十几岁。我总是很认真、客气、小心地和她汇报工作。她也是一本正经听我说话。可是时间长了我发现,她不过是在敷衍我。有一次,在她的办公室门前我和她面对面碰在一起。她打扮得很漂亮,我原来要躲开,”已经坐回座位的胡会计吃吃笑起来。“可是那地方太狭小,我就硬着头皮和她站到一起。她看着我,竟然站住了,眼神里似乎期待着什么。‘期待什么呢?’我就想,可是想不起来。我因为紧张脑袋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幸好我平时对女人还用过一点心思,”于嘉平微笑起来,但并有打断许成发的说话。“那天我看见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她比以往漂亮,这种感觉在远处已经有了,站到她面前时竟然还没有忘。我就只好这样说了。我说:‘厂长,你今天真漂亮。’‘真的吗?’她嘻嘻笑了,尤其妩媚动人。我从那笑容里看出来,她非常喜欢我的称赞。后来,我就常常用称赞女人漂亮的字眼来恭维她,我们的上下级关系就变成了朋友关系。那时候我就想,女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心理……” “还是你那位女厂长有心与你,不然,她才不愿意听你的称赞。你大概就是靠女人……”于嘉平分析说。他本来还要就许成发白手起家发表一点高论,但是看胡会计在场,或者却是怕打击到许成发,没有说下去。 “不能这样说。”许成发反对说,“虽然我不否认那时候我对那位女厂长有一点想法。可是,对人称赞总比不称赞要好一些。对女人尤其如此。你看,你一本正经对一个女人说话,通常她也会对你一本正经说话。生活中一本正经的话有多少?于是你们说着说着也就没话可说了。结果就是马上分手,或者就是继续尴尬地坐在一起,说些彼此都感到无聊的话。反过来,你和一个女人嬉笑一番,即使她不会这样对你,但我敢保证,她的心是欢喜的。你看,你对一个女人说,‘你这身衣服哪儿买来的,穿在你身上怎么这样好看呢?’即使你们不熟悉,相信那个女人也会对你微笑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时候你称赞她的孩子,同样也会得到女人的青睐。‘嘿,这孩子多么漂亮,多么活泼,真会逗引人……’一样的,女人也会对你笑。要是你敢对一个你喜欢的女人有所收敛的动手动脚,假如你们的身份不是相差玄虚,我敢说,你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一些,时间上也会迅速一些。当然,这比起说奉承话更要有勇气,也许,女人欣赏的就是你这份敢作敢为的勇气。” “连抱孩子的女人你也不肯放过。”于嘉平回味着许成发的话,心里越发坚定许成发是依靠女人“发家致富”的想法。胡会计停下手上的工作,也跟着笑。 “你以为呢?我告诉你吧,”许成发并不介意于嘉平的说话,而是资深专家一般继续发表议论道,“结了婚的女人在男女关系上更是看得开。她们年轻时候还比较看重感情,忠于爱情,结了婚以后呢,却发现丈夫并不是太了解自己,或者说对自己的爱不如以前来的真实。因为家庭生活与过去的单身生活反差巨大,或者却是受电影电视上那些极富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的影响,她们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感觉的。她们不知道,人一旦结婚,就应该变得现实一点,像春天暖和,冬天寒冷一样,这是一个道理。”许成发高谈阔论,显然他对于自己正在谈论的话题很感兴趣,或者如他所说:我对此很有研究。“通常男人很容易接受这种转变:如果他恋爱期间付出很多,结婚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收获;如果他还算是尊重父母,结婚对他来说又是一种家庭义务的了结;如果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不论从事业还是家庭上说,结婚对于他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是女人呢?身份的被确认没有得到高与以往的爱恋,尤其对于那些恋爱期间备受追捧的女人,失落与被忽略的感觉会使她们的思想仿佛美梦突然结束一样,不免要有些惆怅、遗憾、无奈甚至惊讶的。其实呢,在人的生命中,在现实生活里,恋爱只是人生的一个很短暂的经历,因为短暂和发自内心的喜欢,那段日子是很容易做到美妙浪漫的。结婚以后,因为人与人地位相差玄虚,有钱人还可以很容易地继续做到浪漫,可是经济紧张的人呢?”看见于嘉平不服气的样子,许成发大气地一笑,“当然,没钱也可以浪漫,但他们始终要以经济为重,那种故作的浪漫彼此都心里有数,不过是穷对付而已,他们心事重重,那里还能够轻松下来?浪漫依旧,甜美已不再心上,类似牛郎织女‘男耕女织’的美满生活,现代人,尤其现代女孩要也不要。她们欣赏并向往的是轻松烂漫的爱情故事,却不是那种实实在在勤勤恳恳的家庭生活。再说电影电视剧吧,那里边集中了编剧、导演、演员的共同心智,怎么会不精彩感人呢?你要过分的投入进去,一旦得了抑郁症谁都没有办法。”许成发大咧咧地笑道,“我的思想深邃吧?当然,还有更厉害更实用的。因为感情还有太大的预留空间,我告诉你吧,亲家,现在的男女结婚以后都非常愿意自己有婚外情,真的。”许成发肯定一句,“尤其那些自以为自己很漂亮的女士们。不过,应该说有婚外情的女人通常都是很漂亮或者很有钱的,感情也一定很是细腻烂漫。因此,她们有促使自己发生婚外情的资本,但这不是说她们怎样不守妇道。”许成发大眼睛瞄一下粉脸带笑的胡会计,继续说,“她们守着自己的家庭,可能也很专注家庭的和睦与幸福,但是,她们又愿意自己多余的感情能被释放,或者说再有所填充,那么,为了寻求更高超的刺激、快乐、理解与尊重,或者却是为了追求有着‘共同的语言与爱好’的纯粹爱情,她们应该怎么办呢?自然是与自己倾心爱慕或者却是倾心爱慕自己的情投意合的人发生奇妙的婚外情了。” “女人有婚外情,男人自然也有,不过,许经理只是去研究女性朋友,看来确乎是专心致志。这正是应了一句广告语:因为专注,所以优秀。”于嘉平没有称呼许成发“亲家”,他也不赞同许成发的言论,但是他脑子里跟随许成发的说话做过一阵思考,有一会儿他甚至想到妻子崔丽。但是短暂的一阵思索之后,他还是认为许成发的话过于绝对和偏激。“不过是他这方面的经历太多,于是就把整个社会都考虑成这个样子了。呵,幸亏他没有专注于女孩子的研究,不然……”于嘉平想到这里,脸上爽朗的一笑说道,“许经理,你说你外边到底有多少愿意闹婚外情的老婆?这叫‘红杏出墙’,你说,当初是她们勾引你,还是……” “不是的,不是的,这不是‘红杏出墙’,也不能说是勾引。这叫做‘勇于追求幸福’,叫做‘珍惜生命的精彩’。”许成发摆手。“生命里很多精彩,你不能去埋没它,而是要去开发它,就好比人类开发地球的资源一样,你发掘得越深,越全面,获得的价值就越高。价值越高,生命就越有意义,道理是很明显的。” “我看许经理私底下娶得老婆比过去的大地主还要多吧?”于嘉平没有理会许成发的颇有些见地的比方,而是接着原来的话题挖苦道。 “亲家的话就是不中听。”许成发不反对于嘉平话里带出来的意思,可是认为他的话说的土气。“那叫一夫多妻……旧时代的男人可以娶许多个老婆,只要你养活得起就行。现代的法律是根本就不允许,事实上,有本事的男人娶的老婆一点都不比过去少,不过是转到地下罢了。”许成发看着胡会计笑,胡会计却不为所动的样子神态悠闲地喝一口茶。 “这时代,就是好了你们这些暴发户,只要不杀人,不放火,简直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于嘉平喝了一口茶水,感慨道。 “你如果辞去书记这个职务,也马上就变成暴发户了。” “我能跟你比?”于嘉平不满地说。 “我们的木地板厂马上就要见到效益了。” “是吗?” “当然了。你呀,就是投进那么几个钱,什么心思没有,到时候只管跟着数钱就行。哎呀,可真是羡慕人的。” “你这是开玩笑还是实心眼子话?”于嘉平坐正身子说,他心里惊讶许成发会说出这样一番毫无道理甚至是消遣自己的话。“我没有和你出去考察?出去进设备?还有选厂址……要不是我大舅哥的小连襟帮忙,那块地皮你能以那么便宜的价格拿下来?” “你呀你。”许成发起身喝一口茶,“何必说这些呢?我们是亲家,就是不是亲家,难道我许成发是不讲义气,过河拆桥的人?要是我是那种人,我会有今天这一番成就?” “我知道。可是,你也不能说我是‘干吃俸禄不出力气’的人。” “亲家,我们现在是你靠我我靠你,我们谁也不能离开谁。你看,我的地板厂有你的股份,我的建筑公司有你的沙场做支持……” “沙场是你的。” “拉倒吧。你把你们村北那么一个大坑要填起来,将来那地方就跟一个大广场似的,不就是要建个沙场吗?将来,河沙的生意绝对火爆。亲家,你是有远见的。” “我以为你说下河套的沙场呢?原来是说那个大坑。那个大坑现在才填了一半,看着也象那么回事。可是有什么用处呢?做买卖的不会看中那么个荒郊野外,种地吧谁交得起这么昂贵的施工费?原来我打算就地势在那儿修个水库,可是王金凤死活不同意,再加上个于海做帮衬。那么个女人,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真是没办法。” “他的男人不是打过你吗?” “是。”于嘉平气鼓鼓地说,“我就是太心善。当初派出所刘所长说可以告他个故意伤害和毁容,我没有答应。要是真来那么一下,他现在还在监狱里,王金凤恐怕也早下台了。”说到这一节,于嘉平感觉下嘴皮隐隐发痛,心里是气愤不已。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会这样生气。 “那个女人不是个一般人物。不过倒有几分姿色。嘿,你,”许成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不能去摸摸她,让她对你服帖……” “去,去,去。”于嘉平不耐烦说,“你就是那么点子心思。” “女人和猫似的,没有不吃腥的,也没有不爱被人摸得……”说着话,许成发哈哈大笑。 “男人不也愿意吃腥……你呀,不啻是在骂自己。” “对我来说还是女人像花猫……浑身软软的……” “你还是说点正经的话吧。”于嘉平皱眉说。看见许成发有所收敛,于嘉平态度缓和下来,“那女人要办个砖厂,已经在采购设备了。上回村里开两委会她提出过,当时就被我否决了。我听说她并不死心,还在和于海筹划这件事。” “办砖厂?这是好主意呀。”许成发抖擞精神说。 “屁好主意。” “不,不,亲家,这事你该支持她。我是干建筑的,这方面我懂。将来的建筑材料就是以钢筋、水泥、混泥土和免烧砖当家。只要质量上的去,那万丈高楼也用得上。这东西有销路,就我这个公司一年……” “可是钱呢?连设备钱我们都拿不出来,还要有流动资金。这难道就是说说那么简单?” “贷款呗。” “贷款?你去给她担保?” “这个……不行。要是亲家做这件事,我就给你们担保。” 于嘉平笑笑。 >“其实,以我们村的名义贷几十万的款也是可能的事。关键……”于嘉平犹豫一下,“我已经使用这名义了,而且贷款还没有还呢。这件事她不知道,于海也不知道,就是于海山知道,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许成发笑笑。 “我早就知道了。当初你在我的地板厂一下子入股几十万,我就想到你是贷款。那时候见你不愿说,我也就不好点破。” “我可是把身家生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于嘉平叹口气,“你可要对得起你这个老朋友啊。” “亲家,你何必害怕呢。我在你下河套的那些设备就是卖破铁也值几十万。上回我调那台铲车,你还不让。我就知道,你在我的地板厂的投资收不回来,那些设备我是调不回来了。其实,你何必担心。我保证,你的投资两年以内必定收回。” “许经理说了些什么。现在你尽管把铲车调回来,我绝不干涉。上回不过是米经理,就是县生资公司那位,他在周庄承包了一个工程,所用的沙子全是我供应的。你把铲车调走,我拿什么给人家装车?” “是,是。”许成发点头。“不过你们真要是填了那么个好地方,闲着的确可惜。” “你要是有用,就把它利用上去好了。草帽村的人虽然对你有意见,可是你要为他们修一个大水库,想必也对你有好印象了。” “那是扶贫项目,上级政府会拨款的。虽然我们宣传说那水库将是我公司出资修建,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人家也会知道的。况且你的那位女村长和你也不是一个心眼儿,她或者早把实情吐露出去了。”许成发无可奈何说道。 “你的脸皮怎么也薄起来了。”于嘉平异怪说,“你管那个女人做什么?她愿意疯愿意傻干系我们什么事?你的轿车拉着水利专家呜呜地开到草帽村的山上去查看地形,那是谁看不见的?这是她否认不了的事实。再说,她现在村里一点实权也没有,不过一个跑腿的角色,她的话完全不好使。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是想行使自己的村长权力,可是,那都是没有用的,她的办法欠考虑,做起事情来毫无头绪。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形容她不为过,可是到头来倒霉的是她自己。” “恐怕不是这样的,”许成发摆手,“实权没有,捣乱的权力总是有吧?就像我们喝酒吃菜的时候空中飞着一只苍蝇,你能安下心来吗?我的轿车,那都是有偿服务,将来我的铲车和工程车也都要参加这个工程,这事她不会不知道吧?” “这你就别管了,你只管坚持自己的说法就是。” “好吧,我以后注意就是。” “其实,就是大家知道这水库是上边拨款修建的,全草帽村的人也明白,要不是你帮忙,我们村也申请不来这样大的扶贫项目。所以说,你在这里边还是有大功劳的。我看你在我们村可是‘深得民心’,站稳脚跟了。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大家都把你当成‘大树’了。” “修水库挖出的土还填在北边那个大坑里?”许成发问。 “这是自然。王金凤和于海都强调这一点。” “我总觉得,这修水库和填大坑有些关联。还有,我在你们村正式取沙是去年的事,村民一直也没有什么意见。怎么一个夜晚的功夫,许多人就闹起来,说是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还说我这样在河套里瞎折腾,夏天发大水是要淹死人,出大问题的。还有那个傻乎乎的于元生,说什么我的人打过他,他要起诉法院呢。我就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怂恿操纵这件事。” “村民对于你们公司是早有意见的,不过我一直压着,他们也就没怎么闹。你安排在那里干活的几个工人也的确不文明,夏天就光着腚在河里洗澡耍欢;村里有人去拉沙,除了正常的收费以外,还管人家要烟要酒的,可是熟悉人去,就什么也不要了。这种办事方法时间长了怎么会不生成意见呢?这一次的起因我听说就是你们拉沙的车挂断了于正新的一棵果树。于正新拦车没拦住,回村找了几个人就闹到你们下河套的工地去。你们工地的负责人老刘又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不承认这件事,说是于正新没有当场把车拦住,只能是自己活该。双方就吵起来,还动了手。后来是你们的人先报了警,但是双方都没有受伤,那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这就成了一根导火索,把整个草帽村惊动了。” “这事我也是后来听说的。老刘当时没有告诉我,只等事情闹大我问他才知道详情的。当时你们村的几个人已经找到镇党委去。那天你和你那位女村长来找我,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正新那棵果树是给了补偿款的。可是他们还闹……这事我就说亲家你不够意思,难道你不能把他们安抚住?” “给他们建个水库就是安抚措施。这办法难道不是我想出来的?”于嘉平不满地说,“我们村水利条件不是太好,过去以农业为主,对水利没有依赖性,这几年果业生产发展迅速,大家才觉到水利的重要。前年大旱,有人为争夺水源都动手打架了。”于嘉平眼睛看一看许成发,继续说,“那些村民听说你要为他们修水库,高兴地简直合不拢嘴。你说,你的功劳大吧?不过,我也想过,这之前他们肯定是被人煽动了,目的就是把你赶出草帽村。”他思考似的停顿一阵,然后接着说,“归根结底是要折断我的一根翅膀。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了解我的工作也是得力于你的支持。唉,”于嘉平叹息一声,“要不是我考虑到他们大多数人的心意,这事到现在恐怕还不能完。这人呐,是越来越不好领导了。不过,”他焕然一笑,“我们也是因祸得福呀。建这样一个大水库,你我又不知道要捞到多少好处。还有,你的工程车和铲车不都有活干了。” “是呀,看来就为这个项目我也得再上一辆工程车。现在那两辆车都在外边干活呢,调不回来。” “买就买辆,工程完工那车也就赚回来了。” “哪儿那么快呢。” 于嘉平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许成发,然后去看办公室门旁边两个水缸似的大花盆:一盆大山茶,一盆铁树。于嘉平记得许成发对他说,其中一盆花价值七八千块钱。他记不清是哪一盆。他端详着,心里想:这家伙,有的是钱。 “就是赚不回来,难道你还在乎吗?”于嘉平说,“你的钱,一年下来,丢的撒的也不知有多少。” 胡会计两手托住下巴靠在桌子上看着两个领导出神,一脸的男欢女爱的轻浮的娇笑。 “亲家,你说风凉话是一个顶两个。”许成发拿手摸着大肚子,“今天晚上你没有请王金凤吧?”他不想讨论自己,于是改变话题问道。 “没有。也没有告诉于海。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他们两个心里就烦,烦得要命。” 许成发看不懂似的看一眼于嘉平,然后顺下眼去喝茶。 “你们已经成为阶级敌人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忽而咕噜出这么一句话。 二十九 在晚上,王奎发的酒楼生意都比较红火。今天晚上似乎格外的好。于嘉平和许成发回来时候发现,他们原来选定后来又退出的那个让许成发担心空气受到污染的房间已经坐满了客人。于嘉平和许成发到他们的房间里看了看,见布置的不错,而且空调已经打开。两个人商量一下席位,然后回到酒楼门口接客。 “你打电话催一下。”许成发对于嘉平说。 “再等一会儿吧。”于嘉平口气冷淡地说。 “刘书记、丁镇长和李主任会不会一起过来?”许成发问。 “他们不会一起过来,按说,李主任应该先到。”于嘉平原地转一个圈,“于海山也该到了……这样,我打电话催催于海山,你打电话把老王还有牟经理叫过来。等他们来了我再打电话给丁镇长——刘书记我们哪里敢催。” 两个人一起拨电话。于嘉平刚按好号码,看见远处于海山骑着自行车一歪一扭地过来。他收起手机,气恼地盯着于海山。 于海山到镇上办事就是骑一辆二十几年前的老牌自行车。自行车被他刷了黑油漆,显得很新,可是车链条磨着车瓦哗啦哗啦响,车座吱咛咛地叫,不知是因为自己老当益壮而发出的欢快声还是想要退休而发出的怨愤声。车子是无从选择,轮子只好一圈一圈滚下去。 于海山骑车不紧不慢。于嘉平看得是颇不耐烦。等于海山过来还未下车,于嘉平就走过去。 “你真是雷打不动的性格,一点儿心思也没有!”于嘉平训斥说。 原来以为书记是过来迎接自己的,不料想劈头一个闪雷。于海山不知道书记是什么意思,一时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怎么才来,难道是要刘书记等着你不成?真是好大的架子!”于嘉平接着训斥。 “我,我,”于海山小心翼翼地下车,放好车子,用手擦一把汗。“还以为书记会叫我一声。没想到,书记早已经过来了。” 看着于海山满头大汗的样子,于嘉平气消一些。 “我是骑摩托车过来的。等一会儿吃完饭,我骑车载着你回去。” “那倒不必。我骑自行车骑惯了,还不习惯坐摩托车。” “坐轿车行吧?等一会儿我让司机小陈送你们回去。”打完电话的许成发接过话题说。 “怎么样?老王和牟经理就过来吧?” “他们就过来。我和他们说刘书记已经到了。” “唔,还是你有办法。” 老王是镇公路站的站长,同时又在镇上经营了一个煤场,经济条件很好。因为熟悉,于嘉平只管叫他“老王”,实际上应该是“王站长”。牟经理是镇上唯一一家加油站的主管。不出许成发所料,一会儿工夫,一辆黑色轿车风似的开过来。于嘉平以为是刘书记的车,急忙精神抖擞地过去“接驾”。 “那是老王的车。”许成发在已经奔下台阶的于嘉平身后说。 于嘉平听见许成发说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 轿车停下,从车上下来老王。另一边车门打开,牟经理走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很干净板正的衣服,打眼一看很有气势。 “刘书记,刘书记在哪儿呢?”老王喊。他四十几岁,不高的个子,可是很胖,走在地上有一种皮球滚动的感觉。他黑脸膛,细短的眉毛下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脸色阴沉,给人一种很是严肃的感觉。可是一看见于嘉平他就大嘴咧开笑,这口放诞的笑破坏了他脸上正派的气质,终于给人一种不本分的假正经的感觉。 “你听许经理骗你,刘书记还没有来呢。”于嘉平和王站长握手笑道,“我这就打电话给丁镇长。不过,老王,你什么时候买了新车?怎么也不请客?” “这好说,今晚上这顿我开钱好了。”老王豪爽地说。 “我请是我请,你请是你请。这个你别跟我乱套。”于嘉平板起脸说,一边走到一旁打电话给丁镇长。电话打通了,但是又被对方挂断。于嘉平知道丁镇长会来的,因而舒一口气。 “那改天吧,我一定请于书记的客。”说着话王站长又走到于嘉平身边,交流一般的口气说,“说实话,车子开回来没几天,这不是还没有抽出时间吗。” “没有时间?恐怕就是忙着玩麻将了吧?”于嘉平笑着说,“奇怪,许经理怎么会知道这车是你的?” “他呀!”王站长大声说,“你问问许经理,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老许,你又来捉弄我和老王。我们正玩麻将呢。你一个电话打来,我要胡的牌一下子给老王就推到了,说赶快走。你替他赔我的钱……”牟经理走到许成发身旁说。两个人因为很熟悉,经常见面。没有握手互致问候。他的身高和许成发差不多,肚子要小一点。两个人站到一起,是一个姿势,腰杆子往后使劲,肚子因此凸出,局部看很是圆滑,好像衣服里边塞了一个皮球似的。牟经理也是四十几岁,一张白胖的团圆脸显得很斯文。 于嘉平过来和牟经理握手。牟经理一只手和于嘉平握手,一只手抬起握住于嘉平的胳膊,显得很亲密友好的样子。 “于书记,最近好吧?”牟经理问候说。 “还行吧。牟经理最近生意红火吧?”牟经理才待回答,许成发却走过来。 “那好说。”许成发说,“一圈麻将的钱我许成发赔得起。不过公司欠你的油钱,你可不能再催了。” “拉倒吧,上回去你公司结账,你的会计小胡——对吧?——活生生把每升油钱给我剥下一毛五份钱,最后又抹零除尾的,回来把账一交,感情我还倒贴进去了。回头你告诉你那位胡小姐,以后可不能这样乱搞……”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许成发把一张胖脸挨过来,“你和我的会计关系不地道啊。哎呀,我的会计我都没舍得碰一指头,倒让你猫去了。” “拉倒吧,我真……你那位胡会计就是会娇滴滴逗引人。那天我去,她穿着那么一件大开领的衣裳,里边又不穿什么,胸脯又大,还直往人跟前凑。,那怪得了我吗?我是个子高一点……” “哈……”几个声音一起笑起来。 “你动手了没有?”老王在台阶下嚷道。“舒服不?” “拉倒吧,我就是过了一回眼瘾,倒成全了许经理。我就说许经理干什么弄那么一个会计,原来深意在这里。老王,你要是去和她办事,是要提前防备一点。” “办事?不要紧,我买避孕……”老王嬉皮笑脸说,口角仿佛滴了涎水。 “套也不安全,顶好是……” “这方面原来你们个个都是行家。”于嘉平以讥讽的口吻打断众人的话。“我提醒你们注意场合,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两个,”许成发没有理会于嘉平,只管说,“不愧为一对形影不离的狐朋狗友。我的会计性格是开朗大方一些,实际上是很正派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到了你两个嘴里简直是一文不值了。你们两个呀,瞄上谁算是谁倒了霉了,黄花闺女也能被你们的嘴说的破了身。” “哈……”一阵得意的狂笑。 于嘉平和许成发也被这笑声感染,忍不住笑起来。 天色渐暗下来,有了一点夜晚的样子。酒楼门前的大瓦数的日光灯打开,但是还显不出怎样的光亮。 “来了,来了。”王奎发忽然从门里边一溜小跑出来。 一辆黑色小轿车披着远处的夜幕匀速开过来,接近酒楼门前的空阔地时才开始减速,可是车子一直很平稳。到门口时圆规画圆一般轻飘飘来了一个掉头,车似乎是自然而然停在那里。 司机小王手脚麻利地下车,走过去打开后边车门。丁镇长神态从容地下车,原地整一下坐车弄皱了的衣裤。小王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小王很端正的站姿,点着头。 王奎发和于嘉平几个人迎过去,见丁镇长和小王说话,没有敢上前去打扰。直到丁镇长抬步向这边走来,几个人才蜂拥过去。小王钻进汽车,汽车的尾灯亮起来。带着屁股后边的两盏红灯,汽车原路返回。 “欢迎丁镇长。”几个人争着上前握手。丁镇长个头较高,微胖身材,因为脸上气色与众不同,与身旁几个人一比较,仿佛大豆混在麦粒里边,叫人很容易分得出主次轻重。 “丁镇长辛苦了。”始终于嘉平是“庄家”,大家只得把必要的招待权让给他。 “各位久等了。”丁镇长字正腔圆地说,“实在是忙,走不开。另外,水利李主任临时有事,不过来了。” “李主任有事?”于嘉平有些意外。 “丁镇长能来就好,我们等多久也是愿意的。”许成发插话说。“刘书记怎么没有来呢?”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丁镇长的两片嘴唇。于嘉平尤其紧张。 丁镇长不说话,逐个看了身边几个人,似乎才看清。他对大家点了点头。 “刘书记公务繁忙,原来说不过来了……”他看一下众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很不满意,鼻子里哼一声,“不来就不来吧。我也是没有时间……” “哎呀,丁镇长再忙,也总要给我一个表示感谢的机会。”于嘉平急忙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丁镇长的态度,丁镇长要是不来,我这酒席办得还有什么意义?” 几个人跟着丁镇长的脚步,簇拥着丁镇长边说话边跨上台阶来到酒楼阔大的玻璃门前。玻璃门上方是那盏已经打开的大瓦数日光灯,门里边的灯光也全都打开了。丁镇长站住不动,几个人也只好停下脚步。明晃晃的玻璃门里边是酒楼大厅,里边虽不宽敞,挤凑着也还是摆了十几张饭桌,饭桌的位置和桌子上的摆设以及墙上的装饰与往日不同。这些都是王奎发为招揽生意想到的改革方案中的一部分。里边人来人往,有坐在饭桌前吃饭的,有正在收银台哪儿点菜的,还有提着壶自己去打开水的顾客……丁镇长嫌门口的地方太亮堂,就往门旁边的暗处移动一下。大家以为丁镇长是为了让路给一些进出酒楼的顾客,都很是敬佩镇长细心,也不摆官架子。王奎发眼见酒店里很忙,可是深感丁镇长身份的重要,所以一直陪在旁边。他透过玻璃门看着酒店大厅,儿子端菜忙得是不亦乐乎,未过门的儿媳妇帮着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老婆独自坐镇收银台,态度是万分的从容。王奎发嫌儿子做菜的口味一般,新近雇了两个大厨。眼见得酒楼生意渐有起色,再看看其他酒楼门前冷落的样子,王奎发很是欣慰(并不是得意和骄傲)。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自己的酒楼,看厅堂里忙碌的场面,又想到几个改革的新方案。 “正是考虑到你的工作,我才过来了。而且我说服刘书记……大概刘书记也会过来的。”丁镇长接着于嘉平的恳求说。 “谢谢丁镇长,谢谢丁镇长。”于嘉平连声说。“这次申报,我知道,也是丁镇长的……”丁镇长对他一摆手。 “刘书记也该过来了。”丁镇长自言自语。 这时候,夜幕将要落下,日光灯的效用渐渐显出,门前一块地方亮如白昼。 王奎发站在围着丁镇长那圈人的最外层。他并不在乎浪费这么十几分钟时间。他热情地和进出酒楼的人打招呼,有意无意的把一些人的视线往丁镇长那边引,心里希望大家能够认出丁镇长,知道镇长经常光临他的这个酒楼。 “丁镇长,要不你先房间里坐坐,我们在这儿等着刘书记?”许成发说。 “对呀,丁镇长辛苦一天,还是先去房间里坐坐吧。”老王诚恳地说。 “王站长是才买了新车?”丁镇长错开话题问。 “一辆玩具车,不算什么的。”老王客气地说,“就是那辆车,黑色的。”老王把自己的车指给丁镇长看。 “唔,不错,牌子也是响当当的。我有一个在县城的朋友就是买了这样一部车,他说这车操控性很好,开着很舒服。” “镇长的朋友买的可能是高配车,我这款不行的。发动机排量也很低,爬坡一点力气也没有。凑合着开吧,就是图这个车省油……” “反正就是家用,买那么高档的有什么必要。咱也不是做大买卖的还要靠车子摆摆谱,拉拉架子。你说是不是,王站长?”丁镇长说话态度温和而诚恳。 “对,对,丁镇长说的对。”老王感动地说。 “许经理的车子就厉害了,对吧,许经理?”丁镇长问许成发,口气似乎老朋友一般。 “我的车子当初买的时候价格不菲,可是现在已经不跟形式了。”许成发谦虚说。 “许经理是我们这些人里边的佼佼者,座驾自然是非同一般……”丁镇长慢腾腾说。 “丁镇长这不是在消遣我吗?”许成发挺着大肚子挪动一下脚步,眼睛斜瞥着丁镇长说。 “这是实话实说。这几年许经理把工程做到市里去,我是很佩服许经理干业务的能力的。” “丁镇长是我的顶头上司,那里有领导这样夸奖下属的。”许成发毫不客气说,“我听丁镇长的话,简直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建筑公司不是已经被许经理买下,我们哪里还是上下级关系?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也许是许经理清高,听不进好话、大实话!”丁镇长也是面有愠色。 丁镇长挖苦许成发的话带出刘书记改革镇办工厂的一个举措,这是在场几位听说但还不知道已经实行的新办法。王庄镇有大小十几个镇办工厂,承包费一直交不上来,这倒不是几位厂长赖账,实在是自命不顾。其中食品厂、服装厂和化工厂已经关门歇业一年多,只差宣布倒闭这一步程序好走了。刘书记挖空心思,根据各个工厂资不抵债的实际情况,决定以三十年为一个承包期将工厂一次性承包给有能力经营的人。结果还是原来的厂长承包了原来的工厂,包括频临倒闭的食品厂、服装厂和化工厂。承包费以三年为一个周期,采取预交的原则在一个周期的第一年内必须一次性全部缴纳,否则镇党委有权收回工厂经营权。工厂所有内外欠款由工厂自行负责,经营方式也是工厂自我做主、自负盈亏,镇党委不再干涉。刘书记的改革措施目的在于提高经营者的自主意识,原来工厂的经营模式受镇工办的牵制,财务上又受到镇财政的制约,各单位负责人大有被人缚着手脚才能施展不开的体会(也是经营不善的借口)。刘书记对镇办企业的不景气很伤脑筋,专项会议开过无数个,总是找不到症结所在。他一直有一个解散镇工办,把权力下放到每个单位的具体负责人手上的想法,怕引起后患,不敢轻易尝试。他从一个老上级那儿得知近期自己将要被调离王庄镇,他终于决定尝试这次改革。自然,改革成功将是他的成绩,不成功也只好活该继任者倒霉了。心里有了这种打算,刘书记顶着种种压力,大刀阔斧对所有镇企实行改革。许成发是刘书记有限的几个支持者中的一个,而且是绝对的支持,铁杆球迷一般。丁镇长不同意这次改革,他认为刘书记的改革是换汤不换药,归根结底就是把老账本封存起来罢了。这种做法正顺随了那些企业领导人的心意。丁镇长以为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说面对全社会招商引资……但是刘书记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认为那样做风险太大,不利于安定团结,也不现实。因此,丁镇长和刘书记之间心照不宣却有了颇多意见:刘书记认为丁镇长精于“纸上谈兵”,丁镇长却认为刘书记刚愎自用。但是,丁镇长很有绅士风度,他保留意见,没有给刘书记的改革施加阻力。他心里期待着自己执掌王庄镇的那一天快快到来。许成发是第一个和镇党委签订承包合同的镇企负责人,并且如数缴纳了承包费。在他的带动下,一些还想要拖延的厂长也只得按照合同办事。几个不景气的工厂负责人心里也很对许成发生气,也感觉被刘书记骗了,因为他们和镇党委商讨的承包费并不低(按照以往经验,再多承包费他们都敢于接受,因为没有钱可以打白条啊),但是合同一签刘书记就催要承包费(签合同之前交过押金)。几个负责人打算来个集体“抗旨”,但是许成发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打乱了他们的“统一战线”。人是有心思的,而且那心思无时无刻不是在为自己着想,——这显然是说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几个感觉合同还与自己有点益处的负责人就陆续,后来甚至是争先恐后向镇党委缴纳了承包费。几个经济吃紧的负责人无可奈何,只得借钱缴纳承包费。但是合同上三年为一个周期的条款使他们高兴起来(他们庆幸不是十年,或者三十年),于是他们也是兴高采烈地交上承包费,心里期待在下一个周期可以打白条。 刘书记的改革使得镇财政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在刘书记的改革方案中,这只是一个开始,他非常明白,如果这次改革成功,所有镇办工厂将被改头换面。他把工厂的管理大权全部放下去,经营不善的工厂必将会因此彻底倒闭,有市场竞争力的工厂将会更加红火起来。刘书记把自己的对于这次镇企改革的方案比喻成一根绳子,和承包人签订的合同只是一个诱饵,表面上他把所有权利放出去,实际上,他只要掌握着那些工厂曾经的往来账本,那么可以说这些工厂的命运还是被牢牢掌握在镇党委,或者说他的手上。第一个周期的承包费收上来,刘书记欣喜若狂。他认为诱饵已经被吞下,那根代表着改革方案的绳子的两头已经被顺利地系在一起,结成了一个死嘎达。而被这根绳子圈住的就是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企业负责人。“至少在两年之内,绳结是不会被解开,因而失去效用的。”刘书记这样想过。“对于他们我要步步紧逼,两年之内,部分账目要被清算,有些工厂的领导人会被更换,有些领导人也许就会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企业家了。” 纵观刘书记的改革方案,显然是有其积极的一面。我们不应该指责他过于阴险狡诈,甚至把各镇办企业负责人比喻成小鱼儿和所谓被绳子捆住的“犯人”。但是文章记录到这里,杨本忠一张瘦削斯文、白里泛黄、额头上许多抬头纹的眉眼带笑的长脸以及他毒辣的手段跃然纸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刘书记也许不会想到,他的心思与杨本忠可谓不谋而合,手段亦有异曲同工之效。所不同的是,杨本忠依靠人的贪婪施展手段,刘书记却是凭借手上至高无上的权力。 对于刘书记已经取得的成绩,丁镇长在心里也不得不为之赞叹。这是刘书记不曾想到的。 通过以上分析,显而易见,许成发和丁镇长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草帽村申请建水库,不能不说丁镇长不计前嫌,给了许成发很大的面子。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是在许成发和于嘉平两人的请求之下答应的这个项目。但是我们说,世间万物无论多么奇妙或者说匪夷所思,只要其实际存在或者说发生了,那么就必定有其必然性和肯定性。丁镇长之所以支持于嘉平申报的这个项目,原因还在于刘书记不同意这个项目,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在王庄镇的工作刚要开始,没有必要去惹恼于嘉平和许成发。丁镇长于是答应下来。刘书记因为丁镇长答应下来,怕自己不答应会惹怒丁镇长,报复自己刚刚开始的镇企改革,于是他反而沉默了。这一场幕后的较量表现在前台上,就是很平静的一个申请和批准的过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县水利局正好要在王庄镇搞一个水利设施的试点工程,草帽村申请的及时,丁镇长也顺水推舟送了许成发和于嘉平一个人情。这个项目能够申报成功,于嘉平知道是得力于丁镇长的支持。为此,于嘉平对刘书记的态度有所改变,思想上更愿意服从丁镇长。许成发为何那么支持刘书记,首先一点是他可以通过镇企改革为自己捞到不少油水,——正如丁镇长事前估计的那样,他很欢迎刘书记的改革。——这是前提(必须有的条件),在这个前提下,许成发估计(根据以往经验)刘书记会被调到县里任某局局长。表面说这可能是平级调动,实际上身份变了。这几年许成发的事业主要集中在县里,自不待言,许成发是有深远目的的。 “许经理这样说话不吉利。我们这是要喝酒呢,还是在上刑场?王经理,你这酒楼究竟是酒店呢还是刑场?”丁镇长说着许成发却去招呼王奎发。 王奎发精明的大脑袋一时却转不过弯来,张口结舌站在那里,咿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只好嘻嘻笑起来。亮起来的灯光照得他的胖脸油光发亮,咧开的嘴巴合上也不是,张着也不是,好一副尴尬样子。这种现象是不常有的。 大家也跟着笑起来。许成发也笑起来,但是他的笑正可以用“皮笑肉不笑”来形容。他不想和丁镇长闹得太僵,毕竟丁镇长马上就要是丁书记了,虽然自己并不在乎这个,正如丁镇长自己说,他已经不算是他的下级了。但是丁镇长始终代表一级政府,没有特殊情况,他不必跟他闹翻。所以他笑了,但是笑得勉强,只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也是宣示停战的另一种表示。 丁镇长也微笑起来,使人不易觉察的点着头斜着眼睛看一眼周围。他感觉眼前的这些人是那么虚伪,唯独自己还比较现实一点。他嘲笑似的鼻子里哼一声,但是他马上警觉了,脸上的笑容不见,严肃起来。 “哎呀,丁镇长,您的车回来了。”王奎发忽然喊(他没敢说刘书记来了)。 “刘书记大约过来了。”丁镇长快步下台阶迎过去。许多人在后边跟着。 车子很平稳地停在台阶下的空地上。司机小王刚下车,还没来得及走到后边开车门,后边车门已经自己打开——刘书记走下车来。 三十 刘书记四十几岁的样子,微胖身材,中等偏上个头,黑亮的头发,好看的偏分发型;宽阔的长脸,五官规整大方,皮肤红润白净,相面的人对着这张稳重大气的面孔也许又要说老三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刘书记的黑皮鞋在淡薄的夜色和酒楼门前的灯光的两相辉映——或者说对比——之下铮铮闪光。他穿一套似乎是褐色的衣服:裤子略肥,可是很板正;衬衫袖口有几颗闪光的玉石一般的装饰性纽扣,其中一颗是有实用价值的,刘书记很好地利用到,于是两只袖口都给扣上了,显得手腕地方很利索。衬衫的领子是唐装似的圆领,两边也有几颗装饰性的纽扣。他衬衫的纽扣很好地扣着,下摆收在腰间,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干净利落,不似领导人,倒像是一位人民教师。 刘书记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走过去和迎面走来的丁镇长碰头。其他人跟着丁镇长围过去,脸上纷纷显出欢喜的笑。刘书记处在这几个人中间,从着装到举止神情,令丁镇长逊色不少,相对那些只知道讨好卖乖的人,更如“鹤立鸡群”一般。 “丁镇长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抱歉,抱歉。”刘书记的话谦逊却不失尊严。 “那里,那里。”丁镇长上前拉着刘书记的手说。这时候王奎发走过来。丁镇长介绍说,“这是王经理,生意不做,在这儿等你这么久,倒是很有心呐。”丁镇长借王奎发的名义抒发自己的一点感慨。 刘书记上下打量一眼王奎发。他的眼光犀利,王奎发心里赫然抖一下。 “欢迎刘书记光临小店。”王奎发硬着头皮说。刘书记以前也来过几回,可是这一次令王奎发印象最深,他几乎有点儿害怕。他不知道,刘书记板起的脸是生气于嘉平事前没有告诉他竟然请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来。 “欢迎刘书记。”于嘉平和许成发上前打招呼。 “刘书记可来了。”于海山在众人后边说。欢迎过丁镇长之后,他去酒店里边的洗手间,出来以后就坐在大厅里的一张餐椅上看电视,无意中一回头,看见大家都站到台阶下边去了。他知道刘书记过来了,于是急忙走出去。为了给刘书记留下印象,几十年来,他破例第一次显得不够沉稳,在人群外边就打起招呼。刘书记闻声向后边看去,眼睛没有落在于海山身上,而是越过他(似乎有些埋怨于海山遮住了他的视线)向后看。他有些失望地收回眼神。 “于书记,你们村长没有来?”刘书记问于嘉平。 “村长说有事情走不开……”于嘉平答道。 “唔……”刘书记梦醒似的说,“这本来也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她,很聪明。走,咱们到里边去说话。”于嘉平不知道刘书记评价王金凤的话是嘲笑还是有别的深意,这让他的心好一阵不安。 王奎发头前带路,——也是开路,因为遇见人他总是招手让那人先让开一下——一步三回头欢天喜地把刘书记和丁镇长领进二楼的雅间。走到房间门口,他礼貌地闪到一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让刘书记和丁镇长先进房间。客人们陆续进入房间,他轻快迈步下楼布置厨师做菜,然后自己亲自提着开水壶上楼,为客人冲茶。茶叶是许成发带来的,包括接下来要喝的酒和吸的烟卷,这些都是许成发的司机小陈提前搬到房间里的。 在房间里,大家一一和刘书记握手,同时说些恭维崇敬的话。见面之初的形式又重复一遍。老王和牟经理特别和丁镇长也握手问好一番,不过丁镇长比刘书记还显得心不在焉。几句客套话之后于嘉平分发香烟。 “唔,于书记好档次。”刘书记接烟以后说。 “这是许经理的贡献。”于嘉平害怕刘书记误会,不得已解释说,一边双手为刘书记点烟。 丁镇长没有接烟。 于嘉平只以为是丁镇长嫌他怠慢没有接烟,倒忘了丁镇长已经戒烟(也怪不得他,因为丁镇长有时候也吸烟)。他因此心神不宁了好一会儿,深深体会到一身同时照顾两位上级领导的难处。其实于嘉平的这种“健忘”和“疲于应付”很好理解,凡是主持过酒席的人都知道,大家刚走进房间,场面比较忙乱,招待方面是不容易做到面面俱到的。这就好比一张嘴巴同时想要对两个以上的人说话,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接着,于嘉平安排大家就坐。刘书记当仁不让是一席,丁镇长二席,因老王岁数大坐三席,牟经理四,丁镇长的司机小王第五席,于海山和许成发的司机小陈就不论席位随便坐。于嘉平主陪客,许成发为副陪客。 大家落座之后,于嘉平为大家倒茶水。从许成发的司机小陈那里得知,许成发带来的那一小包茶叶价值两千多块。于嘉平并不信,但是倒茶水的时候他特别留心。茶水倒入水杯,茶香伴着腾腾热气立即弥漫开来。闻着这股清新的茶香,于嘉平心里想:这大概是好茶叶。一圈茶水倒完之后,于嘉平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起茶杯用嘴吹着热水迫不及待喝下了一小口,“味香而不腻、浓而不苦,果然好茶叶。”于嘉平做过两届书记,茶水喝过无数,仿佛这样档次的茶叶还没有喝过。他请刘书记品尝一下,并介绍说这是许经理特别带过来的。 王奎发进来请示酒席是否开始。于嘉平冲他点一点头。照例,先是几样点心拼成的一个大盘由王奎发的儿媳妇端上来。王奎发自此不见了踪影。王奎发儿媳的名字叫做徐美丽,细高挑的个子,很适合做服务员。姑娘不愿意说话,一张脸总是尽量绷着。这使得那张年轻的脸蛋过于严肃,就像小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耍脾气一样,结果并不使人难堪,反增趣味。 刘书记没有用点心,只是尖着嘴唇喝茶。大家也不好动筷子。刘书记见状招呼道:“大家随意一点,不要攀我,我是不稀罕甜食,况且肚子也不饿。你们,”他招呼丁镇长,“丁镇长,你带着大家吃,这都是花钱买来的,不吃怪可惜的。” 刘书记说话吐字清楚,口气亲切,使得在座几位交口称赞。 丁镇长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心里想:知道不吃可惜,你为什么不领着大家吃一块? 丁镇长一带头,老王和牟经理也拿起筷子签点心吃。 “刘书记,你尝一尝呗。”于海山拿着筷子热情地招呼刘书记。 “你用,你用。”刘书记冲着对方点一下头,脸上表情不冷不热。 点心很快撤下去,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房间里顿见得肉香扑鼻。 “还有吗?”刘书记大声问端菜的徐美丽。徐美丽翻一下眼睛。 “还有几样没有做好呢。” “告诉王经理,够了,剩下的菜就不要做了。”刘书记吩咐道。 “啊,那条大鱼还在锅里炖着呢。许经理吩咐说……” 于嘉平冲徐美丽一摆手。 “你先下去吧。剩下的菜先不要端上来。” 徐美丽答应一声推门走出去。 “告诉王经理,这些菜就够了,多了吃不了是浪费。”刘书记转而对于嘉平说。 “刘书记不要管他,吃不了他打包拿回家。”许成发说,“不过其中几道菜是我特意为刘书记点的,包括那道没有上桌的‘红烧鲤鱼’。原来预备刘书记和丁镇长过来以后亲自点菜,想到书记和镇长不似我们这么清闲,过来的一定晚,好菜也需好火候,所以我和于书记就擅自做主提前点了菜。待会儿呀,要是菜的口味不适合刘书记和丁镇长,那么两位领导务必亲自点一道菜,不要让我们的东道主于书记有所遗憾。” “对呀,刘书记,我们这样是很让于书记难堪的。不如‘即来自则安之’,莫辜负了于书记一番盛情。”丁镇长说道。 “那……于书记,下不为例,好不好?”刘书记看着于嘉平说。 “服从命令。”于嘉平笑道。 于嘉平预备去酒柜取酒。许成发冲他摆手,于嘉平坐下,只见许成发过去拿过酒来。 “咱不喝这个酒。”刘书记眼睛好使,看出许成发手上拿的是瓶茅台酒,急忙说,“这酒度数太大,我领受不起。诸位可以?” 大家急忙表态说“不敢”。 “这酒平常咱也喝不起。这几瓶是朋友赠送我的,一直收藏着,今天在刘书记面前充个大款(刘书记微笑着),咱们把它喝了。”许成发打开酒瓶盖子。“刘书记先尝尝,这是不是假的。”他走过去给刘书记酒杯里倒酒。 “说过了,我享受不了这酒的度数。不要,不要。”刘书记谦辞说,“再说今晚上回去还有事情要办,不能喝酒的。” “刘书记不对了。”许成发站在刘书记旁边挺着大肚子说,“今晚上说什么我也是一个陪客的,刘书记顶要紧是给我一个支持。虽然刘书记公务繁忙,我平常也很佩服刘书记严以律己的工作作风。可是,人总要吃饭,总要有应酬。在生活中,我尤其佩服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是与非’的豪爽人物。我认为工作之外的刘书记是要改变一下……” “性格问题,这改变不了。”刘书记打断许成发的话。 “看来刘书记今晚上真的有事。我劝刘书记暂时放下工作的话是不对的。”许成发笑一下,“酒是我的,一片诚心也是我的。刘书记干脆说要不要吧?” 刘书记看一眼许成发。 “酒不在多少,意思一下也成。刘书记总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吧?莫说刘书记还能喝一点,就是滴酒不沾,也不会如此置老下属的一片诚心于不顾吧?” 刘书记犹豫一下。对于许成发,刘书记根本不能冷下脸来。两个人背后的故事很多。 “许经理话说到家,刘书记就意思一下吧。”丁镇长说。 “看大家的时间都耽搁在我这里,好吧。”刘书记答应道,“许经理什么时候学的劝酒,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 “刘书记别糟蹋你这个老部下了。”许成发笑道。 “可以了。”酒倒了半杯(一两八的杯子),刘书记拦住许成发说。 许成发停下,故作奇怪地左右一看,然后再看着刘书记。 “刘书记,你偏要叫我难为。以后朋友见面说:‘你怎么半心半意对刘书记?’我怎么说?” “非‘满酒’不可以表诚心?”刘书记微笑,“我们老朋友,不必这样讲究。” “我可是‘一片诚心在玉壶’,刘书记怎么可以说不讲究呢?”许成发故意板起面孔说。 “好吧,好吧。”刘书记指一下酒杯,“你就倒上吧。” 许成发只管倒酒,司机小陈帮忙把另一瓶酒打开盖子。第一圈酒很顺利倒上。于嘉平很佩服许成发,知道这一轮要是由自己倒酒,很可能刘书记会以有事情为由拒绝喝酒。 “刘书记,你先尝一尝这酒怎样?”许成发对刘书记说。 刘书记拿起酒杯垂下眼睛闻一闻酒香。 “嗯,是好酒。”刘书记点头说。 “这是五十年陈酿,非卖品哩。”许成发表白说。“来,大家抬杯尝一尝。” 以许成发喝酒的方法,于嘉平以为这杯酒会“一口干”,却想不到许成发今天这样“柔”,竟然要大家尝一尝。“好酒就是好酒,连大名鼎鼎的许经理也不舍得了。”于嘉平想。他那里知道,许成发很明白刘书记的脾气——刘书记没有不吃菜就喝酒的习惯。 大家抬杯,各自喝了一小口。 “果然好酒。”大家赞叹说。 于嘉平也是喝了一小口,感觉酒一入口,火一般辣,辣的脸热乎乎发烫;接着酒就进了嗓子眼,跟着到肚子里,于是浑身发热,可是并不难受。这是酒劲大而纯的缘故。于嘉平深深点一下头,附和大家的意见。 “这酒市场上买不到,不知道是许经理的哪位朋友送来的,想必许经理这位朋友也不是一般人物吧?”丁镇长说。 “说起来话长,这位朋友是我的中学同学,后来我中学毕业,人家却一路读上去,直到博士生。现在一个国营大单位里做领导。人家的生活才是吃香的喝辣的,那才叫‘华丽天堂’哩。”许成发无可奈何地笑笑,“‘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不提他,咱们吃菜。来,来,刘书记,丁镇长,请。”他招呼道。 刘书记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再客气,首先拿起筷子吃起菜来。 “许经理,你刚才的话没说完。你说你朋友的生活怎样,他能怎样?”刘书记问许成发。 “几年前我去他那里住过几天,也不知他是装出来的,还是人家的生活本来如此。那几天,再好的酒也似乎不值钱了,酒桌上随便一放就是几瓶,倒酒洒在杯子外边的也有许多。不喝白酒的还有红酒,也都是国际知名的牌子,那仿佛是要多少有多少。烟卷就不用说了,净是高级香烟。有一回我自己出去闲逛,看见街上有红樱桃卖,一打听要四十几块钱一斤,还不是上等货。要知道,在咱们这里樱桃不过是几块钱一斤。”“咱们这里出产樱桃,所以便宜。”刘书记插话说。许成发点一下头,接着说,“我回去和我那位朋友说。他扑哧一声笑了,说,‘哥,四十几块钱贵吗?你等我出去先买它一百斤回来,看你吃不吃得够。’我知道,对于他那种人,一百块一斤也是便宜的。后来他果然买回来一大包樱桃,倒是没有一百斤。我使劲吃,虽然我的肚子大,最后还是没吃完。第二天放了一天,第三天,他把那些樱桃全倒垃圾桶了,说,‘不新鲜啦,不能吃了。哥要吃咱再去买。’我的天,我算是吃够樱桃了,哪里还吃得下。就是从那一年,我是不馋樱桃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富裕的人流油,穷的就吃不上饭。”牟经理插话说。“对于富的,物质的价值再高也是低的;对于穷的,物质虽然便宜也还是昂贵的。所以啊,现在的商品都愿意有高中低档之分,这样既可以赚富人的钱,也不会失掉普通消费者。但是我觉得,那些价格高的离谱的东西质量就是真的好吗?不过是为了迎合一部分人摆阔气的心理罢了。当然,对于这种人,价格越高越好,我赞成这种自然而然的剥削富人的政策或者说经营方式。” 刘书记冷着脸看一眼牟经理。 “富裕的流油?牟经理是管油的,哪里流了油你也不去管管。”王站长说。 “那我就是‘多管闲事’了。”牟经理说。 “你们也可以把柴油做成高、中、低三个档次,之间差价玄虚,以此来自然而然剥削富人呀。”丁镇长的司机小王插话说。 “刘书记,咱的酒……”许成发截断那几个人的话,征求意见似的看刘书记。丁镇长也看刘书记,但是一脸的淡漠。刘书记点点头,同时看向丁镇长。丁镇长马上露出笑脸。 “这样吧,为了刘书记和丁镇长的到来,我们把这头一杯酒干了吧?”许成发站起来端起酒杯说。“来。王站长,牟经理,来……”看于海山几个人已经站起来,许成发就没有一一邀请,“我们祝福刘书记和丁镇长,也就是祝福咱们王庄镇永远兴旺发达。来,干杯。” 刘书记和丁镇长也站起来。大家一同举杯,碰杯,各自一仰脖,第一杯酒下肚。 许成发为大家倒第二杯酒。 “刘书记,所谓‘好事成双’,我再给你倒一杯,好吧?” 刘书记沉吟一下,点头答应。 第二杯酒顺利倒下去。酒量小的人面露难色,可是也不好说什么。两位司机喝着饮料,却也是一脸的兴奋摸样。 “大家吃菜。”许成发招呼大家。于嘉平却给大家发了香烟。 刘书记接过一只烟卷,拿在手里端详一下。于嘉平掏出火机打开火两手递过去,刘书记凑过去点着烟卷。于嘉平又敬丁镇长,丁镇长摇头。于嘉平这时候脑子倒好使唤了,记得丁镇长已经戒烟,只在喝过酒之后或者才会抽烟,所以心安理得,并不去啰嗦。 “烟不是好东西,可就是戒不掉。”刘书记吐出一口青烟说,“有一段时间嗓子不太好,戒了。后来嗓子好了,又抽上了。人啊,有时候真的是管不住自己。就拿抽烟说吧,明明知道对自己的身体有伤害,可就是愿意抽。” “要是国民都能不抽烟,国家将会节约多大一笔开支。”于海山说。 “那是损失。你知道吧,国家税款的一大部分来自于烟草。”王站长替刘书记的抽烟辩驳说。“而且,抽烟也是社会应酬学的一个范畴。我认为只要有所节制……” “国家倒不在乎这个,要知道,国家也是提倡戒烟的。如果人人不去抽烟,不但有利环保,而且可以节省下多少土地种粮食,又可以减少多少物流环节造成的油料浪费,还有这方面的工作人员……”于海山以刘书记所持观点说话,“还是不抽烟的好。” “那牟经理岂不是要失业,或者营业额要减少连基本工资也要拿不到了?”王站长说。 “这不关我什么事。就是要照于会计的计划,烟草行业不知有多少人要失业下岗……关键是……”牟经理说。 “做人要诚实一点,不能管住自己就是不能管住自己。我的意见,还是不抽烟好。”刘书记说。王站长和牟经理彼此看一眼,不再说什么。 “刘书记说的对,实事求是是最好的。抽烟有害健康是真的,自己戒不掉也是真的。”丁镇长说。他自己绝少抽烟(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不抽烟),正有发言权。“我当初也抽烟。记得在中学时候就偷着学抽烟,大学(大专)毕业,就正式开始抽烟。后来有一回病了,医院里的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戒烟。哎,生命脆弱,担心呐,不得已把烟戒了。” “丁镇长害的病是‘气管炎’吧?”刘书记知道丁镇长戒烟并不彻底,不禁笑问道。 几个人笑起来,酒席的气氛进入一个融洽的状态。大家不再因为刘书记和丁镇长在场而感到拘束。 “酒,就不同了。”丁镇长待大家笑完,清一下喉咙微笑着说,“我提议为诸位的健康干一杯。”他站起来。 大家急忙跟着站起来。刘书记犹豫一下,最后站起。 “既然丁镇长要领大家一杯酒,我们没有理由拒绝。来,大家干了吧。” 大家互相碰杯,接着一仰脖,第二杯酒下肚。 于嘉平的酒喝得有点晕乎。本来他打算敬刘书记和丁镇长一人一杯,思想向后,觉得不妥,只好作罢。他放下酒杯,大口吃菜,心里希望大家把他忘了。自己也好混水摸鱼少喝一点酒,不至于烂醉。 徐美丽端上一大盘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烧鲤鱼”。盘子里的大鱼足有五斤重。因为大鱼在桌子上很占地方,她撤下几只盘子。 “这鱼呢五斤八两,取其意,恭喜大家发财。”许成发朝刘书记和丁镇长一抱拳,然后转向大家唱个诺。他的话,于嘉平有些听不懂。“这是我和老于特意在市场里买来的。”他把于嘉平说成“老于”,以区分“刘书记”,但是于嘉平记得他们并没有去市场买鱼。“我喝醉了吗?还是他在撒谎?”于嘉平想。但是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心里很佩服许成发的油腔滑调和机动灵活。“咱们老于特别地敬重和感谢刘书记和丁镇长,因此摆了这桌酒席。刚才,我是喧宾夺主借花献佛敬了领导两杯酒。现在,用说书人的话说是‘言归正传’,于书记请吧。”许成发对于嘉平招手示意。 “酒是你的,你还谈什么‘借花献佛’,对吧?”刘书记看向丁镇长说。 “刘书记说的对。”丁镇长说道,“你既然已经‘夺主’,那何妨夺到底?我们不介意,于书记呢?” “我是没有意见的。”于嘉平急忙说。 “酒是我的不假,但是情意要算于书记的,毕竟酒席是于书记安排的。”许成发说,“我是副陪,几瓶酒还是应该拿出来的,谁让我有这个条件呢。我敢说,要是于书记家里藏着好酒,也一定会毫不吝啬拿出来敬刘书记和丁镇长的——他不敬刘书记和丁镇长还会敬谁呢?这是真情的流露,没有半点虚假。” “许经理这几年进步的确不少。”刘书记肯定说。“这样吧,你们无论是谁,只管把酒给大家伙倒上,之后呢咱们就吃鱼。这鱼冷了就不好吃了,况且好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咱们随意,好不好?” 于嘉平还待说几句,许成发冲他一招手。 “老于,还不给刘书记倒酒。” 于嘉平站起来倒酒。他以为有谁会以酒量有限为由不要酒了,可是没有,人人都是很愿意的样子。一圈酒很快倒完,于海山的酒杯略浅一些。 “咱们吃鱼吧?”刘书记提议,眼睛看一下刚回到座位上还未曾坐下去的于嘉平,接着看向丁镇长。丁镇长朝站着的于嘉平一努嘴。 “刘书记,俗语说‘酒满为诚,酒干为敬’,咱们吃鱼之前,怎么也得清一清杯子。”于嘉平说道。 “你这不是让我说话不算数吗?”刘书记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刘书记说话永远算数,不算数的是我。”于嘉平很为自己的这句带有辩证色彩的语言所折服。于是他莫名地兴奋起来,感觉肚子里生成哪怕再喝一千杯酒也不会醉的豪气。“刘书记,我还有话呢。我这杯酒是感谢刘书记和丁镇长对于我们草帽村,对于我的工作的大力支持。” “这才进入正题。”许成发在那边说。 “酒是许经理的。用他的话说‘谁叫他有好酒呢’。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敬刘书记和丁镇长一杯酒。”于嘉平接着说,看刘书记不为所动,他端起酒杯,“刘书记,我的事业虽然没有许经理那样轰轰烈烈,但也是刘书记多年的下属。我知道,如果没有这层关系,这一次的申请未必有效果,刘书记也不会亲自过来……当初许经理就对我说,我多年的工作成绩不如申请下这个水库更能深得人心。我也是颇有感触。再此,我感谢刘书记和丁镇长……”面对两个上级领导,说起话来,于嘉平感觉特别扭。他不能单独向刘书记表白,也不能够讨好于丁镇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实在。 “于书记见外了。”刘书记酒喝得显然不多,语言举止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他似乎也感到于嘉平的尴尬,替于嘉平解围说,“上下级的关系能够相互支持和理解最好。你是我多年的下属,但是对于县一级领导来说,我也是一个下级单位。我觉得,只有下边的工作做好了,上级领导的工作也才好做。所以说,我们的工作,“刘书记看一眼丁镇长,”要仰仗你们才可以做得好。再有,我早已经说了,这次你们的申请是赶上一个好的机会,上级水利部门正好要在我们镇搞试点工程。否则,我和丁镇长也是爱莫能助的。”刘书记再次看向丁镇长,丁镇长的身体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矜持地点点头。刘书记感觉丁镇长的态度过于冷淡,心里不高兴,但是脸上没有什么改变,依旧的和颜悦色。他接着说,“所以于书记也不必太感谢镇党委。这样吧,工作上的事情暂时到此为止,彼此知道就可以了。”他把要论述的问题简单划上句号,改变话题说,“咱们喝酒,酒可以助兴,也可以误事。我建议,咱们就是这一杯酒,好不好?” “刘书记说话永远算话。”于嘉平答道。“我……” “于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刘书记因为于嘉平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不高兴。 “刘书记叫我老于好了。”于嘉平竭力隐藏自己内心的不平,笑着说。事实上,于嘉平认为刘书记很是不够意思。 “我看这样吧,于书记不必说些感谢的话,那都是我和刘书记分内的事,彼此应该做的;刘书记也不必为一两杯酒较真。咱们还是先把酒干了吃鱼要紧。吃完鱼,咱们就照老规矩,随便,谁喝谁喝,好不好?”丁镇长提议。 于嘉平无计可施,转脸看许成发。许成发点头。 “丁镇长的提议刘书记觉得怎样?”于嘉平问刘书记。 “可以,可以。” 大家共同举杯,第三杯酒喝下去。 刘书记拿起筷子领着大家吃鱼。 “这鱼做得不错。”刘书记赞叹说。 “这是整整半个下午的功夫。”许成发说,“刘书记多吃一点。”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红烧鱼的几种做法。 “我的一个朋友,是县一中的一名优秀教师。人家做一条鱼怎么也得一个上午的功夫。照他的话说,得二十七道工序呢。还有选配作料上,也特别有讲究。有一次我在他家吃饭,听他议论起来,唠叨了几十分钟。我就说,要照着他那种方法做鱼,我宁可不吃鱼。”老王说。 “做鱼是有讲究,不过就我们家常菜而言,是不必那么费事的。但是话说回来,下了功夫做的鱼口味也就是好。对饮食有讲究的人多半不会穷对付,人家的生活和我们不在一个档次上。”刘书记说。 “那些人多半是闲人,有的是时间和心情。刘书记就不能够了……”于海山说,因为酒喝得兴奋,声音颇高。但是他的话被牟经理截去。 “刘书记日理万机,哪有心事在饮食上。”牟经理说。 丁镇长自己不紧不慢吃着菜,微笑着。 于嘉平站起来为大家倒酒。他站起来的身子微微摇晃着,有些酒喝多了的样子。于海山看着他,脸上是极其关心的样子,似乎要过来扶一把。于海山很少参加酒席,在酒席上他不善于劝人喝酒,自己也不多喝酒,多数人以为他是不能喝酒。事实上,他的酒量还可以。 “于书记,这杯酒大家随意,好不好?”刘书记也是一脸关心的表情问于嘉平。 “我给大家再倒一杯酒。这酒倒下去,大家再随意好不好,刘书记?”于嘉平嗓门粗,现在舌头又有点不好使,话说的含糊。 刘书记笑一笑。 “怎么,还是满满一杯?还是一口干?” “不,酒倒下去,大家随意。我呢,应该再敬大家一杯,应该,我要感谢大家的到来,尤其感谢刘书记……还有丁镇长……”于嘉平努力把话说得清楚。他的确因为刘书记看不起自己心里闷闷不乐。他也生气许成发先自己而敬刘书记两杯酒。借着酒劲,于嘉平脸色阴沉,真想一吐为快。思前想后,于嘉平的脸色渐渐舒缓,终于露出喜气。“这是我们草帽村的一个大工程,是为民造福的工程,”于嘉平的意思是提醒刘书记批准的这个项目只是为“民”造福,不是为他。“草帽村老老少少高兴,我也高兴。我们感谢……刘书记、丁镇长……”他原来要说“感谢政府”,觉得太露骨,忍住没说。“这杯酒,我要给大家倒上……” 刘书记很不耐烦地伸手点一下自己的酒杯。丁镇长看着,一个冷笑掠过他的嘴角。也许他的酒有点儿多,否则,他不会如此不加掩饰自己的内心活动。 “我的酒有点多,可是我高兴……”于嘉平还要说,许成发看不过去。 “你把酒倒上去再说好不好?” 于嘉平摇晃着身子看一眼许成发,目光里满是严厉。接着,他闭一下眼睛,仿佛要站着睡觉一般。 “多了。”他的话说在心里,脸上却露出一个嘲讽似的微笑。笑容很快褪去,他专心倒酒。 虽然身子摇晃,酒很少洒在外边。好容易,一圈酒倒完。于嘉平破例为喝饮料的两位司机各倒了满满一杯饮料。之前两位司机是自斟自饮,他们杯里的饮料没有喝完,于嘉平吆喝着让两位司机碰个杯喝下去。两位司机只好笑着在于嘉平认真严肃的监督下碰杯,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光。于嘉平很高兴,边倒饮料边笑着哄孩子似的说:“这就对了。” 于嘉平拿着酒瓶回到座位。他没有坐下,而是环视一眼在座各位。 “这杯酒,我要敬大家。大家随意,可是,我不能随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刘书记想阻拦都来不及,“我先干了,这就是我的心情,我高兴。我敬刘书记、丁镇长,还有在座各位。刘书记和丁镇长是领导,我们大家呢,是朋友。可是,我要说,既然刘书记和丁镇长能够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坐坐,也就是朋友了。不是朋友就不会有这份交情。刘书记,”于嘉平看刘书记,脸一转,再看向丁镇长,动作倒也灵活。“丁镇长,你们不介意我这么说话吧?” 两位领导点头。于嘉平因此真的高兴起来。 “我们真的是朋友了。好啊,我敢说,我终生不会忘记这桌酒席。我会引以为荣的。多少年以后,记起这个晚上,那时候我一定会更开心。诸位不高兴吗?”于嘉平抬头看向许成发以及老王和牟经理。 “高兴。”许成发挺着大肚子站起来,不小心把一双筷子碰掉在地上。司机小陈马上为他拿过一双新筷子。“我们干了这杯酒,刘书记和丁镇长随意。”许成发本着保护领导的责任感说话。 “干了。”老王说。 牟经理犹豫一下。实际上它的酒量并不低于老王,不过为人圆滑机警一些。 “干了。”牟经理也站起来说。 于嘉平看着两位司机。司机小陈首先站起来。丁镇长的司机随后也站起来。于是老王和于海山也站起来。 “干……”大家话没说完,看丁镇长也站起来,不禁愣住了。 “我们随意,但是既然和大家成了朋友,总不能连杯也不碰一下。”丁镇长说话,却没有看向刘书记。 刘书记也站起来。 “难得这样开心。我也算一个。” 一圈人里边最高兴的是于嘉平,原来的不如意一扫而空,他把一个水杯端起来。 大家热烈地碰杯,倒酒的时候没有洒多少,碰杯却洒了不少酒。可是大家没有在乎,只是一仰脖喝下这杯酒。刘书记中间停了一下,看见丁镇长是一饮而尽,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把那杯酒喝了。喝过酒,大家咋着嘴,老王和于海山忙着去签菜吃,压一压酒劲。 于嘉平敬大家烟卷。刘书记摇手没有接。丁镇长却招手接过去,于嘉平急忙为丁镇长点烟,因为忙乱身子差点扑到丁镇长怀里。 许成发看大口吸着烟卷的丁镇长,知道他的酒喝多了。 刘书记脸色阴沉。他的酒有些超量。而且,他感觉酒是被人灌进肚子里去的。可是,谁灌的呢?他扭头看悠闲地抽着烟的丁镇长。他和于嘉平要过一支烟,于嘉平急忙为刘书记点烟,动作谨慎而利落,——这是他心里的想法,实际上,由于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简直可以用慌乱形容。 “来,大家吃菜,莫辜负来了于书记一片盛情。”许成发招呼大家吃菜,同时安排司机小陈为大家倒茶水。 茶香、酒香、菜香,掺合着烟卷的香味,使得开门进来的徐美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许成发回头,看见徐美丽咳嗽没有避开手上端着的那道汤菜,一下子站起来。 “这么不懂规矩,回去换一换。”他口气严厉地说。 徐美丽不明所以,愣在当地。 刘书记示意于嘉平把窗户拉开一扇。 “怎么啦?”牟经理打听说。 “端回去。”许成发命令徐美丽说。 徐美丽一双瞪大的眼睛里惊恐的神色消褪,羞愧却冒上来,伴着亮晶晶的眼泪。她转身走出去。 “哎呀,换什么呢。”知道详情的于海山说,“她一转身再回来,还是那道汤,你能怎么地?”他别有用心地说。 “如果王奎发敢这样,他也就不是王奎发了。”许成发用仿佛能够主宰王奎发的命运一般的口气说。 不一会儿,王奎发上来,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稍等一会儿,汤菜马上端过来。为了赔不是,我为各位上一道小店的拿手好菜‘水煮鱼’,好吧?”他小心退出去,虚着门。一会儿,徐美丽没事人一般端上一盆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水煮鱼”。鲜红的小辣椒拥着白嫩的鱼肉,表面点缀着翠绿的香菜叶,可谓色、香、味俱佳。 “这么快?”许成发问徐美丽。 “王经理用汤菜把另一桌的‘水煮鱼’换下来。”徐美丽坦率说,不过声音很细,显得底气不足。 许成发点点头。 “到底没有舍得扔掉,是吧?” 徐美丽羞涩地低头,没有说什么。 “你出去吧。”许成发说。 “冲着王经理这份慷慨,我们……”许成发歪嘴笑着看看大家。 “喝酒……”于海山站起来,几乎是嚷道。“我敬刘书记和丁镇长一杯酒,一杯啤酒,如何?” 许成发哈哈笑。 “你算是干什么的?”刘书记阴沉着脸问道。他的话并不是针对着于海山说的,但是于海山就愣在那里。刘书记看着于海山脸上窘迫的样子,又补充说,“你这是商议事呢还是敬酒?” “敬,敬酒。”刚才于海山被刘书记一句毫不客气的责问吓得酒醒了一半。他努力回忆是不是自己的话说错了,还是曾经惹恼过刘书记。因为专注于思考,话就说得结巴。“我,刘书记,一杯啤酒,这么多年……”眼见得刘书记脸色和缓下来,于海山轻轻舒一口气,但是心脏还是“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刘书记冲于海山挥手。 “你先坐下。” 于海山惭愧地坐下。 “今天晚上,我看各位的酒喝得都不少。我提议,就到此为止吧。”刘书记说。“酒喝到高兴最好,再喝,出了洋相不说,还有害健康。小王,”他招呼丁镇长的司机。小王急忙站了起来。小王是镇长办公室的秘书,兼职做着镇长的司机。镇党委大院里另有司机,但是丁镇长并不用,他自己也有驾照,可是也很少自己开车。大约是小王的驾驶技术令他放心吧。有了这一层解释,我们就不难理解小王对待刘书记的吩咐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你开车把我送回去。” 小王似乎很为难,没有马上回答刘书记,而是看向丁镇长。这时候只听见丁镇长一声笑。 “不有害健康,也不会有‘舍命陪君子’这一类喝酒的壮语。”丁镇长说道,“不过刘书记替大家身体着想,这是对的。我也同意喝酒到此为止,不过咱们也不忙着回去,大家坐着说说话,好好品尝一下王经理的拿手好菜——这么多菜,扔了不是很可惜吗?况且,大家还没有吃饭,对吧?” “是,是。”老王带头说。 “既然是喝酒,杯子自然不能空着。”于嘉平说。“我为大家倒上酒。要白酒的白酒,要啤酒的啤酒,随便,但杯子里不能没有酒。刘书记,来……”他站起来给刘书记倒酒。 “还喝?”刘书记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他看向丁镇长,丁镇长却拿着一只茶杯挡着半边脸——他正在喝茶呢。 “要不刘书记喝啤酒?”于嘉平征询刘书记意见。刘书记点点头,但是又摇摇头。于嘉平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 “给刘书记啤酒吧。”许成发说。他看出两位领导之间发生了一点什么误会。他怕刘书记会甩袖而去,有心让自己的司机小陈送刘书记,可是又不敢公开得罪丁镇长。要知道丁镇长眼看就要接管整个王庄镇,而且,即使在县委,丁镇长的关系也不比刘书记差。 于嘉平放下白酒,从司机小陈那里接过一瓶开盖的啤酒。刘书记不看酒杯,只是手指头往桌子上很大气的一点。于嘉平给倒上酒。丁镇长那里也没有阻拦,酒顺利倒上。大家都换成啤酒。于嘉平感觉头重脚轻,好在大脑还清醒。他为自己倒满杯。心想下一杯最好是由于海山代劳,恐怕自己要站不住了。倒完酒,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因为坐偏了,他差点跌倒在地。坐稳之后,他看于海山,发现于海山也在看自己,脸上似笑非笑一副痴呆摸样。“他也喝多了。”于嘉平心里笑道。“酒,真是好东西。” 于嘉平正准备说几句劝酒词,不料想丁镇长站起来。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今天我们是朋友相聚,大家敬我,我不能不敬大家一杯酒……” “丁镇长言重了。始终你是领导,那里有领导……”于海山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说。他似乎要站起来,可是急切之下却不能够。 “于会计这样以为?”丁镇长看着于海山笑道,“那么,我就作为领导感谢于会计这么多年对于我工作的支持。我们干了这一杯。” 大家都急忙歪歪扭扭站起来。于海山身子站立不稳,前后摆动,幅度之大似乎就要倒下,却又站好——不得已,他一只手偷偷去捏着桌子。刘书记坐着不动,好久,他站起来。 “我们干了这杯。”刘书记领头把酒一饮而尽。 丁镇长一愣,也跟着把酒喝了。 到底是啤酒爽快,很快的,酒桌上又只剩下空酒杯。于嘉平指示于海山倒酒,于海山嘻嘻笑着,仿佛不明白于嘉平的意思。许成发示意司机小陈。小陈马上站起来为大家倒酒。 “今晚上这酒是喝得痛快。”刘书记把两边袖口的扣子解开,略挽上一截。“丁镇长说的对,‘既来之则安之’。”他看一眼丁镇长,“‘人生几何,醉酒当歌’。不醉不痛快。” 小陈没有喝酒,手脚麻利,酒倒得也快。刘书记说话功夫,一圈酒已经倒上。 “来,我敬大家。”刚坐下去的刘书记又站起来。 大家都站起来。 “我们还是先尝尝这盆‘水煮鱼’吧?”唯独许成发没有站起来。 “喝了酒再吃。”刘书记威严地说。“先喝为敬。”他一口将一杯啤酒喝光。 丁镇长脸上从容的微笑消失不见。他默默喝下这杯酒。 “吃鱼,来,大家吃鱼。”刘书记一脸的兴奋。 许成发冷眼看着一切。他酒量大,神智一点儿也没混乱。徐美丽推门端进最后那道汤菜。 许成发看着徐美丽小心翼翼的把汤菜放到桌子中间。 “于书记好,”徐美丽脸红红的,一副羞答答的样子细声说话,看见于嘉平看向自己,她接着说,“经理问吃什么饭?” “不是,说好了,羊肉馅的水饺吗?”于嘉平粗着嗓子说。 “要两样,一样蔬菜馅的,一样羊肉馅的。”许成发补充说。 “好来。”徐美丽答应一声走出去。 “这样吧,汤菜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我们的好运气长远如流水。打一瓶葡萄酒,我们来一个‘满堂红’好吧?”许成发提议,“刘书记说的对,酒不能喝得太多,伤身体。况且刘书记回去还有工作处理。丁镇长也是一样,不像我们闲散的很,喝醉了也无妨。” 许成发的话意味着酒席到此为止。 “好吧,咱们就来个‘满堂红’。”丁镇长心平气和地说。他满肚子计划,因为刘书记的反常动作而作罢。“于书记,感谢你的盛情款待。” “准备得,有点儿仓促,请刘书记和丁镇长原谅,原谅。”受宠若惊的于嘉平急忙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所幸没有出什么笑话,连筷子也没有碰掉一根。他很满意自己利落的动作,在心里对自己夸奖一番,嘴上却还算清楚地说话。说完话,他冲刘书记和丁镇长点头,然后坐回到椅子上去。 丁镇长的司机小王站起来为大家倒葡萄酒。 刘书记不说话,姿势端正地坐着,表情严肃地看小王给自己倒酒。“小小年纪……”他在想,可是脑子里很乱,他对于小王的看法很快随着小王离开自己走到丁镇长那里而结束。他眼角扫视着丁镇长,“难道我说过喝红酒的话来?他要赶我走?我走了,他当然高兴。几年共事,想不到一直是在‘与狼共舞’?”他摇摇头,“狼,狼是什么?他怎么会是狼?”他看丁镇长,丁镇长正在接受旁边于海山的言词不清的恭维,脸上是无限的笑意。“什么是无限?无限就是没有边界。他的笑没有边界?”刘书记接着自己突发的想象想下去,“怎么会呢?他是什么?,只不过很普通的一个小镇的镇长。他怎么能够深沉到无限!人的想象无限,人的精神无限,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无限的?人的美梦无限,”刘书记心里笑一下,“看来,凡是没有形体,不能真实出现的东西就是无限的。人的梦、想象、精神全部存在于人的大脑之中,那么,人的大脑是无限的吗?无限之外还有无限,什么才是真正的无限?我就要走了,走向哪里?我不知道,却有人知道,我的无限便存在于那个人的无限之中。那么……”刘书记忽然想到上午在办公室桌上见到的一只千足虫。那只虫子爬得很快,它似乎也觉到危险,想要赶快逃脱这是非之地。然而,它遇到一支笔,正是这支笔让虫子改变爬行的方向,结果它又原路返回,不能够快的逃脱危险。也许虫子只是出于本能地快跑,根本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只可以决定它命运的大手一直跟着它,随时可以使它的生命被终结。“那时候我就想,我可以改变虫子的命运,包括它的生死。然而因为我的走神,虫子不知去向。它消失了,它的命运到底掌管在谁的手上?显然不是我,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我有过可以掌管它生命的时刻,但只是某一个时刻。错过这个时刻,我和虫子是互不相干的。虫子侥幸活下去,但不会逃脱自然对于它的法则。自然的法则……这不是我所能够知晓的道理。我只知道,从某一个角度讲,”刘书记心里叹口气,“也许,我和那虫子同命相连。”刘书记看丁镇长。丁镇长在从容地微笑。“历史上,这种事情太多了。笑得太早是愚蠢的。我不笑,因为我感到了危险。我的危险来自于他,同时,我最近一段的工作做得并不好。我对于自己将被调去哪里竟然一无所知,怎么应该呢?我还幻想平级调动,假如真是这样,我还不早知道确切消息了?是的,我觉到了危险,身边有这样一个阴险狡诈,只会背后使绊的人,我怎么会有好的调动?难道我的无限竟然是在他的无限之中?我是愚蠢的,但是我觉醒的及时。他是愚蠢的,他的阴险,他和上级的亲戚关系使他过于自信。他笑了,他的笑能代表什么?什么也不能代表,首先在我这里,他的笑将会毫无意义。”刘书记看一眼小王。小王似乎很惬意,身子往后靠在椅子背上细嚼慢咽一块红烧排骨,耳朵里听着旁边司机小陈低声的说话。他笑着,脸上表情那么灿烂。 “笑吧……”刘书记心里说。他站起来,满脸是发自肺腑的笑。他端起酒杯,杯里柠檬色的红酒在明亮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透亮。“的确是好酒,”他把酒拿到鼻子底下一闻,“香!”他大声说。这声音震着许多人的耳朵。丁镇长吃惊地仰头看刘书记的笑脸。许成发纳闷:他不去夸奖国酒茅台,却赞叹一瓶百十块钱的庄园葡萄酒,真是稀罕。多数人以为刘书记醉了,于是酒席气氛显得更其热闹。大家七嘴八舌说话,甚至大声吆喝,不再顾忌有领导在场。这正是刘书记想要的场面。 丁镇长也很快进入状态——他似乎更高兴。 “这杯酒,我敬大家。学许经理的口气,我也是‘借花献佛’。不过呢,有借有还才是大道理。酒要怎么还呢?我也耍一个小聪明。来,许经理,”刘书记示意许成发和自己换杯。许成发有些难为,可还是照办。两只酒杯换过来,刘书记再次举杯。“还,换是同音字,我取‘还’的意思,取‘换’的行为……这是小聪明吧?”刘书记哈哈笑起来。 大家一起恭维刘书记聪明。笑语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聪明,是‘赖皮’。”刘书记笑道,“不过是‘止增笑耳’。”他眼睛灵活地瞥一下丁镇长。“来,我敬大家,也希望大家一如既往支持我的工作。” 三十一 修完路,于爱军来到村委办公室结账。他事前没有和王金凤商量,心里只认为干完活要工钱是天经地义的事。王金凤不在办公室,于嘉平和于海在说话。 “谁安排你去修路?”于嘉平听明白于爱军的来意,阴沉着脸说。 “村长。”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于嘉平一声冷笑。 “我不找你找谁?”听到于嘉平的冷笑,于爱军一下子火了。 “这就奇怪了,我没有安排你,又不知道谁安排的你,你就来找我要钱,你以为我是造钱的,要钱就有钱呐?” “你这不是赖皮吗?” “我怎么是赖皮?”于嘉平一下子站起来,手掌一拍桌子,“你敢骂人!你给我出去!” “我骂你怎么了?还让我出去,你以为这是你家的地方?”有了上次打架的教训,于爱军并不去动手。“我还不走了。”于爱军在办公室中间一张椅子上坐下。 “你不走也好,有本事晚上你也在这儿睡。”于嘉平喝一口茶,甩手自己走了。 “这事你和金凤商量了?”在窗子里看见于嘉平走出大院,于海回头问于爱军。于海山刚才从内屋走出来,这会儿见于嘉平走了,他也就心有不甘地回到里屋,但是房门敞着。 “没有。” “你怎么不和她商量一下再来。”于海埋怨说。 “这事怎么还用和她商量?”于爱军也有些不满。 “你呀。”于海摇一下头。“想事就是简单。这样吧,你先回去,这事你就交给你媳妇吧。”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他。要是今天他不给我个明白说法,我跟他没完。” “我的话你也不听?”于海气愤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应该找你媳妇而不是于嘉平。他不给你办是对的。” “什么?”于爱军不懂,“你们不是说村里大事小情还是他于嘉平说了算?” “那都是我们背后的话。”于海看一下内屋敞着的房门,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再给你媳妇添乱了,走吧。” 于爱军犹豫一下,走了出去。 走到大门口,看见王金凤骑摩托车过来。早上镇党委刘书记来电话要王金凤去一趟,恰巧这时候回来。于爱军原地站住。王金凤看见于爱军从办公室大院里走出来,心里奇怪。她在于爱军面前刹住车,但是没有下车,而是一条腿支地,斜撑着摩托车。 “爱军,你来办公室干什么?”王金凤问。 “我找于嘉平算工钱?” “什么工钱?” “你……”于爱军瞪大眼睛,“我领大家修了十几天路,怎么你也忘了?” “唔,”王金凤一笑,“这事我怎么能忘。满山的路都修完了?” “不能说满山,就是和往年差不多吧,专门捡路段陡峭,毁坏严重的地方,我们都修好了。” “那好。书记在吗?” “在,又走了。” “他和你结账了?要知道……” “他根本就不承认有我们修路这回事。” “怎么会?”王金凤笑一下,“于海山在吗?” “在,不过他不管事。”说着话,于爱军看一眼妻子,“他让我找你,还说,这事该找你。” “那好吧。”王金凤答应道,“你先回去,只管把帐好好记着。” “都在这儿呢。”于爱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王金凤。 王金凤一手把住摩托车把,一只手接过那张纸一看,笑起来。 “这是总结,明细账在哪儿?” “在家里。” “是吗?”王金凤仔细看,“……还行,记得挺详细。不过,你的名字在哪儿?” “什么?”于爱军拿过那张纸,仔细看。“哎呀,幸亏没有给于嘉平报账,我这不是‘姜子牙封神,忘了自己’吗?”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不要紧,我给你补上。”王金凤收回那张纸,又看一遍,“中间你没有请假拉工吧?” “没有,我一天工没拉。我领着他们干,他们有拉工的,我没有,从一开始直到最后。” “好吧。你先回去吧。” 于爱军转身。 “你告诉大伙,要是村里有钱,工钱会直接给他们,要是没钱,那就等到年底结账。”王金凤说。 于爱军犹豫一下,没做声走了。 回到办公室,于海把事情经过又说一遍。 王金凤笑笑,把于爱军漏掉自己的记工的事说出来,引得于海哈哈笑起来。 “你去镇上,刘书记对你说什么了?”于海终于问。 “刘书记说我们村有几个人在搞上访,要我想办法安抚一下。” “净给你出难题。他为什么不去找于嘉平?” “这你还不懂?”王金凤笑,“显然,刘书记以为那些人是咱们安排或者说背后策划的。换言之,我们是主谋。他的意思是要我安抚他们,实际上他已经是在安抚我了。”说到这里,王金凤脸一红。 “这么说起来,他是很相信于嘉平?” “本来那些人上访就是为于嘉平,难道于嘉平还会是幕后主谋?顺理成章的就是我们了。其实,我们做过什么?”王金凤在于爱军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刘书记说……”王金凤走过去把于海山办公室的房门关上,把椅子往于海这边靠一下,重新坐下。“我无论如何把这些人安抚一下,至少一个月以内,不得有人到县里上访,市里更不行。” “为什么?” “刘书记没有说。”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你能做到吗?” “马上就是秋收了,怎么做不到?”王金凤嘻嘻一笑。 “真有你的。”于海夸奖说。“刘书记没有表扬你?” “那是肯定的。还有鼓励哩。”王金凤一脸得意。“我看刘书记是有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好。他说我年轻有为,敢作敢当,巾帼不让须眉。” “他表扬的不过分。” “真的?”王金凤歪着头问于海。 “你方才说刘书记是有事情,你说他能有什么事情?”于海问。 “我也不知道。” “他该不会是见你长得漂亮,故意和你唠嗑……”于海和王金凤开起玩笑。 “叔,你……”王金凤故意沉下脸,“你再这样,我不跟你说话了。”王金凤小孩子撒娇一般撅起嘴唇。 于海急忙摆手。 “好,好,你说吧,刘书记还对你说过什么?” “他也没有说什么……对了,他说于嘉平请他的客,还有丁镇长和许成发他们。他很遗憾那天我们两个没去。” “这事我早听说了,那天还有里边那位。”于海指一下里屋。“我听说他和于嘉平都是许成发的小轿车送回来的,都醉的一塌糊涂,下车就倒在地上。结果是被人搀着回到家里。” “刘书记说他喝得也不少,但是没有醉。丁镇长也没有醉。于海叔,这真是客人没醉,陪客的醉了。你说好笑不?” “‘舍命陪君子’呗。”于海一撇嘴,“我就是纳闷,怎么于海山那么有数的一个人也会醉。” “激动的呗。”王金凤说,“不知道为什么,刘书记似乎重视起我来了。他要我今后多支持他的工作。我有一种感觉,于嘉平请客之后还不如请客之前更招刘书记的喜欢。” “是吗?” “嗯。”王金凤肯定地点头。“话多有失,感情喝醉了酒于嘉平哪句话说错了。” 于海深沉地点头。 “看来刘书记对你的态度有所转变。这是好事,以不变应万变,于嘉平这样飞扬跋扈,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觉得他飞扬跋扈?难道他是个不讲道理的人?”王金凤笑道,“刘书记似乎不这样认为,但他说于嘉平那次请客完全没有意义,尤其对于他自己来说。” “对谁?对于嘉平还是刘书记?”于海以为套到了王金凤的心里话,心里尤其兴奋,表现在脸上,反而是漫不经心。 “当然是于嘉平了。”王金凤干脆说道。接着,王金凤围绕刘书记又说了许多话。 我们是局外人,不能不说,王金凤不是纯粹为描述一个情节而说许多话。她是别有用心的。刘书记对于她的态度的转变,她为何要详细告诉于海,难道不是为了取得于海对于她的崇拜(这样说严重一点,或者不如说佩服、信任、敬重)吗?但是我们又不能责备王金凤,因为王金凤并不是出于私心才这样安排自己的说话。在她的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年轻时候就有梦想。经过杨本忠这一事件,她反而更坚定,在她心里,那梦想简直就成为一种信念。为了取得于海的绝对支持,他不得不旁敲侧击来说服于海,使他对于自己的支持态度趋于明朗化。 于嘉平走进院子。于海在窗子里看见,以眼神提醒王金凤。其实王金凤早已经看见。两个人照样说话。于嘉平推门进来。 “回来了?”于嘉平和王金凤打招呼。王金凤点头答应。 “刘书记有何指示?”于嘉平问道。 “刘书记找我,能有什么重要事?”王金凤轻松说道。 “是吗?”于嘉平半信半疑。“总不至于谈情说爱吧?”这么长时间合作,于嘉平和王金凤由不熟悉到熟悉,渐渐能够彼此开玩笑。当然,在于嘉平的内心,也认为王金凤长得漂亮。也许王金凤自己不觉得,自从她担任村长,她的美丽又多了一份任重道远似的凝重,成熟的美透过一层威武不能屈的深沉展露出来,她是迷人的,如风雪中绽放的腊梅;她是含羞的,如春风中轻轻摇摆的一朵鲜花;她是稳重的,如秋天绽放傲然面对冷霜的菊花;她是一棵小树,周身焕发着成长的喜悦;她是一棵小草,平凡却不失去自我;她是聪明的,聪明映衬她漂亮的外貌,她是倔强的,倔强的性格要求她坚持自我,始终朴素而自然,她不甘心失败,因此才会做得更好;她善于改变,无一不是向往高尚与美好,她的无私使她远离狭隘,因此容颜光明。她是一个被周围人暗自赞叹的,因了解而倍受人们关注与爱戴的“新宠儿”,但是她不会被宠坏,显然,王金凤早已养成自我监督、批评和提醒的习惯。她善于检讨自己的习惯一旦养成,应该说,她轻易不会失去自我。我们说,这得益于她从十几岁就偏爱的小说。当然,这也离不开她多愁善感,善于思考的性格。人的改变不会是一朝一夕,三分钟热血的改变很容易让人重走老路。但是类似于王金凤这样的改变,漫漫长日,你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美丽是天生的,支持美丽的气质却不是与生俱来。 “于书记吃醋了?“王金凤充满自信地说。说完她抿嘴笑起来。这句话倒让于嘉平不安起来,张嘴结舌似乎有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脚步也显得犹豫,前后挪动一下,到底坐到自己办公的位置上。他坐下去,脸上表情自然恢复,显得严肃而深沉。 “刘书记没有特别交代什么吧?”他还是问,脸上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似的执着表情。 “交代了——”王金凤拖长声音,腔调里有一些讨好使坏的小女孩的天真。这声调使于嘉平严肃的脸不能够坚持,微笑起来。于海也是满脸满眼睛的笑意。“他让我好好听你的话。真不明白,好像我就是天天在和你捣乱,唱对台戏似的。” “难道不是吗?”于嘉平板起脸说。 “啊,”王金凤夸张地大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背后捣鬼。不然,刘书记怎么会忽然这样对我说话?我做村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怎么才这样,好像对我不放心似的。” “我没有背后捣鬼。”于嘉平急忙辩解,“刘书记也是要我们团结……” “果然一点不错!”王金凤抢着说话,“刘书记也是这般说法,要我们团结。他……” 于海忍不住笑起来。 “他还说什么?”于嘉平却聪明起来。 王金凤安静下来,以表示下面的话的重要性。 “他说我们村最近不少上访户,要我们注意一下。”王金凤叹一口气,“这些话刘书记本来应该对你说,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呢?” 因为王金凤这段话和前面告诉于海的话对应起来,于海认为这是真的。他心里也嘀咕起来,认为王金凤说的有道理。 “你是村长。”于嘉平言不由衷地说。 “你是书记。”王金凤反驳道,“刘书记话里有话,显然对我是不放心的。好像那些上访户都是我背后主谋似的。我因为刘书记对我有怀疑,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要听这些,刘书记最好找我们书记布置这些工作。” 于嘉平微微一笑。他认为王金凤缺乏处理这种事的起码的头脑。她本来应当解释清楚,然而她却生气,这过激的反应不是让刘书记对她的行为理解为“欲盖弥彰”吗?而且,王金凤无意说出的话显出于嘉平在草帽村的重要性。这是于嘉平欢喜的。“如果她是聪明的,就不应该在刘书记面前提起我。”于嘉平心里想,同时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王金凤。 “你做得对!”他肯定地说。“无论怎样,你也是一村之长,刘书记怎么能怀疑你背后使坏呢?这点党性原则你还是有的。我就可以作证。” “于书记,我还不是党员呢。”王金凤说。 “不是党员可以申请入党。”于海说。 于海的话提醒了于嘉平。于嘉平有一阵沉默。 “入党不是那样容易的。”于嘉平稳定住情绪,“对于村长来说,那还是比较长远的打算。不过,村长真要入党,也还是刘书记说了算,你以后可不要顶撞他。”于嘉平的话对于他自己的良心来说,是有所亏欠的。他心里的算盘是希望王金凤重视刘书记而忽略丁镇长。 “我不顶撞于书记才好。”王金凤说,“我要入党,我看我首先就过不了于书记这一道关卡。你看,你已经在告诉我要做较长远的打算。” “村长怎么可以这样理解我的话呢?我是说村长只要好好工作,踏踏实实办事,入党将是水到渠成的事,那是着急不得的。” “谢书记提醒。” “刘书记有没有……”于嘉平似乎有话说,但是临时改变主意,他停顿一下,“刘书记再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大体就这些了。要我们两委会团结,干好工作,在秋收期间多为村民办点实事……对了,于书记,于爱军带领几个人修路,路仿佛是修完了,我们是不是给他结一下账?”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安排的?” “十天前吧。我安排的。”王金凤看着即刻冷下脸来的于嘉平,“我记得我和书记说起过这件事……” “是吗?”于嘉平想一下,“这件事我倒是忘记了。那么,你去验收了吗?”说着话,于嘉平特别扭地晃几下脑袋,接着又活动一下双肩。他颈椎有点儿毛病,时常就这样锻炼一下,但总是在有心情的时候。试想一下,当他精神紧张或者气愤恼火的时候,他怎么会想到活动一下肩膀?“不要以为村里的钱就是那样好赚。不容易的。” “于书记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不过认真一点。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情,但是我们一个小山村会有什么大事情?总是许多许多小事情,这些小事处理的好坏程度,直接影响了我们两委会在群众中的形象。我不敢掉以轻心,难道这有过错吗?” “没有错。” “没有错村长为什么用那样一副眼神看我,仿佛不认识我似的。” “书记是怎样理解我的眼神?” “我看你是生气了。” “我是生气了。于爱军的工作我去验收过。书记是不相信我?” “你验收过?”于嘉平嘿嘿一笑,“那么,我们中间有谁监督过他们的工作,包括工期?我不认为于爱军,就是你的丈夫会给别人,包括他自己,或者说就是所有人多记一两天的工,但是,别人会怎样考虑?所以,我不得不说,我不认为他的记工的账本是没有弄虚作假的。缺少监督……” “于书记,”王金凤打断于嘉平的话,“我听你的话的意思,怎么有点儿自欺欺人的味道。我不知道去年秋天你是不是天天上山监督过修路,但是我知道去年咱们村的确修过路。那帐本大概于书记没有怀疑吧?” “去年修路的天数是半个月哩。”于海说,“这个我记得,是于勘来报的帐。” “这就对了,于勘是村治安主任,他一直参加修路,直到结束。他既是修路的工人,又是现场的负责人,同时又是村两委的代表。于爱军是什么?他凭什么让我相信他记得帐一点儿过错没有?我们谁可以给他担保作证?谁敢说他是认真负责,直到修路结束?再说,满山被大雨冲坏的路有多少,他都做了修护?”看王金凤满脸强忍的怒火,于嘉平说话委婉一点儿,“我不是针对谁,村长也可以暂时抛开亲情关系考虑这件事,看我说的是不是在理。” “书记就是因为我没有安排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过去监工,对吧?” “这件事你应该提前和书记仔细商量一下再做安排,”于海说,“而不是说没有安排一个值得书记信任的人过去监工。你要首先明白这一点,那么这件事才好解决。” 于嘉平和王金凤同时看向于海,直到他把话说完。 “书记是这个意思吗?”王金凤冰冷的口气问。 “于副书记的话说偏了……” “那么,我问书记,一个工程完成的好坏,除了安排内部人员监督之外,再没有好的评价手段了吗?”于嘉平似乎要说话,被王金凤一个手势挡回去,“那么,谁可以为这个做监督的人的工作担保?这次修路,我看出书记的意思,首先是书记不相信我,于是就不可能相信我安排的人。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相信。但是有一点是可信的。在说明这一点之前,我希望书记能明确自己的立场:你不是针对某个人,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认真,所以对这次修路从工期到人员以及施工质量存在怀疑态度,是吧?” “是的,但绝不是……” “那么,我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可以弥补我的这个过失,假如我真有过失,并且这个过失是由于我的失职和失察造成的,那么,我庆幸这个过失是我能够承担得起的。我愿意个人支付修路的这笔工钱。”王金凤果断地说,“我恳请于书记和我一起去山上检查修路的质量,然后我们可以通过修路的质量确定他们可能需要的工期。幸好书记和副书记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们也可以去询问参加修路的人,也可以调查有过修路经验的村民。通过多方取证,我们可以确定于爱军在工期上是否有过弄虚作假。假如他有,修路的工钱由他支付。” “这是一个方法。不过听起来像是在办案。”于海说,“我提个建议,检查的时候带上于勘,他是心中有数的。” 于嘉平冷眼看着于海。 “检查是必须的。我们不能马虎到如此地步。如果中间没有作弊,我希望是这样,那么,工钱村里是要支付的。否则,给村里办事倒成了一件肥差事,谁还不想去做?当然,就是有作弊现象也不怕,更正过来也就是了。假如是路修的不好也不要紧,回来再修一修不就可以了?于爱军从来没有负责这方面事物,有所欠缺也是在所难免。但是经验慢慢就会有的。村长以后多安排他,让他为村子里的事物多操心,多做出贡献。这样吧,我们几个也不必去检查,就让于勘和于朋满山走一圈瞧瞧,检查一下,怎么样?” 三十二 农历八月十五以后,秋收开始,从花生、大豆、玉米等大田作物的收获,到果园里苹果的采摘,可谓是工作紧张,步骤繁琐。尤其是果园里的活计,在苹果采摘之前的十几天里,果农要为果树疏枝、剪叶,以利光照;然后是果实摘袋,为防止果实与树枝之间发生刺磨,还要在苹果与树枝接触的地方加施软垫;摘袋完毕,为使果实着色均匀、提前上市,还要转果、在树下铺施反光膜。如果地表干旱,那么在果实摘袋以前必须浇水……所有这些工作须做得认真仔细,奈何果园里果树密植,果实累累,大家不得不弯腰来去,工作是相当辛苦的。果实被小心翼翼摘袋之后开始慢慢着色,一个星期之后,果实颜色鲜红,这时候就可以采摘上市了。因为各家农田和果园种植面积不同,有的家庭二十天就结束秋收,有的却需要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不一而同,但是大家都感到太忙碌劳累了,起早贪晚,累的腰酸腿痛不说,有时候连吃饭也顾不得。然而看到收成即刻变作沉甸甸的现钱拿在手上,大家还是打心眼里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最憨厚稳重的老农面对某个人的关于自家收成的提问也会忍不住张嘴呵呵笑起来,一时间几乎就不能好好说话。所谓“知足者常乐”吧,大家也会禁不住相互攀比起来,同样是忙碌了一年,有的家庭收入高,有的却不理想,有些夫妻因此就会拌嘴吵架,于是失望、气恼,这对于劳累的身体来说不啻是雪上加霜,伤害更加深一层。所幸的是这种现象极少有,无论多少,大家也终于都有收获,因此我们也就看见了一张张真实的开怀而感人的笑脸。 于爱军家的果园收入不错,这很让他高兴,也坚定了他来年大面积栽种果树的决心。 秋收结束之后,王金凤通过陈晓宇的关系,安排大友和于文到杨庄砖厂做工人去了。王金凤并没有拜托杨本忠来帮忙办理这件事,她不想和杨本忠有什么牵连,但是出于对未来砖厂经营状况的考虑,王金凤没有和他决裂。 天气渐渐冷下来,人们穿上了厚的毛衫,不耐冷的人甚至穿上了皮夹克。野外是一派棕黄烂漫的暮秋景致,秋高气爽之下,大地如同人的上了年纪一般浮现出一种深沉寥廓的沧桑之美。继之而来的霜冻使得树叶凋零,一阵微风,落地的树叶沙沙有声。青草开始泛黄,燕子也早已飞去南方,唯有一群一群的麻雀还在欢躁个不停,耳朵却又听见野外老鸦嘎嘎的叫声。 冬天到了,气温却还没有下降的厉害,大风刮起来了,为人们带来大西北的寒戗。 草帽村的水库还没有施工,但是许成发的工程车已经买回来了。是辆二手的,据说花了十几万元。 这一段时间最惊动人心的事是二柳家的书记被镇党委劝辞了。那位书记也是连任两届,在村子里是有一定根基的。由于这位书记的下台,二柳家在王庄镇算是出了名了。因此人们知道二柳家有一位叫做刘修明的人物。大集体时候,刘修明曾经做过小队队长,有一定的文化,但是使他闻名的是他的口才很好,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说话抓理”。刘修明和二柳家新上任的村长是亲家。最近半年刘修明成了上访专业户。前几年他也领着几个村民搞过上访,后来不去了。他亲家被选上村长,刘修明可谓是“重操旧业”。小道消息说是刘修明专管上访,他亲家出证据出资本(上访的材料和费用)。上个月,刘修明上访到省里。这给了地方政府很大的压力。有人说,二柳家的书记就是倒在这股压力之下。 最近草帽村也不太平,但是不至于上访户走到省里。这天,王金凤被刘书记电话叫去。刘书记还没有被调走,说是县上还没有合适的职位给他。 “过来了。”刘书记对走进办公室的王金凤说,“哎呀,怎么风尘仆仆的样子?外边挺冷的,对吧?来,快坐下喝杯茶吧。”刘书记很热情,他的办公室也很是暖和。 “不冷……谢刘书记。”王金凤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顺手梳理一下乱在眼前的几缕头发,双手接过刘书记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坐到沙发里。 “工程就要施工了,这几天忙吧?”刘书记说的工程就是指修水库。 “还可以吧。”王金凤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许多事情我都安排他们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刘书记眼睛里荡漾着一些神秘的东西。什么呢?王金凤想不透,面对这些带有政治色彩的问题,她头脑里一时懒洋洋生成一种抵触情绪,因此不愿意去想。 “我不知道。”王金凤憨厚地摇摇头笑笑。 “你是个聪明人。”刘书记赞叹说,接着在坐着的王金凤面前踱起步来。王金凤小口喝着茶,很有兴致地看着刘书记迈着的不紧不慢的四方步。 “今天我得到确切消息,短时间内我不会离开王庄镇。”说话的时候刘书记小声吐一口气,似乎肩膀上卸掉一个重担似的。 “是么?”王金凤感到惊奇,她惊奇的不是刘书记不会离开王庄镇,而是刘书记为什么要把今天才得到的消息告诉自己。 “是的。”刘书记站在王金凤面前,低头看着她,肯定地点点头。“我在王庄的事业刚刚开始,怎么可以走呢?” “刘书记在这儿四五年了吧?” “七年头,六年整……也都是虚度,应该说,我的事业刚刚开始。”刘书记阔脸上瞬间的表情前后可以用巨变来形容。说“七年头”的时候是神色黯淡,说“事业刚刚开始”的时候马上是神采飞扬,像极了刚刚获得高考成绩而且成绩优异的学生,又像是即将获得释放的囚犯,思想以某一个点为分界线,变化之快非同凡响。也许吧,刘书记几个年头的工作还不如最近镇企改革对他的影响深刻。以刘书记的行为来看,超乎寻常的经历或者说勇于挑战自我的精神的确更能激发人对于人生的爱好与欢喜。人生要精彩,首先就是不要使自己的精神枯燥。使精神不枯燥的办法多种多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使自己的精神如流水一般源远、清澈、新鲜、奔流不息,而不似一潭没有生机,风吹不动的死水。刘书记的改革(主要是缩减在编行政人员)触怒了一些人,首先是镇工业办公室的领导,然后是一部分财务人员,间接受到影响的人更多。这些人以前是多么的尊敬刘书记,当他们的利益受到接近于彻底的伤害,他们还怎么会对刘书记俯首贴耳?这些事情在改革刚开始时对刘书记实行改革的决心有过动摇,后来反而使刘书记决心加强。这个转变仿佛是合情合理,因为刘书记有坚持到底的决心。但是,谁会知道,刘书记的思想有过怎样的前后矛盾,颠三倒四?他经历过,所以脸上才会有冲破牢笼的喜悦。我们说,他的表情越是张扬的不可理解,就说明他的经历和正在面对的困难越是使他难以忍受,刻骨铭心。他的这种表情何以会在王金凤面前表露出来?我们知道,在于嘉平请客的那天晚上,他提到过王金凤,并且当着于嘉平和丁镇长的面说王金凤聪明。我们结合王金凤找刘书记申请修水库这件事可以看出,尽管刘书记和丁镇长都没有在于嘉平和许成发面前提到说是王金凤首先到镇党委做的申请,但是,之后草帽村接连出现反抗许成发的建筑公司在草帽村下河套取沙的事情,这些反抗甚至使刘书记差点以命令的方式要求于嘉平收回镇建筑公司对草帽村河套的承包合同,可见这些抗议活动当时是如何浪潮汹涌。后来,许成发和于嘉平两个人结伴来镇党委做修建水库的扶贫项目的申请,再后来,镇党委批准了申请,那些抗议忽而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这些,刘书记不认为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会怎样以为呢?他对于王金凤的态度说明一切。他曾经在心里审视过王金凤,把王金凤做上村长以后的行事方法和处事原则做过一定了解。他对自己说:“王金凤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 显然,刘书记对自己的话有过一阵类似于感慨的思考。这时候只听见他又重复道:“刚刚开始。我要做出一番非同寻常的成绩,我要留给王庄镇一个想我的理由,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有多么高的工作能力。当然,”刘书记豪气迸发的一笑,“我希望属于我的调动不是平级调动,我可以做到,我相信……”他欲言又止。 “你是说政绩吧?”王金凤直言不讳地说,“你是想为自己创造升官的条件吧?”最近这一段时间,因为修水库的前期工作,王金凤和刘书记有过多次接触,已经算是很熟悉了,有时候彼此就会朋友一样说一些玩笑话。但是,王金凤之所以要消遣刘书记,也是看不惯刘书记兴奋到狂妄的样子(刘书记并没有值得王金凤特别尊敬的地方,他的相貌还可以,王金凤却是以一个领导应有的才干来看待他,她认为一个镇党委书记思想不该这样狭隘,时时想着升官,说话也不该如此狂妄自大、气势夺人,把可能有的成绩全部归功于自家)。 “你这话是说对了。但是,我谋求升官的同时我是要为地方做出贡献的。这不是表面文章,也不容易做到。” “什么贡献?使一个地方繁荣富强,这本来就是你们做领导的责任。”王金凤不客气地说。从她的话里,可以看见她的转变,我们说,已经很霸气了。 “你不能这样理解。要知道,做官可以做个得过且过、浑浑噩噩的浑官,可以做个弄权使诈、贪赃枉法的贪官,可以做个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清官,可以做个贪吃贪睡、庸庸碌碌的昏官,也可以做个事业有成、名声显赫的大官、好官。我可以不叫自己操心,睡不好觉。我这样兢兢业业,难道有谁在强迫我吗?没有,我是在奋发图强,所以我说,我是在为地方做出贡献。” “刘书记不如这样表露自己的心声:做‘有道之明君,’或者‘无道之昏君’,这样说岂不简单?皇帝更是没有人敢去强迫,但是有开国、兴国、败国之分。当初王尔烈用这句话感动了乾隆皇帝,成为太子的老师,也成就他传奇的一生。但是我很遗憾刘书记刚才所说的话,我也不好说什么。总是因为天下的贪官太多,做好本职工作反而是件不容易、值得祝贺的事了。我知道我们村有一对兄弟合伙做买卖,他们的买卖挺赚钱,但后来却分手了。他们的买卖就是两个有力气的男人做最好不过,换做夫妻俩就难以胜任,他们却……” “他们做什么买卖?”刘书记不以为然地笑着问。在他的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女村长不寻常。 “在菜市场批发蔬菜。他们从原产地拉来,然后到城市里去搞批发,装车、卸车、开车、过磅,都是很累的。当然,这不是我要说的,我是说他们分手以后不到半年,各自的买卖就做不下去了。我私下问过他们,结果他们的说法差不多,都是说买卖不是不赚钱,而是在双方的合作上自己付出的太多,对方却偷懒耍小心眼。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我发现,他们对于自己的辛苦记得都是那样的清楚,却记不得对方做过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王金凤结束说话。 “你……”刘书记牵强地一笑,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办公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你说我小心眼?” “我没有说。我只是希望刘书记工作上兢兢业业,却不要满腹委屈的去发牢骚。” “你就是说我小心眼。不过,你说的不错,让别人记得你的功劳比自己记着强。‘无为而治’,老子的名言,不错。” “刘书记的话我就不懂啦,什么叫‘无为而治’?”王金凤趁刘书记不注意自己时脸上悠忽掠过一丝自作聪明的微笑。 “就是一切顺其自然,施政者不轻易发号施令,自己有所作为也不要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要把那当成自然而然,或者说‘本来就是这样’。‘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还有,诸如‘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很多很多……”刘书记意犹未尽,但是又记不起来更多的类似词语,他沉吟着。 “唔,刘书记博学多才,记性也是真好,学问装在脑子里仿佛电脑一样用之即来。”王金凤中断刘书记卖弄文采的说话或者说是颇为用脑的思考。但是她说话的腔调里没有挖苦的语气,因此刘书记并没有因为思考被打断而感到难堪或者不高兴。 “谢谢夸奖。”刘书记也的确很高兴,他觉得和这位女村官说话自己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才气。心里高兴而自负,嘴上却还是谦虚说,“学问装在在脑子里是没有什么用处的,要能用到工作中才算是发挥了学问的价值。” “刘书记,你说古时候的人怎么那样聪明,他们的办法即使现在听起来也还是那么有道理而寓意深远。”王金凤没有理会刘书记谦让的说话,就自己心里的话题说道。 “这就是智慧,人的最高级的指挥家。当然,智慧也不是与生俱来便会那样高级。光阴如流水,人类经过多少年的进步,大脑仿佛才生成智慧,智慧最终创造文明。这是热爱生活的人积极学习、勤于思考、善于积累的必然结果。而且,即使现在,人类的智慧还在增长,文明还在进步。但是,人的生命反过来又会限制这种增长、进步。虽然从某种角度讲,人的生命同时间一样,对于人的思维,即能够使我们引以为荣的智慧相比,是无限的。但这只是针对整个人类的生命而言。对于单个生命……我们知道,不管人类的历史多么漫长,属于一个人的时间就是其中的那么几十年,多不过一百年,对吧?因此,我们提倡学习,即‘以有涯随无涯’,这就是‘有限中的无限’之说,意思是用我们有限的生命去理解先辈的智慧并在此基础上加以创新,以融合进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留给后人更多、更真实、更高级的智慧。这就是文化的传承和创新,换言之就是智慧在增长、文明在进步。人的生命有限,文化的被继承和发扬却是无限的。这样一来,伴随文明的进步程度后人需要继承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不知道在未来,是否就继承而言,也需要用人的一生?到那时,文明将不再进步,智慧也,一切,这是可能的吗?也许,但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呢?自我毁灭?怎么可能呢?……但这不是我要表述的,我是说,真是开玩笑!”刘书记却没有笑,而是皱着眉头,脸上是一副心里有话却不能很好表达出来的惆怅表情。“人的生命短暂,需要继承的东西又太多,必然就会……这使我想起一个名人提出的‘永动机’的设想,往复发生,它会有功率输出吗?我记不得……对,这就是我要说的,也许有一天,人的生命(有限)限制了那种进步(无限)。这是必然的道理,那么‘无限’终于要变成‘有限’了。于是又会有……你看,循环往复,”刘书记从惆怅里走出,忽然笑起来,显得很开心,“历史是这样的,不容易的。”他笑道,“这也可以解释你刚才的那句话。我们国家有着五千年的历史文化,这是多么不容易和伟大啊!但是,以我们这有限的生命同五千年的文明相比,我们的生命何其短暂,我们对于人生的认识何其单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从小学习的文化知识已经包含了这五千年文化的精髓。这种想法是狂妄的。我们仅有的生命古人也是如此。人的生命并没有因为文明的进步有所增加。也就是说,我们怎么可以用自己有限的生命所学习和钻研的学问同几千年的文化相提并论?我们学不到,也不能够做到深刻理解。人生不会重来,但事迹可以重演,也许,我费尽脑汁走的却是某一位前辈曾经走过的路。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话的意思。古人的思想涵盖了我们,因为他们的人生已经过去,而我们还在进行。这就是历史,它告诉我们过去发生的事情,也让我们知道现在和将来有着如何的关联。而且,只要我们用心,我们从人生获取的经验也可以为那种业已存在的思想增添一点真实感和可信度,这是我们可以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贡献的地方。但是不能说因为我们学习、接受并进一步推动了人类的文明,于是我们的思想就涵盖并超越了古人。生命是一样的,一个人多么伟大,其思想也不可能涵盖一部历史。五千年文化的博大精深,是无数代人添砖加瓦的结果。”说到这里,刘书记淡淡一笑,“不过,现在的人,谁还愿意去钻研这些文化?那仿佛成为一面幌子,照耀着我们不被……”刘书记说不下去,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不介意抽烟吧?” “最好不抽。” “好吧,我服从群众意见。”刘书记把刚拿出的烟卷放回到烟盒里,“刚才,我的话说拧了,很不好,仿佛有贬低和取笑古今文明的嫌疑。中国是个大国,文明古国,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做得更好,不要把文明古国这块响当当的牌子做成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真的,我刚才就这样想,觉得可笑,所以停下来——来掩藏自己的无知、空虚……‘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这句话是先哲老子的名言,包含的道理深刻而意义深远。他教我们要正视自己的不足,认识自己的缺陷,用到工作当中就是要认真对待下面反映上来的问题和意见,要有勇于承担责任的信心和勇气。只有这样,我们的工作才会有进步,才会有真正值得我们骄傲的理由发生。” “真是这样,原来我们的每一步仿佛都被先哲们监督和预言着。”王金凤喃喃自语。 “这就是文化的魅力,智慧的神奇。” “我真高兴刘书记能留下来。丁镇长也会留下来吗?镇党委还会是原班人马?” “那不成了‘换汤不换药’了?”刘书记笑道。“丁镇长会调到西马庄主持工作。下面的工作人员也还会有所调动,不过那都是我的临时性安排了,你应该会有所看到。” “二柳家的书记是被刘书记劝退的?” 刘书记点点头。 “他们村的上访户那么厉害,到底你也不能把他保下来?” “你这样认为?”刘书记把王金凤上下一看,“原来你还是这样天真。也好,思想的纯洁会使你一心为民,不犯错误。” “刘书记如此深沉,我们这样熟悉你还是不愿意实话实说。大约是养成习惯了吧?”王金凤笑道,“我估计,丁镇长一走,还会有人被劝退,大概不是我吧?” “不会是你。”刘书记肯定说。 “二柳家,刘书记安排他们的副书记代理书记,不会是‘换汤不换药’吧?”王金凤用嘲笑的口吻问。 “有什么办法呢?其实劝退某个人对于一些突出的问题来说毫无实质用处,这只能使那些已经被反映出来的问题暂时搁置起来,矛盾不至于激化。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医生开门诊专业治疗类似病症。”刘书记身子坦然靠到椅背上,神情显得尤其从容。“时间是医疗这类问题的最好的医师。问题一旦被搁置,时间这位手段高明的医师就会大显身手,不仅能使那些类似局外人的知情者变得无关紧要,即使当事人也会糊涂起来。‘换汤不换药’是个社会问题,突出了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不注意培养接班人,不敢大胆提拔新人的短浅意识。你看,二柳家一个书记,一个副书记,一个委员,书记辞职,如果不用副书记,那么就只能起用那个委员。这样做法就太危险了。如果从外边调任……” “还是你们不相信那个委员的能力。” “他有能力,怎么会只是担任委员,而且多少年?如果一下子由他担任书记,他的工作会做好,会好做吗?首先就是那位还没有被免职的副书记不会甘心,难道要我为了支持他的工作把副书记也免职?这是老大难问题,我想过,即使那个委员值得我为他在二柳家大动干戈,可是他的年纪也大了点,已经五十多岁了……” “那不是正好,性格沉稳,又有工作经验……” “你的话让我觉不出你是真聪明还是装糊涂……” “刘书记的话的意思正面反面都是在夸奖我聪明。”王金凤抿嘴笑。 “大言不惭!”刘书记点着头表情诙谐地批评一下王金凤,接着郑重说道,“你年轻,假如……我可以为他在二柳家大动干戈的。但是,他不值得……后继乏人呀。”刘书记喝口茶,“问你个问题。要是创业的话,你会选择哪一个年龄段的人?要是参与管理,你又会选择哪一个年龄段的人?” “能不能有所提示,比如你说的年龄段是怎样划分?”王金凤笑着问。 “三十岁以前,三十岁以后到四十五岁以前,然后是四十五岁以后,这么三个阶段。” 王金凤沉思一下,刘书记扭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王金凤预备以游戏的口吻回答刘书记,但是看见刘书记期待的眼神,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想到曾经的一个工友和她说的一个故事。那个工友叫李佳丽,进厂以前做过某产品(农业小机械)的市场推销员。李佳丽自己不敢闯市场,却又向往那种产品高额的回扣。她找到一个合伙人。那个合伙人年纪比较大一点(四十几岁)。两个人互帮互助一起努力,居然有了一点成就。就在这时候,他们遇到一点麻烦事。李佳丽没有详细描述怎样的麻烦(大约是售后服务方面),但是合伙人却因此撤出。合伙人撤出以后李佳丽坚持过一段时间,终于因为不能独自承担而放弃。她对王金凤说,”创事业最好是选择年轻一点的伙伴。要知道,年轻人性格开朗,不会轻易承认失败,即使失败,也能够经受住失败的挫折,不至于就此心灰意冷、怨天忧人、一蹶不振。而且,年轻人知道自己是多么年轻,有许多时间,所以他们更容易从失败中走出来而不会去追惜失去的光阴。他们眼光放在将来,不去在回忆里悔恨。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年轻代表着未来、希望,天性如此。” “创业我选择三十岁以前,管理上我选择四十五岁以后。”王金凤说。“但也不是说七八十岁。”她笑着做个补充。 “七八十岁,那就是抬杠了。”刘书记脸上神情显得很平静。但是从他的眼睛里,王金凤读出赞同的意思。 “也不是抬杠哩。”王金凤笑道,“秦穆公提拔百里奚时候。百里奚认为自己……” “你对历史掌握的挺好。不过,我真稀奇……” “稀奇什么?”王金凤闪着一双大眼睛专注地问。 “稀奇你的漂亮。不是说聪明的女人‘容颜易老’吗?”看着王金凤脸上的表情由专注到顽皮的撅嘴生气,刘书记呵呵笑起来。 “女人都希望自己年轻漂亮,照刘书记的理论,全天下的女人难不成都是傻子?啊,……”王金凤快言快语,本来要一直说下去“你们男人巴不得女人傻,鱼儿似的容易上钩。”但是她思想一震,没有说下去。刘书记觉出王金凤瞬间的变化,他没有去看她,而是扭头去看对面白瓷花架上一盆长势旺盛,盛开着很大的白色花朵的菊花。好久,他转过脸。王金凤年轻的脸蛋还是红红的(刘书记以为),多肉的小下巴颏还倔强地绷着。 “你的选择……”刘书记拨正话题,脸上表情因为沉思而显庄重。 “刘书记,你会怎样选择?” “先说说你的理由。” “我吗,”王金凤稍一思考,抬头看着刘书记说下去,“我认为年轻人年轻气盛、敢闯敢拼,正适合于创业;年纪大的人有经验,而且性格稳定、荣辱不惊,正适合于做管理。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三十岁以后……就比方我这样的人,难道就没有用处了?”刘书记沉下脸。 “我只是说我的想法,要是刘书记早拿自己打比方,我就说刘书记是多面手……” “你这是‘拍马屁’。”刘书记忽然欠身站起来,走到王金凤面前,“你说我可以做什么?创业还是管理?说实话。” 见刘书记满脸的不高兴,又仿佛不是装出来的,王金凤以为是自己直来直去的话伤害了刘书记的自尊。她在心里纠正自己刚才有过一阵松懈甚至玩笑的思想以及由那种思想带来的无拘无束的谈话方式。她端正一下坐姿。 “其实,我的考虑有些片面,而且刘书记划分的也严格,我不得不这样选择。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绝对的现象不会有,假如有,也只不过是相对而言。三十岁比三十岁以后的人显得年轻,但是现在只有三十岁以后的人供你选择,那么你怎样选?三十岁比四十岁年轻,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论工作能力就选用年轻的人?刘书记的能力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评价的。所以……” 刘书记摆手。 “你的话有道理。但是,我就是要凭年纪来选用人才。于嘉平的工作能力比你怎样?”他不待王金凤回答,马上接着说下去,仿佛害怕伤害到王金凤或者却是怕王金凤打乱他的思绪。“我就是要选用你而劝退于嘉平,怎么样,我够支持你的工作吧?” “那么谁来接替于嘉平?” “自然是于海。但是你们……” “不,我不希望于嘉平下台。” “为什么?”刘书记颇感意外。 “我说实话?”王金凤眨着眼睛,以朋友聊天的口气问刘书记。 “是的,我希望你实话实说,这样对我今后的工作会有所帮助。”刘书记看一眼已经低头似乎在做着思考的王金凤,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站起来,过去给王金凤倒杯茶水,又坐回去。“你要说实话,心里话。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领导,而是一个朋友。我希望,你说的话没有个人目的,只是为了工作。当然,我知道你正是这样的人。同你谈话,我能感到自己的进步,我很愿意。我觉得你对于我还是有些偏见的,你的思想没有完全展露,也许那更深邃,或者,是更纯洁。我不知道小小年纪的你是怎样才拥有如此心地,通过你,我可以看见自己的不足。从你一进门,或者说从我打电话叫你过来商量工作,就已经把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直抒胸臆的好朋友,”刘书记看着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王金凤,“知心朋友。”他终于说,仿佛怕引起误会,他叹息一声,接着微微一笑,“在工作上,我和你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是的,在工作上。从你来镇党委为你们村申请扶贫项目,脸上表情是那么真诚而投入,仿佛为自己办事情一样着急和热心,没有一点心怀不轨的企图写在脸上,我就对你有过很好的印象。要知道,有些村领导搞扶贫申请思想可不是你这么单纯简单……”刘书记瞅一眼王金凤,“可惜的是,这并没有引起我的重视。我心里嘲笑你不懂事、没有实际工作经验。我两次把你当皮球——不介意这个比方吧?——踢给丁镇长。你对我却不记恨,虽然见面表情冷淡一些,但还是以前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通情达理、性格率直、私心很少……(在这里,刘书记停顿一下)可以办大事情的人。你大概不知道吧,就是那两次交道,到后来许成发和于嘉平又来镇党委做申请,我对你产生浓厚的兴趣,”刘书记本来要说“你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临时错换话题,有一种老朋友开玩笑的心里,证明他对王金凤有着很深的好感与信任。王金凤注意到这一点,因而对刘书记报以友好的微笑。“我愿意我的部下都是你这样的人。现在,我对你算是交底了。有些话,我本来是不应该对你说的,可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为了表明我自己的态度,我说了。希望你也能够这样来对待我。” “谢谢刘书记的信任,我感到荣幸,真的,我也很激动。刘书记,”王金凤声音很低,话也说得很慢,仿佛大脑里面还没有弄明白某一个问题,所以嘴巴与脑子还不能够很好地衔接,脸上表情也显得朦胧(精神过分集中,却不是魂不守舍)。“我没有想到,刘书记是这样一个平易近人的人。“王金凤抬头,是一张洋溢着快乐与幸福但是并不张扬的清纯宁静的脸蛋。她默默看着刘书记,陷入沉思似的。接着,她扭头去看斜对面花架上那盆花色喜人的菊花。忽然,她回过头,略仰头正视着刘书记,眼睛里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勇气的光芒使得刘书记不得不把眼睛看向别处。“我不认为于海比于嘉平还好领导。”王金凤说道。她的精神也即刻集中起来。她本来要说“不认为于海比于嘉平还好合作”,但是,她选择说出心里话。 “他是书记呀。”刘书记觉到王金凤的“野心”,因而提醒(也是验证他内心的一个想法)说。 “村长不可以领导书记吗?”王金凤的快言快语,使刘书记心地踏实下来。 “我没有看错,你的确是有魄力。”刘书记高兴地站起来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希望于嘉平下去?那么给你换于海山吧?他容易领导一些……” “不,刘书记理解错了。我不希望村两委里边只有我一个能人。”王金凤不好意思地看一下刘书记,但是马上就变得坦然。“于海山可能比于海容易领导,但是我看重的不是这个。如果说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那么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认为极极重要的是我和于嘉平已经合作将近半年的时间。我珍惜这段时间。如果换做别人,我们还需要经历这样一段各施其政的尴尬岁月。要知道,即使很和气或者说很老实的一个人,假如他和你有着一样的身份,那么他也不会甘心被你领导着。这就好比一对拳击手,胜负未决出之前,再苦再累,哪怕受伤,只要还有战斗能力,谁都不会去主动承认失败的。这种精神在比赛场上是值得敬佩和祝贺的,但是……”王金凤苦笑一下,“这种日子很不好过的。” 刘书记有所理解地点头。 “还有,我不认为换人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王金凤继续说道,“假如说有突出问题不能解决,那么正如刘书记刚才说,那只不过使问题暂时被搁置,问题一样没有被很好地处理。我不是说我有把那些需要搁置的问题处理好的能力,但是刘书记有通过换人就可以使类似被搁置的问题不重复出现或者说不会以变相的形式重新出现的能力吗?” 刘书记表情严峻地摇头。王金凤的话如一柄锋利的长矛直刺入他的思想里。 “这样做,至少可以使那些上访户的矛头有找不到方向的感觉。所以说,这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刘书记解释说。 “这是一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不管刘书记真是迫于上访户压力或者却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劝退有关领导,刘书记有没有想过,这对于那些上访户是多大的促进。正如上面说,你不能保证接班人不出问题,那么你认为上访户会‘矛头找不到方向’?当然,那时候刘书记可能已经调走了。” “不,我不会走。” “还有,我认为使一个基层领导人能够好好工作,不在于这个领导本身的能力有多好、有多高,而是他直接或间接所受到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大概说的都是这个道理。”王金凤对刘书记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但是刘书记似乎并没有在意,王金凤就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他们平级之间对吃喝玩乐等无聊行为的攀比以及对于权势的炫耀,刘书记应该使流行在那些领导之间的这股风气变为彼此羡慕各自取得的勤政爱民的光辉成绩,以及在他的领导下村民怎样安居乐业,生活如向日葵般欣欣向荣。这种正确的、健康的人生价值观不是每个做领导的人生来就有的,但是我相信这是可以通过精心培养产生的。谁来培养?假如说他们是孩子,那么谁会是他们的父母?他们将来是成为国家栋梁还是一个地痞流氓,父母会没有一点责任?社会环境、家庭环境、他们自己对于自己的监督与爱护……所有这些,是影响一个基层领导好与坏的客观存在的原因。免职、更换与劝退部分领导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掩藏问题,但是有一天终究会使问题严重起来的办法。农村工作越来越不好做,问题越来越难处理,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问题累积到一定地步,就好比一间多年没有打扫卫生的房间,住在这样的房间里,人们是不会习惯的。” “你的分析……”刘书记被王金凤的话震动了,一时还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感受。 “我不愿意劝退于嘉平,还是因为,”王金凤害羞似的脸红了,“我认为我能够使他转变……” “就是说村长可以领导好书记?” “是的。” “那,我考虑一下你的意见。”实际上,刘书记是给王金凤一个考虑的时间。草帽村的现状刘书记非常明白,他不认为王金凤会真的不同意劝退于嘉平。“昨天,我听说你们村于福德到镇医院里闹事……”刘书记岔开话题。 “前天他喝醉酒,把胳膊摔破了,到医院里看病。医院给他做了简单包扎,花了十几块钱吧。昨天,他又喝醉了,把刚包扎好的胳膊又碰破了。他因此说医院里没有好好给他治疗……” “据说他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瓶老白干呢。” “那是真的。”王金凤肯定说。“他还动手打医生呢。我听一名医生说他第一次进去闹事是被几名男医生抬出来的。他似乎因此长了心眼,第二次进去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打,不等穿白大褂的人团结起来就打。但是他不拿酒瓶摔人,大概是不舍得酒瓶里的酒。当时幸亏他喝多了,没有伤到人,他自己倒是磕得头破血流。后来医院的人报警,110执勤民警把他带到派出所,把他最舍不得的老白干也给没收了。我去派出所保释他的时候,他的酒劲还没过去呢,一个劲说医院的人打他,他身上的伤都是医生们打得。他要求民警去把那些打他的医生全抓起来枪毙。他还给民警下跪……看他浑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的样子,也觉得可怜,看他醉酒的样子,也真是可气。” “他老婆呢?” “离婚了。说来惭愧,我还去为他们做过两回调解,可是……”王金凤深深地叹一口气。 三十三 王金凤经常打电话给陈晓宇,除了必要的问候,她一定会询问于文和大友在那里的工作情况,还有杨庄砖厂日常工作安排、随着季节变换产品的制造和销售是否会有变化,以及设备的保养与维修等方面的技术问题。陈晓宇当时不能回答的问题,等放下电话之后,会去向有关人员了解一下,然后给王金凤回电话。这样的几个电话之后,陈晓宇对砖厂的专业知识倒是很熟悉了。 根据陈晓宇提供的信息,再加上自己收集的有关材料,王金凤对草帽村第一个工厂——制砖厂——从规模到厂地建设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概念。每当王金凤想到这个工厂,工厂就仿佛矗立在她的面前一样。远观、近看,从设备的型号到在厂区里安放的位置,从原料供应到产品的质量及销路,从工人到厂长的人事安排……还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资金的来源与分配。前期投资最大一部分就是设备的引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让王金凤绞尽脑汁。村财务没有于嘉平的同意她根本提不出钱。她决定贷款,却遭到银行拒绝。她预备找刘书记帮忙,就在见到刘书记前的一分钟时间里,她改变主张,决定个人出钱。回家的路上,杨本忠打来电话。王金凤没有去接这个电话,任凭手机美妙的铃声在口袋里响着。手机铃声很快没有,接着听见接受短信息的声音。王金凤没有去查看短信,但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大脑里产生,在详细构思这个计划实行的细节方面,王金凤感到自己是利用了人的天真和向往利益的弱点,她仿佛看见自己手握铁锹挖好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然后又准备下相当于香喷喷的诱饵的花言巧语(这些语言的本意是真诚的),或者说阴谋诡计……她感到自己的卑鄙,认为自己和杨本忠同为“一丘之貉”。但是,很快,她从那种自我诽谤的思想里走出。“是的,我和杨本忠是不一样的。我的承诺绝不会是一句空话。慢慢地,我会让人们相信我是一个多么守信而值得交往的人。” 立冬前一天,修水库的工程开始了。这一段时间天气并不算冷。为了配合水库的快速施工,王金凤以出义务工的方式每天要求一部分村民(以门牌号为段落划分)到施工现场参加义务劳动。这个建议在村两委会上一提起,立刻引起了程度不同的几声嘲笑。草帽村的村民,距离义务劳动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单单提起那个名字也已经叫人感觉很陌生了,更何况要他们付诸行动。王金凤却是表情严肃而认真,大声质问笑得最响亮的于海山:“你笑什么!”这个声音实际上是针对于嘉平的,所以说得毫不客气。于海山没有说什么,但是也不敢再笑。事后,王金凤被于海山称为“泼妇”。 私下里,于海要王金凤放弃这个使村民出义务工的计划。“你很难通过这个建议获得什么。要知道,水库的建设款上面会全部拨下来的,那么,你让村民出义务工是何居心?再有,村民会听你的号召吗?假如不能,你怎么办?于嘉平他们又会怎样来嘲笑你呢?”于海提醒说。“不是这样的。”王金凤对于海说,“我觉得群众还是愿意参加这样的劳动的,缺少的只是一声号召而已。”想到对集体事业那么热心的于长庆、于文他们,还有态度前后转变巨大的于凯,王金凤信心十足。“而且,因为有各种现代化的施工设备,村民的劳动强度不会太大,因为参加的人员众多,每个人投入的工期也会是很少的,要么一天,多不过两天……对吧?”于海点头。王金凤继续说道,“同甘共苦之下,谁还会在乎能不能得到这一两天的工钱?而我们村却可以为上级政府节省多少的开支啊?”“那么一定会有人说你是在‘沽名钓誉’了。”于海笑道。王金凤皱一下眉头,“也不是这样的,假如他们每个参加义务劳动的人都能从中得到他们希望从这次劳动中得到的成就感与荣誉感,也就是说,我没有侵吞他们的一点利益,那么,我相信他们是不会这样评价我的。”王金凤语气温和,侃侃而谈,“组织这样的一次集体劳动,正是对我们领导是否有号召力,群众是否热心于集体事业的一次考验和鉴定。不经历这样的考验,我们的集体的凝聚力就不会得到承认或者说进一步提高,我们这些领导对于自己所领导的这个村集体就不会心中有数,关键时刻做到决策正确、有的放矢。假如我的号召成功,群众和群众之间,群众和领导之间,从团结、友爱和信任的角度讲,二叔不认为是一种促进吗?当然,如果我的号召没有得到多数人的拥护,我也豪不在意,我将带领爱军和所有愿意付出这种劳动的人去参加这次劳动。”王金凤情绪激动起来,“我愿意参加这种劳动,我认为我有义务去参加这样的劳动。”当天晚上,王金凤发表广播讲话,号召村民参加水库的建设工作。 “……亲爱的村民,父老乡亲,我们不能因为水库是上级拨款修建,就以为不关自己什么事。‘吃水不忘打井人’,这是句大实话,教给我们应该怎样做。水库建成,我们草帽村世世代代都可以用。我们,我们的下一代如果议论起这个水库,我们会怎样说,我们要我们的下一代怎样说?政府给修的。这样说是不是不好?好!这说明我们的政府是一个好政府,真心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政府。可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有我自己的,纯粹个人的一点看法。我知道一个道理,就是自己实在没有能力了才会完全接受来自于别人的帮助。比如瘫痪在床的病人,他们一个很微小的翻身动作也许都要依赖亲人的帮忙;还有盲人过马路……但是,盲人过马路有时候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和搀扶。可是,我们草帽村的人怎么啦?难道我们连搬一块石头,铲一锨土的力气都没有?不,我们有力气,有的是力量!政府不忘记我们,我们也不该忘记政府。我不但号召大家去义务劳动,我自己也要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所有的草帽村村民,我希望都能够去参加这个义务劳动。我愿意为咱村修水库奉献我的一点儿力气。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愿意对人说:这水库是政府和我们一起建成的,是的,我,我们,我们和政府一起!我可以随便指着水库的一个地方告诉人说:‘那块,那块,就是那块灰色的大石头,对,是我亲手放在那儿的。’事实上,亲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我不认为我们是在出义务工。大家知道,水库修好之后可以做什么?前年大旱,为了浇灌果园,我们把下河套的水都抽干了。为了一个小水洼,为了一个小水眼,大家白天、晚上在那儿守着,往往守几个小时,蓄下的水量不够抽水机抽十分钟。浇灌一亩果园,大家说要几个晚上?甚至还有人为抢水源打架……如果说我们村的水资源丰富,大家还用那么受罪吗?我们不能忘记,我们不该忘记。但是我们要怎么办?政府无私地帮助我们,水库修好却纯粹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是这项工程最大、最直接的受益者。我们有力气,我们有手有脚,为什么我们只愿意用眼睛去看,用嘴去评说?村里有老人,那些老人站出来说一说,建国之初,你们是怎样不计报酬地满上遍野开垦土地,修路架桥的?是的,我们不需要号召,我们会主动到工地帮忙。这是我们每一个人家里的活计,我们应该就像是为自己干活一样愿意而且会认真、仔细地去干。……” 广播讲话的内容当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有批评王金凤胡说八道的,有激烈反对的,有大声叫好的,有的老人颤巍巍找到王金凤问水库什么时候动工。于嘉平没有想到王金凤会有这么好的口才。听完王金凤的广播讲话,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之后,却欣欣然喝了二两小酒一般高兴起来。草帽村,他是“执政官”,所有功与过(严格说不包括“过”)都由他承担。王金凤号召村民义务劳动,这件事不成则已(后果由王金凤负责),一旦收到成效(传至上级政府),显然利大于弊,他缘何不高兴?思想上想通了的于嘉平对于王金凤的号召并没有抵触心理,相反,他很是赞许。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里有被于嘉平飘飘然忽略的地方我们不得不说:假如王金凤的号召成功,于嘉平将接受由这项建议带来的表面上的所有好处,然而其他方面呢?“天道酬勤”,令于嘉平和王金凤都不曾想到的是,通过这段广播讲话,王金凤在全体草帽村的村民心中,威信何止增进十倍?这次广播讲话时间过于漫长,讲话的过程中,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专注,王金凤没有喝一口水。讲话结束(可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之后,王金凤嗓子哑了,几乎说不出话。她认为自己是要感冒了(讲话时的激情过去,她也确乎感觉到浑身发冷),于爱军就连夜为她拿来感冒药。第二天,她哑着嗓子分派工作,遭到于勘明目张胆的嘲笑。王金凤发怒却不能大声说出话来。她气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赶快回家拿润喉片吃。但是,她的嗓子哪里能好的那样快呢?我们希望她的嗓子快好起来,好起来…… 为了鼓励村民们参加义务劳动。水库开工第一天,王金凤要求于嘉平、于海及所有党员和村干部全部到场。鉴于村民多少年没有为村集体做过义务工,难免有抵触心理,尤其一些有手艺的村民会趁冬闲出去打工赚几个钱回家过年,也难以按照要求到场参加劳动这种实际情况,当天晚上,她和于嘉平、于海会同几个老党员商量了一套比较完善的关于义务工方面的细则,比如可以以资代劳,也可以找人代工,有手艺的人可以以一抵二,也可以当时请假,以后补上;在年龄上,不包括十八岁以下和六十五岁以上的孩子和老人;不包括各年龄段的女人;在校学生不包括在内;户口迁出,土地已经交还给村子的人员不包括在内;病残者不包括在内(以上人员依照身体状况和时间方便程度可以替人代工,也可以自愿参加——这一条是因为有觉悟高或者是想要替家人代工的家庭妇女和五保老人找到王金凤要求参加义务劳动而特别添加的)。 王金凤安排于勘和于福举为工地总负责人,于世力、于光昌协助,一些非人抬手挖不能完成的细节活,就由他们带领人来完成。作为工地负责人,于勘和于福举必须每天都到现场,记工必须准确无误,每天到于朋处报账。他嘱咐两个人一定要万分注意施工现场的安全,要以预防为主,提前杜绝安全隐患,防止事故发生。在现场的工作安排上,王金凤要求于勘和于福举必须保持一个公平合理的原则,不能够因为和某个人的私人关系融洽就安排一些轻快活,和谁关系一般,或者私下里有着嫌隙,就故意安排人家干脏活、累活。在这一点上,王金凤严格要求两位负责人。为了避免因工作分配上的失误在村民内部发生攀比而抵触义务工的心理,王金凤对于勘和于福举的管理相当严格,不管两个人是抱着怎样目的,一旦有失误发生,王金凤毫不客气地予以批评,并记过(扣工资),要求两个人在以后的工作上可以“将功补过”,否则就只能真的扣工钱了。 这一次,于爱军没有参加领导工作。后应于福举提议,他也是每天到场,帮助于福举记账和监督、安排现场工作。于勘在工地上的压力最大,因为他和于福举相比有着双重身份(村治安主任和工地负责人),如果把于嘉平和王金凤的对立关系算在内,他的身份又何止双重?进入工地才两天,于勘因不堪重负向王金凤辞职,王金凤毫不客气地说:“于福举能够坚持,你却不能?那好,不如你把身上的重担全卸掉——无官一身轻吗,好不好?”于勘觉到王金凤严厉的眼神射到自己脸上产生的烧灼感,他因此打消了辞职的念头。这一节,他私下里也没有敢向于嘉平汇报,自己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他要提起,只怕于嘉平也会骂他不争气)。总之,于勘感觉王金凤比于嘉平难侍候多了。于爱军到现场参与指挥,于勘非常愿意,简直为此而兴奋。他知道这样一旦有工作做得不好的地方,有于爱军,他就可以少承担一部分责任。于情于理,于爱军应该是王金凤重点批评和教育的对象。而且,于爱军到现场也可以分担他的许多重任。事实上也果然如此,自从于爱军进入工地,于勘的工作轻快多了,他逐渐从一些乱杂事物里抽身出来,去专管指挥挖掘机和铲车等机械设备的施工和记账。 对水库的建设,于嘉平表现出空前的热情。大家认为他大约是因为这个项目是自己申请下来的,所以格外用心。许多善于背后议论事情的人因此说:“都等着看热闹吧,王金凤和于嘉平那样热心水库的建设,还不是要趁着这个大项目争权夺利吗?他们迟早要打起来的……” 水库的施工步入正轨,王金凤的身影却从工地消失(不是不见,只是很少见)。于嘉平和于海几乎天天在。偶尔于海山和于朋也会过去。工地上最惹眼的人物当是许成发。他的轿车拉着他几乎是天天来,即使他不来,大家也仿佛会看见他肥胖而结实的令人不敢小觑的铁塔一般的身影矗立在工地的至高处。要知道,整个工地的工程几乎被许成发独自承包下来。他安排了两辆工程车,一台挖掘机和一台铲车过来,而工地上总计四辆工程车,一台挖掘机和一台铲车。 王金凤不去工地的原因,除了避免和于嘉平正面交锋(于嘉平对于水库的施工从质量到人员调动的确很在意,王金凤因此也放心),自然还有另外一番心思。利用水库将要施工,她和许成发谈好一个项目,就是到年底收回镇建筑公司对草帽村下河套沙场的承包权。许成发不愿意,可是又不敢太得罪王金凤。这一段时间,许成发去找刘书记办事,经常遇见王金凤,他因此知道王金凤的能耐有多大。作为朋友他私下提醒过于嘉平,但是于嘉平不为所动(他根本不相信王金凤有什么本事可以动摇他在草帽村的权威)。王金凤对许成发可是软硬兼施,本着唯一一个目标——收回沙场——她是毫不妥协退让。她对许成发说:“村民对书记和许经理私下签订的这份合同意见很大,村两委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沙场收回来不要紧,许经理还可以再承包,而且从此那份合同就变得光明正大了,一些细节实施起来也会容易得多。再承包这一块许经理可以放心,草帽村自己没有能力独自经营这个沙场,而又想从中谋取利益,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对外承包,搞联合开发。承包价格基本也不会更动,许经理看一看草帽村的外交,将来谁会有能力和你许经理搞竞争?”这句话是许成发爱听的。“再说,河沙是国家资源,没有政府许可,任何个人和单位也没有权力开采。这件事,刘书记已经有过暗示,说于嘉平胆大妄为……”这是王金凤撒谎,然而却说在了点子上,因为刘书记就这个问题在于嘉平和许成发面前表示过不满。许成发鉴于她和刘书记的关系,倒也信了。“这件事,直接关系到草帽村全体村民对你许经理的看法。你和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几乎不可调解的矛盾,如果你让他们再次生成抵抗情绪,不要说沙场问题,就是水库施工,你可能介入吗?‘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呀。”这是王金凤拿眼前利益动摇许成发拥有沙场的决心。几次商谈,在水库动工前期,许成发和草帽村两委根据王金凤的授意签好协议。在这件事上,于嘉平也没有干涉,他出于个人目的考虑,——比如关于他大哥栽种的许多杨树的赔偿问题他和许成发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认为沙场收回不无好处,这也是影响许成发答应签协议的侧面原因。这个协议是王金凤为着手创办“金草帽制砖厂”所迈出的坚实的一步。看,她把未来的砖厂的名字都想好了。协议签好以后,王金凤心里说:“许经理,你可以和草帽村的下河套沙场说再见啦。” 水库施工期间,王金凤亲自到村北指挥工程车填公路下的大坑。王金凤尽可能为后期砖厂施工的方便程度着想,指挥起来一丝不苟。这也是她不去水库工地指挥施工的一个原因。在村北这个大坑填好以后将被如何利用这个问题上,王金凤与于嘉平也有一个口头上的协议。她以村长的身份要求于嘉平答应大坑填好以后的开发权归她,要是一年以内她不能开发成功,她将放弃这个权利。这个条件对于嘉平没有吸引力,或者说吸引力不大,因为于嘉平认为王金凤这个村长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谈条件,而他也不需要等大坑填好一年以后才可以拥有其开发权。王金凤不动声色,在水库工地利用于福举和于爱军的影响接连对于嘉平的指挥造成诸多不便。最主要的是她事无巨细,一律过问;账无大小,每帐必查。这和几天前她的行为截然不同。这一天,她又以怠工为理由把于嘉平找来的一辆工程车辞退。工程车司机马上打电话给于嘉平,于嘉平愤怒异常,王金凤对他没有妥协,却跑到镇党委找刘书记,汇报工地上一些挪用工地物料和指挥混乱可能延误工期的现象和行为。刘书记按照王金凤的建议也认为工地上只是由一个人来做总指挥最好。谁呢?刘书记没有立即下决断,而是电话通知于嘉平以后就让王金凤监督工地具体施工,他作为村支书,就不要事事过问,只在背后监管好村长的工作就是。于嘉平深刻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他听出刘书记说话的腔调只是调解的口气,因而亲自跑了一趟镇党委刘书记的办公室。刘书记为了避免和于嘉平之间进行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的谈话(他的态度趋向于王金凤,他不想为此做出什么解释),竟以“要开会了”为理由当面拒绝于嘉平走进他的办公室。于嘉平莫名其妙却感觉大势已去。回村的路上,于嘉平绞尽脑汁,才算读懂王金凤的心思。他认为王金凤并非要大权独揽,不过是在和自己闹别扭,其目的还是为了取得那个将要被填好的大坑的开发权。正如他常常夸奖自己说“我是聪明的”,所以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正确,并因此更加瞧不起王金凤。我们说:过于轻敌和狂妄自大是一对孪生兄弟;过于轻敌是轻视对方,狂妄自大是自抬身价,这一对“孪生兄弟”相辅相成,能够形成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职业性格,最终导致一个决策的失误。在这里,可叹之处是于嘉平没有想起许成发针对王金凤的为人对自己有过的教诲,也没有高瞻远瞩看清王金凤所以有此要求的原因和动机。有些事情,微乎其微却蕴藏玄机。在这里,于嘉平却没有这样想。史书上刘邦攻下咸阳,一反常态品行端正起来,于是范增劝说项羽注意刘邦,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鸿门宴”的故事。可惜的是项羽到底没有注意刘邦,最终战败并丢掉性命。历史上此类事例很多,但是于嘉平不会有这样的危险,也用不着“悔不再来”。回村以后,于嘉平侧面答应了王金凤关于村北大坑填好以后拥有为期一年的开发权的请求。“一年的时间其实是很短暂的。”于嘉平当时想。王金凤以“工作经验”不足不能总揽水库施工为由答复党委刘书记。刘书记还要坚持,认为这正是王金凤锻炼自己的机会。王金凤因为自己要顾及村北面大坑的填整工作,她认为“一挖一填”,工程大小差不多,也同样重要。刘书记知道王金凤对初次担当如此大的重任有所顾虑,再加上考虑到于嘉平也并非是王金凤能够领导的,就没有再做鼓励。这样,修水库的工程就被于嘉平具体负责。 顺利完成心中的两件大事,王金凤万分高兴。她调来郑新燕和刘莹帮助指挥村北大坑的填整工作,必要时候还从水库工地调来铲车帮忙。于嘉平对她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但是看王金凤对自己独揽施工大权不闻不问,他也默不作声,权作没有看见。于廷之也被王金凤找来帮忙,一有机会,从草帽村的风土人情说起,到村里历届领导人的特点和有关典故笑话、办事原则、同镇党委曾经有过怎样的交涉,以及满山土地的分配和利用情况(哪里的土质肥沃,哪里的土地贫瘠);针对于水库建设的细节,比如出水口、水道、外围护栏的设计,以及眼下这个将要填好的大坑应该怎样利用,她多方面征询于廷之的意见。开始时候,于廷之口气冷淡,但是他做村领导时候的激情很快被耐心热情的王金凤说得活跃起来,有些问题不待王金凤问他已经滔滔说出。毕竟做过多年村领导,于廷之在某些问题上的意见与众不同,给了王金凤很大的启发。在大坑快要填完的时候,王金凤要求于福举每天都安排几个男劳动力过来帮忙。他把这边的指挥权交给于廷之。郑新燕活泼大方、敢作敢为却缺乏耐性,对前来卸土和铲土的工程车司机以及铲车司机不能很好地沟通;刘莹文静、心细如发,可是不堪重担,简直都不敢对铲车司机张嘴吆喝一声,或者打一个严厉的手势。让她们初次指挥这样大的工程,实在勉为其难。 各项工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王金凤却不能放心。她把心思总放在第二天、第三天或者更远的日子,她在不妨碍于嘉平的指挥的情况下以直接安排或者间接提醒主管人员的方式总揽全局,因此工地上从施工到材料供应,从来没有断缺。她交代工作谨慎仔细,总是先征求意见,然后才说出自己的看法和主张。她和前来检查施工质量的水利专家谈话,态度诚恳、委婉而认真,使得水利专家激情澎湃、畅想连连,越发要把工程做得优秀,心思慎密到如何安放一块台阶石。李主任也愿意和王金凤打交道,两个人经常凑到一起谈论工作,王金凤分析问题条理清晰、方向明确,给李主任留下深刻的印象。为了使于嘉平放心自己,也是为了工地领导人之间的团结,王金凤会把自己对于某些比较重要的问题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的想法以商量的口吻(实际是督促)说给于嘉平听。于嘉平嘴上并不赞成王金凤的话,可是实施起来,于嘉平也不禁奇怪,那些事情的点点滴滴都渗透着王金凤的影响。表面上,于嘉平是工程总指挥,实际上,大家都愿意听从王金凤的安排:因为她的吩咐清楚且有超前意识,容易执行,也不必经常请示。她不常到水库的施工现场,却能对整个施工了若指掌,工地的每一处,水库的每一个角落,无不在王金凤的思考范围之内。这是对工程牵肠挂肚之后的必然结果,仿佛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样。 工程进行了二十几天,将要完工的时候,王金凤把大友和于文从杨庄砖厂调回来。她要他们陪她出一趟远差,目的是引进制砖设备。被王金凤选中的这家制砖设备制造的工厂叫做“严合液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是杨庄砖厂正在使用的制砖设备的供应商。工厂远在千里之外。王金凤以考察制砖设备为由向于嘉平请假。于嘉平刚一听到王金凤的请假理由心里便讥讽地微笑了。但是他脸上却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声音浑浊沙哑(由于工程劳累所致)地说道:“村长到底不能放弃这个想法,可是,水库还没有完工,你走得开吗?” “于书记不是开玩笑吧?”王金凤笑道,“工程收尾了,反而显出我的重要性。于书记是要我帮忙于海山整理账目,还是需要我去向上级做汇报呢?” 于嘉平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合时宜。 “都可以……总之……”于嘉平并不认输。 “也好,我这考察无关紧要。不过大友和于文已经请假回来,我是不希望耽搁他们太多时间罢了。既然书记不同意我的请假,那么我让他们回去吧。” 于嘉平默不作声好一会儿。他早已知道大友和于文被王金凤派出去学习造砖的技术了,既然他们已经回来,显然王金凤是下了决心并且为出去考察做好了计划的,一旦把大友和于文再打发回工厂,她的这次考察务必会被延期。于嘉平心里七上八下犯了嘀咕。工地上许多工作的分派账目,包括各种材料的使用亏耗都到了做总结的时候,于嘉平自认为王金凤并不知道其中底细。现在,他同样不希望她知道。 “考察可以,但是我不同意引进设备。要知道,我们没有钱——即使有钱,我们也不能去做这种没有把握、毫无经验的投资。” “书记的话如果是代表了书记一个比较长远的打算,那我也就不出去了。因为我的考察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 “我说的是眼前,至少是这一段时间。”于嘉平故作深沉地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村长有志于创办工厂,我是很敬佩的。但是村财务根本拿不出钱。我所以不同意,根本原因就在于此。”他委婉地想要表示出同意王金凤出去考察的意思,可是很不容易。 “如果暂时不用村里的钱,设备可以引进吗?”王金凤问。 “那就属于个人投资,村里无权干涉。” “不是,我想我可以用村里的名义……” “贷款?” “不是的。”王金凤看着有点儿吃惊的于嘉平的脸,笑道,“我想以村里的名义通过欠款的方式把设备买回来。” “那……还不是村里的债务吗?” “村里的债务怕什么?人家敢赊账你还不敢要设备吗?现在的社会,总是‘欠钱的老大,讨账的小兵’,书记怕什么?” “总是影响不好。”于嘉平脸上做出沉思的表情,心里却嘲笑道:当今社会,都是现钱交易,她这不是说傻话吗!“不妥当。这样吧,你先出去看看,回来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 “村北边新填的那片地就做厂址吧。”王金凤说。 “这个可以,如果厂子办不好,做个沙场也行。我早就考虑了。总之,我们是要想办法利用上,毕竟投入了那么大的资金。”于嘉平答应的很爽快,“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我还没有请示书记,我是不是可以预支一部分路费呢?” “这个可以呀,村里那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我给你安排,用的时候你就去于海山那里支取,不过……”于嘉平忽然停下说话,似乎是想到什么。但是他紧接着摇摇头,看着王金凤说,“不要紧,你觉得支取多少合适就支取多少,你们三个人,路上所需也是不少啊,反正回来结账,多退少补吗,对不对?” “谢书记。” 晚上,王金凤找到于海,把自己的主张约略和他说了。 “在这个工程上,于嘉平捞钱不少啊。你大概不知道吧?”听完王金凤的话,于海就自己关心的问题说。 王金凤知道于海并不在意自己的想法。 “这件事不能这样看。我听于海山说,这回咱们村修水库主要是县水利赞助,并不是扶贫项目。” “这有什么?”于海皱眉说。 “于海山说有些费用就是要虚报才好,上级的赞助很难会全额下拨到位。而且既然是赞助,他们也没有理由替咱们承担全部费用。如果照实上报,我们反而要贴不少钱上去。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你也信于海山的鬼话?” “他说的有道理。” “道理是有的,”于海不满地哼一声,“‘欲加其身,何患无辞’呢?” “二叔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看到一个电视节目,就是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被人当场抓住。小偷很年轻,穿戴的挺好,相貌也不错。记者就问他为什么偷人家钱包,他回答说没有钱花。看,多么无聊的问题!对么漂亮的回答!这就是‘欲加其身,何患无辞’。” “于海叔的话说得精辟。但是,这好像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就是上级下拨款项不够,难道还耽误他们捞好处费吗?一样的,不过他们多上报,好处拿的是国家的;不多上报,村里要贴钱,他们捞到的好处仿佛就是村里的。” “于海叔……”王金凤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强打精神说,“这不是你我所能遏制的。” 于海听了这句话,有些坐不住,浑身不自然地扭动一下,同时嗓子里沉重地咳一声。 “我们,就是我们,大概还不如一个于勘。别说他对于嘉平那么死心塌地!你知道于勘收到的好处有多少?你不知道吧?在工地上,于勘乐得清闲,并不去管人,只去给挖掘机和铲车记账,负责给车辆加油……这是于嘉平安排的吧?于福举和爱军两个,操心满场子,工作比于勘辛苦吧?可是捞到什么?你给过他们什么?我敢说,他们连一条烟也没有人送!可是他们却得罪了许多人。为什么呢?为工作呀,谁的活干的不好他们去训斥人家,谁无故早退晚到,他们拿人家当典型,谁干活不长眼睛差点出事故,他们张嘴就骂人家。于勘呢?头戴安全帽,胸前挂一个记账本,手里不是拿着一支笔就是夹着一颗烟,吊儿郎当,可是满工地谁也不敢小瞧他。一个工程下来,我看他胖了足足有二十斤!” “是的,好像头几天他还像那么回事,忙前跑后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耍起了小心眼。不过,我看他也没怎么胖。一天长一斤肉,于海叔说的有点玄乎吧?” “耍起了小心眼?那是‘大心眼’。”于海对王金凤的无动于衷很不满意,白了她一眼。“那都是于嘉平安排的。说我说的玄乎?当然,没有人请你,你自然也不会知道其中的奥妙。于勘,那是天天有人请吃饭……这就是于嘉平的聪明之处,他可以让于勘为他死心塌地的卖命。你可以吗?恐怕……”于海本来要拿于福举打比方,脑子里一算计,没有说下去。 “自然,这也是一条用人的手段:你给人的好处越多越长久,你的命令对于这个人来说就越是管用,因为这个人还希望较长久地从你这里拿到更多的好处。有些厂矿部门为防止高层犯罪会对一些身居要职的人以很高的薪水,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可是,我认为还有比这方法更为实用的,那就是上面以身作则,下面群众……” “我不去和你空谈什么大道理……大道理有许多,实行起来却还不如一些小道理,小手段管用。”于海脸色阴沉如一块冷铁,颇不耐烦地打断王金凤的话,“我知道,你是没有人请……” “许成发也请过我,我没有去。”王金凤坦率说。 “他也请过我。”于海赌气似的往旁边一转身子,不去看王金凤,但是话却一路说下去,“可是,我也不去。在酒桌上,你没有看见那场面,于勘比我要厉害。大家对他敬烟敬酒,那架势,那风头,除了于嘉平谁能超过他!于海山和于朋有时候也去。不过,照我的观察,于嘉平也没有于勘被请去吃喝的时候多。我吧,作为副书记、村委会委员,倒是不如他一个办事的。为什么呢?因为咱没有实权呀,不能给人家好处呀。这就叫‘县官不如现管’。”于海不满地扭头看一眼王金凤。“你这村长,我都替你感到……哼,真是毫无用处!” “这是我的失职。”王金凤冰冷的口气令于海吃惊。 三十四 第二天,县水利局领导过来视察工程的施工情况,很显然,下面的关于水库的主体工程已经结束的报告交上去了。大清早,刘书记来电话要王金凤准备接待,届时他会亲自陪同水利局的领导过来。没有办法,王金凤只好把出去“考察”的事往后拖一天,心里感叹刘书记电话来得及时。刘书记的电话没有给于嘉平,这很让于嘉平难堪,于海同样感到惊奇。但是于嘉平很快就兴奋起来,虽然天不暖和,却还是亲自去工地指挥施工。工地上只剩许成发的一辆工程车和一台挖掘机,其他设备已经开走了。但是人员很多。王金凤号召全体村民以出义务工的方式参加修建水库的工作取得显著成果,不但工期提前,资金也省下若干。现在水库里已有蓄水,工程几近尾声,工作以人力手工为主,主要是用大石块护坡和安装防护栏、修建溢洪道和水库旁边的路面整理。 工地上没有前几天热闹,但是于嘉平坚持在现场指挥,于勘头戴黄颜色安全帽,穿着高筒水鞋、雨裤,从“行头”上看,满工地数他最惹眼,也最像个合格的工程施工方面的专家。因为于嘉平在场,于勘精神抖擞,这边瞅瞅,那边瞧瞧,也是一时也不得闲的忙碌样子。王金凤到工地转了一圈,针对水库周围几条大水道的修缮处理工作和于福举交换了一些看法,然后回到村办公室,敬侯各位领导的光临。也许是嫌天冷,领导过来的晚,到工地约略转了一圈已经上午十点多钟了。于嘉平挺着一张冻得发紫的大脸兴致勃勃和各位上级领导有说有笑。在刘书记一番介绍下,王金凤的年轻漂亮、活泼大方以及果断机智的说话给几位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颇愿意和王金凤作交流。谈论工作之余,王金凤记起李主任对于自己的无私的帮助,不禁替他向上级领导表白几句。中午镇党委刘书记请客,王金凤推脱有事没有参加。于海看王金凤不去,自己也找借口没有过去。刘书记显然很生气,从王金凤拒绝他之后直到上车离开草帽村,他再没有和王金凤说一句话,临别时连声“再见”也没有。水利局的领导倒是很客气,一一和王金凤握手道别。 送走领导,王金凤和于海回到村委大院(于海山和于朋已经走进办公室)。颇有些失落感的于海首先在院子中间站住脚。王金凤在他旁边站住。 “真香啊。”村委大院前边的油坊正在为村民加工花生油,花生油的香味很浓,可以弥漫整个草帽村,这引得王金凤大声赞叹。于海不以为然地看一眼王金凤。 “你知道今天上午于嘉平在前边定了几桶花生油吗?”于海问道。 “是吗?”王金凤惊奇地说。于海脸色阴沉地微微一笑。 “村里的钱,个人的关系……不错啊。” “于海叔,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王金凤问道。 “我看刘书记的车子往那边拐了个弯儿……” “原来你是猜出来的。”王金凤笑道。 于海没有辩驳,只是默默地看着王金凤出神。 “你为什么不去呢?”于海忽然问道。 “二叔为什不去?”王金凤反问。 “我……哼,其实,什么刘书记请客,还不是拉你去签字报销饭费。我不去,就让于嘉平自己‘独当一面’算了。”想到刘书记邀请自己时候毫不热心的试探性的口气,于海本来要发牢骚说:“我去不去是无关紧要的,人家主要是请你和于嘉平的。”话到嘴边,他又临时做了修改。 “你是这样想?”王金凤很惊奇。“于海叔真可谓‘老谋深算’。” “你讽刺我?”于海不满地说。 “其实,你尽管去就是,有于嘉平在你怕什么呢?你只管陪着领导好吃好喝就是。” “算了,算了,”于海不耐烦地摆手,“我看你对我也不是从前了。你呀,大概是翅膀硬了……我先回家了。”于海转身要走。 “于海叔,你怎么这样不经笑话。”王金凤笑着挽留住于海。“中午饭还早哩,我们就在这儿说会儿话再走,不好么?” 于海犹豫一下才回过身。 “还生我的气?”王金凤打趣的说。“我知道,于海叔是不愿意去为于嘉平做‘吃吃喝喝’的见证人的。” “唉,我哪里是生气,心情烦躁啊。”于海长叹一声。“你这句话还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我不愿意和于嘉平一块儿吃饭喝酒,更不愿意给他做‘吃吃喝喝’的见证人。不过,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我看刘书记对你的印象挺好的。”他想一下,又不无惋惜地补充说,“应该比于嘉平要好……” “工地上那么多出力气的人,凭什么就是我去饭店吃饭?”王金凤低下头看着脚上一双沾着黄泥的橘黄色运动鞋。“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比我有这个资格。同样的付出,我可以和上级领导站在一起谈话,受到上级领导的口头表扬,可是他们呢?我觉得我没有资格,不应该……” “可是于嘉平就应该?”于海并没有理解到王金凤的一番苦心。 “我连我自己都可能管不好,我哪里有能力去管别人呢?而且,我也不愿意去饭店吃喝。”王金凤抬头给于海一个淡淡的微笑,于海一愣。“不知是不是我不能喝酒的缘故,我一点也不愿意参加酒席,尤其周围全是你们这么些爱喝酒的男人。那种场面我觉得很无聊。” 于海惊异地看着王金凤。好一会儿,才大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 “大概女人都不愿意男人喝酒吧。你婶子也是这样,看见我喝酒就烦,多吃饭她愿意。”于海解释说。“你看,刘书记……” “他怎么啦?” “我看他挺生气的。幸好你不是当着那些领导的面拒绝他,要不他可就惨了,回头,你大概就惨了。”于海说道,“你这样悄悄地拒绝他,那些领导还以为你没有资格享受到刘书记的邀请呢。不过他走的时候跟你连声招呼也没有,可真是没有礼貌。” “没事的。”王金凤轻松地笑。“于海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一个人有好印象——这是你说的——要是他拒绝了你的一次请客,你会对他怎样?” “应该没有什么……”于海皱眉细思,自己不相信似的摇摇头,“可是,刘书记不是一般的人呀。” “他不是一般的人还能是怎样的人?假如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位了不起的领导,他更不会对我怎样。” “怎么说?” “了不起的领导,这可不是贬义词,你没有这样理解吧?”王金凤微笑着问于海。于海点头。 “我知道你说的就是一位实打实的好领导的意思。”于海说。 “对呀,就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领导。于海叔,你说这样的一位好领导可能因为一个下属不陪他去吃饭喝酒而生气吗?” “应该不会。好的领导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不去,自然就有不去的理由,他应该尊重你的选择。而且,好的领导不会因为你陪他喝酒聊天就会对你有好印象。他看重的是你的工作能力,是你的……” “所以说,没有什么的。假如刘书记因此而生气,那他就不是一个好领导。” “我看他走的时候脸上颜色可不像是个好领导。要真是这样,你可要小心点。我担心,……另外,今天这顿饭应该很重要,那些水利局的负责人不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他们一定会有重要的指示。可是,我们一个也没有去。”于海说的是真心话。 “假如他不是好领导,那么我没有去反而是尤其正确。”王金凤看着于海一张略黑的脸膛,“用二叔的话说,‘另外’,正儿八经的事有在酒席桌上谈的吗?即使谈,他们可能签字画押就把事情办妥了?” “应该不……”于海忽然得了什么好处似的大笑道,“好啊,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是我在跟你说话,结果全变成我自问自答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狡猾多端?” “我又不是狐狸,我才不狡猾呢?”王金凤笑道。 两个人说笑着各自回家吃饭。他们刚离开大院,于海山和于朋也走出办公室。 “你把门收拾好,我先走了。”于海山吩咐于朋,“捞不着去陪领导喝酒吃饭,在这儿瞎唠叨什么呢?可真是能侃,都几点了。”他咕噜道。 王金凤回家做好饭,刚预备打电话给于爱军,听见外面街上熟悉的自家的摩托车的声响,知道于爱军回来了。她迎出去,看见于爱军衣服湿透,从上到下一身的黄泥浆,正哐当哐当走进门——显然鞋子里也满是泥浆。 “你这是怎么啦?”王金凤站在院子里惊讶地问。 “不小心,滑坡了。”于爱军连打了几个喷嚏说道。看妻子不明白,又补充一句,“滚水库里去了。快,找套衣服我换一换。这天不暖和。” “你怎么不小心点。没有受伤吧?” “没有,没有。” 回家换好衣服,王金凤就在灶间摆下饭桌,接着端饭上桌。两个人对面坐下。 “给你倒杯酒?”王金凤看于爱军脸色发紫,身子打着寒颤,兀自没有暖和过来,不禁问道。于爱军闻声抬头看她,眼睛里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真的,我不是对你说好听的。我给你倒杯酒吧?”王金凤做出认真的样子说。“要不,我们上炕吃饭吧?炕上暖和一些。” “算了吧,下午还要干活。”于爱军笑道,“我也不冷,吃几口热饭就暖和过来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然我烧碗姜水给你吧?” “行了,行了,你别忙活了。”于爱军不耐烦地说。“这都算什么?看电视上人家七八十岁还冬泳呢。” 桌子上一盘炒辣椒,王金凤把几片肉往于爱军手里的馒头上放。于爱军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接受了。于爱军近来是瘦了,眼睛显得特大,两边颧骨也高起来,脸腮却凹下去(王金凤觉得,实际没有那么严重)。 “你瘦了许多……”王金凤心疼地说。 “没有啊。”于爱军惊奇地说,“什么眼神?你是不是长期睡眠不足,眼神有些不好使?” “你就是瘦了,干嘛说我眼神不好使……不信你上磅去秤一秤,我敢说,你最少,”王金凤想起于海的话,未语先嘻嘻笑起来,“你最少瘦下二十斤肉。” “你看,我说你眼神有问题吧?二十斤……你以为我原来是头猪啊!”于爱军也笑起来。 “今上午大友和于文在工地,我听他们说是你把他们叫回来的。你真要去买设备?” “对呀,你以为我和你说笑?我把路费都预支出来了。” “光路费有什么用,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不,你在家里帮福举哥吧。我这里有你的支持就好。” “上次,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杨本忠骗去两千块。我办事鲁莽,不去也好。”于爱军有些自责地说。“不过,你一定要小心点。前几天你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以为你会等修完水库再去,没想到你已经把他俩叫回来啦。大友办事和我一样,没有头脑,于文还可以,可是胆子小,做事前怕狼后怕虎。他们俩的性格截然不同,我认为都不是办大事的料。我觉得,你不如等工程结束带着于福举去。于福举是个人才,考虑事情全面,胆大心细。” “这段时间,你和于福举合作,大概是摸着他的底了。” “你把许多人员交给他安排,算是找对人了。我觉得草帽村没有比他更会办事的,我跟他学到的东西真不少……” “你们俩是相辅相成,没有你,于福举的工作也不会完成的那样出色。事实上,我不认为他比你强。而且,于福举也一定这样认为。他非常在意你,要不,也不会特邀你来工地帮他的忙。的确,在某些问题上,他有独到的见解,可是,也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咱们村‘没有比他更会办事的’。我认为,他的仔细恰恰是来自于你的冒失。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要知道,当你敬佩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他对于你的提醒不需要他意义明确地说出来,你自然会从他无意中的一个动作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里看到自己的不足,于是更改答案,找到新的办事方法或者却是改变自己的某个不良习惯。这就叫‘见贤思齐’,说不好听一点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金凤用一个于爱军大约能听明白的词语表达说。“但前提是你们能够像好朋友一样做到互相尊重,彼此友好。你刚才不是说了,你跟他学到不少东西吗?其实,他和你在一起也有收获的。他头脑比较聪明,应该收获更大。但是,他有一个很大,或者说最大的缺点,所以,我不认为他比你强。而他,也一定这样认为。但是,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个缺点,也许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结果等于不知道,这样,你也就会永远的值得他去学习。所以,不出特殊情况,我相信你们会一直是好朋友的。” “他有什么缺点呢?” “你为人忠厚,他却不能够。” “是吗?”于爱军摇摇头,又不自觉地点点头。“大概吧,也许,但是我不怎么觉得……有时候……” “于福举对工作还是尽职尽责的。这段日子,他是蛮辛苦的。我心里知道。”王金凤岔开话题说。 “于勘那小子就不地道了。当初你为什么要安排他做工地负责人,就是于福举一个人不就得了。”于爱军忽然说。 “你忘了吗?你带人修路还需要他去验收,签字画押才能结账,何况这样大的工程。” “我就不明白,你这个村长是干什么的,还不如于勘说话好使。于福举记的帐也是要由他转交给于朋,要是于福举去递交,于朋一定会让于勘再过目一遍。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有个监督和审核也好。不过,于勘和于福举相比,于勘算是‘宫里的人’,身份上于福举自然就矮一截;于勘好勇斗狠,咱土话说就是‘能豁上’,这里于福举又不如他了;于勘虽然说只是一个治安主任,但是村里一些大事小情由他负责的地方不少,所以工作经验比于福举丰富。因为这几方面原因,于福举心理上难以和于勘平起平坐,工作中自然要受制于于勘,这是可以理解的,就仿佛我和于嘉平一样。至于说于勘的话比我好使,我不这样认为。他的话对少数几个人来说好使,不仅因为他自己的关系,重要的是他背后还站着于嘉平。我的话对村里大多数人管用,因为是他们把我选上来的。我可以号召大家伙义务劳动,于勘能吗?”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大家心里对这个义务劳动老多意见了。” “我如果请你去喝酒吃饭,你自然愿意,可是我让你去出力气干活,而且不给工钱,你心里会怎样?我不能让大家对我没有意见,只要大家不因此怨恨我,这件事,我做得就算是很成功了。” “大家心里怎么会不怨不恨?” “怨恨我吗?” “倒不是。”于爱军摇头。“但是,毛病还是出在你身上。你是村长呀。” “于嘉平是书记,是说了算的领导。大家都知道我没有实权,不过一个领着人干活的官。怨恨还是针对于嘉平,不过说我无能罢了。” “是,于福举也这样说。他不让我把许多你管不了的事告诉你,他说要是我说了,不但于事无补,只会让你格外心烦头疼。” “这倒不会。不过他不让你告诉我,他自己不对我说,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于勘……”于爱军停下说话,警觉又充满温情地看向妻子。他认为妻子的脸上颇有几分憔悴神色。他不禁说,“你也瘦了。” “谢谢你的关心,你是不是要说于勘往外倒腾柴油的事?” “是啊。”于爱军惊奇地说,“原来你知道?我不是说他明目张胆的给他的亲戚朋友加油这件事。这件事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是说……” “给他的亲戚朋友加油本来就不是什么事。为了方便施工,工地上要用几辆三轮车、手扶车拉土石水泥等等物料。这你也不是不知道。车子开着开着没油了,难道你能还要人家跑几里路到镇加油站去买油?工地上有,就给加一点呗。当然,这方面于勘是走了关系,只用自己人的车。为这事我说过他……” “算了吧,我看你不说还好,说了他胆子更大。工地上几乎很少用车,可是天天有车开去。他安排他们开车去做什么?” “用的时候方便呗。这也是做到有备无患吧。” “说的那么好听做什么!村子里谁家没有车?临时需要临时回家去开还来不及?何必在那里排队等着?说白了,不就是为了给车子加油嘛?我亲眼看见于凌峰早上在家把油箱里的油几乎放干净,然后开车到工地。出笑话的是车还没到工地就没油熄火了。于勘就安排人给他送一桶柴油过去。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于凌峰的老婆跟于勘……哼,谁心里还不明白,他以为大家的眼睛都是瞎子。” “那都是小道消息。” “你别管是什么地方来的消息,你就说,车没开到工地,他凭什么给他加油?于福举就对我说:‘大白天这样明目张胆,晚上还不知怎样倒腾那几大桶柴油呢。’我要说的就在这儿,有人做过记号,说是下午下班的时候有一桶油还是满满的,早上就只剩下半桶了。” “那是早上加挖掘机或者铲车油箱里了。” “你不要自己傻,还以为别人都不聪明。为了验证这件事,那人早上去的特早,挖掘机和铲车司机还没到工地呢。” “谁做过这个记号?我看就是你和于福举吧?” 于爱军不服气地一扭头。 “我才没有那种心思。” “既然于福举知道的这样清楚,他为什么不去管一管?” “你一个村长都无可奈何,还指望一个外人插手管好这件事?真是笑话。”于爱军嘲讽地看着妻子,“不过,还有更严重的。”他幸灾乐祸一般哼一声,“他交给于朋的账本里,把他大哥还有堂弟于成,还有于祝平几个写成‘瓦工’,这样他们的工作日不是可以以一抵二吗?”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给许多车加油是工地上有目共睹的事。账本上的事是于福举今天上午对我说的。他还说于勘的帐记得很乱,给他自己记得更乱,常常是白天加晚上,仿佛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都在工地上一样。晚上是于定顺值夜班,他什么时候值夜班看过场子?” “这件事于福举跟我说过,于嘉平也跟我提起过这件事,说是安排几个夜班可以让上级看出我们对于这个工程的积极性,而且,对于晚上工地的安全也的确是有好处,对一些惯于偷摸捣乱的分子,至少有个震慑作用。这也是做到提前预防吧。” “还有呢。于嘉平的大伯,大概八十多岁了吧?村里根本就不用他出义务工,干嘛记工本上还有他的名字?要是上级下来调查,这不是闹笑话吗?” “我们是义务劳动,上级倒不用下来做调查。但是,他那么大年纪,大概是替家人代工吧?我们也不能够不同意,规定是可以的。” “他自然是替人代工。问题是,他根本就没有去过工地!”面对妻子的平静,于爱军颇有些气愤。“这都是你的那些不清不明的规定闹得。干脆就规定六十岁以上的人不用出义务工。你看,什么都是活的,结果自然而然就乱套了。你怎么办吧?要不要公平合理?要,你把账本翻过来重做?不要,你能让出了义务工的村民心服口服吗?” “有时间我去问问于朋,他是给谁代工。”王金凤有些疑惑,“近几天的工作以‘瓦工(建筑上称大工)’活为主,按照我们之前的布置,于福举把那些会瓦匠手艺的人都留在最后,照规定这些人一上午就折合一天,所以这几天的人员都是一天两次更换。有的瓦工也是替人代工,所以一做就是一天,顶两个工作日。这些人里边有些是真正的大工,有些却是‘滥竽充数’,假冒‘大工师傅’的,我们好像也不能怎么办。反正大家都在砸石头护坡,干的是大工活。于祝平、于贺平、于成等人也是这几天到工地干活,自然也被算作大工。” “他们哪里是在护坡?于成开着他的三轮车为护坡的人拉水泥灰,于祝平开着他的手扶车为那边修水道的人拉石块砖头。于贺平协助于勘也是做起了甩手掌柜……你说,他们算是义务工还是雇工?” “他们的劳动是义务的。车子却有补助,这是必须的。” “义务工?你要人家做几天义务工?他们前几天就在那儿,这已经不知道是干了多少天了。” “这就是有偿服务了。我们连人带车是一天一百三十块。于勘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工作方便,要知道活儿都是越做越熟悉,一天一换车并不好。这也是规定里提到的,考虑到水泥浆会把车斗锈蚀污染,老换车不方便。不过我不知道于勘安排了于成和于祝平的两台车。这种安排意义太明显了。” “意义明显怎么啦?你能把他怎么啦?!人家没有权力拉到,有权力就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找好处。你看用别人的车还好说,起码是听从安排。于祝平的车,有时候简直是喊破嗓子都见不到人。这要是换做别人行吗?现在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谁心里都有数。你看,你做官,要是你的亲戚朋友都不支持你了,你这官还做得下去吗?人家这是明智之举。于嘉平一宗一族的人为什么那么支持他干书记?就是你给钱他们也不会卖掉手中的选票,你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吧?很简单,别人做官能给他们好处吗?” “他给亲戚朋友的好处分摊不匀或者分摊不过来,也会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什么?难道他的亲戚朋友都是傻子?好处得多得少也都是得到了,总比那些一点好处得不到的人强。” “不能这样说。于德涛、于敬贤、于敬平他们不是和于嘉平是本家吗?他们怎么就站出来反对于嘉平?” 于爱军看着妻子,一时没有话抵挡。他咬一口馒头,忽然抬起头。 “他们不是没有得到好处,而是于嘉平把他们得罪了。‘士可杀不可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 “工程快结束了,他愿意怎样安排就怎样去安排吧。我权当不知道。”看于爱军被自己说的两眼圆睁,满脸气极而愤的样子,王金凤想要终止谈话。其实在她的心里,于爱军的话引起她的另一番思考。但是她没有说出来,怕引起丈夫的更为不满。 “权当不知道?你本来知道的事情有多少?告诉你吧,你本来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于爱军用嘲笑的口气说。 “是吗?” “哼,你以为你很聪明,其实比起于嘉平,你就是个傻子。”于爱军忍不住打击妻子说,“今天下午,于福星也会开车到工地。稀奇吧?” 王金凤看着于爱军没有做声。 “更稀奇的是,这竟然不是于福举安排的。你说,于福星是于福举的大哥,于勘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为了安抚于福举。” “这是对于福举的羞辱!”于爱军大声说,“换做是你,你认为这种安排对你是一种安抚吗?” “不论怎么说,于勘还是把社会舆论和影响考虑在内,还不是像你说的可以‘为所欲为’。” “这件事先放一放,我不去和你争论。我问你,明明有人义务工还没有排上,村里何必花钱再去雇工?这样做村民的意见会少吗?正是冬天农闲时候,谁还不想余外赚几个钱过年。” “这件事你也没有发言权。要知道,你也是有工钱的。” “我?”于爱军一下子扔掉筷子,站起来说,“别人不眼红,你倒眼红了!我觉得我对得起一天七十块钱的工钱。于勘他对得起吗?我……” 王金凤看丈夫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说什么,静静等着。她以为于爱军还会说下去,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但是于爱军没有说下去,而是沉默下来。 “于勘算是加班,还有于世力和于光昌,他们本来就是在编人员,就好像我和于嘉平、于海、于海山他们,最后算总账工钱不见得有你拿的多。”王金凤解释说。 “我敢和你打赌,不算那小子昧良心偷偷摸摸弄到的,就是工钱,他要是比我少拿一分钱我把头砍去!”话说的严厉,声音却软下去。“哼,还有于世力和于光昌。我说于勘敢那么大胆地往外倒腾工地的物资,仿佛工地就是他家的后院一样,就是因为有于世力和于光昌的协助。于勘是主犯,他俩个就是从犯。不然,于勘自己也玩不转。哼,你当初的这个安排可真是别具特色,连于福举都夸奖你……” “这个赌我不敢和你打。别具特色也是……” “注定了你会输。”于爱军坐下来,显得平静下来,“说真的,你那么放心地把整个工地交给于勘,就好比让一只狗看守着一块骨头或者说一块肉一样,物资不减少不出差错是怪事。” “就义务工说,村里还有一百零几个人没有出义务工,按照一天二十个人计算,五天也就排完了。除了今天,还有四天,可是再有四天工程哪能结束呢?后期的工作正是大量用人的时候,只怕人员还不够哩。于勘雇用了几个长工也是有原因的。”王金凤不愿意和丈夫继续争论下去,于是言归正传。 “不是不够,大家都早没有干劲了。工地上聊天的聊天,抽烟的抽烟,有几个人在正儿八经的干活?于勇今天还穿了棉大衣,那不纯粹是预备谈话聊天的?二十个人不如一个人的工作量,十天还完不成一天的活。要我说,要是大家伙的干劲和刚开始一样,工程也早结束了……这都是于勘……” “十天完不成一天的活?这是不可能的。”王金凤笑笑。 “怎么不可能?”于爱军忽地又站起来,低着头,瞪大眼睛看着妻子半仰的脸蛋,拿一只手指着灶间的房门大声说,“你去工地看看,大家都在那儿干什么!很小的一块石头都要两个人抬,没人帮着抬就在那儿坐着等,也不说话,也不去招呼人,那是干活的样子吗?你是让你的心灵蒙蔽了眼睛——于福举这样评价你,他说你的出发点,就是心灵是好的,你自己以为结果也一定好。事实上,你的工作布置的简直是一塌糊涂,乱得跟‘一锅酱’似的。” 最近几天,王金凤忙于村北那个已经填好的大坑和公路之间的连接与整平工作(王金凤为了取得于嘉平同意自己出去购置制砖设备的建议,她也是有意不去干涉于嘉平的工作。工程越是到最后,于嘉平仿佛越是操心工地的施工情况,从人员安排到材料供应,他全部不用王金凤操心),水库那边的工地她几乎没有过去,偶尔只是听一下于福举的电话。于勘不会跟她请示工作,她也很少给于勘电话。她早已经想到,在水库的建设上,因为于嘉平的存在以及自己的有意识的放弃,自己的工作一定是“虎头蛇尾”。但是,她的头脑里好像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结果而多么难过。面对于嘉平大权独揽的行为,她不明白自己的心境为何还会如此平静,她自己以为,也许是自己太念念不忘创办制砖厂的梦想吧。这种解释有可能。和于爱军的一场谈话,我们可以看出,王金凤只是在应付,她既不能好好对待丈夫的怒目圆睁,也没有注意到于爱军欲言又止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感动人心的故事(要不是和自己有关,并且有自我标榜的嫌疑,也许于爱军早已经告诉她详细情况了)。被于爱军隐藏的故事是这样的:上午快到下班时候,于勘安排挖掘机往已经挖好的溢洪道里吊装水泥管子。于福举说快要下班了,不如等下午再开始。于勘说于福举对工作一点积极性也没有,因此更加坚持自己的安排。工地上用石头护坝坡的村民都已经停下手上的活,专等着下班。这边的工作却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参与吊装溢洪管道的村民便不愿意,动作上不紧不慢,一副懒塔塔的样子。因为是安装溢洪道的第一节出水口,地势险要,而下边是水库的最深处,已经有一米多深的蓄水,于勘不敢走近去安排工作,只是站在堤坝的半坡上一个比较平坦的位置大声指挥着。于福举看于勘的命令几乎不能被执行,便沿着陡峭的坝坡走过去,安排人往水泥管子上挂钢丝绳。就这样,水泥管子被吊起来,晃晃悠悠往已经挖好的溢洪道口里落。挖掘机司机的技术也不是太娴熟,水泥管子向水库这边倾斜着往下落,在快要接近地面时候,钢丝绳脱扣,水泥管子落进水库里,随着“嘭”的一声响,向上溅起白花花的水花。周围的人仿佛是情不自禁地轰然发一声:“好!”水泥管子质量很好,竟然没有破碎。回过神的于勘就吩咐人下水去挂钢丝绳。冷吃吃的水,谁会下去?谁肯下去?溢洪道周围包括堤坝上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都耐心等着下班,因为时间到了而不下班,心里颇为气愤,外表却仿佛是豪不在乎,这时候又嘻嘻哈哈地欢笑起来。于勘的吩咐变成叱责。几个当事人也跟着大家笑,但是知道这工作非自己去干不可,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肯下水去的。眼看于勘的指挥权失效,不关自己什么事的人更是起哄似的大声笑起来。于勘恼羞成怒,拿石头朝下边一个人头上扔过去。第一块石头没打中,于勘又拿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于福举见状喝住于勘,自己预备下水去。在对面坡上领着几个人修整护坡石头的于爱军走过来,止住于福举,在现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跳到冰凉的水里,小心仔细地为挖掘机挂好钢丝绳的钩子。 王金凤静听着丈夫的责备,心里想自己应该怎样办,对于嘉平在工地上的各种安排,自己还要不闻不问下去吗?自己对于村办工厂的热心是不是太一意孤行、孤注一掷了?这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她从兜里拿出手机,一看,却是党委刘书记的电话。 三十五 刘书记喝酒不多,但是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酒劲冒上来,却仿佛醉了。他拿起电话,拨通王金凤的手机。 “你马上到镇党委来一下。”他对王金凤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关掉手机。 王金凤有些犹豫,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知道刘书记一定是喝酒了。于爱军关切地问她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你把摩托车留给我吧。” “怎么啦?” “刘书记打电话叫我去一趟镇党委。” “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他中午请你吃饭你不去,现在他肯定是刚吃完饭,也一定喝了酒,你去做什么?我看,他是要借着酒劲来批评你。你不如就抗命到底,明天再过去。”于爱军已经知道了妻子拒绝刘书记的请客这件事。 “‘酒后吐真言’,不如我就过去看看。于海说的对,水利局的领导不是我说见就见得着的。他们也许会有什么新的指示吧?” 于爱军骑着自行车去工地。王金凤收拾好碗筷,骑着摩托车直奔镇党委。 刘书记脚步踉跄地走出办公室来迎接王金凤。他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走进办公室,把她让——接近于推——到沙发上。他一嘴的酒味有一阵让王金凤不得不屏住呼吸。 刘书记的办公室没有第三者在场。 “王村长,久违啦。”刘书记站在王金凤面前,倒退一步不认识似的仔细看着她说。他的身体兀自摇晃着,满脸醉酒人惯有的类似于痴呆病人的兴奋神色。但王金凤看出刘书记脸上明显有着一股瞧不起人或者说预备戏弄人的轻薄表情。 “刘书记,久违啦。”王金凤模仿对方的口气说。 “我没有想到,”刘书记的头摇晃着,“没有想到……”他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 “没有想到我会来?” “是的,没有想到你会来。你真是稀奇古怪,请客不到,你这时候来干什么?” “来接受刘书记的批评与谴责。” “是吗?”刘书记听出王金凤的话是在冷嘲热讽他。“你号召村民义务劳动……” “这件事我记得刘书记问过我一次。” “我问过……我吻过你一次?” 王金凤听刘书记话音不对,冷着脸看刘书记。 “我吻过你吗?” “是的。”王金凤阴沉着脸。面对这样一个酒鬼,王金凤认为无聊的很,她后悔不听丈夫的话。 “我再吻你一次不行吗?” “刘书记,你说话可不可以清楚一点。如果不能够,有工作我们改天再谈。” 中午饭王金凤没有过来,刘书记很不满意。他的话有恶作剧的因素,实际却不是在调戏王金凤。如果人的内心可以被剖白,此时刘书记的心里,何尝不是想一句话就镇住王金凤,预备下次请客或者说再有什么命令她不敢不从。“无论你多么有工作能力,多么的聪明机智,多么的率直勇敢、不屈不挠,你不服从我,我是不会对你刮目想看的。我不可能,也不会去培养一个敢于抗上的干部!”显然,刘书记认为王金凤是一个不错的人才,但正是因为她是个人才,刘书记反而更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在他的权力范围内,他不希望有类似“鲤鱼跳龙门”的事情发生。 刘书记能有如此思维,说明他并没有喝醉,而只是喝到兴奋。凡是喝过酒的人并不难理解这种状态:对自己的言行可以控制却又不愿意控制,因为过分高兴,不仅不愿意控制,反而有意识去放纵自己。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彼此比较熟悉才会发生,如果是陌生人,这种行为就是闹事了。如果王金凤能够明白这一点,她就会想到刘书记其实是把她当做很熟悉的朋友的。然而,王金凤并没有醉酒的经验,她和多数女人一样,对于男人这种借着醉酒胡说八道的行为极其讨厌。 “改天在谈……”刘书记的嘴脸严肃(放诞)到扭曲。 王金凤表情严肃起来。她对于刘书记的内心也许不是一无所知,但是她只管严肃起来。 “刘书记,我……” “我说话不清楚?”刘书记一字一顿说,“不清楚怎么啦?”他说话的速度加快,“我请客你可以当着那么多领导不给我面子,但是我说话不清楚你大概管不到吧?” “刘书记何必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呢?”王金凤站起来,“刘书记不应该是这样的形象吧?你还是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再过来。”王金凤预备走。 “你站住!”刘书记呵斥道,“我没有喝醉,你以为我喝醉了吗?哈,我没有!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以让你是村长,也可以让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王金凤一愣,脸顿时红透。她的谦让已经做到尽头,怒火在心头升起。 “你凭什么?!”王金凤目光严峻地看着刘书记,尽管她的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和一个喝醉酒的人一般见识,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和面前这个镇党委书记理论一番。王金凤觉得,今天的刘书记和以往不同,变得胡搅蛮缠,没有理智。她不认为这是喝醉酒的原因。这也是她不能原谅这位上级领导的一个原因。但是她不明白,刘书记对自己的态度隔着一个中午饭的时间怎么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不是隔着一个中午饭的时间,自从丁镇长被调走,他接连调换了镇党委的几个干部,他就变了,变得……”王金凤的思考在脑子里闪电一般回旋,她希望找到值得自己原谅刘书记的理由。她的这种想法证明着她对于刘书记的转变的惊讶程度,侧面也反映出她对于刘书记的留恋。可惜,她挖空心思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何必凭什么。”刘书记摇晃一下脑袋,装腔作势笑道。“我凭什么你不知道?” “我怎么看今天的刘书记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是英俊潇洒,还是……” “以前的刘书记言行上像一个质朴的人民教师,”王金凤目光炯炯,脸上表情郑重,说话口齿清楚,“学识上像一个优秀的学者,精神上像是一个多么合格的老百姓的父母官。今天,却像一个地痞流氓!” “胡说!”刘书记还算迅速地原地转一个圈,脚步踉跄险些翻到。但是王金凤只是装作没看见。她盯着他。刘书记却哈哈笑起来。“地痞流氓,我对你耍过流……” “刘书记!”王金凤一声断喝,镇住因酒精的麻醉越来越兴奋的刘书记。“我希望你不是一个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丝毫不负责任的人。你是……”看着刘书记又逐渐嬉笑起来的面孔,王金凤没有接着原来的话说下去,而是改口说,“说当官的人都有这样一副善变的嘴脸,我不信,我尤其不相信刘书记会是这样一个人。今天见了,我相信了。不过,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原来,你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黑点点而已!”王金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说。仿佛是顺口溜,但是,当时她的眼前,仿佛就有一个黑点点在动。 说完话,王金凤不去看刘书记的反应,径直走出办公室。许多委屈、失望瞬间袭上心头,她忍不住想要痛哭一场,可是,她不愿意给刘书记看见自己的眼泪,她因此走得更加迅速。 “你站住!你回来!”刘书记在后边喊。王金凤头也不回,走出门,发动开摩托车就走。刘书记没有跟出来。王金凤骑着摩托车刚要驶出党委大院,因为分神,也是速度太快,或者却是泪眼迷糊,差点撞到一边的门墩上去。王金凤一个急刹车,惊出一身冷汗。她停下车喘口气,擦一把眼睛,前后一看,没有一个人。她镇静一下情绪,忽然想到李主任,于是又折回去。 水利办公室的门关着。王金凤一愣神,以为水利办公室今天休班(因为心绪烦乱,她忘记了这是冬天,也忘记看门上是否挂着铁锁)。她坐在摩托车上轻轻叹一口气,心里刚打算调转车头,原路返回,不料李主任已经推门出来。 “李主任。”王金凤振作精神同李主任打一个招呼。李主任点头走过来。 “怎么?脸色不对啊……天有点儿冷,对吧?”李主任脸上气色很好,明显带着笑意,这使得王金凤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这天气,已经不是骑摩托车的时候了。”李主任颇为关心的样子,忽然一改话锋说,“你今天算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王金凤大吃一惊,只以为李主任已经知道自己和刘书记的吵架,心情不由得又紧张起来。李主任却满脸带笑,“你在上级领导面前表扬过我,对吧?”王金凤恍然明白过来。 “李主任怎么能说是我表扬你呢?那不过就事说事,实事求是罢了……” “那里,那里……”李主任笑道,“你的一言顶得过我的自我表白的千言。不过,时候不对,用处不大啊。”李主任惋惜到。 王金凤笑着点点头。她的心里还在为刘书记的言行气愤着。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醉酒后的刘书记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没有原则,失去起码道德的人。她所以不能原谅他,正是因为刘书记拥有着地方父母官这样受人尊敬的身份,同时她也不相信他是喝醉了。首先,他是陪着上级领导吃饭,自己怎么能喝醉呢?王金凤认为,刘书记主要是生气她没有同于嘉平一起响应他的邀请过来吃饭,于是借着醉酒的名义来羞辱自己不识抬举。如果自己不去和他一般见识,或者态度不是那么生硬,只是让他尽着自己的酒兴胡说八道一番,也许自己还会重新获得他的赏识。但是王金凤不愿意拿自己的人格去迎合领导的醉酒。“书本上说‘酒后吐真言’,这说明刘书记是一个多么自私狭隘而且注重面子的人,说严重一点就是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刚愎自用。”王金凤在心里给刘书记重新下一个评语。于是,刘书记伟岸的的形象从王金凤的思绪里彻底不见。 “走,那边说话。”李主任没有请王金凤到办公室坐,而是拉着王金凤的手往东边一片茂盛的竹林里走。竹林被一条鹅卵石的羊肠小路一分为二,刘主任拉着王金凤沿着那条小路走到东边的墙角下。那儿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法桐树。李主任靠着一棵法桐树站住。 法桐树的叶子落光,抬头就可以望见高高在上的蓝天。地下散落着几片干枯的黄叶,墙角处落叶积攒成堆,仿佛是被人清扫在那儿。周围很静,没有风,但是翠绿的竹林的细枝尖叶还是微微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金凤知道李主任有要紧事说,否则不会不邀请她进办公室。 李主任看一下周围,这才说话。 “你来干什么?” “刘书记找我来。” “他喝醉了,能有什么事找你?”王金凤知道李主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刘书记。 “你怎么知道他喝醉了?” “中午我们一起吃的饭。” “唔,怎么,你没有喝酒?” “那么多领导,我算是干什么的?”李主任发牢骚似的说,“还喝酒,能被邀请到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李主任自嘲地说,“你找……刘书记找你能有什么事,你大概知道吧?” “不知道。不过,刘书记喝醉了吗?” “应该没有醉。他们喝了有两瓶白兰地,还有一瓶葡萄庄园……”刘主任算计着,“还有一点啤酒,照刘书记的酒量,应该……不过我看他也有些醉意。至少,说话有一些多……” 王金凤心里约略好受一些。 “我想刘书记找我来,一定是为……” “水库的事?”李主任自作聪明地笑着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也算是这个项目的功臣,并且也是重要的参与者,到镇党委跑一趟,我能不来看看你吗?” “真心话,不错。”李主任赞叹一声,“告诉你一件事,你和刘书记谈话时候注意一点。” 王金凤打起精神。李主任点点头。 “不是说你曾经号召你们村的村民出义务工修水库吗?” “对呀,为这件事刘书记还表扬过我。” “此一时彼一时,你不要以此为荣。中午饭之前,我听于嘉平的汇报里根本没有义务工这一说。他都是按照雇工……” “什么?”王金凤一惊非同小可。 “当时刘书记没有说什么。所以我要提醒你,义务工这一节你以后就不要对人乱说了。” “我上午没有当着几位领导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是害怕有‘邀功’的嫌疑。早知道这样,我……”王金凤赌气说。 “呀,幸亏你没有说。”李主任着急说道,“否则,你就……”李主任要说“要做第二个二柳家的书记了”,但是感觉那样说话太露骨,就改变说法,“就上上下下都捞不到一个好了。” “刘书记没有说什么?”王金凤的大脑被这一突发的情况闹得一时糊涂起来。“你看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和于嘉平一个意思啦。你呀,”李主任摇摇头,“我和你说的这些情况你不要和别人说,自己心中有数就行了。” 王金凤又想起酒醉的刘书记。“他对于我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难道原因就在这儿?一定是于嘉平耍了什么诡计,是报复我取得村北边那个填好的大坑的开发权?”王金凤心里想,“总之,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某一个问题上刘书记和于嘉平走到一起,那么他自然就要疏远我。他说可以让我不是村长,这是不是在威胁我?如果是,他怎么不明白说出他的想法,如果不是,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瞧不惯于嘉平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但是,看来你还是……怎么说呢,于嘉平应该是一个很会办事的人。丁镇长对他印象不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丁镇长调走了,但是也想明白了……”李主任对丁镇长的评论似乎还有话说,但是没有说下去。他默默看着王金凤有几秒钟时间,这才说话,“有一段时间我看刘书记对于嘉平很不满意。但是今天上午,我看出来了,他们其实是很要好的。刘书记也非常尊重于嘉平书记的意见。”李主任把“于嘉平书记”发重音。王金凤忽然发现,李主任对于嘉平的称呼与以往不同。 “今天上午,刘书记请我也过来吃饭……”王金凤不无失望地说。/>“你为什么不过来?”李主任叫道,“你真是愚蠢啊!那些领导来做什么?还不是下面报表报上去,他们前来核实一下。我当初对你说什么来着?再说,就是没有要紧事,就是为了吃吃喝喝,刘书记请客,你也不该不过来呀!应酬、交际、礼尚往来……这都是学问,你怎么可以不学习学习呢?你说,你做这个村长,方方面面属于自己的关系网,你建立过没有?”李主任神采奕奕,说话连连,很是热心的样子。 王金凤神思恍惚地摇头。 “过去的时代里,有句话说‘有理走遍天下’,而今世界,却是‘有关系走遍天下’。人际关系仿佛一面织金罗网,罩住……懂吧?织金,金子。”李主任看王金凤似懂非懂的眼神,神秘笑道,“这叫‘有关系不如有金子’。关系可以建立,没有金钱作交流什么关系也要中断。看,我是‘一步两级台阶’跟你说话。其实我是要告诉你,要细心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关系网。有了这利于自己的方方明明的关系网,你办事会顺利的多。关系建立在信任之上,靠什么来维系它呢?金钱。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要用‘织金罗网’来形容人际关系的原因。你看,现在有很多的大企业家也愿意在政府口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女谋到一份差事。这是为什么呢?有钱不如有权,权力是社会关系的核心,拿钱买权不如自己掌权。这就叫‘政企不分’,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产物,虽然国家三令五申,就是在世界范围内……”李主任看王金凤不明所以的样子,自己先摇摇头,“你刚刚走上这条道,还不懂得其中的奥秘。慢慢的,你会明白的……” 李主任眼见自己的话不能被王金凤很好地理解,也就失去说下去的兴趣,于是很能代表他人生经验的一段说话便被提前结束。其实,王金凤早已被李主任的话震得内心一个惊抖。当李主任说到“关系建立在信任之上,靠什么维系它”的时候,她再次想到刘书记:前一段时间刘书记对自己很看好,岂不是建立在对自己的信任上?今天,他一反常态,难道是从于嘉平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而不再信任自己?王金凤忽略于海提起的几桶花生油,直接想到几百个义务工如果被换做雇工,这将是多大的一笔开销啊!对于草帽村来说,却又是多大一笔收入!于嘉平会将这笔收入按照劳动日发给每位参加义务工劳动的村民吗?王金凤在心里对自己摇摇头。但是想到于爱军说记工薄上有于嘉平的大伯的名字,王金凤却又迷惑了。“那么,如果于嘉平不是预备给村民发工资,他记自己大伯的名字做什么?而刘书记的态度又说明什么?他们……”她想不透,也不敢想,接着,她的耳朵又听见李主任的说话。 “这又到年底了,王村长有何感想?”李主任说,一边以有所期待的快乐眼神看着王金凤。 王金凤看着李主任,摇摇头。 “你呀,”李主任叹一口气,“端午节、中秋节……于嘉平没有忘记,春节,大年三十,他自然更不会忘记。你知道吗,刘书记有两个女儿……” 王金凤摇摇头。 “两个女儿,再加上刘书记与他的爱人,一家四口,每年就是四个生日,你懂吗?你知道刘书记的生日?”不等王金凤摇头,李主任嘲讽似的一笑,“可笑的是你,堂堂一个村长,竟然小孩子似的不懂事,什么也不懂。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呀,可真正是一个‘土老帽’,一切,还得从零学起呀。” “李主任,我不是什么也不懂,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王金凤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送人家东西,是不是?这跟不懂有什么区别?你呀……”李主任拿一根指头凌空点一下王金凤的脑壳,“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做事情要学会坦荡做人,光明做事。你自己都扭扭捏捏,你送给人家的东西谁会要?他们也会不好意思,跟你客气起来,说你钱挣得不容易,他们受之有愧等等废话。”看王金凤不为所动的样子,李主任以为自己的话不够清楚,“就是送人礼物,你也要有做贼的胆量。你看小偷光天化日之下去偷人家口袋——你所欠缺的就是这份胆量,如果你的心思更高级一点,那已经升华为不是胆量,而是从容了。从容面对。是的,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而亲切,我们好像一家人……”李主任诗意般说道。“这样子,谁还会拒绝你,包括你的,”刘主任卖关子似的停一下,又接着说,“什么请求。” “什么请求?”王金凤一愣。 “我是说你呢。”李主任认为王金凤没有好好领会自己的说话,有些生气。他进一步开导说,“你知道我的一位朋友是怎么知道他上司的生日的?”他忽然微笑起来,眼睛里露出赞许和羡慕的光线。这微笑和赞许显然不是给王金凤的。 “怎么知道的?” “他就是捡了一个比较吉利晴好的日子拿了礼物到领导的家里,是很微乎其微的一点礼物,比如一束鲜花……他对领导说,要知道,是很落落大方的对领导说:‘祝领导生日快乐。’领导就纳闷,说‘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于是我的那位朋友也很得体地纳闷起来,‘啊,是我记错了吗?’接下来的故事你该能自己续下去吧?”李主任微笑道,“如果你够聪明,你还可以知道领导的爱人,或者……你懂吧?” “我不懂。”王金凤看着李主任的笑脸说。 李主任自以为自己是场面上的人,方方面面比王金凤懂得多,加之平时两人关系还好(他认为自己有恩情于王金凤),李主任本人以及他对人生的感悟相对王金凤来说其优越性可想而知。他心怀责任心强烈的老师教导学习优秀的学生一般的情感对王金凤说话,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王金凤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如果说王金凤有过兴趣,也不过是在借着他的话琢磨刘书记反常的行为罢了。当李主任说到“端午节,中秋节,春节”的时候,王金凤对他的话已经感觉无聊,甚至有抵触心理了。“什么‘政企不分’,不懂得其中的奥秘……其实,只要人们一心为公,行事光明磊落,那都有什么呢?说到底,怕的还是一颗变坏了的人心罢了。然而人心一旦变坏,即使把规章制度制定的多么细致也还有什么用处吗?”可以看出,王金凤同李主任的想法截然不同,“……春节,生日,做贼的胆量,得体的纳闷,如果够聪明……这都是些什么啊!如果人的大脑全被这些东西塞满,那么他还可能专心于本职工作吗?” “不懂?”李主任疑惑道。“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啊?我可是很正经的……”他对王金凤的态度和说话很不满意,于是想要结束这场谈话。但是一转念,却又靠过来说,“刘书记这面你已经争取不到了,他可能对你……如果你还想工作好做的话,就要想办法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关系网……所谓……”他沉吟一下。 “怎么办呢?”王金凤不得不表态说。 “丁镇长……以后,要是有上级询问你丁镇长的为人,你不要担心刘书记这面,要说实话,说丁镇长……” “上级怎么会询问我呢?” “有这种可能,”李主任点头说,“到时候你……” “我就说丁镇长勤勉务实、严于律己、敬业奉公……”王金凤说。 “有些夸大,不过,你还是……”李主任笑笑,“话说到这一地步,你也算是内部人了。我和你透露一个,啊,并不可靠的消息,刘书记关于乡镇企业的改革并不成功,许多问题已经被反映上去,上边会派人下来调查的。他可能因此……而丁镇长也许还会回来……” “真的吗?”大概是王金凤脸上故意做出的万分惊奇的表情有些不真实(她如果会表演,应该是激动和高兴,而不是惊奇),李主任警觉地打住话题。 “那么,就这样吧。不是你还要去见刘书记吗?”李主任结束谈话。他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说多了。 “李主任,刚才一直要告诉你,因为你的话所吸引,没来得及说。刚才我已经见过刘书记了。” “什么?刘书记怎么说?”李主任惊讶的目瞪口呆,虚胖的白脸顿时一片紧张。 “他问我为什么上午不过来吃饭。我几乎没有和他说话就离开了。他喝醉了,满嘴酒味,说话也含糊不清,啰啰嗦嗦,我不愿意和他去啰嗦。”/> “唔……”李主任平静下来,但是立刻又变的激动不安起来。“你怎么走的?刘书记要你走还是你自己离开的?” “我自己要走的。他还没有啰嗦完……” “是吗?真的?你没等刘书记说完话就离开了?”李主任擦一下并不多皱纹的额头,“好……不好,不好,你的办法欠妥。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他埋怨似的咕噜一句。“王村长,你算是了解刘书记的为人了吧?我,你自己琢磨一下……我们先不要说了。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先回去。你呢,绕道从别的地方回去,就不要进我的办公室了。哎呀……”李主任转身就走,在竹林边停一下,回过头对王金凤说,“刚才这些话你知我知,不要讲给别人听。” 王金凤点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乐意和聪明人打交道。”李主任胖脸做出少有的严峻表情,王金凤心里一抖,认为李主任生气了。但是却发现李主任又笑起来,他犹豫一下,似乎还有话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转身走进竹林里。 回村的路上,王金凤慢慢骑着摩托车。她感到危险(因为她曾得到过刘书记的支持并因此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支持的力量),不单是职务的危险,因为失去刘书记的支持,就是创办村办工厂,又谈何容易?他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让刘书记劝退于嘉平。“如果是于海做书记,自己不会输得这样惨。”王金凤在心里嘲笑起自己:“自以为了不起,实际上没有一点儿头脑。大娃说我傻,李主任说我愚蠢,我究竟怎么了?难道我真的要一败涂地吗?”王金凤想到和刘书记的上一次的谈话,“他的改变怎么这样大?我一心觉得他是一个好领导,没有想到……没有理由啊?人怎么可以这样?我该怎么办呢?”李主任的团头团脑的形象走进王金凤的想象中,“他说丁镇长要回来,可能吗?听他的意思,他似乎一直和丁镇长有联系。但是,丁镇长回来又能怎么样?”王金凤赫然想到,“如果我是支持丁镇长回来的人,就像李主任,那么,我岂不是丁镇长重掌王庄镇的功臣了吗?”到此,王金凤觉得才明白李主任的为人。“他又在帮助我,可是……”她叹息一声,摇摇头,觉得很无聊。 路的崎岖不止一次使王金凤停下骑车。路边的野草开始衰败,单薄的草梢已显枯干,厚实的茎叶暗红中还能透出象征着生命的鲜绿颜色。在避风的凹处,或者在高的草丛的覆盖遮掩下,一些低矮的小草儿还绿油油仿佛身在春天里。王金凤举目四顾,近处,一个荒草几近枯干的一派灰白颜色的地堰上,迎风摇曳着几株山菊花。浅黄和娇白的花瓣在周围枯黄灰白颜色的荒草的映衬之下显得那么招摇而醒目。 王金凤放眼山岭上另一个位置,发现更多的山菊花。那是一片花的海洋,小小的花朵,因为颜色不同给人以五彩缤纷的感觉,仿佛春天里的一片勃勃生机的野草地。更远处,长着几棵笔直树干的高大的刺槐,树的叶子落光,露出结实粗壮的黑黢黢、灰蓬蓬的枝干,枝干的万千个末隐隐透出淡如烟缕的青绿色,生命在那里孕育,来年又是一片生机。而此时,那许多枝干,那千万个树梢只是遥遥伸向上面飘着朵朵白云的蓝色天空…… 那里有什么呢? 有一个美丽的梦吧? 王金凤自己不觉得,她的眼睛湿润了,迎风流下几滴清凉的眼泪。 三十六 晚上,于爱军高烧、咳嗽,嗓子痛,吞口唾沫也难。因为流鼻涕,不得已他手上随时拿一块手巾,预备擤鼻涕。他自己说:“我快成鼻涕虫了。”王金凤看他把鼻子擤得发红,忍不住的难过,可是也没有办法(为了叙事方便,我们不再多费笔墨描写于爱军的鼻涕不断)。晚饭前于爱军吃了一粒退烧药片。因为害怕影响明天的工作,晚饭后他又吃了一粒,又特别吃了几粒感冒胶囊。 “说明书上说‘成人一次一到两粒’,你怎么吃这么多?”王金凤关心地问。 “我这么大身子骨,吃一到两粒药片怎么会管用?”于爱军拥着一件棉大衣坐在炕头上说。“要是你给骆驼吃,一下子一大包或者还不够呢。”他和妻子开起了玩笑。一会儿却又吩咐说,“不如你做点姜汤我喝,也许好的快一点。” “又是吃药,又是喝姜汤,好吗?” “怎么不好?” 王金凤去灶间打开液化气做姜汤。刚走回来,于文来电话问明天是不是出去。王金凤想一下,说不去了。于爱军听说,问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心里很乱,不想去。”王金凤语气幽幽地说。 “你要是为我,我可趁早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用你牵挂。”于爱军说着话又咳嗽起来。 “大娃,你去打个针吧。我听说感冒打针好的最快了。”说着话,王金凤去灶间看姜汤做好了没有。不一会儿,她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汤过来。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因为感冒打过针。我的体质有那么差吗?”于爱军咕噜说。 “要不要放些糖?”王金凤把姜汤放到丈夫面前说。 “不用。” 说完话,于爱军吹着气把一碗浓烈的姜汤慢慢喝到肚子里去,然后他把铺盖放开,躺下,扯两条被子盖在身上。 “身上发冷,能出来汗就好了。”他医生似的对自己诊断说,一边把被子直盖到下巴,只向上露出一张嘴预备说话。眼睛斜瞥着站在地上的妻子,跟随她的走动眼珠子乱转。“你不要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于福举要过来。”大概因为说话不方便,于爱军又翻身脸朝下趴在枕头上。 “你告诉过我的。”王金凤去灶间收拾碗筷。“再说,我要到哪儿去,我有那么忙吗?” “你的事不少,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洗洗刷刷,碰碰磕磕的活儿吧。”于爱军消遣妻子说。 “你这话我听不明白。你是不是和于海婶子一样的观点,以捞好处费为出发点来判断事情的大小?”王金凤不服气丈夫的说话,回敬道。 “我今下午在工地上听说,”于爱军没有直面妻子的问话,而是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说话。“于善九要把他儿子告到(起诉)法院?” “是的,不过于善九说的是气头上的话,要告,他早就告了。” “是吗?” “这件事我安排郑新燕过去调解,这时候大概已经处理好了。” “你安排她去怎么处理的?” “于善九的儿子必须交养老费。” “他不交呢?” “不交?他的承包地收回,他在村子里所有该享受的待遇以后全部没有。” “你倒严厉。”于爱军咳嗽一声笑道,“要是于善九跟他儿子要钱太多呢?” “我对郑新燕说,只要于善九要求的条件不是太苛刻,就全部答应他。天下只有狠心的儿女,哪里有狠心的父母?他们父子间的纠纷闹了几年了。这一回是于善九的老婆摔坏了腿,他的儿子没有去看过一次。于善九又要照顾老婆,又要洗衣做饭忙活家务,还有庄稼地里的许多活计,因此发怒,说是不顾这张老脸了,要把儿子告到法院去。其实,告到法院,真正丢人的是他儿子。但是,我们并不希望他这样做,村子里能够解决的事,我们不应该往上边推。” “郑新燕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吗?” “这方面她比我强。我相信她能处理好。” “她倒成了你一员得力的干将了。” “不是的。郑新燕对我还可以,但是有于勘在那里隔着,她一直不敢和我走得太近。上回村里开会,郑新燕也在会场,表面上是好人,实际上还是在帮着于嘉平。” “她公开反对你?” “没有。就目前咱村两委会的形势,郑新燕保持中立就已经是站在于嘉平一边了。不过,我理解她的处境。她能够保持中立,已经是不容易了。背后于勘对她的教育不会少了。她,也不容易。” “不是说于勘害怕郑新燕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照我看,于勘良心未泯,你看,他家里什么时候爆发过类似于善九家的战争?于勘对他的父母还可以,郑新燕却是孝顺。相比之下,于勘对他的媳妇比较满意,有些地方就愿意听老婆的话。要说到他们家谁听谁的话,——不能说谁怕谁——我认为,还是郑新燕听于勘的。于勘这个人呢……”王金凤考虑一下,“就从他对父母的态度看,也不是一个十足坏的人。他这种人,坏习惯不少,但还不至于沦为游手好闲之徒。他,怎么说呢,我觉得,这种人也有一定的好处。” “什么好处?”于爱军感兴趣地问,一时忘了咳嗽。 “这种人性格张扬,办事不讲情面,是非也能够分得清楚明白。当然,于勘眼前更注重于利益,所以不会做到绝对不讲情面。但是他那种人的性格里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气概,所以我说他敢于不讲情面。能够不讲情面是需要相当勇气的。” “我没有觉得于勘有这种气概。” “你让于勘对待一个素不相识或者与他没有利益关系的人,你就会看见结果的。他会相当认真的,一点也不会因为你年纪大,还是身体不好……比如说你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把工作完成的不好,他会说:‘你身体不好可以在家里休息养病,谁让你来穷对付了?’如果你年纪大,他会说:‘你看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脸面不要,把个工作做得一团糟。你还是回家养老去吧。’他不会原谅你因工作完成的不好而说出的任何理由和借口。哪怕理由充分,工作完成的不好并不关你什么事,他也不会原谅或者说可怜你。” “这是没有同情心,心狠手辣,脸皮厚……” “这种性格的人是不错的。比如于勘一旦能为你所用,你可以让他做纪律检查,或者就是治安方面的工作,或者却是去和一些刁钻奸猾的人谋求利益,那么他一定会把工作完成得很出色……但是眼下,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因为于勘贪图利益成为习惯,他已经不能够独当一面了。要不,他的性格是可以办大事的。” “纪律检查,还有治安工作算是什么大事吗?”于爱军嘲笑道。 “你怎么可以小瞧纪律检查和治安工作呢?”王金凤惊奇道,“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么,这国法、家规要靠谁去监督执行呢?自然是掌管国法的人。国法,是保证国家安定团结,社会繁荣昌盛的基础。国法有很多种,包括我们有所知道的《宪法》,也有我们普通人不了解的军法……掌管实施《宪法》的是掌法之人,掌管军法的是治军之人,还有……许多吧,其实,包括全天下的领导,甚至就是每一个普通人,也都可以是法律的监督和执行者,但是谁又能认真做好这份工作呢?法律工作者是公开、公平、公正、忠诚、威武、严格的体现者,是法律的形象代言,没有优秀心理素质的人怎么能够做好这份工作呢?你又怎么可以小视这份职业呢?” “我倒不是小瞧这份职业,我刚才是想说,”于爱军分辩道,“没有同情心,心狠手辣的人就可以办大事么?还监督执法,还优秀心理素质,你这不是在胡说八道吗?” 王金凤知道丈夫是不赞成于勘,倒不是在反对自己的说话。她看一眼丈夫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心里想一下。“当然,我说的过于片面……可是,相对来说……”王金凤忽然想起于福举的一句话,不禁笑道,“于福举不是说过‘没有杀人的心肠不能做大官’的话吗?你不是挺佩服他的,他的话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你总该明白了吧?” 于爱军咳嗽几声,摇摇头。王金凤摸一下于爱军的额头。 “这么烫,我看你还是去医疗室里打一针吧?” 于爱军不耐烦地摇摇头。 “前几天在菜园里铲白菜的时候,我听说于建北的白菜被人偷了?”于爱军就自己心里想到的问题又问。 “是,他怀疑是他大哥于建东偷的。但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也不好处理。”王金凤对这件事有所了解。 “听说他让村里给他赔?” “是的。他因为村里不去处罚他的大哥,所以就赖着村里给他赔。” “他凭什么?”于爱军勃然大怒。但是一激动,就咳嗽起来。 “他说村里养了那么多名治安队员,难道都是白吃干饭的?他的话也有道理,而且我们的治安队员夜晚也很少出巡。当然,这一段时间,于勘忙于工地上的工作,很少时间做治安上的安排。于世力和于光昌不经常去工地,可是也一定没有认真负责。每年铲白菜时候,菜园里或多或少都会有白菜被偷的事情发生。他们应该提前防范才是。” “这事简单,你让他直接去找于勘赔。”于爱军说道。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这样说,他也知道我的用意,会以为我小看他,事情反而有激化的可能。而且,如果真是他大哥偷去的,应该不是在夜晚,治安队员也没有办法做到提前防范。他们兄弟俩的菜园地连一起,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不是在自己的菜园里拔白菜。我听说于建东是在前一天把白菜全拉回家的,还送了半车斗给他母亲。他种的白菜应该没有那么多……” “他没有把白菜窖在菜地里?” “没有。” “这就有些反常……于建东为什么要偷他亲弟弟的白菜?” “如果是于建东偷的,我想还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于建东对父母很孝顺,于建北却做不到。尤其于建北的媳妇,更是不讲道理……” “她外号叫‘母狼’呢。”于爱军笑道。“不过也不能全怪他老婆。于建北从小被他父母娇生惯养得不像个样子,这些事我知道。他对他爹妈不好也不是才这样的。” “去年于建北连一棵白菜都没有给父母,别的东西可想而知。大概于建东是在报复他。这件事有可能。今天大白菜丰收。有些年头因为天气原因,或者管理不善,大白菜提前生病烂掉了,那时候就有人偷白菜。今年偷白菜的情况没有,于建北是头一家,而且一棵不剩,全给人偷了。” “他们兄弟俩的矛盾还是来自于他们的父母。于建北因为父母不帮自己干活,很生气。还说母亲偏心,只心疼于建东的儿子,连小孩子过年的压岁钱也不能给得一样多……” “也不全是因为干活和压岁钱。我听郑新燕说于建东的爹妈曾经通过村里立遗嘱说死后把名下的房产全留给于建东。如果……”这时外面响起街门被打开的声音。王金凤就停下说话。 “肯定是福举来了。”于爱军的大脑袋趴到枕头上说。王金凤迎出去。 来人果然是于福举。一进门,于福举就看见盖着被子的于爱军。他走过去一摸于爱军的额头,手被烫到了似的一下子缩回去。 “哎呀,这么烫,要不要去医院呀?”他极其认真而严肃地说。 “她刚刚不啰嗦了,你又开始了。”于爱军仰起头瞅一眼妻子,然后对于福举说。他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就没有坐起来。于福举看出来,知道于爱军一定是病得厉害。 “你……” “行了,行了。”于爱军看于福举眼神就知道他还要劝自己上医院,急忙抢先说。 “都是我不好,今天上午,其实……” “你不要啰嗦了行不行?”于爱军趴下脑袋,做出生气的样子。于福举急忙改口对王金凤说,“今下午我就觉得他是感冒了,让他回家,他就是不肯。” 王金凤笑笑。 “他的这次感冒是挺重的。不过,方才吃了退烧药,应该不要紧吧。”王金凤说,“人家这体格,以前感冒了连感冒药也不吃,这次还是特殊情况,自己就买了药片回来。” “我就很少感冒。”于爱军颇有些自负说。 “二哥,你坐吧。”王金凤没有理会丈夫,只管去招呼于福举。看见于福举坐到地下一张凳子上,王金凤又说,“下边冷,你到炕上坐。”于爱军也招呼于福举到炕上坐。 于福举拗不过小两口,只得脱鞋上炕,嘴里说,“哎,我脚上这双袜子好久没换了,你们小心被臭味儿熏着。” “爱军的脚出脚汗,臭味儿更是严重。”王金凤笑道。她去提了暖壶过来沏茶。 “你想抽烟就抽,别管我。”于爱军对于福举说。 “好了,好了,你就只管安心养病吧。” 王金凤过来把于爱军放好的铺盖叠起一部分,回身拿了饭桌上来。又摆上三只茶杯。 “二哥喝杯茶暖和一下。”王金凤给于福举倒了半杯茶水。又倒了半杯给于爱军,于爱军咳嗽一声,摇头示意不要。王金凤就把水杯放到自己面前。 “你也坐炕上吧。”于福举说。 “嗯。”王金凤答应一声,坐到炕边上。“这几天挺冷的。” “咱村水库修建的总算是时候,老天爷也照顾,冷的晚,一直没有坏天气。不过,看天气预报,大概这几天会有一场雨,雨过之后,天气一定会冷下来,恐怕也要上冻结冰了。”于福举说。“咱们手头上的活是要抓紧清理一下。” “这几天早上都有霜冻。”于爱军趴在枕头上说。“那跟下了一场小雪似的。” “这一段时间天气的确不错。”王金凤附和说,“二哥,你看工程还要几天才能完工?” “说不上几天,全是些零碎活,细作活……” “就是一些主要的,像溢洪道、护坡、上下的石阶、防护栏等等的活计,你看还要几天?” “这几天,天气冷是一方面,但不是主要原因。”于福举错开王金凤的问题说,“领导不像个领导样子,干活的也不像个干活的样子,大家都是吊儿郎当的,工地上可以说是一片混乱。我就是为这事找你。照这么个干法,我看到年底也完不成。” 于爱军趴在枕头上,脸冲着地面磕头似的上下晃一下脑袋。 “情况有这么严重吗?”王金凤惊奇地问。 “大家的思想拧成一股绳,那就是一个‘玩’。你看早上一到工地,几个人就坐在一起抽烟,有好事的还找来干草点上火,说是暖和暖和。你说,这是干活吗?” “早上冷,你们可以迟一点时间上班。” “在那么一个大旷野里,不干活,去的再晚也是要冷的。你问问爱军,要是使力气干活,会冷吗?只怕还要把外套、毛衫脱下来呢。” “你有什么办法把大家伙干活的积极性提起来?”王金凤问。 “有什么办法?现在连于勘说话都不大好使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工程刚开始的时候,在你的带动下还有几名妇女和五保户自愿到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可是现在……对了,我听说村里预备给村民开工钱,有这回事吗?”于福举忽然问。 “没有的事。” “‘有风就有雨’,只怕这不是空穴来风吧?”于福举口气和缓,但显然是不相信王金凤的话。 “有风就有雨吗?未必吧?”王金凤笑一笑,“你听谁这么说的?” “满工地都这样议论。” “是吗?”于爱军抬头问。于福举知道自己的话说漏了。 “满工地都这样议论也不一定就是真事。”王金凤并没有去理会于爱军惊讶的表情。“早些时候,党委刘书记有这个想法,后来再没有提起。上次镇党委开会,还表扬了我们村的领导工作能力高,村民的劳动积极性大。如果他同意给大家伙开工资,且不说他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这一部分钱谁出?”王金凤撒谎说。 “上级政府呗。” “上级政府本来就因为咱们耗费太多,还会追加投资不成?” “这么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不可能,而是绝对不可能。二哥,你身为工地主要负责人之一,我会骗你吗?” “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这件事有些蹊跷。” “你们几个负责人的工资可能都是由村里负责,何况这几百号人。”王金凤笑道。 “刚才我来你们这儿之前碰见于海,和他在街上说了几句话。” “我说你怎么才来。”于爱军说。于福举看一眼于爱军。 “不是我愿意和他说,是他问我。”于福举解释说。 “他问你什么?”于爱军说。 “和村长的问题差不多吧,也是说工程什么时候完工。他有几天没去工地了,大概是想了解一下工地的情况吧。” “大家对这个问题都是很关心的。”王金凤说。“虽然于副书记这几天没去,但是他对这个工程操心不少,有许多好的建议都是他提出来的,包括你们正在施工的进水口加装大栅栏,下面建有跌水池,可以定期方便地清除原来会进入水库的沙石淤泥。 “今天中午我还遇见他,他怎么不问我。”于爱军说。 “当时你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他怎么问你?”王金凤说。 “不是,我是说我骑自行车回工地时候。” “人家怕耽搁你这个劳动模范的工作。”王金凤笑道。“况且,相对于你来说,二哥是工地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于爱军一阵咳嗽。 “如果工地上评先进,评劳动模范,爱军的确当之无愧。”于福举接着王金凤的话由衷地说,“这几天工地上要不是有爱军,恐怕我的工作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评选先进,这办法可以呀。以后啊,咱们在工作中就是要突出先进工作者的模范带头作用,凡是热爱集体事业、思想品德优秀、对集体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比较优秀的村民都可以参与评选先进,就是村干部也可以参加进来。这有利于大家共同的进步。不过,眼前,我们还不能保证这种评选能够在公开、公平、公正的环境下进行,所以评选的结果可能就不会起到真正的先进带头作用。”王金凤就于福举的话说出自己内心的一个想法。“国家、厂矿企事业单位、基层各优秀党组织……都会有这种评选活动,所以我们这样做并非别出心裁,独树一帜。我们要去学习这样的办法,领会这种办法所蕴含的使人向上的精神。” “咱们村现在搞评选,于爱军上不去,于勘倒是可以。”于福举以嘲讽的口气说道,“无论什么样的好办法,好决策,都比不上一个好领导重要。”他看一眼王金凤。 王金凤低头喝茶。 “村民对你也有意见了?”王金凤转变话题问。 “我拿工钱这就是个意见。”于福举说,“人心变了,他们不看你出多少力气,只看你得到多少好处。修这个水库,我算是把人心看透了。今天下午我大哥开车去工地。我和他打个招呼,他倒是答应了。后来我安排他干活,没有想到他一下子就火了,说什么他是于勘找来的,不用我管。他就跟着于勘转,于勘叫他做啥他就做啥。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去和他打招呼,他连头不抬。我以为他没有听见,走近去说话,没想到他抬头瞅了我一眼,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下班了,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还要安排我加班不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等着于勘给他的车加油呢。你们说,我惹他了吗?他怎么那样对我?” “他以为你不让他加油呢,自然生气了。”于爱军边咳嗽边笑道。 “要不是你我的关系不错,说实在话,”于福举看一眼于爱军,又面对着王金凤说道,“这差事我早就不干了。” “要大家伙把干活的积极性提起来有那么难吗?”王金凤说道。 “我原来以为发工资是真事……” “就是真事,大家伙就有积极性了?”王金凤看着于福举问,“只怕是有参加的积极性却不见得有干活的积极性吧?什么事都有利有弊,一旦告诉大家伙说干活有工钱,那么村民会不会就担心工资分配不匀?你又怎么安排他们干活,给他们制定工码?雇工与义务工你又怎么区分?现在大家和你理论的只不过是多铲了一锨土,或者多搬了一块石头,到有利可图的时候,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吧?到那时,一个处理不当,恐怕出钱也没有人肯干活。结果还是现在的样子,只管出工,不管出力,那时候我们怎么办?二哥怎么办?就只好辞职了事?” “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出现。工钱对干活的人来说是利益,对领导来说就是权力。因为有工钱,领导的命令就一定会被很好的执行下去;工钱越高,领导的话就越好使唤,工人也越是愿意服从。”于福举因为王金凤说话口气坚决到近乎没有礼貌,心里闷闷不乐,他强自按捺自己,仍是和颜悦色说道,“你看工厂里的工人都知道老板赚钱最多却几乎不用干活,但是谁因此就不去好好工作?”他说话慢条斯理却略有顶撞之意。 “钱与权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的,而且拿工厂作比方用在这里也不合适。”王金凤语气诚恳地说。“二哥,我们是就事说事,我不是有意在挖苦你,或者说有贬低你的意思。”想一下,王金凤又声明几句,然后接着说道,“我说的那种现象有可能发生。你看,工人和农民相比,工作性质有天壤之分。工人必须按时上班,咱们农民不用,愿意起早可以起早,想今天不干活就可以不干活。农民的集体意识也比工人淡薄,工人师傅经常是通过合作来完成某一个工作,我们农民呢?经常是独自劳作,或者像《天仙配》里‘牛郎织女’似的夫妻一起劳动,但这个合作几乎是永久性的,一生一世没有变化。这种现象在工厂里几乎不可能。然后呢,工人一般是经过培训上岗,相对来说,书本知识就多一些。但是我们农民呢,有几个人会在劳动之余看书读报?”王金凤语重心长的话使于福举脸上神色郑重起来。“你说给大家伙发工钱就可以提高大家伙工作的积极性,我说这种做法有可能适得其反。首先来说,这个工程的工期很短,不会使大家伙成为一名真正的工人;一天两天的工钱,有与没有他们并不在乎,而我们更不应该去代替他们在乎这笔工钱,这容易使我们的思想钻进一个死胡同里。而且,发工钱不会使二哥的工作好做,反而会增加难度。你看,你和他们本来是一样身份的,工程干完也还会是一样的,比不得工厂里的班长或者说车间主任,就是和于勘、于光昌他们比也不一样。这时候他们会想:我凭什么听你的?你的工钱会不会比他们的高?假如说不高,他们会相信吗?那么他们同样不会心服。然后,你怎么区分他们谁是‘大工’,谁是‘小工’?要知道,‘大工’是一天顶两天的工作量。可是,就目前咱们工地上的活来说,还需要有特别技艺的‘大工’吗?就算是需要,也不是需要太多,你怎么去挑选?一旦选好人员,第二天又要换人,要知道,我们工地上几乎是一天一换人,你挑选‘大工’的难度将会是一天一次重复,你怎么办?照我们的规定,六十五岁以上的村民不必参加义务劳动,但是我们并不是说不允许他们参加。一旦有了工钱,他们会不会要求参加?我们不同意他们参加,他们必然要有意见,如果同意,这时候,青壮年劳动力的义务工接近没有,那么工地上还不全是一些年老体弱的人,你怎么安排他们工作?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不好处置,那么二哥怎么就能保证那种怠工的事情不会出现?假如说你能够处理好,那么你不觉得发工资的做法其实是节外生枝,余外多了一个环节吗?”王金凤心里还有许多严厉的责问,考虑到于福举对自己态度,她没有说。 于福举沉默着。 “唉,”他叹口气,“是的,眼前,我算是被难住了。”他无可奈何地说。 “毫无办法可想?”王金凤追问道。 “人心涣散,仿佛一盘散沙,你还怎么去聚拢人心?于勘又是那么造谣生事,加上账目混乱不清,尤其这几天……难啊。” 于爱军用心思考,一时间也没有咳嗽。屋子里很静,听得见窗外微微的风声。 “谣言来自于勘那里,这说明……”王金凤心里一个闪念,“他是什么意思呢?”她看一眼于福举,发现于福举也在看她。 “沙子散了可以用盘子盛起来,人心涣散可以想办法重新聚拢。就像你刚才说,我们少得就是一个带头作用。”王金凤对于福举说道。 于福举看着王金凤,似乎有所醒悟。 “村长的意思……”他刚说话,又自己摇头说不行。 “我认为你们以后在用人上稍作一些安排,不必严格按照门牌号来划分,只要账目记好就行。我看,你现在就去把还剩下的劳动力划分一下,人员做一个调整,保证每一天投入的人员里边一定有几名热心集体事业的党员,或者不惜力气的青壮年,或者是比较能够安分守己、服从调度的村民。你可以在前一天挨家挨户通知一下,这个工作你可以找人帮忙,并且跟人家解释清楚为什么没有按照门牌号调动人员。你们可以说前边的人有的已经提前出过义务工,有的却是出门未归……况且他们也未必知道你是在有意识的安排工作。” “这个我懂。”于福举说。他知道王金凤关于工作如何进行的解释没有说完,他急切地希望听到下文。 “你呢,要保证和其中几个有影响的人物能够有所交流。这不能找人代替,你的身份说明一切。村民能够顺利出工就是给了我们工作以最大的支持,由于我们的工作方法不对路,使他们有意见,不能安心干活。我们的思路要朝着这个方向思考。我们不能钻牛角尖一样只考虑问题的一个层面,甚至这个层面并不重要,却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思维,阻碍了我们工作能力的发挥。你看,于勘的行为对整个工地的工作来说,是我们想象当中的那么重要吗?村民按时上班,一人只是一天的工期,应该是好对付的。他们为什么要投机取巧、想尽方法地耍懒不干活。为什么?他们肯定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劳累辛苦。而且,农民以习惯辛苦著称于世,你让他们天天坐着不干活,他们反而会感觉浑身不自在。我敢说,工地上除少数几个人,多数人并不想,也不愿意耍懒,他们为此感到别扭,感到害羞和不自在。但是他们为什么那样做?” “村长,我明白了。”于福举表情郑重地说。 “福举二哥,我相信你,你可以让更多的村民对集体事业热心起来。”王金凤肯定地点点头。她为于福举倒茶水,于福举双手接过。 “村长果然有见识。村民多数是好的,真心愿意参加劳动的。只是受到少数人的影响,并且,我们也缺乏和他们好好地交流。思想不能沟通,就好像水道的水受到阻挡不能顺流而下,我们呢,不知道去开通水道,却去四处重新开挖水道,那样做法是愚蠢的,我们却去埋怨水流四处漫流,不好引导。”于福举点头说。“的确,像爱军这样的人,满工地有三个就可以保证干活的速度了。爱军,你说是不是?” 于爱军撇一下嘴。 “你可别拿我打比方。” 王金凤对于福举的比方很在意,她凝目细思。 “福举二哥,你明天这样做一下安排,如果还是不行,咱们再商量。天气说变就变,下雪之前不把工程结束,那就只好等到明年了。但是,时间拖得太晚,对上对下,我们都是交代不过去的,账目也怕会更乱。”她想到于嘉平:难道他是有意拖延工期?她这样想,不能够理解地摇摇头。 于福举点点头。 “其实,我倒觉得,工地上越乱越好。”于福举喝过一口茶,慢腾腾说出的话却让王金凤和于爱军都有些迷惑。“他们的怒气都是冲着于勘,换言之,就是冲着于嘉平。”于福举看着王金凤继续说道,“群众对他们越是不满意,相对来说,对你也就会越满意。有一段时间,我看你对工地上的事情不闻不问,还以为你是故意这样做。我记得一个四字词语:欲擒故纵。我想这就是村长的战术吧?”于福举笑道,“现在看,村长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王金凤心里一惊,想不到于福举会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 “这里用‘欲擒故纵’不恰当,我没有那么深的学问,兵法也是不懂的。”王金凤笑道。 “是,是。”于福举点头道,“其实,村长还是对于嘉平有所顾虑吧?这一段时间,于嘉平对水库的事情很关心,几乎事事过问。也就是从他大小事情一概过问,村长反而不闻不问之后,大家干活没有积极性了。我看,于嘉平的‘宝座’是快要塌了。要给群众的不满情绪冲塌了。” “群众的不满情绪要来冲塌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从镇党委回来,王金凤头脑里已经有把于嘉平赶下台去的想法。这时候她忍不住表露心迹说,“正如我们上面所说,农民因为工作性质与工人不同,思想里缺少团结、互助、友爱的意识。从单个人或者某一个小群体(比如亲戚朋友)的角度讲,他们又是很团结友爱的,但是这种团结和友爱因其狭隘性同样可以理解为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怎样才能引导这样一部分人,使他们热爱自己的集体,热爱这个集体里的领导胜过热爱自己的家庭和自己本人呢?我们缺乏这样一种可以做出表率的东西。什么呢?是具体到某一个人,还是一种极其抽象的思想。当然,抽象的东西不容易被人理解,所以,我们更侧重于一个人。就是这个人和这个人所代表的那种思想。假如说有这样一个人,能够集中那一部分人的热切希望,包括他们身体里边积聚的所有力量,这样……” “这样,于嘉平就会被群众的不满情绪冲塌了。”于福举帮助王金凤完成说话。 王金凤对于福举笑一笑。 “真要有那一天,‘冲塌’了于嘉平还有什么意义吗?然而,这一目标非要依靠……什么呢?难道这就是斗争吗?人间为什么要有斗争呢?”王金凤心里想。“参加斗争的人表面上是为别人(或者说许多人)争取一个自由、平等、公平的生存生活的环境,实际上,他不是在为自己谋求利益吗?他有没有做错呢?他难道就不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者?我是吗?假如我是,谁又来打击我呢?我不是,那么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希望于嘉平下去?于嘉平不好,他是对于我来说不好呢还是对于多数人?如果对于多数人不好,为什么只有我在算计他,想要攻击他?善与恶,美与丑,究竟该用怎样的标准来划分?一个人相貌丑陋,但是心灵美好,那么这个人究竟美丽还是丑陋?你会真正喜欢或者说尊敬一个相貌丑陋而心灵美好的人吗?这个人美好的心灵有一天会不会因为周围的人们对于他的歧视而变得丑陋?如果是,谁的过错?一个国家去攻击另一个国家,对遭受灾难的国家来说,那个进攻的国家是有罪的;但是,战争胜利的一方却从战争中谋求了自己本来就想依靠战争得到的利益,于是欢欣鼓舞,认为战争维护了本国的利益,对于本国的人民来说,战争是正义的,受欢迎的;于是,发动战争的君主成了英雄,承受失败痛苦的君主却还有被迫辞职甚至逃亡的可能,一生将为此蒙受耻辱和遭受骂名;而他所代表的那个国家的人民,从此陷入水深火热的生活中。这是为什么?如果有过错,这个过错应该由谁来承担?谁又能承担得起?如果把整个世界想象成一个大家庭,那个通过发动战争而成为英雄的君主岂不是……可是,怎么可能呢?”王金凤的思绪飘飞千里,问题错综,她却一个也不能够想明白,她的思想陷入极深层的矛盾的漩涡之中。“战争的最终目标是消灭战争,争取和平,然而为了战争,人类的灵魂被沾污和扭曲,杀戮同类不再是残忍的犯罪,失却同情心的人会成为战斗英雄。既然战争让人如此丧心病狂,我们又怎么可以寄希望用战争来消灭战争,得到和平呢?这仿佛去承认一个谎言为真理一样,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南辕北辙的结果却是达到目的,自相矛盾之后却是和平共处……那么,战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首先还是因为有了矛盾,当矛盾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如果再被激化,就是战争。战争是矛盾的最高级形式,是以消灭异己为目的——显然,战争并非是在为消灭战争而存在。”王金凤的思想在令她头晕的矛盾的漩涡里渐而浮出,变得清楚、具体起来。“因为社会机制不同,民族情结不同,风俗习惯、文化教育、生活水平、宗教信仰不同,人与人的思想认识怎么会相同呢?思想主宰行为,那么这种不同可以依靠战争达到相同?是了,如果说战争真的有着如此神奇的力量,并且可以带领人类达到那种境界,到那一天,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间存在吗?谁将是走入那种生活的第一人?不错,战争只是一部杀人的机器,人类将被其彻底粉碎。正如科幻小说里的星际战争,因大气污染而造成的环境恶变……这都是战争,战争的结束只是一个毁灭的结束,却不是矛盾的结束。矛盾永远不会被真正结束,就仿佛人类的思想不会被统一或者说被终结一样。”王金凤用点头应付着于福举的说话,脑子里却再次波澜壮阔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是多么的杂乱而毫无意义,她只是让自己的思绪在自己有所认知的海洋里肆意游荡,她没有想到去阻止,或者却是已经不能阻止。“战争是可怕的,因此我们应避免矛盾被激化……可是,我们怎样去避免矛盾被激化?阻止环境恶变靠的是减少各种污染,这是世界人民的共识……那么,如何阻止人类之间发生战争呢?有没有一种思想,本着公开、公平、公正、高尚、伟大、博爱的原则为世界人民所接受和承认呢?思想纯洁,行为高尚,品质优秀……是的,只有从思想上消灭战争,战争才真的可以被避免。否则,整个世界必然将被战争所充斥和包围,走向毁灭,却不是重生。” 本着这种思想,王金凤感到了自己的卑鄙恶劣,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对于嘉平产生敌人一般的仇恨,至于要把人家“掀下台去”。令她奇怪的是,她尽管在心里严厉谴责自己,可是并没有真的感到惭愧,或者说后悔。因此,她嘲笑那份给予自己的谴责是装腔作势。她因此也明白到自己刚才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幼稚、可笑和无聊。“世界怎么会没有战争呢?怎么会没有战争呢!” 于福举为了明天的工作,这就要动身出去做安排。于爱军起身,预备出去帮忙。但是他刚掀开被子在炕上坐起来,便感到头一阵眩晕。他咬牙坚持。于福举却摁他躺下。 “你好好休息,明天到工地上帮我。”于福举说。于爱军心里庆幸于福举没有要求他去帮忙,但是表面还做出要起来的样子。 “二哥说的对,你好好躺下睡一觉吧。”王金凤劝着丈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不对?” 于爱军躺下,也是不能坚持。他连着咳嗽几声。 “好吧,我服从组织安排。”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害怕:我这么好的体格怎会如此不堪!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他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心里却乱成一团糟。 三十七 送走于福举后,王金凤把茶杯和饭桌拿下去,重新把铺盖放好。她觉得还有事情做,或者说有什么话要对丈夫说,可是想不起来。于爱军咳嗽一声。王金凤似乎想起来。 “爱军,刚才和福举二哥说话时候我想起来,小红的奶奶家里有止咳糖浆,我过去拿过来吧。” “不,那都是小孩子和老人喝得。我喝了不管用。” “我还是过去拿吧?” “不,你拿过来我也不喝。”于爱军口气坚决,甚至趴下身子用被子蒙住脸不再搭理妻子。 王金凤只好坐到炕沿上。她想一下,就到灶间重新烧了两暖壶热水出来,这样家里可以更暖和一些。她家里没有装暖气,室内温度全凭一个火炕来保持。她用热水洗了脚,又问于爱军是不要用热水泡泡脚。于爱军理都不理她。王金凤知道他是不愿意,就没有勉强。 回到炕边坐下,王金凤问丈夫:“炕热吧?” 于爱军从被窝里探出头。 “热,我都出汗了。你摸摸我的额头。” 王金凤伸手到于爱军的额头。 “唔,真的出汗了。”她高兴道,“来,把被子盖好,小心别再着凉了。”她随手把于爱军盖着的被子整理一下。 “对了,大娃,张巧,就是于旺财的媳妇,前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不是我陪他们去镇医院找徐医生接生的吗。”王金凤终于想到自己本来要对丈夫说的事。“生产过程挺顺利的,张巧高兴,非要我给他儿子取个名字。我觉得她上面还有公公婆婆,我起名字算怎么回事?就没有答应。谁知道昨天张巧的公公于元江老头找到我,说什么也不行,就是要我给他的孙子起个名字,还要我答应去喝他孙子的满月酒。” “那老头当然高兴了,三个儿子下面填了三个孙女,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乖孙子。他算是顺了心愿了。”大概是嫌热,于爱军从被窝里露出半个身子趴在枕头上说。“他让你起名字你就起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考虑,这名字应该由孩子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起。” “你呀,平常还说我做事不干脆,到这时你自己反而要啰嗦了。名字就是一个人的一个代号而已,就好像萝卜、大葱一样,那都有什么意义?”于爱军小声咳嗽着,似乎怕引起妻子对他身体的关注。 “不能这样说。起名字是一门学问,不可以马马虎虎的。” “再说,他们自己去医院接生不就行了,何必要你去医院帮他们联系医生呢?” “张巧前几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还早哩。这不,前天我从他们家门前走,于旺财看见我,就拦住我让进去看看他媳妇。我进去一看,张巧肚子疼的厉害,脸色都变了。我急忙打电话给开商店的于鑫,让他开着他的面包车把张巧送去镇医院。我又打电话联系妇产科徐医生。” “你什么时候有徐医生的电话号码?” “今年秋天收购苹果的时候,我帮过她的妹夫,就是王克思……你记不起来了?王克思是西北寨村,在县城上班,每年秋天来家收购苹果,挣个外快呗。” “西北寨……王克思?是不是在医院后边搭棚子收购苹果那个?个子不高,长得倒挺帅气的,我好像……” “什么好像,我们曾经在一个单位里上班,是工友哩。不过,当时他和你不在一个车间,但是,我们一同坐过客车,你该有印象的。” “他秋天回家收购苹果,那他的班怎么办?” “请假呗。” “收购苹果至少也得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假怎么请?” “和有关领导处理好关系,怎么不好请?”王金凤笑道,“这回看出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吧?” “他怎么知道找你帮忙?” “那回我去镇党委开会,在镇上的车站碰见他。他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开会。他问我开什么会,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就知道我做了咱村的村长。他当时就恭维我,说我有本事。后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就打来电话问我和丁镇长关系怎么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他要在医院后边租一个地方收购苹果。原来医院后边那片空地归镇党委管理,以前我还以为那是医院的地方。” “你就给他办了?”于爱军问。 “办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片地方有许多人要租赁,根本不够分。租金是一样的,但是没有关系根本抢不到手。我去镇上有时候就过去看看,收购苹果的时候他很忙,有时候徐医生不在班上就会过去帮忙,我们就认识了。后来王克思还要请客,但是我没有去。徐医生亲自打电话来请,我也没去,但是我们之间就一直有联系。” “丁镇长对你还是不错的。”于爱军返回话题说。 “举手之劳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认为?” “我不这样认为还能怎样认为?难道你想让我报恩不成?”王金凤嘻嘻笑道。 “你真是没有人情味儿。”于爱军不满地说,接着咳嗽几声。“丁镇长也真是,说调走就调走了……” “倒杯水给你?”王金凤没有就丁镇长被调走的原因和可能又会被调回来的事说给丈夫听。 “最好再拿几粒感冒药片给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呀,就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以为多吃几粒药病马上就能好,这怎么可能呢……” 于爱军脑袋趴到枕头上。王金凤用凉茶兑了半杯热水端给于爱军。于爱军抬起头,王金凤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于爱军就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谢谢哈。”喝完水,于爱军说道。 “不用客气,应该的。”小两口相视而笑。 “那天你打电话给徐医生以后,你还去了医院?”于爱军接着原来的话题问。 “张巧害怕,一定让我陪她去。我就去了。” “难怪她要你给她的儿子起名字。”于爱军说道,“你打算给她那宝贝儿子起个什么动听又有讲究的名字?”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这事你还不如去问你女儿。” “小红这几天也仿佛感冒了。前几天她在家里睡,一点事没有,到她奶奶家睡了两晚上,这就感冒了。” “她在她奶奶家里,那就成了霸王,谁还管得了她?一准是出去玩,热出汗来让风吹了。”于爱军说道。 “‘知女莫若父’,言之有理。” “你也不害臊,该是‘知女莫若母’才对。” “应该是‘知子莫若母’。”王金凤狡辩说。 “可惜,我们没有儿子。”于爱军仰起头,朝妻子抛个媚眼,“要不,你给生个吧?” “哼,我才不呢。”王金凤飞红脸蛋说。 “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害羞。”于爱军取笑道。 “谁害羞啦?就是你,你才害羞呢。那么大个男子汉,当初……” “哎呀,姑奶奶,你可别来羞我啦。”于爱军急忙止住妻子的说话,又钻回到被窝里用被子把头蒙起来。稍停,又露出来,顽皮孩子似的冲着王金凤眨着眼睛憨憨地笑。王金凤说的是他们结婚前夕的事,于爱军和王金凤第一次同居,竟然不能够。他自己认为是太紧张,王金凤却取笑他是因为害羞。 “哎,金凤,你说福举二哥明天会成功吗?”看见妻子看自己的眼神,于爱军心砰砰地跳,他聪明地改变话题说。 “要是他用心做,会成功的。”王金凤认真起来。“今天晚上,于福举的许多话都不是真心话。” “你听出来了?” “你也应该能听出来。” “我没有。”于爱军回答道。他看妻子似乎不相信自己,又补充说,“我真的没有,我觉得他的话挺实在的,只是因为你是村长,他有点儿,怎么说呢?总是因为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在一起可以畅所欲言……” “我和你们相比,还很特别吗?”王金凤笑道,“这就说明我已经成为有别于群众的‘特殊群体’了,这是不好的。可是,我真的是那样的?” 于爱军摇头。 “其实,”王金凤说道,“你的话正说明于福举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没有发现只是因为你太信任他,也太相信你们之间的友谊。”王金凤知道于爱军很信任于福举,不禁解释道。“他有倾向,就是投靠于海的意思。你看,他和于海的谈话,他几乎一字未提。还有,他对工地上的混乱情况真的是没有办法应对了吗?假如说真的没有,那他为什么才来找我?如果说他有办法,那他为什么没有想办法去克服?他的沉默和等待是有目的的。如果说他是为我着想,就像他说我是在施展‘欲擒故纵’的计策,那么,他为什么又要辞职,说要不是你们‘关系不错,他早就不干了’的话?你看他那一句话是真心话?还有他说话的腔调、语气……对,你也觉出来了,不过你的理解是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对吧?” “不见得吧?至少他还告诉你说他遇见于海。要是他不告诉你,你会知道吗?” “于福举就聪明在这种地方。她知道我和于海的关系,因为我们之间经常有交流,他怕于海说话一个不小心,被我觉出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所以他告诉我们说他和于海有谈话。他为什么那么轻描淡写他们之间的谈话,因为他知道,于海不是一个蠢蛋,不会把他们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我,最多不过说漏嘴,但是,这‘漏嘴’也马上被他封住。这是他所以对我们说遇见于海的原因。我觉得,他们不是街上偶遇,冷吃吃的晚上,于海在街上溜达什么?我想,一定是于福举去找得于海。” “可能吗?” “我也是估计。”王金凤说道,“于福举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他首次担任负责人,虽然日子不长,但也感到了做一个负责人的荣耀。他是想村子里的领导层里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除了我、于嘉平,也只有一个于海可以把他提拔上来。但是他知道,于嘉平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所以,除了我,他只好选择于海。但是,他还是有所顾虑,害怕丢此失彼。他因此不会轻易做出选择,就是说把自己手上这面能够代表自己身份的旗帜倒向哪一边。他在观望,这也是他不去干涉于勘的原因。我之前说过,于福举不可能和于勘争,因为他的身份和于勘不同。但是,他的思想并不认为自己和于勘不同,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比于勘强。他所以不去招惹于勘,是因为他心里想着于嘉平。他等待工地有所变化,假如有变化,你就会看出他会选择谁,是我,于海,还是于嘉平?但是工地一直没有太大变化,而工程就要结束了。他所以来找我,是希望我能够出面协调一下工地上的工作。他对于海一定也有所激励,或者说他有‘激将法’给于海。如果我和于海插手工地上的工作,结果会怎样?要知道,工程收尾,于嘉平为了账目需要,一定是十二分的关注。那么,我们三个遇到一起又会怎样?” “那就更乱了。”于爱军说完这句话,稍稍停顿一下,忽然叫道,“‘混水摸鱼’,他,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王金凤感觉丈夫的形容不恰当,但还是认同地点头。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作为于福举,他不是你这样考虑的。当然,我们也不能把于福举想的如此深邃。”为了不影响到丈夫和于福举的私人感情,王金凤没有挖苦于福举。她接着说,”最近我不去过问工地的事,就是这个原因。于嘉平和于海山把工程的有关账目把守的跟传家宝似的。”王金凤嘲笑道,“假如他们没有企图,什么账目不可以公开?也许我不去过问他们反而会邀请我去过问呢。” “你应该去主动过问一下,要知道你是村长,你有这个权利和义务啊。” “其实你也可以过问,问题是,谁会去正确地理解和使用法律所赋予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呢?” 于爱军的脑袋无力地趴到枕头上,倒不是病情加重,而是,他感到自己一贯拥有的男子汉气概被妻子刚才的一句话一下子打倒在地了。 “哎吆,我腿瘸了。”他哼哼道。王金凤吓了一跳。 “怎么啦?”王金凤掀开被子看于爱军的腿。 “别掀被子,我的腿没事呀。”于爱军叫道。“我开玩笑呢。”他解释。 “你怎么忽然说一句这么吓人的话?”王金凤责备说。 “我是被你的话打残废的。”于爱军老实说。“你的话真是厉害,一下子把我……怎么说呢?金凤,你说,人们为什么都不会运用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呢?” “你说什么?你怎么关心起法律问题了?” “还不是你刚才说的。” “我说了吗?”受于爱军一声“哎吆”的惊吓,王金凤忘记了自己刚才正说得兴起的话题,她回忆一下,才明白过来。 “你呀。”王金凤觉得丈夫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自己的说话,有些惊奇。她笑道,“这个问题不好分析,原因很多。”她停下说话,用心想一下,“总的说呢,也就是一句话吧:有顾虑,不相信法律比权力更好使,更管用。但是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去过问于嘉平一手做起来的账目呢?我为什么不去工地发号施令呢?我就不可以监督材料的选用和供应吗?我不是怕他,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什么理由。如果势必要有理由的话,总还是我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吧。”王金凤轻轻吐一口气,“好像拳击手没有上场就已经底气不足,这是不好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有些方面,我的确不如于嘉平。在工作上,于嘉平可以是个全能手,我却不能。这是事实,我庆幸于嘉平没有让我做工程的总指挥,不然,我会把工地闹得一团糟的。首先来说,我可以号召大家伙出义务工,可是我却不能和许成发那种人物打交道。他不会听我的,我也指挥不动他。”说到这里,王金凤停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也许正是我的不自信,或者说是这种不够明朗的消极态度使于福举产生错觉,于是也不能够全力以赴地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去。”王金凤勉强笑笑,“不过,今晚上我的话对他有效果。虽然我也有撒谎,但是,就事实来说,我的话是真心的。就拿给村民发工钱吧,我撒谎说刘书记都表态说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为了使于福举相信我,并且能够安心工作。心里没有顾虑,才会‘轻装上阵’,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么说,还是有发工钱这一说?”于爱军敏感起来。 “这件事我并不知道详细,”看于爱军发急,王金凤急忙解释,“不只是我,就是于嘉平现在也不知道详细。眼前来说,那真的是谣言。” 于爱军默默地点头,轻轻咳嗽几声。 “你何必对他撒谎,其实,他本来就信任你。要知道,是你提拔的他。”于爱军替于福举表白道。 “他以后会真心相信我的。我没有能力让人一下子就信任我。不只是我,就是那些有本领的人,也未必就可以让人一下子就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你坚持不懈地努力,包括你大公无私的立场坚决不能动摇。” 于爱军对妻子笑一下,没说什么。他认为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谈正义,谈大公无私,有些滑稽。但是,他很快打消了内心的这个想法。 “唉,”于爱军遇到多大困难似的一声长叹,但是接着就仰起头看着王金凤,一脸的精神抖擞,“对了,我记得于福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你不让大友和于文出去上班,他们通过上访也许早把于嘉平弄下台了。你看,他还是支持你的。” “这只能算是一句牢骚话吧。的确,要是大友不出去,在工地上,他可以和于勘面对面做较量。他比于福举有胆量,也不怕得罪人。但是,大友不善于做计划,心里很少有一个比较周全的想法。让他做负责人,工地上的局面一样会很乱的。再有,大友一直在组织人上访。上访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吗?虽然各级政府都设置了信访办,我们村以前也有上访的人,但是,你认为大友去上访会成功吗?” “大友做事鲁莽,难有人会相信他。” “大友做事凭的是一腔热血,极容易感情用事,但是上访靠的是谨慎细致,然后还要有真凭实据。这是两个相反的概念。而且,假如说大友上访成功,于嘉平下台,那么,你认为谁会接替于嘉平?” “自然是于海叔。” “于海比于嘉平怎么样……” “都差不多吧。”于爱军承认说。 “所以,我们不必对大友的上访抱有幻想。于福举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是盼望大友上访。” “话又说回来,他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吧?” 王金凤对丈夫报以认同和赞许的微笑。 “‘乱’是个契机,对有能力的人来说是个展露自己锋芒的机会,对多数人来说,就只是看看热闹罢了。” “这么说来于福举还是有能力的?”于爱军天真地问道。“我刚才还说他异想天开……” “有时候,我觉得他比你还孩子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乱,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绝对的机会,只是可能的机会。他真要有本领,有能力,他就不会迷惑,至于到要辞职的地步,尽管那可能是他的一个手腕,或者只是一句气话,但也足以证明他的困惑不解、疲惫不堪。” “……顺着你的话想一下于福举的工作方法,我才觉得,唉,原来于福举一直就不够信任你。他也不够聪明,根本就抓不住到手的机会。他只会纵容事态更加混乱不堪……也许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好一味地去等待了。”于爱军叹气说。他很少咳嗽,大概是精神过分去想事情的结果。“有时候,我却认为他是在替你分担,是关心你,体谅你的苦衷……” “你还夸奖他有办法,有能力,咱村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人……” “他在人员安排和工作计划方面,的确是很出色。他能做到分工明确,也有超前意识。在工地上,他就是对于勘过于妥协退让,现在看,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如于勘重要,而是肚子里藏了两个心眼,脚下踩着两条船——三条船,所以不能全力以赴而已。” “今晚的谈话对他有影响。他是来试探我的,没有想到我就给了他一条他认为很好的建议。所以,后来他有几句话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他打了一个比方也很好。我认为,他还是我们的朋友。至少眼前还是。” “是不是那个水四处漫流的比方?” “是的。” “我感觉也特别有意思。” “我想的却不是水的四处漫流……”王金凤脸上浮出女诗人般的天真和温柔神色。她语气柔和,眼睛瞪大却眼神朦胧。“水是流动的,所以才会有美妙的或者是雄壮的音乐奏出。人与人之间有交流才会有情谊的流动,才会有爱,有信任与谅解。领导和群众之间也是这样,必要的了解和沟通是重要的。我想,这是我以后要切实做到的……” 三十八 于爱军仿佛是睡了,但是他在睡梦里断续的咳嗽声使王金凤难以成眠。王金凤格外担心于爱军的这次感冒——于爱军以前也有感冒,但都不似这般来势汹汹。她认为丈夫是受到自己的牵累。的确,自从自己被选上村长,虽然丈夫一再声明自己不做一个“管家婆”,可是,家里家外的活,他都默默地尽力承担下来,庄稼地里的活如果不是自己想到去做,丈夫几乎不用自己——害怕引起别的病症。她知道,于爱军仗着年轻体壮,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体上的一点不舒服。她几次悄悄欠身起来看于爱军发红的脸,想要把他唤醒。可是看于爱军睡得那么沉,尽管偶尔咳嗽几声,可是眼睛并不睁开,呼吸也还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后来,王金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不再关心于爱军的咳嗽。她睡过去了。但是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这中间她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思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走在梦里还是根本就没有睡过去。有一次她似乎睁开眼睛,却仿佛那只是一个梦里的场景,于是看见血红的夕阳……她觉得眼皮过于沉重,于是不得不合上去…… 于爱军尽量不咳嗽或者只是小声咳嗽。但是他的嗓子实在难受的厉害。他闭着眼睛,身子老老实实躺着,脑袋却一阵一阵眩晕,天上地下一般升起落下。他怕影响妻子的休息,虽然身体不舒服,却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直到不能坚持,才轻轻活动一下感觉有些麻木的四肢。有一阵,他真的睡去,看见妻子满脸忧伤的看着自己。背景却是一片黑夜,黑夜里连盏灯火也没有。可是自己很好,很舒服地躺着。但是不能动弹,眼睛却睁得很大,能够清楚地看清妻子的脸蛋。“啊,难道我不行了吗?”于爱军感到疑惑,“她为什么不说话,也不掉眼泪,只是那么看着我。是了,并非是我要不行了,我明明好好的。是她,肯定是她遇到困难了。她为了不让我操心、难过,所以她不对我说。可是,我可以不管她吗?”他要和妻子说话,他要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只是那样无可奈何,满脸忧愁地看着自己,但是,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好像被什么封住,根本张不开,而且,不单是嘴巴,就是胸脯也仿佛被什么压迫着,不要说说话,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着急,恰在此时,妻子流泪了,满眼睛的眼泪。于爱军发狂似的大喊大叫。但是他就那么一直躺着,真是奇怪,他竟然也没有想到要站起来。他只是努力要发出声音。可是不能够。周围是那么净,只有背景的一片夜,没有灯火、星星、月亮。她的脸,却是那么清晰,眼睛里深深的忧愁如同写在那里,夺眶而出的眼泪也仿佛下雨。于爱军用尽平生的力气,大喊一声。他一下子就醒过来。周围是那么的安静,一个安静而宁馨的夜。妻子均匀的微微的呼吸是这夜里唯一的一个声音。窗外,刮起了大风,窗玻璃也微微地晃着;可是,这些声音离自己很远,仿佛一张画像上为了使主题鲜明而特意添加了一种几乎可以使人忽略的那种黯淡的背景颜色一样。于爱军奇怪,自己的大喊大叫竟然没有吵醒妻子。她的呼吸,均匀的,那么自然的呼吸,仿佛是一曲舒缓的轻音乐,又似乎一双柔软的、体贴人心的芊芊玉手,使得被惊出(或者是因为着急)一身冷汗的自己烦躁焦急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连同搅得自己的心阵阵发颤的那个耐人寻味的梦一起融入到这深沉的夜里。漆黑的夜,熟悉的夜,平静的夜,只因为身旁一个她,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贴切,充满缠绵的温情和爱恋的欢喜。但是,曾经有一种……什么呢?于爱军在暗夜里细思。“啊,是她经常使用的洗发水的香味儿,还有她脸上润肤乳的淡淡的兰花香,可是这一切都哪里去了呢?于爱军略凑近那均匀的呼吸。他闻到了他熟悉的香味儿,但是那香味儿只有依靠他的记忆才可以维系。那香味儿……尽管清淡,于爱军却知道,这就是自己心爱的人了。他闭着眼睛,用心去聆听那香味儿。是的,一样一样的,还是那样的浓厚,叫人喜欢的忍不住要去亲吻。忽然,于爱军的眼睛湿润了。他的眼睛因为和他的心灵有所交流而不争气地流下眼泪。是的,媳妇忙于工作,已经很少用心于梳妆打扮了。以前的她是那样的爱好美丽,她会把很少的一点润肤乳在脸上揉过来揉过去,她说这就是脸部按摩,坚持下来可以避免皮肤因衰老而下垂。她会对着镜子细细地摆弄哪怕只是一缕头发的位置。每换一次衣服,即使预备上山干活的工作服,她也不忘照一下镜子,前后转身看看是否衣装得体。自从被选上村长,她的工作量增加无数,她哪里还有闲余时间啊!她和以前一样要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和自己一起去山上给果树喷药、追肥,播种和收获庄稼,同时却还要去村委办公室上班,去老党员家里聊天,去贫困户家里谈心,去五保户家里说话。村民家里有喜事,她会以村委的名义送去祝贺,要么是一叠“喜”字帖,要么是一副喜庆的对联。家有不幸,她会在最快时间赶去为人化解悲伤。她常常说:“以前的我只能够代表我和我的这个家,但是现在的我是代表着一个村集体,我不能够偷懒,不能够不负责任。我要让村民觉到并相信,村集体就在他的身边,时刻和他共悲喜,同命运。”她帮助村民申办土地证、房产证,仿佛自己的事情一样着急;她处理邻里纠纷,早上会忘记洗脸,中午会顾不上吃饭;大雨的夜里,她去查看河流;田间地头,她虚心向老农学习种田技术,有机会,她又会把这经验向年轻人传授。学习和传授,一来一去,交流的是经验,传播的是感情,收获的不仅仅是农田的增产与丰收,还有彼此间的信任和友爱。她总是不愿意把今天能够处理的事情等到明天。她说:“将心比心,既然人家希望这件事办得快一点儿,那么我为什么要去拖延呢?”她喜欢给人讲道理,宣传敬老爱幼的精神。她会不失时机鼓励年轻人多学习,要敢于创业,有经受失败和重头再来的勇气。家有学生,她鼓励学生好好读书。家有老人,他要求子女善待老人。你问她做村长半年多都做过什么事,她回答说什么也没有做。她遇到过责难,只会自己背后掉眼泪。转过脸,她又笑了。她有过偏激的语言,因此她狠狠地批评自己“没有教养”。她对不理解自己,甚至冷嘲热讽自己的人报以甜甜的微笑。这样做,她不认为自己失掉什么。她会用“换位”思想认真地考虑问题,因而能够明白对方所以不尊重自己的原因。她修改自己的言行,绝不迁就恶习。她赞成美好,面对丑恶立场坚定。她说:“我不着急我的工作有所进步,我在意我的做人是否合格。”她喜欢读书,因为工作忙,也是偷懒(于爱军认为是劳累),一本不厚的书倒要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读完,反反复复,压在被子底下的书每次被取出来都似乎遭到熨烫一般的平整。她有时侯写读书笔记,那笔记本却又不好好收拾,到处乱放,至于许多抽屉里都有供她写字的本子和笔。为这件事,女儿小红抗议说:“妈妈,你不要把你的本子放到我的书包里。也不要偷拿我的笔。”这方面,她男孩子一般没有头绪。她读书通常是在早上和晚上,但是早上和晚上也常常有人来找她,她总是赶快把书藏好。她说;“不要被人家笑话。”她知道自己的知识浅陋,所以她不愿意被人看见她有读书的爱好。问她做村长的收获,她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帮助别人了。她不为自己还没有掌握村政大权发急,不为自己的签字不被于海山认可而生气。她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为多数村民接受和信任,她高兴自己内心有着那么多美好的向往。她鼓励自己要有远大的理想并且为理想能够努力奋斗,她在日记上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有困难而心灰,要相信自己,要有执着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她有一个想法,就是将来的某一天,她要为村民办一个图书室,她希望村里出钱为村民订阅一些涉及新农业和人文地理的优秀刊物。她认为农民同样应该有很深的文化修养,这种修养不应该只是来自学校。她希望村领导能够接受村民的监督,每一年的年底,村民可以为村里的每位领导投票。她认为连续两年被村民评为不合格的领导,应该有主动辞职的觉悟和勇气。村里有好人好事,村集体应该有所发现并予以记录、宣传和奖励。“奖善罚恶”落到实处,社会风气必然不坏。“将来我们要把草帽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个‘金’字去。实实在在的‘金’字。”有一回王金凤对于爱军说。“到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高兴哩……我会拍着手尖叫着跳起来……我会不会发疯呢?” 凡是这些,有王金凤正在做的,有的却还只是胡乱写在她的日记或者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也许,在她的想象之中,何止这些?否则,她怎会把草帽村叫做“金草帽”呢?于爱军平静地躺着,默默想着这一切,想着她的故事,她的善良、勇敢、聪明、活泼,纯洁与可爱。他脑子里的画面一转,忽然想到自己,自己有什么故事呢?他想到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去偷人家的西瓜吃,还有花生,然后被人发现,满山沟追着;还有为了好奇,也是证明自己长大或者只是想要享受一下做大人的滋味,于是去偷着抽大人们愿意抽的烟卷。他还偷过父母腰包里的钱。他读书不好,却经常因为打架被学校警告。这些事情他都不去对父母说,但是父母却常常知道。他不认为这是二娃捣的鬼(他和弟弟同校不同级),因为他也帮助二娃打架或者“复仇”。每次学校有考试他都不告诉父母,害得父母只好向别的学生打听,甚至鼓励二娃就去问他的班主任。面对考卷上许多的红叉叉,父亲大声呵斥,要是敢顶嘴他就会亮起巴掌;母亲和善,但是能唠叨,她喜欢给自己摆大道理,拿学生远大而光辉灿烂的前程来说服自己,使自己承认错误,在以后的学期能够发奋读书。于是自己就努力,但是很快就放弃努力。二娃比自己强,在小学五年级以前学习一直名列前茅,但是进入初中没有拿一张奖状回家。父母把弟弟的这种不争气的改变也归结到自己身上,于是每次受到的埋怨就是双份的。父亲说:“你自己不争气就算了,干嘛带累弟弟也不好好读书。”母亲说:“他是你弟弟呀,你要有个好榜样给他。将来弟弟有个好前途,你也会跟着沾光享福的。”他生气父亲错误的“宣判”,但是理解母亲的苦衷。他私下就告诉弟弟要好好学习,将来能让母亲过得舒心。但是弟弟的成绩终于没有提上去。兄弟两个先后初中毕业。这也算是了了父母的一个心愿。他们兄弟俩又先后成为“打工仔”。弟弟果然有出息,在工厂里苦学技术,不长时间就被评为技术标兵,后来就做了跟班长,又升为车间质检员,现在,他还是一名班长,但是手下有六十几个工人,权力仅次于一个普通工厂的车间主任。但是自己呢?一直就是一名普通工人的角色,有一次他也差点被“提干”,但是终于没有。有的工友说他死板,不知道私下去找车间主任表示一下。他的确没有,而车间主任有说过让他做班长的话。也许那就是一个暗示,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啦。于爱军并不赞赏那段时光。自从认识王金凤,他的生活才灿烂起来。自己许多的回忆都与她有关。王金凤对自己有过许多评价,而自己也因为和她结识被许多男同事羡慕追捧,也成为车间女工背后议论的焦点,他因此被公认为厂子里最帅,最有男子汉气概。厂长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儿,那女孩儿几次到过于爱军工作的车间,有人说女孩就是要一睹“帅哥”的风采。他们之间有说过话,但是没有恋情,有,也是许多“嫉羡家”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极端分子”、“绯闻制造专家”的“得意之作”。他知道,那些关注和传言都是因为王金凤(他们巴不得自己和王金凤分手,喜欢王金凤的男孩从此可以有机会,而喜欢自己的女孩于是有了希望),而厂长的女儿大约也是因为看见王金凤对自己很专情,很投入,所以才主动放弃追求自己的。——于爱军是这样认为。同时他也认为是自己没有看上那个女孩(他嫌女孩太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因此没有对那个女孩耍弄“爱的伎俩”,土话叫“鬼画狐”,就是所谓“甜言蜜语”,而女孩也读出自己眼睛里不看好她的那一层意思,这是女孩放弃自己的一个主要原因。于爱军不认为是厂长的女儿没有看上,并且爱上自己。显然,于爱军年轻时候对于自己的爱情是很有信心的。有一段时间,于爱军和王金凤之间真的闹过矛盾。于爱军认为王金凤心有所属,但不是自己;王金凤却认为于爱军瞎猜疑,不能好好对待她的感情。两个人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甚至陌生人一样,对面走过不打招呼。到底是于爱军不能坚持,找到王金凤承认错误。连着三天,他去道歉,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这是于爱军以后的说法,在当时,他心里很明白,总是感情真挚所致)流下痛苦的后来却又使他极为难堪、羞愧、脸红和不安的眼泪。王金凤原谅了他。事后,于爱军对王金凤说:“我算是理解‘最毒妇人心’的意思了。”王金凤就打他,说他把自己比喻成“妇人”,而自己明明还是一个女孩子呢。从那一次危机之后,他们的关系正式确立下来,直到结婚,然后有了女儿小红。不知是谁说道:坎坷更有利于人的走路,挫折却是通往成功的最结实的桥梁。在爱情上,于爱军认为这句话同样有其道理。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一次危机,使他认识到自己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王金凤,而王金凤对自己一定也有更深于以往的了解。 因为专心想事,于爱军竟如睡着了一样忘记了咳嗽。但是王金凤一个转身惊动了他,他才觉得嗓子又痒又痛,难受的厉害。他轻轻咳嗽几声。但是嗓子越发难受,满嘴的痰,好不容易吞到肚子里去却马上又含了一嘴。他反复吞咽着,也不知嘴里哪里来那么多的口水。可是,他感到恶心。他想大声咳嗽一下,或者喝一口水润润嗓子,但是他怕吵醒妻子。他忍着,实在不行,他爬起来。 “大娃,你醒了?”王金凤细声说,“你干什么?喝水吗?你不要起来,我拿给你。” 王金凤“啪”地摁开灯开关。日光灯的光亮刺着于爱军的眼睛。他闭上眼,然后睁开。他坐起来。 “你躺下,小心别再受凉。”王金凤说,一边下去为于爱军倒一杯水过来。 于爱军只觉得浑身虚弱的没有力气,不知道是不是被灯光晃的,头一阵阵发晕。他躺下,从窗帘的缝隙处看见外面黑黑的正在进行的夜。 “水不热,你喝吧。”王金凤说,一边把一杯水端到于爱军面前。 “你拿垃圾桶过来,我吐痰。”于爱军脸趴在枕头上说。 王金凤披一件外衣到院子里。她嫌垃圾桶脏,就找了一个旧的脸盆,在灶间盛了一点水拿进来。 “哎呀,你怎么不多穿点儿衣服。”于爱军埋怨说。 吐了几口痰,于爱军感觉嗓子好受多了。他不动手,还是由王金凤伺候着喝了一杯水。 “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烫?”王金凤看丈夫脸红红的像要起火,就摸一下他的脸,不禁惊问道。 “没事,盖的被子太厚,热的。”于爱军很轻松的口气说。 “再给你倒一杯水吧?”王金凤站在地下问。 “不要了。你快上炕吧,小心你也感冒。” 王金凤上炕钻到被窝里。于爱军翻身脸向上躺着,王金凤则面对着他。 “爱军,你身上好热,是不是你的感冒加重了……” “没事,真的。我现在就感觉浑身轻快多了。我能觉得出,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准就好了。你把灯关掉吧。”亮着灯,于爱军觉得嗓子好受一些。但是他希望妻子能睡安稳,所以叫她把灯关掉。 “还明天呢。这都已经凌晨一点多钟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王金凤纠正说。 “是吗?”于爱军有些不相信,可是心里又觉得这一夜过得实在漫长。 “当然快啦。你回头看看,我们从不认识到认识,一起上班,下班……那仿佛就在眼前,但是,我们的小红已经七岁了。” “一代一代,人都是被孩子催老的。我妈,都白头发了。而我呢,也已经三十多岁了。” “二娃怎么还不结婚?他要是结婚了,咱妈咱爸也算是没有心思了。” “人只要活着还会没有心思?他们帮我俩带着小红,等二娃结婚,有了孩子,他们马上又要帮二娃带孩子。我和二娃没有成家的时候,他们就惦记着我们;我们结了婚,他们又希望我们的生活过得好,夫妻能和睦。到我们有了孩子,他们的心思马上又转移到下一代的身上,怕小孩子冷着,热着……比关心我们小时候的成长还要尽心尽力。”于爱军小声咳着,“人生是一个重复,都会有被人照顾和去照顾别人的时候。到我们成了爷爷、奶奶,小红的孩子……” “你说的好长远。”王金凤笑道,“没有想到,你的思想也是这样深邃。可是,说不定我们成爷爷……应该是姥姥、姥爷的时候,孩子入了全托,我们只好去享清福了。我们……” “全托?不好。小孩子从小在一个没有家庭氛围的环境里长大,性格会很孤僻的。” “人家全托幼儿园的老师都是很专业的,教育方法说不定比咱们家长要好几百倍。而且那些老师不会娇惯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会更有出息。再说,双休日的时候,家长可以把孩子接回家,他们怎么会缺少家庭的温暖呢?” “七天之中只有两天在家。你说,小孩子会把哪儿当成他们的家?还有,父母连着五天没有看见孩子,他们想不想?双休日接回家,他们喜欢孩子还来不及,哪里会发现他们身上的缺点?所以说,一星期之中,入全托的孩子五天是在没有温情的环境里生活,两天是在过分疼爱,或者说溺爱的环境里生活。他们的性格不孤僻才怪。” “你怎么能说幼儿园里没有温情呢?” “相对于父母来说,你认为那些老师比父母更懂得和关心孩子?不会吧?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我相信幼儿园里的老师一定有自己的孩子,他把过多的爱给了幼儿园的孩子,他们还拿什么给自己的孩子?我不相信那些老师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幼儿园里的孩子。” “照你的观点,你相信中、小学校的老师会教育好孩子吗?” “那时候,我们的下一代已经不能被当做孩子,他们已经长大,算是‘学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于爱军竟然笑起来,但接着是几声咳嗽。好一会儿,他停下咳嗽,涨红了脸。“你呀。”于爱军转脸看一眼王金凤,“是装糊涂。不过,我还是要说。那时候的学生性格接近稳定,对于事情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判定和分析能力。学校的环境已经不能左右他们的认识,只能算是一个增进知识的场合而已。” “你说的过于绝对。”王金凤说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事情。”本来王金凤要接着她和于爱军谈论的幼儿园的话题说下去,但是她想起一个老同学,确切地说是这个老同学所说的一段话。王金凤的老同学名字叫沙玉桥,一个尤其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当时几个女孩子在一起谈论她们的一个考上大学的前辈,结果争论起来。她们争论的内容可以用“只有考上大学才会有好前途”这一命题概括。这是个历来被学生以及学生家长所重视并热衷探讨的问题,因为其具有的影响力和普遍性,不妨说它是个社会问题。这几个女孩子有的认为只要自己长相漂亮,又会打扮,不考上大学一样会有好前途,因为可以找个有钱的爷们。但是马上就有人反对说:“历史上的美人有许多,不见得都是有好生活。”有人说:“有学问不见得有人爱。女人是一朵花,爱情是雨露,没有爱情——就是说没人爱——的女人不是幸福的,又谈什么好前途?”有人说:“如果说你凭借自己的美丽找到幸福,那么考上大学只会加深你的幸福,却不会对你的幸福造成伤害。所以说,考上大学才会有好前途是正确的。”有人说:“学问大的人情感一定细腻,那时候你会发现原来你的爱人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于是你对他就会心生厌倦。你不爱他,他会爱你吗?这就是学问大的女人的弊端。”有人说:“如果你是个女强人,根本就不会在乎有没有人爱。但是女强人怎么能没有好的文化水平呢。”有人说:“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嫁人之后就会怀孕、生孩子,然后是相夫教子。脑袋里装那么多学问有什么用?难道就是为了找个好女婿?或者教育下一代?”于是问题又回到“长相漂亮”上。有人说:“只有长相漂亮是最重要的。”有人说:“‘青春易逝’,指的就是容颜易老。没有才智做押韵的美丽是过眼云烟,只有聪明和美丽衔接,才会永葆青春,才会有好命运,好前途。”有人说:“历史上才女很多,却有多少是‘青楼’出身?”有人说:“‘青楼’出身却做到了‘名传千古’,你要有本事也‘传’一个看看。”有人说:“名传千古要靠真本领,真本领还是要有真才实学。”有人说:“还是要考上大学。无论你是出于‘骗婚’,‘骗财’,‘骗情’的目的,还是真要使自己的人生有一番作为,考上大学就是你的实力能为多数人所认可的一种最直接和简单的方式。”有人说:“自己是为自己而活着,何必要别人去认可?”有人说:“大学生上面有硕士生,硕士生上面有博士生……学问没有止境,只怕你学到满头白发,回头一看只是梦一场,远不如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使人留恋。”有人说:“大学文凭好比一张通行证,譬如你出国需要护照一样,它不能说明什么,却可以让你抓住某些机遇,至少,一些名门望族的台阶儿会允许你登上去。”有人说:“这是什么机遇?被人爱的机遇?老太太,就是未来的婆婆说,‘行,这女孩聪明,将来生孩子也一定不错。’对吧?”有人说:“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大学是什么?生活是因为有生命存在,生命的意义在于好好生活。尽力而为,但是大学不是唯一的途径。”有人说:“不是唯一的途径,却是一条最值得去为之奋斗的途径。”大家争论了有一个小时,期间的言词千奇百怪。有时候大家离题千里,有时候又针锋相对。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争论之后比争论之前似乎更叫人迷惑不解。这是什么原因呢?沙玉桥总结道:“……生活的道理不是数学公式,它是因人而异的。人的认识不同,相同的道理便有不同的解释。我现在打个比方,我们知道‘德才兼备’是个词语,还有‘一马当先’……诸如此类一提起词语本身大家便知道其意思的词语在汉语词典里有许多。那么,我现在随便说四个字……”沙玉桥略想一下,“‘财’、‘歪’、‘狗’、‘果’,我可不可以把这四个字组成一个词语呢?可以。但是它们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我要说的,发挥你的想象。‘财歪狗果’,我可以这样解释:一个人想发财,但是靠工资很难,于是他起了歪心思。他到一个果园里偷果子,预备转运到市场上卖钱。果农是农民呀,应该是好欺负的,因为疏于防范,也是容易得手的。当他去果园准备下手的时候,一只守园的狗窜出来咬了他一口。故事讲完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也显出来了,意思想要发财不可以走歪门邪道。那么这四个字还会不会有别的解释呢?有的。因人而异,解释必然多种多样。全天下的道理都是这样,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认识强加给别人。‘考大学会有好前途’,这个道理没有错,但是对于学习不好或者不愿意参加学习而想另辟蹊径的学生,他们必然要抵触,于是说出许多看似很有道理你也一定不能够驳倒的话来。” 于爱军的咳嗽把王金凤的思绪唤回现实,她关切地看着丈夫,刚才的想法一下子就被中断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事情?”于爱军沉思道,“的确是这样。有些事你认为很好,别人却会以为很坏。就拿于勘说吧,村里人一定有人恨他,可是也一定有人赞成他。这样的两个人碰到一起,同样的一件事肯定会有两种以上的认识。他们会争执起来,最终也不会有结果。谁也不能够说服对方,这是个什么道理呢?谁才是真正正确的?”于爱军皱起眉头,“我想不明白,人们的思想为什么就不能整齐划一呢?为什么呢?同一件事,他说好,他说坏,还都振振有词。” 最近于爱军也喜欢读书,凡是王金凤看过的小说,他偶尔也会拿起来翻阅一下。对于他的这个举动,王金凤心里感到高兴,表面上却是不露声息地给予支持。 “这都是自私的心理使然。因为自私,人们难免生成偏见,因为自私,这个人就不会秉持公道。因为自私,这个世界必然就会战乱不断。自私于自己或者家庭,他必然要去赞成能够给予自己好处的方式方法,反对会损害自己利益的人或者事物;自私于自己所在的集体,他的自私性会表现的公正一点,但我们说他的心里同时又具备了更不好的,较之单纯的自私不好上百倍、千倍的残忍性。自私于自己所在的集体并因为这意识能够产生影响的人,这个人在这个集体里一定身居要职,他对自己的集体过分热爱到自私,必然会损害同他这个集体有着千丝万缕合作关系的另一个集体的利益。当然,同他这个集体没有一点关联的集体他也伤害不到。如果这个人的自私性再扩大一点,范围可以达到一个国家,又假如这个人是这个国家的一位重要身份的人,那么,这个国家对别的国家来说,也必然是自私,残忍甚至残酷的,他不仅不愿意自己的国家受到伤害,甚至对于他国拥有的重要的地利和丰富的矿藏也会无比动心,想要据为己有,使自己的国家因此而富裕强大。当然,我们要避免把因正义而做出的事迹同自私产生的恶果相混淆,也要警惕自私者看似善意的自我表白。这是容易分辨的,但不容易为明辨是非而立场坚定。可是,”王金凤翻身,脸向着空中想一下,“我觉得他们还是自私于自己的人,包括自私于自己所在的集体,自私于自己的国家并因此侵犯别的集体、国家的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自己手上的权力,或者是使自己声名远播。他们看似在为集体谋求福利,实际也把自己的集体像一块肉一般摆到砧板上,被他自私、残酷的行为所激起的仇恨一旦表露出来,必然会像一把抡起的大刀。我相信,几个大公无私的人,他们很容易说到一起,做到一起……” “是的,你说的……也许吧。“于爱军专心听着妻子的说话,其中有些话由于妻子把意思表达得不够明确他根本不能理解,可是他还是眉心舒展,忍不住打断妻子的话表态说,“就是因为自私,人们的思想很难能做到整齐划一。” “不,”王金凤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我说的话也过于绝对……也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比如人们在科学技术面前就不会做到想法一致,那又不是因为自私……” “你说的没错,是我的理解过于绝对了。”于爱军说道。“不过自私总是个大的方面。” “不,人们的思想认识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也就不同。自私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且不是重要的原因。”王金凤也迷惑起来,“啊,我的话我自己也不能够很好地明白。这是怎么啦?我怎么感觉……这些矛盾的背后都有理由,都有……”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许,我只有一个脑袋,而这些不同的想法都装在我的脑子里,我很难对它们加以区分,做出正确的解释。” “不管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你可以把它们说出来呀?”于爱军提示说。 “参与分析的人越多,道理也一定越摆越多……” “是了,就好比你说的那个‘财歪狗果’的词语。这其实是一个汉字游戏,你乱解了它们的意义,人为地把它们纠结在一起。”王金凤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个故事告诉过丈夫。 “虽然是游戏,却不是汉字的专利,无论那个国家的语言,都可以创造这样的游戏。也就是我们方才所说,认识不同,同一个事物,一千个人就可能会有一千种不同的解释。文字也是这样,它所代表的意思远不止我们理解的那样短浅。况且,每个文字所能代表的意思不是与生俱来的。就好比一个新兴的事物,诞生于我们这个时代,到下一个时代可能就会成为古董,或者却是具有另外一种不同于从前的非常特别的意义了。”王金凤转过脸对着丈夫,自言自语似的,“反过来说是这样的一个道理,正过来说又是另外一个不同的道理。就好像一个对称的图形,不,就是一个圆形图案,怎么看都是那个式样,可是,你明明把它颠倒了啊。颠倒以后还是老样子……可是,我要说的是……道理就不同了,可以有多种解释,甚至完全可以拿这种解释来推翻另一种解释,而且是那么的合情合理。但是,那其实是说的同一个事物啊……这怎么可能呢?可是,这是真的存在的。也许,即使都出于正义,人们也不会想到一起吧?可是……” “我们人类去研究地球,去研究宇宙,其实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奇怪,最最值得研究的动物。”于爱军说。“我们的发明和创造说明了一切,我们……” “你说的不错……,”王金凤忽然以为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高兴地打断丈夫的话,“人类的科学文明,什么时候真正惠及到了容我们休养生息的自然界?植树造林,减排降污……结果呢?新植的树没有毁掉的多,减排却没有增加的多。科学发展,文明进步,说白了还是在为自身服务,为了使人类自己的生活过得更舒坦,幸福……”王金凤忽然精神一抖,似乎受到某种惊吓,或者却是振奋。她喃喃道,“相对于整个自然界,最大的自私者却是人类……” “总之一句话:正义总比非正义、自私、残酷要好。”于爱军的思想还在正义的世界里游荡。 “不,我是说相对于整个自然界来说,人类才是最大的自私者。怪不得我们有许多问题不能够想明白,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我们放眼看一下这个地球,我们是不是可以自问一句:我们人类有什么权利把自然界的美味、矿藏……地球上的所有资源都据为己有。我们乐呵呵地去喝一杯‘燕窝汤’,吃一口‘烤鱼片’,我们可以大言不惭地对一座大山,一面大海说:‘你是我的。’但是,假如你是那座大山里的一只羊羔,或者是那片海里的一条小鱼,假如你有深刻的思维,你会怎么想?假如你有反抗的能力,你会怎么做?好端端的一座大山被挖成一个天坑;看看土地还是原来的样子,地下几百米深的地方却已经完全被掏空;这么做,难道不可以吗?谁敢阻挡?唯独地震频发,风暴异常猛烈的时候,人们才会去敬畏这个自以为已经被自己主宰的自然界。在大的灾难面前,人和那些被他们凌辱宰杀的动物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无可奈何,一样的只有在恐惧和悲哀的战栗中等待死亡降临。真正能够主宰这个世界的不是我们人类,而是这个世界本身。我们,以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在其包容之下。她像一个伟大的母亲……是的,假如我们用拟人的手法把能够主宰这个世界的那种神秘的力量比做一个非凡的人物看待,那么,她的喜怒哀乐都是我们要谨慎对待的。我们人类所遭遇到的难以预防、不可避免的灾难都是她愤怒的表示,我们祈求的风调雨顺则是她友好的象征。她不言不语,却有精有灵,我们要像个优秀的孩子对于母亲一样使她常常欢乐,却不应该像对待敌人一样使她常常愤怒,甚至受到伤害。母亲,伟大的母亲也会有失去耐心的时候,我们,不能只去做一个永不知回头的浪子。” “你说的,有点儿,不现实吧?”于爱军不好意思讽刺妻子,只好婉转地表示一下自己的观点。 “你喝水吗?”王金凤忽然问丈夫。她的心情激动,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是于爱军并没有发现,他的大脑袋趴在枕头上。 “不要。我瞌睡了。我们睡吧。”于爱军说。 “我的嗓子也有点难受,我拿水给你喝,我也要喝。”王金凤起身。他看见于爱军额头上有汗珠,不禁说,“你出汗了?” “嗯,我身上,老多老多汗,跟下雨似的。” “是吗?”王金凤高兴道,“但愿明天早上你就好起来了。” “你也要保护好身体,千万别受我的传染,也感冒了。” 三十九 王金凤是在于爱军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惊醒。 凌晨一点多钟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和丈夫说了多么久的话,后来又怎么就睡过去。这时候睁开眼睛,天色微微透亮。显然已经不早了。 于爱军用被子蒙着头,大声的咳着,几乎不能停止。王金凤急忙翻身起来,穿好衣服。 “爱军,我看你的感冒真的重了,咱去看医生吧?” “不。”于爱军在被子里说。 王金凤到灶间做了一个“生姜炒蛋”。她趁热端给于爱军。 在王金凤的好言哄劝下,于爱军从被子里探出头。王金凤用筷子送一块鸡蛋到于爱军嘴里。于爱军皱着眉头,半闭着眼睛,嗓子里竟然老人似的哼哼着。王金凤忍住不笑,看于爱军品味道似的吃着鸡蛋。吃了两块鸡蛋,于爱军说什么也不吃了。只说肚子里犯恶心,再吃要吐了。王金凤不敢要求。他转身把碗筷送到灶间,听见于爱军在后边说:“快,快,拿盆子过来。”王金凤吃一惊,把已经拿到灶间地下的那只脏脸盆端过去。 于爱军对着王金凤手里的脸盆大口呕吐着,许久不能止住。 “不对,我们去医院。”王金凤下定决心说。她不管于爱军怎样抗议,帮忙给他穿上衣服,外面又加了一件军大衣,头顶戴上一只手工织就的绒线帽子。她出去用打气筒把摩托车前后轮胎打足气,回来搀着于爱军下炕,走出门。于爱军也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去工地,他希望自己的感冒赶快好起来,于是就迁就了妻子。不然,王金凤怎么能够把他拉出门去。 王金凤收拾好街门,发动开摩托车就往镇医院赶去。 天才蒙蒙亮,摩托车灯光照处,可以看见厚厚的一层雪似的白霜。路边的野草在严霜包裹之下,枯干的茎叶显出停止生长,遭受蹂躏的衰败样子。一丛一丛低矮的灌木仅剩梢头几片干枯青灰的细小叶子,此时被一层白色的霜花压迫遮盖着,那叶子反而倔强地不肯屈服,直闯闯地向上挺立着;近乎光着身子的饱含生机而根根直立的荆条在灯光的照射下却显得晶莹剔透,在以灰白色晨光为背景的映衬下,恍如记忆中一个抽象的在孤独中顽强生存的象征探索、坚持、觉醒和复苏的艺术画面。灯光之外也可以看见霜冻的严酷,不仅所有的草木,连公路和路基石上,也都是白凄凄的一层。走在这样的一个寂静、冷酷到森然的早晨,穿再多的衣服也感觉不到暖和。 “你还没吃饭呢。”路上,于爱军对王金凤说。因为出门仓促,两个人都没有戴头盔,所以能够说话。 “本来早上我也不愿意吃饭。你不冷吗?” “这么多衣服穿着,怎么会冷呢?” “你靠到我身上,这样会暖和点。” “谢谢你。”于爱军身子靠近王金凤的后背,意思暖和一下妻子的后背。 王金凤把摩托车速度放慢,天确乎是冷了,尽管摩托车把儿上有护手,而自己手上也带着手套,可是手指尖而还是被冻得发麻。耳朵被毛线围脖包着,可是耳朵垂儿似乎刀割一样疼痛。今天早上几乎没有刮风,可是行进中摩托车带出的风一样寒冷凛冽。 “你那么客气做什么?”王金凤似乎笑了。于爱军也笑,但是他笑不出来,一张脸被极冷的风吹得发僵,沙哑疼痛的嗓子和高烧带来的疲倦也阻碍他发出笑声,可是他还是笑了,他笑在心里,通过想象把笑长久地挂在脸上。 “夜里你没有睡好吧?”王金凤问。 “我睡了。开始睡了一觉,后来醒了就和你说话,后来,说着话我又睡着了。你没有睡吧?” “我睡了。我知道你没有睡。真对不起。你嗓子痛,身上又那么烫,你一定很难受吧?你没有睡好,我知道。”王金凤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冷风在两个人耳边呼呼吹着,于爱军根本感觉不到——也许感到了,因为于爱军更近地靠向王金凤。王金凤觉出于爱军身上的火热。“他感冒是重了。都怨我。”王金凤想。 “我觉得你对我真好。”于爱军在后边低声说。因为浑身发冷感觉口齿有些不清。 “这是因为你病了。要是我病了,你……” “别说这样的话。”于爱军提高声音打断王金凤的话。 “你是不是冷,我觉得你浑身都在抖呢。”王金凤忽然说。 “有一点,也不冷,可是,我也……”于爱军的话断断续续。 王金凤略加快摩托车速度,为了不分神,他也不再和于爱军说话。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医院还没有上班。前厅里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作为医院该有的那种能够使病人放心并感到安慰的特殊气味,就仿佛漂亮女孩身上一定会有使男人喜欢的花露水的香味一样。王金凤搀着浑身直打寒颤的于爱军径直到外科找医生,心情竟然奇怪地平静下来,不像在路上那样心急火燎,不安害怕。在流动着冷空气的大厅里,一位值班的年轻女护士从后边走过来,一直跟他们到外科办公室的门外边。 “你们要看病吗?”女护士声音清脆地在他们后边问。 王金凤回过身点点头。 “原来是王村长。”女护士笑道。王金凤也认出对方,但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女孩长得漂亮,一身白衣天使的服装更使得她的美丽仿若从天而降。她高高兴兴、大大方方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值了一宿夜班和这个冷肃的早晨而无精打采,或者是缩手缩脚的。 “你是……”她装不认识问。 “我是姜彩琴。外科姜医生是我父亲……” “我知道啦。”王金凤笑道,“我和于副书记过来找姜医生,有时候就看见你。原来你们是父女俩,怪不得摸样长得这么像。” “像吗?”姜彩琴笑道,两边脸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还以为王村长早就认识我。”她灵活的眼睛里闪出几分失望,但是失望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单纯的喜悦与欢乐。 在这寒冷的早晨,遇见这样一个简单、靓丽、青春的女孩,就仿佛回到春天的世界。可惜,人们不善于体会、领略,只善于切身拥有、牢牢把握,但是谁又能够把自己欣赏和喜欢的美好的东西全部拥有,牢牢把握?于是,一个人的美丽几乎成为她自己的专利,可以施舍给别人的只有嫉妒和羡慕并存的一种矛盾与纠结的心理。这是题外话,算作一点儿牢骚吧。这时候只听见王金凤说:“认识是认识,不过不熟悉罢了。”王金凤说道。“你爸爸,姜医生还没有上班吧?” “没有。”姜彩琴这才注意到穿着军大衣,浑身包的严实的于爱军。“这是您,爱人?怎么啦?” “昨天感冒了,没想到这么重。今天早上简直不能起床……” “是吗?”姜彩琴瞪大一双眼睛看一看用立着的军大衣的毛领子和扯下来的绒线帽子几乎把整张脸遮起来的高个子的于爱军。“不要紧,我打电话给我爸。我们就住在住院部后边的医院家属楼里,过来不用五分钟。” “谢谢你。”王金凤说。 “王村长,你和大哥先到里边坐着等一等,里边有暖气,暖和着呢。”姜彩琴一边打手机,一边拿手指一下外科办公室的房门。 王金凤和于爱军走进去,办公室里亮着灯,没有一个人。于爱军不要王金凤搀扶他,认为有损自己的大男子汉形象。 不一会儿,姜彩琴走进来,一脸灿烂的笑。 “好啦,我爸爸马上就到。” “真是麻烦姜医生了。”王金凤客气说。 “这是应该的。”姜彩琴笑道,为了表示自己高兴的心情,她小女孩似的踮起脚尖向上蹦了一下。“王村长,你们坐啊。” “姜护士,你去忙吧。” “不,我不忙。我在这儿等着我爸爸。看他几分钟过来。我们说好啦,他五分钟之内必须过来。要跑步过来,不然……”姜彩琴不好意思地停下说话。 “这是多么烂漫活泼的一个女孩子呀。”王金凤心里赞叹说。“可惜,我已经做不出这样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举动来。如果我做出来,那必定是故意装出来的,不但别人看着不习惯,自己也会惭愧到脸红的。可是,随着长大,人就应该失掉单纯和天真烂漫吗?” 从走进房间,于爱军竟然很少咳嗽。 姜彩琴和王金凤说着话,听见外面水磨石地面的走廊里镗镗的脚步声。 “来啦。”姜彩琴悄声说,同时两手在胸前轻轻拍一下。 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停止,虚掩的房门已经被推开。姜医生光秃的前脑门反射着房间里节能灯的白光,红光光、亮堂堂的,和红光满面的一张团圆脸几乎一个颜色。姜医生昨夜显然睡得安然,脸上精神抖擞,笑意盎然,因为身体又胖起来,当初的一对三角眼却显得圆起来,整张脸的形象因此也好看体面许多。 “唔,王村长。”他进门便习惯性地略弯腰和王金凤打招呼并握手。他的客气对他来说很是自然,王金凤却不好意思。在外人看来王金凤倒是这房间的主管,他是来访者。“坐,坐,坐。”他借握手的机会拉着王金凤到他的办公桌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满脸笑意地对于爱军点点头。于爱军也一同坐下。 “这位是王村长的爱人?”姜医生瞪着眼睛问,显得对于爱军很关注。 “爸,”一个委屈的撒娇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大家身后响起。大家回头看撅着嘴唇一脸不乐意的姜彩琴。“爸——”女孩白皙的脸蛋阴沉着,但是掩藏不住后边几乎要绷不住的似乎马上就要哈哈笑起来的高兴劲。 “干什么?”姜医生不耐烦地说。显然,他平时给这个淘气女儿烦得了不得。他冲她摆摆手,“你下班了吗?没有吧?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小心王副院长查岗哩。”最后他恐吓对方一句。 “算了吧,你们外科一宿不见一个人影。有病人来还得我们做护士的通知你们。还查岗呢,你们做医生的不怕,我们怕什么?”女孩大无畏地说道。 “嘘——”姜医生做一个鬼脸。“走吧。”他严肃起来。 “不走!”女儿也严肃起来。 “你又犯疯病了。”姜医生摇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哼,我电话里就问你早安,你干嘛见面了还不和人家打一声招呼?”姜彩琴仰头撅着浑圆的小下巴说。她头上戴着一顶护士帽,大约本来就没有带好,加之头发也多,被她的高傲的动作一抖,向后似乎要掉下去。姜彩琴急忙伸手往头上压住帽子。年轻人因为身体线条好看,尽管这已经是冬天时候,身上衣服穿得多,可是一个匆忙仓促的动作,也仿佛跳舞一样优美,护士的白大褂也不能够掩藏得住。 姜医生却不愿意看。他扭头向窗外,似乎觉得对王金凤和于爱军不礼貌,又马上转过来,看着于爱军,装作不理睬女儿的样子。 “早安。”他几乎闭上眼睛说。 “还有,你迟……” 姜医生“老谋深算”,似乎早有防备,不待女儿说出更多的字眼,已经高声说:“你回去上班!” “好,下班以后再和你算账!”姜彩琴对王金凤笑一下,转身很快地走出门去,身后留下一个洁白飘逸的,仿佛是只会在人的睡梦中出现的,虚幻的仅能给人以无限遐思的风似的影子。 对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姜医生摇摇头,无尽忧愁似的叹一口气。接着,他看向于爱军。 于爱军已经把大衣领子放下,帽子也抬到耳朵上边去。 “怎么啦?觉得哪里不舒服?唔——”姜医生看着于爱军的眼睛说,话没说完,已经看到于爱军红赤赤的脸。“感冒了吧?”他伸手摸一下于爱军的额头,“哎呀,这么厉害!”他缩回手去。“来,伸舌头——”于爱军张嘴伸出舌头。他看一下。又拿过于爱军的右手把脉,接着左手。把完脉,他脸色舒缓下来。“来势汹汹,不是一般的感冒啊。怎么,干活出汗被冷风吹了吧?” 于爱军告诉说身子出汗时候掉到冷水里去了。 “哎呀,怪不得,怪不得。”姜医生感叹道,“又没有及时保暖,换暖和的衣服,对吧?这不好,不好,要不是年轻,身体好,这一下子恐怕就起不来了。年轻人,要不得,要不得呀。” “用不用量一量体温,做个什么化验?”王金凤小心问。 姜医生笑笑。 “不用,不用,一切手续都免了吧。”他说道,“挂几个吊瓶吧,病好的快,人也少受罪。在时下的节气,这种感冒最容易诱发肺炎,那时候就不好办了。你们来得及时,加上,”他看一眼于爱军,“加上你身体棒,抵抗力好,这是最要紧的。王村长就放心吧。” “姜医生看怎样好就怎样办吧。”王金凤说。 “你们办个住院手续,这样子在农村医保那块,一部分医药费会有报销的。好吧?”姜医生语气委婉地说。 王金凤点点头。姜医生就在面前桌子上的一个处方本子上行云流水一般写下几行似乎草书的文字。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一边按号码一边对王金凤说:“我叫她过来领你们到后边病房去。今上午先挂两个吊瓶,吊瓶挂完,你们就可以回家了,下午再过来……当然,中午也可以不回去。” “谢谢姜医生。”王金凤感激道。“那么明天我们还要过来吗?” “一般是要过来的。不过,我们看情况吧。” 姜医生一边听电话,一边看着王金凤,伶俐的眼睛一眨一眨,很有讨好对方的意思。王金凤不好意思,只好去研究那页处方单。 “知道啦,我这就过去。”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已经把话说完,不待姜医生张嘴说话,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姜医生一愣,自我解嘲似的笑一下:“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真是没有礼貌。” “姜医生,有这样一个女儿,是你的福气。”王金凤说道。“她会叫你永远跟一个孩子似的,怎么也不觉得老。” 于爱军咳嗽一声。进办公室之后除了回答姜医生的提问,他几乎没有说话。他嗓子沙哑,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这么年轻竟然为一次感冒住院,实在有煞风景。 “算了吧。我只盼望她早点嫁人……哎,她哪里像他的姐姐……”姜医生欲言又止。 “姜医生还有一个大女儿?” 姜医生点头。 “她在市委宣传办上班……” “真的吗?”王金凤好生羡慕。“她一定是一位大学生吧?” 姜医生点头。 “我那个大女儿就聪明了,从小学到中学时候基本都是班级第一名。”姜医生不无欢喜地说。“她就读的是省财经学院。大学毕业托人找了这样一份工作,原来是想在这个岗位上锻炼一下,市委直属部门,对吧?”姜医生苦笑一下,“接下来是要往银行里去的。那位介绍人却说等一等,不如运动一下把她调到市财政局里去。谁知道她没有被调走,那位介绍人却被调走了。这下好,她在市委宣传办一呆就是两年,熟人一个没有,调任和提升那简直都是……唉,当初还不如回县上来,方方面面少许有点关系……”姜医生话没说完,外面走廊里橐橐的皮鞋声由远而近。他停下说话,眼睛看着办公室房门。 “刚把人打发走又叫回来,你比院长还会使唤人。”姜彩琴进门便机关枪似的说话。听她的话像是在训斥人,看她的脸蛋却是一片欢笑。 “你呀,能不能文明一点,就叫王村长笑话。”姜医生不满地说。“你给王村长的爱人安排一张床位,要好一点,安静一点的房间……” “知道啦。”姜彩琴打断父亲的话。 “还有,回来你带王村长去药房拿药。哝,这是单子。”姜医生把处方单递给女儿。姜彩琴接过去一过目。 “哇塞,爸爸,你的字大有长进,可以跟王羲之相媲美了。”她开玩笑说。 姜医生满足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但是姜彩琴却笑出声来。 “爸,这要真是王羲之的字,该价值百万呢。不知道你的字价值几何……” 姜医生脸一沉。 “快带着王村长去拿药。”姜医生吩咐说。 “是,遵命。”姜彩琴打一个立正,带着王金凤和于爱军离开外科办公室。姜医生一直送到门口。通过一个狭长的南北走廊,他们来到后边住院部。姜彩琴给于爱军安排一个面南的房间。房间里同样亮着灯,有三张病床,只有一位病人。进房间之后,姜彩琴略一查看,把于爱军安排在中间床上。 “王村长,让大哥自己在这儿休息一下,我们去前边药房拿药,好吧?” 王金凤答应一声。于爱军脱鞋上床躺下,王金凤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和姜彩琴一起到前边药房拿药。 “王村长,你真是会体贴人。”姜彩琴看王金凤为于爱军细致的盖被子的动作,颇为羡慕。 王金凤笑一下,知道姜彩琴的心思。所谓“女大外向”,真是一点不假。可是挂念着于爱军的身体,加上连续几个晚上没有休息好,她也没有心情和姜彩琴开玩笑。 拿药回来,姜彩琴亲自给于爱军挂好吊瓶。动作认真、仔细;手腕上插针管的时候,她哄孩子似的嘴里念叨着:“唔,不痛,不痛。”插好针管,她抬眼看于爱军,眼神里颇有些关怀的温柔神色。 “王村长,你在这儿守着,吊瓶里的药水快要滴完的时候,你过去喊我,或者就按一下床头那个绿色的按钮,就会有人过来的。”姜彩琴吩咐说。“你们要吃饭,医院外边有早餐铺子;你们要喝水,就到护士办公室去打,不要在洗手间里边的热水龙头里放水。” 王金凤一一点头答应。 于爱军安心躺着。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病,他有些后悔来看医生。但是他也高兴,“也许下午回去我就能上工地干活啦。”他想。 王金凤在房间里转一圈。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的病人是个胡子拉碴大约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容貌瘦削,脸腮凹陷,大概口腔里边牙齿也掉光了。他面孔黢黑而许多皱纹,半白而有些谢顶的头发剪得很短,灰白的胡子却很长,大有画报上胡子比头发还长的俄罗斯老人的形象。老人也看王金凤,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目光有些呆滞,反映出老人善良质朴的本性,同时有一种时曾相识的疑问。王金凤觉得老人很是亲切,有心说几句话,问候一声。可是始终没有心情。她回到于爱军身边。 “我打电话告诉于福举一声,好吧?”她问于爱军。 “现在几点了?” “六点多了。” “那你告诉他吧,这时候他应该在家吃饭,或者已经准备到工地去了。我估计他今天早上能过去的早一点。” 王金凤拨通于福举的手机。果然不出于爱军所料,于福举刚出门。听说于爱军进了医院,于福举很着急,表示说要过来看看。王金凤告诉说于爱军挂完两个吊瓶就回村了,他不必过来。 “于福举很关心你的身体。”关掉手机之后,王金凤对于爱军说。 “那当然了。要是他住院,我也一定着急。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合作,我们的关系比以前又增进一步了。”于爱军颇为自豪地说。 “你们是不是西北寨村的?”旁边病床上的老人忽然插话说。他的声音苍老低沉,仿佛不是从嘴里说出,而是通过腹腔直接传出来,可是总算还能叫人听得清楚。老人说完话就浑浊粗重地咳嗽几声。再次说话的时候,嗓音清楚多了。 “不是啊。”因为隔得远,又怕老人耳背,王金凤高声回答道。“大叔,你是哪个村的?” “我?后塘的。”老人说的“后塘”是指“后塘村”。王庄镇有一个“前塘村”,一个“后塘村”。“我看你们倒面善得很。”老人咕噜道,因为牙齿不全,吐字总是不太清楚,王金凤需聚精会神才听得明白。 “你为什么住院啊?”王金凤问。 “唉,人老了,就是不争气,这浑身就没有点好零件。”老人叹口气,也是喘口气。“前段时间,就是刚刚收储完庄稼的时候,因为气管不好住了几天院,这几天……肚子不舒服,又回来了。冬天呐,真是要命……”老人本来要说“尿不出尿来”,因为王金凤是女人,不得已改变说“肚子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王金凤欲待追问,于爱军大约听出老人话里有话,就瞪了王金凤一眼。王金凤一愣神,没有问下去。 “世道不一样喽。”老人看看自己空空的床头柜,那上面除了一只暖水瓶、水杯和几个药瓶,别无他物。“昨天你们那张床上住了个小孩子。哎吆——”不知道老人是故意还是因为身体原因拖了个长腔,“你看现在的孩子,香蕉、饼干、奶粉都有吃厌烦的时候,多享福。我们那时候,没得吃没得穿……你们呀,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老人断断续续说着话,眼睛竟异常明亮,变得炯炯有神起来。王金凤感到稀奇,心里想,方才老人一定是在发呆吧?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一双眼睛,此时的老人看起来精神焕发,虽然容貌里有一种掩饰不住或者却是被病痛折磨的疲乏,但显然老人很有个性。此时他的神态慈祥,目光专注而有所期待——期待什么呢?这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从他那专注的闪烁着愤愤不平的火花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期待与人交流,期待被理解和尊重。 “现在的孩子过得幸福也是用你们老一辈的辛苦换来的。”王金凤安慰老人说。他听出老人话里的不平。 “唉,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老人咳嗽一声,欠身对着床下一只痰盂吐一口痰,声音因此更清楚一些,“时代进步,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小孩子们也还是会享福的。” “大叔,你千万别这样说。时代进步,正是你们的贡献最大。那些小孩子还在成长,对社会几乎没有贡献哩。” “没有贡献?吃一顿饭跟个小皇帝似的,爸爸哄,妈妈喂的。现在的孩子,唉……我年轻时候,父母亲就是太上皇,说什么是什么,我呢,整天就知道跟着父亲使劲干活,多么听话;成家以后,没房没地也甘心,一点不怨恨父母;后来爹妈要和我分家,我还不愿意,心里想着是爹妈不要我了。你看现在的儿和女,巴不得一结婚就和父母分开来过日子;小伙子时候也不知道往家里挣钱,娶媳妇时候却一个劲儿地要钱买东西。买呗,世道不同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就是为了儿和女活着的,儿女要什么我们买什么,只要能买的起,办得到,我们就给他买,给他办,那钱啊,仿佛就不是凭两双手一分一毛挣来的,好像刮大风飘来的。不过那时候我能干啊,所以也是个好爹爹,好公公。现在,人老了,干不动了,就没人理没人见,成了多余的,唉,最好是赶快一闭眼完结了这一生。这样子谁都会说个好。要不,像我这么病怏怏活着,大家谁见了都烦,都恨。” “是不是你儿子不养活你?”于爱军干脆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也没有。我就觉得,还是女孩儿孝顺。可是我老汉没福气。”老人看着王金凤,满脸的喜欢。“女孩儿细心……” “你儿子怎么没来侍候你?”于爱军问。 “没有告诉他们。”老人说道。“上次住院就一个也没来。我那大儿媳妇说:‘住院,住院,到死的时候还能把个住院费挣出来?’我听了这心里真是不受用,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总还是要依靠他们……” 老人所说的“依靠”不知道是指什么。 “你没有老伴?” “有,可是去年得过脑血栓,手脚也不利索。幸亏恢复的好,不然,我也不能安心在这儿住院。好歹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就不用她来了。她来一趟也不容易,坐客车花钱不说,她的身体也受不得那颠簸。我住院不要紧,千万别带累她也住院。要是她也住院,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我心里愁啊。” “儿子不孝顺,你没有去村里反映一下?”于爱军点拨说。 “向村里反映?算了吧。丢人不说,我小儿子和我们村新上任的村长关系可好了。我去找他,那不是投诉我小儿子,他会管吗?” “应该会的。当官的首先要公私分明。”于爱军说。 老人摇摇头。 “这个村长也不是好惹的,我也不敢去找他办事。” “怎么不敢?” “我听说,他是‘黑白’两路的高手。你看人家开的那辆车,那个好看,听说几十万呢。俺村选举那天,竞选的人也不少,后来那些人都撤出去啦。” “为什么呀?”于爱军看一眼身边的王金凤,接着问。 “那天我们村来了十几辆那样的好车。每个车上下来那么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刻着龙啊,凤啊的那么些图画的人物,看看就怪吓人的。那些人在会场一溜达,结果那选举场面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不要说几个候选人,原来大家都害怕呀。就这么地,那个人就干上了村长。不用争不用抢的,倒是利落。” “他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那么厉害?”于爱军感到好奇。 “听说他在县城里办了一家大酒店。他出外多年了,不知怎么又要回来做村长。” “他做村长,他的大酒店怎么办?” “他还住在县城里,村子里有人替他张罗着。他有时候就回来看看。总有那么几个打手似的虎背熊腰的人物陪着他回来。我听说他在县城里果然厉害,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那是瞎掰。别说他一个开酒店的,就是县长,他也不能说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于爱军不服气的说。 “还有呢,”老人自顾自说下去,“大家都说这个新村长挺仁义的。只要你找他办事,他都会帮你的忙。我觉得这倒是不错。就是他那横眉冷眼的怪癖样子,轻易谁敢找他办事?我小儿子和他不错,他每次回来就把他叫去喝酒。还有另外几个人。村子里,平时和他有联系的大概也就那么几个人吧?其他人,躲开他还来不及呢。不过,他的确有本事,上任半年来,在村子里修了两条水泥路。听说明年还要把上山的土路修成水泥路,还要重新建设村委办公室呢。他呢,是有气魄,村里人眼前对他评价蛮高的,可是都敬而远之,心里发怵啊。这样也好,做领导的就是要有格外的威风,你看今年菜园里的白菜,没听说谁家的少了,被人偷了。还有我们村张多福,大概你们认识他,他爹的时候在我们公社就挺出名的,文革时候,因为压制走资派有功,还到县上开大会讲过话哩。他的性格像他爹,也许还厉害,大家给他起个外号叫‘张大胆’,也有叫他‘夺福’的。跟他爹差不多,他爹外号叫‘张二能’,二能什么呢?偷东西和打架呗。张大胆就是这样,看谁不顺眼张嘴就骂,不服就打。他被新村长提拔成村委会委员,变得老实起来,他负责村里的治安,有人看见他半夜出去巡街,倒是很负责任。” “张多福?听说过,倒不怎么认识。”于爱军自言自语,“你认识吧?”他问王金凤。 王金凤点点头,但是没有说什么。 “既然你们村长这么负责任,我看你还是找找你们村长。”于爱军把话题拨正,“你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不能老是这样自己照顾自己。做儿女的有孝顺父母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于爱军欲要鼓励老人几句。王金凤对他使一个眼色,于爱军的话便没有说下去。 “小心你的话传到万虎的耳朵里。”王金凤小声对于爱军说。“万虎”就是后塘村新上任的村长,全名是“张万虎”。“我们不是怕他,可是,也没有必要惹那个麻烦。要知道,你根本帮不上这位老大叔的忙。”王金凤说道。 于爱军点点头。 这时候病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姜医生笑容可掬地走进来。 “唔,吊瓶挂上了?”他客气道。 王金凤急忙站起来。 “姜医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看看,看看。”姜医生过去查看一下于爱军手腕上的针管和胶带,“嗯,不错,有进步。”他自语道。接着,他稍微调整一下滴液的速度,站着观察一会儿。王金凤站在旁边陪着。 “姜医生,你坐下歇会儿吧?今天早上可是让你受累了。我和爱军一直念叨你多么敬业,多么热心。爱军的身体,被你几句话说的已经好了大半。他夸你医术高明……”王金凤看姜医生不再注意打点滴的事情,便笑着说道。 “于爱军,对吧?”姜医生张嘴笑道,“你看我这个脑子,刚才开处方单子还亲笔写过,一转眼就忘掉了。王村长一口一个‘爱军’,倒让我好一个寻思。哎呀,你们莫要见怪,莫要见怪。”姜医生拍一下光亮的脑门,“王村长可是夫妻恩爱的很啊。”他夸赞说,一边抬腿到旁边床头看那位老人,“感觉好些了?”王金凤跟过去。 “谢谢姜医生,好些,可是,还是不行啊。”老人一脸苦相说。 “莫急,莫急。待会儿王院长过来查房,你和他仔细说一下,好不好?” 老人点头答应。显然姜医生的心思并不在老人这边。他只是为应付公事过来问候一声,问候完毕,他转身回到于爱军挂着的吊瓶前站住。 “王村长吃饭了?”姜医生口气亲切地问。 “没有呢。”话出口,王金凤有些后悔。“我一点儿也不饿。爱军来医院之前已经吃饭了。所以啊,我们……” 姜医生有所体会地看一眼王金凤,嘴角挂着淡淡地,心照不宣而意思明显的笑。王金凤也感觉自己的话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得有些粗糙,她心一慌张,话自然说不下去。 “王村长不如于副书记痛快。”姜医生善意埋怨道,“是这样的,刚才我爱人打电话给我,说特意煮了小米饭,让我带王村长过去吃早饭。你看,这是我爱人的‘懿旨’,我哪敢不从。王村长赏个脸吧?” “姜医生怎么这样客气。”王金凤笑道,“已经给姜医生添麻烦了,我们怎么还敢麻烦到你家里去。这是万万不能的。” “小米饭加蒸馒头,没有余外的做什么山珍海味,会有什么麻烦?再说,难道我们自己就不吃早饭了?王村长当我们是‘瘦身族’?”姜医生笑道,“我们是不必了。难道王村长是么?” 王金凤不好意思起来。 “想不到姜医生也这样风趣。” “走吧,再多说反而显着见外了。”姜医生止住笑说,“一样的,假如我有事到草帽村,难道你和于副书记不会管我的饭?就让我在街上喝西北风?” “你就过去去吧。”于爱军躺在病床上说,“既然姜医生有心叫你过去,你何必不识敬呢?我就不过去了,冷得慌,再加上挂着吊瓶也不方便。” 姜医生看一眼于爱军,有所理解地点头答应。 “也好,待会儿让王村长带一碗小米粥和一个煮鸡蛋给你。” “姜医生别客气,我已经吃过饭啦。再说,我肚子里犯恶心,也吃不下。”于爱军说道。 “不,不,不管怎么样,饭是要吃的。今天你有病不方便,等改日,我们好好坐在一起吃饭说话拉家常,好吧?” 于爱军只得点头。 “那吊瓶打完了,谁给你招呼医生?”王金凤不放心地问。 “唉,你们小两口真是有意思……”对面老人羡慕说。 “这儿有电铃按钮呢。”于爱军不禁笑道。 “不要紧,我安排她们注意一下就是了。”姜医生说。 王金凤稍作犹豫,跟着姜医生走出病房。她心里糊涂,认为自己和姜医生的缘分还不至于被关心到请吃早饭的地步。要知道,请客一般选择中午和晚上,很少有把陌生或者不甚熟悉的人请到家里用早饭的。“难道就是于海的原因?他和姜医生怎么好到这种地步?”王金凤心怀这样的疑问跟随姜医生穿过住院部,径直往医院最后边的家属房走去。 四十 医院的家属房是新建成的两栋四层高的楼房。楼下有风景槐树围成的甬路,还有花坛和一个“救护天使”的理石小雕塑。风景槐已经落光叶子,花坛里还没有种植花草,土石堆积,许多披着霜花的荒草自然而然地长在其中。姜医生住在前排三楼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攀上三楼之后站在姜医生的家门口,在姜医生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王金凤浑身没有觉到热乎,却冷得打颤。“我也要感冒了吧。”她心里想。 房门打开,迎面是一大间装饰的华丽天堂的客厅。门旁边有衣架,下面是鞋架。客厅吊顶的天棚上亮着一盏瓦数应该很大的玉盘式节能大灯,柔和的光线照射着洁白的墙壁和光滑油亮的木地板,以及典雅别致的家具和房间四壁所有的新奇新鲜的装饰物,显得比白天在太阳底下还要明亮而令人陶醉。相比之下,亮着小瓦数电灯泡的走廊显得更其阴暗;从走廊走进房间,心情果真有一步登天之感。 “姜医生的住房原来这样豪华别致,我简直不敢走进来。”王金凤站在门口说道。 “快,快请进。”姜医生先走进去,回头招呼王金凤,“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想怎样就怎样,千万别客气。” 王金凤走进去,学着姜医生的样子把鞋子脱下,换穿一双外形是一只大花猫的棉拖鞋。 “那是我女儿的。她呀,就喜欢猫,之前养了一只,我因为糟蹋家,偷着给送人了。没有告诉她。她以为是猫自己走丢了,倒没有闹我们。”姜医生回身关门,一边说着闲话。王金凤因为鞋是姜彩琴的,格外看了一眼。姜医生说完话,紧走几步到里面。 “蔡琳,王村长过来了。”王金凤听见姜医生在里边说。她以为姜医生说的是“彩琳”,大概是姜彩琴的姐姐。没曾想一个身材适中,长相文静的中年妇女走出来。王金凤一下子明白了,脱口说,“嫂子,真是麻烦你了。” “原来王村长这么年轻。”蔡琳惊呼道。 王金凤笑一笑。 “年轻吗?我看嫂子也是年纪不大吧?” “我呀,五十岁了。”蔡琳笑道,“两个女儿都二十几岁了。大女儿二十七岁,比王村长不少几岁吧?” “哎吆,那么我称呼你‘婶子’吧,”王金凤笑着说,“可是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就是四十岁,或者三十**岁的样子。” “王村长真是会说话,我哪里有那么年轻呢?”蔡琳显然很高兴,过来拉着王金凤的手,“你还是叫我‘嫂子’吧,这样显得亲近,我也真觉得自己只有三十**岁。” “别光顾着说话,快请王村长坐下。”后边姜医生走过来招呼道。 “对,王村长快坐。小米饭要闷一下才好吃。”蔡琳很亲的姐妹似的拉着王金凤的手坐到客厅里的一圈沙发上。“今天早上没有特别做什么好饭菜,王村长不要嫌弃。”她回头瞥一眼后边的姜医生,“按说王村长初次来,不应该这样对付。可是老姜不让我做得太花哨,说家常饭最好,太张扬反而显得不亲近,也许王村长不喜欢呢。我们就是把王村长当做自己人的。” “嫂子说得对,”王金凤拉着蔡琳的手说,“不要管我喜不喜欢,只要你们不感觉麻烦就好。今天早上,那么早把姜医生吵醒,大概也吵到嫂子了,实在不好意思。” “对了,你爱人怎么没有一块儿过来?他身体还要紧吗?” “他怕冷,没有过来。他的身体不碍事,就是感冒了。姜医生给他配了药,说是很快就好了。” “那他为什么不一块过来?怕冷,可以多穿几件衣服啊。” “他因为感冒,心里害恶心,也不想吃饭。” “这正好,我用小米和红枣煮的粥,有营养,好消化。不如你下去带他过来……” “这就不必了。” “那不成。生病了更要吃饭,这样身体恢复的才会快一些。”蔡琳还坚持。 “待会儿你找个饭盒,盛一碗粥让王村长带过去。”姜医生刚才去厨房,这时候才过来。“我看粥已经做好了,我们吃饭吧?” “好吧?”蔡琳说。“那我们去厨房……” “不,你端过来,我们就在客厅里吃吧。”姜医生吩咐说。 “我们还是去厨房吃吧,在客厅里别弄脏地板。”王金凤说,同时站起来。 “弄脏地板是无所谓的。况且地板本来就是让人走路的。要是连走路都要算计,那真真是没法生存,装了木地板倒不如不装好。” “厨房也不冷,有餐桌、椅子,坐着高矮合适,舒坦的很。不如我们就过去吧?”蔡琳问丈夫。 姜医生看王金凤。王金凤点点头。 “好吧。”姜医生说道,“只不过有些慢待王村长了。” “姜医生千万不要这样说。”王金凤说道,“你方才还对我说就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怎么自己又带头这样客气呢。” “对,对,这样才是自己人的样子。” 三个人说着话来到厨房。姜医生的厨房面积很大,一样的干净,橱柜是叫人亲近的澄净的浅蓝色,柜子上的部分餐具和炊具多半是不锈钢制品,摆放整齐而光鲜亮泽。厨房当中摆了一张枣红色四方桌面的餐桌,上面铺了一张印着一篮瓜果蔬菜的塑料桌巾;桌下四边各放了一张枣红色铺着浅黄色绣花椅垫的高背椅子。姜医生帮忙把一张椅子从桌子下拿出,安排王金凤坐下,但是王金凤却过去帮着蔡琳端饭。 两个炒菜,两个凉拌小碟,一盘新蒸的白面馒头,三碗红枣粥,三双筷子……很快摆到餐桌上。腾腾热气里,可以看见,无论炒菜还是凉拌,菜的颜色新鲜而干净,像高档时装店里的花样繁多的时装,虽然被摆放在一起,但是颜色并不会互相干扰混淆,使人眼花缭乱,反而依靠讲究的面料和精良的做工使人赏心悦目、倍感新奇之美;新蒸的馒头冒着的热气里往外发散着地道的好面粉的芳香(细心人还可以闻到纯净的牛奶的香甜),娇白的外观会使早上有厌食习惯的人心生疑惑,从此觉到早餐的重要;红枣粥里的黄色小米粒籽粒饱满圆滑,红枣颗颗朱红,向上飘散的热气里可以闻到一股醉人的那种甜衣蜜枣和煮熟的新鲜黄米汇合起来的特有清香。显然,这顿看似简单的早餐做工并不简单。 三个人落座,王金凤特意和蔡琳坐得近一些,几乎挨着肩膀。 姜医生没有早餐喝酒的习惯。他礼节性地问王金凤喝不喝酒。王金凤笑着回答说不喝。三个人客气一番,王金凤照例赞叹几句蔡琳的厨艺之后,他们各自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来。 “王村长,喜欢吃什么你尽管吃,千万不要客气。”姜医生说。 “饭菜的口味不知王村长喜不喜欢,实在抱歉的很。”蔡琳说,“以后王村长有时间的话,一定再过来,那时候我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心中没底儿了。” “有时间不如嫂子到我家去,尝一尝我做菜的手艺如何。真的,我不是奉承嫂子,我做菜的手艺不如你一半的水平,到时候嫂子一定要教教我。嫂子以前做过厨师?”王金凤说的是实话。 “没有,我一直就在医院里上班。”蔡琳说,“做过护士,护士长,后来经过培训又去了化验室,现在年纪大了,医院照顾,安排在药房里。烧菜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以前并没有这个爱好,是受我的一个同事的影响。那时候我还没有来王庄医院。那个同事不但做菜好吃,对一些名贵菜肴特别讲究的烹饪方法也大有研究。你想想,我们院长请客以前最爱到饭店里去,后来知道她厨艺好,就把客人带家里,请她过去料理厨房。以后院长请客就很少到酒店里去,还说酒店里做菜没有口味。我们医院里跟她学厨艺的不少于二十几个人,年纪差不多的几个人我们之间就以‘师姐’,‘师妹’相称,最后到底拜了干姐妹呢。后来我被调到别的医院,不能常常与她们交流学习,我的同事就建议我自学。我听她的话,有时候就是去书店买几本书回来看看,对感兴趣的菜肴就照着书本介绍的做。刚开始还是出了些笑话,做出来的菜不是没有口味就是火候掌握不住,结果烧嫩或烧糊了,不好吃,也不能吃。再有时就是作料搁的不是时候,抢了新鲜蔬菜的正味儿,一样的不经吃。不信你问问你姜大哥。我的两个女儿也挖苦我,说我是‘邯郸学步’,‘南辕北辙’,‘闭门造车’……我不理睬他们,还是照学不误。总有半年时间吧,这烧菜的手艺才有所提高。最先是我大女儿觉出来的。她在外边上班,不常吃到我做的饭菜。那一日回来,我特意做了几盘我的拿手菜。她一直看我做菜,闻着味儿她就说好。吃饭的时候,她更是赞不绝口,说我的手艺比她单位里管小灶的厨师长还要高明,夸奖我可以‘开班收徒’啦。后来吧,我的那位同事过来一次,也是说我的手艺已经不在她之下了。现在,我的两个女儿,包括你这位医生大哥,还有药房里几位同事,也都拜我为师,跟着我学习做菜的手艺。我学做菜得出一条经验:成功在于努力,更在于坚持不懈。” “这条经验仿佛一条格言哩。”王金凤笑道。 “是的,很有抄袭的嫌疑。”姜医生挖苦妻子说。“这大概是几百年前就有的做人的格言,竟然被你用到烧菜上。你也不脸红。” “脸红什么?其实做人和烧菜不是一回事吗?”蔡琳批驳丈夫,可是又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做人和炒菜怎么会是一回事?” “事无巨细,以人为本,万变不离其宗吗。‘菜若为财,厨亦为橱’,‘橱’,钱财集中之地。所以说,会做菜的人一定会管钱。”蔡琳狡辩道,一边自己先笑起来。 “王村长,你看我小女儿像不像她?”姜医生冲妻子一侧头,怒一下嘴,同时对王金凤使个眼色。“刁钻,任性,不讲道理还胡搅蛮缠。”王金凤笑着和蔡琳靠在一起,小声说了一句话。 “不对,不对,不是有句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吗?”蔡琳忽然抬手到丈夫嘴角处,意思让丈夫安静,自己却一改文静的仪态,大声说。她显然很是激动,一双眼睛瞪大,活灵活现,果然有姜彩琴的一股子顽皮劲。 “对呀,这不是有现成的话,看你还怎么说?”王金凤也笑道。姜医生一时无话抵挡,只是微微笑着看王金凤。 “你们果然是一往情深,大有姊妹情怀。”姜医生赞叹说。 “好,王村长,不如我们就姊妹称呼,看他能怎么样?”蔡琳认真起来,眼睛里满是喜悦和期待地看着王金凤。 “这怎么可以。”王金凤羞得满脸通红。 姜医生不说话,却满脸笑意。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竟这样善解人意,不禁对妻子刮目相看,目光里满是赞许。 “怎么不可以。你一进门就叫我‘嫂子’,足见我们是有缘分的。”蔡琳见王金凤还犹豫,就说,“我就叫你妹子了。以后你就叫我姐,我的两个女儿就叫你‘小姨’,他,”她指一下姜医生,“你就叫他‘姐夫’。”说着话,她放下手上的筷子专心去等待王金凤的回答。 姜医生不说话,也是静静等着。 王金凤的思想旋风般地一转,想到姜医生的敬业,姜彩琴的活泼,蔡琳的乐观,不禁点头答应下来。 “好了,我又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干姐妹。和你们这些年轻妹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也仿佛才三十几岁,正是貌美如春的好时候。”蔡琳高兴道。“按说要喝杯酒庆祝一下……不过,等过年吧,我们大家总会凑到一起相互认识一下的。” “你千万别和她们凑到一起。”姜医生提醒说,“这里边很有几个能够喝酒的,喝醉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在话下。我就说那个林菲菲,那么年轻却那么泼辣,她丈夫平时都怎么跟她处了。” “别听你姐夫的。”蔡琳笑道,“去年……老姜,是去年正月吧?”她问丈夫。 姜医生不好意思起来,甚至有些羞愧地红了脸。他冲妻子点点头。 “对,就是去年正月,我那个小妹妹林菲菲来。她只喝白酒却不喝啤酒。我们老姜自以为自己酒量大,了不得,说是要陪林菲菲喝一杯。我让他别逞能,他倒不理我。我猜想他是想看林菲菲喝醉酒的笑话。结果,干一杯不行,接着来第二杯。第二杯喝下去,林菲菲又要回敬干姐夫……你叫他自己说,他喝到什么样了?” 姜医生低下头,可是不服气地或者却是乐得自在的抖着肩膀,轻轻晃着脑袋,看那样子,桌子下边大约还惦着脚尖。 “最后闹什么笑话了,姜医生?”王金凤问。 “你该叫姐夫。”蔡琳提醒说。 “对,姐夫,最后闹什么笑话了?” 姜医生抬起头。 “林菲菲是个野蛮人,母夜叉。哼,她以后别想再让我陪她喝一杯酒。” “谁让你陪了?是你自作多情罢了。”蔡琳顶撞丈夫说,“林菲菲陪酒都练出来了,你怎么是她的对手?那时候在我们医院,男男女女,没有比她酒量大的。医院来了领导,我们院长不请客就罢了,只要请客,基本上都由林菲菲陪客。不过,我听说林菲菲调到县医院之后不再喝酒而是专心工作了。她今年要是过来,一定会滴酒不沾的。老姜,要是你能劝她喝一杯,算是你的功劳。” “我不去得这份功劳。” “怕了吧?”蔡琳笑道,“王村长是自己人,说了也无所谓。”她转向王金凤说话,“你当他为什么那么有记性,那次林菲菲是捏着他的鼻子……” “哎呀,你说点儿正经事好不好。”姜医生一脸的哀求神色,“我一生不就做错那么一件事吗?” “哼,你不喝酒无所谓,干嘛去和林菲菲说些不正经的话?林菲菲不拿你寻开心算是怪了。她本来就爱和人开玩笑的,在医院里不正经惯了的。你这叫‘猪八戒错穿珍珠衫,姜成浩醉酒遭批斗’……” “你还一套一套的。我就跟你说,那天她本来也喝得差不多了,何必埋怨我说话不正经。我敢肯定,那天她一定也吐了,只是我醉酒了,没有看见那场面。你们也不告诉我,只说她没醉……我才不信呢。” “你不信的事情倒不止这一件事……” “你们的女儿不回来吃饭吗?”看两个人忙着说话竟不顾得吃饭,王金凤担心着于爱军,着急回病房,就岔开话题问姜医生。 “她要等到七点半才回家吃饭呢。”蔡琳说。一听这话,王金凤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顿早饭他们就是为我准备的。 “你们村的水库要建成了吧?”姜医生问起王金凤的工作。知道姜医生和于海的关系,王金凤并不奇怪姜医生的问题。>“快了。我对象就是在水库工地干活的时候掉进水里了。当时我看他脸色发青,冷得浑身打颤,就劝他去看医生。他说用不着。大概那天他过来打一针感冒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是吧,姜医生?” “是的。不过年轻人很少在意这种事情,只以为自己身体结实,不会有事的。”姜医生笑道,“如果换做上了年纪或者体质差的人,不要你说他们也会自己来看医生的。这是个道理。” “总是对自己的身体不太关心罢了。”王金凤笑道,“换句话说,就是拿自己的命不值钱。我有一个男同学,那个人就不一样了。哪怕手指头碰破一点儿皮也会大惊小怪起来,不断地去询问周围的人这要不要紧。我有一次被他询问过,我是一个女孩儿,当时都在心里嘲笑他胆子小,对自己的身体竟会那么在意。” “你这么漂亮,他何尝不是在逗你开心。”姜医生停下吃饭,笑道。 “那还是学生时代,这样的男孩子可是不好。”蔡琳说。 “不,他就是太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他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他是非常认真的。”王金凤说。 “那他的胆子的确是太小了。”姜医生说道,“于副书记最近好吧?” “还行。” “前几天你们村的书记,就是于嘉平来过医院。”知道王金凤和于嘉平的关系,姜医生说话的口气显得很不敬重于嘉平。 “怎么,他病了?” “不是,他领一个人过来,仿佛是他的一个什么亲戚。许成发经理的车送他们过来,看完病又把他们送走了。” “是吗?” “我听于嘉平说水库完工以后你们要搞个什么剪彩的仪式?” “这又不是工厂开业,有那个必要吗?”王金凤笑道。 “有没有必要不说,你们村建成这么一个大水库,应该让上级领导过来看一看,指导一下。这样不仅可以提高你们村在社会面上的知名度,或者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新的扶贫项目下来。” “上级领导已经来过了。昨天县水利局的领导过来三四个人呢。” “还应该有更厉害的人物。” “县长吗?那我们请不来。” “我建议你回去问一下于副书记。他市里有人。”姜医生拿一根手指头向上指一指。那儿亮着一盏小的节能灯泡。天色亮起来,灯泡的用处已经不大。 “真的吗?他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那人叫陈广志,是咱们的市长哩。”姜医生的眼睛起初瞪得很大,渐而缩小,眯缝起来。 王金凤忽然想起了于海的钢笔字。 四十一 上午十点多钟于爱军打完吊瓶。王金凤去和姜医生说再见。姜医生要王金凤夫妻中午就在他家里吃饭,免得来来去去的麻烦,也避免于爱军被冷风吹着。王金凤婉言谢绝,然后骑摩托车把于爱军送回家。下午回去,姜医生重新给于爱军配药,关怀备至地一直送到病房。三点半钟,于爱军打完吊瓶。两个人和同病房的老人打声招呼,然后一同过去和姜医生道别,但是姜医生没有在办公室。王金凤电话联系,原来姜医生下午休班,在医院电脑室学习呢。他要王金凤在办公室等他一下。不一会儿,姜医生就进来。他给于爱军一张药单,要于爱军去药房拿药。 “你们明天还回来吧。回家以后别忘了吃药。”他叮嘱说。 “我觉得好多了,不如明天就不要回来了。”于爱军说。他是急于到工地去。 “不可以,不可以。“姜医生摇头笑道,”现在你觉得好多了,是注入血管的药水在起作用呢。你是体质好,不然,这场感冒至少得住一个星期的医院。两天,争取两天吧,我让你好好的出院。要是就这样停下治疗,我怕病情反复。那就不好了,只怕你们也要笑话我医术不佳。” “对,你还是听姜医生的话吧。”王金凤说。 三个人一同到药房的窗口拿药,那里不是太忙,王金凤又和蔡琳说几句再见的话。蔡琳很高兴,用“妹妹”称呼王金凤。她又想到妇产科徐医生,有心过去问候一声,又觉得没有时间,心情也不是太适合说闲话,就没有过去。 和姜医生说再见之后,王金凤和于爱军去医院对面的超市里为女儿买了一个新书包。 “小红的书包破的不像样子。她奶奶为她缝补了几回。我原来是想她坚持用到年考结束,等来年新学期再买。可是她奶奶打电话说我要再不去买,会让她的爷爷替她买一只。那口气愤愤不平,我知道她奶奶是生气了。” “那你不用管。”于爱军说。“他们要买就买,我们会不开钱吗?” “事情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她奶奶哪里是因为一个书包和我们生气呢,她是因为我们不关心小红呀。”走出超市门前悬挂的棉布门帘,王金凤打个冷颤。“我真是要感冒了。”她想,嘴上却接原来的话说,“我已经拖了几天了,她奶奶又不知要怎样生气呢。” “不要紧,实在不行,我们让小红来家住。”于爱军负气说。 “这几天我要出去看设备。你呢,在工地帮于福举,怎么能把她接回家呢?再说,只怕我也要感冒,我们两个人都感冒了,小红回来你不怕传染她吗?”王金凤忽然记起女儿也似乎感冒了,不禁说,“不知小红感冒好没好。她奶奶倒是没有提起。” “那是好了。”于爱军说。他已经很少咳嗽了。 “不,我们回去买一点好吃的,还有给红的爷爷奶奶买一点营养品吧。晚上我们过去看看他们。” 于爱军点头答应。两个人回头又走进超市。重新出来之后,为女儿小红买的新书包已经鼓起了肚子,背在于爱军肩膀上。因为他还穿着军大衣,戴着一顶能捂住耳朵的绒线帽子,有几个人很是奇怪地对他看。王金凤手上提着一箱纯牛奶,还有一包火腿肠。超市旁边有一家药店。王金凤又进去买了两盒速效感冒胶囊。 “嗯,这下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去吧。”她站在药店门前的台阶上,想一下,“要不,我们回去给红的爷爷奶奶买两包葡萄糖吧?还有,最好给红买几盒葡萄糖酸钙或者别的补钙或长智力的营养药吧?” “那些营养药都是骗人的……” “你不能这样说,人吃了总是会有用处的。我记得我舅舅家的一个考上大学的表哥在读高三时候,我的舅舅常常买营养药给他吃。高考成绩出乎意料的高,结果考上一所名牌大学。” “那是你那位表哥努力学习的结果,跟营养药没有关系。” “不是的。我那位表哥就说有些营养药人吃了是有好处的。” “好吧,我们进去看看。”因为看见一个女孩看自己的异样眼神,于爱军急忙陪着王金凤重新走进药店。 两个人再次出来,手上的东西没有增多,只是应该属于女儿小红的书包肚子显得更鼓一些。也许是受感冒的影响,于爱军不管好赖,只是把书包松垮垮背在肩上,大衣领子还是立起来,不伦不类吊儿郎当很有些不务正业的某些专业人士的样子。王金凤因为要出远门而心思满腹,脸上精神也是不如往日,搭配着于爱军脸上的无精打采的病态,在别人眼里,那大概又是萎靡不振了。但是她并不在乎别人看他们夫妻的眼神。只是站到摩托车旁边时候,王金凤无可奈何地对于爱军说:“他们大约把我俩当成只知道吃喝却不会过日子爱干净的懒蛋夫妻了。” “说我们是土匪夫妻也无所谓。”于爱军毫不在乎地说。王金凤很欣赏丈夫这股子毅然决然的大无畏气概,不禁冲丈夫甜甜一笑。 “本来就是自己做得不好,还这样固执,这是‘不要脸’呢。”王金凤对丈夫也是对自己说。 “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去管别人做什么。”于爱军说道,一边小声咳嗽着。 “你看,你还说明天不过来。其实你根本没有好。”王金凤往摩托车货架上绑着那箱纯牛奶和火腿肠。“我就说生病容易去病难,感冒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好起来的……书包也绑在车上吧?” “不用,别给你女儿弄坏了。”于爱军活动一下书包在自己身上的位置,“要不你背着书包,我骑摩托车吧。” “我才不呢。”王金凤顽皮地瞅一眼于爱军,“那么一大包东西,要把我的肩膀压折了。” 两个人不管路人看他们的眼神,只管说笑了几句。 吃过中午饭之后,天气阴沉,刮起了使人寒冷的大北风;风一阵缓一阵急地刮着,显得性情很不稳定。这时候,风又大起来,呜呜地发出声音,地下的纸屑草刺在某一个角落或者小陷坑里团团转,忽然一个旋转就飘起来,飞起老高;风里夹带着的细沙浮土有时使人只得眯缝起眼睛,不敢去看远处。天色阴沉到仿佛已经傍晚。 “于福举说的对,可能是要下雨了。天这么冷,也许就是要下雪了。”王金凤看着天上一片一片飘过的阴云,不由得打个冷战,对于爱军说。 “下雨好,果园里不用浇封冻水了。”于爱军高兴道,“天这么冷,我把棉大衣脱给你吧?” “千万不要脱下来。”王金凤一边跨上摩托车一边阻止丈夫说,“来,上车,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 于爱军犹豫一下,只得上车。 “哎吆,小媳妇儿,你可得小心点……”一个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老太太站住脚,眼睛牢牢看着一副骑士派头的王金凤说。说完话之后,她又去看于爱军,眼神迷惑。 王金凤笑着答应一声,她右脚用力一瞪摩托车启动杆,因为油门加的太大,摩托车轰地一声被发动开。老太太本来在专心看着王金凤发动摩托车的一举一动,她大约没有想到摩托车这么容易被发动开,而爆发的声音又是如此之大,老太太吓一跳,几乎是跳起来倒退了一步。 “喔吆——”她惊叹道。 待摩托车发动机转速略稳定,王金凤冲老太太善意地点点头,右脚撑地,左手握离合,左脚挂档,同时把摩托车侧面的支腿踢回去,两手扶正车把,左手离合缓送,右手油门略加,摩托车顺利起步。 老太太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老太婆以为我是残疾人哩。”于爱军靠近王金凤的耳朵说。 快到家的时候大风已经使王金凤有摩托车方向发飘的感觉。她精神集中,不敢分神,好不容易坚持到家,下车之后才发觉手脚已经冻得麻木,站到地上,几乎不能走路。她装作没事,让于爱军去掏钥匙开街门,自己趁机在后边跺一下脚,活动活动身体。 “冷吧?”于爱军打开街门,回头看着王金凤说。 “还行。”王金凤笑一下,感觉脸蛋僵硬的几乎不能做出表情。“只以为天气不能这样冷,早知道就多穿一件衣服。” “带着头盔也好……我们两个傻子。你赶快回家吧,我把摩托车推到院子里去。”于爱军说。王金凤也不客气,径直回家生火做饭。屋子里很暗,王金凤打开电灯。电灯打开的瞬间,她想到姜医生华丽的住房,脸上不禁一笑。 吃过晚饭,王金凤看时间才五点半钟,但是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仿佛是夜晚了。她让于爱军上炕,自己在灶间洗涮碗筷,心里想收拾完毕就去公公婆婆家。 “就是有老婆好,”于爱军在炕上大声说,“家才会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王金凤知道丈夫好起来了,颇有感情地哼了一段歌词:谁最美,谁最累,我的…… 外面的街门“哐当”一声被打开。王金凤吓一跳,歌曲终止。她赶快把手擦干净,推开家门出去看,却发现是张巧的丈夫于旺财走进来。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心里噗噗地跳,脸上也发烫。她出灶间门迎出去。 “旺财过来了?”于旺财辈分比王金凤小,她就直接称呼他名字。 “是我。婶子,俺叔身体好了吧?”于旺财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右手上提着一个礼品盒,就用左手摸一下鼻子。 “旺财,你儿子……来,咱们屋里说话。” “不了。”于旺财似乎犹豫一番,“俺媳妇叫我来看看俺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走前一步,似乎要把礼品盒递到王金凤手上,可是又放到院子的水泥地上。 “真是谢谢你媳妇了……这是什么呀?”王金凤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这是给谁的?” “俺叔的。”于旺财性格懦弱,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但是很能干活,是村子里有名的“只知道干活却不会花钱”的“模范人物”。 “你叔的?这是你刚刚拿进来的,怎么就成了你叔的?”王金凤笑道。 “就是,我,给,俺叔的。”于旺财舌头不好用似的很费事的说出这几个字。 王金凤知道于旺财不善开玩笑,就正经说:“你叔就是感冒了,小毛病。你能来看他已经很够意思了。这东西……”她指一下礼品盒,“你拿回去。你媳妇坐月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不,这是给俺叔的,不是给你的。你得留下……”于旺财固执地说。 借着灶间射出的灯光,王金凤见于旺财绷着脸,似乎生气了。 “好吧,我就代你叔收下。可是,要是他不要,我还得给你送回去。” 听王金凤的话,于旺财先是笑,后来又绷起脸来。 “俺叔不是你这么犟。”他说,“婶,没有什么事我要走了。” 王金凤松一口气。 “那,你不进屋看看你叔?” 于旺财很费踌躇的样子。他大概怕于爱军也不要他的礼物,所以决定赶快走。 “不了,我先回家去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告诉俺叔,我有空再来看俺叔。” 王金凤笑着送于旺财出门,回来她刚准备关上街门,看见于旺财又走回来。 “婶,我还有一件重要事没跟你说,这,我差点就忘了。” 见于旺财说得郑重,王金凤心里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情。 “什么重要事呀?”她心惊胆颤地问。问过之后,王金凤疑惑自己怎么会胆小怕事、神经过敏到这样。 “俺媳妇问,你给俺儿子取名字了吗?” 刚才见于旺财没有提起,——也许是被于旺财一句“重要事”吓得,——王金凤就把给张巧的儿子起名字这件几分钟以前还令她无比难堪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时候经于旺财一提醒,王金凤记起这件事,不禁又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呢。这不是你叔感冒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琢磨这件事。这是一件大事,不能马虎的。”到这时候,王金凤也不能够说些推辞的话了。 “谢谢婶子,你多时候想好了告诉俺们一声。俺媳妇说了,要不是你,这孩子和大人可能危险哩。” “没有你媳妇说的那么玄乎。”王金凤如实说。 “婶子,那你回去吧,我也先走了。”于旺财很平静地说话,然后转身走出去。王金凤心怀愧疚地一直送于旺财到胡同口才返回来。关好街门,她把礼品盒拿回家给于爱军看。 “他媳妇坐着月子,你要他的东西干啥。”于爱军埋怨妻子说。 “人家点明了说这是给你的。我自己做得了主吗?” “算了吧,给我的他干嘛连门不进呢?”于爱军变得聪明起来。“要不是你帮忙把他媳妇送到医院,他会知道我生病了?” “先不说东西值不值钱,”王金凤看一下礼品盒,“他能来看你我就很感动了。真的。”说着话,王金凤坐到炕沿上,“都说老百姓素质低,我觉得这种说法根本不对。**打江山时候不是用了‘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决策吗?如果老百姓素质低,那样做不是太危险了吗?总体上来说,是咱们老百姓文化水平低,因为长期从事重体力低收入的劳动,又养成吝啬、贪图利益爱捡便宜的性格特点。由于这种性格特点,渐而被人错误以为自私、贪婪、刁钻、刻薄、粗鲁、野蛮、任性……几乎人类性格上所有的缺点都集中体现在咱们老百姓的身上。事实真是这样的吗?战争年代,老百姓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却会拿出粮食和布匹来支援前线;建国以后,老百姓认真响应党的号召,可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休息来支援国家建设,他们垦荒造田、植树造林、修路架桥……他们组织了‘战山河’、‘井冈山’等劳动突击队伍。他们靠肩扛手推完成的工程,至今还是那么的坚固和实用,令世人赞叹不已。可是现在,为什么老百姓的名字就不能光彩夺目了?不仅不能光彩夺目,还跟许多恶劣难听的字眼混为一谈。”王金凤看着坐在炕头上的丈夫,脸上神色凝重,“不,老百姓的本性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有正义感,勤恳,老黄牛一样的能够吃苦耐劳而不计回报。” 于爱军静静听着,似乎有话说,但是看见妻子专注的表情,他没有去打扰她。 “就像于旺财,他吝啬和粗鲁吗?”王金凤略沉思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他不吝啬,反而大方;他不粗鲁,却憨厚的几乎不能说明自己的心意。这种人,你只要能够真心对待,他绝不会对你搞阴谋诡计,甚至落井下石。我敢说,这种人,你敬他一尺,他会敬你一丈。农村多得是这种人,勤劳、实在、憨厚、朴实……虽然头脑有些木然,可是手脚勤快麻利;虽然说话不够礼貌,可是心思质朴,没有奸猾。当然,我们农村不只是于旺财这种性格的人,还有善于夸夸其谈的,有善于背后议论人长短的,有唯利是图、唯我独尊的,有敢说敢做、不怕得罪人的……所有这些人,无论他们有怎样的性格,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勤快。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灵活而更勤快,口粮地之外又种起了承包地,有的栽起了果树,有的搞起了养殖,有的做起了小买卖,有的做起了泥瓦匠或者木匠,有的就去了大城市里……这些人,尤其那些做买卖的,因为买卖发财,最终不再种地而专心做起买卖,有的还全家搬到城市里去了。我们说这种人是依靠自己的勤劳走上富裕的道路。而那些我们说是懒蛋的人呢?他们虽然没有出去打工,没有做买卖,没有搞承包,可是他们也没有扔掉自己的口粮地不种,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扔掉就会有做乞丐的可能。既然他们有劳动,我就说他们实际上并不懒惰,尽管他们没有富裕起来。” “你说的不错,可是,人们的生活富裕了,为什么问题反而多出来,也愈难调和了呢?”于爱军忽然发表看法说,“就拿咱们村来说,以前可有闹上访的?” “大家为什么要闹上访呢?显然是不信任村干部了?为什么会这样呢?”王金凤低头想一下,然后抬起头说,“一个简单的比方,就是你我之间,如果我办的事经常不被你认可,时间一长,你还会信任我,或者说对我放心吗?自然是不信任,不放心。村干部和群众之间也是这样,如果村干部做的事经常不能被多数群众所赞同和认可,那么,时间久了,群众的心里自然会有不满的意见产生,如果这些意见不能被及时发现(或者说因为群众对村干部已经彻底的不信任了,那么这些意见也就不会被反映给村干部),结果就可能会有上访事件发生。这是很自然的道理。上访,站在群众的立场看,因为怕地方领导报复,是鼓足了勇气,冒了很大的风险;站在上级领导的立场看,因为群众上访的问题不够清楚、明了(事情已经发生,就很难说的清楚明白。而且正仿佛一位有名气的基层领导说:农村问题犹如家务事一样难以处理、调和),再加上上访者自身的语言表达能力不高,掌握的材料又不是那么的充分、全面,乍一听那上访所涉及的问题犹如一团乱麻一般难能被理出个头绪。须不知,这好比去读一篇文言文,通篇来读,稍有学问者可能就会大体懂得文章的意思;可是单独摘取一句话要来明白它的意思,大约就倍感困难了。农村问题有其特别的一面,就好比说数学问题和语文的阅读理解一样,数学问题答案直接而干脆,对错之间有完全清晰的分界线;而语文的阅读理解就不是这样,只要关键的几个方面阐述正确无误,那么就可以被打满分,但是遇见要求严格的老师,也许就不会给到满分。农村问题就是这样,有些问题简直没有完全的正确与错误之分。有些问题由于时间久远,处理起来更是感觉无从下手。农村问题之所以难以处理,不仅因为其牵扯范围广(多个问题纠缠在一起),人员多(包括多级领导),还有其最特别的一面,就是人与人之间多半都很熟悉,亲情友情使问题更加错综复杂。‘千人千面’,‘众口难调’,用在这里最恰当不过。这里就出现了上访难,处理更难的‘万难’局面。上访者一旦坚定勇气就很难后退,上级领导于是又错误以为这个上访者太刁钻,不好对付,换句话说就是‘不可理喻’。当彼此都感觉到难,当彼此都对对方感到不满意的时候,上访者可能会舍近求远而去更高级别的地方上访。于是矛盾再一次被激化。问题一旦闹到上访,处理起来是很难的。唯一的办法还是不要有上访。没有上访不是说没有问题,而是说问题并不严重,换句话说就是村干部还是被多数群众所认可和接受的。这样我们就返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村干部怎么才能让多数群众对自己满意呢?”王金凤笑着看一眼丈夫,追问一句,“你说呢?” 于爱军正听得津津有味,不提放妻子会反问一句。他一愣,咕噜道:“努力干好自己的工作呗。” “你说的不错,但是说的不够具体,目标也不够明确。”王金凤说道,“怎样才叫‘努力干好自己的工作’呢?古人说‘顺民者昌,逆民者亡’,有人解释说:做一个顺从的老百姓会使家庭昌盛,做一个有叛逆心理的老百姓会遭受灭亡。这显然是胡说八道。它其实有更大的指向,更有价值的意义。它是告诉执政者,顺从老百姓的意志就会国运昌盛,违背老百姓的向往国邦就会有倾覆的危险。‘为政之道,易在其中矣’,这个‘易’,有人解释为古之奇书《周易》,意即‘天数自然’之道。我认为却是‘容易’的意思。道理很好理解:你的官要坐稳当,是很简单的,‘顺民者昌,逆民者亡’。” “但是怎样才能做到‘顺民’呢?”于爱军也领会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也简单,多问,多想,然后再去做。首先,还是要把群众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就是所谓‘思群众所思,急群众所急’……”外面响起街门被打开的声音。王金凤结束说话,走出去看,嘴里说,“哎呀,我还没有过去看看咱们的女儿呢。” 四十二 来人是于文,还是那么细瘦的个子。王金凤很高兴,拉着于文的手走进里屋。“你怎么老是胖不起来?”进了家门,王金凤一边说话,一边把于文让到炕上去。 “他能胖起来鸡蛋里边能孵出小狗来。”盘腿坐在炕头上的于爱军抖掉盖着半个身子的被子,大声说,不过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的父亲就瘦,他的爷爷,那就瘦的跟根棍似的。这叫遗传,对吧,于文?”于文的辈分比于爱军大,可是两个人关系很好,彼此一直以名字相称。 于文坐在炕边,对着于爱军笑一笑,没有吱声。王金凤觉得奇怪,但是想到于文很内向的性格,倒也不放在心上。 “我给你们沏茶。”王金凤说,一边回身去灶间橱柜里拿茶壶茶杯。 “于文,你吃饭了吗?”于爱军在炕上问于文。他见妻子那么高兴,自己也受到感染,满脸带笑。他递一颗烟给于文,于文摆手没要。他自己也没抽,于是把烟卷又放回到烟盒里。王金凤要求他借着这次感冒把烟戒了,他没有答应,但心里有试试看的想法。 “我吃过了。你们也吃饭了?”于文回答并回问一句。 “我们早吃过了。” “听说你病了?” “感冒了,去医院挂了吊瓶。长这么大,头一次为感冒住院。难道说这就老了吗?”于爱军跟自己开起玩笑。 “我听福举二哥说你跳……” “嘘——”于爱军对于文摇摇头,“别大声说,她还不知道呢。” “是吗?”于文惊奇地笑道。“天这么冷,亏你也敢下去。感冒事小,就怕被冷水冰坏了身体。” “没那么严重……” 王金凤沏茶过来,又回身把饭桌端上来。她在桌上摆好茶杯,先给于文倒了一杯腾腾热气的茶水。接着又给于爱军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来,喝杯茶水暖和一下。”她站在地下仿佛是陪酒的,两手端杯的姿势也大有敬对方酒和一干而尽的架势。但是她只是稍稍喝了一小口——茶水热着呢。 于文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大概因为茶水太热,他没有喝就又放回到桌子上。 “村长……”于文刚开口,却又不说了。他看着王金凤,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文一直很规矩地称呼王金凤“村长”,久而久之,王金凤倒也不在意。 “于文,你怎么了?”王金凤刚把茶杯放到饭桌上,手还没有离开茶杯。她看着于文脸上颇有些为难的表情,有些惊讶。 “于文,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有点儿冷?”于爱军看于文的脸色发青,以为他害冷。 “不是,不是。”于文忽然笑起来,但是他笑得牵强。王金凤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于文,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出来,你还不了解我和爱军的为人吗?”王金凤语重心长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于文拿起茶杯,对着嘴吹一口气,喝了一小口。“这茶真香。”他说,抬眼看王金凤很认真地看自己,他清清嗓子,“村长……” “你叫我金凤好了。” “不……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小连襟来我家……”于文轻轻叹一口气,“他给我找了个工作……” “是么?”王金凤失声说。 “是,就是……”于文变得结巴,“你们大概知道,他,就是我小连襟在外面是做钢结构工程的。他新办了一个小厂子,想让我们两口家去他的工厂里做饭……二十几个人,一天三餐,反正是大锅饭,应该是很轻快的。工资……”于文又停下说话。 于爱军听得愣了,没有做声。王金凤静听着于文的话,也没有言语。 于文远走他乡,王金凤是很无奈的。她自己认为是少了一员得力的干将(应该说于文是王金凤村长上任以来定向培养的第一个人)。她多么想留住于文,但是又深深的知道,那是不应该的。她心里一时很乱,没有了主张。 “这是好事呀。”看见于文不再说话,王金凤张嘴说道。话说出口王金凤才觉得这话自己根本就不应该说,她想收回,却为时已晚。只见于文咬着嘴唇,好一会儿,他叹口气,似乎卸下一副重担似的。也许是心思太重,刚才很短暂的一阵寂静,却让王金凤觉得异常别扭。为了打破这阵叫人心里惴惴不安的尴尬气氛,她急切之下才把那句不负责任,可能伤害到于文自尊心的话吐口说出去。“啊——”王金凤想挽回损失,“只是,我们……真有点儿舍不得你走。”她认为此时最好还是说心里话好,但是她也变得结巴。实际上,她的心很乱,她没法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话自然说的不流畅;她也不可能说出心里话,因为她的心里话是于文不走,坚决不离开草帽村。 “我一直知道村长的心思。你是有意在培养我和大友。可是……我本来不想出去,可是我媳妇……刚才她还跟我吵,我,实在没有办法。况且,这是亲戚……也不好处理,拒绝……”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是爱军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从支持爱军参加选举开始,到支持我,直到把我捧上去……你一直是我们的好朋友。可是,‘人往高处走’,我如果是你的好朋友,我就应该支持你才对。要不,我就太自私了,就不是你的好朋友了。所以,我才说‘这是好事’。我请求你不要难为。” “于文,你出去是对的,在咱这个山沟沟里会有什么出息呢?”媳妇口口声声提到的“好朋友”使于爱军备受触动,他不禁在旁边插话说,“我支持你,真的。” “谢谢……”于文转向于爱军,点点头。他没有像于爱军那样绽开笑脸,而是脸色阴沉。“我其实不想出去,都这么大年纪了,出去还有个什么盼头么?再说,出去哪里比得上在家舒坦、安心。我不愿出去,就是我媳妇,她被那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的工钱……” “一个月三千多?”于爱军无比惊奇。 “我们两个人的……”于文解释说。 “那也不低呀。”于爱军说道。 “行,”王金凤喝一口茶水说,“出去好好干。你这是给你小连襟打工呢,非同一般的工人。他为什么要你们去,还不是因为对你们放心?你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或者,他对你还会另有重用呢。” “是呀,好歹你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呢。”于爱军说。 “在外面大城市里,大学生都不缺,我一个高中毕业生算什么?”于文脸色舒缓好看一些。“差不多就等于是一个文盲吧。” “这不在文凭上,关键是彼此的信任。你们是连襟,亲戚关系里可以说是最亲近不过了。”王金凤说,“彼此间的信任不容易建立,一旦建立也不容易遭到破坏。你的小连襟刚刚创业,你要好好帮着他。你们最初的信任是建立在亲戚关系上,这是你的运气,也是一次机会。这种信任关系不是太牢固,这就是所谓运气;参加工作之后,如果你能让他对你绝对的放心,这就是所谓机会了。好运气不是谁都可以有的,但是好的机会却人人有份,只是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 于文静静听着,不住点着头。 王金凤勉强把要说的话说完,因为脑子里出现了许多新的问题要去考虑,她没有再和于文说过多的话。但是她没有忘记给于文倒茶水。她不断喝着茶水,一旦发现自己的杯子空了,她就会先给于文倒茶水。 “村长……爱军,要不我先回去了,我媳妇,还等着我回话呢。要是顺利的话,明天上午我们就要走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于文起身告辞。王金凤也不挽留,但是客气地把于文直送到外面大街上。于爱军也出去送于文,他披着军大衣,害怕受凉,又戴了一顶棉帽。 “于文,记得常联系呀。”于爱军对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于文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回去吧,小心受凉。”于文回头说。 回到家里,于爱军帮忙把茶杯、饭桌收拾下去,就急忙脱下军大衣,跳上炕用大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就是上炕麻利,身体还是不大对劲,是吧?”王金凤心里装着许多心思,却笑着对于爱军说话,“要不你自己在家里,我去红的奶奶家……”话没说完,外面再次响起街门被打开的声音。王金凤皱眉道,“又谁来了?”她迎出去。“福举二哥……大友也过来了?” 原来是于福举和大友过来看于爱军。两个人手上都提着一个鼓鼓的塑料兜。 “嫂子——”大友很是亲密地叫一声。 王金凤把两个人让进屋。 “你们拿这些东西过来干什么?”她问于福举和大友。 “给爱军补补身子。”于福举说,一边和大友一起把塑料兜放到灶间地下,然后走进里屋。大友却早已经走进去。 “你们把爱军当做小孩子还是老头子了,一次感冒还要补补身子。”王金凤在后边说。 “二哥来了?大友也过来了?”于爱军坐在炕头上高兴地大声说,因为哑着嗓子,声音一大不禁咳嗽起来。“你们到炕上坐。”他边咳嗽边伸手招呼,把盖住半个身子的被子抖落在盘着的腿上。 “你盖好被子!”大友站在地下抬手指着爱军没有盖好的被子以命令的口气说,脸上也是一派严肃。“我说你就是,去住院也不告诉一声。”大友吵吵嚷嚷地说话,屋子里一时很有些热闹样子。 “我告诉他的。”于福举看着于爱军说道,“你不去工地,我让他过去帮我。”他进一步解释说。“我们原来要到医院去看你的,听金凤说你上午就回来了。我上午下班回来没有抽出时间,所以挨到这时候才来,你可不要怪我啊。” “这么忙吗?”于爱军问道。 “今中午吃饭时候工地上来了两车栏杆石,还有一车水泥,我和大友过去看着卸货,回来的晚,吃过饭就快到开工时间了,所以我们就直接去了工地。” “我中午只是回来一会儿工夫,然后又去了医院,你们过来也见不到我。”于爱军说道。“今天工地上情况怎么样?”于爱军接着问道。于福举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会心一笑。 “还是村长手段高明……”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于爱军知道结果了。他微微一笑。 “明天二友回来,中午饭到我家去吃,我们喝几杯,还有福举二哥也过去吧。”大友大声说。 “不行,我明天还要去医院……”于爱军说。 “什么?还去?有这么严重吗?我……那中午饭不回来吃?”大友问。 “谁知道吊瓶打到几点……金凤——”爱军招呼王金凤。这时候王金凤正在灶间引火烧水泡茶。暖壶里其实有热水,她是为了把炕烧得热乎一点,家里好暖和一些。王金凤答应着走过来,看见于福举和大友还站在地上,急忙说:“你们到炕上去,我泡茶你们喝。” “金凤,我们明天上午回来吃饭?”于爱军问妻子。 “咱们回不回来吃饭你也不能过去喝酒。”王金凤听见刚才丈夫和大友的说话,便不容置疑地回复到。 “嫂子,你让俺军哥过去呗,兄弟间好久没有凑在一起了。”大友哀求似的看着王金凤说。 “兄弟间喝酒的机会有的是,但是这次不行,你军哥病了。”王金凤说。 “嫂子,要不你代替俺军哥过去……” “我呀?”王金凤对大友一笑,“要是我过去你们谁也捞不着喝酒了。来,你和福举二哥上炕去,别都站在地下。” 大友不愿意,站在不动。 于福举看一眼炕对面梳妆柜上摆着的几只茶杯。 “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还是有人已经来了?” “是于文,他刚刚走了……”于爱军解释说。 “我们刚才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往南走了。”于福举说,“不过天黑没看清,大概就是于文吧?” “什么大概,我早看出是他,不过我没有和他打招呼。他那种人,不值得我去招呼他。”大友仰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来干什么?他还有脸来么?” “他怎么得罪你了?”于爱军问。 “他难道没有和你,和嫂子说?” “说什么?” “他要到他小连襟那里做厨师长了。”大友撇嘴说,“亏得嫂子对他这么好。当时嫂子让我去杨庄砖厂打工,我还不愿意去,他对我说:去吧,我们两个是村长重点培养的对象。到了厂子里,他又鼓励我好好学技术,说要对得起村长的知遇之恩……现在,他倒先撒手不干,对不起嫂子了。他那种人,外表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心里可是一点儿水平没有。” “先不要说于文了,人各有志嘛。来,你们上炕,我也好给你们倒茶水。”王金凤推着大友。大友和于福举就先后到炕上坐下。 “他有志气个屁。”大友嘴里咕噜道。“你小心别打喷嚏,也别咳嗽。”大友靠着于爱军坐下,却又拿手拍着于爱军一条大腿警告说。“我是不想感冒。” “害怕就隔我远点。”于爱军不满地说。 “你呀,说说还当真了。”大友把脸靠近于爱军阴沉下去的脸扮个鬼脸,接着哈哈大笑道,“你尽管咳嗽打喷嚏,咱身体棒,有抵抗力,才不怕感冒细菌的入侵哩。” 王金凤为大家倒茶水。 “村长,我看爱军这次的感冒应该算作工伤,村里……”于福举忽然说道。 “感冒怎么能算工伤呢?”王金凤说。 “他……”于爱军瞪一眼于福举。于福举因此犹豫一下,“他工作时候掉水里去,难道不算是工伤吗?” “应该算的。”大友说。 “他没有受伤,只是感冒。如果感冒算工伤,我猜想这几天工地上感冒的人不少吧?那么他们都可以算工伤?”王金凤笑道。“这是不可能的。” 于福举一时语塞。 “他是跳水里去才感冒的。他这就算工伤。他们谁不服也往水里跳,老子一样也算他工伤,村里不给报医疗费我给他报了——全报。”大友嚷嚷道。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这种天气,谁平白无故要往冷吃吃的凉水里跳?掉进去就是掉进去……”王金凤道,“这件事你们不要再说了,算工伤是不可能的。” “怎么嫂子还不知道么……”大友稀奇道。可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佯装晕倒过来的于爱军的身体压了个趔趄。大友使劲一推于爱军,就看见于爱军对他眨眼。他知道有蹊跷,就没有说下去。 “你就是太……”于福举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件事要是由于嘉平来处理,一定会算工伤的。” “今天工地上情况还好吧?”王金凤岔开话题说。 “还行,大家伙的劳动积极性提高一些……不过,”于福举皱眉摇摇头,“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二哥尽管说。‘话不说不明,理不摆不清’,对不对,二哥。”王金凤说道。 于福举点点头。 “工地上,不只是工地上,就是村子里,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是上级根本没有要求我们搞义务工修水库……” “是吗?”王金凤点头。“这应该是事实,而且当初我在广播里也这样说过。这只是我们村里的号召。” “可是,大家说上级早就把修水库的钱拨下来了,其中就包括所有雇佣工的工钱。就是今天,大家伙都在传说这件事。” 王金凤微微一愣。 “这就是谣言了。首先是,水库没有建成,资金就不会如数拨下来。但是咱们现在退一步说话,资金拨下来了,那么这笔钱哪里去了?不可能是被我贪污了吧?”王金凤笑道。其实她的心里很不是一番滋味:王金凤深深明白这种谣言对自己有多大的伤害, “这种说法倒是没有。”于福举说。 “大概以为我还没有这种胆量吧?”说出口,王金凤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刁钻刻薄。她于是表情郑重起来,不再首先去考虑自己的感受和处境。她心里想:散播这种谣言,他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不是……这我就不知道了。”于福举知道王金凤的意思,有些难为情,但是他还是接着说下去,“他们倒是很会理解,认为你是拿村子里几百劳动力讨好上级政府呢。说你是‘沽名钓誉’,‘哗众取宠’,是在为自己造就好名声呢。” 王金凤知道于福举这一番话纯粹是为好心。她满怀感激地看一眼于福举,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如果我真这样做了,目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王金凤说道。 “他们说那些钱……总之说法很多,也都是围绕着村长来说的。”于福举似乎很无奈,他转头向大友,“这件事连大友也听说了。”大友对着王金凤点头。 “嫂子你别在意,那都是胡说,那是他妈的没事找事。”大友气愤道。 “这是实话,可是对村长的影响并不好。”于福举说道。 王金凤看一眼于福举。 “群众很会理解问题。”王金凤语气和缓地说,“但问题是,对于我这么芝麻大的官,我要那么响亮的‘好名声’有什么用呢?再说,于嘉平……”提起于嘉平,王金凤心里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的确,她知道的事情挺多,但是她可以说出去吗?“于嘉平会同意我这样做吗?”她接着说道,“二哥,你试着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假如上级真有雇佣工的工钱下来,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吗?我说克扣就克扣,我说退回就退回,我说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那我还是我吗?我还会因为一次出门的车费钱跟他讨价还价吗?到目前为止,我在村两委里有一点发言权吗?我可以骗到谁,我可以说服谁,我可以对谁发号施令?谁会听我的?”王金凤情绪激动起来,“不要说上级政府,不要说于嘉平,不要说于海山,不要说于朋和于勘,不要说于世力和于光昌,不要说崔丽、刘莹和郑新燕,不要说于广涛和于定顺,就是一直和爱军不错的于海,还有你们,就是你们听我的吗?你们相信我吗……我,我哪里是个村长,我就是村两委会里的一个受气包!”因为话说得心酸,王金凤竟留下眼泪。她低下头擦一把泪,可是鼻子却不争气地抽搭起来。“我,容易吗?有时候,我真想和爱军一起出去打工,像于文这样一走了之。这多好,多么清净。可是,我可以这么走吗?你们说,我可以这么走吗?村子里老老少少接近一千张选票,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能对得起谁?尤其你们这些曾经鼎力支持过我和大娃的人,你们说,我可以辞职吗?”王金凤抬起头,一双杏仁眼瞪得溜圆,多肉的(最近她是瘦了,变得不是丰满,而是骨感)的小下巴的尖尖因要强而倔强地往上撅着,尖梢处前边的平面部分的肌肉因为紧闭的嘴唇的牵扯显出一块漩涡似的不光滑却好看的但此时却只能是使那份倔强加重起来的纹理。“他嘴上说的是两委会,实际上就是他自己。他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就把设备买回来,他可以吃吃喝喝上万元,他可以动用村里的钱购买礼物来拉拢自己的关系,或者为自己办事,他可以借用村委的名义银行里贷款搞个人投资,他可以……”忽然,王金凤意识到自己是在发牢骚,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表现。她因而停下说话。为了清清嗓子,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和镇定心情,她喝了一口茶,嫌凉,她拿起茶壶给于福举他们每人添了一回水,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倒满。“喝水。”她抬杯,喝酒一样打个照面,然后把水杯递到嘴边——茶水不冷不热正合适——她一口气喝下半杯,心里想:这就算是一杯酒吧。书上说“一醉解千愁”,但愿我喝下这杯酒就不再有忧愁烦闷。于是她把剩下的半杯茶水连同杯底几片细长的茶叶一同喝到肚子里。 “我们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不然,我是不会对你说这些事情的。”于福举笑一下,但是他已经觉到自己的话对王金凤的触动有多大。他显得很不安,脸上笑容里颇有几分难堪和尴尬。 “你相信我吗?”王金凤冷眼一瞅于福举。“假如你相信我,你对这些话会有迷惑不解吗?你该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才对。” 于福举一愣,大友也被王金凤的话震住,似乎领悟倒了什么。 四十三 夜深了,草帽村的西北角,却还有一家“烛灯孤明”(“烛灯孤明”?又一个天方夜谭的词语)。为什么说“烛灯”呢?的确,那盏灯不甚明亮,尤其与窗外深沉的黑夜相比,它是那么的不堪一提,尤其透过一扇不大的窗户,还有一张淡蓝色上面印有思念天使图案的窗帘,那光线更其微弱到衰败——但是,它亮着,我们说那是一盏蜡烛的光亮。由此,我想到一只风中的烛,烛火摇曳,衰弱,随时有燃尽或被风吹熄的可能。但是,至少在这一时,它给黑夜行走的人带来光明,给孤独一个影子,给恐夜者以虚弱的坚强,给寒冷以有力的驳斥。我们说,这就是“烛灯’。当你有看见这灯火,你该明白专属于她的故事。为什么说“孤明”呢?假如有伴,我们会找寻她不到的。她在这里,在那唯一一扇当寒冷的深夜还透着光亮的屋子里,用她亲身的经历给我们讲述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日记本从一个许多药瓶、药盒、书本、毛衣针和绒线蛋的凌乱的抽屉里拿出来,哗哗地翻开,潦草的字迹在眼前一晃而过,到一页白纸的地方,动作停止。 于是,她的故事又开始了。我们听见她喃喃的说话;还有一个男人,她的心爱,却不是她的知心者。但是他会是她的知心者的,因为她自己就相信那事情会发生。 “明天早上,我去送二百元钱给于文。”王金凤靠墙盖着被子坐着。 “为什么?”于爱军躺在被窝里,脸朝下趴在枕头上。 “我知道,他并不愿意去砖厂学技术。因为我安排他去,加上你们的关系,他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作为学徒工,他出力气却工资并不高。我认为,村里应该给他一个补助。”王金凤心灰意懒地说。 “他已经不干了。” “即使不干了,我们村集体对他也该有所表示的。” “钱从那儿来?” “我预支的出差费上。……我们不该无动于衷,他去砖厂,是本着一种热爱村集体的高尚精神去的。四十多岁的年纪,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吃食堂,住宿舍,干又脏又累的活……也是难为他了。” “你说的严重了。”于爱军冷冷地说。受大友的挑唆,于爱军对于文的看法转变迅速。 “并不严重。我们应该这样理解问题。处理问题也应该做到有始有终。” “你不要忘了,他是自己选择离开的。这种半路开小差的人,你不处罚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要是在军队上,这应该不应该算是‘逃兵’?” “你这是不讲道理。”王金凤后背倚墙,双腿在被子里屈起来,两手隔着被子抱住两膝盖,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一脸沉思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很像窗帘上那个双腿顽皮地跪着的卡通女孩儿,不过女孩儿脸是仰起来的,身边有一束水仙花,头顶上还有闪闪的星星、翘着嘴角笑的月亮。“我认为我们不能责备于文,也没有理由责备于文。通过于文的外出打工,我发现一个问题。于福举在这儿的时候我还说起过。我说真想和你出去打工,一走了之。你看,我都有这种想法。” “你这是气话。” “不是的。”王金凤把脸靠在膝盖上,慢慢说话,似乎心事重重。“很早以前我就有一种想法,并为这个想法心生怨愤。我觉得在农村,我们的收入太低而付出太多。我不止一次想到出去打工,然后自己做买卖。我的思想一直徘徊在走与不走之间,很矛盾的。当心情好的时候,我不想出去;当心情烦躁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走出去。我生怕眼前这种生活是在浪费我的青春。时间过得很快,我怕这样稀里糊涂度过几个年头之后还是一事无成。到那时,我一定会后悔的。你可能要说,我们还可以出去打工,或者做买卖啊。但是有一句话说的好:时不我待。”说到这里,王金凤想到刘书记问自己的那个关于创业的问题。她心里一阵难过。“几个年头之后,我们不会变得老迈,关键是,我们还会有现在这份勇于创业的雄心吗?我们还可能平静地面对失败和挫折?我觉得,人的年纪越大顾虑就会越多,耐心减少,患得患失的反复心情反而增加。到那时,我们已经习惯于安守本分,高傲的理想会从我们的脑子里消失,我们会把创业叫做‘好高骛远’,叫做‘异想天开’,叫做‘不守本分’。我们把美好的希望寄托于下一代,自己却无知无识,只知道吃、喝、睡、工作……。我真怕那一天的到来,假如我没有了创业的雄心,没有了想依靠自己的努力而获得美好生活的信心,没有了纯真的遐想和期待,没有了高傲的理想,没有了让生命拥有崇高价值的向往与追求,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眼前的生活,常常使我陷入这样的矛盾和恐惧之中。我真怕,几个年头之后,我什么都失去了,只有后悔与无奈伴我左右。” “我觉得,自从你被选上村长,你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真不知道你是原来就这样,还是做上村长以后才变成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于爱军腔调柔和地说道,“你不甘心寂寞,害怕平凡庸俗,你愿意表现自我,想要出人头地……”于爱军忽然停下说话,不知道是大脑里用于形容妻子这方面想法的词语用完,还是另有所思。 王金凤歪着头看一眼于爱军,于爱军也正努力歪过头来看她。她觉得丈夫脸上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 “其实,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就有过出人头地的梦想,不过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你不知道,我做工人时候给多位厂长写过信呢。信上有建议,也有畅想。但是那些信都石沉大海了。我写信的时候是万分认真仔细的,信寄出去以后,我天天怀着紧张和激动的心情等候回音,我甚至想,通过这样一封信厂长就能破格提拔我做班长或者车间主任,于是我就带领工人们本着节约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的原则努力工作,终于厂子因为我的原因而呈现一派生机。这个梦想到底没有实现,于是我又想自己做买卖。我回家和我妈商量。我妈一直很疼爱我的,什么事都愿意依随着我。我原来想一定是我爸爸不会支持我,那么,只要我妈支持我,我就要把买卖做起来。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妈也不支持我,而且是坚决反对。于是,我就这样放弃了,直到现在。但是,我创业的梦想一直没有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如果那是一支火炬,我可以说,那上面的火焰一直没有熄灭,不但没有熄灭,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欲加炽热起来。我感觉到它的灼热,我的心被它炙烤着,仿佛我不去为理想努力,那火焰就会不留情地把我……但是,也许它不会把我怎样,我想,到我没有理想的那一天,它不会来炙烤我,反而会瞬间熄灭。那是理想的火,生命的火,一旦熄灭……”王金凤忽然叹一口气,“人生应该轰轰烈烈,我怎么愈讲愈觉得悲伤。”她抬头,眼睛里晶莹闪烁。 “不是悲伤,是悲壮。凡是和坚强有关的,我觉得都不应该说成悲伤。”大约长时间的扭头太累人,于爱军坐起来,拥着被子靠在王金凤对面的墙上。 “你躺着吧?”王金凤说。 “不,我已经好了。”于爱军轻轻咳嗽一下,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哭了,于福举在这儿的时候,你也哭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于文……” “不错,我们刚才就说到于文,后来我跑题了。”王金凤不好意思地擦一下眼睛,勉强笑一下,“我们不能埋怨于文。放眼农村,你看有几个青年愿意呆在家里?这是个社会问题,归根结底是农村面貌跟不上社会发展的脚步。农村几千年来一直是以种田为主,几千年啊,怎么应该没有转变呢?这样的一眼就可以看清一生际遇的用人环境,对谁会有吸引力?年轻人,充满活力,富于创新精神;他们向往着挑战,即使知道失败也不会停止不前;他们不担心受伤,只害怕施展不开,像大鲤鱼掉进小水坑一般的‘英雄无用武之地’。农村不但留不住青年,也留不住有创业和奋斗精神的中年甚至老年人。就我们村来说,有多少人举家迁往城市里。为什么就没有城里人迁到乡下来的?这个问题说出来就觉得可笑,何况付诸实施。”王金凤停下说话,却又小声的自言自语似的说,“农村应该有一个新的面貌,应该有一个可以把老、中、青三代人都吸引住的用人环境。老、中、青……”她念叨着。 于爱军小声咳嗽几声,并且擦一把鼻子。 “照你这么说,于文的走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有意思,于爱军没有说下去。他的嗓子今天晚上格外沙哑(他认为是被于文或者却是于福举气的),但是精神好一些。王金凤看出来,并不担心他的感冒加重,所以就没有对于爱军的咳嗽太在意。事实上,于爱军已经不发高烧了,否则他不会这样精神。 “当然是合情合理了。如果我们村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村的人可能要走光了。”王金凤苦笑道,“幸好这样的机会很少有。” “金凤,你不是要带于文出去看设备吗?这下子怎么办?”于爱军忽然想到王金凤的心里去,急忙说。 “再说吧。当初我就是看中于文的性格沉稳,所以让他到砖厂去学习。要知道,于文胆子比较小,性格内向,又从来没有进工厂做工人,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所以我让大友陪伴着他。大友性格豪爽,善于结交人,轻易不会受到欺负。他们一文一武,做起事来会得心应手一些。不过,整件事还是以于文为主。” “原来在这件事上你早有算计。”于爱军说道,心里止不住地佩服妻子有心机。“可惜,于文借着你这个跳板跳走了。”他叹息,深刻体会到妻子内心的苦闷。 “于文细心,文化水平又高,学的技术一定比大友全面。唉,真是……”王金凤叹息道。 “我觉得大友满可以代替他。” “在技术方面大友永远也代替不了于文。我敢说,大友现在连砖厂设备的一个基本组成都说不上来,更不要说如何安装与调试了。不过,既然于文已经走了,我们自然要想别的办法。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王金凤一阵沉默,“对了,刚才张巧让于旺财来给她们的儿子要名字。这事我看他们是铁了心了,也拖延不得了。” “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儿睡吧。”于爱军说道,“明天在医院里我们再想……明天我就自己去医院吧。你抽空去工地看看,你毕竟是村长,要注意影响才是。” “我只隔了一天没有过去,还不要紧的。倒是于旺财的宝贝儿子的名字,我们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这几天他们家里一定有去看孩子的,看孩子就一定要问孩子的名字。结果名字还没有呢,这叫人脸上多没面子?我一想到那场景就觉得真是对不起人家,这是多么不好意思的事情呀。” “起名字不是马马虎虎的事,这要有点儿学问才行……” “你到底说实话了。昨天还拿什么‘萝卜白菜’打比方,你呀。”王金凤笑道。“起名字不但要有学问,还要有所象征才好。” “这到底是替人家的孩子起名字。要是咱自己的孩子,那倒也无所谓。我觉得,你不如明天去医院请姜医生或者他的女儿帮忙,毕竟他们的文化水平高一些。再或者,就是拿咱闺女的字典查一下也行。”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不如我们先试着说一个名字看看……” “于旺财的名字是招财进宝的意思,我看他的儿子不如就叫‘于天发’吧,取‘天天发财’之意。” “俗气点。”王金凤说道,“况且这个名字孩子的母亲不一定会喜欢。她的名字叫‘张巧’,那么……” “也是,好像咱们村就有人叫‘于天发’,这不是抄袭吗?”于爱军脸红道,“那不如……一个‘招财进宝’,一个‘心灵手巧’,那叫‘于宝巧’也差不多。”于爱军也忍不住笑,但是心里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于爱军倒不是有意在卖弄,不过在替妻子分担一点辛苦。他希望赶快把孩子的名字想出来,这样妻子就可以早点儿睡觉了。 “这名字给一个女孩子差不多。” “男孩子也一样,我的一个男同学的名字就叫刘力巧,我们平时都叫他‘巧哥’,不也挺好的。” 王金凤摇摇头。 “过去的父母不重视孩子的学识,只是希望小孩子长大以后有饭吃,有钱花就行。现在的父母却不一样了,他们同样都望子成龙,希望却是孩子能够念好书。当今的社会,念好书可以代表一切。所以,起名字……” “这么说现代人都很看重文化素质教育了?”于爱军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但是王金凤没有觉得。 “这当然啦。尤其在机关单位,就是我们常说的‘事业口’上班,不论你的实际工作能力多高,当然,我们只是就一般偏上能力而言,假如你的学历有限,那么你就不会有大的调级的可能。在工厂里,他们同样重视你的学历,一种普遍的认识是:学历高的人一定懂得的知识比较多,也相对聪明一些。” “这是肯定的。但是我怎么觉得现在的人还不如过去的人心眼儿实在。就是整个世界也是一样,整天在议论的,在关注的除了经济还是经济:股票、期货、贷款、生产总值、银行利率、信用等级、经济增长、人均收入、个人消费、诈骗、非法占有、暗箱操作、利润分配、提成、回扣、差价……表现到个人身上,就是认钱不认人,认识穿戴体面者,对于没有钱的人除了嘲笑就是贬低。人与人之间谈论最多的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在那里上班……一听人家挣钱多,或者职位高表情马上就肃然起敬,心里恨不能取而代之,嘴上却一个劲地去讨好、奉承、巴结人家。这种过激的表情和说话,不但在城市里,不但在有水平的人身上,就是咱们农村,就是老朋友相识的酒席桌上,何尝不是如此?大家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议论谁更有钱有地位,谁出国了,谁突然发财了,谁的儿子买上轿车了,谁家的女婿买了一千多块钱的好酒来孝敬他丈人了……那欢喜的样子仿佛那些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转过脸去,他们便会气愤地吐唾沫,认为那都是吹牛,不负责任,没有道理的说话,或者就是摆阔气,那都有什么意思呢?可是假如时来运转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又巴不得大家都知道他今非昔比,有钱有本事了。这些事,正常吗?难道你不觉得……”于爱军忽然问妻子。 王金凤看出于爱军言犹未尽,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她为于爱军有这许多感触而高兴。她觉得于爱军的心变得细腻了——这何尝不是几个月来他专心读书的结果。 “很简单的一个例子。去年我在镇上看见一辆陷在泥水坑里的汽车,司机只知道加油门。轮胎冒烟了也没有挪动半步距离。旁边有几个人在看,说着笑。司机没有办法,下车央求那几个人帮忙推一下。一个人马上就提出要一盒烟的酬劳。司机答应,结果几个人一起努力车子还没有出来。这时候过来一辆大货车,那位司机就商量货车司机把他的车拖出去。货车司机很简单地说:‘可以,但是得给我五十块钱。’……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一盒烟加五十块钱就解决问题了。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老社会,我敢说,尽管是不熟悉,尽管是外地车,那个司机不用花一分钱问题就解决了。这社会怎么了?可是人的学问明明增加了啊。就是咱村子里也是一样,人与人之间往往为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地骂起来,甚至打起来。大家的忍耐性没有了,可是报复心大起来。凡是集体的东西无论被破坏还是丢失,谁会心疼?山上的土路,村里不花钱找人修护,谁会去主动把靠近自己自留地的路段修一修?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也不会有人去修,不但不修,不破坏已经是好的了。有多少人,为了保护自己地里的果树和庄稼,故意把路边的水沟挖得很深很宽,这样一来,路就窄了,可是谁去管?” “这种事将来村里是要管的。” “管?只怕你管不得那么多吧?”于爱军咳嗽几声,又接着说“我们现在议论的不是管不管,而是,你说为什么人的文化水平上去了,道德素质却有滑坡的可能?” “也不是滑坡……”丈夫的话引起王金凤的深思,“这个问题不好说,就拿现在的小孩子来说吧,从小娇生惯养,他们长大了,同情心会怎么样呢?我觉得还是教育上有缺陷,单纯的注重文化知识的灌输是不够的,不能使孩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学与亲手去做是两回事,比方说,学生通过书本、影视剧……哪怕就是发生在身边的真人真事,很容易对‘辛苦’、‘劳累’等词语做到理解,甚至是深有体会,然而这理解与体会远不如一次劳动对他们的触动更大、更真实深刻一些。现代的人那么精于计算,缺少爱心,正是知识过于书本化的必然结果。书本知识侧重于理论的描述,理论来自于实践,千万年前的人类社会,一定是只有实践没有理论的;那时的人类,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单单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并没有考虑到生活的质量——于是发明并创造了知识;为了记录知识,他们的大脑活跃起来,于是就有了最早的记事方法。为了继承这些记事方法,人们懂得了学习。发明创造是刻苦学习的必然结果,而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社会,使人类免于各种疾病、自然灾难等等忧患与危险。这是人类所以创造知识的原因。然而在当今社会,知识成了耀武扬威、追逐利益的资本。高超的技术不仅不能做到全社会共享,反而成了炫耀和震慑对手的武器,为了保密,又不得不小心谨慎,甚至花费高昂。”说到这里,王金凤自认为自己的回答对于丈夫的问题有些跑腿,然而她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这是为什么呢?”王金凤心里想,“知识过于书本化就会……不,这不是根本原因,还是人思想文明的进步跟不上经济增长的速度,也就是说,人们富裕了,有钱了,生活水平提高了,精神文明却……对,相对来说,还是滑坡了。于是,人们道德素质低下,变得贪婪、狂妄、缺少起码的同情心。其实,文明与经济的增长应该做到同步才对,就是人们越有钱,应该越有素质才行。可是……”王金凤自己不能理解地摇摇头,轻轻叹一口气,“对,这本来就不是知识与书本的问题。问题出在……是的,假如站在利益的角度看,现代的人们更趋向于实际而不是书本。但是利益能够代表现实世界里的一切吗?生活的价值……热爱生活和热衷名利是一回事吗?这样的两种思想或者说两个人碰到一起会怎么样呢?谁才是正确的呢?自然,嘴上说的是热爱生活,心里想的是金钱至上,而实际去做的必定也是与金钱有关。生活离不开金钱,说和做又怎么可能一致呢?如果有一致,那么是不是可以说金钱代表生活,追求利益就是热爱生活呢?现实生活真的如此吗?为什么有人就品德高尚,视金钱如粪土——什么是品德高尚呢?……啊,我这都想了些什么呀?”王金凤木然想了一阵,忽然回过神来,嘻嘻笑起来,接着张嘴打了一个哈欠,“说着说着,我们又跑题了。” “什么?”王金凤的话正引得于爱军脑子里想法不断,冷不丁听到妻子一句跑题的话,他愕然问。 “给张巧的儿子起名字呀。” “算了吧,还是明天再说吧。”于爱军毫不热心,“我觉得,你刚才的话有些道理,总而言之还是现代人太虚伪、自私……”他精神起来,“还是钱多了闹得。”他下决断说。 “可能吧,”因为自己也不能好好理解这个问题,或者却是脑子里另有想法,王金凤简单说道。“我想我们还是赶快给张巧的儿子起个名字吧,我……”她提议道。 “再说吧,这件事看似简单,却不容易。” “不,”王金凤固执道,“刚才我好像想起一个名字,可是要说出口的时候又被别的想法打断,从脑子里的空隙缝里溜掉了……我这脑子……大概是得了健忘症了……我刚才是在想……对,于文为什么要出去打工,然后是,我说农村的用人环境……老中青三代……对呀,我们农村也该有一个好的用人环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留住人才,才能后继有人,才能,对,我是心血来潮,想到了名扬天下……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名扬天下’。”王金凤大声说。 “看把你欢喜的。”于爱军也是大口打着一个哈欠。 “是的,我把脑子里一个瞬间的想法到底找回来了,看来我的脑子还是好使的。”王金凤欢喜道,“他就是:于名扬,或者就是:于扬。你看这名字怎么样?” “嗯,不错。” 四十四 凌晨时候,外面下起雨来。于爱军因为嗓子不舒服,睡得不沉,听见院子里细碎的雨滴飘落的声音。他唤醒妻子。 “外面好像下雨了。”他说。 “下呗。”王金凤迷迷糊糊说。 “不,我要去工地看看,于福举不是说今天来了水泥么?我怕于定顺没有在工地上……” 一句话把王金凤惊醒。她伸手打开电灯。 “还是我去吧。”王金凤从被窝里一下子坐起来边穿衣服边说话。“我估计于福举已经做好防雨措施了。不过,我们还是过去看看。” “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于福举?” “现在正是睡觉沉的时候,打电话太让人惊心了。”王金凤犹豫一下,“还是我过去看一下吧。”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只告诉我工地上有没有篷布,放在那儿就行了。” “篷布倒是有,但是我也不知道放在哪儿。前一段日子有两张篷布没有了,不知道这几天于勘新买了没有。我估计新送来的水泥数量不会多,大概就是一个拖拉机运来的,我们把咱家里的那块塑料布拿着,以防万一。”于爱军也起来穿衣服,“于定顺不是好东西,工地上测量和拉线用的木头橛子都被他拿回家了。还有水库刚开始动工时候挖掘机挖起的一些树根,好家伙,那仿佛都是他的,谁拿还必须先问问他才行。他不同意你就不能拿,要不就算偷窃……” “你不能说于定顺贪心,我看他收拾得很整齐的一些树枝、木头什么的有一天让于壮开车送给于嘉平了。整整一车。他还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王金凤说道。 “那他是耍嘴皮子。你干嘛不说要。”于爱军不相信地说。 “这个他不是耍嘴皮子,我要说要他也会捆好找人给咱送来的。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为。他几次问我,看我实在不想要,就没有再问。” “不管怎么说,工地上一些小东西没有了,我觉得就跟于定顺有关系……” “你也不能全部赖他。于勘和于光昌他们是干什么的?比起他们,于定顺只是个小小小偷而已。”王金凤开玩笑似的来一个重叠音。 于爱军不言语一会儿,接着又说道:“我估计那两块篷布就是被于定顺倒腾走了。之前我看他对那两块篷布特别在意,时不时把篷布挪个地方,有时候放在水泥垛上,有时候放在他看场的铺子顶上,有时候又随便放到一块石头上。我看他是有预谋的,不然,天也没有下雨,他那么费事挪动篷布干什么?无非是为丢失找借口呗。” 说着话,夫妻俩穿好衣服。王金凤见于爱军一心要去工地,就没有阻拦。 在院子西边的草棚里,于爱军拿出一捆叠的整齐的塑料纸。王金凤已经把摩托车赶到街上。屋子里还亮着灯,夫妻俩都没有穿雨衣,发动开摩托车就往水库工地跑。在村子里,王金凤油门小一点,离开村子,她才敢加油门。在一段山路上,王金凤应于爱军的要求停下摩托车。因为山路崎岖不平,再加上天黑着,又下着蒙蒙细雨,视线不好,王金凤掌握不住摩托车的方向。两个人换过来,于爱军驾驶摩托车,王金凤捧着塑料纸坐到后边去。于爱军跨上摩托车,嘱咐妻子坐好了。他一加油门,摩托车很快被换上高速档,风似的向前冲去。“你慢点。”王金凤俯身到于爱军的后背,提醒说。因为丈夫车速太快,现在王金凤考虑的主要是两个人的行车安全,倒不是天冷以及于爱军的感冒会不会因此加重。 他们脚下这条山路因为修水库被拓宽了,所以并不是特别难走。于爱军经常骑摩托车到工地,可谓驾轻就熟,所以并不太费事。两个人到工地果然没有找到于定顺。一小垛水泥已经用一块新篷布盖好了,但是篷布下摆没有压住,被风掀开一个角。这时候风虽不是太大,那一角篷布还是迎风招摇,哗啦啦响着。于爱军就近找来一根绳子,走到妻子面前时候说:“幸好于定顺把这根绳子落在这儿了。” 王金凤知道于爱军是在挖苦于定顺,没有吱声。两个人一起用绳子把篷布的下摆牢牢捆在水泥垛上,又找石块压住四边。天下着毛毛雨,倒不算是太冷。王金凤摸黑绕水库转一圈,于爱军陪着。王金凤瞪大眼睛,用脚踢啦着地面,遇见散放的工具就随手整理一下,像爱惜自己的劳动工具一样。于爱军看见妻子认真的样子,也不敢怠慢挖苦,就帮忙把一些标杆、镐头和大锤等归集到为于定顺看场而临时搭就的茅草棚跟前。工地上还剩下一台挖掘机,工程车已经全部开走了。在许成发经理的那台挖掘机旁边,王金凤站住脚,看了一会儿。她对后边的于爱军说:“什么时候咱村里能买得起这样一台大设备啊?”大概是王金凤说话声音小,空旷地方风格外大的原因,于爱军没有回声。王金凤默默站了一会儿,感觉雨点密集起来,她急忙回身招呼于爱军赶快走。于爱军拖着一根钢丝绳走过来,嘴里说:“好家伙,都给扔到水沟里去了。用的时候找不到,不用就乱扔。”他觉得今天早上很有成绩,因为前几天大家到处寻找他手上这根钢丝绳而寻不到,特地到镇建筑公司买了一根。 回到摩托车跟前,王金凤拍一下冻得发木的湿漉漉的两手掌,用衣袖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刚刚走过来的于爱军。 “你不冷吗?” “不冷。这么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倒热出汗了。” “什么出汗,是淋了雨了。” “是吗?不过我真的不冷,脸上流的倒像是汗水。”于爱军笑一下,“看来这场雨不会太大,你看,起风了。” “走,咱们还是赶快回家吧。”王金凤说,她担心于爱军感冒加重,所以催着走。 “你说于定顺也放心,要是摸黑来一辆车,还不把工地上的东西拉个一干二净。”发动摩托车的时候于爱军咕噜说。 “赶快走吧。”王金凤催促说,又小声自语道,“清平世界,怎么会乱到那种样子呢。” 两个人回到家里,王金凤用暖壶的水洗了手和脸,又让于爱军洗。她看一下时间,却还不到四点钟。她到炕上靠墙拥着被子坐下,预备坐等天亮。于爱军也预备上炕,刚迈了一条腿上炕却又返身下去。他到炕对面的专属于王金凤的梳妆柜前站住。桌子上放着他的感冒药。 “又要吃药。”王金凤不高兴说。 “吃,吃一粒。”于爱军背对着妻子,也是不好意思。这一次感冒,真让他羞愧难当。 “你呀,快要拿药片当饭吃了。”王金凤埋怨说。 于爱军看着手上那么一小粒感冒药,心里想:这管什么用?他犹豫着,脑子里判断妻子有没有在炕上看着自己,或者会不会就猜到自己的心思。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声音,把三粒药拿在手里。对着王金凤的梳妆镜,他张开嘴,同时一仰脖,手把药片往嗓子眼里一送,不用喝水药片已经到肚子里去了。 他低下头,对着镜子隔着衣服摸一下肚子,孩子撒谎获得成功一样心里感到特别高兴,掩饰不住,于是脸上露出笑脸。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笑脸,觉得脸上气色很好。他预备转身对妻子说:看,我不用喝水就能吃药。可是,在镜子的一角,他突然发现原来那上面还有着妻子的一张脸,不过没有自己的形象大,清晰度倒差不多。那是几乎整个的妻子的形象,他略一弯腰,还看见半面炕、炕上的铺盖和妻子身后的墙壁,甚至还有坑上面顶棚上挂着的发着亮光的节能灯泡。于爱军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他转过身去,脸上嘻嘻笑着。王金凤仰头向上,却没有看他。于爱军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于是恢复正常,想起自己要说的话。 “看,我吃药都不用喝水。” 王金凤扭头看他一眼,笑一笑。 “快上炕吧,地下冷。”她仍然笑着,一脸的温柔,眼睛里荡漾着的关爱似乎要满溢出来。 于爱军跳上炕。 “不冷。我真的不冷。我感觉好多啦。”于爱军不好意思说,身子却已经钻到被窝里。 “你呀,就是爱面子。其实感冒算什么病?你却不敢承认和面对。”王金凤摇摇头,脸上笑容却没有消失。“大娃,”于爱军脸趴在枕头答应一声。“让你跟我受累了。也受了许多委屈。” 于爱军扭头看一眼妻子。他觉得妻子的话有些虚——为什么是“虚”呢?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他就用这种迷惑不解的表情看妻子。看了一会儿,他扭头又把下巴颏抵到枕头上,眼睛看着地下摆着的几双鞋子,其中就有自己刚刚脱下的那双泥土混合着斑斑水迹的人造革皮鞋(那是早上去医院时候妻子特意找出来的,刚才走的急,他直接穿到了脚上)。这双鞋的鞋面很好,但是于爱军知道右边那只鞋的鞋底裂了一条口子,大约要断了。妻子的鞋已经放到炕底下的鞋坑里,看不到。于爱军身子蚯蚓似的往前挪动一下,预备在炕底下凹进炕洞里去的鞋坑里找到妻子那双鞋。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要看一看那双鞋子的摸样。他看见了,那是一双浅灰色(原来是纯净的白色)带黄边的平底合成革旅游鞋。鞋子有些地方已经开胶断线,总体却还完好,也没有黄泥上面,只是沾着一些水迹。鞋尺码很小,对于爱军来说,简直没有他摊开的手掌大。鞋底是一双金鱼图案的手工绣制的鞋垫,颜色鲜艳,金鱼生动地似乎在水里游着。“呵,我那双鞋的鞋垫都要碎成布片了,她这双却这样好,这么干净。她一天一换吗?”于爱军在心里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到底是女孩子爱干净,会打扮,连脚底下也是这样。”他在心里嘲笑一番,“我可没有这份闲心思。可是,我的闲心思都去了哪里?我也是这么大岁数了,没有一点儿成绩做出来,可是,我,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呢?”于爱军开始责备自己,眼睛却看着王金凤那双鞋子,“这么小?她却穿着它洗衣做饭,还有种田,还有……唉,做女人不容易啊。”于爱军想起王金凤之前对于自己是女人发过的一通感慨,他忽然觉得自己才理解了女人,“嫁人,陪男人睡觉,生孩子,操持家务,最要紧的是,离开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突然来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环境,这里的人都是那么的陌生,唯一的,就是对自己的丈夫还算熟悉,但也未必熟知。假如这个丈夫对她不好,那么,这个女人该怎么办呢?离婚?回娘家?假如这个男人对她好,那么,她又能得到什么?即使她得到了属于她的并非虚情假意的甜蜜爱情,也只不过是尽其一生罢了,相对于她委身的这个家族来说,她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男人的附庸,孩子的名字里不会有她的符号象征,她的来去是那么匆匆,不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微小到仿佛一粒尘埃,轻细到似乎一缕晨风……女人,命里注定要比男人多承受一次悲欢离合。结婚,对于男人来说是往家里迎娶,对于女人,却意味着一段亲情的结束,意味着生活……” “大娃,你说我走的路对吗?”王金凤忽然问。于爱军的沉默并没有引起王金凤多大的注意,因为她也在想心思。她在回忆几个月来自己的足迹。她觉得自己的足迹很乱,仿佛雪地里顽皮的孩子连蹦带跳走出来的一串脚印。“可是,我怎么样走路才能够不乱呢?”王金凤想到对自己并不友好的丁镇长,想到对自己的态度前后改变巨大的刘书记,想到李主任对自己善意的帮助和提醒,想到于嘉平的独断专行,于海山对于嘉平的坚决拥护(其实已经不是坚决,而是因为无从选择),想到于海的举棋不定,想到于勘的蛮横,大友的上访,——在这里,王金凤想过背后支持大友上访,但是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认为这是不正确的。——于文的背井离乡,想到于福举对自己的怀疑,想到村民可能对自己的误解以及随之而来怨恨。“我该怎么办呢?没有想到做一个小小山村的村长竟有这么难!我可不可以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做个‘好好先生’呢?那么,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王金凤对自己摇摇头,“不,我不能这样做。如果我真要这样去做,我何必去做这个村长。那么,我可不可以真刀明抢地和于嘉平唱对台戏呢?”王金凤又摇头,“先不说谁战胜谁,至少两委会是要乱起来的。一个要有所作为的集体首先不能‘窝里乱’。可是,我如果战胜于嘉平呢?”王金凤摇头,“于嘉平下去,于海自然会上来。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结果就是一个团结的村集体,以某一个人为核心。这个人是谁呢?我。”王金凤雄武地想,然后她马上在心里审视自己并作出相应回答,“是的,我这不是自私,不是图名。我是为了什么?理想?虚荣心作祟?”王金凤在心里严肃地问自己,然后又得到一个严肃的回答,“是的,就是理想,但这不是虚荣心作祟。为了理想,我可以改变自己,为了理想,我愿意背负所有过错,为了理想,我可以……是的,不要说忍辱负重,就是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可是,这个结果可能有吗?就是我的理想可能实现吗?我的梦,我的村办工厂,我的……”王金凤默默想着,多希望那一天马上到来。“那将会是多么的好啊……是的,为了这一天赶快到来,我要走另一条路,不声不响就取得村民的信任和爱戴,我要‘兵不血刃’就成为那个核心,我……是的,刘书记说的对,‘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柔弱胜刚强’……,可是,我不在争吗?我柔弱吗?于嘉平在争吗?他刚强吗?可是眼前,我却……我需要着急吗?尽管是一个摆设,但至少于嘉平已经不能忽略我的存在。然而,我这样做……”想到这里,王金凤开口对于爱军说话。 “什么路?”于爱军对着王金凤那双鞋子说,脑子里还在想“做女人不容易”这一个使得他感慨万千的世界性(他认为)的大问题。 “你说我对于嘉平的工作不加干涉对吗?” “不对。”于爱军不假思索地说。 “怎么不对?” “你是村长,你怎么可以对村里的一些事情不闻不问呢?” “不,你理解的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王金凤解释说,“我不是说我对村里的所有事情可以不闻不问,那我就是失职,是真正放弃村长的权力了。可是,我并没有这样,我只是针对于嘉平,当然,这也就涉及于海山,还有村里的财务……” “那也不对。财务是第一大要紧事,自古以来所有贪赃枉法的事不都是与它有关?”于爱军感觉自己的话题不对路,急忙对着王金凤的鞋子收回遐想,同时身子缩回到被窝里,“我不是要你去贪赃枉法,我是说,你管不了财务,你这个村长就不会有什么作为,可以说很无能。”于爱军趴在枕头上说。 “难道我要和于嘉平去打架吗?” “还用打架吗?你只要把于海山换掉就行了。” “怎么换掉于海山?” “‘欲加其罪,何患无词’?” “你能不能说的明确点。”王金凤很佩服于爱军这一句很有学问又含义深刻的话。她追问道。 “哼。”于爱军哼一声,“你们宫里(指村办公室)没有规定作息时间?” “有规定。” “于海山有过请假条?” “没有。不只是他,谁也没有。” “我管别人做什么?”于爱军批评道,“我就是问于海山。他一年没有迟到或者旷工一次?” “这不可能,不要说他,就是别人,大家受工作……” “哎呀,你说话就是愿意节外生枝。我就是说于海山。” “他一年也不知有多少次迟到或者早退,还有旷工……” “这就行啦。”于爱军高兴地坐起来,拥着被子对王金凤说,“这就是辞退他的理由。你不知道,当初我在县饮料厂上班,车间主任烟瘾很大,经常嘴里叼一颗烟卷进车间。车间里不准吸烟,他自己也知道,一般是一进车间他就直奔主任办公室,在那里吸烟谁也管不到。听说他后来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撤职了……” “不是那么简单吧?”王金凤发表看法。 于爱军似乎因为说话被打断而生气,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到底忍不住,他咳嗽一声接着说道:“幕后的故事咱不知道,小道消息就是这样,其中还包括一条就是他经常迟到。所以我说,你就以无故迟到和旷工把于海山换掉。当然,你也得做点侧面配合工作,比如威胁他说上级要来查他的帐了,他不如借这个机会就此下去,这样至少还给他保留一个党支部委员的职务;还有可以放谣言说于嘉平对他很不满意……” 王金凤笑起来,于爱军马上不说话了。他躺下去,老久不吭声。 “你呀,有时候比你女儿还天真。”王金凤伸脚去于爱军被窝里碰一下于爱军,“于海山和于嘉平的关系,目前还不至于因为一句谣言就互相猜疑。再有,对于海山的迟到我可以批评他,但是换人恐怕不可能。第一个反对的一定是于嘉平。在这件事上,我们不可以‘打草惊蛇’,就是说不应该是我们首先提出把于海山免职的意见,这样反而更有助于他们的团结,于海山因此也会对于嘉平加倍忠心耿耿。我看,这个意见应该是于嘉平提出来好。”王金凤想到水库的报账:不知道于海山知不知道事情的详细?她脑子里旋风地一转,认为于海山肯定不知道事情的详细。要知道,于嘉平虽然相信于海山,但是总比不上不让他知道好。谁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即使一对铁哥们也必定如此。王金凤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件事要果如李主任说的,那么其详细情况也只有于嘉平和刘书记两个人知道了,——恐怕刘书记也不能做到全面了解,——我们这些人和县上的领导可以说是“各挑一头”。王金凤有心把这件事说给于爱军听,但是到底没有说。她也想借这个事情挑起于海山和于嘉平之间的矛盾,但是她在脑子里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爱军,我一直是,我想我告诉过你,”王金凤接下去说,因为不知道怎样描述自己的想法,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于嘉平针锋相对。”于爱军嗓子里哼一声,王金凤没有理会。“尽管这样做会被一部分人瞧不起。但是,我们与他争执,难道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就会反过来支持我们吗?不见得吧?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首先要排除一些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思维实际上却与事情本身没有多大关系的人和事,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安下心来做出与我们有益的正确的判断和主张。我们要战胜于嘉平和于海山,——先姑且这样说——我认为我们唯一可利用的力量就是全体村民的力量,或者说是他们的意志。暂时我们没有这种能力,也就是说,同于嘉平相比较,我们还没有特别值得群众信任的地方,包括我们的行为、言论以及已经取得的工作成绩——假如我们有工作成绩的话。但是我们要去想,我们怎样才能利用到群众的力量呢?显然,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取得他们的信任。正如昨天你在医院里说,我幸亏没有碰见后塘村的万虎。我碰见万虎会怎样呢?自然是落选,为什么原因落选?就是因为我没有万虎的势力大。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现在一没有势力,二没有财力,凭什么和于嘉平去争?但是我可以去取得村民的信任啊,这是不需要金钱势力的。一旦取得村民的信任,再让我与万虎站到一起竞选村长,失败的就不会是我了。群众的力量是大的,这就好比募捐一样,十几亿人民每人拿出一元钱,结果就是一个‘亿万富翁’,这不是某一个财团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哪怕一个世界级的大财团也不行。看,人民的力量大吧?那么怎样才能取得群众的信任和拥护呢?除了嘘寒问暖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我应该带头创出一条路来,怎样的路?就是村民只要勤快就能致富的路。走在这条路上,年轻人不会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沉闷,中年人不会感到一事无成的烦闷,老年人不会有老无所依的苦闷;女人有轻快的工作,男人有值得追求的事业,困难的人会得到真诚的帮助,孤寡老人会儿女满堂;勤快的人一年四季都会有活儿干,懒惰的人将因为缺少朋友而不得已舍弃游手好闲;因为秉承勤劳致富的优秀传统,养成敬老爱幼、人心向善的社会风气,善于嫉妒的人将失却自己嫉妒别人的原始理由,而投机取巧者会主动抛却旧业,重起炉灶信奉善果;奸邪的人会遭到隔离,偏激的人在人群里不会再有共鸣,崇拜恶势力的人将会遭遇应有的报应……难道这些还不够吗?那么,这一切如何开始实施呢?”王金凤停下说话。于爱军已经翻身坐起来。 “理想国,谈何容易?”他忽然又躺下去,像一个被急速放了气的皮球。 “难,但是必定要先迈出第一步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难道是一句空话吗?”王金凤说道,“还有‘愚公移山’,这类鼓励……” “那是神话故事……”于爱军不客气地打断妻子的话。他认为妻子太过于幼稚。“要是有人告诉你说……这方面的比喻太多,我都懒得和你说。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神话故事和现实生活都分不开了。你呀,就是……”于爱军本来要说妻子是“书呆子”,想一下,没有说。 “神话怎么啦?它只要能被流传下来,就自然是有价值的。再说,我们吸取的是它的精神,并不是想要钻研其中的情节是否真实。还有呢,”王金凤看出来丈夫有意消遣自己,一时忘情,就好像恋爱时候一样跟丈夫据理力争起来。但是,一个一直令她迷惑不已的问题伴随她的说话悠忽出现在她的脑际,她不禁停下说话,脸上神色也凝重下来。稍作思考,她语气诚恳地对丈夫说道,“书上说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在数九寒天下命令要她百花园里的各色鲜花一起盛开,——当然,这也是神话故事——那些奇花异草不敢抗旨就盛开了,只有牡丹花……” “这更是胡说八道。”于爱军皱眉说。 “是啊,我当时也迷惑,这个神话故事反映了一个什么道理呢?难道就是为了说明牡丹花的高贵,然后是武则天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到敢于‘欺天’的程度?”王金凤自语似的,“不过,就是刚才,我忽然觉得,也许作者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呢。故事反映出武则天作为一个真实的女人喜欢鲜花,爱好美丽,同时也说明她是一个多么霸气的人。如果没有这种霸气,她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女皇帝的。” “你说的不错,”于爱军说道,王金凤一愣。“她这就是‘欺天’,是目空一切,为所欲为的表现。她的下场也就是激怒天老爷,然后自取……” “不,我们不是要借着这个故事去研究武则天。”王金凤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他并不赞成自己的观点,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和自己想到一起。她心里有许多想法,于是她打断丈夫的说话。“我是说,她的精神,比如把这种精神用于创业,会不成功吗?当然,我并不认为武则天的行为是在‘欺天’,要知道……怎么说呢?”她低头略一寻思,然后抬头说,“比如你坐在一所快要塌掉的房子里,之前有神仙对你保证说:‘你可以活到一百岁。’那么,你是不是不需要跑出去呢?如果你不采取行动跑出去,而是磨磨蹭蹭一点儿不着急不害怕的样子,我倒认为这才是‘欺天’的行为。谁也不能,即使天老爷也不能,也不会愿意去救助一个思想顽固、消极,精神萎靡不振的人。生命需要爱惜,——确切来说不是爱惜,而是珍惜——依靠的是不懈的奋斗和持续的努力,同样时间里,你一定比别人做的更多,走的更远,这就是珍惜时间,换言之,就是珍惜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说有人十年可以做出别人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做不出或者说完成不了的事业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事业需要争取,目标明确之下依靠的坚持、坚强,振奋的精神,执着的追求,面对不可逾越的困难,你该怎么办?是放弃,还是绕行?也许,困难弥艰,精神愈坚,到一定程度,那种精神已经上升为一种叫人不可理喻,难以理解的霸气了。这和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是不一样的。” 于爱军被王金凤的话说愣了。好久,他舒心叹一口气。 “真想不到,看起来,多读书还是有好处的。”他感叹,因为感觉妻子的话有道理但是自己并不能做到全数理解,他认为是自己读书太少的缘故。“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原来打算办一个制砖厂,可是于文一走,我感觉……我真觉到困难重重了。” “这就是你,”于爱军趴在枕头上说话,“你的路?”他似乎有许多话,但是一转眼全被他省略了。 “是的,这就是我所以不去和于嘉平一番计较的原因,眼前的我只要没有被于嘉平视而不见就好。我一直在专心筹划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凭我现在的能力去和他做较量。我想,我的能力还不能够做到独当一面,在这方面,我欠缺的太多太多。无形之中,于嘉平给了我很大帮助。”王金凤想到水利李主任的话,“我不懂礼尚往来、请客送礼,这方面有于嘉平在我就不用操心了。表面上是于嘉平在拿村集体的钱拉拢个人感情,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草帽村同外界的方方面面的关系网就不会中断,我慢慢地也就会被那些关系网所包容,直到他们能够认识我,承认我的存在。还有,就是,有些地方,于嘉平完全可以成为我的挡箭牌,我不会处理或者不能很好处理的事情我都可以推给他,象滚皮球那样。他为了显示自己在村两委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就不能够推脱了。所以有一句话说‘利弊相辅相成’。我想我应该好好考虑这句话的意思。”王金凤叹一口气,“从某些方面看,我的工作能力还有待提高。假如现在就让我独当一面的话,我真的不能胜任,既然这样,我何必忙着去抢夺权力,掌管财务呢?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手上有多大权力,而是熟悉工作,然后集中精力、不失时机地向前抬腿走路……” “这……”于爱军用心听着妻子的说话,心里感觉很有道理。“你大胆走吧,我一定在你的背后支持你。”他终于表态说,“假如……就像今天早上,不论风雨黑夜,不论多么冷,我一定陪着你走。”于爱军并没有坐起来说话,可是王金凤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你以后也不要怕我苦,说跟你受累、受委屈的话。” “可是,我怎么去走呢?”王金凤叹气。 “怎么啦?就是因为于文走了吗?” “不是……”王金凤犹豫一下,“明天,不,就是今天天亮以后,村子里会有很多人恨我的。义务工这件事我注定是失败了。于福举是我们的朋友尚且不能相信我,何况别人?于嘉平,虽然我没有对他怎么样,可是他一直在恨我,算计我,他发动战争了……” “你去管那些事做什么。” “我不计较于嘉平对我的看法,可是,村民对我的看法我怎么能不重视呢?” “难道你不想出去考察设备了?” “不,在我被停职以前我还是想要出去。” 于爱军的目光一下子愣在了妻子的那双鞋上。 四十五 王金凤和于爱军说着话,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五点多钟。没有听见窗外鸡叫,却听见远处有狗的叫声。狗的叫声此起彼伏,伴着一个由远而近的跑步声。王金凤和于爱军停下说话,不自觉都竖起耳朵警醒地听那脚步响。在这个宁静的、冷森的、下着小雨的早晨,在王金凤和于爱军心里,都认为那脚步不同寻常的急促,而真正让他们的吃惊是思想的潜意识里以为那脚步是冲他们家来的。 果然,外面响起轻轻地,同那急促的脚步声不同的还算客气的敲门声。王金凤待要下去,于爱军却已经跳下炕。他本来就穿着毛衫躺在被窝里,这时候他趿拉着一双拖鞋,披着军大衣就走出门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王金凤听那敲门声,知道没有什么大事,因而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但是止不住的好奇,她掀开窗帘一角,用手掌擦去窗玻璃上的一些水气,探头往外看。外面的风呼呼吹着,许多杂音混杂其中,连窗玻璃也不甘寂寞,微微地晃出响声。雨仿佛停了。因为这大起来的风的声音,或者却是于爱军来回开门放进了冷空气,王金凤感觉今天早上气温下降的很厉害。“外面一定更冷。”她想,“这种天气,顶好是躺在热被窝里一直不动弹,那多好。” “爱军,”外面的人大概没有想到街门开得如此迅速,吃一惊,第一句话说出口至少停留了几秒钟时间,这才是下句话,“你媳妇在家吗?” “在。”于爱军没有好声气。 “我可以见见你媳妇?”来人试探性地问。 “可以……你进来吧。” 两个人一同走进来。于爱军没有关街门,大概预备那个人马上就走。 王金凤在炕上迅速叠好被子。刚预备下炕,看见于爱军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矮小干瘦的人走进来。这个人很有礼貌的在房门外停了一会儿才走进里屋,一双不大的眼睛灵活而有神,可是目光游移不定,又总爱下视,似乎不敢正眼看人,像极了解放影片里的狗腿子形象,又仿佛小说《贼喊捉贼》里的以偷窃为职业,在白天,在众人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一到晚上却凶狠胆大、异常狡猾的“李二滑”。 “这是于红星的哥哥,于连发,大叔……”于爱军不情愿地对王金凤介绍说。于红星为人不错,以前在镇食品厂做技术员。这几年食品厂不景气,他就在家里务农,有时候出去打工,在村子里名声不坏,王金凤也比较熟悉。对于连发,正如于爱军想到的,王金凤并不熟悉。 “大叔,”王金凤热情地称呼一声。她心里很为不熟悉对方感到不好意思。“你到炕上坐。” “不,谢谢村长。”于连发说话干脆,吐字清楚,却不像他干瘦的有些龌龊的形象,因此王金凤格外笑一下。“唉,这么早来打扰村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呢,是这样的。昨天夜里,我们几个在一起玩麻将……爱军,你坐……”他自己说着话做到炕边上,又扭头招呼于爱军坐。于爱军不理他,只是一个转身,却又马上转过来。对于爱军这样明显不友好的表示,于连发并不在意,他嘴角抖动,嘻嘻一笑,回头看着王金凤继续说,“我们就是在一起消磨时间罢了,不料想被哪个闲人举报了。天要亮的时候,派出所来人把他们都抓走了……” “你们玩了个通宵?”王金凤一皱眉。“那么你……” “我,”于连发一笑,牵扯着嘴角成一个倾斜,似乎人的轻微中风,“我当时刚好在厕所里,听见外面胡同里动静不对,就赶紧熄灯,没有出去……我是幸运的。” “都有谁被抓去?”王金凤问。 “总共六个人,有……” “怎么那么多?” “其中包括给我们提供场地的于永琦……他们是讲正义的,谁也没有提起我,所以……” “所以你才漏网了?”王金凤嘲笑道,“大叔,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们玩的码并不大,不至于太严重构成赌博吧?我希望你去派出所以村长的名义把他们几个保释出来……”见王金凤不热心,于连发马上直起原来略弓的腰身,朗声说,“村长你放心,我们几个以后保证不再打麻将赌钱了……你可以把我这话说给派出所的警察同志听……这大概也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希望我们……” “大叔,这样吧,”王金凤打断于连发的话,“我跟派出所的人并不熟,去了也是白搭,恐怕还增加了你找别人去处理这件事的难度。我觉得你还是去找咱们书记,他做了多少年书记,方方面面有一些关系的,办事会比我顺利。”王金凤说的是实话,同时也是在推脱。 “村长,你的老百姓有这么大的难处,你怎么好意思袖手旁观呢?”于连发似乎很不高兴。 “我不是袖手旁观,只是无能为力。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找咱们书记?”王金凤作势起身。 “算了算了。”于连发抬腚走人,嘴里说,“倒是推得干净,不能做村长,何必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呢!”于爱军怒目瞪着,预备把于连发扯回来问个清楚,却被王金凤一个严厉的眼神止住。王金凤没有让于爱军出去,自己却迅速下炕去送于连发,嘴里是礼貌的道歉。 王金凤回来,赶紧到炕上拥着被子坐好。于爱军已经坐回到炕上,兀自瞪着眼睛,一脸的怒气。 “外面真冷。”王金凤打着冷战说,“你还在生气么?” “他那种人,你何必理他。”于爱军说。 “怎么啦?难道……” “哼,你不了解他。要是你了解他,相信你也不会搭理他。你知道他的外号吗?”于爱军鄙夷地一撇嘴,“他外号叫‘一二六’,你知道为什么?”于爱军又哼一声,“那时候还不时兴打麻将,大家就是玩扑克,一般是‘一二三’的毛或者块的码。有一回他偏要和人家讲‘一二六’的码,大概是输不起耍起了赖皮,或者有别的原因,具体情况我不知道,总之,他就有了这个外号,一直叫到今天。在街上,有许多人就这样和他打招呼,有时候就被省略到‘二六’,再加上一个尾音‘子’,就成了‘二流子’了。他,就是一个‘二流子’,整天就是麻将、扑克,然后就是烟酒和逛饭店,还有……哼,他这种人,不知道怎么就能娶上媳妇,还有了孩子。” 王金凤知道于爱军没有说下去的于连发的缺点还有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你们这些男人……但是你也够厉害的,因为人家有这么多毛病,你倒希望人家娶不上媳妇……” “谁嫁给他算瞎眼了。你不知道,他对他老婆除了骗就是打,他这种人,已经不叫人了。刚才要不是他说要找你,我根本就不会让他进咱家的门。我怕他脏了咱家的空气!” “我最反对赌博,所以我也没有帮他的忙,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于嘉平……也不知道于嘉平会不会帮他的忙。哎呀,我今天早上又算得罪了一个人。”王金凤感叹道,“要去结交一个人不容易,要去得罪一个人真是太容易了,那就是一句话的事。”王金凤说着话,一边推开被子起身预备到灶间做早饭。 “这种人不结交未必就不是好事,难道你还要去学着赌钱不成?“于爱军说道,他看见王金凤要下炕,问道,“你做什么?” “做饭。” “忙什么呢?” “屋子里太冷了,先烧烧炕暖和一下。再说,今天你还要去医院,我呢,也打算去一趟兽医站。”王金凤下炕穿着鞋子。/> “你去兽医站干什么?”于爱军纳闷地问。 “这事我已经给耽搁一两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处。前天,大概就是前天吧,我听人说于元生的猪仔生病了,不吃饲料还拉疟疾。我预备代他到兽医站打听一下。” “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还不是因为他姐夫。好像于元生喂猪技术上就是依靠着他的姐夫,他的姐夫仗着自己有些手艺身上,根本没有把兽医站的兽医放在眼里。他又因为咱镇上兽医站的药物太贵,就跑到别的地方去购买兽药。镇兽医站宋站长对他根本没有好印象。这一次,于元生家的猪仔生病,他姐夫来没有治好。他训斥于元生没有做好防疫工作,说他家的小猪不生病就是他预防的好。感情他对于猪仔身上的病症都是以预防为主,一旦生病他就没有办法了。你说这可笑不?”王金凤站在炕边和丈夫说话。 “他说的有道理。” “这都是借口,归根结底是他没有真本事身上,不过比一般人强一些罢了。于元生就去找宋站长,宋站长因为有事没有过来。大概于元生就以为宋站长是对他有意见,故意找借口不伺候他,所以就没有再去找。他姐夫还过来给他的猪仔打针,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这事让我给耽搁了。”王金凤有些自责,“今天,就是刮风下雨,我也得让宋站长过来……” “你跟宋站长熟吗?” “不是太熟悉。” “那你请得动他?” “这不是请,而是他必须来。这是他的工作,他不应该推脱。” “他就是不来呢?” “他不会不来,这种人不过是故意闹腾人罢了,要是于元生多去请他几次,他也会来的。我现在不担心宋站长不过来,而是担心他来了也于事无补,这对于元生就很不利了。他家里没有钱,为了建猪场和育猪恐怕还欠了债,要是这窝猪仔有个三长两短,我怕他的猪场就干不下去了。”王金凤皱眉想一下,接着说,“我觉得我们不扶持拉到,要有所扶持就应该选择于元生这种人。这种人没有什么大本事,平常总被人瞧不起,一旦这种人都能发家致富,其他人会怎么想,又怎么做?”王金凤看一眼于爱军,“你说呢?” “这对于那些人是一个刺激。他们……也许你会让他们难堪的。” “难堪是假,我要他们振作起来才是真的。”王金凤笑一下,“我赶快做饭,吃饭以后我们就去镇上,我得把宋站长堵在家里头,要是找不到他,那就不好了。” “你打电话呗。” “不要说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就是有,我也不能打这个电话。要知道,电话里拒绝一个人是很容易的,而且,这件事打电话也显得没有礼貌。” 七点钟以前王金凤到了镇兽医站,宋站长和她有过一面之识,见面很是热情,当听到是请他去为于元生的猪仔治病,他有些难为。但是王金凤没有迁就他的为难,软硬兼施,要他马上就到于元生家里去。宋站长知道王金凤和党委刘书记关系不错,没有好意思推脱,便答应下来。吃过早饭,考虑到天气状况,他没有选择骑摩托车,而是开着他才买来的一辆面包车上路了。王金凤没有同去,而是撒谎说党委刘书记找她有事。一时间,宋站长对王金凤眉开眼笑,面包车开出兽医站大门老远还回头同站在大门口的王金凤打招呼说再见。宋站长一家就住在兽医站后院,宋站长的妻子一直陪在王金凤身边,直到王金凤骑摩托车离开兽医站,她才关上大铁门回家去。 回医院的途中,路经于水华的服装店。三个月之前,于水华到镇上办了这家服装店,据说买卖还可以。因为于水华在草帽村时候,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人就认识不少,再加上她会甜言蜜语地说话,本身又爱打扮,会打扮,所以格外招揽人。因为时间尚早,服装店还没有开门营业。王金凤在门前的两级台阶下停下车,抬头看门上边一张印刷精美的广告牌。招牌很大,长度涵盖了一扇门,两扇窗,共三间房,高度从门上方直抵房子的檐头下;招牌当中一行红颜色大字:水华服装店;字的旁边是两个着装优美的年轻女模特的图像,字和图像的周围是颜色式样各异的衣服,有摊开衣袖似乎要去拥抱谁,有只露一个侧面似乎在故意卖弄风情,有一只衣袖弯起向上俏皮如行云流水……图案的背景从下往上是由绿色到黄色的渐变,色调柔和新鲜,衬托的那些服装的图案和几个大字以及两个漂亮的时装模特的画像更加鲜亮惹眼。 王金凤暗自佩服于水华在广告牌上舍得投入。“制作这样一张广告牌要花不少钱吧。”她想。这时候又飘起雨来。她本来打算等于水华过来说一会儿话再走,见不能够,又不知道于水华什么时候过来开门,就发动开摩托车直奔医院而去。 到医院之后,于福举打来电话说因为天气不好,工地上放假了。王金凤感觉不错,于爱军也是很高兴,竟然在病床上哼起了儿歌:小螺号,滴滴地吹,海鸥听了展翅飞……还是昨天的病房,还是和那位老人做病友,于爱军很有些精神。王金凤闲着无事,嘱咐于爱军看好自己的吊瓶,就自己一个人出了医院。她预备去镇图书馆找刘美华老师说话。刘美华老师的爱人是镇国土局的负责人。她走出医院大厅不远,对面看见本村村民,自己也比较熟悉的快七十岁的于振东老汉。于振东老汉以前是一个“牛倌”,脾气很倔,但是为人正直,在村子里有些好名声。王金凤很高兴,急忙过去打招呼,她心里是想对老汉有所帮助。走到老汉跟前,王金凤满脸带笑。 “三大爷,大清早你来医院干什么呀?” 于振东停下脚步抬头直愣愣看着走过来站到他面前的王金凤,表情严肃(严厉)而认真,眯缝起来眼睛里也是冷冰冰没有一点感情。他满身包裹得严实,头上带着一顶还算干净的老式人造革瓜皮帽子,两边鬓角的白发连到下巴,变成灰白的胡须茬子。他脸色黢黑,遍布皱纹,因为年纪、脾气和生活等诸多原因,他正直的品行不变,整个人却显得固执、呆板而生硬。王金凤被他瞧得好不自在,脸上笑容发僵,神经几乎不能控制。她强自镇定自己,也幸好是大风加上冰冷的小雨,她觉得于振东并没有发现自己有多尴尬和难堪。 “你!”于振东翻动嘴皮吐一个字,接着就抬腿往医院里走。 “大爷,你怎么啦?”王金凤跟在于振东旁边问。于振东也不说话,只管急走。忽然,他出人意外地停下脚步,扭头看王金凤。王金凤收脚不住,差点碰到于振东身上。 “大爷,我们到医院里面去,这又要下雨啦。” “你!”于振东哼一声,“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村里人修水库的工钱拨下来没有?” “什么?”王金凤一愣,想不到老汉会问这个问题。 “不要装糊涂!下来就是下来!” “我们那都是义务劳动,工钱……” “你等着……”老汉哆里哆嗦(王金凤觉得那大概是被自己气得,或者却是厉害到自己发抖,因为刚才老汉并不是这个样子)抬腿就走,没有迈出一步却又一顿脚回过头来,“小小年纪,安心不善呐。”忽然,老汉又张嘴笑起来,露出一嘴残缺不缺的发黄泛黑的牙齿。他的笑也是冷冰冰的叫人觉不到一点温情,比当前的冷风更叫王金凤经受不住。“前年,”笑过之后,老汉大声说,“我们村搞救灾募捐,全村一共拿出去八百零三块钱,人均不到一块钱。要是那时候你当村长,只怕你自己也不止拿出去这个数吧?”老汉说完话,似乎很得意,脸上短暂地露出一丝很有人情味的嘲笑,但是马上收敛,恢复到原来的冷冰冰。他说完话没有马上走,似乎要看王金凤的态度。但是显然很失望,他气鼓鼓地哼一声,转身就走。这一次王金凤没有跟上去。王金凤心里明白,她和这个倔老头已经没有办法沟通。这时候即使老汉摔倒在地,他也不需要自己过去搀扶他起来。“但是老头的话是四十五 什么意思呢?”王金凤想不通。她默默看着老头走进医院大厅。“什么意思……是说我……应该不是吧。”她想不明白,也没有心思再去图书馆。她回到病房,把这一事件详细告诉于爱军。 “他是什么意思?”于爱军一笑,“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点意思你都琢磨不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但是,他什么意思呢?是说我贪污**,所以会有许多钱……” “假如上级真有雇佣工的款项拨下来,你不发给村民,而你又不敢贪污,那么,你会把这笔钱怎么处理?” “还给政府呗。” “钱返回去了,那么你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什么?”王金凤皱眉想。 “上级的嘉奖,一个好名声呗。”于爱军怕妻子想明白,迫不及待地说出来。 “那么,他大概是在讥讽我贪图名声吧?” “什么大概,他就是这个意思。”于爱军笑道,“于振东家里条件一般,三个儿子有两个没娶上媳妇,他自然是希望有工钱了。” 王金凤默默地点头。 “看,我已经被人怀疑上了。”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坐到于爱军躺着的这张床的床头上。“可是,我号召村民义务工修水库难道真是在图一个好名声吗?可是当初我并没这个想法啊。我只是觉得,我们全村几百个青壮劳力应该为修建这个水库贡献一点力量。我非常愿意参加义务劳动,我觉得,即使这个义务劳动的发起者不是我,或者说我不是村长,我也会乐意参加的。所以,我认为大家伙也都会愿意参加……也许,就因为我是村长,所以我就必须来承担这个埋怨。那么,就让我来承担好了。” 四十六 节气上的“大雪”之后,草帽村的水库主体工程全部结束,只剩下几个跌水池没有建设完,再就是水库旁边一条土路没有被硬化。这时候气温已经在零度以下,于嘉平让工程停下来,同时开始制作报表,向上级汇报工程施工的具体情况及各项费用支出。 大友已经回到杨庄砖厂,王金凤本来要安排李楠同去,但是杨庄砖厂这时候不招工人,大友算是原来的职工,所以才被接受。同陈晓宇电话里说话的时候,王金凤听出来陈晓宇来年有新打算,她预备出国劳务。王金凤鼓励陈晓宇几句,心里却想:难道只有出国打工才能赚到钱吗?一边说话,王金凤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她问陈晓宇: “小宇,你可不可以和我出去引进一套制砖设备?” “姐,你要我和你去?”她现在以“你”称呼王金凤。 “对呀,我可以给你开工钱的。” “不是,姐……”电话里陈晓宇笑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我出去能帮你什么忙呢?我什么也不懂的。” “如果制砖算是一个专业,那么在这个专业上,你的见识比我丰富,而且,你有办公室工作经验,我只是一个粗人,因为多少年没有在城市里上班,我的说话很土,这都是不好的。和你通电话,我就能学到不少东西,这就证明你比我强,强许多……我是说,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如果你的确是在考虑自己什么也不懂的话,我请求你帮姐这个忙。因为,比起你,我更是什么也不懂。” “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假如我比你优秀,我也是一名基层领导了。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心地纯洁的人,和你在一起,虽然是刚认识,我却一点儿距离感也没有。我因此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善良,叫人放心的人。我因此喜欢上你……姐,假如你是一个男孩子,我想我会爱上你的……“这一句玩笑话让王金凤好一个脸红,她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这样敢于表白自己的内心世界,同时,她又觉得这实在是正确的,无可指摘的。人就应该敢说敢做,敢爱敢恨。她因此更觉得陈晓宇比自己优秀,通过陈晓宇,王金凤觉得自己太工于心计,距离单纯已经太遥远了。她喟然长叹:随着时光流逝,难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吗?可是我才三十二岁呀。为什么呢?难道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村长?不,这都是借口,我不该失去属于年轻人的活泼和简单,我……王金凤想象陈晓宇此时灿烂而真诚的表情,于是想到:我应该使自己的笑容真实起来,我的说话应该坦诚,至少,我应该摈弃那些故作的矜持,以及与此有关的所有造作的表情和动作,用脑想事情就要皱眉吗?故意的眨眼睛能代表你聪明伶俐吗?说话故意的拖腔和结巴就能证明你胸有城府、智略有余吗?那些举止和动作都是余外的,仿佛电脑世界里的垃圾,没有用处却可以拖慢电脑的反应速度,所以要赶快清理掉。属于年轻人的顽皮、活泼、可爱、清纯……以及由这些性格特点而产生的无拘无束、坦率诚实、敢说敢笑都是自然的,使人着迷的。所有这些都是真情的自然流露,像山间泉水的流淌,像月儿使人思念,阳光使人温暖一样。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应该故意使自己显得苍老,而是要随其自然,使自己远离动机而贴切单纯与自然之美,一个真实的,叫人向往、陶醉因而喜欢和放心的自己自在其中。 “姐……”陈晓宇电话里叫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在想,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啊。” “姐……你真逗。”电话里的陈晓宇朗声笑道。王金凤也不去打扰她纯真的笑。笑过之后,陈晓宇忽然说,“姐,你相不相信命运?” “怎么啦?” “我觉得,你要真是一个男孩子,你已经不是现在的你了,而我们也不可能遇见。就因为你是你,是现在的你,我是我,现在的我,所以我们才能认识并且现在正在联系着。” 唔,小宇,原来你也不单纯啊。你怎么也相信命运呢?” “姐,你不相信吗?” “不,我不是不相信,但也说不上相信。命运……我觉得,命运对人来说是未知的,永远的未知,正因为命运对人来说有如此特点,所以他才会永远神秘,给人以无穷的吸引力。假如命运不再神秘,仿佛我们到饭店里点菜然后坐等吃饭一样毫无悬念,那么,不仅命运失去了意义,就是人生还有什么精彩可言?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拼搏,要是有理想的话,只管向着理想踏步前进就是。我们不必去担心命运的。就好比你出国一样,你认为出国可以帮你挣很多钱,可以帮你减轻父母辛苦劳动的重担,可以帮助弟弟好好读书,将来能够考上大学,所以,你坚定决心要出国,而我也支持你出国。” “谢谢姐。”陈晓宇声音酸涩,“对于命运,我不像姐那样有着明确的态度。我很迷惑,很茫然,我想要出国,又很担心,所以我现在还没有和任何人说,只是今天才告诉了你。这只是我的一个打算而已。这件事只是你知我知,我的父母不知道,砖厂的领导也不知道。” “谢谢你的信任。可是,你为什么迷惑呢?” “出国要很大一部分费用,我家里没有钱,还要去和亲戚借,他们,我知道,他们不会赞成我出国的,原因就是一个:他们要借钱给我。我家里穷,就是亲戚也瞧不起和不相信的。还有,我的父母身体不好,我出国,真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还有我弟弟,他会坚持考高中吗?他的学习成绩不错,可是,他早有说过,九年级毕业他就要下来打工……姐……” 交往这么久,王金凤想不到外表阳光的陈晓宇竟然有这样一个叫她为难的家庭。她责备自己没有走进朋友的心里。 “小宇……你何必……” “姐,”陈晓宇笑起来,“我知道,你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去做。他们(她的亲戚和朋友)有的劝我赶快找个好对象……有的……可是,我不愿意被未来的那个他瞧不起,我才不那样草率呢。我也不愿意去做些买卖自己身体的工作,尽管那可能很赚钱,可是……我……就是出国……就等来年再说吧……” 王金凤知道陈晓宇是不相信自己,她电话里提出的那个大概是她的亲戚朋友们给她提出的建议,她大约以为自己也会这样劝说她,所以提前说出来防止自己再给她一次难堪。她漂亮,但她不想利用自己的漂亮完美自己的人生。她想要依靠自己的工作能力。王金凤忽然觉得陈晓宇其实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性格。她因此高兴,几乎要跳起来。她脑子里飞快地想。忽然,她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宇,你尽管放心办理出国吧,出国的费用,还有你的家庭,我都可以尽我可能地帮助你,假如你弟弟能够考上高中,我向你保证他不会辍学。” 好久,对面没有声音。 “小宇,你……”王金凤以为电话断线了。 “姐……”电话里忽然传来陈晓宇微微抽泣的声音。她断续说,“谢谢姐,我,知道你会……能够认识你……”她忽然挂了电话。 王金凤一愣,知道是陈晓宇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她又想到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情况发生?“难道是杨本忠……”王金凤立即否认这个可能,“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杨本忠不可能出现在陈晓宇的身边。”想到这里,王金凤放下心来。 杨本忠一直和王金凤有电话。前几天杨本忠自己开车过来一次,但是没有见到王金凤。他打电话给王金凤,说出差路经这里,希望见面说几句话。王金凤告诉他说自己在镇党委开会。杨本忠就去了镇党委,又给王金凤打电话。王金凤才知道杨本忠真的找到镇党委去了。她没有料到杨本忠这样执着而赖皮,就接着撒谎说她和镇长到县城去了。杨本忠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在县城哪个地方。王金凤告诉说在电业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杨本忠就挂了电话。王金凤知道他会找到电业局,停一会儿就给他挂电话说她和镇长在县公安局。电话里杨本忠嘻嘻地笑,说不要拿公安局吓唬他。王金凤也笑,说公安局不是吓唬人的地方。杨本忠说他真是出差经过这里,不过见面说几句话互相问候一声罢了,何必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呢。王金凤听他说话诚恳,倒也没有拿话消遣他,只说下次吧,这次真没有时间见面。杨本忠在电话里道了问候,便挂掉电话。王金凤觉得杨本忠和以前不太一样,似乎正派一些。但是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挺危险,便没有再想下去。 这是个早上。吃过早饭以后于爱军到果园帮助老父亲修剪果树了。王金凤到办公室上班。路上接到陈晓宇的电话。陈晓宇非常感谢她,愿意真心地做她的妹妹,并且表示说可以和她一起出去考察设备。王金凤很高兴,说出去之前会打电话通知她,并且她会先坐车去杨庄,然后两个人结伴一起远征。陈晓宇似乎很期待这次合作,叮嘱王金凤一定带上她。两个人很有些不舍地把电话挂掉。 经过于震山的家,王金凤老远看见他家街门前围着几个人。接着耳朵里就听见一个豹子似的怒骂的声音,间或响起一个女人尖锐的嘶叫哭闹。她知道于震山又打老婆了。于震山五十几岁,出了名的没有好脾气,以喝酒和打老婆闻名于草帽村,甚至整个王庄镇。于爱军曾经对王金凤描述过于震山打老婆的情形。说于震山用的是少林功夫,有飞腿,还有擒拿。于爱军的描述并非虚构,他读小学时候亲眼目睹过于震山打老婆的情景。于震山的儿子于开河比于爱军少两岁,属于“玩伴”。那一次是于爱军去找于开河,结果就看见那一幕:于震山把老婆擒拿扭打着从堂屋推到院子里,在老婆刚到院子里还没有站住脚的时候,于震山弹腿飞到院子一脚把老婆踹翻在地。这一个动作被于爱军记了有二十年,也许会记得一生。于爱军不只是对王金凤说,还有自己的父母,还有同学,其中就包括于开河。于开河对父亲的残暴和母亲的懦弱仿佛成为习惯,他并没有对于爱军说什么,只是冷着脸笑一下。每当于爱军对王金凤讲这件事的时候,王金凤会问:“你就站在那里看?”于爱军说:“我们小孩子能干什么?难道还要过去劝架不成?你不知道,大人在那里也只是看哩。”也许,真的是习惯成自然。因为习惯受伤害,受伤害反而成为一种可供欣赏的表演。真怕,这个世界把遭受伤害当成习惯。 相对于男人的能打,于震山的老婆能挨打也是出了名的。于爱军直到今天也纳闷,于震山下手那么狠,他老婆的身体竟然不会受伤。事实上,于震山的老婆身体并不好。 几个围观的人看见王金凤走过来,嬉笑着往后退,让出一条路给她进去。王金凤也果然走进去。她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大清早,天这么冷,竟然还有人来看热闹——纯粹的看热闹,没有一个上前劝架的。也许,人心已经麻木到冰冷了,就像这个冬天……可是,人心麻木却又愿意看热闹,真是怪事!王金凤想,一边朝那一对“悲喜冤家”走过去。 于震山指着已经坐在院子里的老婆大声咒骂,骂到声音再不能放大的时候,他就会对她抡起拳头,或者对着她歪着的双腿踹上一脚。她的老婆抽泣着,对于丈夫的拳脚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当丈夫的拳脚相加——打的动作连贯起来——的时候,她才会尖着嗓子哭喊起来,一旦打的动作停止,她的声音也小下来。王金凤走进去的时候,于震山刚结束一顿拳脚,兀自大口喘着气,看他的老婆却很安静,只是脸色发青,身子因为抽泣或者寒冷而轻微打着哆嗦。 王金凤不声不响站到于震山对面,他们之间的地下蜷缩着那一个可怜的女人。她冷着脸看一眼于震山,于震山也看她一眼,但是马上就低头看他的老婆,并且更大声地骂起来。王金凤低头看着歪着两条腿坐在冰冷的地上的犯人一般的于震山的老婆。她想不明白,这怎么会是一对夫妻呢? 于震山的老婆穿的衣服并不多,浑身抖着。王金凤认为她是冷的打颤。她真怕她的腿会被冰出毛病来。她急忙弯下腰去搀扶这个五十几岁可怜的女人。女人也似乎要站起来,但是这个想法——只是想法,因为她几乎没有动弹——却激怒了她的丈夫。于震山把一条腿使劲往后一撇,然后用力踹在他老婆的一条腿上。他老婆“啊”地叫一声,接着就瘫倒在地上。王金凤再也拉不起来。 “你还想起来!我叫你起来了吗?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死人!你……我叫你还搬救兵,我,气死我啦!”于震山拿手指着老婆的头顶越说越气,愤怒的浑身也抖颤起来,伸着的手指头哆嗦得不成样子。他一巴掌打在老婆肩膀上。他大约是要打脸,结果打偏了。他又抡起巴掌。 “你住手!”王金凤用力几乎喊破嗓子的大喝一声。 于震山愣了有一秒钟时间,但是巴掌还是无情地落下,结结实实打在那个几乎躺倒在地的女人的脸上。王金凤伸手要去阻拦,却没有对方的速度快。她怒不可遏,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往外画个半圆用尽全身力气直接打在比自己高的于震山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上。她这一巴掌打在于震山的左边脸上,王金凤想要接着给他的右边脸上也来一巴掌,可是她看见于震山两只眼珠几乎要鼓出的眼睛,自己的手掌也是被他的胡子刺得火辣辣的痛,心里一个害怕,一下子呆在当地。盛怒之下,王金凤的力气很大,于震山的鼻子竟然流了血。后来有人说,当时王金凤是跳起来打了于震山一巴掌。 害怕和发呆不过一瞬间的事,王金凤的勇气很快恢复过来。当然,这也得力于于震山没有对王金凤及时采取“以暴制暴”的反制措施。王金凤怒目瞪着于震山。于震山也不甘示弱,用接近疯狂的斗牛一般血红的眼睛瞪着王金凤。王金凤并不怕他,绷着脸,把许多怒火放置到眼睛里,只管和他对视着,她因为再次激动起来的情绪而浑身发抖,两条腿尤其抖得厉害,几乎要站立不住,而两只捏成拳头的手也是不可抑制的哆嗦着,因为垂在腿的两侧,有时候就拍打在腿上。 “你为什么打我?”于震山擦一把鼻子,低头很快地看一下手掌,大声质问道。也许王金凤脸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气更大于于震山对挨这一巴掌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于是,于震山打破僵持的局面,首先开了腔。 王金凤继续瞪了对方有十秒钟。于震山的脸因为自己用手胡乱擦了几下弄的到处是血迹,仿佛前线下来的伤兵,而他的鼻子还在流血,为了阻止流血,于震山吸鼻涕似的不断地抽着鼻子。 “你说我为什么打你?” “你没有权力打我!”于震山的胸脯风箱似的剧烈地鼓动着。他大声说话,至于许多唾沫星子飞到王金凤脸上。王金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手擦一下自己的脸。于震山脸上细微的变化早被王金凤看到,她因此断定于震山的胆子在小下去。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于震山趁机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烟盒,胡乱撕下一块卷成一个长条的纸蛋塞在流血的左边鼻孔里。 “你把你老婆扶起来。”王金凤吩咐道,看见于震山没有反应,她回头对已经靠过来看热闹的一个妇女说,“你把她扶到屋子里。”这个妇女是于震山的邻居于春苗的媳妇,名字叫做沙甜。看见村长阴沉着脸,沙甜不敢怠慢,急忙过去连说带拉把于震山的老婆拽起来,另有两个妇女主动过来帮助沙甜。于震山的老婆在三个人的搀扶簇拥下一瘸一拐往屋里走,于震山默默看着,没有动弹一下,也没有说什么。 “我没权力打你?”王金凤两眼看着于震山冷笑道,“你有权力打你老婆吗?”看见于震山不说话,王金凤提高声音说,“你有什么权力打她?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难道是你的吗?你以为她嫁给了你,就终身成为你的奴隶了?我告诉你,她完全可以起诉法院告你打她……” “她不会的……”于震山粗着嗓子说。他的鼻子被纸蛋塞着,鼻血是止住了,可是这样一来,他的一张阴沉沉的老脸却再也没有一点儿严肃气,显得滑稽而可笑。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就笑起来。 王金凤看着这张经历了五十几年风霜雪雨本应该是极其令人尊敬的瘦削的黑脸膛,却被嗜酒和毫无修养的品行折磨装点的没有一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庄重气质。相反,却显得异常老迈、任性、倔强、残暴和不通情理。王金凤看着这张惯于粗暴此时却有几分滑稽的脸膛,她的心里没有感到一丝好笑,尽管周围不少窃窃的笑,她却觉到一种沉重,这沉重压着她的心灵,使得她连一口喘气都觉得异常沉闷。她可怜于震山,却又痛恨他对于柔弱者的残暴,没有“人性”。 “她不会?”王金凤看着于震山原来愤怒此时却洋洋得意起来的丑陋,甚至是邪恶的嘴脸,一股气愤再次在心里升腾起来。她说道,“可是我会!我可以把你送到法院,送到监狱里去!” 于震山似乎要说话,但是看见王金凤一脸愤怒到似乎发了疯的样子,没有说,只是在脸上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胜利者的自在样子。 “你不要不相信。你不信你再进去打你老婆一巴掌看看,要是我今天不把你送进法院,我就不是王金凤,我就不是你们草帽村的媳妇,我就不是草帽村的村长。你进去打一下看看——你打!”王金凤声音越说越高,于震山一张老脸越来越阴沉下去。街上看热闹的人多起来。他仿佛觉得大家都在批评他,都在嘲笑他。但是他鼓不起勇气进去打老婆。 “老婆是跟着你享福来的。她是瞧得上你,并且相信你会对她好才嫁给你。你不要以为老婆嫁给你就要一切听你的,你这样想就证明你是一个想做暴君的人。暴君没有好下场!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王金凤诅咒说,立即觉到这样说不好,于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变换话题说,“老婆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陪你上山种田,她容易吗?可是,她为什么就没有打过你?就因为她没有力气,你有力气,是吧?难道你的力气就是用来打老婆的?是好样的你去打比你厉害的人物,你去打——平白无故你敢去打谁?你敢打谁?你就敢打自己的老婆,对吧?” “震山打老婆是出了名的。”旁边有人哄笑道。 “因为老婆疼你,所以不会去报复你。打别人你要负责任,打伤了你得开医疗费,打重了你得负法律责任。你懂,所以你就去打老婆。”王金凤口气缓和一些,但是马上又严厉起来,“我告诉你,如果你以后再打老婆,我有办法调理你。我作为草帽村的村长警告你,不许你再打老婆!”王金凤瞥一眼略低下头的于震山,“你听见没有?” 于震山抬腿走进屋子。五十多岁的一个人,被王金凤这样呵斥,心里自然不舒服。王金凤也是故意这样像对待小孩子似的连哄带吓唬,又像对待十恶不赦的敌人一样羞辱他。她认为于震山打老婆多少年了,几乎成为习惯,轻易是改不掉这个毛病的。她如果对他再有所尊重(按照辈分王金凤应称呼于震山大爷),于震山会更其嚣张。所以,她没有格外尊敬他。王金凤也觉得这样做对于震山有些过分,可是,一想到他打老婆的凶恶样子,她就看低他,认为他是一个不值得别人去尊敬的人。 来到办公室,炉子已经生起火来。于海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于嘉平还没有来。王金凤和于海打声招呼就去找郑新燕。郑新燕正在办公室里擦桌子。没有特殊情况郑新燕每天上午都会到办公室报到上班的。对于她的有限的工资来说,王金凤觉得很过意不去,常常对她说可以不必这样认真,就像治安队员一样一星期只来三天就可以了。但是郑新燕说治安队员有交接班,她没有,所以她不能够那样做。家里有事情不能来,她通常会亲自找王金凤请假。对于郑新燕,王金凤一直很是尊敬,认为她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见到王金凤走进办公室,郑新燕停止清理卫生的工作。王金凤坐到一张椅子上。 “你这里挺冷的。”王金凤对郑新燕说,“没有事你到我们那边去,至少那里生了炉子。” “不用,”郑新燕笑道,“我过去可别耽搁你和书记的工作。况且,这就是在早上,等半上午以后,太阳光能把这屋子照得老暖和了。” “以后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没有事情办理你就不要来了。”王金凤说。 “好的。”郑新燕答应。王金凤知道她只是为了不使自己难为随口答应而已。她赞佩地点点头。在王金凤的心里,草帽村第一个工厂的厂长应该就是郑新燕。虽然她很器重于文,并且安排于文去杨庄砖厂学技术,但是她只打算让于文负责制砖技术而已。 “这几天你抽空到于震山家里走几趟……”王金凤说。 “好的。”郑新燕微笑着答应下来,但是不说别的话。 “你知道我让你去做什么?” “知道。今天早上村长可是真够大胆的……幸好于震山没有喝酒……”她说道。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王金凤稀奇道。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郑新燕说道,“我来办公室的途中就听说了,想要过去看一下……因为上班的时间到了,所以没有过去。” “我也是在气头上,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大胆子。” “今天早上他们夫妻两打架还是因为喝酒。于震山胆囊不好在医院里挂了几天吊瓶,大概是昨天才回到家里,今天早上他就要喝酒。他的酒全被他老婆藏起来了,他找不到就和他老婆要,后来就大打出手了。”郑新燕说道,“他那种人你也不能够好好对他,好好对他,他反而不会在意。我觉得村长做得就很对,要是我,就是没有那种胆量,要是有胆量,我还不止打他一巴掌呢。” “我打了他一巴掌,心里也害怕。后来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敢大声批评他。”王金凤说道,“其实做女人也挺好的……” “怎么说?”郑新燕睁大眼睛问。 “今天早上要是一个男人打于震山一巴掌,我想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见得吧?”郑新燕笑道,“你是村长哩。” 王金凤冲郑新燕笑笑。 “新燕,今天早上我想起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郑新燕有些狐疑,王金凤看在眼里,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细想。 “我建议你把咱村村民做一个大调查,以户为单位,把各家各户的优缺点做一个记录,特别是有特殊情况的家庭,比如特别贫穷的,户主有酗酒倾向的,某个家庭成员身体有残疾或者疾病而直接影响到生活的,再或者孤寡、家庭不和睦、子女常年在外、家里曾经有过或者正在接受服刑人员的、成年的单身汉……”王金凤边想边说,郑新燕认真听取,一边点头答应着,“我说的不够全面,但是这个调查记录你尽量写全面了。这件事要暗地里操作,要细心做调查,要保证记录的情况属实,但也不要夸大其词,一是一,二是二,无论好与坏,你一定要保证记录的真实度。调查过程要保密,不要被村民知道,怕影响不好。”王金凤吩咐说,“另外,那些特别富裕的家庭你也要认真做记录,人家是勤劳致富还是头脑聪明,靠买卖发家,还是……对了,我刚才要说的一件事就在这里,我差点忘掉了。你还要特别做个记录,比如在外务工学有一技之长的人员,还有全家迁往城市里的,还有依靠经商或者是读书在外地安家落户并且成为企事业单位负责人的,还有早年参加革命工作并且立功受奖成为大干部的……这些人你千万不要忽略,最好知道人家的地址,我们也好跟人家联系,拜年问好什么的……”王金凤侃侃而谈,“我们草帽村要发展,离不开这些人的帮助。我们要争取和他们有联系。每个人都有恋乡的情结,不过首先是我们不能忘记人家才行。当然,我们也不能对人家存在非分之想,总是要以诚相待,不可以有企图,否则会伤害思乡的人心里对故乡曾经有过的美好印象。如果他们本来就对故乡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也不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我们不怕开始就难,怕的是由于我们工作做得不好而产生新的困难。隔阂可以被修补,也可以更其深远。我们的工作……这一件事最好由专人负责,这仿佛我们村一个对外开放的平台,工作做得不好,将会有难以弥补的新的隔阂产生。这件事是马虎不得的,因为不方便联系,也不能够做到经常沟通,就像外国对于我们的国家一样,因为距离遥远而不容易了解,就很容易通过一些不好的只言片语对我们产生偏见和怀疑态度。”王金凤看一眼郑新燕,“你说呢?” “村长的话让我很惊讶,我想不到,村长对我们村的建设会这样用心。”郑新燕钦佩地说。“我觉得村长打得比方很对,如果我们要让那些从草帽村走出去的人对村子重新喜欢或者说产生想要帮助村子的想法,的确不容易,也马虎不得。我觉得这个工作必须要一个办事仔细而且认真的人来做……” “重要的是心术要好……这个人是我们村对外形象的一个缩影,她要善解人意、要体贴大方……是的,她要有金子般的心灵……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黄金已遭受玷污……用黄金比喻并不合适。”想到李主任拿黄金打的比方,王金凤令郑新燕不解的说出上面这句话。“对的,美玉一般……你知道吗?” 郑新燕摇摇头。 “你去找宋美玉,就是于凯的媳妇。” “她?”郑新燕一愣。 “怎么啦?你觉得她不妥当……” “挺好的。只不过……我是觉得,村里会给她开工资吗?” 王金凤知道郑新燕是想自己单独负责这件事。但是王金凤清醒地意识到,这件工作并不适合郑新燕去做。 “这件事具体还是由你负责。”为打消郑新燕的顾虑,王金凤说道,“我是说,在做调查记录期间,你可以找宋美玉帮你的忙,有时间我也会找她说一下的。这件事不可能有工资,但是我相信宋美玉也不会计较这些的。这正是冬天,家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好做。除了打麻将摔扑克,还能做什么?”王金凤故意说没有工资给宋美玉,实际上是为了进一步让郑新燕放心。 “村长说的是。这几年大家伙的收入提高了,一些妇女也学着打起了麻将。我家邻居于正兴的媳妇说:冬闲时候男人们就是玩麻将扑克,我们妇女还要在家里刺绣挣钱,凭什么呢?她也就学着打麻将,现在她玩麻将的技术比于正兴还高明,仿佛成了职业了。”郑新燕笑道,“一个冬天加一个正月,听说挣不少钱呢。” “宋美玉大概不玩麻将吧?不然,恐怕她不会答应帮你的忙吧?”王金凤说道。 “这件工作不容易做,不然,我也不需要她来帮忙。”郑新燕看着王金凤说。“就是你们两个人也不容易……这样吧,有时间我也过来帮忙,我们可以分片来做,调查的时候一定不要过于张狂,让人家起疑心。” “村长放心,这些地方我懂。不过记录要做到详细就难了……尤其……这算不算是一份秘密档案呢?”郑新燕忽然问道。 “差不多吧。”王金凤笑道,“但是记录不必太详细,除个别户,我们尽可能一笔带过,不需要家家户户做调查的。只不过其中很小一部分,我们才需要好好做个记录。你负责调解工作,应该理解我的用心。” “谢谢村长的提醒。”郑新燕表态说,表面上她算是接受宋美玉了。“村长可谓‘用心良苦’。”稍后,她又补充说。 四十七 王金凤回到办公室,看见于嘉平还没有来。和于海几句聊天之后,才知道于嘉平来又走了,仿佛被许成发的轿车接走了,一同去的还有于海山。于海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可以肯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于海语气幽幽地说,“西南寨的书记刘允中下台了。” “怎么会这样?”王金凤很是惊讶。王金凤认识刘允中,她自认为那是一个比较合格的好书记。 “他新提拔了一个副书记,正是这个副书记把他赶下台了。” “副书记好像叫做刘世明吧?” “不错。” “刘世明看起来是很蛮横的一个人,可是他也不至于把自己的恩人赶下台吧?” “有些事,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刘世明表面上是刘允中提拔上来的,可是,你不知道,刘世明本来就被选上了支部委员。对于他来说,刘允中提拔自己只是为了稳定人心而已。可以说只是一句话那么简单。你看,老党员里有许多位是刘世明的干爹,包括他们村的老书记刘志路,还有他们村鼎鼎有名气的面粉厂的厂长刘仁江。这些人对刘允中都是小有意见的。刘世明被选上支部委员可以说是他们集体意志的体现,可惜没有一下子把刘允中打倒在地。但是他们从中却看到了希望,这时候的刘世明的身份已经不能只是代表他自己了,他成了矛盾集中的焦点。刘允中看见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迫不得已亲自宣布刘世明为副书记,就是自己的接班人的意思。聪明人有时候会办糊涂事,你看,从我们局外人的眼睛看,刘允中是多么糊涂。他可以有许多条路走,他偏偏选择最对自己不利的一条路,而且勇往直前地走下去。” “他也是为了安抚刘世明……” “我已经说了。刘世明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于海微微一笑,“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刘世明已经不是重要人物了,而是他背后那些支持他的西南寨的元老们,那些才是厉害所在。刘允中和你考虑的一样,所以,他促使矛盾激化,要知道,他的做法恰恰证明他的软弱——他不下台是怪事哩。” “刘允中其实是干得不错的一名书记。这几年他们村在镇上一直很闻名,从鼓励老百姓栽果树、搞养殖开始,到公益性的建设和投资,都是其他村子比不上的。” “老百姓是看热闹的多,哪里还有站出来说话的。堂堂一个七八百人口的村庄,就是让几个人就给操纵了。”于海叹息一声,“于嘉平现在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他走过去把通往财务室的小门关上,关门之前他朝里边探头看了看,没有对里边的于朋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就更不用说了。”坐回到座位以后,他接着说,同时示意王金凤往这边坐。王金凤坐过去,把身子面向窗户靠在桌子上。“眼看一年就要过去了。我在想,我没有家族势力可以选择,但是,至少我们是一起的……”他看着王金凤,王金凤对着他点点头,“应该说,于嘉平其实是很孤单的。只要我们两个联合起来,即使打不到他,至少也要让他做到财务公开。可是,你看看,我们争取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哼。” “他至少比以前收敛一些。” “收敛?笑话。我看他比以前还要嚣张!” “二叔的意思……” “大友和于福举一直要闹上访,你是不是背后阻止过他们?” “没有……” “没有?”于海微微一笑,“我们可以不支持,但也未必要去阻止。其实,这世界上很多事我们看到的只是它的表面现象,就好像一个剑客在练剑一样,你忽略了剑客本身,那么就只会看见一片剑花在飞舞。我说的你明白吗?” “多少明白一点。” “是的,假如大友他们是一把剑的话,那么谁是剑客呢?其实,你的忽略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促进。你何必要去阻止呢?看看刘允中多么容易就被赶下去,难道你从中看不出一点办法,获取不到一点经验吗?” “刘允中败在一个沾亲带故的复杂的关系网里,可是我们……”王金凤不愿意往这上面用脑,所以竟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于海不满意地对她摇摇头。 “我是副书记,你是村长,我们对他要求财务公开不可以吗?如果我们真能够不顾一切去这样要求他,他还会这样张狂嚣张下去?其实,办法很多,就看你用是不用。还有……” “二叔,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于海并不热心,也许是因为王金凤打断了他的话。 “我听说你认识咱们的市长……” “你怎么知道?” “二叔不要管我怎么知道,有着这层关系不用二叔岂不是……”王金凤笑笑,没有把话说下去。 “陈广志……我这时候去求他还有什么用?” “二叔真是糊涂啊。”王金凤装着胆子说了一句,看于海竟没有因此而难堪。“于嘉平想给水库竣工搞个仪式,他这样做目的很明显,但是二叔为什么就不能请咱市长过来视察一下……” “你不要说了,我考虑一下。”于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准备什么时候搞这个仪式?”他站到王金凤跟前问。 “具体日期还没有定下来,不过这个好说,我们总能想办法提前知道的。” “我和咱们市长也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交情了,一直没有联系,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得我。”于海沉思似的说。 “我们又不是要拜托市长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二叔怕什么呢?” “你婶子也一直要我去联系一下……这样吧,有时间你和我去一次……” “我觉得还是你和俺婶子去合适。” “她?”于海一笑,“她不行。”于海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终于没有说。“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我们年前去一次。” “这几天我准备出去看一下制砖设备,上次在村财务提的钱到现在还拿在手里,真怕于海山因此说我贪污。” “你真要办砖厂?”于海问。 “一年的期限,一年以后,那片地就不属于我们的了。”王金凤侧面回答道。 “我佩服你的胆量和计划。可是,依照我们村目前的经济实力,办这样一个厂子很是冒险的。我担心……”于海欲言又止。 “这样一个砖厂,个人投资也办得起来,何况我们一个村集体呢?” “性质不同啊。”于海摇头,“于嘉平可能答应吗?那他这个书记还有什么颜面?” “他那里好说,我想,在水库正式竣工之前,他不会难为我的。你看他这段时间有多忙,他哪里有心思顾虑到我们呢。” “他忙是肯定的……问你一个事,最近咱们村结婚的青年可是不少,你被请过几回?” “没有……”王金凤摇头。实际上有过一回,王金凤却没有过去。凡是有喜事的家庭,王金凤都会安排郑新燕代表村两委提前送一些喜帖、喜对(类似于春联)过去表示一下祝贺。因此王金凤收到的喜饼并不少(有些是郑新燕转送的,大概那本来就是人家送给郑新燕的)。 “我就知道……”于海仿佛早已知道结果似的微笑道,“我还被请过一回,可是于嘉平呢,咱自己村加上外村……多着呢。还有多少人是怕请他不到所以没有敢请,否则,我只怕于嘉平的身子要一分为二才应付过来呢。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是得人心,还是认识人多,还是备受重视?” “他两届书记下来,社会关系网是要有一些的。这一点我们应该能够理解他。” “你总是这样,理解,理解,可是于嘉平什么时候理解过你?”于海气愤地一转身,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站到王金凤面前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难道这是需要理解的时候吗?你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理解?理解是相互的,你这种理解要么是无能的表示,要么就有讨好对方的嫌疑。你说,你是在讨好于嘉平还是承认自己没有本事同他周旋?” “应该算是无能吧。”王金凤小声说。她看见于海咄咄逼人的目光,感觉于海是疯狂了。 “早知道你那么无能,所有计划我来策划……你无能还办什么厂子?这样吧,这一段时间你听我的,看……” “于海叔,”想到于嘉平和刘书记的关系,王金凤替于海感到危险,她于是打断于海的说话,并且岔开话题说,“我办厂子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难道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不懂。”王金凤干脆说。 “你可以用办厂子做要挟,让于嘉平把财务公开。” “他没有这么傻。” “你这样试过吗?要知道,有我在这里,我有办法叫他停止‘独裁’。”于海坐回到椅子上,“而且,你的厂子也许就会出乎意料得到他的通过哩。这样,你反而省事不少。”于海朝王金凤略微探过身子说。 王金凤知道于海是在说服自己,最终的目的是要自己答应听他的安排。“如果我听他的,那么他就会和于嘉平‘当面锣对面鼓’的干起来,说不定村两委就要起什么大的变动,我的厂子会在变动中成立起来?真是笑话。”王金凤心里想,但是脸上却是认真思考的样子。 “于嘉平为了拆散我们的合作,也许就会走西南寨刘允中走的路子。他为了安抚你,就会答应你的一些条件,这就好比刘允中提拔刘世明……你看,我们两个,他会选择提拔谁?自认是你喽。但是他不知道,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棋,等你取得他的信任,我们接着就要有更大的风暴给他……” “于嘉平不是刘允中,也许他会和我们硬碰硬……”王金凤提示说。“而且,我觉得西南寨刘世明今后的工作未必好做,那么多人把他捧上去,都是功臣、元老,他该怎么犒赏他们?他应该……” “只要我们两个合作的坚决,硬碰硬他是死路一条!”于海拍桌子站起来。“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冲锋陷阵走在头里,你什么事也不管,凡是我的提议举双手拥护就成。”于海想一下,接着说道,“西南寨现在就是刘世明一个人说了算,工作怎么会不好做?这是你我应该学习的,你不要有怀疑。” 王金凤脑子一转。 “二叔不是要去拜访咱市长吗?我认为硬碰硬和于嘉平唱对台戏还为时过早。不如等拜访市长之后看市长对我们有什么指示也好。” 于海沉吟起来。 “你说的也是。假如真要去……现在……” “市长要是能来咱们村视察,不要说于嘉平,就是镇党委和县上,还不对二叔刮目相看。到那时候,‘兵不血刃’,于嘉平就没有什么作为了,咱们村一切还不是为二叔是命?” “那这件事要尽快办,要是还镇不住于嘉平,年前我们怎么也得给他来一个狠的。” “那么我明天就出去考察一下设备……” 王金凤征求意见似的看着于海。于海沉吟不语。 “要不二叔一同去,帮助参谋一下。” “你去吧,要是感觉势单力孤,可以带上大娃……” “带上他是不行的,那样做影响不好。” “你在细节方面还是蛮有先见之明的。”于海赞许似的冲王金凤点点头。“可以带上于福举……” “不了。要么就是我自己去,要么就是和二叔,要么……我在杨庄砖厂找一个对专业知识懂一点的……” “你找杨厂长?”于海不禁笑道。 “不是他。我和他一直没有联系。” “那位厂长倒是大方,上回给我的两瓶酒价值‘千金’呢。”于海开玩笑说,“我还没有舍得喝……你说,他真是诚心给我的?”于海冲王金凤神秘地眨眼。 “二叔真会开玩笑。”王金凤笑道,“我会找他们厂的一名女工人。而且我不是通过那位杨厂长找,我准备自己联系她,让她请假……” “你很有心机。”其实于海是夸奖王金凤怎么把那个女工的电话号码要在手里。但是王金凤没有想到这方面,只以为于海是在消遣自己。她的心好一阵乱。 “我明天就走,原来还预备在办公室里告诉……”王金凤要说“请示”,当着于海的面她改口说“告诉”,“一下于嘉平。我不愿意去他家里。” “何必告诉他,你知我知就行了。”于海说道。听完这句话,王金凤心里说:你也是很飞扬跋扈、独断专行呀。但是她脸上很是一副安心领命的欣喜样子。 “我回来之后二叔就去拜访市长?” “差不多吧……你这一次出去不会当天就回来,我们两个总不能一个都不留在办公室里。最近于嘉平动作频繁,我们是要警醒一点……对了,我仿佛听见于嘉平要于海山把义务工报表修改整理一下,他该不是有什么企图吧?”于海忽然说,“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又在闹什么花样。上一次刘书记请你吃饭你没有去,我一直担心这件事。我觉得许多事都是从那一顿饭之后开始变了样。这几天你没有接受刘书记的什么指示吧?” 王金凤很佩服于海的分析。从她了解的情况看,事情的确是这样的。 “刘书记只和于嘉平单线接触,他根本瞧不起我这个村长,会有什么指示能够告诉我?不过,我仿佛还是听见一点什么……”因为于海要把市长请来,王金凤在心里犹豫着是不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和于海说一下。“于嘉平似乎要给村民的义务工补发一点工钱……”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于海并不惊讶,“这说明上级对于我们修水库的款项有额外追加的可能。” “额外追加?这可能吗?”王金凤大为不解。 “因为我们的消耗低于预算很多,或者说我们的工程质量完成得很好,这种追加有可能,这就好比一种奖励吧。” “我们这都是猜测,不如等于嘉平回来,我们当面问一问他。” “何必问他,就是问于海山也可以呀。” “还是问于嘉平便利。他应当给我们答复。” 四十四十八 吃中午饭的时候,王金凤找到宋美玉。两个人很谈得来。宋美玉文质彬彬仿佛一名读书成绩很好的中学生,羞答答又似乎未结婚的女孩子。王金凤的活泼令宋美玉很是喜欢、钦佩、羡慕和向往。谈了几句家庭琐事、闲言碎语之后,趁宋美玉的丈夫于凯走开的功夫王金凤说出自己的意思。宋美玉有些顾虑。王金凤马上知道她的心意:她不是不愿意做这件工作,而是害怕不能胜任。王金凤三言两语很快把宋美玉的心思说活,答应说会帮助郑新燕的。王金凤纠正说:“你要用心,有一天,我们村可能会单独设一个‘对外事务办公室’,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会是这个办公室的负责人。将来郑新燕会有别的事情做,你不能依靠她。”一席话说得宋美玉脸红,但是她点头答应下来,表情很坚决。谁会没有理想?一旦有理想可以追寻,谁还会拒绝努力?王金凤正是以美好的前景来鼓舞这些对创事业没有信心的人能够勇敢起来。担任村长接近半年,王金凤深刻体会到(她接触的村官不少),现在的农村,领导与群众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就好比她曾经给于爱军打的比方——村里投资失误,村民反而拍手称快,这是什么原因呢?显然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冷淡了。这时候,“信任”已经谈不到了。对于这类干群关系,有的只是陌生、气愤、背后的仇视和当面的巴结,领导听不到群众的真心话,群众见不到领导的一点儿关爱;于是领导说群众刁钻(心眼儿多),不好调理(这词语不恰当,但是就被一些村官常常用到),群众说领导只知道吃喝捞钱,一点儿也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要怎么办呢?王金凤曾经给刘书记提议举办村级领导学习班,刘书记嘴上答应,却没有实行;还有换位思想的教育,就是带一部分村官到一些模范村学习经验,然后到一些落后的村子让他们提出属于自己的建议;还有就是镇党委组织一个监督小组,对违规违纪的村官及时发出警告,使他们能够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让村民为自己的村官投赞成票。每年一次,凡是连续两年不被多数村民赞成的人就应该谨慎了,镇党委也应当帮助这位村领导找出工作上的不足。实在不能胜任,也只好自己辞职或者党委劝退。让村民投票这一环节,要使村民有当家做主的意识,防止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物利用,从而爆发一次针对于现任领导的反对浪潮。怎样才能让村民拥有当家做主的意识呢?王金凤在自己的日记中也迷惑过,但是她最终明白过来,——问题也回到刚才我们说过的:领导与群众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关系——领导与群众之间必须时常沟通。领导不能想当然的为村民办事,群众不能一味地讨好赞扬领导。相对这两者关系,领导应该更为主动一些。沟通的初级只限于彼此的问候,略高明一点是有谈话,再高超一点是没有防备的谈天说地,最高层次则是“实打实说心里话”。有这样一种境界,领导作出一项决策,群众不理解,但是却会很支持。这是什么原因?有人说是群众对于领导过于信任,或者仍然是群众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这个决策直接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那么群众不会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说这依赖于领导能够思群众所思,急群众所急;他能够把握住群众关注的焦点,深刻体会到群众的冷暖;因为他善于了解群众的疾苦(他本身就是群众中的一员),所以他的决策很少失误,因为他的工作经常优秀,所以群众没有怀疑。这就是原因,归根结底说的还是“交流”,还是“沟通”,然后才是工作优秀。当时刘书记听完王金凤的意见叹息说:“难啊。”听了刘书记这声叹息王金凤心里很不满意,但是她不敢说明,只是心里说:“难在于不去实行,‘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虽然她心里这样想,但是并没有看低刘书记。以她经营一个小小的山村来说,尚且不能做到轻松面对,何况一个镇党委书记在工作中所面对的难处? 回到家里,王金凤打电话给陈晓宇,问她要是明天就走的话请假方不方便。陈晓宇豪不为难就答应下来。她开始收拾行李。多少年没有外出,连牙缸牙刷是不是要带着都很费神思量。于爱军在旁边参考,却仿佛妻子要外出打工一般样样都建议带着。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个大旅行包。王金凤看看觉得过于笨重,就换做一个小的背包,于是把几件衣服和两双鞋子全部拿出来。于爱军说天气马上要冷下来,建议她多带几件衣服。王金凤不听,害的于爱军好一个恼火。 利用中午头还算暖和,王金凤用太阳能的热水洗了个澡。下午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到几个老党员家里拉家常。其中有于嘉平的堂叔于文光和老支书于永进。进出几个家门之后,王金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恼心情准备回家。她知道,大家对她发起的这次义务劳动很是不满,原因还在于可能会有的工钱。也就是说,工钱发与不发对她都是不利的:工钱发下来,是于嘉平竭力争取的结果;没有发下来,是她为讨上级欢心而采取的“鬼把戏”(于永进这样形容,于文光却说是“耍手腕”、“弄伎俩”)。尽管备受批评和责备,甚至连一杯冷茶水也没喝到,——后来王金凤对于爱军这样说过。当时在于文光家里,于文光喝着茶水,却没有给王金凤倒一杯水喝。——但是王金凤并没有后悔自己的这次走访。通过号召村民出义务工这件事,她敏感地意识到村民是多么的热心于集体事业(村民那么踊跃地参加义务劳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包括王金凤),所有的弊端,全是因为自己缺少这方面的工作经验,然后是这次义务劳动准备的过于仓促,存在诸多不足的方面。尤其后期,自己身为组织者,却对于嘉平妥协退让,很少到工地参与指挥调度,这在很大一方面不能让村民满意,甚至使他们心生怨恨。王金凤没有为那些嘲笑讥讽的话语生气,而是认真听取意见(包括许多抱怨),在心里算计着假如再有这样一次义务劳动,自己是否会完成得很好。令王金凤难堪的是她在这些老党员里边竟然找不到一个同盟者,包括曾经反对于嘉平的人,现在也反过来指责她。思前想后,王金凤觉得还是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这些人并不都是反对自己的,他们有类似于海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几十块钱的工钱,谁会在乎?尤其对于觉悟高的党员来说,他们会为拿不到或者能拿到几十块钱的工钱来跟自己过不去?还有,几个老党员心里明白的很,他们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能控制这笔工钱的走向,所以,他们何必要来挤兑自己呢?想明白这一切,王金凤原来冷得打颤的身体觉得暖和一些,走着走着,竟然觉得热乎起来。她的心情开朗起来,于是看见一群麻雀扑棱棱从前边一垛麦秸草上飞起来;前面远处是一棵高大的榆树,麻雀就飞到那上面去,轻快地身影使王金凤好一个向往。她奔到榆树底下,小男孩似的挥动两只手臂驱赶树上的麻雀。麻雀异怪地叽叽喳喳叫着,扑棱棱飞走一群,剩下一些扭动着灵活的脖颈,警觉地观察王金凤的下一个动作。看见麻雀胆子这样大,王金凤摆出手持猎枪向上射击的动作,她瞄准似的还闭上一只眼睛,接着两手猛然一抖,同时嘴里发出“啪”的一个大声。这样的几“枪”之后,麻雀接二连三全飞走了。但是它们显然并不害怕王金凤,没有飞远,而是在对面的屋顶上落下,接着又飞回来…… 回家的途中,王金凤想到去于元生的猪场看一看。于元生没在家。看见王金凤,于元生的老爹恭敬而局促不安,灰黑干瘦的脸上表情郑重(却不是严肃,而是写满憨憨的虔诚);他的嘴巴即使不说话也微微张开,下巴上稀疏而欠缺修整的胡子沾了嘴里哈出的热气,凝结成凉露似的水珠儿,他哆里哆嗦用手背擦一下,瞪大的圆眼睛上一对灰色的长眉毛却又无缘无故地抖动起来;他显然把王金凤当做一个大干部对待了。惊讶之余,他很是高兴而且小心地邀请王金凤到屋里坐。看见老头在忙着清理猪场的卫生。王金凤没有进屋,而是帮着老头铲了几铁锨土。老人惊讶得了不得,开始是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紧张地看,有泥土沾到王金凤鞋上,他急忙弯腰过去过去拿手给拨开,嘴里说“罪过呀,罪过呀”。他的手黑乎乎和猪粪一个颜色。王金凤笑着让他不必客气,他却伸手去王金凤手上拿铁锨。“哎呀,这真是脏了村长的手,如何是好吆……”他嘴里咕噜说。王金凤见自己在这里影响老人的劳作,就告辞出门。老人送王金凤走出老远,这时候王金凤闻见老人身上好浓一股子猪粪味(或者是猪饲料的气味),刚才在猪场里,王金凤只以为那是猪场里边的味儿,谁知道老人的身上亦是如此。王金凤回头几次要老人回去,老人嘴里答应着可是并不转身回去,而是迈小步慢慢跟着王金凤走。王金凤觉得奇怪,就越走越慢。她忽然回头,老人似乎吃了一惊,他胳膊肘里还夹着那把铁锨,一个愣神,铁锨的一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顺势就拄着铁锨站在那里(实际上是铁锨靠着他立在那里)。他的腰背是弯的,跟那只略有弯曲的铁锨柄相比还是要弯上一大截。老人的身材本来就不高,而且瘦削,因为穿的多倒显得臃肿肥胖,给人的感觉仿佛很多细树枝和叶子却树干儿细小长势偏弱的病树苗儿。他的外套是一件老式的灰色棉袄,因为颜色深,脏也不容易看出来,但是从乱糟糟灰蓬蓬的头发到衣服上都沾着的星星点点的草刺糠削却是清晰可见。棉袄没有系扣子(大约是为了脱衣服方便),就用一跟麻绳系着,一个不美观的骨凸的绳结耷拉在胸前,余下的一截长的绳子头儿几乎垂到膝盖上,仿佛是留着被人牵着走的绳索。他的棉袄里边是许多件穿得不很整齐的单衣,也是没有系扣子,因此可以看见最里边一件灰黑色起着线绒疙瘩的毛衫。他的裤子里边大约也套穿了许多条裤子,显得太肥,因为穿戴的不整齐或者却是穿得时间久了,裤子变形而稍显罗圈,打眼一看,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位世界级幽默大师光辉灿烂的形象。这种天气里,这种打扮倒有点儿早,但是也许下大雪的时候,老人还是这样一身怀古的穿戴。王金凤不觉得老人这身打扮龌龊或者说寒酸。但是她的鼻子发酸,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感。她勉强忍住,可是觉得伤心,看看老头儿一副煞是欢喜的笑脸,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见村长回身看自己,老人低下头,看脚上一双污渍斑斑的尖儿已经开缝并且向上翘起的黑色皮鞋。他的库管很长很阔,长出的部分堆积在鞋面上,皱褶处积攒着很多——可以说是厚厚的——灰尘,并且掩盖了半双鞋面,看不见里边脚上是不是穿着袜子。 “你,还有事吗?”老人的辈分小,王金凤也不好称呼他什么,只得这样看似没有礼貌的问道。 老人抬起头,很难为情的样子。但是他的形象并不给人以促狭刁钻的感觉。他看着王金凤,一对圆眼睛竟出奇地亮起来,恋恋不舍似的仿佛有许多话说,但是张张嘴,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嗓子似乎发干,他沉闷地咳一声,又低头去看脚上那双尖儿已经裂开的黑色皮鞋。 “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紧的。”王金凤鼓励道。 “俺儿子这么大了……”老人又抬头,终于吞吞吐吐说。王金凤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你要给你儿子说个媳妇……” “不是我说……我说了不算……是村长帮忙……”老人态度有些生硬。但是王金凤却不介意。 “好吧,你先回去忙吧,我给你儿子留心就是。” 老人两眼放光地“嗯”了一声,满怀期待和信任地对王金凤看一眼,弓着腰抗着铁锨转过身走回去,走出十几步之后又转身回头望一眼,看见王金凤还在看他,不好意思似的就满脸堆笑弓着腰对王金凤点一下头,回身迈腿之际不小心被地下的一块碎砖头绊了个趔趄。看着老人手足失措的样子像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王金凤觉得好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也许他……”王金凤对着那一个借着灰色棉袄而显得体态臃肿实际却很单薄的老人的背影不禁轻轻地叹一口气,“是的,他是对的,我不应该觉得好笑。” 回到家,天色已暗下来。于爱军坐在炕上看电视。因为天冷,他和父亲早早地就从果园里回来了。王金凤看见地下的背包又鼓起来,知道于爱军往里边塞了东西。她装作没看出来,开始洗手做饭。 吃过饭,两个人在炕上说闲话。从王金凤刚刚被选上村长开始说起,一直到今天下午王金凤和几名老党员的谈心,然后是王金凤的外出,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设备是否就会引进回来。尽管没有钱,王金凤却预备以欠款的方式把设备买回来。这是她许久以来的打算。至于是否成功,她没有考虑。她曾经想到村民集资,再就是贷款,或者自己出钱……但她还是决定凭借自己的能力欠款引进设备。这个想法来自于杨本忠。于爱军对妻子的这个想法嗤之为异想天开。他觉得妻子一定有另外的办法,但是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他因此对于妻子有些不满。 四十四十九 深夜,熟睡中的王金凤和于爱军被一阵燥急的电话铃声吵醒。两个人很惊异,于爱军起来接电话,王金凤打开电灯。原来是于勘打来的电话,说是村办公室北边有几堆柴草起火了。于爱军接完电话以后王金凤已经穿好衣服。电话里于勘的声音很大,王金凤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和于爱军说一句“我先过去”,就匆匆忙忙走出家门。 村办公室后边是一个荒场子,一些村民在那里堆积了许多草堆,有树枝,也有庄稼的秸秆。王金凤过去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于勘指挥于定顺和于世力在不远处一口井里汲水灭火。因为村办公室的水桶不够用,还有几个人急得团团转,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汹涌起来。住在周围的村民被通红的火焰惊醒,也都从家里跑出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待看明白了事情,大家纷纷回家去提着水桶救火。有的还到院子里打开电水泵,召唤人过去提水。但是火势只是大起来,靠水桶提水显然是没有用处。王金凤问于勘怎么不拿村里的灭火器材灭火。于勘难为的一笑,说那些设备多年不用,也没有及时保养,早已经不好用了。王金凤低头想一下,安排于勘和于世力到就近农户家里找一台浇灌农田的抽水机和几节水管子来。于勘如梦方醒,拍着脑门说自己家里就有,于世力说他的家里也有。王金凤让他俩赶快走,越快越好,把抽水机和水管子拿来。 打发走了于勘和于世力,王金凤让于定顺几个人把水桶放下,一人拿一根棍子在着火的草堆外围开辟一圈防火隔离带。于定顺有些难为,因为火堆周围的温度很高,人哪里敢靠前。王金凤安排说可以远一点,至少靠近村办公室后墙的几堆草务必要搬出去。这时候于爱军和许多人走过来,在于爱军的带动下,提水的,搬运柴草的,大家一起动起手来。王金凤对于勘和于世力不放心,于是另外安排几个人回家去取抽水机和管子。浇地用的水泵几乎家家都有,王金凤接连安排许多人,只有几个人一脸难为地勉强答应下来。王金凤知道在这种冷天里,机器不好发动,而水管子也容易断裂损坏。她怕那些答应的人回到家里因为老婆不答应照样不能把水泵运过来,于是又安排于爱军回家去取。 这时候王金凤抽出时间打电话给于海。于海非常震惊,两个人没有说完话他已经把电话挂掉了。王金凤知道他是忙着穿衣服。王金凤考虑是不是在广播上广播一下让全体村民出来帮忙救火。她考虑了有半分钟,眼看火势越来越严重,她走进村办公室,打开广播向熟睡中的全体村民广播了这个影响并不好的消息。 很快,许多村民扛着铁锨提着水桶来到现场。但是人多却不能排上用处,场面一时间很乱,火势却凶猛起来,有一棵高大的河柳树下堆积着一垛干柴,此时那垛干柴整个着起火来,红红的火舌连同崩裂而出的无数火星仿佛一只面目狰狞的怪兽,张牙舞爪从柴草垛上腾空而起,直到落光了叶子的树顶,一路招摇似乎要将那棵高大的河柳树,及其周围一切尽数吞没。王金凤左看右看不见水泵来,急出了一身热汗。 终于,于勘回来了,他用手推车推了一台汽油机水泵。这水泵搬运方便,不待他放下手推车,王金凤就安排人把水泵搬到井跟前。几个人一边安装水泵,一边往火堆那边铺设水管。于世力也把浇地的水泵和水管子用手扶车拉来了。王金凤安排他开去村北边的一条小河流跟前,从那里把水管铺过来,并且安排于福举带领一大批人赶快过去帮忙。她是害怕眼前这口井里的水不够用。这时候于海也穿着一双拖鞋跑来,帮忙现场调度。于勘的汽油机水泵发动开,水管的出水口那边自然有人把住水管,白花花的水柱射向火焰的最旺处。现场的人员很多,因为抽水机已经打开,人们只好躲开。有人主动过去和把住出水管的人换班,那些人的手上,身上很快就被冷水湿透,可是他们并不退却,而是对前来接替他的人一个劲地摇手,意思说他顶得住。无情的火势威胁着人们生命财产的安全,但它火红的光照却映出一副感人的画卷。那一张张面对着火焰毫不退却,坚毅坚定的黢黑面孔,使的王金凤眼圈湿润。她不由得吐一口气。 稍后,于爱军和于凯也把水泵和水管用手扶车运过来。王金凤照样安排他们去北边小河流。 于世力的水泵抽过水来,有人主动过去把住出水管。不大一会儿功夫,于爱军和于凯的水泵都送过水来。现场四只水管如同四只高压水枪在凶猛的火焰上边形成一道冰冷的白水的天网。火焰在弱下去。现场有人止不住高声欢呼起来,人群里有人小声谴责纵火犯,有的却高声大骂。但还是嘻嘻哈哈的人多。王金凤环视周围,来到现场的人不少,但对于全体村民来说,到场的人不足二十分之一。她叹息一声,走过去和于海商量事情。 于嘉平的媳妇崔丽也在现场。她电话通知了自己的丈夫。 这边井里没有水了,于勘他们把抽水机关闭,因为火势得到控制,王金凤安排他们把水泵和水管收拾起来。几个人主动过来帮忙,一些人大约因为天冷,已经回家了。 大火被扑灭以后,王金凤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半钟了。因为天冷,现场的人已经不多。于勘、于福举和于爱军带头把那三台车的水管子收拾好。王金凤嘱咐那几个人回家一定要把车子和水泵里的水放出来,别因为上冻而损坏了机器。有至少十个柴草堆被火烧到,许多已经化为一团灰烬,向上冒着大量的烟雾或者却是水汽,有些地方还有火星儿一闪一闪的。王金凤让于定顺带人查找一下是否还有隐蔽火情。于定顺大口打着哈欠,招呼身边几个人和他一起去查看。但是没有人动弹。王金凤看着那场面,并不去做布置。这时候于元生走过来,拿起一根棍子朝许多灰烬里走过去。接着于旺财也走过去,另外几个人也走过去……最让王金凤惊讶的是,那几个人里边竟然有于震山。王金凤看着于元生滴水的衣服,有心喊住他,但是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几个人走到王金凤面前。 “俺们几家的柴草都被胡乱搬到了一起,我们还怎么分出来谁是谁的呀?”一个人妇女问王金凤。王金凤不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道是于贵金的媳妇。 “哎呀,俺家积攒了两年的柴草,这一下子变成了一堆灰了,这真是谁造的孽呀?真是丧了良心……”另一个妇女咒骂着说。 “哎呀,这场大水呀,你说,没着火的地方干嘛也喷上水去呀?这真是的,还怎么烧火做饭呀……”还有人愤愤不平地说。 “你还不赶快去抢,现在是谁抢了是谁的。”于光昌对于贵金的媳妇说。 “草木灰也好啊,直接搬到地里当肥料使……”还没有回家的于世力说。他的外套原来还湿漉漉,这回大约结了冰,看着很板正。 “你们这算是说了句人话么?”于贵金的媳妇对两名治安队员说。 几个人你来我往叽喳起来。于光昌和于世力厚脸皮惯了,倒也应付得了几个妇女。几个妇女见王金凤不说话,于是针对着王金凤责备起来。王金凤不愿意和几个人歪理纠缠,于是朝于元生他们走过去。 “大家早点回家休息吧。”她对几个在灰烬上仔细查找有无隐蔽火种的人说。 王金凤走近于元生,后边于勘拿着手电筒跟过来。于元生也打着手电筒,看见村长走过来,他咧嘴一笑。王金凤看见他满脸的黑灰。 “走吧,赶快回家去吧。”她催促他。 “好,我,就走……不过,应该没有,什么,事了。”大约是被冻得,于元生说话尤其结巴。 “走吧,走吧。”于勘在后面说,“村长让大家走,大家就走吧。”于勘对全场吆喝道。 几台车子拉着水泵、水管开走了,在王金凤的催促下,余下的十几个人也都提着水桶或者扛着镐头陆续回家去了。虽然知道大家早已被冻得手脚发麻,可是王金凤并没有代表村委会对大家说些感谢的话,甚至连一句“回家好好休息,不要感冒了”的客气话也没有。她认为没有那个必要。看大家陆续离开火灾现场,王金凤朝亮着灯的村委大院走去。于勘跟着王金凤,走进村委大院里,王金凤回身对于勘说:“今晚上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着火的?” “我……”于勘犹豫一下。“我没有来值班,也没有巡夜……是东边大林最早发现的。我平时和他不错,他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我原来以为可以很快把火灭掉,可是,火势越来越不好控制了……我就电话给村长……” “那么于定顺怎么没有先发现火情呢?” “他今天晚上倒是在这里值班,可是他睡得太死,到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过来了。”于勘看一眼王金凤,“主要是我不负责任,于定顺没有巡街的义务……” “唔……”王金凤明白过来。大林就住在这片荒场的东边,房子的山墙还开了一扇大窗,而这间房子正好是他们夫妻的卧室。王金凤心里庆幸事情发现的及时,否则村委办公室就会有被烧掉的危险。她没有责备于勘的“不负责任”,而是对于他的坦白和主动承担责任的行为心里大为赞赏。她特别看了于勘一眼。“这样吧,具体事情我们明天再谈。你回家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呢,你把今晚上参与灭火的人员列一个名单下来,谁从家里拿来水泵、水管的都要做好记录。”想到当时多少人一听见说要他回家把水泵拉来就眉头皱着往人群后边退的样子,王金凤禁不住叹一口气。“一定要做好记录……还有把最早发现险情的大林也记上……”王金凤沉吟道,“千万别漏掉你自己。”她对于勘说道。 “是不是也要写上村长的名字?”于勘开玩笑说。但是看见王金凤脸上没有笑意,他知道村长的话不是开玩笑,于是脸色郑重起来。 “你看着办吧。”王金凤说道,“今天晚上,你是第一个把水泵搬到现场的人,所以,你的功劳最大……” 于勘不禁一愣。他以为王金凤是委婉地批评自己。 “我知道,我……” 王金凤朝他一摆手,回身往办公室里走去。后边于海跟过来。 “于勘,你媳妇在外面找你呢。”于海对于勘说。于勘答应一声。 “村长,没有事我先走了……”他对王金凤请示道。 “你媳妇也在现场吗?”王金凤回头问于勘。 “别提她了,”于勘说道,“她一直就是站在远处看。” “那么做记录的事情你找你媳妇帮忙,她是‘旁观者清’啊。”王金凤说道。 于勘答应一声,但是没有走,而是跟过来。 “你回家吧,走的时候再费心查看一下现场,好吧?” “好哩。”于勘答应道,“不过,这件事一般不用我操心,我答应下来不过是白领了一份功劳。于福举他们大概还在外面收拾场地呢。” “你让他们都回家,包括于定顺,全都走,刚才灭火热了一身的汗水,又溅了冷水身上,现在冷下来,小心别生病了。” “今晚上不用于定顺值班?”于勘问。 “让他们都回家吧。”王金凤吩咐说。 于勘答应着转身走出大院。 “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呢?”于海走上前来问王金凤。 王金凤没有说话,两个人走进屋子里。于海在后面关上门。 “二叔说呢?”王金凤做到椅子上以后问于海。 于海点上一颗烟,长吸一口。 “我看,还是报警好……”看见王金凤看自己的眼神,于海补充说,“虽然纵火犯不一定能被找出来,但是,警车一来,至少也有个心理的震慑作用。” “电视上天天严打,可是,罪犯没有了吗?”王金凤说道,“其实,除了真正的神经病,谁都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比如犯罪,犯罪的人早已经知道如果自己被捉到将会有怎样的后果,所以他总是做得很小心,几乎总是和夜晚走在一起。精密的犯罪会提前几个月甚至几年就开始谋划。为什么呢?就是希望犯罪后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所以我说,那些敢于犯罪的人在犯罪之前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捉住……如果他确信自己会被捉住,他就不会实施犯罪了。报警而抓不到罪犯,罪犯会怎么想?当然,如果他再次,或者再一次犯罪,他必定会露出马脚而罪有应得地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就现在我们遇见的情况,我们希望纵火犯再一次纵火吗?” “难道我们就这样善罢甘休不成。”于海气愤地坐到座位上,大口吸烟。吞云吐雾之间,一脸的不平。“无论我们是不是希望纵火犯再一次纵火,我认为还是报警好。” “有一点威慑作用是不错的。但首先我们要明白这堆火为什么会被点燃呢?是谁无心丢掉的一个烟卷头儿?不可能,因为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这时候谁还会去串门,然后又正好在草堆跟前丢掉一个烟卷头儿?” “显然是故意纵火。”于海说道。 “那么他的用意何在?” “自然是对村两委的工作不满意了。”于海毫不怀疑就说出来。” “那么是针对村委还是针对支部?换句话说,是对我还是对你,还是对于嘉平或者于海山不满意呢?” “这个……”于海一时没有话说。 “对我,可是我并没有什么实际权力。对二叔?那么二叔在支部多少年,以前怎么没有这种不满意。于海山也是如此……那么只剩下一个于嘉平。于嘉平担任书记多少年,怎么就在今年的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么个纵火犯?” “这么说还是和你有关系?”于海看着王金凤说。 “不是和我有关,因为对于我来说,他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完全可以当面对我说出来。”王金凤想到昨天下午的一些老党员,想到前几天在医院门前遇见的于振东,不觉脸上微微一笑。“我还没有被人需要背后来报复的资格。”可是,她又想到于连发。 “假如是因为于嘉平,那么就是和修水库有关系了?”于海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么,我们就更不需要报警了。”于海微微一笑,黑脸膛却显得阴沉。 王金凤明白于海的意思,但是没有说破。 “无论什么事,我们等明天于嘉平回来再说吧。即使报警,明天也还来得及。”在于海面前,王金凤很少称呼于嘉平“书记”。 “你怎么知道于嘉平明天会回来?” “我估计。除非他出去太远……” “那好吧。”于海点头,“你明天不是要出去吗?” “改后天吧。”王金凤无可奈何地说道。 五五五十 第二天早上,天气降温剧烈,使人真正感到了这个冬天的寒冷。王金凤电话告诉陈晓宇说今天不能过去了。陈晓宇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地笑。王金凤问她笑什么?她却回问王金凤明天真的能够出去吗?王金凤就把夜里的事情跟她说了个大概。电话里的陈晓宇叹一口气。 “我说呢……”她似乎在脑子里考虑一件事情,好久没有下文,“姐,我和你说一件事。我原来以为你是知道的呢……”她说道,“你们没有买的那套设备杨厂长又要卖出去了……” “真的吗?”王金凤倍感稀奇。 “你知道谁要买那套设备吗?” 王金凤心里一惊。 “是我们书记?” “姐,原来你还是在耍我……”陈晓宇明显的不愿意,但是不高兴的腔调却似乎在撒娇。王金凤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当做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是,姐是根据你说话的腔调猜测出来的。”王金凤诚恳说道。 “真的吗?”陈晓宇果如小孩子似的善变,忽而就高兴起来,“姐,你真神啦。昨天下午他们就在谈,但是我并不知道是你们草帽村的书记,他们一共三个人,只是一个说要买设备,另一个说可以报销他的将来的产品,另一个人不大说话,点头哈腰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跑腿的。”陈晓宇笑道,“只是那个人的块头倒也不小哩。他们昨天谈得挺好,不过,今天早上,杨厂长自己咕噜说,怕是你们书记起了疑心,要不怎么会突然离开杨庄呢。他们本来是预备今天写合同的。昨天,杨厂长和他们出去消费了一个下午,杨厂长说从来没有做过亏本的买卖,就是和草帽村,竟然接二连三的失败、倒贴……”陈晓宇禁不住嘻嘻地笑起来,“姐,你是怎么让他倒贴的?” “其实,要不是这场大火,你们杨厂长就成功了。”王金凤感叹一声说道,“我哪里会让你们聪明的杨厂长倒贴。”她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这样巧?难道……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他们商定的价格比你和俺大哥来的时候高两万,整整八万块哩……” “是吗?”王金凤惊讶道。 “你们书记可是比你有魄力。他要杨厂长开十五万的单据哩。” 王金凤这一惊更是非同一般。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草草应付陈晓宇几句说话之后,她告诉她明天两个人一定碰头,然后就互相说“拜拜”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王金凤打电话给于海,告诉他说于嘉平回来了。于海似乎已经知道,但是他对王金凤赞赏一句“你真是神机妙算啊”。王金凤一愣神,那面于海哈哈笑起来。 知道于嘉平已经回来,王金凤没有早到。直到接近上班时间,王金凤来到村委大院外边,看见于嘉平已经在北边查看昨夜的火灾现场,另有几个群众陪着他,还有几个人在灰烬堆里往外搬运一些没有燃烧完的黑乎乎的粗木头,有几棵河柳树因为正处在着火草垛的中心,有很长一截树干也被火焰烧灼的黑乎乎的,生命显然已经完结。看见王金凤,于嘉平招手让王金凤过去,几个群众知趣地稍稍走开几步。王金凤走过去,放眼看那一大片狼藉的的灰烬。白天看现场也是触目惊心,可想而知昨夜的大火有多么猛烈。办公室后墙有些地方的白灰已经被大火冒出的浓烟熏的发黑、泛黄,所幸屋子没有任何损失,窗玻璃也都完好无损。 “你们没有报警吗?”于嘉平口气平和。 “昨晚于海二叔说起这件事,我们认为还是等书记回来再做安排。”王金凤回答道。于嘉平点点头。 “于副书记来了吗?”他又问。 “没有。” “这样吧,就这件事我们召开一个两委会,商讨一下处理办法,另外针对咱们村的治安问题我个人也有一些小建议,还有……待会儿于副书记过来你招呼我一声,会场上我再一起说出来,好吧?”王金凤答应一声。于嘉平再没有话说,径直往北边走去,走的过程中不时停下来查看一些什么,样子很像是前来侦破案件的警察。王金凤知道于嘉平要开会,心里马上做了算计。她回到办公室把炉火弄旺,看着熊熊炉火,她呆呆地发了一会儿愣。 九点钟,草帽村又一次两委会正式召开。于朋做记录员,于勘旁听。应于嘉平提议,另外邀请了几名老党员。于海很反对邀请那几个老党员,他认为倒不如请几名村民代表参加。但是王金凤并不在意。于海曾经点拨王金凤说:“你不知道于嘉平的用意何在。他找几名支持自己的党员参加会议,举手表决的时候他会很占便宜的。”王金凤装作听不懂于海的话的意思说:“党员的觉悟高,这是好事。” “针对咱们村治安问题越来越严峻的形式,眼下冬闲,眨眼便是春节,我建议临时增加几名治安队员。”于嘉平站着发言。一通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他没有询问昨晚上灭火的过程,而是直接发表自己的主张。这时候他环视一圈整个会场,接着为自己的话稍作解释,“春运期间,国家铁路部门会增加列车班次;国家召开大的会议期间,会场外会临时增派一些治安巡逻人员……我呢,就是这个意思,非常时候,我们要有非常的措施才行。到来年出了正月以后,或者二月之后,这几名临时队员就可以暂时下岗,到冬天,我们会再次任命。我这个想法装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提出来是怕不会被大家认可。这一次,看到大火险些造成大的损失,我很后悔。假如我早一点提出这个意见,恐怕这次事件就不会发生了。”他撇过纵火的大事不谈,一步跨到大火可能会造成的损失上面去。说完话,他把目光瞄向于勘。 “我觉得书记的建议很好。”坐在于嘉平斜对面的于勘说道。其实他的心里并不赞成于嘉平的这个意见。首先来说,他是治安主任,增加治安队员事前于嘉平竟然没有和自己单独商量一下;然后,增加的人员会是谁?假如是于嘉平的内线,那么,来年正二月以后暂时下岗的人还会是新增加的那几个人员吗?于勘心里不服,所以说出的赞成的话很勉强。要是按照他惯常的表现,他会起哄似的大声说:“好,我同意。” “这是个好办法。于书记不愧为急群众所急,想群众所想,思群众所思。我举双手赞成。”老党员于定寿说,并且真的就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这个办法不错。在农村,冬月、腊月、正月,是比较容易出事的三个月,而且影响面大……我认为这个办法可行。”于文光说道。 接着又有几个人因为佩服而啧啧地咂嘴赞叹。于是又有几个人举手表示赞成。于嘉平很是高兴。扭头看坐在他旁边的于海山。 “我认为没有比这个办法更简单直接而且效率可靠的。最主要的是不用长期雇用治安队员,可以省下许多工钱……”于海山站起来说,“我同意书记的办法。” “既然……”于嘉平挥手示意于海山坐下。他预备宣布通过这个意见。这时候他看见面对着窗户靠着桌子坐在他和于海中间的王金凤站起来,他的宣布暂时憋回到肚子里没有说出口去。 “我不同意于书记的意见。”王金凤看着窗外正在刮起的寒风说。于嘉平一时气愤的圆瞪两眼看向王金凤,于海却无比舒服地把身子靠到椅背上,似乎要躺下去。于勘却暗暗吐一口气。“我认为增加治安队员并不能保证类似昨晚上的事件不再发生。” “那么不增加就可以吗?”于嘉平冷笑道,“都不可以做到保证万无一失。那么,相对于我们要求达到的安全程度来说,哪一种办法更为妥善可靠一些?这是显而易见的……” “万无一失可以做到,而且不必增加治安队员。”王金凤平静地说。 会场上,除了于勘,所有人都被王金凤的话惊呆了。于海的表情也不再冷静,他认为王金凤有夸大其词之嫌。 “是吗?那么我倒愿意听一听王村长有何高见?”于嘉平嘲笑道。 “我说的也不是万无一失,只是相对而言。比如说事后捉住罪犯算不算惩治了犯罪,保证了安全?或者说没有捉住罪犯但是有人愿意赔偿损失算不算保证了安全,做到了万无一失?相对于真正的平安无事这不能算是万无一失,但总算做到了有始有终。” “好吧,这都是好的,但你的办法是什么呢?”于嘉平说道。 “与治安队员签订治安责任书。” 会场上一时鸦雀无声。不多一会儿,可以听见叹气并借着叹气小声议论的声音。于海的眼睛一亮,又躺倒在椅子上。 “这个责任书怎么签订?”于嘉平追问。 “具体条款说起来话就多了。但是我认为不外乎这样几点:第一,治安队员要有明确的责任观念,首先来说,一旦遇到自己管辖范围内的破坏行为,在找不到实施破坏行为的人(且不要以罪犯相称)之前要有担负损失的思想准备;第二,一旦抓到破坏人,治安队员要有严厉处罚其破坏行为的勇气,不要因为熟悉或者害怕事后遭到报复而不敢揭露、举报,实施处罚。这一条与上面一条相辅相成,一旦村里对不负责任或者负责任不到位的治安队员实施了严厉的赔偿损失的处罚制度,那么,治安队员必定会有严厉处罚那些捣蛋分子的勇气。为了从那些捣蛋分子身上找回损失,村里应该支持两倍以上经济损失的惩罚力度。在这一方面,村里要给治安队员以有力的支持,使治安队员尽量没有后顾之忧。”这时候,王金凤说话略停一下,她考虑一番,补充说,“在社会风气没有从根本上得到改善之前,严厉的处罚制度是个减少破坏的办法。但是,我们不能以此为本,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我们总是要通过领导以身作则来提高村民的自身素质,使得这种破会行为减少至没有,使得我们的治安队员真正的一身轻松起来……” “领导以身作则?领导什么时候去放暗火了?难道村长有这方面的体会和经验?”于海山冷笑道。“我可是从来不敢去给人做这种榜样。” 王金凤看一眼于海山,没有搭理他。 “第三,工资不变,但是村里要给治安队员实行一个奖励办法。我们不能一视同仁,一样地对待每个治安队员。正如于书记说,国家都会实行奖罚制度,我们难道不可以吗?我的意见暂时就是这些,责任书上的条款自然不能这样笼统……” “假如你是一名治安队员,这个责任书你敢签吗?”于嘉平对王金凤说。说完话他又去看于勘。于勘低着头吸烟。烟雾缭绕之中,他脸色泛红,轻轻咳嗽着。他今天早上身体有些不适,大约是要感冒了。 “我敢。”王金凤说道。她没有看于嘉平,而是隔着窗玻璃看向外面的蓝天。蓝天上飘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灰云彩,因此,太阳光时明时暗。“不能担负责任的人就不配去为别人服务,就不配去领取工资。”王金凤似乎在自言自语。“假如可以一点儿不负责任,我敢说,”王金凤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于嘉平说,“即使一个小孩子也可以来做这份工作,包括你的,包括我的。” “我不和你抬杠。”于嘉平说道,“好吧,我建议两委会就把咱们村的治安大权交给你分管……你不要……”刚才坐下去的于嘉平又站起来。 “可以。”王金凤毫不示弱。 “于勘,你同意吗?”于嘉平问于勘。 “那么我做什么呢?”于勘有些懊恼。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为辅,协助王金凤村长担负这件重要任务。要知道,村子里要和王村长签订一个协议……”于嘉平提示于勘说。 “我同意。”于勘说道。这句话是于嘉平愿意听的,至少于勘是毫不迟疑就拥护了自己的决议。 “那么,王村长,你现在又是治安主任了。”于嘉平坐回到椅子上说。“真正的身兼两职呀。” “我不知道大家对于书记的这个意见赞成与否?”王金凤看向于海。 “我赞成。”于海点头说。 “我也赞成。”于海山高声说。接着王金凤周围杂乱响起几个赞成的声音。 “我首先感谢于书记以及在座各位对于我的信任。”王金凤颇有些激动地说,“我最为感谢于勘。”王金凤扭头看于勘,“谢谢你对于我工作上的支持与信任。既然我是治安主任,那么我就委任你是咱草帽村治安小组的组长。”于海颇为着急,他对王金凤咳嗽一声。按照他的想法,王金凤难得取得这个治安主任的位置,何妨换自己的人呢。但是王金凤没有听见他故意的咳嗽。“于勘,你负责向于世力和于光昌解释这件事,同时告诉他们将要承担的责任。在责任书签订之前他们可以辞职,也可以留任。留任我是欢迎的,但是在工作上一定要做到认真负责才行。这是我对你说的,同时也是说给在座各位领导和党员同志听的。在工作上,我们一定要有责任心,也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王金凤故意多啰嗦几句话,当着大家伙的面安排于勘工作,她这是为了进一步明确、稳固自己的身份,防止于嘉平以后反悔。她的话一说完,她就坐回到椅子上,坐回到椅子上之前自己都不曾觉得的鞠了个躬。但她坐的位置不对,那个鞠躬仿佛是对着那扇明晃晃的玻璃窗,以及玻璃窗外面的那个广阔辽远的天地。 于嘉平一直在看于勘。他脸上是冷冷的笑,似乎在嘲笑着王金凤的不自量力。但是于勘没有陪着他一起笑。 “那么这件事先告一段落。还有一件事,就是村长前一段时间提出的创办砖厂的事情。”于嘉平又站起来说。“这一段时间为这件事我很是做了一番市场调查。我们不能够像村长说的那样莽撞地去投资建设一个工厂。在这方面,村长过于年轻,当然,年轻不是毛病,但是有缺点,首先来说就是容易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几个老党员深有体会地点头。“在这里,我感谢镇党委刘书记以及镇建筑公司许成发经理,刘书记很支持我们的创业精神,许成发经理撇开自己日理万机的工作陪同我出去考察,为鼓励我们创业,他答应在工厂生产初期报销我们的全部产品。这是多么大的友谊!因此,我希望我们村和镇建筑公司搞一个联合……我同意创办咱们草帽村第一个村办工厂。”他颇有气度的大声说。 王金凤保持沉默,于海看着她,虽然感到无比惊讶,竟然也没有说什么。于海山大声表示同意。几个老党员只是哼哼呀呀的点头。 “既然村长和副书记没有意见,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吧。”于嘉平说道。 “我希望于书记把办厂子的一些细节问题说一说……”王金凤口齿清楚地说道。 “什么细节!”于嘉平扭头,同时用手轻轻一拍桌子。 “我不明白具体是谁来负责创办这个工厂……”王金凤干脆明了地问。 “这还有待于研究,不过我们总得先把设备引进来家。许成发经理一个多年的业务伙伴那里有一台闲置的制砖设备。这台设备几乎没有用过,因为那位厂长刚把设备买回来工厂就转产了。这台设备是国家知名厂家生产的,属于省级名牌产品。”于嘉平喝一口茶水,侃侃而谈,语重心长颇有长者风范。“因为彼此很熟悉,那位厂长也很大方,设备购进价是二十万,但是却愿意以十一万的价格让给我们。”几位老党员欣喜的点头称好。王金凤心里疑惑,但是考虑到陈晓宇的身份,明白她说的“十五万”可能听错。王金凤没有想到这只是于嘉平一时之作,陈晓宇说的“十五万”并非虚构或者误听,刚才于嘉平临时从自己的提成里砍下四万块,有其目的。 “书记,我们村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吗?”于定寿关心地问道。> “这就是刘书记的功劳啦。”于嘉平无比感叹说。他没有多做解释,别人也只以为是帮助贷款,但是于嘉平脑子里却出现刘书记一张很威严庄重的四方大脸。前几天他到党委去,刘书记告诉他说水库的建设款(包括于嘉平报上去的义务工的工钱)马上就下来了,并且特别告诉他说还会有十二万元的占地补偿款和三万元的追加款项一起拨下来,用于水库的后期保养和一些还没有完工的辅助设施的建设费用。“这种事情从来没有的,”刘书记坦然说道,“这是对你们也是对我的工作的肯定,是奖励,也是鼓舞啊。”于嘉平自然对刘书记当面恭维一番。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到,他并没有申报占地补偿款,当时他以为那是政策上的事,没有太在意。但是重温刘书记那句“这种事情从来没有的”的话,他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他临时改变主意,却让王金凤大为疑惑不解,最终只得怀疑陈晓宇的信息有误。 “刘书记实在做到仁至义尽了……”于定寿咂嘴说。“他真是一名人民的好……” “我不同意购买旧设备。”王金凤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打断于定寿的感叹。于嘉平虎视眈眈看着她。于海漠然点上一颗烟。 “你为什么不同意啊?”于海悠悠地吐一口青烟问。 “我对这方面的问题有所了解。现在的市场竞争激烈,那些制造制砖设备的工厂已经把利润降到最低,可以说……” “利润低难道还能一下子给你落下九万块吗?”于海山忽然跳起来说。对于设备的购进价于海山也是刚刚才知道,但是他很快就计算出新旧设备之间的差价。 “虽然不至于那么大的降价,但是我相信那套设备现在的购进价已经远远低于二十万了。假如价格一样,那么性能上也必定有大的提高。而且,购买新设备厂方会有三年的质保期,并且免费上门帮助调试设备,培训工人,这是购买旧设备所不能有的好处。而且旧设备的后期保养费用很高,我们不得不考虑在内。当初,我也是……” “这不是旧设备,而是二手设备。而我和许经理看上的这套设备几乎为全新,而且人家也可以做到上门调试设备,培训工人……”于嘉平话没说完,就听见对面于海讥讽似的冷笑一声。他看向于海。于海也就慢腾腾站起来,打个照面,他又坐回去。 “谁都知道于书记购买过一台洗沙船。据我了解这台洗沙船正式投入工作以后当天就开始接受维修。于海山,你说,这台洗沙船到现在用了多少维修费用?这些维修费用能不能够再买下这样一台破船……” “干工作总是要有积累经验的步骤。通过这件事,我吸取一个教训,怎样……”于嘉平并没有生气,但是他的话被于海打断。 “既然缺少这方面的经验,那么不如直接去买新设备。”于海站起来说,却又马上坐下,“这就是我的意见。” “说的容易。听于副书记的话我想起我们村于灿的(八十岁老人)一句话,‘花生油包饺子真香——没有’(那个时代花生油很是稀缺,老人自然会有这种感叹。后来生活富裕了,老人还是常常念叨这句话,使得这句话倒成了草帽村一个别有意思的谚语)。”于嘉平一脸的不以为然看着于海。“我不知道于副书记两手空空怎样去引进这套设备。钱绰绰有余的时候,我们完全不必为这一点投资还召开什么两委会,当然,钱真多了,我们又何必去办这样的一个工厂……” “召开两委会是对的,没有钱也不见得就不能把设备买回家。”王金凤平静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感情村长有这方面能力?”一直没有发言的坐在于定寿旁边的老支书于永进慢吞吞说。王金凤不知道老支书是在讽刺自己还是真心问话。她扭头看一眼于永进,老头脸色阴沉,半闭着眼睛十分陶醉似的吱吱啦啦抽着一个玉石嘴儿的烟袋锅,青烟缭绕之中,王金凤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回过头看于嘉平,发现于嘉平也在看自己。 “无米之炊谁也做不出来……”王金凤一句话让于嘉平皱起的双眉舒展开,接着又微微露出笑脸。“但是,我知道在没有饭吃的时候,什么可以让人能坚持得更长久一些……” 于永进惊异的忘记了吸烟,瞪眼看着王金凤的一个侧脸,大约觉得看不清,他坐姿不变,却探头往前,预备看清楚王金凤的脸蛋。他放在腿上的拿着玉石嘴儿的弯柄烟袋锅的手轻轻抖着,烟袋锅冒出的青烟却是袅袅娜娜,单薄、轻盈而姿态神奇,像是一群隐藏在轻纱里的轻巧神秘的小人儿在跳飞天的舞蹈。 “我有一份真心……”王金凤动情地说,她没有站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书记答应后期在厂子的建设和原料的供应上能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这套设备我不用村里拿一分钱就把它引进来家。” “你自己出钱?”于嘉平问。 “不,我们欠款引进设备。”王金凤解释说,“但是厂子盈利之后要连本带息还给人家。” “可以吗?”于嘉平嘲笑道。 “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试几次,几个月,还是几年……” “三十天。”王金凤说。 “三十天?”于嘉平重复一句。他看一眼许多垂着眼睛的老脸,最后又把目光落到王金凤脸上。“三十天引进不回来设备怎么办?” “那么,在砖厂这件事上听凭书记的安排。”王金凤说道。 “村北边那片地也得交回村里。”于嘉平说。 “我同意。”王金凤爽快说。 “唉,年轻人……”于永进叹息说。 五十五十一 吃过中午饭之后,天色阴沉,伴着阵阵大风,落下扯破撕碎的棉絮一般的雪花。风略有小下去的时候,雪花密集起来。雪片儿晃晃悠悠落下来,在铅灰色天空的衬托下,雪片白的晶莹,下落的姿态灵巧而优美,鲜活的如同有着生命一般。风断续刮着,渐而只是吹着。天空更显阴沉,雪花簌簌落下。 王金凤喜欢雪,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又来得如此突然,出乎她的意料,使她欣喜若狂。“啊,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情,竟然下雪啦!怎么会呢?今天怎么会下雪呢?”她跑到院子里敞开怀抱去迎接雪花。“多么文静、漂亮的雪花,她使雨滴穿上了洁白的婚纱,轻飘飘从天空而降,投入到大地母亲的怀抱——母亲?如果大地是她的母亲,那么谁才配做她的新郎呢?她要嫁给谁呢?她在做出嫁前的告别吗?是了,‘女为悦己者容’,她嫁给懂得,欣赏她的无论什么。她的被形成以前是她的成长之路,大地母亲给了她生命,天空使她成长,漫漫飘落之路是她生命绽放,最为绚丽之时,仿佛鲜花盛开……她飞回母亲的怀抱,不是在做出嫁前的告别,而是一种回归——走娘家——她兴高采烈和母亲诉说着她成长的喜悦——那些母亲未必会了解的她的故事,——说得累了,她就安心地在母亲的怀抱里睡着了……不对啊,雪花的生命里少了一点儿什么?对啦,她还会羞答答和大地母亲说起她的新郎,说他们之间的甜蜜故事,可是,谁是她的‘可人儿’呢?谁更了解、喜欢、欣赏她呢?是了,忧伤者因见到她而快乐起来,孤独者不再感到孤单寂寞……她慧心天使一般涤除人间的忧伤、孤独、苦闷、烦躁,她能歌善舞,美丽无比,她童心未泯,会在夜里飘落,给清晨起床的人以无比惊喜,她还会飞仙一般走进人的睡梦里。是了,谁会不懂得她,喜欢她呢?即使雪地里骑马狂奔的猎者,即使顶风冒雪前进的追梦人,即使……所有所有的人,哪怕在雪地里辛苦劳累者,他们何尝没有对着雪花微笑起来呢?是的,我也喜欢雪花,我愿意为雪花而奔跑起来,我,啊,我是雪花的新郎……”想到这里,王金凤真的在院子里奔跑起来,她想要接住每一片落下的雪花。但是不能够,她因此气喘吁吁,光洁的额头出现了汗珠。 风忽而又打起来,平房上边一块盖草的碎篷布哗啦啦抖动着。外边胡同里仿佛飘着一块塑料纸,可以听见塑料纸旋转并且被风吹得远去的声音。周围都是大风带来的呼啸声,虽有阻挡,大风却依旧一往无前。 但是雪花更让王金凤迷恋。她多么希望风停下来,雪花大起来。她以为风会把雪花吹走,直到天空不再有雪花飘落。 “啊,要是雪一直下个不停该有多好啊!”王金凤闭上眼睛,心里呼唤道。她并不去担心明天的外出,脑海里却出现一个瘦弱的白裙子的小女孩。“谁呢,是白雪公主?还是……卖火柴的小女孩……”雪花纷纷扬扬,刚刚睁开眼睛的王金凤马上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忘记了脑子里才要开始的童话故事。她敞开怀抱,诗情画意地想到:“神奇的雪花,她不是谁的新娘,她是冬天里的欢乐精灵,她是那么的洁白,那么的轻巧,那么的滋润。冬天不再因此而枯寂,寒冷却使人心生向往。她用弱小使人心生怜爱,用洁白使人崇拜向往。轻柔、端庄、文静、曼妙、顽皮、无拘无束似乎天与地的宠儿,却优伶一般多情、善解人意。洁白的雪花啊,你到底是谁呢?你是男孩?是女孩?是姑娘?是小伙?你是仙女下凡,还是……一个酷冷的季节因你而多趣,大风也容易被人们忽略。你的生命何其短暂,却能够洁白一生。你是……对,你是仙女,只有仙女才可以如此美丽、神奇,她给人们的只有喜欢、向往,只有快乐、爱慕……” 一片雪花将要落下又被大风吹起,王金凤伸出手,却没有拿到。又有几片雪重新飞到空中。她们柔弱的身姿在风里飘摇,显得是那么的无助。王金凤感叹雪花也终于不能做主自己。她呆呆地立在院子里,耳朵里听着大风的呼啸,眼睛看着许多白亮的雪花被大风吹散,变得细小,摇摆不定。大风不能够连续,每一个小下去的空间,王金凤都会重新领略到雪花的轻巧和灵活。但是她把雪花想成神仙的想法不复存在,她深深地感到了雪花的无奈,伤心随之而来。她看着一片又在面前飘起的显得是那么弱小和无助,甚至有些悲切的雪花。她深深体会到作为弱小者的无奈。但是雪花没有失去自我,总还是在灵巧地飞舞,并且一直洁白下去。 风虽大,雪片儿一样密集起来。天色阴暗的如同到了傍晚。王金凤忽然高兴起来。她以为看见了雪花真实的力量。她不再为雪花无可奈何的摇摆不定而心伤。刚才,只是因为寥寥几片雪花落下,王金凤感到悲伤。她是因为雪花的孤单寂寥而黯然神伤。现在,雪花密集起来,她也明白过来,原来雪花的每一次摇摆不定都是对于干涉坚定的反抗。她们给人的感觉永远是美好与轻巧,她的性格里只有欢乐与无拘无束,本没有无奈、可怜、甚至悲伤的成分混杂其中。 “雪花不是神仙,她的人生一样的充满着喜怒哀乐,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喜怒无常;她的生命平凡而脆弱,她的人生却伟大而坚强。”这是王金凤瞬间想到的。 “明白人生真谛的人从来只有欢喜,尽管他有过失败、挫折、心灰意冷,但是,他的心无时无地不与欢喜同在。他坦然面对失败,遭遇挫折却不气馁,心灰意冷也不抛弃理想。因此,他的生命……他的思想会成为一面旗帜,就像雪花会使寒冬美丽起来一样。”这是王金凤后来想到的。 风依然呜呜刮着,雪花依然飘摇,王金凤却没有因此伤心。她忽然以为,假如雪花真的有灵魂,真的是一个欢乐活泼的女孩,那么,大风为雪花所凝造的大气候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人类社会。你改变不了这个社会,却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社会。雪花做到了,虽然被撕碎却依然故我,虽然被吹去很远的地方,却仍然不改初衷。她做到了顺其自然,做到了随遇而安,实际上,那个本来的她没有丝毫改变。改变的是什么呢?这难道不容易做到吗?风怒吼,雪花是怎么做到洁身自爱、处变不惊的?她被撕碎,可是她死亡了吗?风,终于成为她遨游世界的资本……是的,风无改于雪花,雪花却因风而灵活,而轻巧,而更加从容自然。 风与雪是连着的,仿佛人离不开社会一样。风与雪是融洽的,仿佛人与社会。风与雪是友爱的,仿佛社会因人而生,因人而缤纷,又反过来影响着人的一生。假如一个人不能溶于社会,就好比雪花不能在寒冷的风里飘摇一样,这种现象怎么会有?没有雪花的冬天……不,那将是多么的枯燥无味啊!那样的冬天只有酷冷与烦躁,一定会毫无乐趣。在这样的冬天里,人是不会感到快乐的。又譬如雪花变得丑陋起来,大风因此面目狰狞,使人惊恐,那么,这个社会是要爆炸的。风不止,雪花依然保有一个纯真的自己,这个社会是美妙的,尽管表面因雪花的飘摇而充满着惊心动魄,坎坷曲折,可是背后的故事一定是欢乐、调皮、令人鼓舞和感动的。 “假如这个世界真能纯真美丽如一个飘雪的冬日……”王金凤不禁想。这时候出来一阵日头,落在地面上的白雪有许多渐渐化作点点滴滴沾湿地面的水珠儿。王金凤惋惜地蹲下身去拿手指抚摩水湿的地面。没有寒冷,只有水珠儿沾到手指上的滋润。王金凤忽而要伤心的落泪。“啊,我这是怎么啦。”她梦醒一般招呼自己道。可是她的眼泪真的滴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在她手指儿的旁边,接二连三出现几个大的水珠儿的印痕。“雪花没有消失,而是完成了她的一个梦想。”这时候天又阴沉下来,风小了,雪花儿又密集起来。王金凤站起来,惊喜地在心里叫道:“看,她们不是又回来了吗?有消失的,有新出现的,反反复复,新旧更替,这是社会始终进步,始终繁荣的基本。”王金凤惊喜地想到,“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有几片硕大的,笨拙的如鸭子走路——王金凤思想里的一个池塘边确乎有几只肥胖的鸭子,她也确乎因眼前这几片雪就想到那几只习惯排起队来慢腾腾走路的胖鸭子(这应该是她对于雪花最不雅致的联想,然而她却为这个想法高兴地大笑起来),——一般连一个摇摆的动作也似乎不能好好完成的鹅毛一般的白雪片儿一路抖动着身子几乎是垂直的落下。王金凤眼里带着欢喜的泪珠儿笑起来。她伸手去接,一片雪花却落在她的眼睫毛上,接着,有一片落在她呼着热气的唇上。她急忙屏住呼吸,努起嘴唇,垂下眼睛看那一片雪。眼睫毛上那片雪却落下去,又一片飘过来…… “多么有意思的一个世界啊。”王金凤心里想。 “于海叔来电话要你过去。”躲在屋里抽烟(最近于爱军很少抽烟,他已决定戒烟)看电视的于爱军把脸趴在窗玻璃上对站在园子里发呆的王金凤喊,为了引起王金凤注意,他同时拿手拍了几下窗玻璃。王金凤对这一声音吃了一惊,接着就笑着答应下来。她回头,看见于爱军放在窗台上的手指上明显夹着一颗点燃的烟卷。她打算消遣丈夫几句,但是那个念头在心里一闪即逝。她瞪着眼睛看着面前飘落的雪花,傻兮兮、慢腾腾往屋子里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过身面对着院子倒退着靠近家门。她终于转过身去,没有拍打一下身上的雪花和水渍,甚至也没有跺脚就走进屋子。 屋子里没有多么大的呛人的烟味儿,大约于爱军只是抽了一颗烟卷。而王金凤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烟卷弄灭。 “你要过去吗?”于爱军问。“他说要是你不过去他就过来……” “还是我过去吧。”王金凤说。“你不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不要妨碍了你们说话……” “没有什么话说。不过聊天而已。”王金凤笑着说。 伴着纷飞的雪花,夫妻俩来到于海家里。于海的媳妇亮着眼睛,胖脸表情丰富而满含笑意,精神振奋如一只刚刚下完蛋的老母鸡一样。她遇见可心的娘家人似的一路唠唠叨叨把于爱军夫妻迎进家里;她亲手为王金凤拍打着身上的落雪,动作小心,脸上表情慈祥。几句寒暄之后,她把王金凤和于爱军让到炕上去。她和王金凤拉着家常,一边沏茶上来。回头又拿了瓜子和一碟小点心过来。 “今晚上就在我家里吃饭吧,我包牛肉馅的饺子你们吃。”于海的媳妇盛情邀请于爱军夫妻。 “这么麻烦婶子,怎么好意思呢?”王金凤半推脱说。 “婶子就不要麻烦了……”于爱军说。 “你婶子很少邀请人在家里吃饭,今天的情况百年难遇,你们就满足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愿望吧。”于海开玩笑说。 “怎么样,你叔都开口了,你们还不领命么?”于海媳妇说。 “不能够是领命,金凤比我的级别大哩。”于海笑道。 “级别大,还不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于海媳妇三角眼一吊梢说道。 “婶子说的对,那么我们接受命令。”王金凤顽皮地冲于海打个敬礼。几个人哈哈笑起来。于海的媳妇自然下去切菜准备晚饭,转身时候脸上乐呵的样子看得于海发愣。王金凤预备下去帮忙,被于海摆手止住。 “到时候你只管帮着你婶子包饺子就是。今天晚上你尝尝你婶子调的饺子馅儿味道好不好。”于海笑道,“待会儿你把小红也接过来。”于海吩咐于爱军。于爱军答应一声。几个人说笑了几句话。 “这一次你肩上责任重大啊。”于海说到正题。“不过,你也算是深的民心了。我感觉,昨天晚上一场大火把于嘉平的威信全部烧没了。” “我说他是上了于嘉平的当了。”于爱军说道。王金凤已经把会议内容对他讲了。 于海看着王金凤。 “不能说上当。我只要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假如治安上再出什么意外情况,他能把我怎样?”王金凤说的不是心里话。 于海微微一笑,看着于爱军。 “你这算是做了怎么一回事,说了不算……”于爱军鄙视说。 “别管算不算,你媳妇是把军政大权拿到手了。”于海说道,“这就是成绩,就是……你说于嘉平下一步会怎么办?”他问王金凤。 “她不拿钱怎么去把设备买回来?现在这社会,就是钱的社会。没有钱……”于爱军又说道。他对这件事心存顾虑,上午吃饭时候于爱军就问过王金凤,但是王金凤没有对他作出解释。这时候他当着于海的面说出来,希望是妻子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说到底,他是担心妻子。 “你只要相信你媳妇就好了。你看,大家都相信你媳妇,连于嘉平都信了,你干嘛不信?”于海说。他暗笑于爱军的过于认真,“你的头脑,距离你媳妇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于海心里想。 “他们是想看她闹笑话。”于爱军赌气说。 “我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这样出去进设备,设备进不来我就交出村北那片荒场的开发权,这有什么?”王金凤说道,“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不害怕办不成,但是我还有一成的希望办成它。” “一成的希望?”于爱军咧嘴拖腔说。“你呀,比个男人还男人……”对于妻子,他真是无语了。他想说“比个傻瓜还傻瓜”,但是没有好意思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怀疑你媳妇的工作能力了。”于海截断于爱军的话。“我估计于嘉平心里现在一定很难受,你说,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于海还是接着原来的话题问。 “他自然是难受了。”王金凤说道。“也许,于海山和于勘现在就在他的家里看他大发雷霆……他会说:‘我们怎么样才会让她失败呢?’” “假如他真这样问,你说于海山会怎么说?”于海说道。 王金凤笑一笑。 “于海山还没有于嘉平的智慧多,他的建议会有什么用处?”王金凤一笑,“于勘是个不错的人,敢作敢为,可惜,于嘉平亲自把于勘免职了。所以于嘉平已经讨不到于勘的实话了。” 于海赞赏地点头。 “他还会和谁问计呢?刘书记?许成发?还是他堂叔,还是他大哥……” “今天开会,他把刘书记和许成发提出来,也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现在,他只好和自己问计了。”到这个时候,王金凤认为自己在于海面前已经没有必要做出茫然失措的糊涂样子。她说道,“显然工程款已经下来了,否则他不会去引进设备。不能引进设备,于嘉平会把这笔钱的一部分当做工钱发给村民。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对村财务的钱断了念想。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笔钱发与不发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可是,就是现在,我敢说,这就是于嘉平下一步的动作。或者在这几天,或者接近春节的时候。但是,我认为他从这件事上已经收不到他本来希望收到的好处,或者说信誉度了。所谓‘夜长梦多’,如果这笔钱早一点发下去,对我们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是于嘉平没有这样去做,而是一直让村民等得焦急、发慌,最后变成怨愤。这时候他发下这笔工钱,只不过算是平息了这股子怨愤而已。无论做什么事,抓住机会就会‘事半功倍’。但是,钱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它可以为善,也可以作恶,可以使人幸福,也可以使人的灵魂扭曲变形,使得人性里最基本的价值都会失去。钱也有自己的性格,而且很特别,它不愿意被人不劳而获,或者去做肮脏的交易。你可以喜欢它,但不能贪得无厌,变成占有。它希望被人了解,真正懂得它的价值。它会报复,使聪明变成愚蠢;也知道感恩,使贫穷富裕起来。”王金凤边思考边说话,于海微微点头。 于爱军因为不能抽烟,使劲地磕着瓜子。 “在金钱面前,于嘉平就失去了他的聪明。他散布谣言说有工钱,那时候工程款没有下来,但是他可以想办法去证明千真万确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何必要许多村民在心里胡乱猜疑。现在工程款下来了,他还是不去证明什么。对于他来说,今天的两委会是一个他自我表白的很好机会,但是他在金钱面前仍然犹豫不决。他担心什么?他犹豫什么?总是这一笔钱让他的脑子糊涂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做,但是他又不愿意那么去做。他很矛盾,因此一再错过机会。他的矛盾是往复循环的,他自己也许并不这样觉得,可是时间没有等他,他忘记了……” “也忽略了我们的存在。”于海补充说。王金凤淡淡一笑。“回头看你走过的路,我才明白你……”于海继续说道,“你在等待机会,可是你并不去创造机会。对于嘉平这种居心不良的人,他自然会给人以打击他的机会。”听着于海的话,王金凤似有所悟,可是她摇摇头。 “于海叔,虽然你是真心的在夸奖我,可是,我没有你说得这么聪明的。”王金凤说道,“我本来是没有这种想法的。我当初没有听从大娃和福举二哥的建议,去清理账目和换掉于勘他们……” “我也是这样建议过你……”于海打断王金凤的话,“说来惭愧。” “不,二叔,你们的意见都是好的。”王金凤肯定说,“我只是觉得,我刚刚被选上村长,对工作一点儿也不熟悉,是不应该有那么多的动作的。” “你的考虑是对的。”于海坦言。 “后来,我接触到几个村长,还有书记,他们跟我谈起他们村子里的情况。他们说他们的村子里很乱,至于村两委的工作已经不能正常进行,而上级对于他们的许多扶贫项目也被迫中断。这使我想到一个‘内忧外患’的词语。尽管不贴切,可是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于海很是专心地听着,王金凤继续说,“这个词语的表面意思很简单:外来势力要打进来了,——或者说虎视眈眈想打进来,而自己内部还在勾心斗角或者说一决雌雄。我想,我们草帽村不能够这样,至少从表面上看,我们应该是一个多么团结的村集体。我不愿意分裂,我讨厌分裂,害怕分裂……” “这是对的。”于海点头。 “所以,我除了想要创办工厂之外,可以说我什么都没有去做。可惜的是,”王金凤脸上神色黯淡下来,她勉强笑道,“到现在也只是想,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做出来。” “不,你做出来了。”于海肯定道。“村北边的大坑能够填起来,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的成绩,那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足以证明你的工作能力有多么高。而且,我们村的水库……”于海微微一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而你的功劳何止这些?我们村两委能够团结、奋进,能够得到上级政府的认可和肯定——至少表明上是这样的——这里面难道没有你的努力吗?还有你号召大家伙出义务工,我当初真没有想到你的号召会成功……唉,”于海叹息,“话越说越多,我也越觉得你不寻常……” “不,叔,你是在安慰我。要知道,我们村两委会不只有一个王金凤呀。而且,为填一个大坑都要半年时间,我做村长可以有几个半年呢?我真怕,到时候我的……什么成绩也做不出来,全是一场空。” “你不要怕,就是凭眼前的成绩,于嘉平也不能够和你比。”于海畅言,“你就放开胆子干吧,下一届村长还是你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不能够雪亮,是因为没有令他们感动的事情发生。你的思想和行为,对于那些安于现状的领导是一个冲击,我相信……我于海,唉,我是很佩服你的,真没有想到,你小小年纪……”于海忽然这样感叹道,“是的,我佩服你……” “于海叔,这是真的吗?”王金凤顽皮的眨眼一笑。接着,她眼睛一瞥窗外,“于海叔,你知道我最为佩服什么吗?” “什么?”于海感兴趣地瞪大眼睛。但是王金凤的脸色却凝重下来。于海的一个真心的“佩服”令王金凤心里感慨万千。这是心情长时间受到压抑而一朝获得释放的必然结果,凡有此经历的人应该明白此时此刻王金凤内心的感受。 沉默良久,王金凤决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这些话以及产生这些话的原始画面在她的心里存在了许多年,并一直激励和感动着她。她为此而心情沉重,或者却是无比豪迈…… “我最为佩服在这种天气里……”她敛容看一眼窗外,“仍然在辛苦劳作的人。我看见过在高高的铁架子上工作的建筑工人:瓦工、木工、钢筋工、架子工、水电暖安装工……。在这种天气里,他们依然会站在架子上工作;还有一身煤块的黑色,只露出一双亮眼睛的刚刚上井的挖煤工人,在这种天气里,他们会停下工作吗?我佩服不怕脏、不怕累的老农,他们满手粪土的卷纸烟,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干活,干活的时候还愿意往手掌上吐一口唾沫;我佩服在寒冷时紧紧抱住孩子的母亲,我佩服在熙攘的人群里边走路边大口吃着手里的大馒头的打工仔;我佩服日理万机、一心为民,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的人民的好领导,我佩服风雪里一样坚守岗位的哨兵;我佩服勇斗歹徒的英雄和那些广布仁义、善德,懂得雪中送炭道理的有钱人;我佩服在人民需要时就会出现的为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可以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人民警察;我佩服办事磊落、胸怀坦荡的男子汉;我佩服那些真心帮助别人却不计报酬的人,我佩服自食其力的残疾人,能勇敢和病魔战斗的生病的人;我佩服能问一句‘天有多蓝’的盲人,我佩服年过花甲依然精神矍铄乐观的老人,我佩服贫穷的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尤其那个热爱上学的孩子;我佩服没有好的穿戴却笑得开心的人,我佩服摸样儿丑陋却心地善良的人;我佩服公交车上每一个主动让座位给别人的人;我佩服……是的,许多许多,尤其电视上播出的那些山区的孩子,一张张稚嫩的有时候又脏兮兮的夏天粗糙,冬天发红的脸蛋儿,他们的眼睛是那样的水灵,他们的生活却无比艰苦,他们的衣服颜色单调,却有着一颗比我们还要坚强高尚的心灵。对于他们,是的,我佩服,并且喜欢他们,我真心地喜欢他们……我佩服和喜欢所有的心地善良的人,心怀炽热梦想的人,愿意用自己的辛苦和努力换来幸福,愿意用自己的真诚、坦荡、博爱而使这个世界变得美丽、美好的人……”王金凤看向窗外,窗外飘着雪花,雪花漫天飞舞,可以听见大风的震撼,“冬天,人们知道什么叫温暖。可是对于求取不到温暖的人,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温暖是什么吗?”王金凤发了一会儿呆,她似乎对于雪花和冬天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她的脑子里一时间许多问题交织穿梭。她因此结束说话。 于海被王金凤的话震住了。 炕上一时很静,三个人都看向窗外,耳朵里听见于海的媳妇在灶间菜板上乱刀剁着牛肉而发出连续的邦邦声。 “你凭着一张责任书拿下治安大权,凭着一腔热情拿下办厂子的大权,你凭着这一番说话……”于海看向王金凤,从没觉到的发现她是这般美丽,他不禁呆了,在脑子里想:难道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选择和她合作吗?于海的发愣只是一会儿的事,他很快恢复说话,“这时候,我已经不能说你是聪明的,我也不能够说‘我佩服你’,对于你来说,那都是多余的……”于海目露崇拜之光,“我只能说,你会是一个好村长的,一个负责任的,能担负起群众对你的嘱托、信任、希望的好村长。”于海被王金凤的真诚打动,他颇有些激动地说道。“‘面壁十年图破壁’,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其目的,但你的目的是干净的、明确的、纯粹的。我真的,即使你……”于海刚要发感慨,忽然外面的街门被打开,他就停止说话,看向窗外。郑新燕从街上走进来。坐在炕上的几个人一愣,接着就听见于海的媳妇开门走出去。她边走边扯着嗓子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村长……”郑新燕显然不习惯和这样一个刚见面就横眉冷目的气哼哼的人打交道。 “找村长干什么?”于海的媳妇依然不放松。她很生气对方没有称呼她什么。 “你让她进来。”于海拍着窗玻璃吆喝媳妇说。于是郑新燕走进来。 “新燕,你有什么事吗?”王金凤让于爱军腾出地方她下炕去,但是在炕边被郑新燕挡住。 “村长,你别下来。今上午于勘把昨天参加灭火的人员名单列下来了,他嘱咐我帮助审阅一下,然后早点交给村长。我刚才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遗漏。怕你急着用,我就送过来(下午没有特殊情况大家很少去村办公室办公)。”郑新燕说。 “你怎么知道村长在这里?”于海问。 “刚才我在街上碰见于世力,他告诉我的。”郑新燕说。 “我和大娃来的时候碰见过他。”王金凤解释说。 “他没有辞职吧?”于海笑着问。 “没有……看样子挺好的。”王金凤笑着说。“于勘呢?”王金凤问郑新燕。 “他……他去了书记家里……”郑新燕有所顾虑地说。“不过,他说,他让我向村长承认错误,他昨晚上要是在班上,那场大火也许就可以避免了。他,他说他愿意接受处罚……” 王金凤善意地点点头。她觉得郑新燕对她的态度和以往不同,王金凤知道这其实是代表出于勘对她的态度在转变。 “于勘还是不错的,要知道,于定顺也相当于一名治安队员,但是他就没有意识到这场大火与他有什么关系。在救火过程中,于勘一直冲锋在前,他是有功劳的……于勘会在书记家吃饭吗?”王金凤忽然问郑新燕。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书记来电话让他去的时候。他很不愿意的样子,拖延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所以我觉得……” 王金凤笑笑。 “于海叔不多几个人吃饭吧?”王金凤问于海。于海明白王金凤的意思。 “我欢迎大家还来不及呢。”他笑着说道。 “新燕,你回家看见于勘回来,你和他都来于海叔家吃饺子吧。”王金凤说。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郑新燕摇头说。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回来你就过来吧。明天我要出去进设备,很早就走,有些事我和你说一声……” “于勘说责任书的事……”郑新燕问。 “这个不急,书记不催促我们,这件事就先拖一拖吧,总要等到我这次回来再办理。” 郑新燕点头答应。 五五五十二 毕竟是本年度的第一场雪,仿佛小女孩的害羞一般,发生的突然,消失的也快捷,虽然没有大风,雪在晚饭后还是停下来。天边闪着几颗寒星,一只晕黄的将要圆起来的月亮当空高挂。道路上是薄薄的一层雪,很干净,灯光里娇净的白雪泛着微微的蓝光,清纯到使人不忍心去踩踏。在道路的两边,或者一些背风的地方,雪层能厚一些。所有的高处:墙头、屋脊……甚至草叶、树枝上都附着着一层白色的雪,随便拿手指粘上一点儿雪放到眼前,可以清楚看出每一片雪花的形状,果然那么灵巧、神奇、长着毛毛刺一样的翅膀。无怪她在空中的姿态会那样飘摇而优美动人,引人遐想。雪花在手指上不会停留太久,她不愿意被你长久地欣赏并了解,于是,轻轻地吹一口气,看她们在你的眼前再一次漂亮地跳舞,使你留恋、向往,心生难以割舍的情怀……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王金凤和于爱军已经起来。前天晚上陈晓宇来电话说那边的火车有上午十点半的,再就是晚上六点钟以后的。为了尽早结束这次远行,王金凤决定做早班车出发。天冷的厉害,窗玻璃上也结了冰花,奇形怪状的图案仿佛密林、草场……在灶间洗刷时候,王金凤在门玻璃上无意看见于爱军写在上面的几个字:平安成功幸福;字显然是昨天晚上写上去的,被冰花冻结得已不甚清楚,但是还可以勉强辨认。他们夫妻(包括他们的女儿小红)特别愿意在冬天的窗玻璃上画画,写字,以此卖弄笔法。王金凤对几个字微微一笑,信手用指甲盖在原来几个字底下写小字:知道啦谢谢。王金凤领受丈夫对自己可心的关爱和祝福,心里感觉甜丝丝的。旅行的背包被她趁于爱军上厕所的时候重新清理过,看着略有瘪下去。于爱军回来发现了这个问题,很是不满意,王金凤为了表示听他的话,领受他的一番关爱,就把一件毛衫重新塞回到背包里;抬头看丈夫还在瞪着自己,她又把一小包煮熟的板栗放进去;抬头看看还是不行,她又一股脑把几包饼干和几盒早餐奶塞进去。于爱军这才勉强认可地走开。 走出家门,只觉得更冷,风不大,吹到脸上却如同刀割,走在路上可以感觉地面被冻得邦邦地硬。一夜时间,气温下降剧烈。 持续的夜色掩盖不住雪花的洁白,王金凤看着高兴,走起路来偏爱捡路边雪厚的地方走,歪歪扭扭仿佛在练跳舞。为了感觉暖和,她引领着于爱军奔跑起来。于爱军若即若离跟着,做样子并且吆喝着让王金凤快跑。但是这种奔跑不能持续太久,王金凤停下来,但是又跑起来……很快,两个人出了村子,来到村北边那片填好的大坑跟前。王金凤气喘吁吁地停下,于爱军跟上来。两个人站在那里。旷野里的风猛烈一些,天上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没有看见月亮。也许是因为白雪映衬,天色并不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定睛细看,可以依稀看出很远的地方,那儿是大坑的边界,长着几棵小树,再后边埋没在黑影子里的是一片农田。昔日的大坑现在如同一个大型的运动场,黑天里仍然能够领略到它的宽敞和平整。王金凤感叹说:“这将是我们起飞的篮球场。”于爱军说:“既然说到起飞,那么它就是我们的飞机场了。”王金凤扭头看于爱军,于爱军也扭头看妻子。于爱军忽然放下手上替王金凤拿着的背包,忘情地搂住妻子。结婚快十个年头,夫妻俩还没有分离过。于爱军不舍得,王金凤也不舍得。两个人拥抱了很久,王金凤留下了动情的眼泪。 “你。路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于爱军说。 “我知道,你在家里要烧炕做饭……小红愿意回来住你就把她接回来……我们的女儿……”王金凤欲言又止。 “我知道,可是,你一定要保重……”于爱军念叨说。 “有时间你找于福举和李楠他们帮帮于勘,这一段时间最主要的是治安问题……我不是怕于嘉平,而是怕群众不安心……” “我知道……”于爱军抱着妻子说。“你放心吧。没有想到,于勘原来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想起昨晚上的吃饭,于爱军不禁笑着哼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于爱军使劲地抱一下妻子。“走吧,别让客车错过去了。”他放开妻子说。王金凤依旧缠绵地抱着于爱军,又一会儿,她放开手。于爱军提起地上的背包,拉着妻子的手,朝公路边上走。路口的老杨树落光了叶子,青石墩上盖了一层雪,公路上也是薄薄的一层雪,上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这儿就是草帽村的人外出等候客车的地方。这天早上,这里空无一人。“看,”王金凤看着公路的雪面上车轮走过的痕迹说,“总是有早起的人。”“不是我们晚点了吧?”于爱军有些惊慌。“不是的。”王金凤低声说。站在杨树下,王金凤忽然想起心中蛮有抱负的于长庆……接着,她又想起去年经常站在这儿等车去县医院看病的于晓兰的母亲王金秀。王金秀是个离婚的妇女,后来改嫁到草帽村,她的丈夫叫于富成,是个中年单身汉(土话叫老光棍)。于富成人长得还可以,脾气也不坏,就是懒一点。王金秀摸样俊秀,生性勤快,自从她嫁给于富成之后,一家人倒也过得幸福。于晓兰不是于富成的亲生女儿,本来是姓“张”的,但是来到草帽村就跟着于富成改姓“于”,意思是做于富成的亲生女儿。王金秀是个经历颇多的女人,早年丧母,年纪很小就被贪图彩礼的父亲嫁出去。丈夫脾气暴躁,喝酒赌钱两不误。挺充实的一个家底很快被他糟蹋空了。因为喝酒没钱买,赌钱又缺少资本,他就拿王金秀出气。可怜王金秀忙里忙外却还时常被丈夫拳打脚踢。就是王金秀的公公婆婆都看不下去,劝说他们离婚了事。王金秀离婚之后搬回娘家住,不久却就仓促改嫁到草帽村。她和于富成结婚有十年的光景吧,去年王金秀因为肚子发闷(已经是疼痛)去县医院检查,结果被确诊为肝癌。今年正月,她撇下了她在这世上最最心疼留恋的女儿于晓兰而离开了这个让她受苦受累,一分钟也不得安宁的世界。自从嫁给于富成,她的勤快使得于富成更其懒惰,因此说,她到草帽村也没有享福。而且她原来那个丈夫,就是于晓兰的生身父亲常常来找她,喝醉了就是来闹事,脑子清醒的时候就是来谋顿饭吃,吃过饭(简单说是喝过酒)以后也就头脑发昏,开始寻衅闹事。于富成并不生气那个人来喝酒闹事,——在这件事情上,有人说他缺少男子汉的勇气,也许吧——他本来就愿意喝酒,这时候已然是离不开酒了。这就是王金秀的一生,自己不喝酒却几乎终生与酒做伴。王金凤所以对她有很深的印象,不是因为两个人名字接近,乍一听似乎姐妹一般,却是因为王金秀与众不同的谈吐(她认为王金秀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女人)。“人的一生会有许多坎坷,”王金秀说,“对于心胸宽阔的人,坎坷会让他更坚强,也更聪明;对于心胸狭窄的人,坎坷却是一次一次无情的打击,经受不住的人必然会像大海上被风浪袭击的小船儿终于要沉落海底一样早早地死亡掉。我的经历很多,我却不能安心接受,也不能有所顺从,所以,我一定会因为生病而早早地死去。十几年以前,我就知道,我的生命不会长久,要么自杀,要么生病而死。我庆幸没有选择自杀,这说明我是坚强的,但是我还是不够坚强,也不够明智,我的生病足以证明一切……”王金凤知道曾经的王金秀不过是在为她的女儿活着。现在,她可以瞑目了,因为她的女儿可以自食其力,自己照顾自己了。现在的于晓兰没有跟于富成住在一起,也没有去她的爷爷奶奶那里,而是长年在外面打工,偶尔的,她会回来看看于富成,然后到母亲的坟头磕一个头。王金凤遇见过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也跟她说过几句话。她的摸样很像王金秀,可是很瘦,风里走着好像要随风而去一般。谁也不知道女孩在那里工作,她也不和别人说…… “是的,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同时也是公平的。你不能适应它,或者说你因此而生气恼火,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却不会是这个世界……”这就是王金秀的话。围绕她的死亡,王金凤却想到:不能适应这个社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这个吹着冷风,天才蒙蒙亮的早上,去想一个已经离世的人说过的话,王金凤感到一阵冷森,她浑身打一个战栗,不仅对于爱军说:“幸亏听你的话穿着羽绒服……” “冷吧?”于爱军得意说,“这几天还要下雪呢。”他伸手抱住妻子,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真的吗?我巴不得现在就下雪……”王金凤小声说。 “那不好,坐车会有……”于爱军本来要说“会有危险”,一转念,没敢说。为了防止引起妻子的瞎猜疑,他急忙改变话题,转而咕噜道,“这儿连个避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王金凤没有听到于爱军前边的话,——有听见,却没有在意,——后边的话却听到了。她心里说,很快就会有一个小厂子建在这儿,还怕没有避风躲雨的地方?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因为此时她的脑子被另外一个问题占据着。 “生与死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生的意义是什么而让人如此留恋,死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王金凤忽然想到,“是的,生的留恋和死的可怕全是因为一个原因,它们是相互影响的。因为生的意义还存在着相当大的价值,那么死是可怕的;假如认为自己的生命像一朵花儿一样已经到盛开的最鲜艳的时候,那么即使马上死亡又会有何遗憾呢?生与死的区别不在于老庄所谓‘弱丧而不知归者’,实际上,人人都明白‘有生既有死’的道理,正因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时光才变得宝贵,生命才被珍惜。然而人是有思想的,因其认识不同,珍惜生命的方式也有所不同,有人奋斗、劳累、辛苦一生,认为如此光阴才不被虚度,才是爱惜了自己的生命;有人却认为锦衣玉食、坐享其成,不使自己的身体过于劳累才算是不亏欠自己的生命;也有自暴自弃者,也有好勇斗狠者,也有贪图名利到不知劳乏者……凡此种种,孰对孰错,生命终结的一天才是答案破解的一日。在灵魂将要离开躯体的时候,人未免要叹息、要悔恨、甚至流泪……但是也有平静、从容、甚至微笑着面对死亡的人。”王金凤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静静地想着心事。“这是为什么呢?金秀不怕死,可是她死的并不从容,因为她的话明显有着抱怨。其实,她对于她的两个丈夫、家庭,有什么愧疚呢?是了,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的女儿。她为什么不放心她的女儿?是因为女儿容身的这个社会,还是因为女儿的那些亲人使她不放心?可是我,此时此地的我怎么会想到去猜测她的心思呢?难道是她……她已经死了啊。”王金凤想要停止自己的想法,可是不能够,一些问题仿佛是自然而然,又似乎是不可阻挡地涌进他的脑际。“假如真有另一个世界,她一定也会有一番拼搏。她会彻底忘记这个曾给过她无边苦恼的世界吗?她在那个世界里对于坎坷会顺受吗?在困难面前她会变得坚强、明智起来吗?假如再次由她驾驶着一条小船航行在黑夜的海上,一旦遭遇风浪,她的小船儿不会沉没吧?啊,愿她在那个世界里平安、健康……假如有来生,也祝福她在来生能够做到从容,真的坚强、明智起来……”王金凤默默地祝福王金秀,忽然又替王金秀想到她的女儿,“你的女儿?是的,她在外面的生活并不如意,否则,她不会那样苦闷,显得孤单……” 风忽而大起来,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山峦松涛阵阵,呼啸声此起彼伏。 “不错,命运不需要猜想,要的只是理想。为理想前进,像花儿含苞……风雨坎坷算什么呢?即使盛开之前惨遭摧折,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理想之花在心里有盛开过……在心里,有理想,只要坚强……不,这些考虑都是多余的,因为人生不需要这些,要的只是对于理想的执着,努力,然后坚持不懈……为自己努力,为理想加油!” “看,又起风了。”于爱军的话使王金凤暂时停止了令她几乎不能抑制的浮想。她的思想终于回到现实里。她答应丈夫一声。 “刚才,我以为你睡了呢。”于爱军说,一边继续抱着妻子,一边稍稍活动一下有点儿发麻的肩膀和胳膊。“大约我们来早了,不过,车子就要来了。”他不无惋惜和胆怯地说。 “你不冷吗?”王金凤问。 “不冷,抱着你,身上暖暖的。”于爱军说。 “大娃……”王金凤叫一声。 “嗯?”于爱军答应道。 “你说这个砖厂咱们能办起来吗?” “这时候……能的……”于爱军说道,“你别担心,有我哩。二友说原材料他可以给你买来……资金也不是问题……假如……设备钱就是我们先垫上。” “没有假如,‘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但是我谢谢你。”王金凤的心里一阵的七上八下之后却感觉充实甜蜜起来,她把脸蛋顽皮地在于爱军的怀里噌一噌,似乎要钻到于爱军的心窝里去。“真的。”她补充一句。 “你还是不放心,是吧?”于爱军问。“其实做什么事没有难处呢?有时候看电视都觉得很累……”感觉自己的比方不贴切,于爱军停下说话。 “真是这样的。的确,做什么事没有难处呢?不过,我觉得……我记起**的一首词……其中两句……”王金凤在于爱军怀里抬起头。 “哪一首?” “整首我记不起来了,我也不记得名字。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很有意思的两句,”王金凤低声喃喃念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 “真是贴切……” 远处照来两道汽车大灯的光亮,越来越近,变成两束探照灯一般耀眼的强光。 “客车来了。”于爱军有些慌张地说。 “来了,是客车哩。我要走了……”王金凤撇开于爱军,迎着客车走过去,预备招手。于爱军忽然把王金凤拉回来。 “不急,客车还没有过来……你要保重,要……”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深情地去亲吻自己的妻子。王金凤并不避让。 风,呼啸着。夜,还在继续,但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