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重生]》 第1章 重生 承光三十年,腊月初九,丑时,大雪。 明明是最该安静的深夜,东宫的寝殿外头,却有不少宫人来来去去的提着灯笼走着。 “阮公公,太子殿下现下可是起身了?” 一个披着翠绿斗篷的宫女正跺着脚,似乎是想要自己暖和一些,见着寝宫的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挤出来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太监,忙忙迎上去问道。 阮公公脸色很是难看,道:“太子接连三日三夜寸步不离的守着皇后娘娘病榻,今晚难得回东宫沐浴歇下,如今算来,统共才睡了一个时辰而已……” 那绿斗篷的宫女忙赔笑道:“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咱们沈妃娘娘最是个菩萨性子,心里又心疼皇后娘娘的病,一着急起来,就什么主意都没了,只一味地伤心流泪。可不正是因着沈妃娘娘为着皇后娘娘的这一份忧心之下就手足无措的心意,这才要奴婢来请太子殿下过去为皇后娘娘尽孝,主持大局么?” 菩萨性子?一味伤心流泪? 阮公公心底冷笑一声,看着外头的鹅毛大雪,想着太子殿下的身子,终是没忍住,讽刺了几句:“那倒是奇了,说来,之前皇后娘娘只是小病的时候,沈妃娘娘以一己之力将这合宫的事情都管理的稳稳妥妥,赏罚得当,可是连皇上都赞过的,怎么今日只是区区照顾病中的皇后的事情,沈妃娘娘今日竟是都要依赖太子殿下一个孩子了么?” 那绿斗篷的宫女闻言,也不再赔笑了。 左右这阉人也是自家主子早就忌惮的人,只等着皇后娘娘一死,接着要被处置的就是这阉人了。 反正,那位太子殿下心里,她们沈妃娘娘是最仁善的了,区区处置一个奴才,那位太子不会不给沈妃娘娘面子的。 “瞧阮公公这话说的。不管咱们沈妃娘娘能不能管好这一宫的上下事务,只要沈妃娘娘能照看好太子殿下,让太子殿下掏心掏肺的信着她,这沈妃娘娘甚么时候能干,甚么时候不能干,又有甚么要紧的?” 阮公公脸色微微一白。不知是被这寒风吹得,还是被宫女的话刺得。 “再说了,百善孝为先,皇后娘娘既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又是太子殿下的嫡母。甭管皇后娘娘那里是大事儿还是小事儿,只要那边出了事儿,难道阮总管还能与陛下一样,拦着不让告诉太子殿下么?” 那宫女嘴皮子极其利索,站在廊下,噼里啪啦就说了一通,末了还不忘讽刺道,“我瞧着,公公还是快些把太子叫醒,否则误了时辰,到时候,只要咱们沈妃娘娘在太子面前一提这件事,公公怕是就保不住今日在太子面前的体面了!” 阮公公深深看她一眼,这才转过身去,打算去真的把太子叫醒。 毕竟,百善孝为先,这句话,这宫女说到了点子上。 结果他刚刚转过身,就有东宫的小太监,急急忙忙领着沈妃身边的嬷嬷赶来了。 “等等!阮公公等等!”那嬷嬷忙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也正好能喊住阮公公。 阮公公回过头去,看了那嬷嬷一眼,又瞄了一眼那个私自给那嬷嬷带路的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瑟缩了一下,立刻在大雪地里跪了下来。 那嬷嬷只当没有看到小太监的模样,径自抱着手炉,“咯吱咯吱”的踩着大雪,快步走到阮公公面前,笑道:“公公且慢,先前皇后娘娘咳出了血,主子这才打发了绿意过来请太子殿下去主持大局。这会子皇后娘娘醒了,知道外头下了雪,特特吩咐了不让咱们来打扰太子。 主子原是不肯,后来瞧着皇后娘娘不咳血了,太医煎的药也能自个儿吞服,显见是大好了。我来之前,皇后娘娘吃了药,还要拉着几个亲近的宫人说话。这不主子才打发了我过来,说是不必请太子过去了。太子劳累几日,合该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阮公公眯着眼睛开始打量那嬷嬷,见那嬷嬷眼睛里果然透出一丝惋惜之色,仿佛不能让太子在大雪天里奔波这一趟,让她很是可惜似的。 阮公公见此,再瞧一瞧外头越下越大的鹅毛大雪,终于信了,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夏嬷嬷和绿意白白走了这一遭了。” 二人自是连声道“不敢”,尔后直接告辞。 绿意跟在夏嬷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着。 等走出了偌大的东宫,扭头看一眼东宫被大雪覆盖的绿瓦红墙,忍不住道:“嬷嬷,主子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是说,要趁着陛下不在,皇后又恰好昏迷不醒,好好让太子辛苦一番么?” 毕竟,即便是对常人来说,偶然劳累几日,在大雪天里被刺骨的寒风吹些时候,回家也少不得一场风寒。 尤其太子是早产儿,身子打小就不好,十岁之前,一直是把药当饭吃,也就是这三四年里,太子的身体才终于好了一些,却也不能和寻常人相比。太子若病了,那整个身体定然是要被多掏空一些的。 沈妃虽然深得太子信任,但是圣上和皇后素来重视太子的饮食起居,她就是有些心思,寻日里也不敢在太子的饮食起居上动手脚。这才不得已,想了法子,打算让太子因“为皇后侍疾寒夜奔波”的由头而身子再次虚弱。 甚至,绿意不知道的是,她的那位主子打算要的,还不只是这些。 夏嬷嬷闻言,意味深长道:“你呀,到底年轻。你只知道主子是要算计太子,却不知主子是在处处算计太子。先前让太子在皇后病榻前守上三天三夜是算计,在太子睡下没几个时辰时,就让你来唤太子重新起身,往椒房殿去侍疾是算计,那么,现下主子令我亲来,阻止太子去椒房殿,自然也是算计。” 绿意懵懂听完,思索良久,忽而喜道:“依着嬷嬷的意思,是那一位,终于要不好了?” 而在那一位终于要“不好”到甚至很可能一命呜呼的时候,太子却在东宫歇息,甚至拒绝了沈妃请其去椒房殿主持大局的事情要是在将来传了出去…… 绿意想到如此,心中就忍不住的畅快。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好了,她们这些底下的奴才才好。她当然是希望她们的主子能真真正正的心想事成! 夏嬷嬷只是笑,不过她的腰板,比平日挺得更直了。 东宫。 阮公公并非糊涂人,可是,智者千虑,尚且会有一失。更何况他一心担忧着太子的身体,因此虽然心有疑虑,但是推开太子的寝宫门,将衣裳上的寒气烤走,进去内室看着床榻上睡得沉沉的脸色发白的少年时,阮公公就有些不舍得叫醒太子,将沈妃奴才的那些不妥处告诉太子。 然而,正在阮公公心中犹豫之时,却见床榻上,原本睡得沉沉的太子,忽而梦靥了。 阮公公心中一急,不敢轻易唤太子,只敢在一旁轻轻推了推太子。 孰料他只是轻轻推了一小下,床上的人就蓦地睁开了眼睛。 “阮……阮公公?”萧无尘声音里带了些沙哑和歉意,苦笑道,“朕竟不知,朕这一死,头一个见得,竟是朕曾经对不住的人。阮公公,当初你说的对,的确是朕被歹人蒙蔽视听,才累得公公毙命。只是,不知朕见过你之后,下一个要见的,是否是皇叔?须知,朕之一生,最对不住的人,正是皇叔……” 萧无尘只当自己是死后进了地府,在地府里头遇着了“熟人”,不禁开始诉说自己的歉意。 却不知阮公公却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忙忙上前掩住了萧无尘的嘴,连连道:“殿下可是梦靥了?竟是说起胡话来了?甚么真的假的,有些字,可是只有那圣上才能说,殿下虽是一人之下,深得圣上宠爱,却也当谨言慎行才好啊!” 萧无尘一怔。 殿下?圣人?谨言慎行? 为何阮公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偏偏这些字凑在一起,他反倒听不懂了? 萧无尘正在懵懂之时,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纤细,苍白,瘦弱。 这不是二十七岁的承宁帝的手,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的手! 萧无尘想到当年偶遇的那个癞头和尚给他的批命,忍不住声音微微发抖。 “今岁,何年?” “承光三十年啊。”阮公公是伺候着萧无尘长大的,见萧无尘神色间颇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殿下忘了,半个月前,圣上才刚刚过了六十大寿,今岁可不就是承光三十年么?只是皇后娘娘病重,圣上爱惜皇后,不肯大办,否则的话……” 阮公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萧无尘忽然掀了被子,直直往门外跑去! 承光三十年,腊月初九,大雪,承光帝继后沈氏,薨。 第2章 回光 承光三十年,腊月初九,大雪,承光帝继后沈氏,薨。 这是“前世”发生的事情。 即便从阮公公口中知道了今岁是何年,萧无尘依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可是,无论是不是在梦中,他都始终记得承光三十年的腊月初九的夜,是他的母后离世的日子。 当年母后病重昏迷,始终不能清醒,萧无尘守了母后三天后,身子吃不消,终于回到东宫歇息。 而当夜他睡下之后,他那位好姨母就派了人来寻他过去“主持大局”。彼时照顾他长大的阮公公不免心疼他劳累几日,语气中难免有些推脱,于是在姨母身边的嬷嬷又来告知不必太子过去的时候,阮公公太过心疼他,一时没能想清楚沈妃阴谋,竟真的没去叫醒他。 于是就是这一夜,萧无尘的母后死了。 且,第二日一早,萧无尘睡到日上三竿去椒房殿的时候,才知晓他的母后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 而他去的太迟。 他到的时候,不但他的皇姐皇妹皇弟皇侄到了,就连宫外的诰命夫人们也都已经跪在椒房殿里开始哭灵。 于是太子萧无尘“不孝”的名声就此传扬开来。即便是数年之后,萧无尘做了皇帝,依旧时不时的有人拿出这件事情来讽刺萧无尘不孝,不堪帝位。 萧无尘眼下青黑,不顾一切的就要往椒房殿跑去。 不过,他这样的焦急,却不是为着要向他那位好姨母报仇,也不是为了阻止那件让他背上“不孝”名声的事情的发生,而是要去见他的母后的最后一面。 他的母后。 然而,萧无尘能不顾一切的就光着脚穿着亵.衣就往外头跑,阮公公却不能看着他的太子殿下这样糟践自己。 “殿下,您好歹要穿上衣裳再出去啊!外头可是下了大雪,这样的天儿,您这么往外头一站,回头保准要生病。您自个儿是生病生多了,也不觉得那药渣子苦,可是圣上和皇后娘娘见了,得多心疼您啊。您就算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圣上和皇后娘娘想想啊。” 阮公公追着萧无尘跑到了外间,好容易抓住了萧无尘的手臂,忙忙说了一大通。 萧无尘此刻已经推开了一角门,门外寒风烈烈,吹入屋子里,他登时打了个冷颤。 阮公公再顾不得许多,忙忙把门给关上了,然后拽着萧无尘往内室去更衣。 萧无尘被那寒风一吹,脑袋终于又清醒了几分——是了,如果这是梦,那么,病也就病了,左右反正不过是一场梦;可是,如果这并不是梦……那么单单以他的病弱的身子,怕是连跑出东宫去见母后都做不到,就又被人给抬回来了。 还不如换了衣裳,穿的暖暖和和的,再去椒房殿。 阮公公见萧无尘沉默着任由他抓着去更衣,心头松了一口气,就一面和小宫女一起伺候着萧无尘更衣,一面开始把沈妃身边的绿意和夏嬷嬷先后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通,末了一顿,又道:“先前奴才心疼殿下前几日辛苦,总觉那夏嬷嬷既然说了那番话,脸上神色又如此,那么,皇后娘娘大约就是真的清醒了,并且嘱咐了周遭人莫要再叫醒您了。只是,现下想来,皇后娘娘身边总有亲近人,没道理是沈妃派了她的嬷嬷来告诉咱们这件事,而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跑上后头这一趟……” 阮公公说罢,觑了萧无尘一眼,忙又道:“奴才不是说沈妃会假传皇后娘娘口谕,阻挠皇后娘娘的亲近人来传口谕,亦或是沈妃会对殿下不利,只是觉得此事甚是奇怪,殿下既起身了,那么此刻跑一趟椒房殿,倒也未为不可。” 阮公公说罢,就沉默的束手站在了一旁——萧无尘对沈妃的信任和依赖,他是全然看在眼中的。他这番话说下来,难免有些在挑拨太子和沈妃的意味。阮公公心想,接下来,或许太子就要斥责他了。 孰料萧无尘听了,却是一语未发,等到阮公公再次忐忑的望去时,就见萧无尘披上了白狐狸皮的斗篷,径直就往外头去,口中还吩咐。 “阮公公,拿着父皇留给孤的印鉴,你亲自带人去请父皇回宫。” 阮公公心下登时大喜,俯身跪道:“谨遵太子令!” 他早就察觉出沈妃的不对劲,奈何病重的皇后也好,之前的太子也好,都不肯轻易的将正在皇陵的圣上请回来。心下太子终于松了口,阮公公心中自是高兴。 让他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等到他跪完之后,送太子出东宫时,太子很快看到了跪在雪地里的那个小太监。 萧无尘脚步一顿。 阮公公上前一步,道:“方才,这小石子直接引着沈妃身边的夏嬷嬷就进来了,所以,奴才才让他在这里跪着的。奴才想着,做错了事情,总要罚的,即便小石子是国舅爷送来的……” 小石子忙忙跪地磕头:“殿下,殿下!奴才方才是一时糊涂,一心想着夏嬷嬷是沈妃娘娘是贴心人,沈妃娘娘又是殿下的亲姨母,必然不会害了殿下,这才情急之下,忘了通报这档子事情了。奴才不求殿下饶了奴才,只求殿下看在国舅爷的份上,等罚了奴才后,依旧留着奴才在您身边伺候才好呀。奴才可是打小就跟着国舅爷,被国舅爷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殿下的,奴才就是死了,也寸步不敢离开殿下.身边的!” 阮公公登时要恼,偏偏萧无尘在这,萧无尘又是素来偏着舅舅一家的,阮公公虽是萧无尘的亲近人,但终究只是个奴才,又如何能和萧无尘的舅家相提并论?当即只能垂头不语,等着萧无尘像从前那样,继续把这件事情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原来,你是舅舅精心调.教了,送过来给孤的啊。”萧无尘声音清清冷冷,丝毫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是,孤从未听舅舅提起过这件事情。你莫非是哄骗孤?” 小太监心下一沉。 萧无尘已然冷笑了一声,道:“你做错了事情,本就该受重罚,现下又污蔑孤的舅舅,其心可诛。阮公公,将这胡言乱语的奴才,立刻杖毙!” 小太监身形一抖,蓦地呆住。他甚至忘了利益尊卑,呆呆地看向萧无尘,仿佛要从这个温和多病的少年身上,看出一丝玩笑之意。 可是,他只看到了少年瘦弱的背影,正眨眼间消失在了苍茫的大雪之中。 阮公公和东宫里头,听到这个命令的宫人俱都呆住了,他们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个孱弱温和的太子殿下,仿佛是一觉之间,就变成了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人。 有了真正的君王气势。 萧无尘却并不理这些人的想法。 他只是径自凭着一口气走出了东宫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大口的喘气,两腿微微发软。 他走不动了。 以他的身体和虚弱,寻常若是缓步而行,中途再歇上两三次,他也是能从东宫一路走到椒房殿的。 可是,偏偏他之前就劳累了三日三夜,方才又是疾步而行,现下却是没有了多余的力气。 萧无尘看看天色,想到他即将要过世的母后,惨白着脸,吩咐身后太监。 “阿壮,你背着孤继续走,阿丑,你立刻小跑回去,叫肩舆来抬孤。” 萧无尘的身边的亲信,除了阮公公这样的总管太监外,还有阿壮阿丑阿哑和阿药四个承光帝特特替他挑选和调.教的太监。 四人俱都比萧无尘大了四五岁,长相身体各有缺憾又各有优点,对萧无尘极其忠诚。 可是,就是这样的四个人,却一个都没有跟萧无尘走到最后。 萧无尘趴在阿壮的后背上,微微沉默。 当年因为他对沈氏和皇太弟的无条件的信任,失去的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不过,即便如此,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 阿丑本就有些腿脚功夫,很快就带着人追上了萧无尘,让萧无尘上了肩舆,匆匆赶去椒房殿。 抬肩舆的太监力气大,脚步快,不过两刻,就从东宫到了椒房殿的殿门口。 萧无尘必须要下肩舆了。 他下了肩舆,站在椒房殿的门口,忽然近乡情怯,不敢抬脚进去。 ——他记性自来好得不得了,前世的这一日,正是母后的忌日。那么,此刻呢? 此刻他的母后,还活着么? “……为甚现下我不能出椒房殿?主子是病了,不能主事,圣上是让沈妃来照看主子,可是,这椒房殿依旧是主子的地方,沈妃凭甚不让我出椒房殿?凭甚不让我去请太子过来?太子要再不过来,主子才是真真的等不到见太子最后一面了!” 悲戚怆然的声音传来,萧无尘身子蓦地一震,快步往椒房殿里奔去。 他没有来迟。 第3章 听话 虽是深夜,椒房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正殿的床榻上,一名年近不惑的女人,正虚弱的咳嗽着。 她一面咳嗽,一面神色悲戚的拉着坐在榻上的二十六七岁的一身珠翠的女子的手,低声道:“还没有来么?太子他,还没有来么?” 那一身珠翠的女子用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掩面,泣道:“姐姐你再坚持一下,太子身子一向弱,这一歇下,再重新起床,还要一路从东宫走来,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再说了,姐姐都派了自个儿的亲近人去寻太子,还有甚不放心的?” 那床榻上的女子又咳嗽了几声,她仿佛是听到了身畔女子的解释,仿佛又没有听到。 她强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口中喃喃道:“是啊,无尘身子弱,行动的慢些,也是常有的。本宫再等等,再等等。本宫……一定能等到无尘的。” 说罢,又咳嗽了起来。 那年轻女子以帕掩口,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让宫人伺候那虚弱的女子,自己则是懒得再装,看了那仿若老妇的女人一眼,礼也不行,就出了椒房殿正殿的内室,直接坐到了椒房殿外间的主位上。 “哎哟,我的主子哎,您就是心中急,现下也万万坐不得这个位子啊。”夏嬷嬷从外头回来,瞧见自己的主子沈妃一身华服满身珠翠的就坐在了椒房殿的主位上,登时就急了,忙忙上前去抓住了沈妃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起来。 沈妃端着手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不语。 夏嬷嬷显显急出了一身汗来,再次低声劝道:“主子啊,咱们可不差这一会儿,眼瞅着那一位就要没了性命,太子又对你视若亲母,八皇子年岁还小,圣上又素来对您有那么一丝的亏欠之意。等那一位当真走了,过了一年的国孝后,就是咱们国舅爷不提,朝廷里难道就没人提及让您做皇后的事情了么?这是早晚的事情,您又何必急于一时,落人口实呢?” 沈妃这才将茶水放下,安静了片刻,才起身轻声冷笑道:“难为本宫等了这样久,这个老不死的,终于要给本宫让出这个位置了!当年,若不是她一意要本宫进宫为她诞育皇子,本宫又如何会在这冰冷的后宫里,如此凄凉度日?你早该死了,早该死了!” 沈妃发泄似的说完这番话,心中终于畅快了几分。 夏嬷嬷和绿衣低头站在一旁,一句也不敢劝。 好在这椒房殿里,早就都换成了她们的人,主子说话虽狠,声音却轻,倒也不怕被甚么人听了去。 “太子那边,可是说清楚了?他这一宿,当真不会过来了?”沈妃心中的一口郁气纾解开来,这才坐到了次位,轻抚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问道,“还有她的人,可全都拦住了?” 夏嬷嬷心知自己的这位主子看着容貌明艳,仿佛是绣花枕头,实在心思缜密,万事都喜欢自己掌控在手中,闻言躬身细细将自己和阮公公的话还有阮公公的眼神变化都说给了沈妃听,等见着沈妃重新端茶了,夏嬷嬷才知晓自己这一关终是过了,心中松了口气,才又开口。 “至于这椒房殿上下的人……那些进不来正殿伺候的宫人便也罢了,是谁的人,现下倒也不重要。至于那些进得了正殿伺候的人,大多其家人要么就是咱们沈家人,要么就是沈家能解决的人,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儿,都是知情识趣的,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朝外头报信的。” 夏嬷嬷低头说着。她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皇后再如何是正宫主位,也依旧是一个将要死了的人。而她的主子,虽是妃位,却是最受太子和圣上信任的人,身后又有国舅一家撑腰,将来就是想要入主椒房殿也是迟早的事情。那些能混到正殿伺候的奴才,哪个又是傻的?无论如何,皇后和沈妃都姓沈,左右皇后又不是沈妃下手杀害的,沈妃只是悄悄隐瞒了一些事情,他们又何苦在这种时候冲甚么忠心,跑去为即将要死的皇后做事呢? 别说他们不想不敢,就是他们当真敢了,这椒房殿早就被沈妃看做了囊中之物,他们又如何逃得出这椒房殿? 沈妃听了,微微翘了翘唇角。 很显然,她听出了夏嬷嬷说那番话的真心。而她自己,也的确不觉得这种时候,皇后身边还有人敢与她作对。 直到她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红情脸色难看的跑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皇后身边的那个小宫女浣儿想要跑出椒房殿去请太子,结果她撒泼的时候,正好太子来了椒房殿,将她的喊话俱都听在了耳中!” 沈妃登时砸了手中的茶盏,目光狠厉的看向夏嬷嬷。 夏嬷嬷立时跪了下来:“奴婢,奴婢明明是看着阮公公答应下来,不去叫太子的……” 她的话刚刚落下,沈妃面上几经变化,正要再恼,就有小宫女快步掀帘子进来:“娘娘,太子来了!” 沈妃立时站了起来,看了夏嬷嬷一眼。 夏嬷嬷蓦地也站了起来,等到萧无尘快步走进来后,就朝着萧无尘的脚下扑了过来,大声哭道:“殿下殿下,幸好您赶来了,皇后娘娘现下怕是回光返照了,幸好您赶来了……” 沈妃站在一旁,亦哭道:“好孩子,快去瞧瞧你母后罢。我瞧着,你母后虽然糊涂了,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总归是清醒了,你总要与她告别。对了,你是跟谁来的?姨母派去请你来的人呢……” 沈妃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看到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年,忽然一脚就踹向了夏嬷嬷的心窝—— 夏嬷嬷惨叫一声,整个儿人往后一仰,脑袋恰好砸在了沈妃方才砸碎的那只茶杯碎片上。 夏嬷嬷登时晕厥过去,脑袋后头,溢出一小滩血来。 沈妃脑袋一晕,险些也晕过去,显显被身后大胆一些的绿意给扶住了。 可是,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方才直接踹了夏嬷嬷一脚的那个人不见了。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内室。 沈妃脸色越发惨白起来。 一步错,步步错。难道,她真的因为一时想要萧无尘名誉扫地,从此背上不孝名声,就失去了萧无尘的信任和亲近了么? 沈妃还在惶恐之中,萧无尘却根本不想看到这个人,快步就走进了内室,看到了气息奄奄的皇后。 萧无尘双膝一软,快走两步,立时跪在了皇后榻边。 “母后,母后,不孝儿,来看您了!” 萧无尘的泪水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是他的母后,是他最该孝顺的人。 偏偏他在他的母后活着的时候,从未有一日孝顺过她。甚至,直到她死,都一直在担心他的身体。 “好孩子,好孩子。”皇后已经察觉自己没有多少力气了,她伸手抚摸了萧无尘好几下,发觉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终于道,“浣儿,去把本宫最喜爱的那只花瓶捧过来。阿丑阿壮,你二人与她同去。” 皇后虽然素日软弱温和,寻常都难得发脾气,可这却不意味着她是真的傻。 先前她一味的相信她的亲妹妹,只觉沈妃是她的妹妹,是她从小看着疼着长大的妹妹,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背叛她的。可是现下看来,她的儿子想要来看她,还要踹了一个宫人,方能闯进来看她。 皇后已然没有心思去想她的那位妹妹,还有沈家到底是何时背叛的她,又为了背叛她做出了多少事情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她唯一的儿子。 “无尘,母后的好孩子。”皇后看着跪在她身边的少年,轻声喃喃道,“无尘,母后要走了,你听不听母后的话?” 萧无尘已然泪流满面:“听的。母后说甚么,无尘都会半点不改变的照做。” 皇后这才笑了:“好孩子。母后的好孩子。”她轻轻咳了几声,道,“无尘,莫要怕。母后只是提前去另一个地方等着无尘了。那个地方,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是母后早就想去的地方。只是,母后虽去了,却还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在那里安排好一切,等到你的父皇,然后再等到你。” 萧无尘怔怔的看向他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的母后。 “母后希望,等到无尘百岁时,再在那个地方,看到健健康康的无尘。无尘,可好?还有,身为太子和帝王,不要轻信任何人。” 萧无尘闻言,怔了半晌,被身后的阿哑一推,才终于声音沙哑地道:“好,好。母后,儿子会努力好好活着,活到百岁,再去见母后的。” 皇后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来,然后她的手伸向抱着花瓶的浣儿,从花瓶里掏出一卷纸来,递给了萧无尘。 “无尘,乖。你乖,身体就不疼了。” 皇后说完了她在萧无尘小时候经常说的那句话,抓着萧无尘的手,终于没了气息。 第4章 孝道 皇后沈氏薨了。 就像萧无尘记忆里的前世一样,在同样一天,薨了。 萧无尘怔怔的跪在床榻前,双目通红。 皇后身边的宫女浣儿忽然惨叫一声“皇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内室和外间本就没有关门,只用一道帘子相隔而已。 浣儿这么一叫,外头的人俱都猜到了里头的情形,宫人们俱都停下手中和脚下的动作,登时垂头跪了下来。但却无人敢在确定里头是不是真的死了人的时候,当真哭出来。 沈妃早就没了心思去看地上的夏嬷嬷了。 她听得里头的动静,登时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首饰半分未响,快步朝着内室走去。 然后她就瞧见了已然闭了眼睛的皇后。 “姐姐!” 沈妃朝着房间里的床榻,就直接扑了过去。 可是床榻旁原本就跪着萧无尘和浣儿。 她不能去挤走萧无尘,只能一下子撞倒了浣儿,还不小心把萧无尘手中的那卷纸给撞得散开了。 沈妃一怔,杏眸里的泪珠不住的流着,还不忘开口道:“尘儿,这是姐姐留下的懿旨吗?写的是甚么?” 她的话还没有问完,就见萧无尘已经自己打开了懿旨——也就是皇后一直藏在花瓶里的那卷纸。 “吾儿无尘,自幼孝顺恭谨,天资聪慧,然,慧者天妒,吾儿虽心有七窍,却身子病弱,不比旁人。吾身为其母,深恨令其胎里病弱,至今羸弱。吾深悔之,憾之,恨不能以身相替……吾今深感寿元将尽,吾之一生,从未苛求吾儿半分,然而临死之际,吾留此书,令吾儿无尘,于吾之丧礼,白日不得跪,夜不得守,守孝食素不得过百日。若吾儿不肯尊吾命,吾将于地下,永不得安寝……” 萧无尘也好,沈妃也好,俱都不曾想到,皇后留下的,竟然是这样一份懿旨。 萧无尘想到前世,他因固执的要为皇后守孝,头七片刻不曾离开,守孝更是食素足足二十七个月,结果母后的孝期刚过,父皇便又去世。 如此一来,萧无尘食素五六年,又因两场丧事把原本就不甚好的身体折腾的更加雪上加霜。 孝道本是应有之意,萧无尘从前从未觉得有任何的不妥之处。然而现下细细想来,规矩的确是重要的,然而三年守孝,亦是苛刻。 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他的母后,竟是留下了这样一份懿旨。 萧无尘将懿旨重新卷起,俯身三叩首,末了道:“儿,谨遵母后旨意,定会珍重自身,长命百岁!” 说罢,竟是不再跪着,而是站起身来。 沈妃脸色登时一变。 她从来不曾愚蠢,也不敢愚蠢。她之前就一直防着她这位皇后姐姐给她来这一招,让太子不必守孝,少了一个损伤太子身体的机会。然而,她千防万防,在皇后身边安插下了这么多的人手,竟然都不曾发现皇后何时藏了这份东西。 “尘儿,这虽是姐姐所留,然,世人重孝道,若你当真守了这旨意,而不像常人那般对姐姐守孝的话,怕是会遭到世人非议,对你的太子之位,或有不利。” 沈妃只是稍稍惊讶了一番,竟是很快反应过来——皇后的旨意虽然是对萧无尘的身体有好处,可是,这样的旨意终究是与寻常孝道相悖,若是操作得当,无论萧无尘是遵守,还是不遵守,都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用来攻击他的太子之位。 因此沈妃才迅速反应过来,说了这番话——她既想要萧无尘被攻击,又想要萧无尘身子越发病弱。当然,若是在圣上未曾归来,萧无尘因思念生母无心防备外人时,能够对萧无尘做些别的事情,当然就更好了。 可惜,现在的萧无尘,却已然不是那个信任并依赖着他的那个少年人了。 “沈妃娘娘过虑了。”萧无尘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面色苍白如纸,道,“事到如今,无论孤如何选择,是和常人那样遵守孝道也好,是遵守母后最后的旨意也罢,那些不理解母后苦心的人,定会以此来在朝堂上攻击孤。孤既躲不开,倒不如领了母后的一片苦心,好好将身子调养得当的好。” 沈妃闻言心中一凛,立时哭道:“尘儿这是怎的了?可是姨母哪里做的让你误会了?你怎的突然就和姨母生疏了?尘儿你知道的,姨母和坛儿能依靠的只有你,我们是最不会待你不好的人,你若是与姨母和坛儿生疏了,姨母和坛儿,心中该有多难受?你母后最是心疼坛儿,在乎沈家,她若是知道了你这样疏远咱们,岂非在地底下也不能安稳?” 沈妃说哭就哭,并不是梨花带雨的那种哭,而是痛哭流涕,仿佛是伤心至极的模样。 萧无尘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沈妃哭的身子摇摇欲坠了,他才上前一步,扶着沈妃,低声道:“姨母莫哭了,方才,是我多想了。想来那乱传姨母话的夏嬷嬷才是罪魁祸首,姨母从来都待我好,又如何会千方百计陷我于不义呢?只是姨母怕是要好好审一审夏嬷嬷,看看夏嬷嬷究竟是谁的人,为何会这样挑拨你我才是。” 沈妃还能如何说? 她虽不愿失去夏嬷嬷这个忠心的奴才,可是,现下萧无尘显然生了疑心,她不想失去,也只能失去了。甚至因此,她连劝说萧无尘留下和寻常人一样守孝的事情都不能开口了。 “对了。”萧无尘又看了一会自己的母后,忽而漫不经心地道,“坛儿年纪还小,姨母让人叫他过来的时候,莫要忘了给他多穿些衣裳。还有,荤菜他不能碰了,小孩子还是能吃些鸡蛋的,这些就莫要给他禁了。” 沈妃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只道应该。她心知萧无尘是当真不打算按照寻常规矩替皇后守孝了,便催促萧无尘离开。毕竟,皇后的旨意上,有“夜不能守”这一条,显见皇后也知天气寒凉,夜里更是如此,萧无尘的身体并不适合夜里受寒。 萧无尘亦知晓母后的用意和苦心。 他再次三叩首,当真带着人离开了。 还是坐着肩舆,抱着热乎乎的手炉离开的。 沈妃神色复杂的看着萧无尘的背影。 萧无尘出生的时候,因皇后难产加早产,生产后不但萧无尘的身子不好,皇后的身子也不好。皇后因此不能看顾萧无尘。而沈妃彼时已然知晓了圣上和皇后的情深,为求在后宫立足,衣不解带的日夜照顾着还是婴儿的萧无尘,但凡要入萧无尘口中的东西,她都要先尝过。 如此历经十年,她像是奴才一样照顾了萧无尘十年,才得了一个嫔位,以及圣上和皇后萧无尘的信任。当然,她也用了十年的时间,让身子虚弱的萧无尘,心气儿越来越高,无论身子如何虚弱,都不肯在功课或是其他方面落后他人。 就算是宫中日常行走,萧无尘见那些皇孙尚且是步行,他也绝不肯坐肩舆。更何况今日是皇后薨了…… 沈妃神色复杂的看了萧无尘的背影一会,吩咐身边的绿意和红情:“把夏嬷嬷拖到咱们宫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还有,去打发人鸣钟,再把八皇子带来,记着,不许穿的太厚,但也绝不可冻着八皇子,好好地哄着他喝上一碗浓浓的姜汤,再让他一路跑着哭着来椒房殿。” 绿意和红情方才是和沈妃一起进的内室,她们听到了太子的话,知晓夏嬷嬷的性命定是保不住了。虽是物伤其类,但她们更惊讶的是沈妃对八皇子的狠心。 “娘娘,八皇子才只有三岁,这番苦,他如何能受得住?” 沈妃目光微闪,心疼之余,却仍旧道:“三岁又如何?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托生在一个妾室的肚子里。他想要将来过得好,现下,就必须要吃得下这番苦,将来才有出头之日!” 绿意和红情刹那间垂下头去,俱都不敢再劝。 萧无尘坐着肩舆,很快回了东宫。 阿药和阿壮早就比他先行一步,熬好了浓浓的红枣姜汤,烧好了热水,等着萧无尘喝了姜汤,沐浴两刻之后,抱着那纸懿旨,沉沉睡去。 母后,前世儿子不孝,只当要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方才是他第一等要做的事情。 可是现在,儿子明白了,他第一等要做的事情,是守好这萧家的江山,然后,长命百岁。 第5章 皇叔 丧钟响起,洛阳城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皇后仙逝的消息。 皇后沈氏自从生育太子之后,太子隔三差五的生病,皇后也是隔三差五的生病。每每太医都是跪了一屋子,战战兢兢的对圣上说可以准备后事的时候,皇后和太子却总能逢凶化吉,再一次的熬过来。 所以尽管这一次皇后病的格外厉害,众人也只是唏嘘一番,然后便该做甚么,便做甚么。他们以为,皇后这一次也会像从前那样,虽然艰难,但依旧活下来。 可是,这一次皇后却当真死了。 洛阳城的百姓听着丧钟,懵懂了好一会,才都各唏嘘了一番,尔后换衣裳的换衣裳,关门的关门,各自接着过各自的日子去了。 对他们来说,皇后死了也就死了,只要这皇家不再闹腾出前些年的五王夺嫡废太子逼宫的流血大事来,他们的日子,最多是清淡些时候,该怎么过,照旧怎么过。 然而,对于那些皇亲国戚来说,却是要变天了。 承光帝如今继位已是三十年整,刚刚过完六十大寿。 承光帝半生戎马,一生育有八子八女,其中一子一女早夭,四子四女因五王夺嫡事件,或是死在彼此的争斗之中,或是死在承光帝最后的清算之中,废太子萧无坤则是因逼宫承光帝而被至今幽禁。 而承光帝幽禁废太子时,是承光帝四十三岁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彼时承光帝统共只有六个儿子,一个夭折,四个死在夺嫡之中,废太子因逼宫被幽禁,其中还有不少公主参与其中,承光帝还失去了四个女儿。 彼时,承光帝的后宫已经有五六年没有皇子或皇女出生了。 如此种种之下,承光帝心力交瘁,甚至想到要立皇太孙抑或是皇太侄,偏偏在承光帝当真要考虑立皇太孙或是皇太侄的时候,常年不曾有孕的继后沈氏却有了身孕,并诞下了身子病弱的太子萧无尘。 承光帝老来得子,得的还是嫡子,心中欢喜之下,再不肯像对之前的那些儿子一样严苛,简直是视若珍宝,三岁就大张旗鼓立其为太子,并将诸多烦扰之事,统统替这个儿子挡在外头,务必不使其心思烦忧过多,心神受损。 继后沈氏寻常虽闷不吭声,可是手段却也厉害,愣是和圣上二人将太子保护的几乎密不透风。让那些被太子挡了路的人,只能期冀太子自己病死或无能而死,竟是根本无法对太子做半分手脚。 直到现在,继后沈氏死了。 而圣上还不曾回来。 参与了五王夺嫡,而唯一活下来的四公主在公主府中接到公主传讯,立时畅快的大笑起来。 “快,快!拿纸笔来,本宫要亲自写信给元王,让他速速从封地赶来洛阳!还有,驸马,快去寻几个言官来,悄悄的,要快!” 公主府中尚且如此,其余嫌弃太子挡了路的人,更是在得知皇后死了并留下那一纸懿旨,并且太子还遵守了懿旨,当真不曾守在皇后身边后,登时大笑出生,立刻想法子通知还在封地的诸王。 魏阳侯沈家。 老侯夫人年纪大了,觉轻,闻得丧钟响,竟是比身边的奴婢还要早一步的清醒过来。 “是几声?是谁没了?” 那奴婢也不曾数清楚,忙忙出门去问,等回来时,才满面泪水的哭道:“老夫人,是皇后仙逝了!咱们大小姐,没了!” 老侯夫人闻言,登时怔住,随即痛哭:“娘的大囡囡!娘的大囡囡!你竟是这般狠心,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老侯夫人心痛欲裂,如今的国舅爷魏阳侯起身后,收到自幼疼爱的幼妹沈妃的来信,却是犹豫良久,不曾开口说话。 魏阳侯夫人心中疑惑,将信拿起看了半晌,奇道:“侯爷这是怎么了?妹妹不是说了,让咱们帮一帮她么?太子糊涂,守孝之礼,自天下君子知礼识礼之日起便有之,他却仅仅凭着长姐病重糊涂时的懿旨就自顾自的罔顾礼法,岂是君子所为?岂是太子当为之事?妹妹让侯爷召集言官弹劾太子,教太子这些君子之礼,却也是应有之意。” 魏阳侯不语,良久才道:“那么,若是太子今夜,一直守在长姐身边,守君子当守之孝而违背长姐懿旨中最后的要求,那么妹妹是否还会传讯,让本侯寻言官,弹劾太子不孝?” 魏阳侯夫人怔了片刻,柔声道:“侯爷忘了,太子身子孱弱,始终不是长寿之相了么?更何况,八皇子虽只有三岁,却聪颖伶俐,与咱们的小女儿亦是青梅竹马,将来……”她清咳了一声,再次劝道,“侯爷当初既做了抉择,那么,这条路,咱们就只能这样继续的走下去了。” 魏阳侯继续沉默,直到管家来报,夫人代替他请的几位言官都到了,他才幽幽起身。 是了,他既早早就做了抉择,那么,即便是明知对不起从前那样疼爱他的长姐,明知对不起那个身子不好却显然更加聪明懂事的太子,却也早早就没有了退路。 至少,无论是哪一个外甥上位,他都是切切实实的国舅,不是么? 魏阳侯理了理衣裳,抬头挺.胸的踱步而出。 魏阳侯夫人长长的松了口气,快速安排了侯府中的事情,就去老侯夫人的住处,请老侯夫人与她一同进宫。皇后死了,宫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当然,想到那位太子殿下做下的糊涂事,再想到太子对沈妃的依赖和信任,魏阳侯夫人虽觉那场仗不好打,但也不觉得以沈妃的本事,那场仗会打输。 ——当然,就算打输了又如何?如今的太子可是圣上最看重的儿子,废太子被幽禁多年,八皇子只有三岁年纪,除了太子,圣上几乎没有儿子可以继承皇位,即便是打输了,亦或者是把太子的脸打得太狠,终究还是会有圣上回来,帮扶太子坐稳那个位置的。 他们要做的,只是将不孝的名头,彻底加在太子身上。等到十年之后,八皇子长成,这个不孝的名头,自有用处。 魏阳侯府中忙忙碌碌,很快一家子就都进了宫。 而在天亮时候,合宫的妃嫔皇子皇女皇孙,俱都跪在了椒房殿外。八皇子年纪最小,却是哭的最凄惨的那一个。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小小的八皇子的“孝道”。 而眼看辰时到了,洛阳城的众诰命夫人们也都进了宫,跪在椒房殿中痛哭。 直到这个时候,太子还未曾出现。 圣上不在,太子监国。朝廷诸事都要臣子报到东宫去。只是圣上素来心疼太子,走之前就下了死令,说是辰正时分,才许诸臣去东宫议事,若是去的太早,打扰了太子休息,圣上可是不会饶了他们的。 也正因此,虽然宫里早早就传出了太子“不孝”的事情,可是众位大臣,直到辰正时候,才忙忙赶到东宫的议事阁,急着要见太子。 而东宫里,萧无尘此时才刚刚简单的沐浴完,正被阿药和阿哑引着去席上跪坐着用膳。 萧无尘微微蹙眉,脚步停了下来。 阿哑不会说话,忙看向阿药。 阿药道:“殿下怎么了?可是这饭食不喜?若是不喜,奴才立刻给您重做了来,奴才手脚快,一会就能做完,不需等太久的。” 萧无尘缓缓摇头,淡淡道:“不是饭食不好。是……”他稍稍一顿,才道,“去库房,把那些外头人进上来的胡人的桌椅拿来,以后东宫里就不再跪坐了。” 阿药一怔,随即大喜:“殿下.身子不好,长久跪坐本就不是养生之道,现下殿下想通了,自是最好不过。殿下的早膳先凑合一顿,奴才这就去库房寻摸,立刻就让人搬了那些胡人的桌椅去议事阁。” 然后等太子去了议事阁,再把其他各处的东西也全都换了。 萧无尘微微颔首,神色有些恍惚。 前世的他,向来规规矩矩,虽心中并不赞同祖上留下来的那些规矩礼法,可偏偏那些规矩礼法是他能坐稳皇位的根本,因此心中虽想,却也是花了很长时间,在皇叔的劝道下,才终于学了那胡人,在寻常时候,不再跪坐,劳累自己。 皇叔…… 萧无尘站在房间里,心中想到那个他最对不起的人,心中忽然一阵发紧。 说来,待会去了议事阁,他就能见到皇叔了,可是,他该怎么补偿这个他从前对不起的皇叔呢? 萧无尘心中思虑片刻,被阿哑拉着袖子去用了早膳。 心中苦笑,是了,他想的有些太多了。待会去了议事阁,他自有一番硬仗要打,又如何顾得上皇叔呢? 不过,他的皇叔,应该还会一如既往的帮着他的吧? 要知道,只有皇叔愿意帮他,他将来才能真真正正的做一个“昏君”啊。 第6章 舅甥 萧无尘自幼身体便不好,又身为皇后嫡子,哪怕有承光帝和皇后宠着护着,他的性子也格外的敏.和好强。 初时承光帝活着的时候,萧无尘只是太子,彼时他的身体也没有中毒之后那般虚弱,做一个人人夸赞的能干的太子,虽然对他的身体来说稍显辛苦,他还是能勉励支持的。 只是前世自从母后仙逝,他意外中毒,后父皇又驾崩,萧无尘在身子越发不济的时候登基,这才使得大权大部分旁落,并且被他那位皇叔给揽去大半。 萧无尘彼时身体非常的虚弱,甚至每日的早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所以,虽然皇叔揽权,但眼看皇叔每每代他处理政事时,都是在他床边陪着,还会在他清醒的时候时不时的询问他的决定,再思及父皇临走前神色复杂的说的那些让他可以相信皇叔的话,萧无尘在一开始登基并且被架空的三四年里,虽然有些不甘心,然而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竟也由着皇叔揽权,代他做恶人,将盐铁收为官营,实施推恩令,一步一步,将诸王封地渐渐减小甚至收回等等…… 萧无尘用膳完毕,穿着一身白衣,披着白色狐裘,缓缓朝议事阁走去的时候,很难不想到当初他和他的皇叔那样平和的时候。 只是那些平和,在他的姨母沈氏和皇太弟的咄咄相逼下,萧无尘终究不能忍受自己身为皇帝而被皇叔架空的事情,最终一步一步的与皇叔决裂。 萧无尘想到此处,就听得身边的阿壮低声提醒他:“殿下,该叫起了。” 他微微一怔,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到了议事阁里头,诸臣都已伏跪在地。 “唔。”萧无尘前世端的是做了位贤明的君王,可是,再贤明又如何呢?在他赐了皇叔鸩酒之后,被沈氏和皇弟为难之时,却也不见那些素日里对他恭敬谦和的臣子来救他。 既是贤明无用,既是勤勉无功,那么,他便是当真昏聩自在了,那又何妨? 萧无尘如此想着,便坐在了铺了厚厚垫子的红木椅子上,端了阿药捧上来的红枣桂圆茶,方才慢吞吞的开口:“诸位,且都起罢。阿药,给皇叔上茶。” 众人这才起了身,可是茫然四顾,却又不知该如何“坐”。 要知道他们从前都是跪坐,圣上或太子来了,他们只管跪下,待叫了起,他们就直接跪坐在双腿上便可,可是现在……四下望去,那原本君子该跪坐的器具,竟统统被换成了那等胡人才会用的椅子? 何等无礼不堪? 不少年长的大臣,竟是被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 唯有一十八.九岁的老成少年,对着萧无尘微微点头,尔后自然的坐在了身后的椅子山,并接了太子身边的内侍奉上的茶水。 轻轻一抿。 竟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他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那个与往常有诸多不同,歪坐在正坐,一手拄着下巴,正歪头定定的看着他的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头发简单束起,只插了一只玉簪固定长发,面如冠玉,虽是男儿,容貌却格外惑人,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目,更是直接与他对上! 萧君烨从前就对这个常常生病的“侄子”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此刻与其四目相对,竟是直接呆住,良久不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直到萧无尘的桃花目中露出困惑之色,萧君烨方才回过神来,少年老成的俊颜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他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喉结竟是不受他控制的滚动了一下。 而萧无尘不意印象里那个杀伐决断无所不能的皇叔,竟还有回避他的目光的时候,心中好奇之下,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却也不好再去看这个才只有十八.九叔,而是看向议事阁中正义愤填膺的众人。 “太子荒唐,君子岂可学胡人,弄这些取巧之物,胡坐于椅上?如此岂无法度?” “跽坐本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礼节,太子岂能说废就废?我等自幼学孔孟之道,行君子之风,此等胡人传来的东西,我等便是一直站着,也绝对不肯碰一星半点!” “对,正该如此!” “合该如此!” …… 不少人都忘了自己来此是要讨伐太子不孝的事情,竟是一时之间,都只顾着讨伐太子不顾君子之道,无视法度,竟是用了那等蛮夷才用的无礼的坐具! 一时之间,竟是大部分人都对萧无尘特特拿出来的桌子进行了好一番的斥责。 魏阳侯在一旁紧皱着眉头听了,心中微微懊恼。可是,懊恼之余,他心中又觉,或许他当初所做的决定并无过错——太子这样胡作非为,随意就改了君子千年来的坐具,岂非是比那等昏君还要让人生厌? 若是沈家无八皇子在,那么他们就一路跟着这昏君的苗子走到底,倒也不无不可,可是现在,沈家既有八皇子在,长姐又已经亡故,妹妹又是自己自小疼到大的妹妹……魏阳侯心中很是一番衡量之后,末了只觉,幸而还有妹妹和八皇子在。心中对太子和长姐的愧疚,竟是一下子消减了不少。 魏阳侯如此想罢,目光就转向他之前暗自联系的几个言官,显见是想要这几个言官开口,对太子的“不孝”行径,进行指责了。 偏偏魏阳侯是太子的亲舅舅,如此就是太子明面上的人,又如何能摆明车马,与太子为敌呢?因此就算是悄悄与人目光传讯,竟也不能太过大胆。 而不能太过大胆的结局就是,那几人都只当魏阳侯说的是斥责太子“胡坐”一事,竟仿佛是完全忘了太子还有更大的“罪状”等着他们去“斥责”。 魏阳侯无法,只能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掩面不去看向众人。 萧无尘却是很快看向了这个舅舅。 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魏阳侯是母后嫡亲的弟弟,是他嫡亲的舅舅,可是,真正毫不留情害了自己的人,也是他。 萧无尘当年给了皇叔“鸩酒”之后,虽然身子不好,只能勉力处理国事,但朝着大权却是一直掌控在自己手中。若非他一时不察,又从来信任一直“崇拜”自己的皇太弟和曾经抚养他的姨母,还有这个最会做戏的舅舅,他又如何会当真落到最后那般境地? 可惜舅舅终归是舅舅。 萧无尘缓缓道:“舅舅,你是孤的嫡亲的舅舅。旁人不懂孤的心意便也就罢了,舅舅竟也不懂么?这椅子,舅舅竟是当真不肯坐?” 萧无尘一开口,众人同时噤声,齐齐看向魏阳侯。 虽然萧君烨早就在魏阳侯之前就坐了下去,但是众人皆知那昭王是七岁才进了洛阳城,早年长在边境,为人桀骜,很是不好招惹,便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他,而是直接看向魏阳侯,仿佛是想看魏阳侯是不是要罔顾君子之道和祖宗规矩,当真要听太子的“胡言乱语”。 魏阳侯一下子就僵住了。 从前萧无尘信任他也依赖他,从不肯让他为难,魏阳侯便从未面临如此窘境,可是现在,萧无尘却是开始把他当仇人了…… “原来,舅舅竟也是不懂孤的么?”萧无尘再次幽幽开口。 他本就年少,一身白衣,容貌俊美,如此开口说话,旁人自是会有些心软。 可是魏阳侯听了,却是在寒冬腊月里,愣是急出一头冷汗来。 “这这……” 魏阳侯还在踌躇自己该如何抉择时,就听周遭人讽刺道:“国舅爷既是长辈,又是君子,此刻正当拒绝这些胡人传来的东西,一心劝诱太子回归正途,才是正道,如此,岂可犹豫再三,岂非既罔顾了君子之道,又妄为太子长辈?” “正是如此。”旁人又接话,故意挑拨道,“还是说,国舅爷竟是心中不满太子,却又不敢明着说出来?” 萧无尘亦看向魏阳侯,虽不语,可是眸子里的含义却是清清楚楚。 他再逼他! 魏阳侯心中登时一凛,随即就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侯爷竟也不顾君子之风了么?须知沈家还是诗礼传家……” 魏阳侯却是直接打断了那人,道:“本侯只知,这君子之道,除了跽坐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则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既为储君,本侯既是臣子,太子又并未废除跽坐之礼,违背君子之道,那么,无论君要臣如何,臣,绝无二话!” 魏阳侯再说最后几句话时,则是直接起身,跪在了萧无尘身前,高声喊出了那些忠心之话。 众人缄默。 萧无尘微微眯眼,含笑起身,扶起了魏阳侯,尔后再次看向众人,道:“诸位,坐。” 众人面面相觑,即便有心中不忿者,此刻竟也无法反驳——魏阳侯那句话说的太对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既是储君,他们既是臣,而储君并未要求他们不守礼,更未要求他们废除跽坐之礼,储君只是要求他们坐一坐那些椅子,他们又该如何闹腾? 纷纷坐了下来。 然后,等众人心绪不宁的坐下之后,忽而想到这位太子还有一事当斥责的事情,正有大胆的言官要开口时,就见有太监前来,禀报太子。 “殿下,圣上回宫了,正往椒房殿去。圣上口谕,请殿下亦往椒房殿去。” 那几个要开口的言官,硬生生又把到嘴边的话,复又咽了回去。 第7章 高热 承光帝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下,俱都不敢再对太子进行言语上的围攻——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太子是储君,还是一个除了身体不好之外,其余诸事都分外出色的储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单独对太子“死谏”,虽则不一定成功,但太子也绝对不会太过苛责他们。 甚至,他们即便是要对承光帝死谏,即便是以头触柱真的死了,承光帝也不一定会苛责他们的家人。 然而,承光帝如今已经年有六十,虽仍旧是明君圣主,可惜,已经失去过五个儿子的承光帝对太子的维护和溺爱,显然已经到了一个常人不能理解的程度。 若是有臣子对他谏言,无论态度如何,只要所说之事有理有据,承光帝自不会太过为难,可是现在,他们若是张口就为难了太子…… 东宫的议事阁里,不少言官当即瑟缩了起来,誓不肯做这个出头鸟,在承光帝已经回来的时候,再指责太子“不孝”——虽然,在他们看来,太子身为先后唯一嫡子,竟在先后死去的那一夜不为先后守着,甚至妄图因为先后的懿旨而将守孝之事蒙混过关,如此大为不孝。可是,圣上归来,谁又敢真的再多说些甚么? 言官俱都不语,其余有心的臣子回忆一番方才太子与往日不同的行事作风,明明是太子不占理的事情,却也能轻而易举的化解开来,让众人连斥责太子效仿胡人,胡坐而不正坐的话都开不了口,仿佛是他们错了一般……如此种种之下,这些臣子亦不肯再轻易开口。 魏阳侯咬牙看着这一切,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无论如何,他是太子的亲舅,是先后的嫡亲弟弟,至少在明面上,他的口中是绝对不能说出任何对太子不利的事情的。 魏阳侯心中这般想着,只得起身道:“既是圣上宣召,殿下还要速速赶去椒房殿才好。” 萧无尘正在怔楞之中,闻得此言,立即起身,就要直直往东宫的议事阁外冲出去。 不意他还没跑出几步,瘦削的肩膀就被身后人按住了。 萧无尘微怒,正要瞪向身后人,就听身后人道:“外头冷,太子当保重身子才是。” 然后就为萧无尘披上了那件白狐狸斗篷,末了还塞给萧无尘一个热乎乎的手炉。 “太子身子不适,若是走路去,只怕要花不少时间,该坐肩舆过去才好。”萧君烨为比他矮了一个多脑袋的小少年系好了斗篷,塞好了手炉,后退一步,温声嘱咐道,“圣上和先后皆心疼太子的身体,太子不为自己,也该为圣上和先后心疼自己才好。” 萧无尘怔怔的任由萧君烨如此动作,低头想了片刻,“嗯”了一声。 他忽然记起来了,在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跪在母后棺木前,皇叔也为他披过斗篷,送过手炉,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既固执又愧疚,根本不肯去领皇叔的情,而是当着不少人的面,一把丢掉了斗篷,砸烂了手炉。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皇叔还是依旧对他那么好。 萧无尘心中对萧君烨的愧疚忽而涌了上来,使劲眨了眨眼,这才红着眼眶,仰头看了萧君烨一眼,低声道:“皇叔,也要保重身体。” 尔后他出其不意的伸出手,妄图捏一捏萧君烨的手,可惜等他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萧君烨的手小了足有一半,尴尬之下,只得捏了捏萧君烨的小指,尔后就抱着手炉,匆忙离开。 萧君烨:“……”是他误会了么?他的无尘,仿佛是……开窍了? 萧君烨在萧无尘匆忙跑出之后,呆愣了一瞬,随即也奔了出去,眼看着萧无尘上了肩舆,头也不回的走了,直到背影也瞧不见了,他这才用右手捏住被萧无尘捏过的左手小指。 苍茫的雪地里,他只闻得自己心口处的砰砰直跳,只看到那远去的少年的背影。 眼中耳中心中,再无其他。 再说萧无尘坐着肩舆,很快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外,正是承光帝最亲近的太监首领余公公守着,他一瞧见萧无尘是坐着肩舆来的,心中安慰之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殿下快进去,圣上方才嘱咐老奴了,说您来了,就让您直接进去,不必通报。” 萧无尘轻扶了余公公一下,结果他身子不好,身上亦没有力气,竟是扶不起余公公。 萧无尘心下苦笑,只得道:“孤这就进去,余公公,您是伺候父皇的老人儿了,又何必次次如此拘礼?” 余公公只不答,待磕完了头,才扶着萧无尘往里头去,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殿下莫忧,皇后留下懿旨的事情,圣上也是知晓一二的。毕竟,这种事情,皇后之前也是透了些意思给圣上,见得圣上没有不许,这才当真留下了这道懿旨。圣上既没有不应,显见就是真的心疼殿下,亦不想让殿下因为寻常守孝之礼,就坏了身子的。所以……” 余公公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萧无尘已然知晓了前世他不曾知晓的事情——他的父皇和母后,原来竟是将他看得这样重。 萧无尘心中震动不已。 然而,想到前世他的死,萧无尘竟是突然不敢再继续往前走。 父皇也好,母后也好,都是那样的期盼他能好好活着,好好的将这萧家的江山继续传承下去。可是,他呢? 纵然他前世并非昏君,纵然他前世当真将那些分封的权力渐渐收回,纵然前世他带着大兴百姓,最终迫使匈奴分裂,不能再与大兴相抗衡……可是,他终究是在仅仅二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萧无尘根本不用猜想,就知晓那并非是他的父皇和母后最期望的。 “殿下还是快些进去罢。”余公公却是不知萧无尘心中的愧疚,在一旁扶着萧无尘就往椒房殿的正殿里头去。 萧无尘虽被愧疚占满了心头,理智却知晓现下不是愧疚的时候,当下随着余公公往前走去。 只是二人还未走到椒房殿里头,就已经听到了里头的大动静。 “太医,快传太医!” 萧无尘一怔,急急就往椒房殿里头去,结果快步走进去后,才发现并不是承光帝身体不适,而是三岁的八皇子突然面红耳赤,仿佛是发了高热。 沈妃正将八皇子抱在怀里,心头忍不住的惊惧。 而萧无尘见并非是承光帝出事,心头松了口气之余,竟忍不住身子开始微微摇晃。 “殿下!殿下!”余公公和阮公公齐齐惊叫。好在萧无尘只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就又站住了。 可是,这样的动静,也足够原本和沈妃一起围在八皇子身畔的承光帝发现这边的动静了。 承光帝虽年有六十,却老当益壮,仿佛他该生得病,都由着萧无尘生了去一般,经年累月的竟是身子健壮的不得了。 原本他听得才三岁的八皇子自夜间皇后出事,就忙忙踩着小短腿儿,自己奔了过来,还一直跪到现在,滴水未进,就开始皱眉,后见得八皇子高热,心中亦是焦急。毕竟,八皇子是他的幼子,如今活到三岁大,也算是能养成了,没得到了现在突然没了,那才是让人糟心的事情。 不过,承光帝对八皇子的担忧,在听到阮公公和余公公的惊呼后,立刻就转变为对萧无尘的担忧了。 承光帝立即从八皇子身边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萧无尘身边走去。 萧无尘只觉自己头晕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见到承光帝朝他走来,眼眶微湿,当即就要下跪—— 承光帝却是忙忙扶住了他,责备道:“你身子不好,这地上寒凉,如何能跪?”承光帝说着,侧首看一眼殿中的棺木,双目的神采渐渐消散,叹道,“且,你母后说了,让你白日不得跪,夜间不守。百善孝为先,这些都是你母后的遗留之言,你若做不到,如何当得一个孝字?如何能做这天下的储君?” 承光帝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提高,周遭跪着的皇亲国戚,俱都将这些话听在了耳中。 沈妃两行清泪不止,将八皇子贴身抱在怀里不语。 承光帝的元后所出的四公主瞳孔一缩,却是站了出来,道:“父皇素来英明果断,然此言差矣,请恕女儿不能苟同。” 四公主一站出来,其余几位依附她的公主和郡主,此刻也只能战战兢兢的站了出来。 沈妃依旧抱着八皇子瑟缩在一旁,仿佛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一般。 其余诸人,俱都有眼色的一言不发。 然而小小的八皇子却并不懂得看人眼色。他现下只觉浑身都烧得慌,脑袋晕晕的,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呆了。 “母妃,热。母妃,坛儿好热,坛儿想睡觉。母妃……” 八皇子忍不住开始很小声的呢喃起来,眼睛里甚至流出泪珠来。 沈妃却是把八皇子按在怀里,声音更低的道:“再忍忍,好孩子,再忍忍。”出身不好,自然必须要忍。沈妃虽然不舍,却知道为了将来更加远大的前程,八皇子是必须要在皇后的丧礼上从始至终的坚守到最后的。 如此,将来才会有人说——看,彼时年岁只有三岁的八皇子,尚且都能严守祖宗留下来的孝道,坚守到底,可是太子呢?荒诞不羁,既不守礼法,又不知孝道,如此之人,如何堪为太子?如何堪为仁君? 即便只是些许名声,沈妃却也不肯放弃。因此她只是仅仅的搂着可怜兮兮发着高热的八皇子,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八皇子在此刻离开椒房殿。 而承光帝此刻眼里心里也只有萧无尘一个,只觉自己的太子明明身子虚弱,却还强撑着病体来拜见他,来祭拜皇后,是何等的辛苦,又闻得四公主的“谏言”,一时之间,竟也忘了突然高烧的八皇子了。 “小余子,去太医署请张太医来,告诉他太子的病症,要快!”承光帝虽然听到了四公主的话,但显然没打算立刻搭理她,而是先吩咐人去请太医——给太子看病。 四公主僵硬的站在那里,面上青青白白,半晌没说话。 而“小余子”自然就是余公公。 余公公听得吩咐,倒也无半分不满,低头应是,接着就要离开,却听到一声清越的“且慢”。 若是旁人在圣上面前说这二字,余公公自是理也不理,转身就走的。偏偏这声“且慢”是太子所说。 余公公深知圣上对太子的偏爱,当即就驻足,停下来等着太子的吩咐。 萧无尘却没有再看余公公,而是看向承光帝,认真道:“父皇,张太医并不擅长儿科。” 承光帝一愣。 萧无尘看向被沈妃按在怀里的八皇子,道:“八皇弟方才满面通红,想来是发了高热,父皇该叫人来给八皇弟诊治诊治的。”尔后一顿,想了想,又道,“母后怜惜儿子身子病弱,不肯让儿子辛苦。想来也会怜惜八皇弟,不会让八皇弟小小年纪,这般辛苦。父皇,八皇弟既病了,这椒房殿又不适合养病,倒不如让八皇弟回去沈妃的寝殿去养病,如此倒也全了母后对八皇弟的怜爱之心。” 一众人除了沈妃,方才显然都忘了突然发了高热的八皇子,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纷纷说到八皇子虽孝顺,但年纪在那里,既是病了,就不该再继续留着守孝了。 沈妃面色一白。 承光帝此时才又记起那个同样病了的幼子,想了想,正要吩咐沈妃把八皇子带回去照顾,就见沈妃突然抱着八皇子朝他的方向跪了下来。 承光帝继位三十年,见过经过的事情何其多?沈妃只一跪,承光帝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脸色倏然一变。 可惜沈妃并没有看到承光帝变了脸色,正和八皇子一同跪在地上,哀戚道:“陛下,若是往常,坛儿病了,自是该回去歇息。可是现下,姐姐没了。坛儿既是姐姐的儿子,又是姐姐的嫡亲外甥。 从前姐姐在床榻上还清醒着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要问及太子,问完太子,便会问坛儿。姐姐疼爱坛儿之心,臣妾尚且不及。而坛儿虽小,可正是因他年岁小,才心明眼亮,更知好歹,明白现下是素日里最疼爱他的母后仙逝了,坛儿孝顺,昨夜衣裳还没穿好,就急急跑来跪在姐姐榻前,如今只是小小高热,又如何肯轻易离开?陛下怜惜坛儿,还望在怜惜坛儿的身子之余,亦怜惜坛儿的一番孝顺之心!” 沈妃一番话说完,不少女人都微微动容。 萧无尘目光轻轻看了这母子一眼,没有开口。 承光帝却不像那些宫里宫外的女人那样好打发,只沉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沈妃。 沈妃一通哭诉完,方才借着拭泪的机会,悄悄抬眼看了承光帝一眼。结果这一看,沈妃心头大惊,随即掐了被烧的晕晕乎乎的八皇子一眼。 八皇子自小聪慧,虽比不得当初的太子三岁能背百首诗,但也素来机灵。因此沈妃掐八皇子的时候,是一心期待着八皇子能说出让她和八皇子重新博取承光帝信任的话的。 可惜的是,沈妃只想到了平日身子康健的八皇子的机灵,却忘了人在病中难免会糊涂。更何况是八皇子这个三岁的小儿。 “疼。坛儿给母后守着,不说不守了,母妃不要掐坛儿。”三岁的八皇子因为高热,整个脸蛋都红扑扑的,此刻正歪着脑袋,委屈的开口。 沈妃脸色立刻变了,当即伏跪在地:“陛下,臣妾……” 承光帝默默地注视了伏跪在地的沈妃良久,才缓缓道:“八皇子既病了,沈妃就陪着八皇子一同回去,好好闭门养着罢。等何时当真养好了,何时再论其他。”尔后不等沈妃喊冤,就看向其他妃嫔,道,“皇后的丧事,如此,就交由李贵妃和成贵人共同主持。” 沈妃只觉脑袋“嗡嗡”直响,直到八皇子小身子突然朝一边歪倒,她才突然回过神来,抱住了八皇子。 李贵妃闻得圣上让她主事,早就高兴起来,见状斜了沈妃一眼,道:“沈妃可当真是为好母亲。当年太子生病,沈妃可以衣不解带的陪在太子身边,半步不敢离开。可是现在……自己的儿子高热的跪都跪不住,竟还能如此狠心,不抱着儿子回宫看太医。”她声音微微扬起,颇为恶意的道,“我竟不知,这八皇子,是否是沈妃的亲生子了。” 李贵妃的话说到这里,沈妃再无留下的任何可能,于是再不犹豫,磕头谢恩之后,又朝着皇后的棺木处认真磕头,甚至仿佛是聊天一般,又接连说了小半晌的话,这才带着已经因高热而昏迷过去的八皇子匆忙离开。 而这个时候,承光帝已经站在了皇后的棺木前,握着皇后的手,良久不语。 余公公则早就小跑着去请太医院的张太医了。 萧无尘原是和承光帝一道站着的,但承光帝心疼萧无尘是心疼惯了的,见状忙忙让人搬了座椅来,让萧无尘坐着等着。 其余众人则是继续按照规矩哭灵。 四公主面容铁青的站在正殿的中央,无人理睬。 她的父皇,从来从来都是这样的偏心! 明明嫡长子还活着,明明嫡皇孙如此出色,父皇的眼睛里,却只看得到一个孱弱无能的继后所出的萧无尘呢?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第8章 小指 四公主心中如何愤恨,萧无尘却是不在乎的。 于他来说,元后所出的四公主于他原本并无妨碍,偏偏元后嫡子也就是废太子并没有死,偏偏废太子的嫡长子早早就被父皇封了元王,领了封地,自去了巴蜀称王称霸,如此一来,萧无尘和野心勃勃的四公主,显见是只能做仇人了。 萧无尘心中知晓,废太子当初既做了逼宫之事,父皇就绝不可能再容废太子重新做太子,而当初会立废太子的嫡长子为元王,也不过是因为父皇彼时除了废太子,一个儿子也没有了。如此才生了其他的想法,立了废太子的嫡长子为元王。 至于现在……父皇有了他,自然是要首先为他考虑,而不是为了其他人的儿子考虑。 这却也是人之常情。 萧无尘如此想罢,就低声咳嗽了一声。 尔后就见余公公正端了一碗冰糖白燕盏过来。 萧无尘有些不愿意喝。 余公公低声劝道:“殿下快喝了罢。这燕窝好歹要比那些苦药汁子要好入口的多。” 萧无尘这才拿着那碗白燕盏喝了,尔后叹道:“公公这话却是错了,便是这燕窝孤喝了,待会那苦药汁子,也是避免不了的。” 萧无尘的话一说完,太医院的张太医就带了另外两个太医一道求见,说是来为萧无尘诊治。 饶是萧无尘是自小病到大,将那苦汁子当饭吃到大的,此刻见着太医来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那些药的滋味,他真的是半点都不想再尝了。 张太医已经须发皆白了,他见着萧无尘皱眉,又见圣上正在皇后的棺木旁沉思,低声道:“殿下若不愿意见到臣,就该平日里好好保养自己才是。否则的话,就算是臣不想来碍着殿下的眼,怕是圣上也是不许的。” 张太医是看着萧无尘长大的。萧无尘刚出生时几次历经生死,都是张太医妙手回春将他救回来的,因此这会子说话,便也不甚客气。 萧无尘闻言,稍稍一顿,方才叹道:“张太医忘了,纵使是孤身子强健,每隔三日的平安脉,孤总是避免不了要见张太医的。” 张太医:“……”敢情太子是当真见他这老头子见的烦了? 萧无尘也只是这样调侃了一句,随即就伸了手,让张太医为他把脉。 张太医努力让自己镇定了好一会,才伸出手,按在萧无尘的手腕上,片刻后,微微凝眉,道:“殿下,请换右手。” 萧无尘自是照做。 而这个时候,承光帝已经在皇后的棺木前呆够了,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张太医把脉。 张太医似是早就习惯了如此,起身一拜,随即又坐下继续给萧无尘把脉。 等把完脉后,张太医又仔细看了萧无尘的脸色,询问了其最近几日的饮食和休息,末了才道:“殿下的身子,老臣是一开始就接手的。殿下出生时是早产加难产,因此出生就比寻常婴孩儿体弱多病,加之天生体虚,心脉不足。及至长大,若是和寻常孩童一般,少思少虑,只知懵懂戏耍,或许身体不及旁人,但只要多加保养,倒也能养的和常人无异。” 张太医说到这里,心中就是一叹:“然而殿下天生早慧要强,所谓慧极必伤,殿下不但格外聪慧,处处要强,身上又担负着储君的责任,还心思敏.感……”张太医几乎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殿下若想要真正保养好身子,正该将这敏.感的心思改了,再少思少虑,莫要心思郁结,保重身子,方有可能与常人一样能平平安安的多活些时候。” 张太医说完,就垂首跪了下去。 这些话他几乎每每见了圣上,都会说的。张太医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人,他心中明白,这些话,即便他是告诉了太子,太子既是储君,就不可能不多思多虑,所以,这番话他说了也是白说。可是告诉圣上,以圣上对太子的宠爱,圣上或许就愿意听了,愿意让太子少思少虑一些了呢? 奈何张太医只猜到其一,却不知其二。 承光帝宠爱太子是真,可是,承光帝是一代帝王也是真。 正因承光帝不同寻常父亲,是一代帝王,且还是比较能干的帝王,因此承光帝才心中清楚,萧无尘既然已经做了太子,那就再无其他退路可言。 须知,萧无尘是继后嫡子,身份高贵,还是承光帝如今唯二愿意承认的儿子里的唯一一个长成的。承光帝若是舍弃萧无尘做太子,那谁人还能做太子? 难道是要承光帝从当年那些逆子的儿孙里头选么?承光帝此生最恨就是自己那五个夺嫡的儿子,又如何肯在自己明明有其他儿子的时候,反而让那些逆子的子孙做这个储君之位? 更何况,萧无尘仁厚,他做储君甚至是皇帝的话,即便是要收回一定的权力,也绝不会对那些比他年纪还要大的侄子下死手,更加会疼爱年幼的八皇子;可是,如果是那些逆子的儿子做皇帝的话,即便是世人皆知无尘身子不适,不能处理政务,承光帝也不信那些逆子的儿子会容得无尘从此逍遥自在。 说不得,无尘到时要在保命一事上花费的心思会更多。 承光帝想到如此,不由一叹,看向萧无尘的目光里,有怜惜亦有愧疚。 萧无尘见状,道:“张太医却是言过其实了。儿子虽然的确体弱不及旁人,然而,儿子并不需要和农人一样耕地犁田,亦不需要为生计劳苦奔波,只需要稍稍花费一些心思在治国与用人之上,只要这两样儿子做到了,其余时候,儿子便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将心力花费在其余儿子并不见得用得上的事情上了。如此,想来儿子如常人一般,长命百岁,应当不难。” 萧无尘的话说完,众人皆是一怔。 这却也怪不得众人惊奇,须知从前的萧无尘,是诸事都要争一个第一,做到最好的。明明他不会去考科举,然而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他却要学的最精;明明他只需稍稍涉猎琴棋书画便足矣,偏偏萧无尘却是把这些也当成功课在认认真真的做,如今才只有十三四岁,却已然在琴棋书画上面小有成就了…… 可是原本那样争强好胜并且的确做到最好的太子,竟是说出了不会在这些方面下功夫的话……除了一些事不关己的人只是单纯吃惊外,四公主等人则是想到太子的话或许并不作数,毕竟好强的人,又如何会安下心来只顾虑两件事情呢? 而张太医闻言,面上微微露出喜色,捻须道:“若太子当真只是花费心思在治国和用人之道上,以太子的聪慧,想来也不需要花费太多心力,如此,对太子的身体,倒也是大有好处。” 承光帝闻言,只道:“那么,只要我儿不再花心思在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那么是否就当真能长命百岁?” 千岁万岁本就是谎言和吹捧,承光帝不求自己千岁万岁,甚至不求自己百岁,只求他最看重的儿子能平平安安活到百岁,如此便足矣。 张太医稍稍犹豫了一下,道:“殿下.身子虚弱是真,若当真能做到殿下亲口所说,少思少虑,并且……十六岁之前不与女子同房,十六岁之后也不太过重色,心思放宽,珍重自身,长命百岁或许艰难,然而活过老臣,却应当不难。” 有了张太医的这番话,承光帝这才安下了心。 对承光帝来说,他而立之年继承皇位,原本打算大展宏图,做一真正明君。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做到如此,不但将先皇留下的异姓王五去其三,皇权绝大部分统一在了萧家人身上,首创科举与察举征辟联合选官的制度,甚至在对抗匈奴一事上,大兴朝也不再像先帝在时那样卑躬屈膝……如此功绩之下,承光帝再看一下朝廷税收,着实觉得自己是一个足够仁厚英明的皇帝了。 只是即便再仁厚和英明,承光帝只要一想到彼时他才继位十年,年纪刚刚四十出头,他那时存活下来的五个儿子就开始为了储位整了个你死我活,最后仅仅剩余了一个元后所出的嫡子,承光帝就忍不住心生怒意。 ——他那时一来是气这些儿子沉不住气,不够孝顺,须知他也是足足等着先皇年过五十,方才与兄弟们开始争夺皇位,而那个时候,他才四十余岁,儿子们就一个不落的开始争夺储位,如此,储位争夺完了,是不是就要逼着他下台了?承光帝如此一想,便不肯去管甚么夺储一事; 二来,自古储位之争血腥无比,承光帝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些,倒也不觉得五个儿子里或死或关上一两个,对他来说有太大的妨碍——毕竟,没有任何一次的储位之争,是不流血的。 可惜饶是承光帝再是一位仁君明主,再知晓自己放任五个儿子夺嫡的后果,是五王夺嫡,五去其四,并且还死了四个参与夺嫡的公主的时候,承光帝彼时也险些在朝堂上晕厥过去。 想到当年痛失四子四女的痛楚,承光帝目光一黯,随即拍着萧无尘的肩膀,叹道:“无尘可是记住了?你既是开了口,将那些琐事全都抛开了去,就要记着你的话,只要将那两样学会,旁的,只做怡情便可,切莫再花太多心思,让朕和你母后担忧挂念了。” 萧无尘眼眶微红,垂首轻声道:“是,父皇,儿子此生,必要活个长长久久。就是不为自己,也会为了父皇和母后如此。” 承光帝安下心来,亲自看着张太医开了方子,又拿着方子询问了半晌,才令萧无尘的亲信去抓药熬药,然后自己拉着萧无尘的手,再次走向了皇后的棺木旁。 这是他的妻子。虽不是原配,却是他为自己亲自挑选的妻子。 承光帝站在棺木旁,认认真真的打量着棺木里的人。 他从前以为,她比他年纪小那么多,总该会走在他后头,坐上十几二十年的太后,再去地下与他相会。如此,倒也省得他因为在没有遇到她的时候的荒唐而太过愧疚神伤了。可是,最终先死的那个人,竟是她。 “梓童再等一等。”承光帝喃喃道,“你再等一等,待朕帮着无尘挑选好了能辅佐他一生的人,朕便下去陪你。” 承光帝的声音着实压得太低,萧无尘并没有听清楚,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棺木里的人,微微发怔。 发怔的人却不只是萧无尘一个。 皇后薨,先前圣上不在,因此诸臣才会继续往东宫的议事阁去。现在圣上回来了,直接下旨三日不上朝,以解哀思。 萧君烨和众人再叩头拜过之后,直到宫门关闭的时候,才都各自离开。 萧君烨虽然被封王,却与其他萧家人不同。他有封地,却不能去封地,而是只能住在洛阳城的昭王府。 萧君烨往日并不太喜欢回府太早。因为府中只有他一个主人,他就是回去了,也没有人等着他,无甚可欢喜的。 可是今日,他却是急匆匆的回了昭王府,尔后亦不肯用膳,直接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 然后,他严肃认真珍而重之的,用右手托住了那根被萧无尘握住过的左手小指,细细的看,仿佛如此,就能从上面寻到另一个人的痕迹。 第9章 和亲 承光帝回来了,这就意味着,给萧无尘撑腰的人回来了。 那些眼看着萧无尘当真大剌剌的不肯和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的替皇后守孝的人,虽然心中气苦憋闷,但也不敢再胡乱斥责萧无尘,而是按捺下性子,打算在三日之后,圣上重新上朝的时候,那时再开始上奏折,讨论太子的孝与不孝。 萧无尘却不甚在意那些。 他心中清楚,那些想要用“不孝”的帽子来压他的人,很多都是背后有人的臣子,身子那些人,最后很可能会联合起来,一起想方设法用“不孝”二字来攻击他。 可是,那又如何呢? 萧无尘回到东宫,在铺了厚厚的皮子的座椅上坐着,看着来来回回的送着承光帝的大笔赏赐的人,他心中清楚,无论那些人费多大的力气,只要他的父皇决意要他做这个太子,让他继承皇位,那么,那些人是无论如何也翻不出甚么浪花来的。 要知道,前世因为沈妃之故,萧无尘当夜根本不知道皇后的死,甚至直到第二日天亮了,椒房殿里被诸多妃嫔命妇跪满了的时候,他才穿着一身不合守孝礼制的衣衫,奔到了椒房殿…… 彼时,萧无尘尚且不知道母后留下的那道懿旨的存在。 那种情形之下,上至群臣,下至百姓,统统都在指责他的不孝,认为他不堪为储君。 可是,就算如此,父皇依旧力排众议,安安稳稳的将皇位传给了他,并且还想方设法让皇叔没有去封地,而是留下来帮他。 萧无尘神色恍惚的想到前世的那些事情,心中很是笃定,前世那种情形之下,父皇都能按压住那些人,那么此生,他的情形比前世要好得多,父皇定然也能按压下那些人。 他根本无需在乎那些人。 在父皇还在世的时候,父皇会以一人之力,让他的储位坐的稳稳地;在父皇过世之后,皇叔则是以一人之力,在他彼时身子重创的时候,将他的皇位稳稳保全。 萧无尘慢慢放松,将自己埋在了宽大的座椅里。 是了,他根本无需那般出色和辛苦,他有父皇,有皇叔,他完全可以无能一些,放纵一些,昏庸一些。 萧无尘这样想着,就在座椅里头沉沉的睡了过去。 阿哑和阿药正在一旁守着,见到萧无尘睡去,阿哑不会说话,外头看了片刻,见萧无尘果真睡得沉了,就推了推阿药。 阿药立刻就跑出去寻阿壮和阿丑来,轻手轻脚的背着萧无尘去床上歇息。 阿药阿壮和阿丑三人这才悄悄离开,去外头吩咐人继续做事。 阿药和阿壮的长处和名字一样,阿药最擅长的就是做药膳煎药试药以及闻到各种□□的滋味;阿壮则是力气出众,同时拳脚出众,萧无尘只要外出,就必然会带着他的。 阿丑形容丑陋,寻常甚至吓哭过那些皇亲国戚带来的小孩子。而他的长处与阿药和阿丑略有不同,他虽丑,却是真正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和萧无尘一样过目不忘。萧无尘因此倒是颇为看重他。 阿哑见三人走了,在萧无尘的床下铺了厚厚的被子,也睡了过去。 他却是和那三人都不一样的。 他生来就哑,从未开口说过话,然而素日里运气却是极好的,瞧,他现下不就是被派来太子身边了么?太子长得好,人也好,从不为难轻视他们。阿哑这样想着,就美滋滋的睡着了。梦里只盼着,能伺候太子一辈子。 阿哑睡着了,阿壮阿丑阿药几个则是在阮公公的指挥下,把东宫里的那些跪坐的席子等坐具,全都撤换了下去,换成了宽大的座椅或是卧榻等,同时还换了高高的桌子,铺了柔.软的皮子,务必让太子明日能用的舒坦。 萧无尘因喝了药,沉沉睡去。 承光帝却是一宿没有睡。 他不能去椒房殿守着皇后,只能在自己的寝宫里,捧着皇后为他绣的荷包发呆。 余公公在一旁瞧了,心里叹息之余,只能劝道:“陛下这样苦了自己,娘娘在地下知道了,怕是会自责的。” 承光帝闻言,苦笑道:“朕只怕她会怪朕。” 明知萧无尘身子不好,并不适宜做下一任的皇帝,明知储君难为,可是,他还是让萧无尘做了太子,还是一意孤行的打算让萧无尘继承皇位。 哪怕是前路艰险。 余公公只劝道:“陛下这句话却是错了。娘娘素来心疼陛下,凡事无论大小,都为陛下着想。当初五王夺嫡元王逼宫之后,多少人都盼着陛下能立皇侄或是皇孙为储君,唯有娘娘力排众议,纳了不少好生养的人家的女子进宫,为陛下诞育子嗣。甚至还将自己嫡亲的妹妹送进了宫来,后来娘娘幸而有孕,却被太医告知身子不宜生养,可娘娘还是冒着身子不适的风险生育了太子……娘娘如此为陛下着想,又哪里会责怪陛下?即便是陛下不看重自己的身子,娘娘在地下,也只会责怪自己福薄,竟是不能活着继续照看陛下而已。” 余公公这般说着,也忍不住开始抹泪——无论他人如何说,余公公却是心中明白,沈皇后的的确确是仁厚宽慈,公平公正的皇后的。这样的沈皇后死了,饶是余公公这等在宫里见惯了各种生死的人,也忍不住心中唏嘘。 承光帝听了,心中叹息良久,直到余公公再次催促,方才就寝。 ——罢罢罢,既然事已至此,既然无尘不得不做这个储君,那么,他就好好的为无尘将未来的路铺好罢。 等到铺好了,他也就能安安心心的去见梓童了。 承光帝如此想罢,终是浅浅睡去。 接下来的两日,萧无尘白日里都往椒房殿去守着皇后,夜里便回东宫歇息,将皇后留下来的那道懿旨执行的彻彻底底。 而萧无尘在椒房殿的两日,但凡入口的东西,都是阿药阿哑从东宫装在精致的饭盒里带过来的,丝毫不肯用椒房殿的任何一件东西。 四公主在一旁瞧了,心中只觉恨恨。 而那些心中期冀着太子能随着皇后一道去了的人,也只得把那些心思按捺下去无论如何,在这种关头,丝毫不敢多想多做。 而椒房殿明面上是皇后的寝宫,椒房殿的人也该都是皇后的人。萧无尘身为皇后独子,自然应当信得过这些人。 偏偏萧无尘是重生一次的人,他心中明白,椒房殿里头的皇后的亲信,的确是皇后的亲信,因为这些亲信的家人都住在魏阳侯府之中,自然是要听皇后的话的。 只是可惜,那些人除了听皇后的话之外,更加听魏阳侯和沈妃的话。 而沈妃膝下,还有一个比萧无尘要健康得多的皇子。 “殿下,这茶是您最喜欢的,是老奴亲自为你煮的。您知道,老奴老了,多少年没有做过这些琐事了,现下好容易煮了您最喜欢的茶水……” 皇后的乳母正端着一杯热茶,捧到了萧无尘的身边,大有萧无尘不喝,她便不离开的架势。 毕竟,她的身份不比旁人。她是皇后乳母秦氏,连皇后尚且要敬重她一分,到了皇后的儿子萧无尘这里,自然要再多信任她两分才是。 然而萧无尘却只略略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眸,继续捧着手炉,思念自己的母后。 秦氏脸色的笑容顿时一僵。 阿哑不会说话,只是有些愤怒的看她。 阿药挡在了阿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秦嬷嬷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殿下.身子不比旁人,一到秋冬时候,就气血不足,手足冰凉。太医说了,这茶是凉物,殿下夏日里偶尔尝尝便也罢了,这秋冬时候,殿下是绝对不能碰的。” 尔后又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秦嬷嬷,“这话太医嘱咐了咱们多次,连皇后也嘱咐了许多次。都说皇后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是秦嬷嬷了,怎的秦嬷嬷连殿下素日里根本不吃茶这件事都不知道?还是说,皇后病中,竟不是秦嬷嬷在贴身伺候?” 秦嬷嬷脸色顿时一变。 好在她在宫中待得久了,很快就又调整好了脸色,笑道:“这却是老奴的不是了,殿下安心,老奴这就去给您煮碗参汤来。您只等着就好了。” 阿药面色巨变,正要说话,就见萧无尘轻轻挥了挥手。 阿药只得退下,一脸愤愤的看向秦嬷嬷。 “母后走了,嬷嬷果然也老了,该好生歇着了。”萧无尘缓缓开口。 秦嬷嬷一脸慈爱,忙忙道:“嬷嬷是真的老了,但还没老到做不动活儿呢。娘娘临去之前,还拉着老奴的手,让老奴继续伺候殿下呢。老奴除非是自个儿走不动路了,又哪里敢歇着?” 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她还想要继续伺候萧无尘。 萧无尘却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初他的身子越发不好,就是在秦嬷嬷到了他身边之后的事情。 他的确不知道他那时身子越发不好是谁下的手,但是,沈妃既是狼子野心,这秦嬷嬷又早早背叛了母后,那么,下手的人,怕也和秦嬷嬷脱不了干系。 “原来,嬷嬷竟还能走得动路么?”萧无尘的一双桃花眼,忽而盯住了秦嬷嬷,慢吞吞的道,“孤还以为,母后去世那一晚,嬷嬷虽一片忠心,然而只是因着跑不动路,所以才没能去为孤报信,难道,不是这个缘故么?” 秦嬷嬷张了张嘴,正想要编出些甚么借口来,好把太子糊弄过去,结果一抬头,就见太子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双桃花目里满满的都是质疑和冷漠。 秦嬷嬷登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来。 “老老奴……”她忽然结巴了起来,半晌都没编出一个好的借口来,直到她突然发现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正窃窃的朝着这边抬头望着。 秦嬷嬷顿时像是寻到了活路一般,立刻大声道:“太子殿下忘了,老奴现下还在照顾着八公主的么?老奴老奴那一日,并非是不想为殿下报信,只是那一日八公主啼哭不止,拉着老奴不让老奴离开,老奴才不得已,没能去告诉殿下皇后娘娘仙逝的事情。” 秦嬷嬷如此说着,还不忘回头去看那个傻掉的八公主,像招呼小狗小猫似的招呼道:“八公主快过来,告诉殿下,老奴是不是因为你,所以才没能去告知殿下皇后的事情的?” 八公主长得有些瘦弱,明明和八皇子一样,都是三岁年纪,却足足比八皇子瘦了足足一半。 她瑟缩的站了起来,胆小怯懦的慢吞吞的走了过来,走过来之后,当即就要对着萧无尘跪拜。 萧无尘当即抓住了八公主瘦弱的手臂。 他记起来这个不起眼的皇妹了。 瑞敏公主,承光帝八女,宫女所出。年十三,和亲南匈奴。逾一年,大兴与南匈奴再次开战,同年,瑞敏公主,死。无所出。 当然,萧无尘记得的不止如此。 他还记得,当年和亲事定,瑞敏公主离去之前,对他嫣然一笑。 “皇兄,莫要对瑞敏愧疚。瑞敏生来由母后照拂,母后薨世,无人喜爱瑞敏。若非皇兄看在母后面上,时常照拂瑞敏,瑞敏或许连活到如今的机会都没有。今日皇兄既有难处,瑞敏身为皇兄妹妹,自该为皇兄分忧解难。” “皇兄,此去一别,你我兄妹此生再无重逢之日。望皇兄珍重自身,定要长命百岁,方不负妹妹此去万万里之远。” “还有,为大兴而死,是妹妹心中所盼。望陛下,来日……切莫伤悲。” 第10章 瘦了 “还有,为大兴而死,是妹妹心中所盼。望陛下,来日……切莫伤悲。” 一语成谶。 萧无尘神色复杂的看着只有三岁的瑞敏公主。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时候,母后初初把瑞敏抱在身边时,他也是喜欢这个小小的婴孩的。只是后来母后病重,有人在他耳边说是瑞敏克了母后。萧无尘嘴上不肯信,可心里终究是被说的有些动摇,于是在母后生病时,便也很少去看瑞敏如何。 到得母后病逝,萧无尘自己尚且要有许多事情忙不过来,便不肯再过多看护瑞敏。等到他知道了母后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嬷嬷照顾瑞敏,沈妃也在照顾瑞敏之后,他就更加不肯花太多心思在瑞敏身上。只是每年在各种年节时候,吩咐侍从对瑞敏重赏而已。 而前世瑞敏口中所说的“照拂”,大约也就是只得他随口吩咐的那一句“重赏”了吧? 萧无尘心下叹息,伸出手,把还是小小人儿的八公主拉到了身畔。 “囡囡,怎么瘦了这么多?”萧无尘心中明白,那些八公主命硬的说法绝非凭空而来,那些人在放出这些传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虐待八公主了,虽然他早就不记得八公主没有被虐待前的模样了,可是这也不妨碍他猜到如此,并故意这样询问。 八公主其实在萧无尘一开始抓着她的时候,就有些想哭了,现下见自己喜欢的太子哥哥终于像从前那般温柔的对待自己了,只有三岁的八公主立刻就忍不住,扑到萧无尘怀里就哭了起来。 “囡囡以为,太子哥哥再也不喜欢囡囡了。囡囡好害怕……” 八公主小小的人儿,登时哭的好不可怜。 萧无尘半点也没有嫌弃八公主,而是将她揽在怀里,微微眯着眼去看秦嬷嬷。 秦嬷嬷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她显然不太明白,为何原本已经厌恶了八公主的太子,竟然突然又对八公主这样温柔。 她原以为,按照计划,太子早该厌弃了八公主,即便是过问,也只是应付似的一句而已。 可是现在,看着这兄妹二人亲昵的模样,又哪里会其中一个厌弃另一个? 秦嬷嬷很快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八公主的敷衍,心中一阵惊惶无措。 然而真正让她恐惧的还在后头。 萧无尘等着八公主哭完了,让人端了一盅冰糖雪梨,让阿药伺候着八公主喝了。 八公主一直不肯坐,而是固执的站在萧无尘腿边,拽着萧无尘的衣服下摆不肯松开。 萧无尘心知八公主年纪小,之前母后病重,生怕过了病气给她,不肯让八公主来看自己,而他也因八公主的命硬之说,只口头吩咐宫人照顾八公主,却也没有去看她。 至于父皇事务繁忙,就更加记不起这个宫人生的小女儿了。 八公主因此害怕,萧无尘倒是能够明白,因此就任由八公主抓着他的衣服下摆。 等到八公主喝完了东西,萧无尘才亲自给她擦了擦唇,指了指秦嬷嬷,问道:“这个嬷嬷,囡囡认识的,对不对?” 八公主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才小声道:“认得的。她是秦嬷嬷,是母后派来照顾囡囡的。” 萧无尘似是没有发现八公主对秦嬷嬷的害怕,接着问:“那这个嬷嬷说,母后去世那晚,囡囡一直抱着她哭,是不是也是真的?” 萧无尘的话刚刚问罢,秦嬷嬷就忍不住插嘴道:“殿下,八公主年纪这样小,如何能分的轻昨天明天?她若记混了,可不是冤枉了老奴?” 萧无尘看也不愿看她,只低头看向八公主。 八公主年纪虽小,人却聪明,她眨了眨眼,道:“囡囡每天晚上睡得都很沉,嬷嬷还说囡囡睡得像猪一样沉,所以嬷嬷说囡囡晚上哭闹,定是不可能的。囡囡晚上从来都是在乖乖睡觉,不会哭闹的。” 秦嬷嬷闻言,面色立刻惨白。 她原本想着,八公主年纪这样小,到时她只需要趁着八公主说话不严谨,抓住空子去为自己辩白就好了。可是谁想到……八公主平日里看着懦弱安静,谁料到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八公主一开口,竟就叫她辩无可辩。 “老老奴……” 萧无尘却不容她继续强辩,直接将手中杯盏“砰的”摔碎在地,冷声道:“孤原以为,魏阳侯府出来的人,无论是谁,总归是个懂规矩的。却不料嬷嬷明明是母后的乳母,年老糊涂,竟是不但敢开口愚弄孤,竟还敢辱骂大兴公主,秦嬷嬷,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啊!” 秦嬷嬷见着萧无尘摔了杯盏,心中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张嘴欲辩,却当真辩无可辩,只能埋头使劲的磕头求饶。 “殿下殿下,您好歹看在老奴奶了皇后的份上,看在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好歹给老奴个体面!” 然而秦嬷嬷嘴上这样乞求着,心里头却是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如果只是萧无尘自己对她不满,打算处置她,那么,萧无尘看在她是皇后乳母的份上,无论如何,都会给她个还算不错的结局,继续留在宫中或许不可能,但是送她出宫,由她自己的儿子闺女好生养老,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可是偏偏萧无尘却是把杯盏摔了,引得原本就关注着这边的李贵妃等人终于跪不住,大多起身走了过来。 秦嬷嬷不信萧无尘能罔顾她是皇后乳母的事情,当真对她如何。可是,李贵妃却能。 李贵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她和皇后关系原本还算好。皇后也在为公主选驸马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可偏偏皇后选的驸马并不长命,使得公主青年丧夫。 原本公主丧夫,只要过段时间,重新再选夫婿就好。偏偏李贵妃所出的六公主想法与常人不同,竟是起了那等为驸马守上一辈子的想法。 六公主自觉自己不苦,可是李贵妃心疼女儿,如何能不心生恨意?她舍不得恨女儿,恨不得死去的驸马,如此就治好来恨牵线做媒的皇后了。 皇后生前,李贵妃不能奈她如何,死后亦不能如何。只是她奈何不了皇后,却未必奈何不了当初说过风凉话的秦嬷嬷了。 待得她听到萧无尘身边的小太监将事情复述一通,李贵妃立刻明白,萧无尘和她一样看不惯这秦嬷嬷,这次是打算借她的手,好好教训一番秦嬷嬷了。 李贵妃想罢,自觉她一生只有一个傻闺女,想报复皇后也只能是心里想想,根本不能也不敢做任何不利皇后和太子的事情。如此,能报复报复皇后的乳母,也算是了了她心里头的一桩大事了。 “大胆!”李贵妃斥道,“欺上瞒下,辱骂皇嗣,按照宫规,当处死才是。”说罢,又犹豫的看向萧无尘,“不过,这奴才虽然当死,但终究是皇后的乳母,是魏阳侯家的人,处死怕是不妥……太子以为呢?” 萧无尘站起身来,轻声一叹:“秦嬷嬷终究是宫中人,宫里头的规矩,自然是要守得。只不过,秦嬷嬷虽然无功,却也辛辛苦苦大半辈子,苦劳总是有的。所以,无论如何,还望贵妃莫要伤她性命。” 萧无尘说罢,不等李贵妃答应,仿佛是格外愧疚一般,抬手告辞:“罢罢罢,父皇既把这合宫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贵妃,那么,秦嬷嬷如何处置,孤也不该多嘴。八皇妹瞧着仿佛病了,孤先带孤去东宫延请太医,来为八皇妹瞧瞧罢。” 说罢,他牵着八公主,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李贵妃明白这就是萧无尘的表态了。她居高临下,低头看着秦嬷嬷,冷冷地哼了一声:“秦嬷嬷,你可是把你的皮绷紧了罢!”尔后直接吩咐,“来人,把秦嬷嬷带出去,赏她三十个板子,然后再把人送到魏阳侯府去!记着,告诉侯府,是看在太子面上,本宫才没要了这敢欺上瞒下辱骂主子的奴才的性命!” 秦嬷嬷一下子就栽倒在地,目露绝望。 萧无尘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秦嬷嬷不好过,即便是不死也要半残,因此走得格外干脆——宫中人最会寻摸上头人的心意,他走得越果断,那些人越会觉得他不看重秦嬷嬷,才会打得更狠。 且八公主小小年纪就跪了这么久,身子也的确是有许多不妥处,萧无尘因此就抱着八公主一道坐了肩舆,往东宫去。 萧无尘一面小声和八公主说话,一面想着明日父皇上朝,他大约会遇到的事情以及如何应对,结果就在半路上,看到了正等在路上的萧君烨。 萧无尘微微一怔,就让人停了肩舆。 萧君烨身披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负手走了过来。 看着优雅从容,可是,他却愣是将原本十息才能走过来的路,用了仅仅六息,就已然走完。 到了到了,他就要靠近他了! 就只差一点点,三步两步一步! “皇叔?”少年清润的声音,终于把萧君烨从不可言说的兴奋中唤了回来。 “无尘。”萧君烨仍旧负着手,指甲狠狠掐着手心,如此才将他忍不住变得沙哑的声音变的正常,眼睛却忍不住往少年腰上一瞄,“你又瘦了。” 萧无尘:“……”他们不是前天才见过?两天时间,就能看出他瘦没瘦么? 第11章 信任 “你又瘦了。” 萧无尘听得这一句,稍稍一怔,脑袋微微一歪,不由看向萧君烨。 萧无尘本就生得极好,肤白如雪,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目斜斜往这一瞧,桃花目中原本隐藏的风.流,竟是一下子流露出了六七分。 看得一旁的小太监小宫女都忍不住心口处“砰砰”直跳。 而萧君烨早早就呆住了。 他原先就对萧无尘有着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他原以为,萧无尘才仅仅十四岁,身份上是他的侄子,还是圣上格外看重的太子,他的那份喜欢,大约也只能深藏在心底,兴许是此生都不能泄露半分。 萧君烨从前虽遗憾自己只能在心底悄悄的欢喜太子,可是,身份不同,伦理有别,他又从未在萧无尘的眼睛里看出过对他的半分情意,如此,虽遗憾痛苦,他倒也能忍得。 且,他此生只悄悄欢喜过一人,能这样的靠近这人,被他亲近信任,对十九岁的萧君烨来说,如此就已然足够了。 直到那一日,萧无尘突然握住了他的小指。 萧君烨彼时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下了去回握萧无尘的冲动。 也是那个时候,萧君烨才终于恍悟,他渴望的,其实比单纯的站在萧无尘身旁,要多得多。 他是这样的喜欢着这个少年,明明知道少年心里只是将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长辈”而已,明明知道少年如今对他的亲近,其实十有八.九并无其他想法,萧君烨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痴想,萧无尘待他是不同的,他们之间,或许能有将来。 “皇叔?”萧无尘不意他如今还未完全长成,萧君烨看他都能看得呆住,哭笑不得之余,想到前世皇叔所说的极其喜爱美好的人或物,但凡见了极是好看的人或者物件,就会突然移不开眼睛,挪不动脚步,忍不住盯着看,因此倒也没有怀疑。 他只是将怀里的八公主抱给阿壮,尔后转过脸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当真这么好看么?” 萧无尘说罢,就觉自己这语气颇有些奇怪。可是要说是哪里奇怪,他还当真说不上来。 萧君烨早在萧无尘叫那声“皇叔”时,就回过神来了,只是在萧无尘摸着脸颊问他自己是不是好看的时候,虽是面无表情,可是胸口处的心,却险些要跳了出来。 “无尘自然是好看的。且,是这天下最好看的。”萧君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突然沙哑了,他认真而又笃定的看着萧无尘道,“在皇叔心里,再无一人能比得上无尘。” 萧无尘前世也是听过萧君烨赞他容貌好看的,闻言半分不觉奇怪,只笑:“那我,比起皇叔府中的美人儿,又当如何呢?” 阿药阿壮:“……”殿下这话问的总觉的有很浓很浓的酸味啊! 萧君烨:“……自是无人能比得过无尘。”转而又道,“不过,皇叔府中的美人?皇叔府中,除了皇叔自己之外,哪里来的其他人?无尘知道的,皇叔至今,妻妾皆无,通房亦无半个,更从未有过……”他的话忽然戛然而止。 阿药阿壮:“……”真的太奇怪太奇怪了。 萧无尘却是半点不觉得他和萧君烨的谈话有多么奇怪。他只是稍稍怔了怔,随即就反应过来——当年他做了皇帝之后,才知道皇叔有那么个喜欢看美人的嗜好,又等到父皇的孝期过了,皇叔才又大张旗鼓的弄了好几个男男女女的美人儿进府。 而这个时候,想来皇叔还没有把这个特别的“嗜好”公之于众,美人儿们也都没弄进府里,倒也难怪皇叔会有这么一问了。 不过,虽然皇叔还未想到这些,但是皇叔的那几个“美人儿”仿佛有一两个原本就在洛阳城里,倒不如他先替皇叔将美人儿弄了来,然后当成“惊喜”送到府中的好。 当然,那惊喜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就是后话了。 萧无尘此刻自知失言,想了一会,只得道:“唔,那就是我记错了,不是皇叔府中的人,而是其他人府中的。”尔后忙忙转移话题,“今日天寒,皇叔怎的在这里等着孤?皇叔若是有事情寻孤,自当往东宫里等着孤就是了,没得在这里受冷风,若是病了,又该如何是好?” 萧君烨七岁之前,无父无母,只一个老猎人在大山里头将他抚养长大。待得七岁时,老猎人病逝,皇室中偶有人路过大山,见他形容和先帝以及先帝从前失踪的幼弟相似,这才被带回了宫中,被认定是先帝幼弟的遗孤,如此才做了这空有封地却从不曾离开洛阳半步的昭王。 萧君烨因幼时经历,为人格外谨慎。若是旁人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破绽来,萧君烨纵使是明面上不开口,私下里也定要将这件事情查个究竟。 可偏偏现在露出破绽的人是萧无尘。 萧君烨欢喜和讨好萧无尘还来不及,闻得萧无尘转移话题,便也顺着萧无尘的话道:“我身子好,不妨事儿。”然后看一眼萧无尘,又道,“只是无尘身子不好,倒是该继续坐着肩舆……” 萧君烨的话说罢,再看一眼那肩舆虽奢华,然而四周的遮挡却不甚严密,甚是漏风,懊恼道:“这肩舆却不算最好,当弄了轿子来方好……” 萧无尘却是不在意这些,他看看路程,见这里距离东宫并不算远,便拢了拢斗篷,道:“轿子也好,肩舆也好,我此刻却是只想走回东宫了。左右路程不远了,皇叔可愿陪着我一同走回去?” 萧无尘微微侧首,含笑看向身侧的萧君烨。 萧君烨只觉心头一阵欢喜,黑漆漆的眸子将萧无尘盯得紧紧地。 “好。” 萧无尘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人。 “阿壮和阿药快些抱着八公主回去,让浣儿来照顾她。孤和皇叔,要慢慢走回去。你们便提前服侍八公主用膳。” 阿药道:“奴才抱着公主回去就好了,殿下还是留着阿壮随身伺候殿下好了。殿下.身边,总要留下个跑腿儿的才是。” 萧无尘摆手:“都走罢。有皇叔在,孤都不担心,你们担心甚么?” 几句话说得萧君烨忍不住兴奋起来。 ——瞧,无尘是这样的信任他!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上前抱住萧无尘,告诉无尘他此生定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然而皇后刚刚去世,无尘的年纪虽然放在不少人家都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了。可是想想无尘自小身子既不好,他总要等着无尘再好生长上几年才好。 他等得起的。 萧君烨慢慢将这些话一遍一遍的说给自己听。他并不担心他没有耐心等下去,他只担心万一萧无尘再这样一次次的对他好,他会按捺不住自己对萧无尘的喜爱,从而吓到无尘。 萧君烨心中兀自纠结和兴奋着,萧无尘却全然不知。 他前世因为在母后去世之后的那一次中毒,不但身体越来越差,甚至最后被太医断定是不能令女子受孕。不但如此,太医院的太医集体讨论之后,还道他最好远离房事,减少欢爱次数。 承光帝闻言,依旧不肯改变初衷,坚持要萧无尘继承了皇位。 而萧无尘虽然不曾因此颓废,可是既要远离房事,又不能令女子受孕,如此一来,他又哪里肯充实后宫?就是充实了,不也只是让这世上多了些可怜人么? 因此前世的萧无尘虽活到二十七岁,可是却全然不知情爱一事,此刻竟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萧君烨的不对劲。 他只是全然的相信着前世那个毫无保留的护着他的皇叔。 前世他初初登基,因父皇嘱咐和自小与萧君烨的情分,亦因他的身子不顶用,只能由着萧君烨把持朝政,纵使是如此,萧君烨也从没有叛变他的想法;及至后来,他被姨母和坛儿欺骗,从萧君烨手中一点一点夺权的时候,萧君烨亦不曾背叛过他。甚至直到成了他的阶下囚,萧君烨还在心心念念的为他着想…… 萧无尘神色恍惚的想,有了前世萧君烨对他的好,他这辈子最最信任的人就是萧君烨了。即便是父皇,都比不过萧君烨。 他这般想着,看向萧君烨的目光也就越发笃定。 萧君烨心头又猛地跳了好几下,才负手掐着手心,和萧无尘并肩走在雪地里头,面无表情道:“明日圣上就要开始上朝。这两日,皇嫂刚刚去世,圣上又护你护得紧,那些朝臣总不好打到宫里来斥责你,所以才让你安生了两日。可是明日……那些朝臣必然会拿着守孝一事来参你。” 他驻足,看向萧无尘:“毕竟,你是太子。那些觊觎你的位置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萧无尘也停住脚步,然后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就打算继续往前走。 萧君烨:“……那你想好明日要怎么应对他们了么?那些人,可不都是吃素的。” 萧无尘这才把这个问题当成问题,想了片刻,忽而伸出手,抓住了萧君烨宽大的袖子,道:“太医说,我不能思虑太多,劳累太多。所以……皇叔,你明日,会帮我的,对么?” 萧君烨的声音再次沙哑起来:“对。” 不只是明日,将来的日日夜夜,只要你有所求,我都会……有求必应。 第12章 人心 在萧君烨那个“好”字还没有说出口的时候,萧无尘其实就已经猜到了萧君烨的回答。 他知道,他的皇叔,永远都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饶是如此,在最终听到萧君烨的回答时,萧无尘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我就知道,皇叔会一直站着我这一边的。”萧无尘依旧抓着萧君烨的衣袖,笑道,“皇叔从来,都对我最好。” 萧君烨此刻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严肃的颇有些吓人。 可是萧无尘并不害怕。他甚至仰起脸,一双桃花眼定定的看向萧君烨,追问道:“皇叔,对么?” 萧君烨还能如何说?他心中早就已经把萧无尘紧紧地抱在怀里了,偏偏面上却半点情意不能表露。 “对。”萧君烨终究是败下阵来,他甚至舍不得萧无尘稍稍等待上那么几息的时间,“无论如何,皇叔都会帮着无尘。” 皇位也罢,权利也好,只要萧无尘喜欢,他总要千方百计,把萧无尘喜欢的东西,统统捧到他的面前。 萧无尘立刻笑了。 瞧,他早就猜到的。 他的皇叔,是最最值得他信任的那人。 单单为了这个,将来的某一日,他也是愿意将权力全都给他的皇叔,让他的皇叔为他保住这个皇位的。 萧无尘如此想罢,就很是愉悦的松开了拉着萧君烨衣角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大雪已经停了。 只是那场大雪下的太久,地上的积雪太多,宫人来不及扫,这宫墙之内,竟也积了厚厚的雪。 萧无尘不说话了,萧君烨还在紧张与兴奋之中,板着一张冷冽的脸,压根不敢开口。 二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虽无人说话,竟也不觉冷清。 跟在二人身后的小太监低着头挤眉弄眼,觉得太子和昭王真是奇怪。不过,太子有法子几句话间,就得了昭王的助力,也的的确确是个有本事的。 这厢萧无尘与萧君烨一同回了东宫用膳,用膳之后,萧君烨倒是想要赖着不走,奈何宫门下钥的时辰到了,萧君烨只得离开。 等着萧君烨走了,萧无尘才去东宫后头的梅园去看了八公主。 八公主小小的人儿,吃了饭,看过了太医,拧着眉把苦苦的药汁子喝完了,哈欠连连,却偏偏不肯睡觉。 直到萧无尘来看她,八公主眼睛一亮,就奔了过来,抱着萧无尘的腿不肯松开。 “太子哥哥,囡囡还以为太子哥哥又不喜欢囡囡了……” 八公主软糯的声音,让萧无尘的心也柔软了三分。 他蹲下.身子,就想抱起八公主——结果发现,他这病怏怏的身子根本抱不动八公主。 萧无尘:“……” 八公主立刻小大人似的安慰他道:“太子哥哥身体不好,等吃了药,身体好了,就能抱起囡囡了。囡囡会等着太子哥哥身体变好的那一天!” 萧无尘听了,也不再勉强,只笑:“太子哥哥也会等着那一天的。”然后就让浣儿把八公主抱了起来,兄妹二人在床榻上相对而坐。 宫中的孩子,年纪再小也不能愚笨不敢愚笨,因此萧无尘逗了八公主一会,就直接提出了八公主将来的归宿问题——无论如何,东宫也不是八公主的久居之所。 “囡囡觉得哪一位母妃看着顺眼,平日里对你最好?东宫不是囡囡的久住之地,等过上几日,囡囡的‘病’好了,也就要搬回后宫。等将来长到十岁上,再单独搬进公主院,出嫁之后,搬去公主府。” 八公主呆了呆,低着头想了一会,心里知道太子哥哥肯照拂她,就是她的福气了,她不该要的太多。 “那那就林昭仪吧。”八公主小声道,“她给囡囡送过好几次自己缝制的小衣裳。” 萧无尘很快想起来,林昭仪是寒门出身的林家的女儿。当初林昭仪的父亲是参加第一批科举的寒门状元,因此父皇为收揽寒门官员和读书人的心,就纳了他的女儿进宫,并且一进宫就封了昭仪。 只是林昭仪容貌仅仅是清秀,父皇倒也不怎么流连她处。且林昭仪后头虽幸而有孕,但却不幸难产,孩子还未生下来就在母亲腹中被闷死了,因此并未序齿。而林昭仪从那之后,也再不能生育。父皇也只是留着她的位分,不肯再去看她。 林昭仪彼时也灰了心,不肯再争圣宠,只清清淡淡的在宫里过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有人招惹到她头上的时候,才会毫不客气的反击。 萧无尘想罢,顿觉八公主的选择极好。原本他还想着若是八公主年纪小,挑的人并不合适,他还需要另外选人。现在八公主一下子就挑中了这样合适的人选。 “林昭仪倒是不错。”萧无尘摸了摸八公主脑袋上的小揪揪,道,“既是如此,为兄这两日得了闲,就去告诉父皇这件事,然后再给林昭仪升了位分,让她来正式抚养你。”他说罢,顿了顿,又道,“还有你的生母——母后心慈,死前仍旧惦记着你,唯恐你将来在其他公主面前抬不起头,特特嘱咐了为兄,说是要为兄替你的生母请封。就算是位分不会太高,但她也总归是有了正式的名分了。” 萧无尘说罢,又嘱咐了照顾八公主的浣儿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等着萧无尘走了,浣儿一面服侍着八公主脱衣裳,一面小声道:“公主,太子殿下是真心为公主打算的,公主可要记着太子的好才是啊。” 不嫌弃八公主年纪小,亲自询问八公主最喜欢的母妃是谁;在确定八公主选择的养母合适的时候,不忘用给那位养母提高位分作为报酬,让八公主挺.胸抬头的去养母宫中居住;到了最后,太子还借了皇后的名头,打算给八公主的生母一个正式的名分——无论高低,总比将来八公主的记载上,只得一句“宫女所生”的好。 八公主虽聪明,却还没有聪明到能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地步,闻言只懵懂笑道:“我都知道呢。这个宫里,太子哥哥是最疼我的人。”比父皇要疼的多多了! 浣儿听了也笑。她知道自己以后就要跟着八公主了,八公主聪明乖巧还能讨得太子喜欢,于她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 萧无尘看过了八公主,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寝宫,喝了药,漱口擦牙沐浴,同时还不忘让阿丑弹琴,自己却是闲闲坐着,不再像往常那般或习字或看书了。 阿药和阿哑见了,都松了口气。 阿药还小声道:“殿下如此就是对了。太医都说,殿下的病就该养着,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如此无灾无难的过上几载,殿下便也不会身子这般虚弱了。” 阿哑在一旁忙忙点头,随即又用两只手对着阿药比划了起来。 阿药边看边皱眉:“你说找些歌姬舞姬过来唱歌跳舞给殿下打发时间?原本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殿下还在孝期,能听些小曲儿,已经是极限了,旁的事情,如何能做?说起来,明日圣上就要上朝,还不知明日殿下又要在朝堂上吃什么亏。只盼昭王和魏阳侯都护着殿下一些才好……” 昭王萧君烨,自是将萧无尘放在了心尖尖上,回府之后,就迅速召见了府中幕僚,商议此事。 而魏阳侯府中,魏阳侯虽也召见了府中幕僚,然而明着商议的是如何帮太子,而私底下却是在商议让太子如何坐实了“不孝”的名头。 魏阳侯府中的幕僚早早就知晓了魏阳侯和宫中的沈妃的心意,因此商议起如何坑害太子的事情来,半点也不尴尬和藏私,俱都将心中的主意一一说了出来。 魏阳侯听罢,心中渐渐有数,叹息一声,这才从书房离开,往后院中去。 他原本是想要去魏阳侯夫人的院子里,哪知他刚到了夫人的院子门口,就碰到了老侯夫人院子里的嬷嬷。 这嬷嬷是老侯夫人眼前的红人,魏阳侯自然认识,因此等她行了礼,就温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嬷嬷不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怎么来了夫人这里?” 那嬷嬷正要屈膝答话,就听院子里头一阵响动。 魏阳侯眉心立时拧了起来,他正要呵斥那些奴才,就见侍奉他的小女儿的丫鬟急急跑了过来。 “侯爷,姑娘似是在宫里为皇后娘娘守孝着了风,上吐下泻的有小半个时辰了。夫人正打发奴婢来请您呢!” 魏阳侯素来喜欢自己的小女儿,又因他和沈妃的约定,如此就更看重这个女儿。闻言横眉怒目道:“单单请了本侯就成了?还不去把府里的大夫叫来,本侯自会再打发人去送帖子给太医的。” 说罢,就大步朝着院子里头走去,竟是将老侯夫人身边的嬷嬷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嬷嬷站在院子门口等了半晌,只见院子里头人来人往的,每个人瞧见她,都会恭敬的行礼,尔后继续忙碌起来,却偏偏无人去为她通报。 嬷嬷看了半晌,见得府中的大夫来了,这才掉头往回走。 嬷嬷身边的小丫鬟道:“嬷嬷,老夫人不是说让咱们请了侯爷和夫人去敬堂院吗?咱们现下一个都没请着,不用等着大夫给姑娘看了诊,再请侯爷和夫人去么?” 嬷嬷冷笑:“请?怎么请?你没瞧见,夫人是故意不让侯爷与咱们多说话的么?且姑娘是夫人的心肝肉,平日里但凡是多咳嗽了一声,夫人都要大半夜的请上至少两位太医过来,今日怎可能姑娘上吐下泻了半个时辰,才急急忙忙的在咱们刚刚见到侯爷的时候,慌忙着叫一个小丫鬟去请侯爷?” 丫鬟微微呆住,结巴道:“夫夫人竟连孝道规矩都顾不得了么?” 嬷嬷眯了眯眼,想到宫里刚刚传到老夫人耳中的消息,心中叹道,那样的诱.惑面前,孝道规矩又算得上甚么? 只是夫人和沈妃糊涂也就罢了,明明太子也是侯爷的亲外甥,皇后生前对侯爷照拂颇多,为何侯爷也能这样干脆的打算舍弃太子呢? 人心啊! 嬷嬷摇着头,踩着雪,往敬堂院中走去。 第13章 生病 却说魏阳侯进了厢房之后,才发现小女儿正歪着身子斜靠在魏阳侯夫人的身上,要睡不睡的打着小哈欠,人却不像是生病了样子。 魏阳侯脸色登时一变。 他虽是男子,然而内宅之事,却也不是全然不知。之前他只当母亲和妻子相敬如宾,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可是,想到母亲对嫡姐的怜惜,再想到他和妻子对嫡姐唯一儿子的算计,魏阳侯就免不了心虚,并且怀疑妻子在母亲的贴身嬷嬷来的时候打断他,是否是有何阴谋。 魏阳侯夫人和魏阳侯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一看魏阳侯神色,就知道了魏阳侯心中所想,忙将奴仆打发下去,抱着小女儿低声道:“侯爷,您在书房忙了许久,许是还不知晓,太子殿下将长姐的乳母秦嬷嬷给打了板子,今日下午,正送回给咱们府里呢。” “甚么?”魏阳侯面色一变。之前长姐去世那一宿,太子打杀了他送给太子的内侍时,魏阳侯就心中略略恼怒,现下听得太子竟如此罔顾他舅父和魏阳侯府的面子,连皇后的乳母都敢打板子,然后堂而皇之的再把人给送回来,摆明了是在打魏阳侯府的脸面,魏阳侯岂能不恼? “太子胡闹!长姐刚刚过世三日,他就要这样打长姐的脸面,处置长姐的乳母,这般糊涂,莫非是当真要把‘不孝’的名头顶在头上吗?”魏阳侯面色铁青,“魏阳侯府的脸面没了,难道他太子的脸面就好看了么?” 魏阳侯夫人忙忙上前拍了拍魏阳侯的前胸,安抚道:“侯爷莫气,气坏了身子,没得亲者痛,仇者快。要知道,太子如今可是连咱们侯府的面子都不给了,若是您气坏了身子,他还指不定要多高兴呢。” 魏阳侯只觉越听越气。 魏阳侯夫人倒也只说了这几句,随即就叹道:“若只是太子让人把秦嬷嬷给送回来的事情,我也不至于让人半道截了侯爷来。实在是……秦嬷嬷被送回来沈妃娘娘被禁足的事情,母亲那边,可是都知道了呢。” 老夫人年纪大了,因骤闻长女先她一步离世,好生哭了一场,不及走到宫里最后看一眼长女,就已然病倒在床。 魏阳侯和夫人商量半晌,就决定暂时将外头的事情瞒着老夫人,因此老夫人之前并不知晓这件事情,既不知晓这些,老夫人自然也就以为她的儿子小女儿和太子还是一条心的,以为儿子小女儿都在为太子的储位分忧解难。 可是今日太子糊涂,竟不顾皇后和魏阳侯府脸面的将皇后的乳母施亦杖刑,赶了回来。老夫人虽病着,可是身边的亲信却是有的。那些亲信一见秦嬷嬷被这样狼狈的送了回来,再也打听其中缘故,就知道这些事情不能继续瞒着老夫人。因此老夫人才知晓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魏阳侯脸色微微发白。他显然听明白了夫人的言外之意——以老夫人的精明,只听得这几件事,就一定能猜到几分他和小妹与太子的关系已经开始不睦了。 而太子是储君,他身为储君的舅舅,小妹身为储君的姨母,不肯与储君交好,反而与储君为难,他们所求,显见就是要储君难堪,要小妹的另一个健康的儿子做储君。 如此,他和小妹,就完全站在了太子的对立位置,彻底与长姐唯一留下来的儿子做了仇人。 且,太子的储君身份已定,他们却妄图不该再奢求的东西,其行为就是以下犯上,谋害算计储君……如此种种,无论他和小妹能多么冠冕堂皇的将他们的做法说成是为了太子好,老夫人也绝对不会相信。 “……如此,该当如何?”明明是腊月,魏阳侯额头上竟是冒出了冷汗,心中也没了主意,只能看向妻子。 魏阳侯夫人心底有些看不上魏阳侯做都做了,最后反而拿不定主意的模样,面上却是笑道:“侯爷何必如此担心?只要明日朝廷众人将太子不孝的名声坐实了,让太子将来即便继位,清名亦要受损,如此对八皇子的前程才帮助。而老夫人那里……难道一个病怏怏的外孙,还比不得偌大的侯府,还有自己的亲儿子亲女儿吗?况且……” 侯夫人压低了声音,凑在魏阳侯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魏阳侯瞳孔一缩,神色复杂地看向侯夫人,道:“都说是最毒妇人心,本侯今日,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侯夫人笑容一僵,抱着一脸懵懂的小女儿,苦笑道:“瞧侯爷说了,这主意,可是侯爷的妹妹——沈妃娘娘出的。妾身是侯爷的嫡妻,是沈妃娘娘的嫂嫂,若非沈妃娘娘威逼利诱,若非侯爷已经决定了要支持八皇子,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妾身又如何会去做?侯爷这才是误会了妾身了。” 说罢,抱着小女儿就哀戚的哭泣起来。 魏阳侯尴尬了一会,想到自己的幼妹的为人,心中叹息一声,只得道:“罢罢罢,夫人莫哭了。此事,是为夫误会你了。”尔后又道,“既然是小妹的主意,小妹心里,定是为了侯府和八皇子好的。既是如此……那便由着她罢。只是母亲那里,等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便不去看她老人家了。这两日,就要委屈夫人了。” 烛光下,夫妻二人又依偎着说了许多话。等到二人情动时,却听得外头一番动静,正是太医到了。 翌日一早,早朝在停了数日之后,终于正式恢复。 不少言官和其他官员都摩拳擦掌,打算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辩上一场——如果能心想事成,辩得成功了自是最好。如果没有,能好好的在圣上面前露了脸,亦或是在史册上留得一笔,如此也算是圆满了。 当然,有想要与太子为敌的人,自然也有已经投靠太子和想要投靠太子的人。对他们来说,太子虽身子孱弱,然而终究是皇后嫡子,是真正的正统出身,虽此次守孝与先辈不同,然而守孝古礼的确苛刻,如太子当真依礼守孝,只怕这一场丧事下来,太子的身子就会更加孱弱。 而如今圣上年有六十,膝下的三个儿子,一个废太子早早就被关了起来,一个幼子如今才三四岁大,唯一剩下的一个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十四岁的太子了。 因此无论如何,不少臣子为了大兴朝能稳定的传递下去,都不愿意朝中再次出现夺嫡甚至篡位的流血之争。而杜绝这些的唯一法子,就是太子继位,保养好身子,然后将萧氏血脉继续流传下去。 如此一来,这些人自然是盼着萧无尘好了。 而魏阳侯无论心中如何打算,可是至少在表面上,他既是太子的亲舅舅,那么就只能站在太子这一边,认定太子的孝顺。 魏阳侯的态度与心中想法相差万里,然而昭王萧君烨,却是摆明了车马,定要支持萧无尘。 虽然他从前就对萧无尘暗生情愫,然而喜欢是一回事,朝廷立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萧君烨从前虽与萧无尘关系还算不错,但在皇子之争上,他向来都是中立,不肯站位。 可是现在…… “无论如何,既要保太子储位安稳,又要让太子名声不受半点影响。”萧君烨一宿没有休息,带着自家的幕僚和几个可以信任的官员,将此事商议了一宿,翌日一早,擦了把脸,就往宫中去。 而昭王府很快有人悄悄出了门,等到早朝开始的时候,洛阳城里就有十余个老妪和老汉,互相搀扶着往衙门去,击鼓鸣冤。 而未央宫正殿宣室殿里,早朝正式开始。 萧无尘是知道今日的麻烦的。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既然将这件事托付给了皇叔,便也不肯在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心思了。 而事实上,他现下就是想要花费太多的心思都不能了。 晨起之后,萧无尘就觉脑袋沉沉的,浑身无力,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 他睁着眼睛呆了片刻,随即就苦笑起来——他只当他的身体不曾像前世那样中过毒,就能在珍重自己的情形下,偶尔稍稍放纵一番。 谁知他昨日只是和皇叔在雪地里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夜过后,就着了风寒。 ——如此,竟是他想要做一个稍稍贤能的储君,都不能了么? 萧无尘正在呆愣之中,就见阿哑正好奇的看他,一见他睁眼不说话,阿哑就开始皱眉,尔后凑上前,嗅了嗅。 萧无尘:“……” 阿哑很快懊恼起来,比划了两下,就跑出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是和阿药阿壮阮公公一道来的了。 阿药懂些医理,上前一把脉,再问了问萧无尘的身体状况,就知道萧无尘果真病了。 阿药懊恼道:“都怪奴才糊涂,奴才想着,殿下这几日守孝辛苦,偶尔想要自己走上几步路,散散心,当是无妨。却忘了殿下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如旁人,那雪地里的积雪未化,又有那冷风吹着,殿下岂能不病?” “殿下且等着,奴才且打发人去太医院,然后就去给殿下熬碗姜汤来,殿下且先吃吃看。”阿药说完,就拉着阿哑走了。他还需要阿哑取了冰来,为太子敷滚烫的额头。 阮公公见了,只觉心疼,只是再心疼,他此刻也只能在看着几人照顾好太子之后,忙忙赶去了椒房殿——太子之前几日虽守皇后懿旨“白日不得跪,夜间不得守”,但每每白天,都会乖乖去守着皇后的棺木,今日若不去,定会有人说嘴。 阮公公定要亲自去为太子告假和分辨。 魏阳侯夫人听得阮公公的话,目光微闪。借口更衣,很快出了椒房殿。 第14章 高烧 魏阳侯是太子亲舅,魏阳侯夫人就是太子的亲舅母,如此身份,从前也是在宫中常常行走的。因此一些宫人看到了魏阳侯夫人往沈妃宫中去,倒也不曾怀疑。 ——毕竟,魏阳侯夫人还是沈妃的亲嫂嫂呢。皇上虽然下旨禁足沈妃和八皇子,但是却并没有禁止其他人去看她们母子。因此魏阳侯夫人的举动,并不怎么引人怀疑。 尤其是魏阳侯夫人惯会做戏,一路端庄大方的走来,竟是无人有不好的联想。 而清荷宫里,沈妃正阴郁的站在窗前,不知在想着甚么。 八皇子的病已经好了,只是病好了,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正蔫蔫的坐在榻上,听着宫女念诗给他听,顺便让他学着背。 魏阳侯夫人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母子同样没甚么精神的模样。 “娘娘。”魏阳侯夫人屈膝要拜。 沈妃从前得意时,也只是偶尔才让魏阳侯夫人拜她,现下她不得意了,自然就不能让魏阳侯夫人拜她了。 “嫂嫂这是作甚?都说长嫂如母,从前本宫在闺中时,受了嫂嫂那般多的照拂,如今岂能再受嫂嫂的礼?快起快起,嫂嫂切莫折煞妹妹了。”沈妃只穿了一身青色衣裳,忙忙扶起了魏阳侯夫人。 魏阳侯夫人脸上笑容终于带了几分真切,叹道:“也就是娘娘,还能记得咱们从前的情意和亲情。” 沈妃立刻就知道,魏阳侯夫人这话明着是在说她,讽刺的却是皇后了。要知道,皇后从前最重规矩,莫说是魏阳侯夫人了,就是她这个嫡亲的妹妹见了她,每每也必须要把礼数行全了,方才能说旁的。 沈妃只笑,笑容里颇有些哀伤:“从前的情意,哪里能说忘就忘呢?只是嫂嫂不忘,我不忘,但是太子……当年他刚刚出生,长姐身子病弱,带不得他,是我像那些宫人一般,日夜不睡的守着他,护着他,才让他这般好生长大。原也没想着当年的那些能让他记挂,可是,我竟也没想到,长姐刚刚仙逝,他就能翻脸不认人,再也不见我这嫡亲的姨母了。” 沈妃说罢,就嘤嘤哭泣起来。 可惜她面前的人不是男子,她虽哭的梨花带雨,好看的紧,魏阳侯夫人却是没有闲暇等着她哭完。 魏阳侯夫人心中有些焦急。她是从椒房殿上匆忙赶来的,若只是缺席一会,那些人也只是会酸上几句话,讽刺几句而已。可是,如果她离开太久,怕是会为魏阳侯府招祸。 “好妹妹,切莫哭了。你这般好看的眼睛,若是哭的不如从前了,可不是嫂嫂的罪过”魏阳侯夫人叹道,“且,太子现下,怕是想来看妹妹,竟也是不能了。” 沈妃听到最后一句,方才止了哭泣,擦了擦眼角,脸上的伤心已然丝毫寻不到了,道:“嫂嫂这是何意?莫非外头出了甚么事情?嫂嫂也知道,妹妹在这清荷宫里关着,既要照顾八皇子,又要担忧太子是否真的不在乎我这个嫡亲的姨母了,竟是半点也不知外头的事情。嫂嫂若是知道有甚么和太子或是妹妹母子有关的,定要告诉妹妹才是。” “瞧妹妹说的。”魏阳侯夫人嗔道,“嫂嫂这次偷空来看你,为的不就是把事情告诉你么?若非如此,嫂嫂又何苦冒险跑这一趟?要知道,那李贵妃可是早早就在椒房殿里虎视眈眈的等着我犯错,就是太后那里,纵然是她本人一直不曾亲至,却也一直打发了人在椒房殿里守着。若非为了妹妹,我又岂会冒着被李贵妃和太后苛责的风险来此?” 姑嫂二人又互相敷衍奉承几句,魏阳侯夫人才终于开口说了来意:“太子病了。”她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看向沈妃,道,“妹妹之前说要等待的时机,可就是此时?” 沈妃瞳孔蓦地一缩。 魏阳侯夫人摸了摸沈妃的手,只道:“外头的事情,你哥哥自会帮你打理,民心也好,名声也好,这些你幽居深宫,不好作甚,你哥哥护着你,自是会将这些打理的好好地。只是这宫里头的事情……”魏阳侯夫人幽幽道,“怕是只能劳烦娘娘亲自动手了。” 沈妃沉默片刻,随即就笑:“嫂嫂却是误会了。这等时候,本宫既是被幽居深宫,又如何能按着之前的计划施行?只是这等事情,虽是为着太子的将来着想,好让他将来能因身子越发的孱弱,而不被那些皇孙和王爷忌惮,但是,这法子总归是有些阴损,又如何好让哥哥嫂嫂动手?嫂嫂只要按着本宫的计划行事,此事定是查不到嫂嫂身上的。” 魏阳侯夫人正疑惑着,就见沈妃在她手心写了个字。 魏阳侯夫人一怔,道:“这……” “废太子嫡长子被封元王,封地还是离着洛阳城最近的梁地,怕是这两日,他也就能顺利到洛阳了。” 沈妃道,“嫂嫂,成与不成,就在此举。须知,圣上如今只有太子一个长成的能继承皇位的儿子,那些朝中老臣又惦念圣上知遇之恩,若是咱们此刻不动手,让太子身子继续坏下去,那么,等太子将来坐了那个位置,身子病弱之下不能处理国事,只能由着奸臣掌控,太子做了傀儡——如此,那魏阳侯府又能有甚么将来?我与坛儿,又能有何前程?就是为了太子将来少做几年傀儡皇帝,为了坛儿将来能有另一番前程,哥哥能亲自辅佐坛儿,为官为宰,嫂嫂的小女儿能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些事情,你我也不能不做。” 魏阳侯夫人咬牙不语。 沈妃又道:“嫂嫂安心,此事过后,但凡本宫能出去这清荷宫了,定会为小侄女和坛儿请旨,让二人有了这指婚的旨意,将来也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魏阳侯夫人这才肃然道:“是,妾定如娘娘所愿。” 清荷宫如何暂且不提,朝堂之上,一上午的时间,竟仿佛是吵翻了天,几个臣子险些既要撸袖子打起来了。 承光帝跪坐在主位,拧眉不语。他做了三十年的皇帝,显然知道,今日之事,是不可避免的。饶是他是皇帝,然而大兴和前朝一样,以孝治天下,既是以孝治天下,那么,皇室在享受孝道和君权统治带来的好处之外,自然也必须要接受这些好处之外的坏处。 譬如现下众人批判太子因遵守皇后懿旨守孝,而不服从古礼留下的守孝规矩,承光帝虽心疼太子,但也不好明着说是甚么——毕竟,孝道和规矩,本就是皇室一点一点强加给百姓的东西,若是皇室都明着不遵守,那么百姓也不肯遵守,从而年轻人不肯奉养父母,不肯为了将来做长辈时的风光,而隐忍数年的话,那么国家岂非又要大乱? 因此承光帝只得一言不发,打算等到众人争吵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以皇后最后的遗言作为理由,将事情强行压下去。 只是承光帝显然没有料到的是,今日肯出面支持太子的人,竟是比他想象中要多。甚至一向在朝堂上不肯多言的堂弟昭王,竟也直接开口,光明正大的开始支持太子。 承光帝对着这个堂弟的态度本就复杂,愧疚中夹杂着欣赏——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愧疚和欣赏,大兴朝的封地就那么多,他却是不能再让昭王去封地上去,而昭王封地的税收,也只能交归国库。 只是,昭王从前从不参与这些事情,怎的今日竟突然开始支持无尘了? 承光帝心中还未猜测出萧君烨今日这番行为的目的,就有洛阳城的府尹急急来报—— “禀圣上,今日一早,府衙外就有十数名老者鸣冤击鼓,后这些老者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将近百名老者,辛苦从家中赶来,共同为一人鸣冤,祈求圣上和众位大人能放过那人。” 承光帝心头一挑,看了一眼昭王萧君烨,忽而明白了甚么,笑道:“哦?那些百姓,究竟是为何人鸣冤?” 府尹再拜:“这些百姓,竟都是为太子鸣冤。言道皇后慈母之心,因太子身子病弱,而为太子的健康长远打算,着实是世间慈母。太子至孝,宁可违背君子守孝之道,也要遵守母亲留下的遗言,不是至孝,又是如何?敢问这天下君子,有那一个敢为了父母遗言,愿意违背自古留下来的守孝之道?” 府尹说罢,就见有人讽刺道:“正是如此。说来,诸位刚刚讽刺太子之人,敢问若是诸位的父母离世前,要求诸位不以寻常守孝之礼守孝,诸位究竟能不能为了至孝二字,违背寻常守礼之道,而遵从父母遗命?若是不能,何人敢说自己至孝,遵从父母一切所求?” 不少人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却也不曾多说些什么。 府尹说罢,又叹道:“那些百姓年纪都很大了,臣问他们如何这般关心国事,那些人只痛哭不语。臣再三追问,才有识得那些老者的百姓道,那些老者看着平和安详,其实都是苦命人,他们的儿女孙辈之中,就有和太子一样,身子孱弱之人。 那些老者亦言道,他们会为太子求情,也只是因着感慨皇后娘娘的一片爱子心肠,感同身受,如此才会千里迢迢,赶来击鼓鸣冤,同时还一起跪在了府衙外,道是圣上一日不承认太子是因至孝才会不守寻常守孝之礼,他们就一日不肯起来。而洛阳城百姓素来心善,见那些老者如此,不少百姓亦和那些老者一同跪在府衙外,恳请圣上原谅太子。 臣与他们周旋半日,苦劝不得,最后见跪着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老者年岁大了,本就不好不吃不喝的在烈日下久跪,如此才只得来求问陛下,此事当如何处置。” 承光帝听罢,脸上的笑容登时露了出来。 他不管这件事是谁的手段,不过,只要结果对太子好了,他身为太子的父皇,自然是只有高兴的。 “如此,此事……”承光帝正要开口,就见贴身内侍出去一趟,尔后急匆匆赶了回来。 “陛下,太子高烧不退,怕是已经烧了半宿加一个上午了!” “甚么?”承光帝身子微微摇晃,立时跪坐的姿势都保持不住,扶着内侍起身,立刻就赶往东宫。 萧君烨跪坐一旁发了会呆,随即起身,跟在圣上身后,亦往东宫奔去。 第15章 无尘 太子重病,高烧不退的消息,很快在宫里宫外不胫而走。 东宫早早就忙成一团,乱到算不上乱,毕竟有阮公公坐镇东宫,众人虽然忙碌,但也颇有秩序。 只是单单有秩序又有何用?阮公公看着床上一直高烧不退的萧无尘,只恨为何不想着让人值夜时,就跪坐在床榻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太子呢? 阿药阿哑等人更是把萧无尘的贴身活计都揽了过来,绝不肯给旁人可趁之机。 而太医院今日留守的太医早就被阿壮全都请了来,就是宫外的太医,他也吩咐了人特特去请。 只是这些太医来了是来了,诊断也是当真诊断了,但是,他们能做得,也仅限于此。 “阮公公也是知道的,太子身子向来不如常人。若是寻常人病了,我等尚且敢冒险开些凶性大些的药物,让病人早早退烧。可是太子身子是打娘胎里来就不如旁人的,我等又如何敢那些虎狼之药?做不过是用些温和的药物,等着太子的高热渐渐退下……” 那太医正说着,承光帝就从外头大步走进来。 众人跪地请安不提。 承光帝直接往内室走去,见得萧无尘俊颜通红,眉心皱起,口中还不时说着甚么的模样,就忍不住心疼起来。 “张太医,”承光帝声音明明不高,但是语气里的怒气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朕只问你,太子究竟是得了甚么病?要吃何种药才能清醒?何时才能清醒?” 张太医带着一众太医再次跪下,额头上冒着冷汗,道:“回禀陛下,若是论病症,太子只是风邪入体,毕竟,皇后刚刚去世,椒房殿里的灵堂里虽有炭火,但到底是阴凉之气更胜,再加上昨日太子走了雪地,吹了风,心中思虑过多之下,劳神劳身之下,才会突然病倒……” 承光帝只阴沉着脸,道:“然后呢?” 张太医咬牙道:“然后,便是诊治之事。方才微臣已经以银针点刺十宣穴放血,试图降低太子的高热神昏。只是微臣救治太子十数年,此法也用了多次,从前倒也管用,当真可以降低太子体温,只是这一次虽然同样有用,但只是稍稍降低了一会,太子高热就重新恢复……至于用药,太子如今,竟是有呕吐之症,所吞服药物,俱都又呕了出来。” 张太医也是照顾了萧无尘十几年的人了,对萧无尘自是有感情的,深深跪拜道:“陛下放心,微臣身家性命,俱都系在太子身上。微臣但凡有一丝法子能救太子,就绝不推脱!只是太子身子着实虚弱,那等虎狼之药,除非不得已,微臣并不敢乱用。还请陛下给微臣时间,也给殿下时间,让微臣有救治殿下的机会。” 承光帝深深看了张太医一眼,见张太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极多,双目虽有些浑浊,但胜在清正。他沉默片刻,才道:“你且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然后便坐在床榻边,接过阿哑手里的药碗,亲自去喂还在昏迷中的萧无尘。 众太医再拜之后起身,就接着往外间去,开始研究太子的病情。 阿药眨了眨眼,跟在众太医身后,一齐往外间走去。 而萧君烨则是站在内室,看着病床上萧无尘,面上铁青。 他早就知道萧无尘的身子不好,可是怎么也没有料到,萧无尘的身子会差成这个样子,只是跟他一起在雪地里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回头就能病成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他奢求和萧无尘并肩同行,那么昨日萧无尘就该是正常的坐着挡风的肩舆回来,如此,又如何会突然高烧不止? 萧君烨双拳紧紧攥着,不肯离开。 还是阮公公看到了萧君烨自责的模样,缓步走到萧君烨身边,道:“昭王可是误会甚么了?太子殿下的病,的确和昨日的吹风有些关联,然而说到底,还是太子身子底子太差的关系。太子都不曾责怪您,您又何苦迁怒自己?” 萧君烨一怔:“他醒过来过?”不是说萧无尘一直都是高烧昏迷么? 阮公公叹道:“殿下自是没有清醒过,只是奴才方才靠着殿下近,听着殿下就是病到糊涂了,还是口中低声唤着皇叔二字。”他一顿,又道,“王爷知道的,殿下素来不肯这般亲密的唤其他王爷,只会这样称呼王爷您,所以,奴才想来,殿下定是没有责怪王爷的意思。也请王爷不要自责才好。” 阮公公的一番话,其实一来是他心中所想,二来么,太子病都病了,便不该病的太过廉价。他人老成精,早早就看出来太子要拉拢昭王的意思,既是如此,那他就该好好的帮太子一把,好让昭王能继续好生的帮扶太子才好。 况且,他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太子在病中,的的确确是唤了“皇叔”二字。他又有何好心虚的? 萧君烨完全没有料到阮公公此举的真正含义,他在听到阮公公说,萧无尘在病中仍旧呼唤他的时候,就已然开始浑身发热起来——仿佛他自己也病了一般。 无尘,无尘。 萧君烨在心中一遍遍的唤着萧无尘的名字,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火热过后,他的理智归来。 他在踏进东宫正殿第一步的时候就知道,即便是萧无尘病的如此厉害,他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对萧无尘有任何的亲密动作。原本他开始支持萧无尘的事情就引得圣上怀疑了,他不能再做更多的事情引得他那位皇兄怀疑了。 且,他并非太医,怕是再过一会,圣上记起了他,就要开始赶他离开。 与其让圣上赶他走,倒是不如他自己走。最好是等到无尘醒了,关乎他的孝道之争,已经顺利结束了。 萧君烨心中如此想着,又看了萧无尘一会,知道自己是飞诶走不可,这才上前道:“陛下,洛阳城的府衙外头,还跪着那些为太子鸣冤的百姓……” 承光帝一愣,随即才记起那些人以及那些人的重要性来。 承光帝微微眯眼,看了一眼床上的萧无尘,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是,无尘这次生病却是生得很是时机。 原本那些年老的百姓替萧无尘求情,并引得其余百姓追随,如此情形之下,承光帝因着自己对萧无尘的私心,强行将计就计,将萧无尘从“不孝”的怀疑拉到“至孝”这边,未尝不行。只是如此一来,却难免有些倚仗皇权逼人的意味。 可是现在萧无尘一病,让众人知道,皇后懿旨完全是为了萧无尘的身体考虑——瞧,现下萧无尘按照皇后懿旨,珍重身体守孝,都能病成这个样子,若是当真按照孝道规矩守孝,那么为皇后守孝完毕,萧无尘可还有命没有?即便是还活着,那身体底子也定然是被淘了个七八分了,哪里来的康健可言? 且萧无尘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储君。那些打着遵守祖宗规矩让身子虚弱的储君按照规矩守孝的人,当真没有谋害储君的意图么? 如此一来,萧无尘的名声不但能保全,还能更上一层楼。 而现下,能全心全意为萧无尘的名声打算的人……承光帝打量了萧君烨一眼,叹道:“告诉那些人,朕从未怪过太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原就是孝道。太子身子孱弱,若是像常人那般守孝,身子只会更加虚弱。若太子违背皇后懿旨,冒着身子会更艰难的危险守孝,才会让朕恼怒。现下太子努力保全自己的身子,努力坚持孝道,朕心甚慰。” 萧君烨很快明白了承光帝的言外之意,道:“太子本就至孝,是一些人误解了太子而已。好在圣上英明,百姓又有百姓的睿智,如此才能让太子平冤昭雪。”尔后又后退一步,道,“如此,臣弟便先行一步,去替圣上和太子,安抚那些担忧太子的百姓。” 萧君烨说罢,又等了一会,就要倒退着告辞。 承光帝忽道:“烨弟。” 萧君烨顿住脚步,等着承光帝把话说完。 结果承光帝看了他一会,叹息一声,摆手道:“去罢。” 萧君烨不明所以,低头离开。 等走得远了,出了宫。萧君烨回头再看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和四四方方的洛阳城,才忽然明白承光帝方才要说的话——他是被承光帝故意留在洛阳城里没有真正得到封地的昭王,而他现下却愿意帮承光帝守护太子。承光帝是在谢他。 萧君烨微微扬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其实,何必要谢他呢? 东宫。 太子寝殿忙忙碌碌,谁人都靠近不得,而偏殿里头,浣儿正在抱着八公主说话。 八公主想要挣脱浣儿,可是偏偏挣脱不得。 “好公主,您已经去看过太子一次了。这会子太子高烧不退,圣上正心烦,您要去了,可不是要扰了圣上心烦,让圣上不喜欢你?”浣儿苦劝道,“您且好好在房间里玩,等到殿下好了,或是圣上离开了,奴婢再带您去看殿下,可好?” 八公主这才垂了脑袋,道了声好。 浣儿松了口气,见八公主着实有些可怜,只得又蹲下.身子道:“公主可是饿了?奴婢去厨房给您要些小点心可好?” 浣儿因此吩咐了其余宫女好好陪着八公主玩,自己则是往厨房去,想着厨房若是忙的话,她就自己做些点心给八公主好了。 浣儿这样想着,就往东宫的厨房走去。 东宫的厨房是单独一个院落的,浣儿正低头想事,一时没注意,过月亮门的时候,竟是和一人迎头撞上。 浣儿刚要骂,就见那人是个小太监,低着头冲她打了个千,转身就跑了。 第16章 承诺 浣儿被那小太监吓了一跳,心中生恼,想要骂人,却又想着自己如今被太子给了八公主,那么就是东宫的客的奴婢。 既是客的奴婢,哪里有骂主人家的奴才的道理? 浣儿心里叹了口气,只得打了打衣裳上的灰,继续往厨房里走去。 虽然不是饭点,但因为太子重病昏迷,圣上留在东宫,因此无论圣上是否有食欲,御膳房是否会送食物来,东宫的厨房都不能不开火。 浣儿到的时候,几乎每个炤上都坐着锅。她既觉得自己是客,这些人又是在为圣上备膳,便只得在一旁等着,想着待到有地方空出来了,她在亲自去给八公主做些小点心。 浣儿这样想着,就站在一旁乖乖等着。她原以为自己要等很久,结果只等了两盏茶的时间,就有一个做点心的婆子走了过来,笑道:“姑娘这是要给八公主讨点心么?这可是不巧了,这会子正是备膳的时候,原先只太子在,咱们只给太子备膳,也用不了这么些人。可是现下圣上和太子都在,虽然圣上没说要咱们备膳,太子也还没有清醒,但规矩就是规矩,咱们还是要照规矩给二位主子备膳,就是八公主那,也只能是勉强按照规矩做出东西来。姑娘想另外给主子做点心,怕是不成了……” 浣儿这才记起,是了,就算太子还没清醒,但这厨房里既没有得到上面命令说不必做太子的膳食了,那么太子的膳食,他们还得照样做。如此一来,倒也难怪厨房里忙成这样了。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浣儿倒也不勉强,道,“只是不知道,嬷嬷能不能给咱们端盘果子来,也好让我拿去哄公主开心。” 那婆子闻言就笑了:“八公主可是东宫的贵客,哪里能这般糊弄?我过来,就是问问姑娘,我是为太子做点心的,今日正巧要做水晶冬瓜饺马蹄糕糖蒸酥酪,姑娘可需要我多做一点,好让姑娘带去给八公主?” 浣儿登时大喜,因着身上没带荷包,就摘了手上的一只玉镯子塞给婆子:“如此,就多谢嬷嬷费心了。” 东宫这边,虽然太子依旧昏迷不醒,可是热闹却是格外热闹,几乎寻不到一个闲人。 夕阳落下时,四公主这才红着眼眶,从椒房殿里出来。 她慢悠悠的往宫外去,路上原不应路过东宫,可是四公主听得身边的宫女耳语之后,先是大喜,随即道:“那就从东宫那边走,也好让本宫瞧一瞧那个病秧子弟弟。” 宫女自是答应不提,跟在四公主身后走着。 只是她到底年纪小,又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免不了心中惴惴道:“公主,这等事情,您何必亲自沾手呢?明明元王就要回来了,元王回来,为着自己的前程,自会将这件事情做到最好,公主既是大兴公主,还是元后留下的唯一嫡女,又何苦沾上这等事情?没得事情败露了,元王还要将此事推脱个彻底,全都怪到公主身上。” 四公主身边原也是有可以信任能做事的老人儿的,可惜当年废太子逼宫一事之后,承光帝虽然没有找到证据处置她,但也随意寻了个理由,把她身边的亲信全都处置了去,还故意把她低嫁,嫁给了当年那一科的寒门状元,让她受累十几年,才得了今日的权势。 而身边的小宫女是她昔日乳母的小孙女,四公主因记挂乳母之恩义,对着这小宫女倒也和蔼可亲。 “你却是错了。”四公主望着高高的城墙,叹道,“你说,要是让你选,是做这皇帝的嫡亲妹妹好,还是做皇帝常年不曾见过的也不曾亲近的姑姑好?” 小宫女有些迷糊,怔了好一会,才“呀”了一声,道:“公主,您您的意思是……” 四公主只笑,双目微沉:“父皇狡诈,能把一个关起来数年,而另一个则是在封地上做着风风光光的元王,让父子二人心生间隙,即便是有朝一日哪一个人坐了皇位,也势必信不过另一人。父皇如此,元王或许想不通,本宫又如何能不懂?不过,本宫到底是向着本宫哥哥的,无论如何,本宫最后要帮的人,都是本宫的哥哥,而不是现在的元王。” 小宫女听罢,又道:“可是,既然这样,那公主既是要帮帮前太子,那么就任由太后的人把药给了太子不就好了?太子本就重病,现下再吃了那药,病上加病,身体更加孱弱,如此前太子才有机会不是?可是公主在把那药让人兜兜转转送到太后那里之后,为何又把那掺了药的点心,给了八公主,而不是给了太子了呢?” 小宫女模样憨憨,一副想不通的模样。 四公主闻言只笑:“傻丫头,你只记得是本宫千方百计将药送到了太后那里,为何不想想又是谁把那蜀地才有的药,千方百计送到了本宫这里?”她看着东宫就在眼前了,便也不再多解释,只淡淡道,“太子身子本就孱弱,今日算计或是明日算计,又有何区别?即便是等着他将来登基,身边无人看顾时再算计,又有何难?何苦在圣上明明守着他,东宫被严密把守的时候下手?且本宫现在想要揪出的,是那个将药想方设法送到本宫这里的人。只是……这次就对不住八妹妹就是了……” 小宫女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她很快就不再想那些了——单单是要进东宫去见圣上,就足够她害怕胆怯的了。 萧无尘大约烧了两天两夜,这才终于清醒过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承光帝已经没有守在他的身边了——承光帝再疼爱他,终究也有诸多国家大事需要去决断,于是在守了萧无尘一天后,只得离开。 而在他身边守护着的人,变成了萧君烨。 萧无尘眨了眨眼,才看到坐在他床边,拉着他手的人,果然是萧君烨。 “皇叔……”萧无尘试图去唤萧君烨,可是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有些发不出声音来,想要咳嗽,竟也难受的咳不出来。 萧君烨却很快发现萧无尘睁开眼睛了。 他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比那夜空中的星辰,还要让人移不开双目。 萧无尘怔了怔,就见萧君烨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尔后温声笑道:“好了。烧退了。” 接着就亲自去端了一杯蜂蜜水来,先将蜂蜜水放在一旁,又把萧无尘温柔的扶了起来,后腰上垫了软软的东西,这才又端起蜂蜜水,一勺一勺的喂萧无尘:“嗓子疼么?太医说了,你两日没有正常饮食饮水,嗓子干涩也是正常的。喝了水,歇息一下,就能正常说话了。” 萧无尘有些呆,看了萧君烨许久,才垂下双目,张着嘴,任由萧君烨喂他。 他在想,他有多久没有见到过皇叔的温柔了呢?为何当初他会那样糊涂,竟会觉得沈氏和萧无坛是对的,皇叔只是在麻痹他蛊惑他呢? 他当初,当真是大错特错。 萧君烨却不知萧无尘所想,只轻声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萧无尘听,末了还道:“洛阳城不少百姓为你跪地祈求,圣上深受触动,言道若有一日他驾崩时,亦会留下这样一道圣旨,让身子本就虚弱的儿孙,不必像寻常守孝那样苛刻。圣上此话一出,又有众多百姓为你求情,无尘现下,再不是被人苛求的不孝,而是至孝了。” 萧君烨说罢,就对着萧无尘笑。 萧无尘眨了眨眼,半晌才开口:“是皇叔,你帮了我?” 萧君烨低笑:“是。是皇叔帮了你。从此以后,皇叔就是太子的人了。”他声音微微沙哑起来,“所以,无尘,你定要记得,对皇叔负责。” 明明这话只是投靠之语,萧无尘从前也听过不少臣子投靠他时说的话,和这番话略有相似。 他从前听那些臣子说这些话时,只觉理所应当。 但是今日,听到萧君烨这样说话,萧无尘忽而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好。”萧无尘努力定了定神,道,“有孤一日,便有皇叔一日。孤定会护着皇叔,让皇叔想做甚么,就做甚么的。”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萧君烨的手,“若是来日,皇叔想要这天下之权,只要这天下仍旧姓萧,是明君统治,孤,亦会放手。” 这是他欠了萧君烨的。 萧君烨不太明白萧无尘的话中之意。不过,那有甚么要紧呢?重要的是,他和萧无尘,现下正手抓着手! ——虽然之前萧无尘昏迷的时候,他借着为萧无尘洗脸洗手的机会,摸了好多遍萧无尘的手,可是现在……是萧无尘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萧君烨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飞舞起来了! 然而二人之间只安静了一会,阿药就带着浣儿从外头跑了进来。 “殿下,八公主八公主她,中毒了!” 第17章 天花 “殿下,八公主八公主她,中毒了!” 萧无尘一惊,抬手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萧君烨对外人素来冷淡,虽然从“血亲”关系上看,八公主是他的侄女,可是这并不能让他对八公主重视起来。 “莫急。”萧君烨拦住萧无尘的动作,转而淡然的看向宫女浣儿,问道:“你是八公主的宫女?将八公主中毒的情形一一说出来,八公主金枝玉叶,应当已经有太医诊治过了,既有太医诊治过了,那么,太医是如何说的?是否开了方子?何故在太子重病的时候,还来这般打扰太子?还是说,太子刚刚清醒,尔等就已经从别处得到了消息,是以才跑来劳动太子为八公主病情未愈之时,到处奔波么?” 浣儿被问的冷汗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登时伏跪在地,道:“回昭王殿下,奴婢正是八公主的侍女。八公主素来喜欢太子,因这两日太子病了,八公主也到了搬离东宫的时候,因此一直精神恹恹,偶有腹泻。奴婢虽以为只是八公主太过惦念太子的缘故,但也请了太医来,太医初初诊治是八公主年幼体弱,喝了凉风所致,吃些药,这几日吃些好克化的东西,过两日便也就好了。 可是,谁料到今早卯时,八公主突然从梦中惊醒,尔后就开始上吐下泻,多汗流涎,浑身抽搐,奴婢再不敢耽搁,求了阮公公,就慌忙去请了张太医来,这才诊治出八公主是服用了蜀地的一种特有的毒蘑菇所致。张太医并非不能开方子,但是八公主年纪幼小,本就有诸多不能吃的药材,如今八公主因上吐下泻肠胃又空了大半,张太医只道怕是喂了药,八公主的肠胃吸收不了药性,也是无奈……” 浣儿忍不住流泪道:“这种毒蘑菇的毒对身体健壮的成人来说,或许病上些时候,在才床上躺上些日子,就能重新恢复健康,最多也就是会留下些轻微的心疾,只要少做重活少动怒便也就罢了。可是八公主才三四岁大,她那样小小的人儿,如何能受得住这般苦楚?没得药还没有喝进去,人就已经……” 浣儿泪流不止。 萧无尘蓦地瞳孔一缩。 毒蘑菇么? 呵,好一个毒蘑菇!他前世就是被这样的东西弄得身子越来越差,重生回来,他先是任由沈妃被禁足,随即就生了病,虽说心中想要做些甚么,却也因他突然生病昏迷而甚么都不能做。 他在昏迷时,心中亦想过那些人是否会趁着他昏迷时动手,可是隐约听到父皇和皇叔接替在他身边守着,外头人端上来的食物和药,都要经过太医的检验和三重试药,因此倒也不再担心。 再加上萧无尘清楚的记得前世他会出事,其实除了那些人的阴险狡诈之外,就是那时候皇后突然去世,他骤然失母,又面临着“不孝”的罪名,而父皇那时没有归来,几重原因之下,他才爱会不幸中招。 而现在,他虽然病了,但身边有父皇和皇叔在,自是无人敢轻易动手。 萧无尘心中顿时恼怒起来,既然是不能对他动手,所以就对住在他宫里的八公主动起手来了么?妄他因父皇之故,想要暂时留给父皇的其他血脉面子,因此不曾动手。可是现在,等着他的又是甚么?他暂时忍让了,那些人却完全没有忍让的想法! 萧无尘蓦地坐直了身体,张嘴就要发火。 孰料萧君烨在他之前提前发了火,道:“身体健壮的成人么?那毒蘑菇,可是通过厨房的菜品进入八公主口中的?而那些菜品,是从太子份例中出去的么?那些人要害得,当真是八公主,而不是太子么?谋害储君,其心可诛!”接着他就转头看向了萧无尘,“殿下,东宫厨房的人,一个都留不得了!” 浣儿和阿药同时怔住。既是为着昭王的突然发怒,亦是因昭王此语,已然是欺君犯上——太子尚且没有发火恼怒,可是昭王却提前反怒,并且为太子做了决断——除掉东宫才厨房的所有人。 萧无尘亦是怔了片刻,随即才微微笑道:“是了,这件事情,并非是因八皇妹而起,而是因孤而起。那些人既是要谋害储君,此事必须彻查!”然后就握住了萧君烨的手,极其信任的道,“孤现下身子不适,不宜理事,不若皇叔替孤找出凶手来?无论皇叔找出来的人是谁,孤都会完全相信皇叔。” 浣儿和阿药在地上已经听得傻住。如果是太子需要借着此事是因他而起,因此来找出凶手的话,太子无论让谁来查找凶手,都不奇怪。可是太子偏偏选了昭王——那可是昭王啊,大兴太祖皇帝嫡亲幼弟的唯一遗子,明明太祖皇帝在失去幼弟消息后,就已经在遗旨中道,若是能寻到幼弟或是幼弟遗孤,就册封其为昭王,封地就在江南鱼米之乡。 先帝花费数十年,不曾找到,再次在遗旨中要求承光帝继续寻找。 而承光帝好巧不巧,当真找到了先祖幼弟遗留下来的子孙昭王。只是承光帝的确是封了其做昭王,也将江南之地的封地给了他,但是,昭王如今年已十九,却始终不曾成婚,承光帝也才从未提及过要将昭王送到江南封地,而江南之地的税赋,承光帝亦不曾交到萧君烨手中。 而其他分封的诸王,比如承光帝的兄弟和孙子,俱都在成婚后去了封地做土皇帝,只有萧君烨被困在洛阳城里。 昭王遭受承光帝如此苛待,平日里又素来为人冷淡,与臣子和皇室中人俱都不肯交好,太子又如何能这般信任他呢? 若是昭王因承光帝之故,故意为难太子呢? 只可惜阿药和浣儿心中所想,在萧君烨心中完全不重要。他根本不在乎这二人的任何想法。他只是在听到萧无尘这样信任的话语时,忍不住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是这样的喜爱着这个少年。 哪怕这个少年对这件事全然不知。 萧君烨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想法,一面点着头,一面不得不在露出更多的马脚前,起身告辞:“既然这样,那么,皇叔去帮你解决这件事,无……小尘,你乖乖在这里好好养病。” 萧无尘一双桃花眼认真的盯着萧君烨,点头道:“好,皇叔去帮我把那些背主的奴才找出来,再让人盯着八皇妹那里,定要看着太医把人给救回来才好。还有,阿药,去唤阮公公来,皇叔在东宫行事,身边还是让阮公公陪着,这样才更方便一些。” 萧君烨看着那双似是有情又似是无情的桃花目,喉结微动,随即道:“臣,领命。” 寝殿里很快只剩下了萧无尘和阿哑阿药。 阿哑不会说话,人也想的简单。见萧无尘找到一个很会为自己做事的人,一面替萧无尘高兴,一面对着萧无尘开始比划:“殿下,厨房里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不如我去给你做饭?对了,还有八公主,我把她的饭也一起做了吧?” 萧无尘原本心情还有些不好,见到阿哑如此活泼明朗的模样,他心下才舒服了一些——前世的时候,阿哑是唯一陪着他走到最后的人。或许因为阿哑天生不会说话,才会没有被人故意杀害。而阿药阿壮和阿丑三个,则是要么为了保护他而死,要么则是被人故意害死。 而阿哑虽然陪他到最后,但却是不得善终。那对母子虽然不敢对他施刑,可是对着阿哑他们却是格外的不客气。 萧无尘想到那时阿哑被当着他的面用刑,痛苦的连喊叫的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心下一抽。 “殿下?”阿药轻唤,“您先歇息一下,奴才在这里守着您,阿哑会先去找人请张太医来,然后就会给您简单做些吃的来。” 萧无尘看着阿药,失神了片刻,才微微笑道:“好,都听阿药的。” 阿药脸顿时一红,咳嗽了一声,才转头吩咐阿哑做事。 萧无尘重新躺回床上,目光却渐渐阴沉起来。 说来,前世他欠了皇叔八公主还有身边几个亲近人的,他总有机会归还,现下也在努力归来;可是,前世欠了他的那些人,他却还未曾做些甚么。 萧无尘缓缓想着,或许到了他该做些甚么的时候了。毕竟,皇叔虽然素来厉害,处理这种事情也是个中高手,但是,沈氏向来处事谨慎,前世就连要害他,都转了至少三道手,才最终成功动手。 而这一次,父皇恰好在皇城,无论沈氏是原本打算害他,还是说这次的动手对象真的是八公主,打算借着处置八公主“警告”他,沈氏都不会自己动手。 这样的话,皇叔就算再厉害,大约也只能查到动手的人和其背后的人,再往深里,就算皇叔想查能查,终究是事涉宫闱之事,皇叔也不能继续查下去了。 可是,皇叔不能查,不意味着萧无尘不知道那人是谁,不意味着萧无尘没有法子对付最开始要对付他的人。 如果他没有记错,再过几日,魏阳侯的小女儿就会被发现得了天花。 萧无尘想,他那位姨母被禁足的时间大约足够了,该放出来了。 当然,或许只有那个小表妹还是不够的,他还要找另外的东西,保证让那位他曾经多般疼爱并册封其为皇太弟的八皇弟,真的得了天花。 第18章 良臣 萧君烨对着萧无尘的时候,自是温柔体贴,恨不得把所有的好的东西,都送到萧无尘面前。 可是,他在对着外人的时候,却是当真冷漠无比,让人闻得昭王之名,就心生胆战。 尤其是对着那些有可能算计萧无尘的人,萧君烨自然就更笑不出来了。 他只冷冷地看着那些有可能是害了萧无尘的一众宫人,头一日,甚么话也不说,就将一众人分男女关了起来。 一关就是两天两夜,等到了第三天,萧君烨才又让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分别关了起来,让他们自首和互相检举——当然,自首和检举的内容,不仅仅是这一次八公主出事的事情,还包括其余种种。 萧君烨当先放了话:“若是被人检举出来并且查证属实的话,或者是虽然没有查证属实,但是检举他的人数量足够多,但那人却没有自首说出这件事情……呵,太子仁慈,然而本王却容不得伺候这大兴储君的人,竟是如此不堪之人!纵使是冒着被太子和圣上怪罪的风险,本王也定要那人和那人的家人为此付出代价!” 一众奴仆开头还有些不愿意听从,但是在发现他们一旦检举的事情属实后,竟还会得到一定的赏钱,并且赏钱是任由他们自己选是直接给他们或是寄送回他们的家人,而一旦被检举出来过错,昭王果真是严惩不贷,甚至牵连了那人的家人后,而太子和圣上根本不曾觉得昭王处置宫人一事有何不对,太子还日日都送了点心给昭王,以示恩宠。 如此一来,那些宫人哪里还会再藏着掖着?但凡是能开口的,俱都开了口。 而真正做了这件事情的人,原是不想开口。但是,在发现萧君烨将他们这些宫人的籍贯家人和家人亲戚的生计财产等等俱都罗列出来,一一念给他们听了之后,那人就面如死灰——他背后之人自是危险至极,能动辄就危险他的家人的性命安危,可是现在,这位心狠手辣的昭王,竟然也同样的能威胁到他的家人的生命。如此,他该如何选呢? 那人只稍稍踌躇了半日,等到他闻得有人已经举报了他之后,心中立时绝望了起来。罢罢罢,他只是这世上一个小人物而已,却因运道不好,被人攥住了家人性命,而不得不做错事情,落得如此境地。 罢罢罢,既是他为了家人性命而罔顾了那等金枝玉叶的性命,那么,此刻他将事情说出来,却也是应有之意了。 只盼这位昭王,当真能说话呢算数,即便是牵连家人,也莫要让他的家人都丢了性命才好。 于是萧君烨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究竟,不但知道了这件事的究竟,还知道了深宫不少秘事——深宫之中,哪怕只剩下了萧无尘和萧无坛两个有可能继位的皇子,哪怕萧无尘已经得到了太子之位,可是,从前五王夺嫡,废太子逼宫一事,五王虽是,废太子虽被幽禁,可是,这诸王和废太子却留下了诸多子嗣,而这些子嗣和诸王废太子身后原本的支持者,现下也开始在尽力支持那些年纪比太子年纪还要大的皇孙…… 如此一来,深宫妃嫔不免牵涉其中,安插人手在东宫之中,不求对太子下手,却也要时常知晓太子的动向。 萧君烨原本就猜到东宫里或许不干净,却没想到东宫会如此不干净,而他的萧无尘,竟是日日都生活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萧君烨登时恼恨起来,将那些人俱都狠狠折磨了一番后,这才将这诸多供词,一式三份,两份自己留着,一份送到圣上那里去。 承光帝亦是大怒。 他先前并不太愿意昭王插手东宫事务过多,然而现下看来,若非昭王插手东宫,那么,他的太子,是否能健健康康活到继承帝位都说不定。 “混账!”承光帝大怒,“朕的太子,风光霁月,手握智珠,仁爱宽厚,乃是梓童嫡出,是真真正正适合做储君之人,这些人,竟因一己私利而让太子日日处于危险之中,何其荒唐!” “来人,传旨,朕昨夜偶梦太祖,太祖言道,如今天下虽定,然而大兴周遭仍有诸小国兴风作浪,令大兴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当令诸妃与太后,去佛堂为百姓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日日跪诵佛经百遍,令太祖心安才可。” 承光帝身边内侍听罢,道:“敢为陛下,那皇后丧事诸多后事当如何?” 承光帝道:“皇后的日子,自然是让妃嫔依旧依照礼数行事,其余时候,则都去佛堂待着!谁都不许出来!” 承光帝令下,内侍自是立刻去后宫通传此事。 萧君烨依旧跪坐在地, 承光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半晌,这才上前亲自扶起了他。 “烨弟快起。若非烨弟,朕竟不知,朕的皇儿,竟是周遭都被人算计了起来。”承光帝叹道,“朕教皇儿,教他的是治国之道,于管理奴才之处,朕也只教他,这是妇人之道,让他将这些事情交给皇后就好。可惜皇后这些年身子也不算好,这些琐事,就都交给了沈妃……” 承光帝微微眯了眯眼,“却不想沈妃虽是太子姨母,却也是八皇子的生母。八皇子年纪幼小,沈妃顾不得东宫,倒也不甚奇怪。只恨朕糊涂,竟是不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忘了教太子,这东宫一宫之事,也该是他的责任,不该托付其余妃嫔才是。” 萧君烨低头道:“陛下和太子,心忧国家社稷,若是当真将这些心思全然放在内宅之上,才是社稷之危。太子东宫之危,盖因太子身子孱弱,东宫又无能支撑的起一宫之人,为太子打理东宫诸事,若是有人为太子打理这些琐事,让太子能将心思全都放在与陛下学习政事上,想来如此,太子不但能将政事学好,还能因思虑的事情减少,身体越发见好。” 萧君烨的话说罢,就只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了。 他知道他的这番话说完,承光帝是必然要细细思索一番的。 毕竟,他做这些事情以及说这些话的意味,早已分明——他要站在太子那一边,不但是现在,还有将来。 承光帝思索良久,才终于开口,缓缓道:“秦孝公有商鞅,秦始皇有李斯,却不知太子,可有幸得一如斯良臣?” 萧君烨心中微微愕然,虽明了,承光帝心底并不十分想要用他,若当真要用,那么,就是要他必然拿出些甚么保证来才好。 萧君烨沉思片刻,随即跪倒在地:“为大兴之安定,为百姓之安稳,为萧家传承万万年,臣弟,愿做太子的商鞅,纵使是与诸臣为敌,也定要让太子政令通行,让大兴朝权力统一于帝王一人,令诸王手中权力,再不能与帝王相抗衡,令帝王身后军权,能对抗周遭任何虎视眈眈的蛮夷小国!” 萧君烨一字一句,俱都说到了承光帝的心坎上。 承光帝顿时心神大震,他并不将萧君烨扶起,而是道:“烨弟可是当真打算好了?须知一旦诸王之中,亦有昭王。而李斯晚年糊涂,自是不提,商君英明,却仍旧没有得到一个好结局。烨弟若当真要做商君,可知来日,太子之后的新帝,当真能容得下你么?” 萧君烨此刻却不再低头,而是蓦地抬起头来,与承光帝对视,沉声道:“若为天下故,臣弟来日,甘愿不娶妻生子,甘愿为太子殉葬!与太子同年同月同日死!惟愿来日,青史留名!” 承光帝终于大笑:“好,好,好!” 尔后亲自扶起萧君烨,重重拍了拍萧君烨的肩膀,笑道:“朕的太子,从此,就交托给烨弟了!” 萧君烨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微微躬身,道:“臣此生,定不负太子!” …… 承光帝与萧君烨的一番话,萧无尘自是不知。 他的病好了,就去看了八公主。 八公主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两日,才终于醒了过来。 张太医只道,八公主福大命大,将来虽说身子会比常人虚弱一些,但若是肯好好保养,年长一些就学习弓马箭术或是简单的养生拳脚,至少比起太子,还是会好很多的。 萧无尘虽庆幸如此,却也不曾忘了自己开始的打算。 他在他清醒的那一日,就特特为沈妃和八皇子求了情,让二人不必再禁足。 承光帝素来喜爱看到萧无尘爱惜兄弟姐妹和那些比萧无尘还年长的皇孙,见状犹豫片刻,便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沈妃既解了禁足,就正大光明的召见了魏阳侯夫人及其幼.女。旁的人在东宫里有眼线,东宫自然也在其余宫里有少许眼线,萧无尘很快得到消息,说是八皇子和魏阳侯嫡出姑娘一起玩耍了许久。 萧无尘闻言只笑,随即就让人想法子换了八皇子乳母随身带着的荷包。 又过两日,昭王将东宫之案解决,将事情告诉了承光帝,承光帝大怒,将诸多妃嫔关到了佛堂里。年幼的皇子皇女,俱都带着嬷嬷和宫女住进了皇子院和公主院。 同日,魏阳侯府千金得了天花的消息传进宫来,八皇子被隔离。 六日后,八皇子高烧不止,再逾两日,身上红疹遍布。 确认得了天花。 沈妃在佛堂几次痛哭过去,依旧没有得到圣上让她离开佛堂,照顾八皇子的消息。 第19章 干净 “为何不许本宫离开?本宫的八皇子得了天花,本宫欲要去照顾他,有何不妥?” 宫中的佛堂里,沈妃脸色煞白,对着看守她们的侍卫怒道:“母子连心,唯有生母,才能将孩子照顾的一丝不苟。若是本宫去照顾八皇子,说不得八皇子就能熬过这一次天花呢?” 沈妃越说,心中越发悲恸,忍不住泪流满面。 ——无论她在算计其他人时,心思多么清明,感情多么冷漠,可是在知道了有人算计了她的亲生子时,她还是忍不住的痛苦万分。 “定是有人,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本宫的八皇子!”沈妃喃喃道,“且这天花一事,宫中严禁,八皇子又岂会无缘无故得了这种病?定是有人要故意算计我儿,算计皇嗣,这等大事,本宫定要亲自禀报圣上才好!” 沈妃说的格外义正言辞,可是那侍卫中的一人却只懒洋洋的道:“沈妃娘娘所言甚是,八皇子的病症,果真是有人传染的。” 原本还对此十笃定的沈妃闻言竟是一怔,而那些原本在看沈妃笑话顺便偷懒的妃嫔闻言,亦奇怪的看了过去,还有人问道:“当真有人算计?难道那人还被抓住了不成?圣上是如何处置的?可是将人千刀万剐了去?” 沈妃亦紧紧盯着那名侍卫。 那侍卫却是嗤笑一声,随即道:“千刀万剐?难道沈妃娘娘,也想要把自己的母族全都千刀万剐了去么?” 沈妃正要反怒,心中忽而一动,脸色竟是比之前还要苍白了几分。 看守小佛堂的另一个侍卫见状,无奈瞪了先前开口那人一眼,恭敬道:“诸位娘娘因在佛堂潜心祈福,或许不知。魏阳侯府的千金,是在八皇子之前确认得了天花的。而太医言道,一旦被感染了天花,在最初几日,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只是太医推断,侯府千金在被感染了天花但是还没发病的时候,是和八皇子一道玩耍过的,八皇子大约就是因此才感染了天花,因此才会在侯府千金并发后几日,才高烧不止,尔后身上……” 那侍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倒不是他不想继续说,而是其中一位他并不识得的妃嫔直接打断了他,讽刺道:“呵,可真真是好笑。方才沈妃还信誓旦旦说是定是有人算计了八皇子,可是现在呢?侯府千金发病的时候和八皇子发病的时候都是有数的,显见就当真是侯府千金不慎传染了八皇子。只是啊,就是不知道,这侯府,是不是当真是沈妃所说的算计?该禀报圣上,尔后将其千刀万剐?” 沈妃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竟是不知,其中原因,竟是如此。 不是有人故意害她的儿子,而是她的娘家侄女,她为了拉拢娘家,而打算娶回来的侄女不慎得了天花,因此传染给她的儿子的……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沈妃彷徨不敢置信,其余妃嫔有的开口安慰,可是更多的则是开口讽刺。 佛堂的侍卫见状,忙忙退了开来——其实他们也是无奈。原本按照规矩,看守宫中妃嫔的,大多都是太监或嬷嬷,可是圣上不知是哪里与旁人想的不同,竟是偏偏打发了他们来,还道那些妃嫔都三十往上了,他们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无碍,无碍。 虽说圣上因此举又被言官参了几本,但圣上向来果决强硬,他既下了命令,自是不肯改变,还是将他们派了来。 不过自他们被派了来,好处也是极其明显的。因为毕竟男女有别,那些妃嫔等人,寻常至多是打发了宫女太监来问话,也就只有今日沈妃偶然听说了八皇子重病的事情,才会故意带了几位妃嫔来询问他们一些事情。 只不过无论这沈妃是不是真的可怜,那些侍卫也只听从圣上一人的话而已,见这些妃嫔无事,就想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奈何他们想走,沈妃却不愿走,满面泪水,却仍旧道:“诸位大人,本宫旁的不求,只求诸位能否为本宫向太子传个话?让太子千万珍重自身,切莫为了和八皇子的手足之情,就不顾其他,去贴身照顾八皇子?毕竟,虽然八皇子是太子最亲近的弟弟,但太子身体如此,本宫如何安心?好在本宫终究是太子姨母,想来本宫的话,太子定是会听的。” 那侍卫听了,只叹沈妃慈善,果真如外界所传,爱惜疼惜太子。可是等到他应了此事,关了佛堂的门之后,将此话说与身边的兄弟听,他那兄弟就冷笑一声。 “慈善?她若不说这番话,太子不去照看八皇子,自是应当。你且看,周遭家里有一个孩子得了天花的,哪个会让其他孩子去照看甚至看望?还不都是分别关起来照顾,好将大部分孩子保全住?太子本就体弱,不去看八皇子自是应当,可是沈妃此话一出,却仿佛太子就应该去照看八皇子,若是不去,才是辜负了他和八皇子既是兄弟又是表兄弟的缘分。……” 那侍卫一怔,半晌才叹:“这宫里的娘娘啊……” 他也就是一叹,但是应承下来的事情,还是要往东宫报去的。 只是他去了东宫,说了这件事情,但是却根本不曾见过太子,而是只见了昭王一人。 昭王风度翩翩,冷漠而拒人之外,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道:“此事本王知晓了。” 那侍卫心说,这话是何意呢?昭王知晓了,所以会告诉给太子么?可是昭王并没有答应这件事情啊。 好在这侍卫也只是负责传话的,并不是沈妃的奴才,闻言再次一礼,随即就告退了。 萧君烨在东宫花厅将手中的茶饮尽,这才往萧无尘正待着的书房而去。 他原以为,萧无尘是在书房苦读,可是,等他走近之后,才发现萧无尘是在作画。 且不是那种认真恭谨的画画,而是随性而画,神情并不算认真,见他来了,还仰脸粲然一笑。 萧君烨立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皇叔来啦!”萧无尘笑道,“皇叔来,看我的画如何?” 等到萧君烨靠近,将他的画毫无原则的夸赞了一番后,萧无尘才哭笑不得的搁了笔,转而漫不经心道:“是小佛堂的侍卫来了么?他来作甚?可是沈妃有话要传?” 萧君烨正站在距离萧无尘半臂处,二人呼吸相错,他忍不住就想要将少年抱在怀里。 可是他还不能。 因此他只镇定的反问道:“那么小尘呢?是想要八皇子死,还是想要他从此面上无光,从此只能掩袖看人?” 萧无尘一怔。 萧君烨已然再次开口:“我虽不知其中缘故,不过,既然小尘喜欢,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由皇叔接手。” 他忽而伸手,握住了萧无尘的手,自以为不为人知的摩挲了一下,随即义正言辞道,“至于这双手,尽可干干净净。” 第20章 纵容 “至于这双手,尽可干干净净。” 萧无尘不意萧君烨竟会说出这句话来,怔了好一会,才扬眉笑道:“既如此,那么,就有劳皇叔了。”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的,并且在他心底,其实也大略明白,他前世身体的不好,除了为了做一个好太子付出的诸多努力的缘故外,他彼时心思太重,花费太多心思在怎样做好一个太子以及对付那些觊觎储位的人身上的事情,也让他的身子越发难过。 而现下正是他长身体的时候,萧无尘心中难免想着,若是这几年里,他能将身子养好,是不是等他将来,身子就会摆脱前世的病病殃殃的情形呢?他不求和寻常人一样能够饮食不忌,打马游街,肆意玩闹,只求能少吃些药汁子,能在日日在日头底下行走,而不是日日缠绵病榻,外头的风景,只能透过窗户看到就足够了。 萧无尘正在走神,萧君烨却是突然捏了萧无尘的手一下,把萧无尘从走神中唤了回来。 “皇叔?”萧无尘不解看他。 萧君烨一面深恨自己为何要控制不住自己,竟是当真身从心愿,捏了下去,一面面无表情地道:“小尘还未说,是否要八皇子的性命。” 萧无尘并未多想。他前世就看惯了萧君烨板着脸替他细细打算的情形,闻言思忖片刻,就道:“性命倒是罢了。毕竟,父皇表面看来,虽然并不很是喜欢他,可是父皇终究是帝王,若是以帝王心思来论,父皇不喜他,才是真正的为他打算。” 萧无尘稍稍一顿,才道:“暂时留着他的性命罢。” 无论前世沈氏与萧无坛如何算计他,无论他是多么的想要斩草除根,可是父皇疼惜他,爱惜他,萧无尘就不能在父皇还在的时候就要了萧无坛的性命。 父皇既会为他打算而佯作不在意八皇子,那么,他也该为父皇打算,暂且留着八皇子的性命好了。 萧君烨虽觉一个八皇子,纵然是死了,承光帝身为帝王,即便是伤心也有限,但见萧无尘如此在意承光帝,闻言便也不反对,道:“那便只让他容貌有损好了。至于性命……”他稍稍一顿,又道,“天花凶险,即便咱们这边不动手,他能否活下来,也只能是看天意了。” 萧无尘闻言,倒是不甚在意了。 “那就看天意好了。” 二人接着,就不肯再谈沈妃与八皇子母子的事情,而是说起了萧无尘的班底。 萧君烨既然打算好了自此要做太子的人,自然要将太子身边的人统统弄清楚,知晓那些人再听太子的话之余,还会听他的话之后,才会安心。 而对萧无尘来说,将自己信任的人交到萧君烨手上,让萧君烨帮他看着管着调教着,他自然也会更加安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然而接下来做的事情倒是颇为一致。 萧无尘心中高兴起来,只觉他这一世终肯相信皇叔,定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萧君烨心中的喜悦更是无法言说——他知晓自己的缺点的,他平日里看着不喜争权夺利,可若是当真去争,那么,他便一定要将权力紧紧攥在手中。而对于萧无尘……萧君烨已然是努力在克制自己掌控的冲动了。只是本性就是本性,饶是他再克制,也忍不住要露出一二。 萧君烨唯恐自己吓到萧无尘,原本正不知所措,可是还不等他如何,萧无尘就已然将他当成了最信任的人,将手中所有,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虽说表面看起来,是萧无尘在支使他做事情,可是,若是细细想来,何尝不是萧无尘给了他可以控制身边大部分人的机会?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和权力……萧君烨心口处忽然“砰砰”直跳起来,他想,纵然是君臣有别,纵然是伦理有碍,他心中的欲.望,亦会永不停息。 不过,这大约并不是他的错。 萧君烨看着画累了画,说累了话,正拄着下巴眨着一双桃花目看向窗外的少年,心道,这是这个少年纵容他的。 对,定是如此。 萧君烨心中如何做想暂且不提,八皇子的天花几日下来,越发严重。 小佛堂里,沈妃愣是早也哭,晚也哭,末了竟是不畏严寒,日夜在院中朝着承光帝寝殿的方向跪着,唯求承光帝能网开一面,让她回去照看她的皇儿。 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魏阳侯府,魏阳侯和魏阳侯夫人在小女儿确诊得了天花时,就已然开始担忧宫中的八皇子。只是天花虽然传染,但是细细想想,自家小女儿是在天花还没有发病的时候,才和八皇子一道玩耍的,而小男孩儿小女孩儿所谓的玩耍,也只是站在院子里或投壶或喂鱼而已,如此一算,夫妻二人便觉八皇子被小女儿传染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的小女儿与自己的胞兄相处的时间更久,胞兄都会生病,想来八皇子会吉人自有天相。 只是心中这般想是一回事,可是按照规矩,魏阳侯还是匆忙往宫中去,向承光帝请罪。 彼时八皇子并无症状,而魏阳侯又不是故意如此,承光帝自然不曾怪罪于他。 只是让魏阳侯和魏阳侯夫人心中顿生寒意的是,承光帝闻得此事,立时就将八皇子与其余人隔离开来,然后直接下令不许太子拖着病体前去看望。 若承光帝只是如此,夫妻二人或许也不觉得如何,但是接下来,魏阳侯和魏阳侯夫人虽各有公事,但也每日都要抽出时间去看小女儿,让小女儿莫要以为他们不疼爱她了,而再看八皇子处,在八皇子病发之后,承光帝只按照规矩派了宫人和太医去照看八皇子,自己一次不曾去看过,亦不曾允许小佛堂里的沈妃去照看八皇子。 可怜八皇子一个三岁小儿,只能一个人苦苦在宫中熬着。 魏阳侯夫妇每每想到如此,便觉心中寒凉,只觉圣意难测。 然而他们虽心有抱怨,但却当真不敢去寻承光帝或是太子。 夫妇二人商议半晌,干脆就去寻了侯府的老夫人——太子可以不认亲舅,不认嫡亲的姨母,却不能不认这位年老的嫡亲的外祖母。 “……小妹也好,儿子媳妇儿也好,就算是有私心,也是为了能让侯府能够多承袭几代,让沈家子孙,能世世代代的在大兴朝站稳脚跟……儿子媳妇儿本就有错,母亲若要打要骂,儿子媳妇儿绝不敢怨怼半分!只是如今,八皇子命在旦夕啊,小妹被幽居小佛堂,八皇子身边只有一群宫人照顾着,那些宫人无人看着,又如何肯悉心照料?没得让八皇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性命。 而太子误会小妹和儿子,与小妹生了嫌隙,如今又不肯见儿子,更不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小妹出了小佛堂,自己亦不愿意去照顾正在病痛之中的唯一的弟弟。儿子不孝,小妹亦有过错,然而稚子无辜,八皇子小小年纪,又有何等过错?儿子还求母亲,能进宫一趟,求得太子帮忙,万万要让小妹能贴身照顾八皇子才好!” 魏阳侯和魏阳侯夫人并肩跪着,二人面上泪水不止,一派哀戚与后悔的神色。 老夫人却是根本不吃这一套,闻言直接摔了茶盏,冷声道:“孽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明明太子本就身子虚弱,不宜探望八皇子,明明陛下早就下令,不许太子奔波,尔等竟然还有胆量攀扯太子,孽子,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野心!” 老夫人如今当真是气急,不但摔了茶盏,还将案几上的其余东西,一一往魏阳侯身上砸去! “至于你说太子误会了侯府和沈妃?呵,误会?你竟还有脸面说这些话?难道昭王在东宫的一番行事,你如今还看不懂么?难道昭王处置过东宫的人后,陛下就将后宫妃嫔与太后一起关进了小佛堂的事情,你还半点不通?还有太子不肯见你,陛下只许太医与宫人照看八皇子,你当真就全然猜不透其中用意么?”老夫人气得说话都开始有些喘,“你好生糊涂,好生糊涂啊!” 魏阳侯又如何是当真糊涂? 他之前糊涂,只不过是不愿意去想而已。现下闻得母亲当头棒喝,忽而道:“母亲的意思是,昭王处置东宫诸人时,陛下和太子,就已然知晓儿子和小妹……不,这如何可能?这如何可能?陛下如此疼爱太子,若是当真知晓此事,又如何会只关了小妹,而不曾对魏阳侯府如何……” 魏阳侯说罢,忽然卡了壳。 魏阳侯夫人在一旁喃喃道:“因为侯府是八皇子的母族,亦是太子母族。而且,先皇后素来疼爱侯爷,孝顺母亲……” 夫妇二人终于回过神来,明白其中关窍,俱都跪地求老夫人。 “母亲,侯府根基,如何能在儿子手中断绝?儿子儿子……”魏阳侯痛哭流涕,“儿子不孝,若侯府根基当真因儿子断绝,儿子倒不如早早去向祖宗请罪才是!” 魏阳侯夫人亦道:“无论生死,妾惟愿能侍奉侯爷在侧。” 老夫人不愿再看二人做戏,闭了闭眼,道:“快都起罢。八皇子如今才三岁,你们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知晓。你们从前也不曾想着立时就要夺了太子的储位,只是想让太子根基不稳,身子不妥,由此让太子将来早夭或无后,然后传位八皇子而已。” 老夫人看也不看夫妇二人惊骇的神色,只继续道:“尔等这番做法,虽有迹可循,但却并无证据。陛下和太子看在先皇后的面上,至少现下,根本不会对尔等如何,就莫要再装作自己一无所知了。”尔后一叹,“至于八皇子……既陛下想要但看天意如何,那么,就但看天意要他死,或是要他活了。” 魏阳侯不语,魏阳侯夫人哀戚道:“可是母亲,您忘了么?八皇子的天花,是咱们家的姑娘传染的啊!八皇子若是活了,自然相安无事,可是,八皇子若是死了,那……即便是陛下再不喜爱八皇子,又如何不会迁怒侯府呢?且当初五王夺嫡,定是让陛下悔恨万分,或许陛下现下真正想要看到的,并非是太子不顾兄弟死活,而是真正的手足之情呢?” “求母亲开恩,爱惜太子之余,也多爱惜八皇子几分!” 老夫人睁开一双浑浊的双目,深深叹息。 她只想要八皇子死了,如此侯府一心跟随太子便罢。 可惜……她这个儿媳,虽大事上蠢笨,可是如今这句话,却未尝没有道理。 陛下,终究是老了。当初的陛下能冷漠的看着六个儿子为了那个位置以命相争,可是现下,他想要见到的,未必如同当年。 第21章 分别 皇后沈氏,已然送去了皇陵。 宫中一下子沉寂下来。 承光帝向来为人强势,他既开口让众多妃子去佛堂祈佛,自然是一人都不肯见。 至于那位比他年纪还小的太后……承光帝冷哼一声,他从前只觉这位先帝留下来的太后,若是老实一些,认命一些,他也便适当的“孝顺”一些。从前太后看着慈爱公正,对待皇子皇孙,亦无太多偏颇,承光帝见状,倒也愿意敬重她几分。 可是萧君烨上次清理东宫中人时,却清理出了好几个太后安插进去的人。 这原也没有太大关系,承光帝也放了人手在东宫,只要太后不乱来,放的人又只是粗使伙计,放了便也放了。 偏偏萧君烨手段凌厉,令诸人互相举报,还将诸人的家世背景父母兄弟姐妹和晚辈等是否暴富或生病的情形打听了来,那些奴才又如何不肯招供?可不就把太后身边的嬷嬷供了出来,说是嬷嬷让他们在太子的饮食里将那毒蘑菇磨成的粉末日日撒上一点,掺在汤里,如此数量少些,太子本就在病中,即便是发病,也怪不到他们头上来。 且这样做还有一番好处,因为太子每日试菜的小太监是轮换着来,如此那些小太监只吃上一点,亦不会出事。 可是他们在行动之前,却又得了新的命令,让他们放弃对太子的饮食出手,而是将那毒蘑菇的粉末分两次出手,下在八公主的饮食里。 萧君烨虽有能为,然而终究是辈分有差,身份有别,他只能将消息查到这里,却不能越过承光帝和太后,去捉太后身边的人来询问。只能通过询问旁人,将拿出毒蘑菇的另一拨人找了出来而已。 而听到萧君烨所查到的结果的承光帝,思忖片刻,竟也没有对太后身边的那位嬷嬷出手,而是直接下令让太后与诸多妃嫔一起进了小佛堂。 原本太后年纪虽比承光帝还小,但终究是太后,承光帝不好强硬的让“嫡母”被禁足,然而承光帝搬出了先帝托梦之说,加之太后心中也有些心虚,这才将人顺顺利利的给关了进去。 如此既将人送进了小佛堂,自然就没有无缘无故反悔,在时候不到的时候把人给重新接回来的理由了。 承光帝如是想着,听着底下太医回报着八皇子的情形,“嗯”了一声,好一会才道:“既如此,那王太医就继续负责八皇子的病罢。无论如何,都不得令八皇子的病传染开来,亦要尽力医治八皇子。” 王太医闻言,心里一突,忙跪地道:“是,臣定当谨遵圣意。只是只是八皇子如今只是三岁小儿,口中一直唤着母妃二字。臣唯恐没有生母在身边鼓励安慰,八皇子撑不到最后。毕竟,天花之苦,寻常成人都经受不得,遑论一小儿?” 承光帝闻言,沉默良久,才道:“先帝难得托梦于朕,朕自然要让先帝心愿得偿。至于八皇子……这世上,何时有因一小儿,而令先帝于地下不安的道理?” 王太医登时唯唯诺诺,口中连连称是,绝口不敢再提请沈妃去照看八皇子一事。 待得承光帝半晌不语,王太医这才在内侍的示意下,起身后退离开。 等离开了宣室殿,王太医走在院中,这才镇定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尔后就继续往皇子院行去——他虽然因幼时得过天花并熬了下来,以及医术不错才被派来医治八皇子的天花,也正因此,可以每隔三日沐浴更衣,远远隔着陛下能汇报一次八皇子的情形,但也仅仅如此。 因此在这之后,他要继续往皇子院去。 因去皇子院就要经过东宫,好巧不巧的,王太医就看到了正等在东宫外的魏阳侯老夫人和夫人。 王太医兀自垂了头,心中正想着当做不曾瞧见,径自而去便罢了。 谁料王太医想做不曾见到,魏阳侯夫人却是大喜,忙忙上前,道:“原是王太医。王太医安好,敢问八皇子如今,可是安好?饮食如何?可有开口说话?手上是否包裹起来,脸上是否被挠伤过?可是……想娘娘和太子了?” 王太医深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魏阳侯毕竟是太子和八皇子母族,魏阳侯也算是受陛下器重,闻言只得一一答了。 只是最后一个问题……王太医顿了顿,只得敷衍道:“娘娘是八皇子母妃,太子是八皇子兄长,八皇子自然没有不想的。” 不意魏阳侯夫人听完,就哭了两声,待得哭完,又道:“苦命的八皇子啊!王太医,既八皇子如此思念太子,八皇子又身上染病,那么,不若王太医跟着咱们,去把八皇子惦念太子的事情,去亲自告诉太子?” 王太医先前还随意听着,闻言立刻拒绝:“侯夫人大约还不知晓,陛下早早有令,但凡伺候八皇子的近身人,都不得靠近太子和太子的亲近人十丈之内,老夫守了八皇子多日,如何能去见太子?” 魏阳侯夫人面容一僵,显见没有料到,圣上会对太子如此宠爱。 那王太医说罢,又打量了几眼魏阳侯夫人,道:“说来,夫人慈母之心,想来令千金病了,定是会日夜守在身边的。既是如此……”王太医微微一笑,“老夫只劝夫人,切莫当真进了这东宫才好。否则的话,依照陛下对太子的爱惜之心,即便是太子无事,陛下也定会对侯府不喜的。老夫言尽于此,告辞。” 王太医走得极快,魏阳侯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王太医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魏阳侯夫人懊恼片刻,就想搀扶着老夫人往东宫里头去。 “方才王太医所说,莫非你没有听到?”老夫人却是一把甩开了儿媳的手,冷声道,“你若是富贵日子过够了,尽可自请下堂,我自会为我儿令择佳妇。可是,你若是想要整个侯府为你陪葬……那就莫怪侯府对你不住了!” 魏阳侯夫人蓦地怔住。 老夫人说罢,就见小太监前来请她进去,老夫人理了理衣裳,深深叹息一声,就走了进去。 待得小半日之后,老夫人才终于从东宫里头出来,整个人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 魏阳侯夫人忙忙上前询问,老夫人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却已然下定了决心——魏阳侯夫人为儿子生儿育女,还守了老侯爷的孝,休是不能休了。但是,再为魏阳侯纳几房美妾,迎一房二房来,却不是不可能的。 原本家宅安宁,老夫人也不愿意让儿媳糟心。可是现下,儿媳和儿子明显都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想让儿媳规劝儿子的路显然已经走不通了,只能想着再为儿子择一二房,让她来替自己规劝儿子一二了——退一步说,即便是规劝不成,她好歹有了亲近儿子的人,知晓儿子的行动了。 老夫人的心思,魏阳侯夫人要到一个月后,才真正知晓。 可是,自老夫人去了东宫一趟,当天时候,太子就去了陛下寝宫,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晕倒在地,这才被陛下准许进去。当天夜里,沈妃才被允许从小佛堂里放了出来。 只是沈妃还来不及高兴,等见到八皇子时,就见八皇子正在痛苦的使劲挠自己的脸! 沈妃登时哭喊出来。 可惜,还是晚了。 三个月后,八皇子身子痊愈,却留下了满脸的麻子。 沈妃脸上,亦被八皇子抓出了两道浅浅的疤痕。 萧无尘闻得此事时,正在院子里跟萧君烨学养生的拳脚。学成萧君烨那般他是不想了,但是,为了身体康健,只学学架势,也未必不是好事。 萧君烨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如深潭一般,望不到眼底。 可是,每每萧无尘动作错了,或是有细小的误差,萧君烨都会立刻上前,“亲手”将萧无尘的动作“摆正”。 萧无尘不觉有异,只乖乖的任由皇叔动作。不过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惑的——皇叔今日的嗓子或许不大好,要不然,怎么老是沙哑沙哑的呢? 二人在院子里打了会儿拳脚,萧君烨见萧无尘露出疲态,立刻就不让他再打了,而是让人送上水来,二人对坐歇息。 萧无尘累得很了,一句话都不想说,只端着蜂蜜水,看着院子发呆。 萧君烨原是一心想要找些话题来与萧无尘说,可是见着萧无尘如此,整个人就呆住了。 就这么绷着一张冷峻的脸,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无尘。 众宫人:“……”这昭王好生奇怪!也就只有太子能受得住昭王这样严肃的“怒视”了! 然而不论众人如何做想,萧无尘和萧君烨却是同时开始各自发呆。 直到承光帝身边的内侍拿着圣旨来了。 “恭喜昭王,贺喜昭王,陛下已经允了您前些日子所求,说是许您半月内赶去匈奴边境,为我大兴,铲除蛮夷!” 萧无尘蓦地转头,看向萧君烨。 第22章 遇袭 萧无尘蓦地转头,看向萧君烨。 萧君烨有那么一瞬间,不敢去看萧无尘的目光。 ——他是知道自己在做甚么的,也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为了萧无尘的将来好,他并不后悔自己主动请缨一事。 可是,萧君烨心中更加明白的是,这些日子,他的无尘,已经越发信任他了。他请缨去战场的事情,却不曾告诉过萧无尘。 “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君烨嘴唇微微干涩,解释道,“皇叔之前不说,不是不想告诉无尘,而是……”他不舍得说。 日日与萧无尘在一处,日日与萧无尘越发亲密,萧君烨纵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愈发高兴的。而且高兴的不只是他一人,他能看得出来,萧无尘心情也是极好的。 萧君烨其实几次都想张口说自己的打算,可是看到萧无尘对自己越发依赖的模样,他就有些说不出口。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般。”萧君烨一到了萧无尘面前,就显得有些口拙,挫败的看了萧无尘好一会,见萧无尘只静静看着他不语,萧君烨就想伸出手,让萧无尘好与他说话。 无论如何,生气也好,恼怒也罢,总憋着不说话,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 萧君烨心中担忧,那内侍却是笑着打断二人:“昭王,您还未曾接旨呢。” 萧无尘率先退后一步,微微一笑:“正是,父皇才是最重要的。” 萧君烨紧张的看了萧无尘一眼,这才正式接旨谢恩。 待得将内侍送走,萧君烨才绷着脸,朝萧无尘走去。 萧无尘原是笑着,瞧见萧君烨还绷着脸看他,立时也收了笑,一双桃花目,斜斜看向远方。 于他来说,前世亏欠萧君烨是真,他相信萧君烨不会背叛他也是真,可是,亲眼看到萧君烨背着他做下这等事情,还要很快离开洛阳城,萧无尘就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他清楚的记得,前世的时候,萧君烨是在一年后匈奴强抢边境百姓粮食时,才自请离开的。可是现在,萧君烨却是提前就走了。 所以,这是他重生之后,改变的事情么? 那么,他的重生,是只改变了这一件事情,还是改变了其余许多事情? 萧无尘心下惶惶,一时无语。 萧君烨见了,却是格外心疼。 心疼到连心下算计一番,然后再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萧无尘都等不及了。 “小尘莫要误会。”萧君烨道,“皇叔无论何时,都是向着小尘的。皇叔这次往边境去,也只是想要多立些军功,将来朝堂之上,好能离小尘更近。” 他还有两个没说的理由,就是只有他将这些军功都拿在手里,将兵权收拢,如此将来无论诸王如何反叛,萧无尘的储位以及未来的帝位,都会稳稳当当,不容生变;而另一个缘由,则是他必须要有了足够的功劳,如此才能在萧无尘将来继位之后,站得更高,帮萧无尘更多……也更不会被萧无尘舍弃。 萧无尘说是恼了,其实也不算太恼。虽然这件事情提前了,但是,皇叔前世也的确是通过这件事情,将边境之地的军权攥在了手中。 对前世想要做明君并且不愿被掣肘的萧无尘来说,皇叔如此,让他忌惮,大约花了几年的时间,才真正逼得皇叔失掉这些权柄;而对这一世宁可做昏君也要长命百岁的萧无尘来说,皇叔手握重权,于他来说,只是好事。即便皇叔想要推脱,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他也会把这些权力送到皇叔面前的。 因此萧无尘只是纠结了片刻,就道:“也好。皇叔自从七岁进洛阳,还未曾去过别处吧?现下有机会去过外头。只是沙场危险重重,皇叔去了,当要谨慎才是。”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萧君烨见萧无尘始终打不起精神来,终于告辞离开。 其实萧君烨根本不舍得走。他就要去边境了,现下在萧无尘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少,若是可以的话,他只恨自己不能干脆做了萧无尘的贴身侍从,日日夜夜的陪着萧无尘,让萧无尘就此在自己眼前再不消失。 可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萧无尘既肯这般信任他,萧君烨要离开,自然也要将萧无尘身边的危险都处理清楚。——当然,在萧无尘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的事情,自然也不必多提。 只是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萧君烨想到被放出来的太后和宫嫔,还有三个月前就进了洛阳城的元王和蜀王,就颇为不安心。 元王是废太子的嫡长子,身后有一些迂腐的正统维持的臣子扶持,还有四公主的帮扶;而蜀王身后,则是自己的母族妻族和太后的帮扶。 且这二人年纪都比萧无尘大,身子也比萧无尘强健得多。再加上二人在封地多年,各自私下训练的兵将也好,积攒的钱粮也罢,都有一定数量。若是在承光帝驾崩之前,萧无尘手中没有相应的兵力的话,很可能就会在登基之初,就受到二人联合起来的攻击。甚至于,他们会想方设法的让萧无尘根本无法登基。 萧君烨心中思虑着,就打算毫不客气的对着二人出手——这二人司马昭之心,早已不再掩饰。承光帝能暂时容得下他们,可是萧君烨不能。 他不能让他们在洛阳城里如此威胁着萧无尘。当然,他也不希望二人再回封地去。 他想要二人的性命。 他们死了,封地因无嫡子,定会有一场权利之争,而这场权力之争才能让萧无尘有更多的喘.息时间。 萧君烨如何做想,萧无尘却是不知。 因此他还不知道,自己和萧君烨竟是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 原本萧君烨没有露出离开的迹象时,萧无尘自是打算再拖延些时日,待到秋天狩猎时候,再趁着这二人算计自己时,与皇叔一道将二人一网打尽,直接要了二人性命。 毕竟,前世做过一遍的事情,这一世再来做,萧无尘是驾轻就熟的。且前世他只将蜀王杀了,元王重伤却活了下来,这一世萧无尘原是想着,有了皇叔的帮忙,元王这次必然也是要提前死在他手上才是。只是没想到,萧君烨竟是要提前走了。 萧无尘有些失神的在宫中随意走着。 他其实是知道皇叔此去,是为着他好。前世也是如此,皇叔去了边境一趟,将边境兵权攥在了手中,如此才有了后来父皇暴毙后,他在皇叔的一力扶持下,坐稳皇位的事情。 萧无尘心中明白,萧君烨的走,是必然的事情。可是,他心底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若是,皇叔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萧无尘的这个想法刚刚在脑海中闪过,随即就被他摇了摇头,赶跑了。是他糊涂了,前世父皇和他接连不信任皇叔,才害得皇叔终身未娶,不但未娶,甚至连子嗣都没有留下。皇叔前世如此“凄惨”,他这一世总要好好弥补皇叔,好生为皇上选一位贤良女子才好。 萧无尘这般想着,许久才发现自己竟是糊里糊涂的走错了路,不知走到了哪里。 阿丑一路闷不吭声的跟着萧无尘,见萧无尘困惑的看向周围,上前道:“这是先前陛下一位妃嫔的住处,不过后来那位妃嫔因病没了,说是死的比较凄惨,这里才长久没有人住。” 萧无尘打量了一下周遭荒凉的模样,微微皱眉,转身就想离开。 孰料他刚刚转身,就被身边的阿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萧无尘一怔,立即就听到了周遭宫人的惊叫声,还有动物张嘴啃咬的声音! 以及阿丑发出的痛苦闷哼声。 萧无尘脸色顿时铁青。 第23章 离别之礼 “汪——汪!” 两声凶狠的犬吠声传来,萧无尘瞪大了眼睛,口中喝道:“抓住它!” 萧无尘的话一出,那些怔楞住的宫人,忙忙上前,四个小太监分别抓住那半人高的狼狗的一只腿,还有两个太监则是从后面抱住了那狼狗的脑袋。 众人齐齐用力,如此才将那狼狗从阿丑和萧无尘身上给拽了下来。 阿丑忙忙站起身,将萧无尘拉了起来,正要问萧无尘可受了伤,就见萧无尘递过一只匕首。 阿丑一怔。 “废掉它的四肢。”萧无尘面无表情地道,一双桃花眼明明含情,却又让人心生畏惧,“接着!” 阿丑单膝跪地,接过匕首,随即就拿着匕首朝着众人齐齐压制着的那只大狼狗面前走去,尔后手起刀落,就直接斩断了那狼狗的一只前爪。 “汪——”狼狗惨叫一声,叫声从这处的冷宫,直直穿到周遭宫殿。 而随着那狼狗的叫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突然从假山后头冲了出来,大声喊道:“不许伤害大黑!” 一面喊着,一面就哭着朝那只狼狗奔了过去,忙忙要抱住那狼狗。 然而狼狗刚刚被下了要咬伤人的命令,现下又被阿丑砍了一条腿,其余三条腿和整个身子都被人按着,狼狗毕竟是畜生,还是常年被人故意喂了带着血的生肉的狗,见得小女孩朝它奔来,一时没有认出来人,朝着小女孩的肩膀上,既是狠狠一咬! 小女孩尖叫一声,疼得直接晕厥过去。 而这个时候,因着之前狼狗的巨大的嚎叫声,被引来的巡查的侍卫和宫人也都赶了过来,甚至还有临近宫室的几个妃子。 其中一人见得小女孩如此,登时叫道:“这不是安阳郡主么?还有这畜生,不是太后的爱犬威武将军么?平日里这将军与安阳郡主最亲近,如今怎的……”那宫嫔用手帕掩住唇,讽刺道,“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就是不知,太后若是知道了她的爱犬将她最心疼的安阳郡主给咬伤成这个样子,是会先安抚爱犬,还是先安抚安阳郡主了。” 那宫嫔说罢,就看向萧无尘,目光意味不明。 其实,萧无尘在那宫嫔开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狼狗的主人,更猜到了是谁在背后作妖。 前世的时候,他行事从来谨慎,自从母后去世,身体被算计中毒后,自然就更加谨慎。因此这太后养的畜生的确也咬了人,只是咬伤的时间是一年之后,咬的也不是他,而是元王后来留在洛阳城的质子,直接将那位质子的半张脸皮咬了去。 只是这一世,萧无尘虽谨慎更甚,奈何这次萧君烨要离开的事情,让他心中惶然失措,这才会稀里糊涂之下走到了附近。恰好又遇到了安阳郡主和那条恶犬,以及背后的那个人。 “杀了这狗。”萧无尘一双桃花目里满是寒冰,“然后将这宫室好好搜上一搜。须知安阳郡主素来善良柔弱,如何会令这畜生胡乱咬人?必是有人开口支使她的。若是不将那人搜出来,尔等以后,也不必跟着孤了!” 萧无尘一发怒,众宫人无不听从。阿丑更是直接将匕首按在了那恶犬的脖子上,一用力杀了恶犬——它虽无过,然而养它的人故意将它养的这般凶恶,又偏偏不知管束,故意放出威胁他人性命安危,如此,它就不得不死了。 那恶犬一死,两名宫人与阿丑继续守在萧无尘身边,其余人则是在这冷寂的宫室中开始搜寻起来。 那几位闻风赶来的宫嫔不意萧无尘说杀狗就杀狗,还是当着她们的面就这样血淋淋的将那恶狗杀死,几人面色立时变了。 而这其中,唯一算是神色尚好的就只有沈妃一人了。 萧无尘初时就看到了她,然而因前世之事,他根本视她为无物,因此根本未曾打算开口与她说话,只站在原地,看着诸人寻人。 沈妃尴尬之余,见得萧无尘当真是要无视她到底,心中深恨萧无尘不孝无情,竟是半分都不肯顾忌她从前那般放下手段委曲求全的照顾他长大的情分。 可是,恨又如何?想到萧无尘自从前次皇后仙逝那夜,她不曾派人去叫他的事情后,就对她只剩下了无视和厌恶。后头又害她和八皇子不得不被禁足;她想了法子害他,结果她出了主意,打算费上一番周折,让四公主出手,然而四公主狡诈,竟是哄了太后出手,且到了最后,不但下的药不是她给的那种可以让人身子根基毁损的□□,下药害的人,也由太子变成了萧无尘。而那件事情之后,虽然事情没有查到她的头上,但是八皇子却突然得了天花…… 沈妃微微掐住自己的手心,哪怕她心中清楚,八皇子突生天花,其实与向来喜欢爱护八皇子的萧无尘并没有关系,沈妃心中也忍不住的迁怒萧无尘——若不是萧无尘糊涂,让萧君烨去审问东宫的宫人,使得圣上容不得后宫妃嫔插手东宫之事,她又为何会被关到了小佛堂里?她的八皇子,又何至于会糟了那么多的苦难,甚至于毁了一张脸?就连她自己的脸上也夺了两道疤痕…… 沈妃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低头将眼睛里的恨意收敛起来,这才往萧无尘身边走去——无论如何,她既然在萧无尘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么,就该让萧无尘重新信任她才好。 “原来无尘怀疑是有人撺掇了安阳郡主么?”沈妃脸上依旧遮着面纱,面上做出同仇敌忾的表情,“不过想来也是,能故意撺掇了安阳郡主,让那恶犬奔着无尘而来的,还能是为着甚么?既是如此,敢谋害储君,待会将那人抓出来,自当将其千刀万剐,以儆效尤的好。” 沈妃的话刚刚落下,正在等待萧无尘的认同时,就见萧无尘忽然转头看她,俊俏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妃心中“咯噔”一下,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唔,姨母当真以为,这个敢撺掇着安阳放狗来咬孤的人,合该千刀万剐,处以极刑么?” 沈妃心中依旧有些异样,可是等她听到萧无尘终于再次唤她姨母的时候,她就顾不得心里的那斯异样了。 “当然。无尘是大兴储君,是你父皇最看重和疼爱的皇子,若有人敢要伤你,可不是就该千刀万剐?”沈妃神色严肃道,“今次这背后之人阴毒,故意利用太后的爱宠来伤你,显见是要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太后与安阳郡主身上去了。如此大逆不道阴险毒辣之人,如何不该千刀万剐?” 沈妃颇为严肃的说完这番话后,就听萧无尘的内侍高声叫了一声:“呀,八皇子?您怎么在这里?” “噗嗤!”那些还在看热闹的妃嫔忽地一笑,“千刀万剐?沈妃姐姐,您可以说话算数的哦——” 沈妃登时脸色煞白,待看得满脸麻坑的小小的八皇子正一脸恨意的看着她时,忽觉脑袋一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怎会如此?岂会如此? 沈妃原先只当八皇子好好的待在皇子院里养“病”。毕竟,太医也说了,八皇子虽然是有了这一脸的麻坑,但是,八皇子如今才只有三四岁大,一个小小的孩童,只要好好养着,将来习惯了忌口,再晚几年与女子交合,如此将来等八皇子及冠时,或许这些坑印能消失个七七八八。沈妃好不容易哄了八皇子,这才将他放在皇子院中,独自回了寝宫。 孰料安阳郡主恰好带着那条大狗跑去找八皇子玩,然后两个小孩子为了躲避宫人,就跑到了这么个清冷的宫殿里头来,然后还碰上了萧无尘,这个无论是养安阳郡主的太后,还是养八皇子的沈妃都不喜欢的人…… 安阳郡主和八皇子虽然冲动莽撞,然而萧无尘毕竟没有出事,因此承光帝大怒后,再不许宫中人甚至洛阳城里的人养过大或过于凶恶的动物,同时,废掉安阳郡主的郡主身份,贬为庶人,依旧养在太后身边,侍奉太后;八皇子年纪虽小,却心思狠毒,若将来为封地之主,定会为害一方,因此夺八皇子将来之封地,待其成年时,太子继位,不可为其指封地。另,因八皇子八字与皇宫不合,当养于宫外,不可居住宫中…… 萧无尘从来都知道父皇偏爱他。从前他一直觉得沈妃和八皇子是他最亲近的人,一心护着二人,再加上八皇子也是父皇的儿子,比萧无尘年纪差的也多,父皇虽犹豫,但也不曾对二人出手。可是现在,萧无尘一旦不肯护着二人,现下因八皇子的一时糊涂又出了这等事情,承光帝自然不会饶了这母子二人。 因此萧无尘只将这母子二人的处境想了想,又派了人到二人身边监视,随即就不肯再花心思想二人,而是兀自发呆,想着即将要离开的萧君烨。 待到后日,皇叔就要走了。 而且若是没有意外,待到皇叔再次回来的时候,至少要两年后。 所以,他到底要不要去送呢? 昭王府。 萧君烨也在发呆。 不过,他发呆的原因和萧无尘还有些不同。 他在发呆,如果,他主动跟萧无尘所取一件贴身之物作为离别之礼……他的无尘,会答应么? 当当然,作为回报,他也是愿意回送这么一件礼物的…… 第24章 签文(第一更) 贴身之物,离别之礼…… 还必须是要送过去之后,无尘只要看到摸到感受到,就能想到他的物件……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同样得到萧无尘的一件贴身之物…… 萧君烨心中如此想着,忍不住就开始心口发胀,只恨不能将他心中的情愫,一一告诉给萧无尘。 可是他要如何说起呢? 即便是先皇后特特提了无需萧无尘像寻常人一样为她守孝,免得累了自己的身体。可是,二十七个月不得成婚不得与人欢好的事情,萧无尘还是需要遵守的。 萧君烨哪怕心中再喜欢萧无尘,不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萧无尘——孝期明示心意,这算甚么呢? 更何况,萧无尘是储君,他当真能愿意接受他么?而他自己,不但是萧无尘的臣子,还是萧无尘的皇叔……他们这等关系下,萧无尘当真会和他喜欢他一样的喜欢上他么? 萧君烨如是想着,原本发胀的心口处忽而酸涩起来。 是了,他喜欢萧无尘是真,愿意为萧无尘稳定储位,夺得皇位也是真。可是,萧无尘呢? 他愿意为萧无尘而终身不娶,终身无子,甚至终身为大兴效力。 可是这些,萧无尘如今,甚么都不知晓。 萧无尘只当他是皇叔,一个忠心于大兴朝,忠心于他的皇叔而已。 萧君烨如此想罢,原本鼓胀而喜悦兴奋的心情,终于回落下来。 如坠冰窟。 萧君烨的理智也终于回来。 是了,他还不能欢喜的这样早。即便萧无尘现下并不欢喜他,可是,萧无尘也不曾欢喜旁人。 萧君烨在乎萧无尘,因而了解萧无尘。他知道萧无尘的性子,更知道在萧无尘母后孝期的时候,即便萧无尘在心底喜欢上了谁,或是有谁向萧无尘表明心迹,萧无尘都不会接受。且以萧无尘素日里就不通情爱的情形来看,除非是有人特特在萧无尘面前说了此事,萧无尘是不可能主动喜欢上旁人的。 萧无尘不懂。 萧君烨如此想罢,忽而低低的笑了出来。 他的无尘,肤白如玉,容貌俊秀,玉质金相。明明名曰无尘,却生就一双桃花目,笑也是情,不笑也是情,风流蛊惑,竟是半分不输宋玉潘安。 可惜就是这样的萧无尘,聪敏过人,才思敏捷,于政事和功课上,俱都出类拔萃,偏偏就是不通“情”之一字。 若非如此,萧君烨这时候也不敢离开。 萧君烨这般想着,就从领口处取出一只铜制的小小的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反面则刻着他的名字。 这只长命锁是打小就跟着他的。因为破旧,幼时虽然生活困窘,但也无人想要卖了它。 萧君烨幼时只有这样一件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因此将它看得极重。等到七岁后进了洛阳城,他身边有了更好的东西,倒也没想着把这只铜锁给换下来。 萧君烨摩挲着手中之物,十二分认真的想着,他要如何,才能让萧无尘收下他的这份不值钱但却被他贴身戴了十九年的礼物,然后再从萧无尘那里换取一件萧无尘的贴身之物。 暂且不提萧君烨的这番痴心妄想是否能成真,萧无尘眼见天色晚了,又被阿药提醒着吃了药,沐浴之后,便早早上床歇息了——无论如何,前世因生病而身子疲乏精神不振的无力感,萧无尘是再也不肯尝试,因此根本不需犹豫,他便上床准备歇息了。 只是他虽上了床,躺也躺了,眼睛也闭着了,但却始终睡不着。 萧无尘想,他大约是真的很在意萧君烨要离开这件事情的。可是,他在意是真,萧君烨要离开也是真,他并不能改变这些。因此,就算担心,他也该在明日起床后,寻上几位去过匈奴边境的文官武将,让他们将在边境需要谨慎小心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尔后整理成书,送给皇叔也就是了。 而皇叔既去了边境打仗,那么手握军需的人,萧无尘也打算要亲自查问一番,若是得当也就罢了,若是不妥当……他自然会为皇叔换个妥当的人。除此之外,还有…… 萧无尘将这些事情想了又想,自觉无甚可操心的了,他此刻正该安心歇息才是。可是,他还是睡不着。 他总觉得他还有甚么事情不曾想到。 萧无尘一睡不着,自然就要开始翻身。 今天值夜的是阿丑。 阿丑被那恶犬在肩膀上咬了一口,肩膀上的肉都被咬下一块,身上也被抓伤了好几处。 好在那恶犬虽被太后故意养的凶恶嗜血,但却并没有其余病症,阿丑的伤只伤了肉,没伤到骨头,养养倒也就成了。 只是阿丑固执,自觉自己伤势不重,便要原样当差,不肯自顾自的去歇息。 萧无尘原本倒是想让阿丑去好生养病,后来想着若当真让阿丑养病,说不得要挪出宫外去养,养好了才给送回来。阿丑自小就伺候他琴棋书画之事,在家事上和饮食上并不精通也并不在意。因此萧无尘想着与其让阿丑独自带着小太监去外头养病,被不知道肯不肯上心的小太监照顾着,还不如让阿丑留在宫中,让他看着养病。至于饮食一事,他也交代了阿药特特为他留意。 阿丑自幼就跟着萧无尘,是把萧无尘既当主子又当弟弟的照顾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就长得吓人,如果不是太子肯要他贴身侍候,阿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过甚么样的苦日子。 “殿下睡不着?”阿丑几人,在萧无尘上一次睡梦中发烧之后,就不肯在萧无尘睡着之前入睡,就是睡了,也只是浅眠,待得半夜,还要察看一两次萧无尘是否又突然生病。因此萧无尘一翻身,阿丑就察觉到了。 萧无尘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想了想,觉得自己睡不着的事情没甚不可说的,便道:“孤在想皇叔。” 阿丑:“……”这是殿下终于开窍了么?等等,就算开窍,不是也该对着美人开窍么?想皇叔……想昭王又是怎么一回事? 好在萧无尘此刻倒也不需要阿丑的回答,兀自烦恼道:“说来,皇叔此去,亦是为了孤。孤心中清楚皇叔的心意,亦清楚皇叔既是为孤,那么此行就不得不去。孤亦为皇叔此行做了诸多准备,尽人事而听天命,孤已然为皇叔此行做了所有能做得事情,可是每每思及皇叔将要离开,孤心中总觉怅然若失,心中郁郁寡欢,此刻明知当安寝,却始终不得安寝。” 阿丑一面听着,一面瞪大了眼睛,既不可置信,又不敢置信。 萧无尘已然开口问他:“阿丑,你说,孤这是怎么了?” 阿丑:“……殿下大约是,病了。”天地良心,阿丑所说的病,是心病,而非身上的病症。 萧无尘闻言却是若有所思,半晌道:“唔,大约是了。孤原就是在生病吃药。大约是药吃得太多,才使得孤思虑太多了罢。” 阿丑:“……” 萧无尘自觉找到了理由,又想了一会,就当真睡着了。 可怜阿丑睁着眼睛熬了一宿,翌日一早,才被萧无尘诧异的看了一眼,打发下去补眠了。 而在阿丑困惑苦恼又忧愁的离开之后,昭王殿下就下朝来看萧无尘了。 他是来跟萧无尘告别的。 明日一早,他就要离开。因他走得早,承光帝特特嘱咐了他不比再往宫中告别。而不来宫中的话,就意味着今日一别,他将要有两年多的时间见不到萧无尘。 所以,现下便是他唯一可以跟萧无尘索要告别礼物的时候了。 萧君烨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却是颇为严肃的绷着脸,和萧无尘一同在花厅坐下。 萧君烨很自然的坐在了迎风处,替萧无尘挡了风。 萧无尘看了一眼,便微微笑了起来。 阳光下,少年的笑容干净清澈,可是,那张俊俏的脸上,却又因着那双桃花眼,干净之中,竟又透出几分的风流之意。 萧君烨只看了一眼,就觉心口处“砰砰”直跳。然后他花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萧无尘身上移开。 萧君烨原本想着,只要他移开了看向萧无尘的目光,萧无尘或许就不会察觉他的异样。 然而,他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却管不住自己的手,待他理智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将脖子上的那只长命锁给摘了下来,拿在手上,递向萧无尘。 萧君烨只恨不能砍掉自己的手。 ——他是打算要想法子和萧无尘交换贴身之物的,可是,他还没打算这样直接而鲁莽的就把东西递出去。 萧无尘微微惊讶,随即接了萧君烨手中的长命锁,奇道:“这锁,我从前见过皇叔戴的,还记得皇叔说,这是皇叔自打有记忆来就有的。皇叔也颇为在意这个。可是……”皇叔突然把这个长命锁拿出来,还作出要给他的样子,又是何意呢? 萧君烨道:“给你。” 萧无尘一怔。 萧君烨抿了抿唇,只得一条道走到黑,面无表情道:“离别之礼。”想了想,又补充道,“前几日,我去寺中求签,签文说,要我与一人交换贴身之物,如此此行,才得一路平安。不知无尘,可愿与皇叔交换贴身之物,以保皇叔平安?” 萧无尘:“……”皇叔不是素来不敬鬼神的么?甚么时候又开始求签了?还有,真的会有这种让人交换贴身之物的签文么? 总感觉有些……脸热心跳,又是怎么回事? 第25章 戒.色(第二更) “贴身……之物?” 萧无尘没有立刻回答萧君烨的话,而是将那只一看就很不值钱的铜制的长命锁拿了过来,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发现他还能感觉到长命锁上的闻毒,蓦地又把长命锁给放下了。 “所以,这是皇叔贴身戴了十九年的物事么?” 少年的声音清越而认真,萧君烨听了,也忍不住越发认真起来,唯恐他会因为自己一丝的不认真,让少年误会了甚么。 “是不是戴了十九年,皇叔也不甚清楚。皇叔只知道,自从皇叔有记忆起,这只长命锁,就一直戴在皇叔身上。先前皇叔没回洛阳城时如此,后来皇叔回了洛阳城,这也是皇叔唯一带过来的东西。” 萧无尘听罢,又忍不住将那只长命锁拿起来,将正面和北面的字低声念了两遍,随即清咳一声,才道:“那皇叔说的签文,我能看上一眼么?” 萧君烨:“……”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弄出来呢?要不等他回去了弄好了,晚上再给萧无尘送过来? “嗯?皇叔?” 萧君烨这才严肃着面容,理直气壮道:“这样的签文,太过奇异,皇叔彼时见了,心中虽信,但终究恐这签文被旁人看了,利用这签文……”他故意没有说下去,然后就看到了萧无尘脸上似有所悟的神色,这才接着叹道,“是以皇叔彼时就已经毁了。无尘若是当真不信,皇叔……却也无法。” “无尘只管再将这锁,重新还给皇叔便可。”萧君烨重新伸了手,却只敢稍稍表示出自己伸了手,但丝毫不敢伸的太长,唯恐萧无尘当真以为他迫切的要拿回那锁。 若是从前固执的索求自己身为帝王的权力的萧无尘,自然是能立刻分辨出萧君烨的谎言。 可是,现下萧君烨面对的,却是一直对萧君烨心怀愧疚并完全信任萧君烨的萧无尘。 因此萧无尘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微微揭开了领口,露出了白皙的脖子和一边的锁骨。 萧君烨呼吸一滞,一手仍旧朝萧无尘伸着,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腿,衣服瞬间褶皱了起来。 萧无尘不曾察觉他最信赖的皇叔的异样之处,很快就将自己常年戴着的白玉平安扣,摘了下来。 “这个,是我从周岁起开始戴着的。”萧无尘拿着平安扣摸了两下,道,“母后说,这是我抓周时抓到的其中一件,便一直戴在身上。” 他说罢,又将那只廉价的长命锁和平安扣一同放在自己手上,尔后忽然一笑,就把拿着长命锁的那只手攥住,平安扣递了过去。 “皇叔,给。” 没有太多的迟疑,没有太多的疑问。 萧无尘就当真因着萧君烨的那个拙劣的理由,和萧君烨交换了贴身之物。 萧君烨怔了片刻,才将还戴着萧无尘体温的白玉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声音沙哑:“尘儿,你可想好了?” 萧无尘道:“此事既有关皇叔此行的安危,交换一事,自然当行之。”他想了想,误以为萧君烨是不舍跟随自己多年的长命锁,毕竟,那锁上还有萧君烨的名字,又道,“待皇叔平安归来,你我再将东西互相换回来即可,皇叔不必心有负担的。” 萧君烨立时不肯开口了。 萧无尘倒也不觉有他,又拿着那只属于萧君烨的长命锁看了片刻,就将长命锁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长命锁是铜制的,质量也不算太好,形状也比平安扣要大上一点,萧无尘稍稍适应了一会,才觉得舒服起来。 萧君烨手中攥着那只平安扣,好一会才将平安扣戴到了自己脖子上。 虽然他的无尘甚么都不知道,虽然他的无尘还开口说将来要交换回来,但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当真说了算呢? 或许,无尘将来,就不再提交换的事情了呢? 萧君烨如斯想罢,又知晓如今待到明日,他就要离开,于是就不肯再这般绷着脸了,起身就拉起了萧无尘,往东宫新收拾出来的练武场,缓缓走去。 “前些时候皇叔教你的拳法,可都还记得?无尘以后,当勤快的练起来才好。当然,最好是日日都练,若是何时病了,病好之后,要循序渐进,先步行几日,待骨头适应了,再重新将拳法捡起来练。 还有那些果子,皇叔知你吃了那些苦药后,就甚么都懒得吃。前些时候,有人进了种新鲜玩意来,皇叔让人拿了给阿药,以后就让阿药用那玩意给你将果子榨成汁水,当水来饮,你身子向来不好,万万要记得喝的才好。 东宫这边,皇叔已经把这里所有宫人的祖宗五代都查了一遍,结果在阮公公那里有一份,无尘尽可让阮公公为你打理东宫就好。若是有人还想安插人手进来,无尘要记得,陛下总归是向着你的,你也无需太过拘束,该撵的就撵,莫要怕陛下嫌弃你手段狠辣。陛下……也是想要一个果断的继承人的。 无尘的几个伴读里头,秦勉兄弟和元世子几人,到底是可信的,无尘尽管信他们便好。还有一事,东宫总要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皇叔虽明日就要离开,但这消息来源,皇叔也特意挑了人来负责,无尘也从你的伴读里挑一个来做这件事情……” 世人皆知昭王严肃端方,素来寡言少语。可是谁又知晓,在萧无尘面前的萧君烨,从来都非寡言之辈。偶尔话少了,也只是萧君烨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萧无尘听着萧君烨细细安排和叮嘱着他那些琐事,心中高兴之余,只觉他的皇叔样样都好。 他前世身体那般的不争气,稍稍勤恳一些,身子就要病上几日。那种情形下,皇叔若是不将朝廷大权揽起来,那么朝中又岂会不大乱? 而他却糊涂且固执的觉得他应该做一位明君,权力一事,岂能由臣子一人独霸着,如此岂非是让他做了一个傀儡皇帝? 萧无尘心下叹一口气,再想到前世父皇去世时留下的遗旨里,特意点名让皇叔做摄政王一事。想来父皇在去世之前,就知晓自己的身子不济,根本担当不起这一国的责任。偏偏他自己不懂,为小人蛊惑,害了皇叔,也害了自己。 或许,前世的父皇,也是想让他做一世的昏君呢? 萧无尘蹙眉想了一会,又觉不对,父皇从来都是将大兴朝放在首位的,彼时那种情形,只有他做皇帝才能稳定局面,父皇自然是会选他做皇帝,宣皇叔做摄政王。 可是,父皇彼时,当真打算让他做一辈子的傀儡了么? 萧无尘眉头拧的更紧。 萧君烨一直都在细细观察着萧无尘,见萧无尘眉心紧锁,犹豫了一会,才道:“无尘可是在烦恼甚么?” 萧无尘立时摇头,侧首朝萧君烨笑道:“无事。只是在想,皇叔为我思虑良多,我为皇叔却不曾做过甚么。只得趁着皇叔去边境的这两年,好生在父皇耳边催上一催,让父皇为皇叔挑上一位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来做昭王妃。” 萧无尘前世的时候,忌惮萧君烨权势,自然始终不肯为其指婚。而萧君烨那时不知为何,倒也不曾流露出娶妻的念头。只是不娶妻倒也罢了,萧君烨那时是连妾室都不曾有的。 萧无尘每每想到这件事,就觉自己越发对不起皇叔。他自己前世身子不好,不宜与人同房也就罢了,还拖得皇叔一直孤家寡人的,也不知皇叔是如何自己纾解欲望的…… 萧无尘思绪歪了一歪,就觉身畔人的整个气势都变了。 就仿佛,从方才的春风拂面,变成了寒冬腊月。 萧无尘眨了眨,颇为不解的看向萧君烨:“还是说,皇叔已经有了昭王妃的人选?” 萧君烨盯了眼前的少年许久,见少年当真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甚至是过寻常人的天伦之乐,方才将怒火压了又压,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怎么带着怒气和哀怨之气的话来。 “我此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 “……”萧无尘呆了好一会,才道,“所以,皇叔是真的开始信佛,然后带发修行,从此戒色?” 萧君烨:“……”谁要戒色?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惜就算是话不投机,萧君烨也舍不得和萧无尘立时分开,愣是在东宫待到宫门下钥,这才告辞。 萧无尘知晓明日萧君烨是要在天亮之前,就在洛阳城外带大军离开,他到时是绝对赶不过去送人的,因此此刻一别,就要在两年之后再见了。 “皇叔,”萧无尘想了想,自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将人送到了东宫门口,就道,“珍重。” 萧君烨:“……”他其实还想问一下萧无尘是不是也要在这两年里选太子妃的事情…… 可惜萧无尘前世这个时候,身体中毒,不但很难留下子嗣,亦被太医告知不宜行房,因此太子妃的事情就搁置下来。等到萧无尘继位,也不愿耽误其他姑娘,便不曾娶妻纳妃。 而现在,他身体依旧病怏怏的,但太医也只是说他不宜早婚,至于子嗣一事,调养得当,自然是会有的。 只是萧君烨记得这件事,萧无尘并不记得,因此自觉送别完萧君烨后,就习惯性的提前转身,回了东宫。 萧君烨:“……” 第26章 亲事(第三更) 萧无尘不擅长离别。 好在他出生就是皇子,不久就被册封太子,整个大兴朝,他只在一人之下。因此就算是不擅长离别,也不曾有人强迫他去离别。 因此萧无尘很自然的转身就走了。 他知道萧君烨向来在乎他,他不先转身,萧君烨是不会走的。所以他先转身了。 如此,皇叔就能快些离开,然后回去休息了。 萧无尘这般想着,走的就越发果断了。 可怜萧君烨不知萧无尘心中所想,他心中想要问的那个问题也始终没能问出,现下却就要离开了。 萧君烨看着夕阳下,少年纤细瘦弱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呆。直到少年远去,背影完全不见,他才终于面无表情恋恋不舍的也转身走了。 ——这里是东宫门口,宫人来来去去,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对萧无尘的想法。 至少,在他羽翼未丰之前,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痕迹。 萧君烨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到得第二天一早,天色刚刚亮起时,带领承光帝给他的五万人马,朝北而去。 两年之后,承光三十三年,九月,边境大兴将士厚积薄发,杀匈奴三万人,虏获两万人,将军萧君烨生擒匈奴大王子。 十月,匈奴单于递交国书,请求和谈。 萧无尘母孝已过,年有十七,虽则并未娶妻,但承光帝以自己年岁太大为由,开始将萧无尘随时随地带在身边教导,早朝之事自然不许萧无尘躲过。 虽然萧无尘是打算做昏庸之君的,然而昏君也有昏君的做法——他虽打算继位之后,权力下放,然而在其位而谋其政,他既做了皇帝,自然要对大兴百姓负责,因此就算是权力下放,他也会挑选信任之人,并且将规矩律法定的仔细些,设立监察轮值官员,如此,他才能真真正正的放心做他的“昏君”。 因此现下父皇既要教他,萧无尘自然也肯学。只是,他自家事自家知,虽然肯学,但是,每天也只上午去父皇身边跟着,午膳过后,就借口自己午休,直接离开,下午也不再去父皇那里。 偶尔身体不适时,他也不会忍着,而是直接让人去告诉父皇,那一日便不去上朝。 承光帝见此,却越发看重萧无尘。 旁人不解其中之意,萧无尘也是做过皇帝的人,明白子壮父疑的道理。他先前病怏怏的,年岁又小,父皇自然是多般疼爱于他,恨不能倾尽所有。可是现在,萧无尘十七岁了,身体因着他重生回来的两年多的坚持不懈的调养,除了不能冷着冻着太热太累太劳神,已经基本和寻常人一般了。 承光帝因此而会有些忌惮他,着实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算换了是他,若是有这么一个太子,心中也会忌惮的吧? 萧无尘心中暗自想着,却不曾表露出来,只是既为着自己的身体,也为着父皇的忌惮,他还是时不时的开始偷懒。 可是就算如此,朝中臣子也都看出来了太子如今身子好转的迹象。虽然依旧不比那些纨绔世家子的身体,但太子又不需挽弓射箭,不需田里劳作,现下这等情形,倒是正好。 从前不少朝臣爱惜家中嫡女,觉得太子身子不妥,与之联姻,就相当于是赔了一个前途更好的嫡女。可是现在,太子身子好了,与太子联姻,就相当于将来会成为皇亲国戚,甚至于将来的将来,会成为帝王的长辈母族。 如此一来,趁着大兴边境获胜,不少人都在朝堂之上提及太子婚事。 “大兴大获全胜,匈奴单于主动请求和谈,皆是大喜之事!不过,除了这两大喜事之外,老臣记得,太子今岁,已年有十七。”左丞相历经两朝,看了一眼如今芝兰玉树的太子,又抬头看向承光帝,躬身道,“先前太子身子孱弱,又有母孝在身,谈论亲事,极为不妥。现下太子出了孝,身子也康健起来,陛下当为太子甄选太子妃,早日诞育嫡皇孙才是!” 左丞相素来都是朝中贤德公正之人,众大臣对其都敬畏有加,闻得左丞相提议,不少暗中或明面上支持太子的人,都站出来附和。 魏阳侯很早之前,只觉太子身子太弱,极有可能寿命太短,因此再闻得胞妹沈妃劝说支持八皇子的时候,魏阳侯只稍稍犹豫了几日,在沈妃又言道让他的嫡女与八皇子结亲时,他终于同意下来,只待让太子外甥替八皇子打前锋,将其余觊觎皇嗣的人都一一教训过了,再等着太子早夭,扶持八皇子继位。 可是魏阳侯显然没有料到的是,两年多前萧无尘突然开了窍,不肯再太过强求自己,让自己事事争先,而是放下了诸多身为储君或帝王根本不需太过在意的东西,凭着天生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在读书上,每日也只肯花上两个时辰而已。如此一来,萧无尘花费的心思少了,心怀放开,又珍重自身,萧无尘的身体自然是越来越好。 直到现下,萧无尘单看面相上,虽然仍旧瘦弱苍白,但绝非一见之下,就被看成药罐子了。 魏阳侯心中五味杂陈的想了一会,思及那个还养在外头的小外甥,还有宫中日日哭成泪人儿的妹妹,心下一叹,终究只能站出来,道:“臣附议。左丞相所言甚是,太子如今,年有十七,自当婚娶。且太子婚娶时候比之寻常皇子皇孙都要晚,臣以为,太子此次除却太子妃,当一同纳妾,如此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让百姓一心信奉太子为皇储!” 魏阳侯的话一说完,不少其实并不站在太子这一边的人也站了出来,开口太子年岁已大,自该娶妻纳妾,令萧家枝繁叶茂,为此最好一次将东宫有名分的妾室同时都安顿好了才是。 众人众说纷纭,承光帝如今年岁大了,也学着萧无尘,再不肯跪坐在席上,而是摆了踏,盘腿坐在榻上,闭目不语。 萧无尘坐在宽阔的椅子上,亦是不语。 左丞相不得不再次开口询问。 承光帝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目,看向萧无尘:“太子以为如何?” 承光帝的问话一出,左丞相就开始皱眉。 萧无尘悠然起身,躬身道:“儿子这两年,身子虽养的好了些。然儿子听说,一滴精十滴血,儿子身子终究不比旁人,与其提前娶妻纳妾,毁了身体,到不如待儿子及冠之时再娶妻纳妾,如此儿子的身体还能养上三年,父皇也有了更多时间来为儿子挑选太子妃。” 萧无尘的话音一落,不少臣子都垂头不语,已觉奇怪。 承光帝听了,只叹:“三年?父皇如何还能有三年时间,看得到我儿及冠那一日?” 萧无尘道:“父皇老当益壮,鲜少生病。太医也说,父皇保养得当,合该万岁万万岁,如何就看不到儿子及冠之日,娶妻纳妾之时?” 承光帝闻言,这才放声大笑:“好,好,好!朕的太子,既要继续保养身子,那么,太子婚事,就待三年后,太子及冠之后再说罢!” 萧无尘跪谢圣恩。 众多臣子同样跪了下来。只是他们之中,有人看明白了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之间的互相试探,有人只是觉得太子糊涂,娶妻之事岂可儿戏?即便是当真爱惜身体,娶回家先放着,不也是好的么?何必就一拖拖到三年后呢? 不管众人心中如何做想,承光帝和萧无尘显然都已经对此事做好了打算,并且决无更改的余地。 左丞相和承光帝同岁,但身体明显不如承光帝康健。然而见承光帝如此固执,仍旧在退朝之后,留了下来。 “陛下何苦如此?太子仁善至孝,聪慧果断,虽从前太过好强,对自己过于严苛,然而自先皇后仙逝后,太子似有所悟,终于想通他身为太子,只要学的治国之道即可,无需将精力放在那些琐事之上,自此之后,太子便将太子这个位置做的越发稳妥。陛下对此心知肚明,又为何不肯让太子娶妻生子?”左丞相苦口婆心,“陛下当知晓,太子如今已经一十有七,这个年纪放在外头,怕是连儿女都有了的。陛下何苦再继续耽搁太子?” 承光帝闻言不语,良久才道:“左卿,可还记得废太子?” 左丞相一愣。 “当年的废太子,比之东宫,又如何?”承光帝再问。 左丞相深吸一口气,道:“若论才干学识,二人奇虎相当;若论孝道礼数,二人不相上下;若论性情……废太子温和,东宫性情,稍有骄矜肆意;若论身体,如今东宫,自然就更比不得废太子了。” 承光帝听了,摇头:“左卿所言有理。然而在朕看来,他们二人皆是朕最疼爱的儿子,他们,是一样的。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太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尔后摆手,“罢了,左卿,先退下罢。” 左丞相张了张嘴,心中想说,这如何能相同呢?彼时太子谋逆时,承光帝堪堪四十出头,而现在,太子尚未娶妻,承光帝就已经六十有二了…… 只是心中虽是这样想的,左丞相到底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慢悠悠的朝外走去。 不意竟在承光帝的寝殿外,遇到了太子。 萧无尘正着一身红衣,朝着左丞相走去,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左丞相心中立时一突,顿觉不妙。 萧无尘果然道:“丞相,孤有事相求。孤,想去边境,会一会那位匈奴单于。”然后顺便见一见据说已经满脸大胡子的皇叔…… 左丞相:“……”果然,来了。 权力惑人,陛下不肯给太子他该有的,可不就要想方设法的去争取另外的权力么? 第27章 事成 萧无尘的请求说罢,就静静的等着左丞相的答案。 左丞相心中暗暗叫苦,可是太子正在等着他的回答,他思虑片刻,只得叹道:“太子自幼聪慧过人,哪怕是比废太子骄矜,却也骄矜的恰到好处。太子心中,定然知晓,陛下如今被小人蛊惑服食丹药,现下正在兴头之上,以为那些丹药当真能长生……” 左丞相把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这种情形下,太子当真要走,陛下未必会拦。毕竟,边境之事已了,军功也不在太子身上,太子即便要去会一会那匈奴单于,与之谈判,那谈判之功劳,也很有可能落不到太子身上。且这一路艰难险阻,危险重重,太子若肯听老臣一句劝,就莫要去了。毕竟,太子辛苦一遭,功劳很难抢到,还要冒着这一路的危险……何苦来哉?” 萧无尘听罢,知晓左丞相素来敦厚,将大兴的安泰看得极重,自然也看重他这个太子。 “丞相所说,孤心中明了。”萧无尘轻笑了一声,道,“可是,孤今岁十七,除了每日上朝听政,闲了找些打发时间的事情来做,孤在这洛阳城里,当真过得无趣。” 左丞相不语。 萧无尘道:“边境一行,虽然危险,虽然可能无功而返,可是,总比孤在洛阳城里闲极无聊要有趣多了。孤知晓丞相素来公正敦厚,还望丞相能将此事在父皇耳边提上一提,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孤自会让父皇答应。” 左丞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现如今,在陛下面前最有脸面的人,不是后宫宠妃,也不是朝中贤臣,而是那些为陛下炼制“长生丹”的道士。 萧无尘在这里等着他,只是想通过他这位丞相的口,先在陛下耳边提上一句,让陛下心中有数。而接下来的事情,萧无尘大约就是找了那些道士帮忙,让陛下真正松口了。 左丞相心中想罢,只得再次一叹:“陛下年老体衰,如今只是被奸人所惑,好在陛下心中,仍旧清明,知晓这大兴朝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既大兴朝在陛下心中是重中之重,那么,大兴朝的皇储,也该在陛下心中颇为重要。”他微微躬身一礼,“废太子的前车之鉴犹在,老臣望太子,安心等待。” 萧无尘只淡淡笑道:“丞相安心。父皇疼爱孤的心思,孤心中自是明了,必不会做任何背叛父皇的事情。” 左丞相这才安心退下。 萧无尘随后朝承光帝的寝宫行去,陪着承光帝用了午膳,吃了丹药,这才目光微沉的离开。 ——萧无尘原本以为,他既能重生,就能改变所有他想要改变的事情。 可是,萧无尘显然没有想到的是,他重生了,没有服下沈妃原本预备给他的□□,身子也因他心结解开以及日日的锻炼而一步一步的开始便好。 这原本都是萧无尘心中所愿所求。然而,萧无尘不曾想到的是,父皇在他的身体慢慢变好之后,竟听信了元王送上来的炼丹道士的话,开始服食“延年益寿”的“灵丹”,以求真的能“万岁”。 萧无尘从来不曾想过,他的身体变好,会让父皇开始相信那些荒谬之事。他试图劝谏,奈何他头一次苦劝时,父皇只让他安心,再次苦劝,父皇摔了一只茶盏,令他在烈阳下跪了两个时辰,第三次苦劝后,父皇直接升了沈妃的位分,并允诺八皇子可以时常回宫。 萧无尘于是就知道,他于丹药一事上,再不能置喙。 回到东宫,萧无尘由着阿哑几个为他更衣,待他瞧见了里衣里头的那只长命锁时,紧蹙的眉心才微微松展开来。 若是之前他身子不好的时候,他尚且有可能劝得住父皇。可是现下……他已经十七岁了,父皇六十有三,他当真是不能在这件事上对父皇开口了。 萧无尘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感念自己的重生好,还是怀念前世时毫不介意他孱弱身体并且将他视若珍宝的父皇好了。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阿哑正在给萧无尘佩戴压衣袍的玉佩,听得这声叹气,就转脸看向一旁的阿药。 阿药笑道:“殿下怎的又叹气了?您忘了张太医说的了,您得放宽心,少思虑,才能身子康健。如今您身子总算好了许多,可不能再思虑过多,再像从前那般了。” 阿药说完,又忙忙转头“呸呸”了几声,道:“是奴才说错话了,您的身体,定是越来越好的。” 萧无尘这才有了些笑意,道:“孤是该好好保重身体的,若不然,过几日,该如何去边境见皇叔?这一路之上,身体虚弱,可是熬不过去的。” 阿药听了,微微一怔,随即道:“可是这一路长途跋涉的,殿下的身体……” 萧无尘摆手:“总比留在宫中心头憋闷要强。” 阿药立时不再说话了。 是了,若是从前,陛下一心向着太子的时候,那么,太子自然无需这般辛苦,跑去边境。可是现下,陛下太过信任那些炼丹的道士,连带着也开始重新信任原本被他冷落许久的沈贵妃。若非是八皇子容貌尽毁,说不得陛下还会因八皇子的年纪而更加喜欢八皇子。 陛下宠爱谁不好,偏偏宠爱了沈贵妃……阿药心中泄气,沈贵妃原本都被殿下整治的老老实实了,现下却又翻了身。哪怕沈贵妃的后妃身份,不能对殿下如何,如今这半年里头,殿下也没少因着沈贵妃而动怒。 这件事情太过烦闷,萧无尘想了一会,就不肯再想,而是一面朝着花房走去,一面吩咐道:“去八公主那里,把八公主接过来。” 一旁高高大大的阿壮挠了挠头,道:“殿下,这个时辰,公主应当在上课。” 萧无尘不语,径自往前走去。 阿药拍了一下阿壮:“蠢!那等女工课,八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哪里需要去学?殿下要咱们现下去接八公主,为的就是八公主少早些罪,还不快些过去?” 阿壮这才恍然大悟,忙忙去公主院接八公主。 公主院里,如今教课的女夫子闻得太子口谕,便转头看向在一旁观看公主郡主还有十几位大家闺秀修习女工的沈贵妃。 沈贵妃两年多前容貌毁损,原本只肯戴了面纱才肯见人。只是大半年前,不知沈贵妃从何处得了灵丹妙药,服食之后,她脸上的疤痕就渐渐消失了,,甚至面容也比之从前更年轻了几分。 如今沈贵妃又得了圣上看重,自然是在这后宫之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区区在公主院里塞上些女孩儿,让她们“陪着”几位公主读书,甚至于将公主的课程里原本没有的女工课等加上去的事情,沈贵妃自是做得。 “娘娘?”女夫子搁了针线,正想要开口再次询问是否要令八公主随太子的内侍离去的时候,就见八公主自己站了起来。 “唔,太子哥哥要见本宫么?”八公主如今已经快要六岁了,小小的人儿,自己站了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就朝着沈贵妃的方向屈膝道,“贵妃娘娘,太子哥哥叫我呢,我要过去太子哥哥那里啦。功课的事情,我明日会补足的。” 丝毫没有询问沈贵妃是否会让她去的意思。 沈贵妃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之间看不出半分怒气,可是却等着八公主屈膝一盏茶显显站不住的时候,才道:“倒也罢了。既是太子寻八公主,八公主莫要辜负太子对公主的喜欢才是。公主尽可去罢。” 八公主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转身和六公主七公主道别,接着就走了。 六公主七公主见八公主走了,却都不敢坐下,只手足无措的站着。 沈贵妃蓦地将身边的案几挥开。 六公主七公主忙忙屈膝,其余人俱都跪了下来。 只有一个容貌姣好的黄衫女孩,上前跪坐在沈贵妃身畔,笑道:“姑姑又生气了?生气伤肝,这可不值得。且,茵儿听说,姑父晚上还要和您一起用膳,姑父若是瞧见您这一脸的委屈,可不是要心疼坏了?” 黄衫女孩儿才七八岁模样,声音温温.软软,容貌和沈贵妃有一两分相似,观之可亲。 沈贵妃先前脾气倒也不至于此,只是她自从被承光帝重新宠幸,脾气就越发大了起来。好在有了承光帝的重新看重,她如今的脾气大些,道儿无甚不妥。 “你姑父忙于政事,哪里会看出姑姑的委屈?”沈贵妃一叹,看着自家侄女乖巧的模样,心中虽喜欢,但再想到自己儿子如今的相貌,她兴致又消减了下来,“罢了,你们且继续学着女工,本宫有事,先回宫了。” 黄杉女孩见状微微咬唇,竟也只能由得沈贵妃独自带人离开。 如今后宫并无皇后,承光帝又将后宫大权整个儿交给了沈贵妃,再加上沈贵妃是太子的嫡亲姨母。后宫之中,自然是沈贵妃独大。 可是就算如此,沈贵妃心中却高兴不起来——她要怎么高兴?她唯一的儿子如今容貌尽毁,莫说是承光帝了,就算她连多瞧一眼自家儿子都不习惯,这样的八皇子,将来又如何承袭帝位?就算她肯,那朝廷的诸臣又如何肯?承光帝在有了惊才绝艳身子又逐渐康健的太子后,又哪里看得上八皇子? 沈贵妃想到此处,心中便是恨恨。 红情在一旁瞧见沈贵妃神色,想到侯府里的老子娘说与她的话,咬了咬唇,便低声道:“娘娘,太医可是说了,您的身体,已经调养的当了。只要陛下……只要陛下常常来看娘娘,娘娘总能再次有孕的。到时,不拘再生个公主还是皇子,都是好的。” 沈贵妃一怔,随即道:“可是,单本宫调养得当了又如何?陛下那边为着长生清心寡欲,即便是来看本宫,也从不曾……且陛下年事已高,本宫即便是再生下个孩子,将来又如何和太子相争?本宫如今,也只剩下不甘心,只求这些日子能好生侍奉陛下,让陛下重新把封地还给坛儿,将来本宫也好跟着坛儿往封地上去。” 红情听了,心中一急,忙道:“娘娘这话可是错了。您就不曾想过,若是您再次有孕,按规矩,您可不是要再次晋位么?您现下是贵妃,若是能再次诞下一位小皇子,陛下心中一喜,再想起您先前的举荐之功,或许就会直接册封您为皇后了呢? 沈贵妃脚步一顿。 红情再接再厉,压低了嗓音,道:“陛下日日服食丹药,老当益壮,纵使是活不过百岁,活个□□十岁,岂在话下?这些时候,也足够小皇子长大了。退一步说,即便是陛下不能活这般长久,只要陛下在生前将您册封为皇后,再将您从前悉心照顾太子的事情昭告天下,让天下皆知您不但是太子姨母,还是对太子有养育之恩的嫡母,如此,将来您有了名分,即便是太子继位,将来如何,还不是要看您的么?” 沈贵妃双目一闪,显见是动了心。 她现下虽然看着风光,可是,她的风光,全都是靠着承光帝得来的。一旦承光帝不在了,或是又想去“宠爱”其他能进献有本事的道长了,她如今的风光,眨眼间就能消散一空。 而一旦如此,她的儿子容貌尽毁,承光帝瞧也懒得瞧上一眼,甚至还将八皇子的封地也剥夺了,到时候,她和八皇子,又该如何在萧无尘的眼皮子底下立足? 可若是她能再次有孕,求着承光帝将她立为皇后的话,她和八皇子还有她的幼子,从此就会有了立足之地。即便是萧无尘再威风,难道还能杀了有嫡母身份的她么? 如今诸事未定,可是沈贵妃单单想到这些,心中就格外舒畅起来。 不就是孩子么?她哄不了承光帝来临幸她,难道还命令不了那些道士去哄骗承光帝么?所以,她一定会再次有孕,一定会做皇后,让萧无尘即便是心里恨极了她,也只能伏在她脚下叫母后! 沈贵妃如何谋算,萧无尘自是不知。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沈贵妃对皇后的位置动了心,但他自从承光帝开始吃那些丹药之后,就开始暗中安排,必不肯让前世就做过皇后的沈贵妃怀孕,以此被承光帝再次扶正为皇后的。 萧无尘早早就安排下了这些,并不在意,只在花房里等着八公主。 八公主如今长大了两岁,被萧无尘宠的越发开朗了些,虽然因两年前的那次中毒,八公主的身体不如从前,但到底年纪小,萧无尘拘着她好生调养了两年,又刻意的宠着她,如此八公主倒和普通姑娘家差不多——毕竟,那些姑娘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萧无尘不但宠着八公主,还教了八公主拳脚,常常带着八公主去骑马等等,如此,八公主的身体倒也不算太差。 只是这段时间沈贵妃特意折腾她们这些公主郡主的,才让八公主没甚么精神。 “太子哥哥,囡囡真的要一直都学那些针线么?可是绣花做衣裳甚么的,不都有那些宫人么?为甚沈贵妃非让我们学这个?每每做不好了,还要被责罚。”八公主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萧无尘怀里,小声道,“囡囡都不想学了,可是又不想装病吃苦药。太子哥哥,你能教囡囡怎么办么?” 萧无尘摸了摸八公主的脑袋,道:“囡囡先忍上一忍,等到为兄这次从边境回来,就来帮囡囡解决这件事。保证不让囡囡的小手指头再被扎了。” 八公主听罢,就高兴了起来。只是她没高兴太久,就回过神来,开始叽叽喳喳的询问萧无尘边境的事情,还道:“所以这次太子哥哥是去接昭王叔回来么?就像,嗯,就像新郎去接新娘子那样,太子哥哥往边境去,把昭王叔给接回来么?” 众人:“……” 萧无尘微微失笑,道:“你昭王叔可不是新娘子。他如今是大胡子,你瞧,这是他前几日寄来的画像,可是有半分像新娘子?” 萧无尘说着,就把他磨着萧君烨寄来的画像拿了出来给八公主看。毕竟,萧君烨隔一段时间就跟他要一副画像,他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让萧君烨也送了画像过来。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送去的画像都是他自己精心画出来的,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的像。可是萧君烨送过来的画……除了眼睛,他半点都看不出来那些大胡子下的脸到底是不是萧君烨的。 八公主这会子看到了萧君烨的画像,忙忙探头去看这个常常被太子哥哥提起的皇叔到底长什么样子。待得看完了,八公主小小的脸皱的紧紧地,又严肃又可爱。 萧无尘正想问她这是看出甚么来了,怎的这般严肃,就见八公主把那副萧君烨的画像倒了过来,然后指着萧君烨的那一大片胡子,认真道:“太子哥哥!” 萧无尘有些疑惑,哭笑不得间正要说些甚么,就听身边的阿丑“咦”了一声,随即在那张倒过来的画像上比了比,道:“当真是殿下。” 萧无尘怔了怔。他先前没从画上看出甚么端倪,现下八公主和阿丑同时说了,阿丑还把那几笔勾勒了自己容貌的地方指了出来,萧无尘若是再看不出异样来,那才是奇了怪了。 “昭王叔画了太子哥哥。”八公主还在一旁故作认真的皱眉道,“所以,昭王叔是在思念太子哥哥么?” 以及,她先前说的太子哥哥会像接新娘子一样去接昭王叔,也是真的喽?毕竟昭王叔又不是小孩子,这般需要太子哥哥去亲自接,显见就是和接新娘子是一样的啦。 偏偏太子哥哥还骗她。 萧无尘完全不知八公主心中所想。他拿着那张画像看了一会,微微皱眉,就让阿丑把画像收起来了。 待得第二天,左丞相因受了萧无尘所托,当真提及了请太子去边境,主持与匈奴单于重新签订纳岁贡的约定的事情,还道,太子年轻,当有人相随,一同主持此事才好。 承光帝闻得此言,一开始还皱着眉,等听到最后一句,才开口道:“此事再议。”如此便是有戏的意思了。 等到两日之后,承光帝服食了那些道士新炼制出来的一种丹药,顿觉精神奕奕,于是在第二日左丞相再次提及太子去边境一事的时候,承光帝沉吟片刻,就应了下来。 “太子既为皇储,代朕前去与匈奴单于商议此事,自是应当。只是太子尚未及冠,年纪太小,此事当由宁阳侯主持,太子从旁辅佐即可。” 然而终究是答应了这件事情。 萧无尘心中松了口气,想到前世那匈奴人在和谈时候突然再次开战的事情,目光微微一闪,就垂下头去——左丞相其实当真没有看错,他此去,当真是为了军功,以及边境将士的军心。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终究是太子,父皇既开始不信任他,并且开始约束他,他总要想法子让自己的位置越发稳固。 他只有这样一条路可以走。 边境之地。 萧君烨练兵回来,整个人都灰扑扑脏兮兮的,他正要支使人去为他烧水沐浴,他好拿着他的无尘的画像开始慢慢看的时候,就听下属来报,太子要来了。 萧君烨呆了呆,手上的毛巾都掉落下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的胸口处,“砰砰砰”,心跳加速的声音。 所以,他终于可以重新见到他的无尘了么? 还是他的无尘自己把自己送到他身边来的。 萧君烨的络腮胡子下,唇角大大的咧了开来。 第28章 重逢 萧无尘,萧无尘,萧无尘…… 这样三个字,在萧君烨的心里像是生了根,发了芽,再也移不去,赶不走。 好在萧君烨对此颇为心甘情愿。 他在乎萧无尘,喜欢萧无尘。虽不知在萧无尘的心中,对他又是怎样的感情,不过,那又有甚么重要的?在此刻的萧君烨看来,他只要对萧无尘有大用处,就能在萧无尘身边站稳脚跟,甚至影响萧无尘的决定,至于将来…… 他总有机会的。 萧君烨如此想罢,沐浴之后,就拿起萧无尘这两年里头陆陆续续送来的画像开始看。 少年一直在成长。 无论是个头还是眼神,俱都在慢慢变化着。 虽然少年的画像与真人还是有些不同,但萧君烨还是心中满足——瞧,即便他不知道少年心中所想,但是,单单凭着少年肯这样一次一次的满足他的要求,亲自画了画像,让人送了来,萧君烨就觉得,萧无尘的心里,其实是非常非常在乎他的。 这也就足够了。 至少现在是足够了。 萧君烨睡觉前,将萧无尘的画像看了又看,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才又将几张画像都珍而重之的放在了一只乌木盒子里,然后放在了枕边,接着,才手握那只萧无尘送给他的平安扣,这才翘着唇角,安然睡去。 驻军是扎营在长安以北的,因此虽然还是十月,却已经也有些凉了。 萧君烨翌日晨起,去了元帅帐中,与众人商议了军中事务后,他眉心皱紧,有些不太明白匈奴一方这次为何会这么合作。若是从前,匈奴单于虽看重大王子,然而单于多子,单单是那些正式的姬妾所生的儿子,就已经排到了二十几了,即便是看重大王子,适当的妥协一二倒也罢了,可是现下,匈奴来使极其谦恭,仿佛他在战场上虏获的不是匈奴的大王子,而是匈奴的下一任单于。 萧君烨想到这些,不禁越发奇怪起来。 元帅瞧见他的模样,知晓这位昭王不但天生将才,心思细腻,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妥之处,便道:“昭王爷可是觉得有何异处?你我都是大兴人,若王爷有何想法,尽可说出来,你我一同参详。” 萧君烨想到萧无尘即将要来边境,顿了顿,便面无表情的摇头:“元帅误会了,本王只是在发愁,这边境辛苦,太子身子不好,若是来了,岂非是要难过?” 元帅闻言,亦愁苦起来,道:“王爷所言甚是。若是太子身子好,吃几日苦,倒也罢了,陛下也不会怪罪。可是太子身子本就不好,若是来了之后,吃上十天八个月的苦,然后在边境重病上一场,到时还不知道陛下要如何怪罪……” 元帅说到此处,忽而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君烨心知元帅没有继续说下去的缘故。因为先前陛下看重太子时,对太子的一应事务,自然是极其看重,太子若是在边境病了,陛下说不得要发雷霆之怒。可是现在…… 萧君烨垂头,告辞离开。 等到了自己帐中,刚刚坐下,就见侍从从外头喜气洋洋的回来,行礼之后,道:“王爷,您瞧,这是太子给您的信!” 萧君烨一怔。 侍从已然继续道:“说来也奇怪,从前太子给王爷的信,都是直接写了王爷的名儿的。今个儿这信,却是小的从家里给小的的信里头发现的……” 昭王身边的侍从,自然也因着昭王身份,水涨船高,不说每月,每隔上半年,都能和自己的老子娘传上一次信。这次太子给昭王的信,就是夹杂在这侍从的信里头的。 萧君烨心思百转,很快就猜到其中有异,接过信来,就道:“此事不可说与他人。” 那侍从自是心中有数,他原本就是昭王府的人,昭王让他如何,他自是如何。 等着侍从离开,萧君烨才将那封信打开。 信中并没有甚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可是萧君烨还是从里头看出了萧无尘的目的。 萧无尘的这封信和寻常的信并无不同,只是两次提到了匈奴大王子,还有重新签订纳岁贡约定的事情已经被陛下交给了宁阳侯主要负责。 萧君烨将信默默地看完,又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两张薄薄的纸,来回摸了好几遍,才终于将两张纸折叠成很小的块,扔进了帐篷里正煮着茶水的小火炉里头。 顺便将他之前对匈奴单于的怀疑,咽回了肚中,决意谁都不会再提。 ——既然这件事是萧无尘所希望发生的,那么,他就任由这件事发生好了。 而洛阳城里,此时已经到了十月中旬。 萧无尘依旧是悠闲自在的太子,和承光帝除了在丹药上意见不同外,几乎是事事唯皇父是从。 而承光帝心中其实也不想让萧无尘和他一样吃那些“灵丹妙药”,见萧无尘虽然不赞同他继续服食丹药,但也不曾再像之前那样逼迫他不许服食,便对着即将要远行的儿子越发慈善了几分。 萧无尘心知自古以来,太子这个位置都难做。而史书记载,真正能从太子顺顺利利做到皇位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前世他身子孱弱,又是承光帝仅剩的三个儿子中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还是承光帝最在意的皇后所出,承光帝怜惜他身体不好,自是愿意对他诸多疼惜。 甚至在知道了他有可能因为身子孱弱而终身无子的时候,承光帝依旧顶着压力,让他继续做了太子,最后继承皇位。 萧无尘对承光帝不是不感激的。 毕竟,对他来说,他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又是三岁起就做了太子的人。若是当真不做太子,不继承皇位……那他就当真没有任何活路了。 可是,越是如此,萧无尘就越发不能明白,为何他现下身体好了,父皇却越发开始疏远他。 父皇从前最是清醒理智,早早就批判过秦始皇纵横一生,偏偏死前糊涂,为求虚无缥缈的不老丹而耗尽了大量的时间人力和金银,最后不还是不得善终,客死异乡么?还道始皇荒唐,生老病死,乃世间常事,但求死前不愧对先祖,将大兴朝打理好,交予后来人就足矣。 当年父皇的话犹言在耳,可是父皇却已经不是原先的父皇了。 萧无尘想到父皇如今为求长生,而信任诸多道士,并允诺在大兴朝各地开设道馆,招收道士一事,心中就忍不住生怒。 道家讲究顺其自然,然而大兴朝如今虽不是四面楚歌,却也有匈奴鲜卑等虎视眈眈,如何能顺其自然?若当真顺了,这大兴朝的天下,岂非要改姓了? 而大兴道教,就意味着大兴朝会有更多的人为了躲避朝廷的徭役赋税而混做道士,到时,原本就不稳定的大兴朝,又给如何面对周遭的匈奴鲜卑等蛮夷? 且,现下父皇所允诺的道馆,都是建在了非分封地之上。而分封之地的诸王,虽有人上行下效,开始兴建道馆,但数量都不算多,诸王也严格限制了道士的数量,显见是心中明白道士增多,失去的不但是可以打仗的人,还会失去这些人所应该缴纳的赋税徭役,以及成亲生子的数量等等。 可惜萧无尘身为太子,如今却甚么都不能劝。尤其是现下边境大胜,大肆兴建道馆的影响也没有立刻显现出来,萧无尘又如何能规劝承光帝?要知道,承光帝做了三十多年皇帝,难道会看不出道士和尚太多的危害么?可是即便如此,承光帝依旧这么做了,显见是下定了决心,根本不需旁人相劝的。 萧无尘心中再次叹气,只不明白父皇身边到底是出了甚么样的奸佞小人,如何会让他的父皇变得如此糊涂。 萧无尘如何做想,暂且不提。 魏阳侯府中,很快传来了沈贵妃想要再生一子的打算。 这原本就是魏阳侯和魏阳侯夫人努力促成的事情,夫妻二人闻得此事,心中自是欢喜。 魏阳侯被萧无尘冷落许久,心中明白,因前番诸事,萧无尘早就对他和魏阳侯府冷了心。现下不处置魏阳侯府,也不过是为着老夫人还在,萧无尘还是太子的缘故而已。 魏阳侯先前或许还寄希望于八皇子这个小外甥,可是眼瞧着八皇子得了天花之后,控制不住自己将自己挠成了如今的模样,且不说陛下了,就是他这个亲舅舅见了,都不愿意多看八皇子一眼,这样的八皇子,将来又能成甚么事情? 倒不如趁着陛下如今老当益壮,好生让沈贵妃再生一子的好。哪怕沈贵妃这次生得不是儿子,只要法子得当,一旦沈贵妃再次有孕,他们只要趁着陛下大喜的时候多想些主意,或许陛下就会高兴之下,将沈贵妃册封皇后。 皇后不同于贵妃,一旦陛下宾天,将来萧无尘还是要尊她为太后的。而一个太后,保住魏阳侯府,却是绰绰有余了。 魏阳侯不能不为此下了大工夫。 魏阳侯夫人心中却是想着,若是沈贵妃将来当真能如愿,或许她千娇万贵的小女儿,就不需要再嫁给八皇子了呢?毕竟,她的小女儿是她心尖上的肉,哪里舍得嫁给八皇子那个丑陋和狠厉之人? 魏阳侯夫人这般想着,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魏阳侯心中一叹,道:“夫人莫不是忘了,当年八皇子得了天花,还是蕊儿传染的八皇子?”见魏阳侯夫人身子一僵,他心中不忍,仍继续道,“咱们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妹妹心中不对整个侯府生厌,蕊儿将来,也必须要嫁给八皇子。否则的话,若咱们一力将妹妹扶上了皇后甚至太后的位置,结果妹妹却恨侯府害了八皇子,那咱们岂非是白忙一场,平白还赚了妹妹的怨恨?” 魏阳侯夫人泣道:“可是,八皇子若当真只是貌丑便罢了,我听说,他小小年纪,就开始自己拿着鞭子鞭打那些侍候他的奴婢了。他这般暴戾……”她掩面又道,“还有,妹妹现下需要侯府便罢了,若妹妹当真生了儿子,做了皇后,将来想到八皇子的病症,未必就肯原谅了咱们。” 魏阳侯闻言只笑:“这件事夫人大可放心。为夫既要这般大费周章的帮着妹妹成事,自然是不能半点好处不得的。夫人你忘了,魏氏如今,已经有孕七个月了,为夫已经找大夫问过了,当是女儿。所以……” 魏阳侯夫人不必继续听下去,就已经知道魏阳侯的打算了。 她的嫡女因当初可能传染了八皇子天花的缘故,无论愿或不愿,现在都要给沈贵妃做侍女,留在宫中,将来都只能嫁给貌丑且暴戾无为的八皇子。而那魏氏的还没出生的女儿,即便只是庶出,因魏阳侯的殷勤打算,将来却有很大的可能嫁给沈贵妃还没怀上的孩子! 魏阳侯夫人在魏阳侯还在的时候不露声色,等着人离开了,才趴在床上,泣不成声。 宫中承光帝为了寻求灵丹妙药为那些道士修建的道馆里头,其中一个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然而面容却只有四十岁左右的道士,正盘膝坐着,拿着一本书看,待闻得承光帝前来,这才悠然起身。 倒也不跪,只稍稍躬身,如此就算是行了礼。 承光帝倒也不在意这些,见状只道:“道长何必拘礼?这些俗礼,凡夫俗子方才需要去做,道长是半个仙人,自不必做这些。” 那道长捋着胡须,道:“陛下有容人之量,不介意老道这等世外之人。然而太子看重礼法,若是知道老道不行这些琐碎的凡俗之礼……”他一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可是其中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承光帝亦是顿了顿,不提太子,只笑道:“道长今日,怎的没有守在丹炉旁?朕记得,道长素来将炼丹当做每日必行之事,今日闲了看书,倒也奇怪。” 那道长也不再提太子如何,只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书,道:“陛下且看,这书中的丹药,陛下可喜欢?若陛下喜欢,老道在炼制延年丹之余,倒也愿意腾出功夫为陛下炼得此丹,让陛下龙马精神,老当益壮,再将陛下命里本就有的儿女,自天生召来凡尘。” 承光帝微微一怔,将那本书细细看完,才明白了道长的意思。 这是一本炼制能让男子的房事方面恢复壮年的丹药。 承光帝如今的心思都在长生不死上面,见到这等丹药,也只是大致瞧了一遍,就道:“道长方才说,朕命里,还有一二子女?那一二子女,还是天上来的仙人的投胎转世?” 那道长立时就笑了:“天机不可泄露。只是陛下当知晓,陛下做了一世仁君,那么,上天便不会只给陛下几个让陛下烦心早逝的儿女。至于剩下的这一二子女,要或不要,只看陛下心意。” 承光帝若有所思。 于是,萧无尘在出发离开洛阳城之前,去最后拜别承光帝的时候,就见承光帝犹犹豫豫的开口。 “无尘,可还想要一个弟弟?” 萧无尘:“……当然,多子多孙是福,儿子当然愿意父皇福气满满,平安长寿。” 承光帝听了,稍稍扯了扯唇角,还是道:“你是你母后唯一的孩子。你说,若是你母后知道,朕在她走之后……又多了一二子女,她可会在地下,生朕的气?” …… 萧无尘是沉默着离开的。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两年多前,刚刚重生回来的模样了。现下他身体好了许多,从父皇的宫中走去东宫,已经是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住的了。 只是他或许凭借安插在沈贵妃身边的人,猜到了沈贵妃想再要一个孩子的事情,也知道沈贵妃会通过她举荐的道士出手,可是,他显然没料到的是,他的父皇当真心动了。 不但心动,还将此事说与他听,询问他以及……他母后的想法。 萧无尘在听到父皇问他此事的看法时,就知道他不能干预这件事情了。哪怕他有着前世的记忆,除非他打算学废太子那般,逼宫夺位,将父皇赶下皇位,否则的话,他就只能任由父皇做他想做的事情。 包括宠爱沈贵妃,生儿育女。 萧无尘走在青石路上,耳边犹自回响着父皇的声音“无论如何,她是你母后唯一的同胞妹妹,也是最像你母后的女子”,所以,父皇纵然后宫佳丽三千,仍旧只打算让沈氏生子。 萧无尘的脚步迈的越来越快。 跟着他身后的阿壮和阿丑劝也不敢劝,只能由着太子如此。 好在东宫并不算远,萧无尘一路快步走回东宫的时候,身子也无碍。 只是因为走得太快,身上出了汗,阮公公瞧见,还是哎呦两声,忙忙让人快些把一直烧着的水抬上来,让太子沐浴擦身。 萧无尘一路快走,回了东宫,听到阮公公又开始忧心他的身体,这才渐渐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任由人拉着他去沐浴更衣用膳。 罢罢罢,父皇究竟为何会和前世那般不同,他在父皇开始变了的那一日就开始调查,直到现下也没有查出个结果来。既然如此,他又离开在即,倒也不必在苦心思索这些,还是好生休息一番,待到明日,启程往边境去。 去见他的皇叔。 到得第二天,萧无尘赶在早朝前最后去见了承光帝一次,接着就和宁阳侯一道往北行去。 宁阳侯如今年逾四十,自持身子强壮,直接上了马,一路很少上马车。 而萧无尘则不同。 他只在每日晨起和黄昏时候,会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出来跑马,其余时候,都是待在那个他特特令人布置的很是奢华宽大的马车里头。 依照宁阳侯的意思,既是赶路,那么,出去夜里歇息的时候,自然其余时候,都要在路上匆忙赶路才是。 可是宁阳侯虽然是四公主驸马的兄长,还有侯爵的爵位,但仍旧拧不过身子娇贵的太子殿下。 萧无尘与皇叔两年多未曾相见,虽然心中十分想念,但也知道他此行不能太急——太急了,就仿佛他是特特有所求而去。况且,他的身体,也容不得他这般赶路。 因此一日之中,他只肯在路上花费四个时辰的时间,其余时候,尤其是中午时候,萧无尘是决计不肯赶路,而是要散步松散骨头以及午休的。 宁阳侯被这位太子殿下的“胡闹”气得心肝发颤。他的弟弟是四公主驸马,四公主又是元王的嫡亲的姑姑,宁阳侯自然也是站在元王这一边的。因此看到太子如此胡闹肆意,在“规劝”过太子之后,就将此事写在信中,令人快马加鞭回报给承光帝。 宁阳侯原以为,承光帝这一两年里既然表现的不那么喜欢太子了,他这封太子偷懒的信一出,承光帝定要大发雷霆,斥责太子。 孰料他等来的根本不是承光帝的斥责,而是承光帝的圣旨。 “……太子身体孱弱,一路艰辛当妥善休息,每日行路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时辰。一旦太子有劳累迹象,当日不可再继续前行……” 宁阳侯在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整张脸都绿了起来。 萧无尘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说话。 可是宁阳侯却忍不住上前道:“陛下爱惜太子是好事,可是,如果咱们每日只行路三个时辰,又如何赶得上和匈奴谈判的时间?这等功劳……若是耽搁了,那当如何是好?” 萧无尘看他:“耽搁了又如何?左右孤此去,只是为着四处瞧瞧,看一看我大兴将士而已。至于那些功劳不功劳的,孤心系百姓,并不在意。” 正是为了那份功劳才愿意辛辛苦苦而来的宁阳侯:“……” 宁阳侯终于后知后觉的“猜到”了萧无尘此行当真不是为功劳而来了之后,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赶路了。 好在他们虽然慢,但在十一月末的时候,终于赶到了边境。 看到了正骑着一匹大黑马,披着黑色的狼皮斗篷,顶着一脸黑乎乎的大胡子的萧君烨。 朝他们疾驰而来。 第29章 重伤 萧君烨疾驰而来,只恨不能立时看到萧无尘。 然而他一双眼睛四下一扫,才发现这人群之中,根本没有萧无尘的身影。 萧君烨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不过他脸上的胡子,把他难看的脸色全数都遮了去,只留一双黑沉沉的凌厉的眸子。 宁阳侯连日骑马,年纪也不小了,身上累得很。现下又瞧见昭王这神色,脑袋晕了一下,才拱手道:“昭王。” 萧君烨正想要质问这人萧无尘去了哪里,既见后头马车里,正掀了帘子,露出一个人影来。 “皇叔?”萧无尘微微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萧君烨,看到萧君烨的大胡子,正要扬着唇角笑,就见萧君烨忙忙策马而来,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既开始把车帘重新挡了回去。 “外头冷,无尘莫要出来,皇叔进去就好。”萧君烨这般想着,当即就下马,打了打身上的灰尘,很快决定不再管外头的事情,直接就掀了车帘,和萧无尘一起坐进了马车里头。 萧无尘因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也知道这一路上必然辛苦,就在来之前特特令人做了这一辆极为宽大舒适的马车。马车上不但能容下几个人坐着,还能收拾好了让萧无尘躺在里头休息等等。 萧君烨一进了马车,将马车里头的布置瞧了一遍,知晓萧无尘没有亏待自己,这才将目光又移到了萧无尘的脸上。 “你又瘦了。”萧君烨很认真的开始打量萧无尘,半晌才道。 可是他心里,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痩是真瘦了,可是,也变得更加好看了。 从前萧无尘年纪还小,脸上身上没长开,虽然也好看,但总归是有些稚嫩。 可是现在的萧无尘…… 十七岁的少年郎,面如冠玉,貌比潘安,一双桃花目更是招人的很。 寻常人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萧君烨这等心中早就藏了心思的人了。 偏偏萧无尘只当萧君烨还是那个打小就照顾他的皇叔,虽然年纪上只比他大了几岁,但身份上却是长辈,因此闻言只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赶路么,总要痩上一些的。好在现下我来了皇叔这里,想来皇叔定不会亏着我,定会让我重新胖起来的。” 这原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孰料萧君烨听了,却是认真的点头,道:“无尘安心。皇叔一定会让你胖起来的。” 萧无尘闻言倒也不太在意。他前世直到死,人都从来没有胖过。这一世身子养的最好的时候,也仅仅是不那么瘦弱而已,距离胖这个字,还要远的紧。 不过既然皇叔这样说了,萧无尘也懒得解释,只是看马车里有炉子,就让萧君烨解了大衣裳,靠过来一起烤火。 火炉做的极其精致,整个炉身都被包裹着,就算是马车动作大了,火炉翻了身,里面的炭火也绝不会掉落半分。 萧君烨看一眼那火炉很是安全,并没有可能会伤到萧无尘,这才睁着黑亮的眸子,有些别扭,又有些激动的坐在了萧无尘身边。 只是他刚刚坐下,就见萧无尘忽然转头,凑近了他。 萧君烨呼吸登时一滞。 萧无尘这一刻距离他极近,近到他甚至只要稍稍转头,就能亲到萧无尘。 或是萧无尘亲到他。 这样的近。 然而萧无尘并没有亲他,只是好奇的伸手扯了扯他脸上的大胡子,见他眉心皱了皱,笑道:“我还当皇叔这胡子是假的,原来竟都是真的。只是皇叔素来俊美,现下长了这些胡子,竟是看着容貌都老了几岁。那洛阳城的千金们若是知晓了皇叔如今的模样,怕是要难过的大哭一场,然后挨个给皇叔送剃刀了。” 萧君烨如何会在乎那些洛阳城的千金们如何做想? 他听了萧无尘的这许多话,心中只记住了一句:“无尘当真觉得,皇叔容貌俊美?” 萧无尘:“……”难道皇叔不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么?他想说的,分明就是洛阳城的千金小姐。 “当然。”虽然皇叔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萧无尘还是点了头,道,“皇叔虽然年纪大了些,胡子多了些,但容貌还是上乘,定有不少千金青睐。” 萧君烨完全没有听懂萧无尘的话中话,闻言只觉他的无尘夸他长得好看了,这于他就是一大喜事,自然是唇角立时就翘的老高。 可惜他这一脸的胡子当真碍眼,萧无尘是半点没瞧见萧君烨的笑容。 二人又叙旧几句,萧无尘就问起了边境的情形。 萧君烨是知道萧无尘的打算的,闻言就将边境的情形一一告诉了萧无尘,末了还道:“匈奴单于太过看重他的那位大王子,想来谈判一事,定然有诈。只是元帅苦守边境多年,如今难得赢了匈奴,心中大快之下,倒也没想到其余诸事。所以,无尘心中所盼,此次应当能成事。” 萧君烨所说,自然是匈奴在谈判之时,有可能会突然反悔,对大兴出兵,再次开战一事。他先前就对此有所察觉,心中正犹豫着寻找证据,然后将事情告诉元帅时,就收到了萧无尘的来信,知晓萧无尘在洛阳城的日子并不十分好过,既有如此机会,萧无尘有心想要抢占军功,萧君烨收了信,知晓了萧无尘心中所想,自然也就将事情按捺下来,只等着萧无尘这次来了,将那军功收揽怀中。 萧无尘听罢,果然道:“如此甚好。只是……”他想了想,又道,“只是我从前置读过几本兵书,并不曾真正用兵打仗过,到时怕是还要皇叔帮我……” “这是应该的。”萧君烨突然伸手,放在了萧无尘纤细白嫩的手上,道,“无论尘儿想要甚么,皇叔都会帮你。无论任何事情。” 萧君烨将手放在萧无尘的手上的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硬而紧张的。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从前他离开洛阳城的时候,萧无尘还在孝期,他彼时甚么话都不能说,不便说。可是现在,萧无尘出了孝,年纪渐长,现下又千里迢迢,抢占军功之余来看他,萧君烨就忍不住想要表露心迹。 他不求其他,只是至少,他需要让萧无尘知晓他的心意。 然而萧无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闻言想到洛阳城中的事情,却是苦笑道:“皇叔想到哪里去了?君父待我之恩如山,待我之情……从前是毫无保留的疼惜,现在的君父,虽然开始忌惮于我,然而待我还是极好的。至少,在君父的其余子女之中,他待我是最好的。” 更何况,还有前世承光帝待他的好。因此萧无尘如今的太子虽然做的艰难,但也从未想过要对承光帝做那等大逆不道的逼宫之事。 萧君烨不意萧无尘误会了他的话,心下怅然之余,也只好按捺住心思,暂且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二人终究是许久未见,萧无尘又急于知道边境种种情形,以应对几日后的谈判时的战争,因此萧君烨虽遗憾,却也顺着萧无尘的意,不谈私事,只谈正事。 萧无尘自洛阳城出发,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承光帝在萧无尘待在洛阳城的时候,眼看着萧无尘身子越来越好,人越长越大,想起从前他才四十几岁,几个儿女就为了夺嫡之事而互相厮杀,甚至到了最后,他的几个儿子里头,只剩下了唯一的嫡长子。 承光帝彼时心痛病倒,原想着只剩下一个就一个好了。他的嫡长子是人中龙凤,萧萧肃肃,让嫡长子继续做太子,继承皇位,于大兴朝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因此承光帝彼时对他的嫡长子极其严苛,只恨不能将他终身所学,全都交给他的嫡长子。 然而,他对嫡长子的严苛要求,却让嫡长子误以为他是在对他不满,被小人挑拨之后,竟是带着不少臣子开始对他这个君父行逼宫一事,妄图让他退位,做无权无势的太上皇…… 承光帝想到当年的事情,面上就一阵扭曲。 榻上的案几,蓦地被他一手挥落在地。 宫人们忙忙跪了一地,俱都称错请罪。 承光帝原本就是明君,怒气发泄下去,便也罢了,见状让宫人开始收拾东西,自己下了榻,开始四处走着。 不知不觉,承光帝就从自己的寝宫,走到了许久不曾来的椒房殿。 承光帝的第一个皇后是在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娶的妻子,为人简朴,待做了皇后,见彼时椒房殿破旧不堪,言道重修修葺太过奢侈,不如移居别宫,倒也省了一番事情。 承光帝那时刚刚坐了皇帝,皇位并不算太稳,闻言只赞了元后一句,就当真让元后移居了别宫,直到死,都不曾住在皇后真正该居住的椒房殿。 及至元后去世,承光帝自己看中了魏阳侯府的千金萧无尘的母亲,这才令人重新修葺了椒房殿,将其迎进宫来。 因此承光帝来椒房殿,怀念的人也只是继后沈氏而已。 承光帝自认爱重沈氏,因此沈氏去世之后,椒房殿的一应摆设器具,俱都不曾变过,甚至连继后梳妆台上的眉笔,都依旧搁在原处。 承光帝年纪大了,越发喜爱回忆从前。到了椒房殿,他稍稍转了转,就回忆起当年他与沈氏的种种,也渐渐记起萧无尘也是在椒房殿出生。而萧无尘彼时出生的又恰是时候——那时他已经有了六位皇子,一个早早夭折,四个死在了五王夺嫡之中,仅剩的太子也因行逼宫一事,被他废掉并幽禁起来。 这也就意味着,承光帝那时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原本也不算大事,偏偏自从废太子被幽禁,接下来两三年的时间里,后宫新人不断,然而却仍旧没有一个子嗣出生。 而继后沈氏自打进宫就不曾有孕,彼时承光帝去看沈氏看得最勤,偏偏沈氏仍旧不曾有子嗣。而那时魏阳侯府传来消息,说是魏阳侯府的另一个千金被传颇有子嗣缘分,而看其模样,也是个好生养的。再加上魏阳侯府有意,那位小沈氏心中不曾流露拒绝之意,继后沈氏这才将人带到了后宫之中。 只是不曾想着,小沈氏来到宫中还未得宠幸,继后就被查出有了身孕,尔后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了萧无尘。 “无尘。”承光帝看着椒房殿的院子,想到当年萧无尘小小的年纪,身子变很是孱弱。旁的小孩子能在院子里活蹦乱跳,萧无尘却只能趴在窗户里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旁人在院子里玩闹。 那个时候,不但是继后,就是承光帝自己,也只恨不能付出一切,让萧无尘的身体能够变好起来。 可惜,等到萧无尘的身体当真变好了,继后已然去世,而承光帝…… 承光帝想到自己之前对萧无尘的冷淡,再思及萧无尘明明已经十七岁,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可是因着他的冷淡和忌惮,不得不自己开口说要及冠之后娶妻,甚至明明自己身体不算好,却仍旧千里迢迢,奔赴边境。就连承光帝为防着他而安置的偏向元王的宁阳侯,萧无尘都忍受了下来。 “梓童,是否是朕错了?”承光帝喃喃道,“无尘至孝,他不是废太子,朕或许,不该这样逼他的。” 承光帝刚刚说罢,就见他身边的内侍正引着沈贵妃宫里的宫女前来。 “恭喜陛下,咱们贵妃娘娘有喜了!”那宫女高兴的说罢,顿了顿,又道,“咱们贵妃娘娘身边的绿意姑娘,也被查出有了身孕。” 承光帝忽而想到道长所说,他还有一二子女,乃是“天上来的仙人”。 当下愣了片刻,才快速的抬步离去。 沈贵妃对自己怀孕的事情并不惊奇,她只是对她的贴身宫女绿意有孕的事情既气恼又愤恨。偏偏她甚么都不能做,还要利用绿意的身孕,为她提高位分来做筹码。 她原以为,有了道长的话,又有了自己和绿衣的身孕,想来陛下很快就为她提升位分,即便是不能一下子提高到皇后的位分,至少……也会让她做皇贵妃。 孰料,她和绿意有孕的消息传出之后,承光帝只让人按规矩赏了她和绿意东西,并给了绿意一个小小的更衣位分,并将绿意挪出了她的宫中,接着就没有了。 承光帝处理政事之余,就是在道馆里和诸位道士研究炼丹一事,根本不曾踏足后宫本部。 沈贵妃闻得此事,险些咬碎了银牙。 八公主因这两年被萧无尘宠着,脾气渐渐也大了起来,见沈贵妃如此吃瘪,不禁将这些都写在信里,寄给了萧无尘。 洛阳城与边境相距甚远,萧无尘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 这个时候,谈判已经开始并迅速结束了,萧无尘正在战场上。 匈奴单于果然志不在救他的大王子,而是在谈判的时候,突然发难,与邻近的鲜卑一族,一同火烧大兴的粮仓,并在阵前叫战。 好在萧无尘有了前世的记忆,又有了萧君烨从旁帮忙,粮仓刚刚被点燃,就被将士发现扑火,并将那些偷袭的人全数抓住,损失不大;而匈奴和鲜卑既然敢一同叫战,显见是准备充足。 且这两族都是游牧民族,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份,这两族既然敢开战,显见就是想要从他们这里好生捞上一笔过冬的物资的,因此比起往常更加凶悍。 留守边境的元帅也好,与萧无尘一同来的宁阳侯也好,一开始的时候,都不曾想让萧无尘上场,争抢军功。 然而等到边境将士受伤惨重,不得不动用太子的私兵时,二人才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太子相帮。毕竟援兵虽然已经在路上,但要赶来的话,怕是还要花上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他们必然需要太子的帮忙。 哪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帮是肯帮,但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上战场。 宁阳侯当场否决,坚决不肯让太子上战场。哪怕如今军功难得,他也要谨慎行事,不能让太子有一丝一毫抢占军功的机会。 可惜宁阳侯虽态度坚决,但同样态度坚决的还有昭王。昭王坚决要让萧无尘上战场。元帅在私下与昭王和萧无尘谈论之后,终于允诺萧无尘上了战场。 而这个时候,萧君烨才将他之前埋伏下的人马和作战计划统统拿了出来,而这些作战计划里,早早就包括了萧无尘和太子亲兵。 宁阳侯于军事上并不精通,看不出甚么门道来,元帅却是很快看了出来,这些计划里头,萧无尘的位置看着并不显眼,其实却是最容易拿到军功之人。 况且,单单是太子肯与边境将士同生共死,一同参战这一点,就足够这边境的将士的军心,跑去太子那一边了。 战争一触即发。 等到洛阳城里,边境再次开战,并且太子不顾身体虚弱与边境将士同生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战争已经开始了大半个月,洛阳城的人纵然是想要阻止,也甚么都迟了。 太子何其尊贵?更何况这位太子还不是普通太子,而是身子原本就虚弱之人。这样的太子肯与将士同生死,毫不犹豫的上战场……这样的消息传来,不少原本介怀太子身子不好的臣子也都转念开始偏向太子,而百姓更是觉得这位储君仁善果决有担当。 承光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中只觉这件事情是巧合而已。毕竟,彼时萧无尘离开的时候,边境传来的都是好消息,战事已定,无任何功劳可抢,萧无尘这才去往边境。 而匈奴和鲜卑素来不合,从前还未争抢草原一事数次开战,这次两族联手对付大兴的事情也从未有之,承光帝心中想,这次太子出战,或许当真是巧合。 毕竟,那种情形之下,无论是换了任何皇子,无论身体究竟是不是当真虚弱,单单为着皇室尊严,那些人就不得不出战。 更何况萧无尘还是太子。 承光帝如此想罢,便也将事情搁置下来,然后提笔加派人手援助边境,写完之后,沉默好一会,终是又提笔,册封沈贵妃为皇贵妃。 边境一旦开战,少则数月,长则数载。 然而萧无尘心中有数,这场战争持续时间并不长,又有他这个太子在这里,各处的援兵都不敢拖延时间,因此这场战争只从承光三十三年的十一月,持续到了承光三十四年的三月,战争就以大兴大胜而结束了。 而这个时候,萧无尘想要得到的军心和军功,俱都握在手中。 只是即便如此,萧无尘也着实高兴不起来。 萧君烨受伤了。 还是在战场之上,为着保护他这个专门去抢找军功的太子,受伤的。 萧无尘前世登基的时候,萧君烨已然很厉害,能够为他独当一面,帮他将皇位坐的稳稳的。 萧无尘彼时心中就觉得,这个只比他大了几岁的皇叔,是这世上无所不能的人。 可是再无所不能的人,遇到了他这样一个既要抢占军功,还要上战场的拖累,也是会受伤的。 萧无尘是知道自己是没有太多功夫的,身体又算不上好。因此虽然说是上战场,仍旧是与将士一起上战场,然后坐镇后方的时候居多。他所能做的,至多也就是和将士们同进同退而已。 只是今日是最后一战,萧君烨有心让萧无尘的功劳坐实,如此也能让萧无尘在将士心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于是就想加派人手,护着萧无尘上战场。 萧无尘心中亦有此意,这才当真上了前线,结果还是拖累了萧君烨,害萧君烨为保护他,肩膀受了一箭,现下正在帐篷里被张太医和军医一同救治。 萧无尘在帐篷外头焦急的来回走着。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来回走了多久,才见被他一起派去照顾萧君烨的阿药突然脸色难看的走了出来。 萧无尘拳头一握,蓦地快步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头,张太医和军医见他进来,俱是脸色难看的跪了下来。 萧无尘嘴唇微微发抖。 他正要开口问话,就听到了趴在床上的萧君烨忽然在叫他。 “无尘。” 萧无尘蓦地朝萧君烨身旁走去,张口就道:“皇叔,我在这里。” “无尘。” “尘儿。” 萧君烨却没有醒,只是一直在闭着眼睛,时不时的叫一声萧无尘的名字。 萧无尘在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愣了好一会,才终于明白,帐篷里照顾萧君烨的张太医和军医,为何会脸色难看一语不发的朝他跪了下来。 “无尘。” 第30章 心意 “无尘。” “尘儿。” …… 萧无尘进了帐篷,只有两盏茶的时候,紧皱着眉头躺在床上的萧君烨,就已经唤了他的名字数次了。 张太医和军医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心中既是害怕,又是震惊。 他们所怕的,并非是昭王的病不能治,恰恰相反,昭王身子向来强壮,现下虽然被弓箭伤了肩膀,但弓箭无毒,昭王也只是因连日战场的奔波和肩膀上的失血才会骤然昏迷,看起来虽颇为严重,待好生养上几日,昭王又会恢复往日的勇猛。 可是,让他们不得不害怕的是,在他们为昭王处理伤口的时候,昭王昏迷之中似乎是做了梦,口中时不时地就开始呼唤太子名讳。 二人和原本一同和他们照顾昭王的阿药初时还不觉如何,待得他们慢慢将昭王的伤口处理好时,时间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而这一个多时辰里,昭王大约唤了太子名讳有二三十声。 甚至越到后来,昭王因伤口处理好了,唤太子名讳时,声音越发清晰,而这声音中不自觉透露出来的感情……也越发让人不容忽视。 张太医和军医年岁大了,见过的事情多了,稍稍一想,就开始面色发白。 而太子身边的那个阿药,初时还奇怪,待瞧得他们二人的神色,心中大约也猜到了些甚么,当下甚么都不说,转身就出去请了太子进来。 张太医和军医心中暗暗叫苦之余,竟是不知这位昭王殿下,怎会这般糊涂。好南风便也罢了,这年头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喜好男子的人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人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喜好公开,让世人都知晓他们的喜好。 可是,昭王喜欢的人却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会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太子。 张太医和军医想到此处,额头上的冷汗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的掉落下来。 哪怕张太医是很早就照顾萧无尘的,现下偶然之下发现了昭王身为长辈对太子的这种“私情”,太子又会如何?要知道,陛下如今对太子多般忌讳,太子能得到昭王的支持,对太子继位将有莫大的好处。 从前昭王仿佛只是和太子交好,众人也不觉有异。可是现在,昭王明显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若是太子不肯满足于他,那昭王是否又会转而支持他人? 而太子又会如何抉择? 他这条老命,当真还能活下来么? 张太医和军医心中百转千回,只恨自己竟不曾聋了才好。 阿药才外头黑着脸布置好了一些,待进了帐篷,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跪着的张太医和军医,顿了顿,试探着上前走向萧无尘。 “殿下,昭王似是病糊涂了,不若接下来都由奴才在昭王身边伺候着?旁的人,倒是不必来了。” 阿药的话音一落,就听床上的萧君烨,忽而叹息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喜悦的唤了一声“尘儿”。 他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时候,亦同时伸到了脖子处,抓住了那只平安扣。 阿药在看到那只平安扣时就“咦”了一声,接着就“砰的”跪了下去。 他伺候萧无尘多年,自然认得那只平安扣。两年多前,太子脖子上的平安扣消失,换成了一只铜制的长命锁时,他就心中奇怪,现下瞧见了萧君烨脖子上的平安扣……由不得阿药心中不多想上一些。 萧无尘原本是面无表情的站在萧君烨的床榻前的。 他在听到萧君烨一声声的呼唤时,心中亦是震惊大过其他。 他是知道萧君烨待他的好的。萧君烨待他的好,从前世到这一世,萧无尘从来都不曾有任何的怀疑。 只是萧无尘显然没有料到的是,萧君烨待他的好的缘故,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原因。 如此一来,萧无尘终于能明白,为何前世的皇叔,一直都不曾娶妻纳妾生子,为何两世的皇叔,都几乎是毫无缘故的对他好。 萧无尘心中的想法一转而逝,随即就不再看床上的萧君烨,而是看向张太医和军医。 “昭王的病,究竟如何?” 张太医是萧无尘的专属太医,闻言便先开口道:“殿下放心,昭王身子素来强壮,那一箭虽伤了昭王肩膀,但昭王机警,并未伤到骨头,只是伤了皮肉,失了些血而已。待将养半月,昭王身手,定能恢复如初。” 那军医亦附和道:“昭王现下昏迷,只是因失血和连日劳累所致,并非是重伤。殿下尽可安心。” 二人皆不敢为自己求饶。 阿药原本就是太子的人,此事自不必说,阿药只要继续是太子的人,自然就不会被太子“处理”。 可是他们…… 太子桀骜肆意,这等事情既被他们知晓了,他们焉能有命可活? 可惜二人还是猜错了。 萧无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二人一会,就道:“孤身旁,正缺医者能人,二位可愿,将来只为孤一人所用?” 张太医和军医还能说甚?太子能宽宏大量,留他们一命,他们就该知足了。 “惟愿忠心太子一人尔!” 萧无尘轻轻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看了床上的萧君烨一眼,才开口道:“此事不必说与昭王,但昭王清醒之前,一应事务,皆由你三人照看,不可令第四人进入帐篷。尔等,可明白?” 三人俱是称是不提。 萧无尘于是就不再看昏迷中的萧君烨,转身就离开了。 他想,他大约还要认真的想一想关于萧君烨的事情。 张太医和军医能留下一命,心中大喜。 阿药却是想着太子竟是将自己贴身的那只平安扣都给了昭王,并且自己贴身只戴了那只不值钱的长命锁……难道不但是昭王对太子有意,太子对昭王……也有那种心思? 阿药心中怀疑之下,因不知真假,只得当真把昭王当成“太子妃”来伺候了。 所以,当“太子妃”在睡梦中又唤了太子名讳数次,终于清醒过来,急切的看向周遭,然后失望的询问他太子在哪里的时候,阿药稍稍一迟疑,才善意的欺骗道:“回昭王爷,太子来看过王爷,也细心询问过王爷病情,只是政务缠身,这才回去了。” 张太医和军医同时看他一眼。 阿药面不改色。 萧君烨现下身子正虚弱着,倒也没察觉阿药的话有任何的不对劲。他肩膀一疼,沉默一会,才又问道:“太子没有受伤吧?” 阿药道:“太子无事。” 萧君烨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虽然他遗憾于萧无尘没能陪在他身边,但是,细细想来,萧无尘并非是普通无所事事之人,萧无尘是太子,有诸多事情要去做,现下不陪在他身边,着实再正常不过了。 即便他刚刚救了萧无尘,也不该以为自己可以仗着那份“救命之恩”,就奢求太多。 萧君烨闭了闭眼,明明不困,却也不肯在没有萧无尘的时候,继续睁着眼睛。 救命之恩而已,那,算不上什么的。要知道,这世上想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救萧无尘的人,数不胜数,他只是用一个肩膀去救萧无尘而已。 那算不得甚么。 算不得甚么的。 且不提萧君烨如何心中焦灼难熬,萧无尘在偶然知晓了萧君烨的心意之后,亦是焦灼起来。 他和萧君烨不同,在萧无尘的心里,他的的确确是打算着做一世昏君,如此既能让自己休养身体,长命百岁,也能弥补前世对皇叔的亏欠,让皇叔做大兴朝真正的掌权人。 当然,除此之外,萧无尘还想要真正的成亲生子,留下子嗣,延续萧家人的血脉…… 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从前他愿意让皇叔做这天下的掌权人,未尝不是因着他知道皇叔不会娶妻生子。 萧无尘这般想着,越发沉默。 可惜,他的这些想法,在今日知道了萧君烨对他那份“念想”之后,明明想法还在,却都统统化为不可能的事情了。 都说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敌人。萧无尘前世的最后几年,和萧君烨直接做了生死仇人,他自然是了解萧君烨的性子的。 皇叔于权力之上,游刃有余,虽喜爱,却不贪恋。然而皇叔本性却痴。 譬如前世时,他初初登基,就发现皇叔经常看着看着他就开始发呆。 萧无尘原本也有些怀疑,但很快就听到了萧君烨的解释——他喜爱美人。但也仅仅是喜爱去看,并无其余亵渎之意。 紧接着,萧无尘就知道萧君烨重金买了男女花魁一事,心中一笑,只当这世上某一方面的痴人都有,皇叔只是其中之一,便也不曾在意。 甚至在那之后,皇叔再突然那般定定的深深地注视着他时,萧无尘也权当那是皇叔的喜好而已,并不曾在意。 从头到尾,都不曾在意。 萧无尘思及前世之事,忽而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前世么? 原来前世的时候,皇叔就对他有了那样的心思? 可是萧无尘从来都不知道。 萧无尘拧眉思索,想了许久,才想到前世时候,他因身体本就孱弱,后来中了毒,更是被太医诊断此生没有子嗣缘,且不但如此,还被太医建议,最好不要行房事,如此他才能多活些日子。 而前世的萧无尘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才一直不曾迎娶皇后,广纳妃嫔,唯恐耽搁了人家无辜的姑娘。同样也是因此,萧无尘才下定了决心,立了八皇子为皇太弟。 萧无尘前世堪不破,如今想来,恐怕前世时候,皇叔也是因此,才从来不曾对他说过自己的心思。更何况,他前世原本就不喜男子,这份心思,皇叔说了又有何用处?平白会惹得他又多心而已。 萧无尘心中长长一叹,今日才知,原本前世竟发生了那么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皇叔…… 萧无尘前世不懂,是因萧君烨几乎甚么都不曾说过,这一世懂了,虽是意外之下听到了萧君烨梦中的轻唤,可是,又何尝不是萧君烨平日里就对他多有照顾,甚至那种照顾和亲密,早早就超过了寻常叔侄与君臣? 萧无尘从前只当萧君烨当真是把他当成侄子疼爱,倒也不觉其中有异。 可是现在…… 喜欢? 怎么会喜欢他呢? 萧无尘眉心越蹙越紧。 他当然知道他的皇叔从来都是最好的,可是,先不提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单单是他们是嫡亲的叔侄,萧无尘就甚么想法都生不起来。 他自幼读的就是圣贤书,如此罔顾伦理罔顾天地阴阳的事情,萧无尘如何肯去做? 更何况,他既知道萧君烨的“痴心”,自然也就知道萧君烨心里头是不揉沙子的。前世他因身体之故,从不曾娶妻纳妾,萧君烨便也和他一样,身体虽好,亦不肯娶妻纳妾生子。 而这一世,他身子康健,虽然如今因着父皇的忌惮,不能娶妻,但是将来……对萧无尘来说,他以为,娶妻纳妾生子,这是他必然要经历的事情。 不是因着他自己的喜好,而是因他将来会是帝王,既是帝王,自然该承担起他的责任。延续后代自是其中之一。 可是现在…… 萧无尘只恨自己为何会知道了萧君烨的心思。 若是他甚么都不知道……萧无尘一顿,忽而想到,前世他身体不好,萧君烨或许肯一直隐瞒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一世,他身体渐渐康健,怕是即便没有今日之事,萧君烨也迟早会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他。 他迟早要面临抉择。 要么选择萧君烨,从此断子绝孙,却有了能为他效力一生的人;要么放弃萧君烨,可是这样的话,以萧君烨的骄傲,如何能容忍他的枕边人不是他呢? 到了那个时候,皇叔一定会离开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的吧? 萧无尘忽然心中一阵一阵的难受。 他想,他是当真离不开皇叔的吧? 无论是为着这些年的叔侄情分,为着前世时皇叔对他从头到尾的忠心,亦或是为着他当真离不开皇叔的事实,萧无尘都不愿意放弃皇叔。 可是不放弃的话,他这一世身子还算康健,那么,皇叔又能保持和他的“叔侄”关系多久呢? 萧无尘想到皇叔这些日子以来,对他时常的亲近行为——譬如拉手,譬如定定的盯着他瞧,譬如战场之上,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或许,萧君烨从来不曾掩饰过他对他的好,只是萧无尘太过迟钝,直到今日才终于发现。 边境大胜,太子于战场上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次次战场,都不曾退缩,最后一战之中,甚至英勇的砍下了匈奴最厉害的那位将军的一只手臂! 消息还不曾传到洛阳城里,单单是边境将士知道了这些消息,就已经开始热血沸腾! 是谁说太子身子比小娘子还病弱?是谁说太子无能?是谁说太子来边境只是为着抢占普通将士的军功?是谁说太子最多坚持几场战争,就会缩在帐篷里头装病了? 明明这位太子瞧着身子瘦弱不堪,却仍旧在战场上毫不退缩;明明这位太子在战场上颇有将才;明明这位太子从不曾轻视任何一位将士,遑论抢占他们的军功;明明这位太子,从头到尾,每一场战场,都不曾错过,自始至终,都与他们一同站在战场之上…… 这样的太子,又如何不值得他们效忠呢? 萧无尘在听到战场上的这些消息时,就是稍稍一怔。 阿药看了看周围,小声道:“先前咱们没想到这些,是昭王爷说,这是提高殿下声望的好时机,若是错过了,倒是可惜。”顿了顿,阿药小心翼翼看了下萧无尘的神色,又道,“昭王爷还说,这件事情殿下不方便出手,倒是该他出手才是。只是他现下身体还没好,或许做的不尽如人意,还请殿下莫要怪罪才好。” 很是客气疏离。 又很是为他着想。 萧无尘想到自己这几日糊涂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皇叔,于是干脆只在皇叔沉睡的时候去看皇叔,待得皇叔清醒的时候,只道自己在忙,不肯去看皇叔的行径,叹息一声,终是起身道:“去皇叔那里。” 萧君烨此刻却正在睡觉。 他到底是伤了肩膀,又在养病的时候想方设法为萧无尘造势,同时心中还思念着心上人,如此一来,他自然睡得多了些。 萧无尘进了帐篷,看着床上的人,愣了片刻,才缓缓踱步到床边,坐在床边的一个杌子上——帐篷里的床都不高,他也只能坐在这里了。 萧无尘静静地看向床上的萧君烨。 萧君烨闭着眼睛,眉心紧皱,似是睡梦之中,仍旧在为某件事或某个人发愁。脸上的络腮胡子越长越多,把他原本的英俊模样,全都遮掩了去。 萧无尘细细想来,着实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萧君烨的真实容貌了。 倒不是萧君烨故意这般邋邋遢遢,实则是萧君烨如今才二十有三,年纪着实不大,为着能在军中立足,威慑他人,这才蓄胡,让旁人看着有三十岁上,如此才在军中越发的有微信。 萧无尘知晓萧君烨的想法的时候,转头揽镜自照,自觉自己这副容貌也的确显小,原也想要学着萧君烨蓄胡,奈何他身子不好,长得也晚,那胡子更是至今还未长过,又有萧君烨在一旁道他不必蓄胡云云,萧无尘才将此节放下。 如今想来,却是萧君烨不喜欢他蓄胡的模样了。 萧无尘心里默默地琢磨着。半晌,忽而伸手,抓了抓萧君烨的大胡子。 只轻轻一抓,没有使劲。因此萧君烨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皇叔。” 萧无尘轻轻开口。他有些想说甚么,可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前世他就欠了萧君烨的,这一世,当真用自己来还他,倒也不是不可。毕竟,比起那一命来,皇叔既是喜欢他,他也不会亏到哪里去。 然而终究还是不行。 “其余不提,皇叔,终究是皇叔。”萧无尘幽幽叹道,伦理纲常,如何能乱? 将来将这天下的权力交予皇叔,萧无尘绝不会眨眼。可是,伦理纲常,当真不能乱。 萧无尘如此想着,微微走神,手下忍不住重了一些,抓疼了萧君烨的胡子。 “嘶——” 萧君烨似乎是被疼醒的,见到萧无尘在他身边,眼睛里先是一喜,随即就冷淡了下来。 “原是太子来了。” 萧无尘摸摸鼻子,知道是自己不对,不该趁着萧君烨受伤而躲避,想了想,觉得萧君烨或许还不知他梦中唤他名字的事情,当下便也不提,只好道:“皇叔莫怪,我前几日,确实是忙。接下来几日,大约也会很忙。” 萧君烨黑漆漆的眸子立刻暗淡下来,可是依旧直直的盯着萧无尘。 萧无尘只好道:“不过,皇叔若是不介意,我就在皇叔帐篷里处理事情,只是这样一来,怕是会吵到皇叔休息……” 萧君烨的眸子这才亮了起来,他伸出手,就抓住了萧无尘的手:“皇叔病了这些时候,无趣的很,有无尘来,皇叔高兴的紧。” 然后忍不住把萧无尘的手抓得更紧,还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萧无尘的手背。 滑滑的,软软的。 萧无尘:“……”这算是他被皇叔占便宜了么? 萧无尘努力想要把手抽回来,萧君烨却抓着他的手不松开,还努力咳嗽了两声。 萧无尘登时放弃了把手抽回来的念头。 萧君烨咳嗽地等到萧无尘乖乖的把手任由他抓着了,这才终于不咳了。 尔后心思已转,就开口道:“说来,无尘既然要在皇叔这里处理事情,倒不如把东西全都搬过来的好。譬如桌椅床榻,俱都搬了过来,皇叔帮你,那些事务,也就不算麻烦了……” 桌椅便罢了,还要把床榻搬过来…… 萧无尘忍不住在心里想,皇叔向来都表现的这般明显,为何直到这些时候,他才发现了皇叔的心思呢? 然而乱.伦一事,如何能成?他终究要与皇叔挑明。 第31章 休憩 可怜萧君烨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已被萧无尘知晓,更加不知道萧无尘因着伦理纲常一事,早已决定会与他摊牌,此刻他正高兴于萧无尘会和他待在一个帐篷里。 ——哪怕是甚么都不能做,能与萧无尘待在一个帐篷里头,时时刻刻的看到萧无尘,倒也足够萧君烨心中欢喜的了。 他想,他要的从来都不多。上天若肯给他,自是最好,若不肯给他……莫说萧无尘与他根本无半点亲缘关系,即便是他们之间着实是叔侄,萧君烨也绝不会放开萧无尘。 他不觉得,失去萧无尘之后,他的心里还能装下另一个人。 他不能失去萧无尘。 萧君烨心中所想,萧无尘自是不知。 他此刻正拿着洛阳城里传来的信件。 萧无尘终究是做了两辈子的太子,将近十年的皇帝,因此虽然打算好了将来要做悠闲自在的昏君,但也并未对政事和权力放手。此次离开洛阳城,他也是做好了准备的,因此洛阳城里发生的事情,除了他的几个伴读会分别来信说与他听,他还有另外的人会传信过来,将一些其余人不便说的事情,都写在信里。 现下萧无尘所看的,就是其中一个“另外的人”所写的信。 信中先是将众人皆知的事情说了一通,只是把那些事情说的更加深入一些,并无评价;接着就说了些连他的伴读都不便开口说的事情——皇贵妃如今身怀六甲,被承光帝最信任的道长卜卦说此胎乃仙人投胎,当予其更高的身份云云。 萧无尘轻嗤一声,继续看了下去。 信中还道,那道长说完,陛下未知可否,只是对皇贵妃大家赏赐,至于其余的东西,却都不肯给。然而那道长的话甫一说完,第二日的朝堂之上,不少臣子就开始规劝陛下,请求陛下听从那道长的话,给那位转世投胎的“仙人”一个更高的身份。 皇贵妃本就是后宫皇后之下的第一人,她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只比皇后所生的嫡子矮上一头而已。比之其余皇子皇女还有其他人,身份自是要高上许多。 更遑论,皇贵妃还是太子嫡亲的姨母,自幼就照顾太子长大的。她生下的孩子,自然还会有太子的照拂。 尤其现在陛下犹在,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虽然还未出生,但已然足够珍贵,一旦出生,身为皇嗣,身份如何还不够高? 现下想要再高,难道还要高过嫡子么?然而人家终究是仙人转世,既是仙人,那么,单单是高过嫡子又如何够?若是生下来的是个公主也就罢了,若生下来的是个皇子……那道士岂不是还要说他身份不够?到时候,是不是也要让太子退位让贤呢? 萧无尘留在洛阳城里为他写信的人,平日里素来只写事实,不写评价,这次却是当真恼了,将自己的怒火写在了信里,最后还道,“太子若在边境无事,当速速归来。”。 萧无尘看望这封信,就知晓那些朝中皇孙或是藩王的人故意请旨,提升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的地位。 毕竟,比起已经成年并且有了军功的他来说,那些人必然会更喜欢年幼而好捏的还没出生的那个孩子。 况且,即便是皇贵妃这一胎是女儿又如何?左右这一胎的尊贵,是承光帝最信任的道长所说,左右一旦皇贵妃做了皇后,最头疼的人该是太子。 而若是他们赌对了,陛下当真因为信任那位道长而册封了皇贵妃为皇后,并且皇贵妃几月之后,当真生下了嫡子。那个时候,最恨那个孩子的,也该是太子才是。 就算太子大度,容得下那个孩子,处心积虑的皇贵妃又如何能容得下太子?她的儿子既然已经被道长亲自说了是“仙人转世”,该有尊贵之处,该被世人敬着才是,那么,若当真如此的话,太子那个位置,又如何该给她的儿子之外的人? 那位聪明的皇贵妃,定是会想方设法的拉太子下台的。 而对诸多皇孙和藩王来说,太子如今虚岁十八,因本就是嫡子正统,本就有一帮臣子追随,身边如今又有了昭王,太子自己也颇为出色,跑了一趟边境,在陛下明显防着他的时候,却是赚到了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军心…… 与这样难缠的太子相比,他们当然更愿意一个无知小儿继承皇位——如此,即便是篡位夺权的代价太大,他们却也能联合起来,共同越过那无知小儿把持朝政。 这才是皇贵妃故意让人传出话后,有那么多人愿意帮衬她和她腹中孩儿的缘故。 可怜皇贵妃只当这些是兄长魏阳侯和母亲在帮她,如今在宫中,心中欢喜之余,竟是日日求神拜佛,恳求她这一胎必要生个儿子才好。如此就着这朝堂上的催促,还有道长的鼓动,说不得,陛下在册封她为皇后之后,当真就为着她的儿子的“仙人”身份,废掉萧无尘,为她的儿子让位了。 萧无尘将信件看完眉毛微微一扬。 正要提笔写字,却发现毛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一怔,微微抬眸,就见肩膀还受着伤的萧君烨,正拿着一只笔,放在他更方便拿到的位置。 “有劳皇叔。”萧无尘道,“只是皇叔现下还病着,还是先将病养好了,再论其他。” 萧君烨自家事自家知。他知道自己的伤算不上太重,只要不大动作的跟人打架,他就可以和常人一样,并不需要被当做病人。 不过,被萧无尘当做病人的话……萧君烨在心中认真揣摩了半晌,又觉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皇叔的病早就好了。”萧君烨露出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只可惜他单单想着要对心上人温柔了,却忘了他这一脸的大胡子还没有刮,就算这般笑了,萧无尘也是甚么温柔之意都看不出来的。 “这肩膀只要不大动,就与常人无异,无尘不必担忧皇叔,也不必为了不累着皇叔而劳累自己才好。”萧君烨如此说着,就自动自觉的坐在了萧无尘身边,靠的很近很近,然后微不可查的喉结一动,伸出一只手,探过靠近他的萧无尘的右手手臂,转而去捏萧无尘的左手手臂。 二人贴的很近很近。 萧君烨要花光全身的力气,才能遏制住喉结再次滚动的冲动。 “又瘦了。”萧君烨触手一捏,只流连了一息时间,随即收回了手,正襟危坐道,“那些事务太过琐碎,想来这段时日定是让无尘忙乱了许久。现下皇叔身子好了,这些琐事,就交给皇叔好了。等皇叔将这些事情处理好了,写下了处置的法子,尘儿再来看,若是觉得好,就如此处置,若是不好,再让皇叔想别的法子,可好?” “……”萧无尘默默的侧首,想要看一看刚刚故意抱了他一下,并且还捏了他一下的萧君烨。 可惜他们靠的着实太近,他一侧首,就察觉到了萧君烨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顶。 二人同时一滞。 萧无尘立刻将脑袋转正,干脆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笑道:“既然皇叔身子好了,我也乏了,那这些就交给皇叔批阅。我,先休憩一会儿。” 他如是说着,就打算回自己的帐篷。 孰料萧君烨却是突然又抓住了他的手。 “只是休憩一会么?既然只是一会儿,那无尘就在皇叔的帐篷里休憩好了,何必还要远远的去你的帐篷?没得再折腾。”萧君烨快快的说完,就开始吩咐自己的贴身侍从,“快,把本王的床铺整理一番,太子要在本王的床上休息!” 萧君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整个儿人都是欢喜并激动着的! 他以为他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了,其实也确实足够克制和压制,奈何萧无尘却是提前知道了他的心思,先前不知道时,萧君烨这般作为,只会让萧无尘感动于皇叔的体贴,可是现在…… 皇叔当真是居心叵测,色胆包天! 还让他睡皇叔自己的床铺,盖皇叔盖过的被子,闻皇叔留下的气息…… 萧无尘心中如此一想,努力遏制住自己想要立刻和萧君烨摊牌的冲动,敷衍道:“不必了,我正巧坐的久了,正好走走路,活动活动身体,如此也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皇叔这里……”他瞄了一眼正在快快的鬼赶似的铺床叠被的小厮,咳嗽一声,道,“还是皇叔待会乏了,再歇息罢。” 说着,果断离开。 徒留下格外哀怨的萧君烨。 没能留下心上人睡他的床,盖他的被,和他孤男寡男同处一室,没能看着心上人慢慢入睡,再偷偷给心上人掖个被子甚么的……这果真是人生一大怨事! 偏偏萧君烨的大胡子犹在,即便是哀怨,旁人也丝毫察觉不得,他的小厮只小声问他是否要换茶——毕竟,他家这个一见到太子就变得奇奇怪怪的王爷,刚刚还答应了太子 要给太子处理政事,现下莫不是忘了罢?他还是提醒提醒好了,免得王爷自己耽搁了太子的事情,转过头来反而埋怨他。 左右这等事情也不是头一次了。 小厮的哀怨萧君烨显然半分都没有接收到。 不过,听到小厮的提醒,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罢罢罢,既然他的无尘现下还没对他动甚么心思,那,他们不在一个床铺上睡,当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不正也说明,他的无尘,非花心风流之人么? 萧君烨如此想罢,心中反而高兴了起来,转头看向帐篷里萧无尘刚刚坐着的桌椅,便冷声道:“本王不用尔等伺候,都出去罢。” 原本照顾萧君烨的人都习惯了萧君烨喜欢独处的“毛病”,闻言也不奇怪,纷纷安静的离开帐篷。 直到午膳时候,萧君烨的贴身小厮才进来,询问萧君烨午膳一事。 于是他就不慎小心的发现,他家王爷放着自己的椅子不坐,偏偏坐在了之前太子坐着的位置上;放着原本最珍爱的笔墨不用,偏偏用了太子惯用的,就连笔迹,竟也有模仿太子笔迹的痕迹…… 那小厮眼角一抽,只当自己眼睛花了,甚么都不曾瞧见。 然后就学着他家王爷,面无表情的把之前端给王爷的原封不动的茶水,以及太子之前留下的原是半杯茶水现在却空无一滴的杯子给端走了。 没了,没了,没了…… 他家王爷不是打小就不喜欢吃甜么?怎么太子殿下剩下的这半杯甜茶,王爷就能这么果断的给喝下去呢? 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弄的他这个小厮也只好理直气壮的出去,好让旁人看不出这其中的“秘密”来。 萧君烨压根不知道他的小厮正在努力为他作出理直气壮的表情来,好为他的某些不甚妥当的行为作出遮掩。 他偷偷把心上人剩下的半杯茶喝下之后,一面心头窃喜,一面又觉自己心思太过不纯正。可是,不纯正又如何呢?他对着萧无尘都有了那种心思,纯正不纯正,不都无所谓么? 况且,他和萧无尘同是男子,在一起就要面临断子绝孙不假,然而乱伦一事……萧君烨原本有些羞涩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丝冷笑。 叔侄……他七岁才进了洛阳城,因为相貌和曾经要被封为昭王的那位太祖幼弟相像,又因其他的种种,才被认定是那位太祖幼弟的遗孤。 可是,萧君烨自家事自家知,他自小是被山野间的老猎户抚养长大,老猎户最常对他说的,就是他是在冬天大雪的时候,被他在山脚下捡到的。捡到他的时候,身上除了一身富贵的襁褓,就只剩下脖子里的那一只长命锁了。 而萧君烨幼时贪玩,两三岁间,在外头玩耍,等哭着回来的时候,左脚下就被烫了一个七星印记。这件事老猎户记得,早慧的萧君烨也记得。 只是这些事情,等着他渐渐长到七岁,老猎户突然去世的时候,临死之前拉着他,亲眼看着他将老猎户悉心保存了七年的襁褓烧了个干干净净,同时逼他发誓。而发誓的内容,则是让他说,脚下的印记是记事起就有的,大约是天生的,他也不知道等等。 萧君烨彼时只盼让养父安心离去,心中虽不明白,但也乖乖发了誓。 然后等到他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安葬了养父之后,皇宫里寻找他的人就到了。 再然后,他就成了太子幼弟留下的唯一血脉,成了明明有封地却不能去封地的昭王。 而那些人认定他是太祖幼弟遗留血脉的法子,一是他的容貌,二是之前寻找到的他的“父母”留下的口讯,正是将他仍在了老猎户的村子里头,时间年龄和地点均都附和,最后么,那些人虽然没有明说,萧君烨也知道,他们凭借的是他脚底所谓的“胎记”。 萧君烨想到小小年纪,被人抓着拿那种奇怪的东西硬生生的烫到他的脚底时的痛苦,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 他虽然不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可是,自从他来了洛阳城,即便是顶着昭王的身份,然而却并没有在成年的时候就附和旁人,争取前去封地。更不肯娶妻生子——初时他不知自己心意时,为了防止事情有败露的一日,自是不肯娶妻生子;至于后来……后来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娶妻生子更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只是萧君烨虽知晓自己并非是真正的皇室之人,所以在知晓自己心意之时,并不觉有任何不妥——当然,即便他并不知自己身世,以为他和萧无尘是真正的堂叔侄,萧君烨也不觉得自己会因此放弃萧无尘。 只是他知道了这些,萧无尘却不知道。 偏偏萧君烨根本不知这件事情该从何说起。 说他从头到尾都是骗子么?还是说他其实真的是被人算计了,偏偏他至今不知道骗他以及算计他的人是谁? 这等事情,单是想想都觉可笑。 萧君烨摇摇头,只能按捺下这件事情暂时不提。他还不知道萧无尘心中所想,若是萧无尘也同他一样的心生喜欢,不,不需同他一样,只需要有他十分之一的喜欢,萧君烨便可无所畏惧。 然而,他现下根本无法从萧无尘的眼睛里看出甚么。 萧君烨想到这些,颇有些颓丧,只得低下头,开始帮萧无尘处理事务。 萧无尘是在帐篷里过了午膳才回来的。 萧君烨的大胡子还没有挂掉。 但是他显然不知道他现下的笑容,其实旁人很难看出来。 萧无尘也是看到了萧君烨眼睛里的温柔,才看明白了他的笑,努力镇定了一笑,朝萧君烨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拿起萧君烨写下的处理意见瞧了瞧,果真在那封关于朝臣请旨,请承光帝提高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的地位,也好让仙人转世懂事之后,不会怨怼承光帝的信上,写了“当如皇贵妃所愿”几个字。 萧无尘看了这几个字,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萧君烨看到,道:“无尘觉得此法如何?” “沈氏终究是我的姨母,既是她所求所愿,而她腹中怀着的又是‘仙人转世’,那么,这个仙人转世的孩童既需要我来让,那我便让了好了。”萧无尘缓缓开口,“只盼她腹中的孩儿,当真是个男孩儿,只盼她腹中的孩儿,那位转世的仙人,只需要我让位,不需要父皇让位。” 萧君烨听罢,亦笑了出来。 萧无尘既有了决定,决定快马加鞭的传回洛阳城。萧无尘留在洛阳城的人,很快就遵从萧无尘的命令,开始行动起来。 很快的,洛阳城里就传开了当今皇贵妃娘娘,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是仙人转世的消息来。 不但是普通人知道,在茶馆酒楼一传十,十传百,就是那街上玩闹的孩童,竟也编了歌儿来,唱着仙人转世好,可惜是庶子等等的歌儿来,竟是仿佛要将仙人转世的事情坐实一般。 与此同时,不少封地的藩王,也纷纷上书询问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仙人转世的消息是否是真,并道若此事是真,凡人如何与仙人相争?自该在仙人转世之前,把仙人大概会不喜欢的事情处理掉云云。 当然,这个仙人大概会不喜欢的事情,首当其冲的就是皇贵妃身为皇妾的身份。哪怕皇贵妃品阶再高,终究是妾,比不得皇后的位置更加理直气壮。 而那仙人转世之后,若是发现自己生母只是妾而已,那仙人做人的时候或许不会如何,若是仙人又重新做回仙人了,是否会恨大兴朝的皇室? 所以,朝臣便罢了,百姓们都开始惶恐起来,若皇贵妃肚子里那一个是女儿也就罢了,一个公主,只要皇帝能把皇贵妃晋升为皇后,让这位仙人做一辈子逍遥快活的嫡公主也就罢了;如果是儿子……那他们为着自己的安定生活,为着子孙后代不被那位“仙人”报复,是不是也要求着皇上把如今的太子给废掉,再把那位仙人转世送做太子呢? 还有,若是这位仙人长大了,皇上还活着,为了让仙人将来不记恨他们这些人类,那皇上是不是该顾全大局,一旦仙人长大了,或是懂事了,想要那个位置了,皇上就该把这个位置给让出来呢? 唔,怎么能不让出来呢?就算将来这位仙人转世才是小小儿郎,可毕竟是“仙人”转世啊,这样的贵人,即便是三岁时想要皇位了,那如今的皇帝老儿,也该为了他死后不被天庭嫉恨,赶紧的让位才是啊! …… 一应传言越来越多,皇贵妃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她快做到了,她真的快做到了。 只要她这一胎能生个儿子。 只要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