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之上妆》 第001章 泥娃娃 “死丫头,有本事别跑!” 谢府后院,气急败坏的大小姐谢蓉一把扔了手里的胭脂盒,顶着一张大花脸,提着裙角就冲了出去。 躲在窗台下面的谢馥见势不好,撒开脚丫子,拔腿就跑,一溜烟就跑上了回廊。 不跑是傻子! 这时候还在冬月,接近年关,谢馥穿着一身银红撒花小袄,脚踏一双羊皮小靴,带几分喜气。 她跑起来一阵风似的,后头穿绣花鞋的谢蓉怎么也追不上,气得直跳脚。 “死丫头,站住!” 谢馥只管朝别院跑,懒得回头搭理她。 今天她娘了国丈固安伯家做客,没在府里。 谢馥于是溜出府去,买了个泥娃娃。回来时候,正巧撞见自家大姐对镜梳妆,涂胭脂,一张白生生的脸上涂了大片猩红,看上去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谢馥一时没忍住,扮了个鬼脸跳出来,大叫一声—— “大姐学姨娘涂花脸,羞羞羞!” 谢蓉吓得一抖,手里的胭脂斜斜拉出去半截儿,在脸上划了红红的一条印子,像是被人拿鞭子在脸上抽了一记一般,顿时“破了相”。 两姐妹本就不和,谢蓉大叫着追出来,要跟谢馥算账。 可谢馥哪儿把她放在眼底? 她在家的地位不尴不尬,可至少知道她娘高氏有绝对的权威。有恃无恐之下,只管朝着她娘的别院跑。 眼瞧着别院越来越近,“平湖别院”简简单单的匾额就挂在上面,谢馥往月洞门里一钻,就不见了影子。 后头追的谢蓉到了月洞门前头,气得跌脚。 “死丫头,太狡猾了!有本事别躲进去!” 谢蓉死死地盯着月洞门上面挂着的匾额,咬牙骂着。 同样追得气喘吁吁的大丫鬟秋月忍不住劝她:“大小姐,这是太太的别院了,可不敢再追。” 谢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小丫头片子未免太叫人生气。 谢家大小姐蓉姐儿是庶出,豆蔻年华,大眼琼鼻,樱桃小口,自是爱美之时,偶得了一盒桃花胭脂,想要上手把玩。 没料想,才往脸上涂了那么几下,谢馥那黄毛丫头脑袋一冒,就从窗底下钻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讥笑。 不过是个九岁毛丫头,什么也不懂,竟敢笑她? 谢蓉气昏了头,都没顾着嫡庶之别,就追了出来。 可现在,谢蓉脑子一下清醒了。 看着别院月洞门,太太高氏那一张淡静的面容便浮现在了她眼前,将她刚冒出头来的火气,全数浇灭,无影无踪。 谢府老爷谢宗明,嘉靖三十五年殿试二甲第十五名,娶了高氏为正室夫人。 高氏出身名门,乃是当朝大学士高拱的掌上明珠,高府唯一的嫡女。 高拱宦海沉浮数十年,位极人臣,偏生子嗣稀薄,因而对高氏疼爱无比。 可想而知,高氏嫁给谢宗明之后,在家里拥有怎样的权威。 她嫁进来当月便有了身孕,次年二月早产,七活八不活,好容易险险生了个女儿,取名为“馥”,小字“无香”,便是如今的谢二小姐谢馥。 谢馥生来命还不错,外祖父高拱把她当眼珠子疼。人虽是意外早产,可身体还算强健,没病没灾。 只是高氏伤了身子,打那以后再未有孕,是以谢府之中仅有谢馥一个嫡出。 谢蓉她娘则是老爷早年所纳之妾,在高氏进门前就怀了谢蓉,占了谢府长女的名头,端的是打了高氏的脸。 所以,谢馥三五不时就要捉弄捉弄她。 谢蓉常被谢馥气得跳脚,可也无可奈何。 高门府第出身的高氏,府里所有人都攀附不起,便是老爷谢宗明见了高氏也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惹恼了她。 眼下谢蓉顶着一张大花脸,望着别院里深深草木,只能咬牙,将所有的不满往肚子里吞。 迟早有一天,她要叫谢馥知道,嫡出也算不了什么! “秋月,我们回去。” 谢蓉转身就走,秋香色窄袖褙子穿在她身上,已经有些袅娜的味道。 月洞门里的谢馥并未走远,就站在廊下,瞧见谢蓉一脸阴沉离开,不由将手里的胖胖泥娃娃抛了抛,嘻嘻一笑。 她年纪虽小,仗势欺人的本事却学了个十成十。 谁叫自己有个厉害娘呢? 哼,你谢蓉不高兴? 不高兴也叫你姨娘投个好胎去呗。 谢馥朝着月洞门外吐出自己的小舌头,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背后传出嘲哳难听的鹦鹉声。 谢馥转过头来,一只憨憨的虎皮鹦鹉站在廊下的黄铜鹦鹉架上,昂首挺胸,颇有几分睥睨之态。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嘴壳子一翻,虎皮鹦鹉又叫了两声,还在架子上动了动爪子。 谢馥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小手去,轻轻摸着鹦鹉头上一片翠色的羽毛:“英俊乖,好好在这儿看着,一会儿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鹦鹉英俊似乎很高兴,扑棱扑棱翅膀。 前头的“二姑娘好”是问好,现在像是夸谢馥是个好人。 谢馥看着这小东西,一下就高兴了。 这只虎皮鹦鹉是去年她八岁生辰时,母亲高氏送给她的,她给这鹦鹉起名为“英俊”。眼见着都要过去一年了,这小东西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是只蠢鹦鹉。 谢馥逗弄它三两下,想起谢蓉的胭脂。 “大家都有胭脂,我娘怎么没有?” 谢馥想想,忽收了手,转身绕过回廊,来到了临泉斋前面。 两扇雕花门掩着,周遭都安安静静的。 绍兴府才下过罕见的一场雪,天放晴不久,苍青青如一只倒扣的玉碗。 谢馥小小的影子映落在台阶前头,被叠了三叠,越发显矮。 她跺了跺脚,将靴子下面站着的泥雪都跺下去了,才蹦上了台阶,推开了门。 谢夫人高氏喜静,一直以来不住正屋,府里的事情也甩手不管,偏居在这平湖别院,临泉斋是她起居之所。 屋里没人。 迎面一幅云鹤鸣泉图,当中摆着雕漆云龙纹翘头案,两把黄花梨木玫瑰椅,左面悬着一幅珍珠帘,朝两边挂起,露出里面陈设的楸木石面月牙桌,一架百宝嵌花鸟纹曲屏。 一应摆设,都是江南谢府没有的气派和富贵,全是她娘带来的嫁妆。 绕过四扇的曲屏,她看到了临窗的镜台。 八宝菱花镜放在案上,妆奁前面摆着一把打磨精致的象牙梳。 好像,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娘在镜台前上妆,每日晨起也不过就是净面梳头。 谢馥忽然好了奇,走过去,看到镜台上立了个百宝嵌婴戏纹梳妆箱。 眼珠子一转,她放下手里白胖胖的泥娃娃,上去打开了箱子。 “好多……” 谢馥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 簇新的簪花银粉盒旁边摆着绸粉扑,琉璃瓶里盛着蔷薇露,彩画漆圆盒内装着芳香四溢的口脂,画眉的麝香小龙团,与其他的柳叶形画眉墨,一起放在紫檀小盒里…… 最里面是一只錾着花蔓纹的金质穿心盒,拿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盛的是香茶还是它物? 抬起头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白里透红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脑海里回响着刚刚秋月对谢蓉说的话。 “女儿家的美,三分天定,七分妆定。大姑娘用这色儿可好看了。” 谢蓉好看么? 镜子里的谢馥就是个小黄毛丫头,她不得不承认,比起已经十三的谢蓉,自己的确差了点。 “理罢笙簧,对菱花淡淡妆……七分妆?” 伸出手,谢馥拿起了圆盒,旋开来看,里面一层腻腻的红脂,表面泛着平滑的油光,想来没人用过。 刚才在窗外看见谢蓉把东西往脸上抹,这东西也是了? 她一根手指戳出来,眼见就要沾着里面红红的膏体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跟大姐一样?” 谢馥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又摇摇头,缩回手来,将圆盒放下。 再说了,要被娘发现怎么办? 可是…… 谢馥回头一看,娘不在。 屋子里静静的,就她一个人。 刚才开了圆盒,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清甜的香味,让谢馥想起桃子,想起开在院墙上的香花,想起姹紫嫣红…… 心里像是踹了只痒痒挠一样,谢馥摸了摸自己心口, “就试试,娘从来不上妆,也不会发现。就一次。” 她可指天发誓,自己无比诚心。 手再伸出去,一把将圆盒抓在了手里。 重新打开。 空气里浮着的香息一下重了些,甜了些。 谢馥的手也带着婴儿肥,手指头戳出去,终于点在了口脂上,凉凉的。 抬起手指来,她对着菱花镜,朝自己脸颊上轻轻抹了一道。 漂亮的樱桃色点在雪白的脸颊上,像是雪地里染开了一点点的艳丽,明空里拉出了一条朝霞。 谢馥拿着圆盒,站在原地,忽然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胭脂”好看,而是因为菱花镜里,出现了一个清瘦端庄的影子。 不知何时,谢夫人高氏站在了她背后。 外披一件紫貂寒裘,里头是沉香色大袖圆领袄,下配同色十幅刻丝裙,约莫是才从国丈爷府上回来。脸上粉黛不施,一片素雅,是个很灵秀的女人。 只是毕竟也快过三十,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略略一低眸的时候,让人疑心她的温柔平和,都要化作一汪水,从眼底漫出来。 谢馥瞥见那影子的一刹,手便一抖。 “当。” 圆盒一下掉在镜台上,漂亮的樱桃红撒了一台面。 她一下转过身去,期期艾艾。 “娘,我我……” 高氏只瞧瞧那开了的梳妆箱,又看看弄撒了的口脂,再瞅瞅谢馥脸上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红痕,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定定看着谢馥雪白脸颊上,那一道口脂留下的红痕,身子忽然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狠,一把将谢馥拽过来。 “这里头的东西有毒,早不许你碰,你这是要干什么?!” 谢馥出生到现在,少有见高氏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一时竟然吓得忘了哭,只怔怔看着母亲。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仓皇,高氏也一下反应过来,渐渐松了拽着她小袄的手。 “娘,你怎么了?” 高氏脸色太苍白,打回来就带着一点恍惚游离。 谢馥担心地望着她。 高氏眼底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抖出了锦帕,一点一点将谢馥脸上的口脂擦去,直擦得谢馥脸颊生疼,再见不到一点痕迹为止。 她摸着谢馥顺滑的额发,哽咽起来。 “男人的铁甲女人的妆,上得去,卸不掉。胭脂有毒,粉黛穿肠。” 谢馥缩在她怀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高氏的泪落在她生疼的脸颊上,烫得厉害。 “上了妆,它就会烙在你脸上。馥儿,听娘的话,这辈子也不要碰它们。” 谢馥手足无措,声音也里带着哭腔:“娘,你别哭了,馥儿听你的……” 高氏眨着眼,笑出来也是带着泪。 “娘不哭,娘只是离开京城太久,想你外公了。” “那等过年,馥儿陪娘亲去看看外祖父,娘亲别哭,馥儿什么都听你的……” 高氏拥着她许久,仿佛流干了眼底的泪,才摸了摸她的头,扬起苍白的笑。 “好,好馥儿。过年咱们就去见你外公去。娘才回来,现在累了,想睡会儿,馥儿先自己出去玩好不好?” “哦。” 谢馥懵懂地点着头,看了高氏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去,高氏还看着她,对她笑。 这个时候的高氏,眼圈红红的,虽有泪痕,可却已经恢复了往日温柔模样。 谢馥放心了一些,“娘,那你先睡,我一会儿回来叫你用晚饭。” 高氏点点头,站在临泉斋里面,光线昏昏,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不清。 谢馥依稀觉得,应该是在笑吧? 她娘总是在笑的。 一路从临泉斋出来,谢馥脸颊还火辣辣地疼着,她在台阶前面站住脚,抬手摸摸脸颊。 艳丽的樱桃红虽被擦去了,可还有淡淡的味道,像是雪夜梅间的一段暗香。 真的有毒吗? 那为什么自己还没被毒死? 谢馥不由得回头看去。 回廊上看不见临泉斋的情况,廊下挂着鹦鹉架,上头蹲着那只蠢蠢的英俊。 英俊咂咂嘴,傻傻地喊了两声。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英俊乖……不对,我的泥娃娃?” 被鹦鹉这一叫唤,谢馥忽然发现自己的泥娃娃还放在娘亲的镜台上,忘了拿回来。 谢馥转身朝着她娘的屋子里跑去。 方才虚掩着的门,这一次紧紧闭上了。谢馥走到门口,疑惑地推了一把。 门死死地,没开。 “娘?” 刚刚还开着的呀。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恐慌涌了上来。 谢馥又唤了一声:“娘!” 没有人答应。 谢馥扒着门,慌得手脚冰凉,只瞅着两扇门中间一条稍显宽大的门缝,努力朝里面看去。 “娘,门怎么锁上了?娘!” 门缝里的世界狭窄下来,也安静下来。 摆设照样是那些摆设,不同的是,高氏没有站着,而是坐在了镜台前,手里捏着名贵的麝香小龙团,一点一点画眉。 细细的两弯远山眉,慢慢便勾勒了出来。 模糊的菱花镜隐约照着高氏的脸。 谢馥记得,她娘才说了,胭脂有毒,粉黛穿肠,为什么现在…… “娘!” 谢馥越发着急起来,使劲地拍打着门,发出“砰砰”的声响。 里面的高氏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描眉上妆。 苍白的脸上转眼点染上几分艳色,依稀间,又是京城里那个倾倒了无数风流贵公子的清贵淑女。 她画了眉,点了镜台上散落的点点口脂,用指头抹在唇上,只要那么一点,便如梅花染雪,好看极了。 高氏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谢馥第一次看见她娘亲上妆,明媚端庄,眉眼里透着五分清丽,三分妖娆,两分冶艳。 高氏美得像是画里出来的人。 “娘,开开门!给馥儿开开门啊!” 谢馥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高氏头也没回,三尺白绫悬在梁上,蹬翻了踮脚的绣墩。 “咚隆”一声响。 谢馥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那绣墩一起倒下。 她死死地抠着门扇上的雕花,最后喊了一声:“娘——” 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隐香,娘亲的镜台上放着她新买的白色泥娃娃,圆圆的脸蛋涂得红红的,像极了美人脸上的胭脂。 …… 然而她娘悬梁了。 院子外面终于听见了动静的谢家人冲过来,把她从门口拽开,谢馥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天,是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 皇帝驾崩,裕王登基。 高氏毫无征兆地离她而去。 冬天没有雪,反而下了很多雨。 谢馥一身孝服坐在游廊的台阶上,呆呆看着放在地上的泥娃娃。 一只精致的缎面牡丹绣鞋忽然伸过来,一脚将泥娃娃踹开。 “骨碌碌……” 泥娃娃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白白的身子落在泥水里,脸朝下,那一团胭脂一下变得脏脏的。 谢馥慢慢抬起头来。 谢蓉穿着一身素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怜悯而嘲讽。 “真不好意思,没瞧见你在这儿。踢了你的泥娃娃,不要紧吧?” 谢馥看着她,没说话。 谢蓉冷哼了一声,也没指望谢馥说话:“瞧瞧你,真可怜,没了你娘,你算什么东西?” 她歪着头,朝谢馥笑着,仿佛很开心。 丫鬟秋月提醒:“大姑娘,外头雨大风大,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受寒。” 谢蓉看了谢馥身上单薄的衣衫一眼,眉梢一挑,拢了拢肩上的狐皮坎肩,“走吧。” 她优雅地从谢馥身边离开。 那只泥娃娃还躺在泥水里。 谢馥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短短的手指摸着泥娃娃的头。 泥娃娃的眼睛被水打湿,有墨迹氤氲开来。 谢馥用力地擦着,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不哭,不哭,外公就要来接我们了,不哭……” 第002章 有馥 “那一年江南下了好久的雨,发了大水灾,外祖父遣来接我的人被阻在道中。我险些以为要在绍兴待上一辈子……” 京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府后园。 花厅里热热闹闹坐满了人,水榭里却安安静静。 谢馥靠雕栏而立,身材纤长,葱白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泥娃娃。 唇边那一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讽刺。 葛秀站在她身后,微微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当年的事来?” 有关于谢馥的事情,这两年来,随着大学士高拱重新入主内阁,柄国执政,渐渐为人所知。 可她还是头一次听见谢馥自己说。 谢馥没转身,随云髻旁的折花玉簪映着天光,苍青而剔透。 “今月淮安府暴雨半月不止,水患陡生,多像当年?眼见着又是大计了……” 大计? 葛秀略一抬眼,打量着她。 “各州府县正官都要带人来京朝觐述职,在所难免。你是担心你父亲谢大人要来?” “倒也不是担心,不过想到一些故人。” 谢馥终于回过了头来,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透着一种出尘的轻灵气。 葛秀呆呆看着她容颜,忍不住再次叹气:“真不敢想,你若上了妆,会迷倒多少风流才俊。” “不上妆就不能迷倒了吗?” 谢馥眨眨眼,莞尔,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葛秀微微张大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跺脚:“好呀,我夸你一句,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 谢馥一下笑出声来,眼见葛秀上来就要捉自己,连忙摆手。 “别闹,咱们出来时辰也不短了,一会儿厅里那位主人家可要不高兴的!” “也是。” 葛秀的手一下停住了,恨恨地看了谢馥一眼,只拽她一把:“你也知道那主人家难伺候,估摸着大家伙儿都在等咱俩呢!” 后园花厅。 京城的名媛淑女公子纨绔们,早已经落座有一时了,可最后一轮的义募还没开始,难免让人不耐烦。 “这到底还开不开始了?” 一只手将茶盏撂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开些许。 站在前面的侍女浑身一抖。 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左面第二把黄花梨圈椅,刑部尚书家李迁的幼子李敬易,惯来脾气火爆,两眼睛朝前面一瞪,险些吓得端茶的侍女趴在地上。 “说啊!” 侍女垂首,可怜巴巴地回答:“回禀公子,女宾们那边还有贵客没落座,我家小姐说了,还得等人齐了再开。” “贵客?” 李敬修一下就笑了,他手一比坐在自己左手边,也就是头把圈椅上的那位爷。 “你家的贵客什么身份啊,能贵过太子爷不?还有让太子爷来等的份儿不成?!” 侍女哆嗦得更厉害了。 太子朱翊钧就坐在左边,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上佩一块云龙纹玉牌,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贵气十足地往茶盏上一搭,才把这茶盏端出来。 还没来得及拂开茶沫,就听见李敬修那一张婆婆嘴说开了。 朱翊钧有些头疼,却是头也没抬一下,揭开茶盖,说一句:“茶还不错。” “太子爷!” 李敬修指望着朱翊钧出来说上两句公道话,没想到他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茶还不错”,气得李敬修险些倒仰过去,一句话就漏了馅儿。 “我约了摘星楼的幼惜姑娘,可不能等了。” “能让张家小姐等的,未必不是贵人。” 朱翊钧不咸不淡,抿了口茶,淡香在舌头尖上徐徐绽开,像是一口吞了烟波浩渺一西湖一样,舒服。 李敬修噎住,有些奇怪。 “还能有什么贵人?” 眼珠子一转,今日义募品茶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从他心里冒出来,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脖子一缩,李敬修像是老鼠忽然见了猫一样,也不顾旁边侍女诡异的目光,三两步就扒到了花厅中间那十二扇的鎏金大曲屏上。 花厅分了左右两边,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间用大屏风隔起来,只留下少许的空隙。 李敬修从这空隙里,就能瞅见女客们那边的情形。 今日是张居正嫡孙女张离珠小姐生辰,恰逢淮安府大水。 离珠小姐忧国忧民,便借生辰的机会,办上一场义募。 皇上赏赐的宫廷珍玩,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各家名作,层出不穷。只由众人出价,价高者得,而募来的银钱最后将发往淮安府灾区,施于百姓。 谁人听了张离珠这般高义之举,不夸赞一句“张家教女有方”? 是以,京城子弟们出于种种目的:不管是有慕张离珠才女之名,还是想巴结内阁次辅张居正,或者出于对灾区百姓一片爱怜…… 总之,接到请帖后,无一缺席,全数赴宴。 此刻张家的花厅里,坐着京城大半青年才俊,淑女名媛。 屏风右面也早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除了右首前面两把椅子,还空无一人。 张离珠身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就站在花厅外面,远远瞧着那两个空着的位置,气得一把描金扇子就掼到了桌上。 “不就仗着高拱那老狐狸是首辅吗,竟还摆谱到咱们府上来了!这么多人等她一个,好大的脸面!” 管家游七侍立旁侧,“方才已叫小丫鬟去请,那两位去了水榭,估摸着也快回了。小小姐稍安勿躁。” 正说着话,前面花厅走廊上影子一动,人已经来了。 这时候,花厅里各家小姐们心里都在腹诽。 摆谱的那个,反正也没跟她们摆谱。回头要掐,还是这京城官宦人家最金贵的两位主儿掐,左右跟她们没关系。 眼见着预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刻,还没见着人影,诸位小姐心里可乐呵了。 不过乐呵也没能乐呵多久。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厅门口伺候的两名绿衣丫鬟两手放在身前福了个身,道一声:“二位小姐里面请。” 里头嗑瓜子的不磕了,喝茶的不喝了,说嘴的也赶紧停了下来,一齐朝门口看去。 门口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右边的,是今年位列六卿的左都御史葛守礼家的小姐葛秀,生得轮廓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细白,杏仁眼水汪汪的,像她名字一样透着一股秀气,温婉得紧。 然而,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她。 区区一个葛秀,纵使她祖父葛守礼官拜一品,也难以与她身边这一位匹敌。 ——谢馥。 这京城所有女子都记恨的所在。 她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款款。 一件白青色的窄袖褙子,下头弹墨裙拖着八幅湘江水,活像是一幅江山水墨,写意又雅致。 眉是不画而黛,唇是不点而朱。 一双丹凤眼里通通透透,干干净净,肌肤吹弹可破。头上盘着的随云髻,余下的青丝披在身后,如瀑一般。 谢馥一贯清秀的打扮,素面朝天。 人是粉黛不沾,却衬得京城里所有的粉黛胭脂都没了颜色。 一时间,厅里所有人都跟哑巴了一样。 谁人不爱胭脂水粉,珠翠钗环? 偏生这一位绍兴会稽谢家二小姐,京城首辅高拱府上表姑娘,从来素面朝天,片粉不沾。 短短这五年,北京城谁不知道她? 谢馥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独秀的那一支,素净之处出来的味道,让所有与她站在一起的人都黯然失色。 要说学着她走一遭,也不上妆吧,那没辙了,你长得没她漂亮,底子太差,不上妆那是自曝其短。 可若是都上了妆,往谢馥身边一站,你就是那庸脂俗粉,衬着红花的绿叶儿。 若非这次是张离珠的生辰宴,大家卖个面子,否则决计不与谢馥同席而出。 她就像是扎在京城名媛们心里的一根刺,偏偏谁也不敢去碰。 须知,她外祖高拱毕竟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老头子一生宦海沉浮,只得了高氏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远嫁绍兴,却平白没了。高氏也只留下谢馥一个女儿,高老大人见了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爱怜,生怕她磕了绊了摔了碰了。 谢馥说是高府表小姐,可在从没哪个人敢在她跟前儿说个“不”字儿。 张离珠出身张大学士府,身份尊贵,可张居正对高拱老先生尚要恭敬称上一声“元辅”。 由此可见,谢馥的身份实际还高着张离珠一截儿。 周围的目光只火辣辣了一瞬间,谢馥抬步而入,踏过花厅了铺着的洋红波斯毯,款款落座右首第一把圈椅。 机灵的侍女端来了两盏新茶,将描金茶盏置于谢馥与葛秀二人中间的那一张红木茶几上。 花厅里静得连针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馥没管别人怎么看,她端了茶盏,刚揭开茶盖,一眼看过去便皱了眉。 西湖的龙井,扁平挺秀,色泽绿翠,泡在杯中,则芽叶色绿。 这龙井是今年新茶无疑,水却不好,茶汤颜色不够剔透。 谢馥揭了茶盖,没喝,又轻轻合上,一递手放回茶几上。 葛秀那边茶还没入口,见她放下茶盏,不由奇怪,正想要开口问两句。 “咚!” 花厅正中,忽传出一声响,惊得所有人转头看去。 那是十二扇鎏金大曲屏背后传来的。 “疼疼疼……” 方才扒在屏风缝隙上的李敬修,两手抱着自个儿脑袋,龇牙咧嘴,生怕被人发现,赶紧退了回来。 他压低声音,疼得想哭。 “太子爷,您这是干什么?” 平白无故怎么拿扇子打他? 朱翊钧老神在在坐在原地,两手一袖,老成又稳重,终于把那金贵的眼皮子一掀。 “非礼勿视。” 李敬修:“……” 冤枉啊! 天地良心,缝隙就那么小,他无非看见两片衣角而已! 第003章 她的出价 画屏后头是男客们的位置。 谢馥心知那边有古怪,眸光一闪,也没计较。 顶天了,也就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罢了。在张府里,还闹不出什么事来。 葛秀轻轻一笑,开了口:“张府的耗子还不少呢。” 谢馥正想接话,还没来得及,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我们府上的耗子可没葛小姐府上的多。” 这一把嗓音清脆里透着甜,是张离珠,当朝第一才女。 抬起头来,谢馥便瞧见了“老对头”。 四个绿衣丫鬟簇拥着,张离珠手里敲着一把描金扇子,嘴角噙着冷笑走了进来。 葛秀被堵了话,心下有些不快。 原本她是好意为大家打个圆场,糊弄糊弄就可揭过去,没想到张离珠说话这般不客气。 眼见着张离珠来,她眼帘一垂,索性不搭理。 有仇的是谢馥与张离珠,与她没什么相干。 谢馥与张离珠原也没什么矛盾。 不过内阁之中斗争日益激烈,张居正原本与高拱一心,近半年来却渐渐势成水火。张离珠素来不喜谢馥打头掐尖儿,故意不上妆的“恶习”。两个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小姐,便顶上了针眼。 现在是谢馥她们两个误了时辰,半句道歉的话没有也就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偏生进来她就听见一句“张府耗子多”,有这么折损人的吗? 张离珠听着不爽,直接堵了葛秀。 要堵谢馥,她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可对葛秀不用啊。 张离珠脸上带笑,款款看着,仿佛就等着谢馥还击。 谁料,谢馥半点不恼,就端端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唇畔点了三分假笑:“我家里的老鼠都快成精了。你们二位府上耗子多,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边的女客们一时都不知谢馥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谢馥竟没反击? 屏风那边,男客们则是面面相觑,不由得齐齐望向李敬修。 李敬修刚要坐下,听了这话已经是目瞪口呆。 才被太子爷一扇子打蒙也就罢了,转头来竟然听见隔壁说“耗子成精”了? 难怪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听听这都把他说成什么样了! 李敬修屁股都还没沾到椅子,立时就要蹦起来为自己正名,谁料正正好,一眼看到了旁边朱翊钧。 朱翊钧正瞅着李敬修,幽深的眼眸里,暗光隐隐,带了几分似笑非笑。 不对,有古怪。 李敬修忽然觉得背脊骨有些发毛。 他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哆嗦。 自己要现在跳出去理论,那完了,不仅自个儿声名扫地,回家还要因为今日登徒子的行径,被老爹一顿狠抽。 为了一个虚名,划不来啊。 被朱翊钧这一看,李敬修醒转过来,再不想着蹦出去了,恭恭敬敬对着朱翊钧行了个礼:“多谢太子爷提点。” 朱翊钧修长的手指点着扶手,透明的指甲盖跟黄花梨木的木料敲击,碰出“笃笃”的声响,没说话。 隔壁传来女子清越的嗓音。 “如今总算是主人家来了,耗子什么的先放到一边,不知最后这一轮会出现什么东西?”谢馥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很快转开了话题。 张离珠听了,心里哼一声,道她谢馥还算给面子,也就顺着坡下去。 “早已经备下了,正想要给诸位瞧瞧呢!” “啪啪啪。” 张离珠击掌三声,花厅前面搭着的台子上,便有下人把最后的三件东西给抬了上来。 义募义募,至少也得有个噱头。 越是后面上来的东西越是珍贵,这最后的三件东西里,一件是京城第一才女张离珠自己的字画,只因她是今日的主人家,且又值生辰,所以放在最后,讨一个好彩头。 可其余的两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花厅里,感兴趣的都探头出去看。 管家游七站在上头,着人将第一件东西起了开。 张离珠开口:“双面绣巧手芸娘前年远赴蜀南,学了一手的蜀绣功夫,博采众家之长,绣了这一幅女娲补天图。今闻淮安府大水,芸娘有悲悯之心,所以献了这一幅绣品。来人,起图,请诸位给掌掌眼。” 京城的芸娘出身苏绣世家,不仅一手双面绣的绝活儿叫人赞叹不已,人更长得漂亮,早年不少京城富户也愿上门求娶,无奈芸娘不肯。 后来宫里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冯保看中了她的本事,请入宫中针工局,待得年纪一大,便放出宫去,还做绣娘。 只是进过宫一趟,又给皇帝后妃们做过衣服,芸娘便更受追捧了。 张离珠能拿到芸娘的绣品已是难得,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年也未必能绣出一幅的双面绣。 谢馥心里也得赞张离珠一句:好本事。 四名侍女抬着那绣品下来,摆在厅中,众人一齐看了个仔细。 浅碧的缎面上不大看得出针脚的痕迹,只因太过细密。 正面是纤腰束素的女娲正在熬炼补天石,苍穹上一片炽烈的红。 锦屏一翻,另一面则是女娲乘云而起,发丝飘摇,袅袅娜娜,纤手高举,炽烈的红收了一半,代以浅浅的青碧,云气缭绕。 众人看得心下惊叹,便是葛秀也忍不住咋舌。 “早听芸娘之绣工,仿能夺天地造化,往日我不曾见过她绣的东西,今朝才知道什么叫盛名之下必有真材实料。这不像是绣的,倒像是画的。” 一针一线得有多细密,才能叫人乍一看上去分不出是画是绣? 谢馥也微微点着头:“这一幅是够漂亮了。” 然而…… 等到要出价的时候,一列侍女端着描红的漆盘上来,里面放了一个信封,一张宣旨,一管湖笔,奉到谢馥面前。 谢馥动也没动一下。 葛秀将自己出得起的价位写在了纸上,封入信封之中,心里已然暗叹:她这小身家,怕是看得起这一幅绣品,也拿不到手了。 “给。” 葛秀把信封递了出去,侍女上前双手接过了。 转过头,葛秀就想去看看谢馥出价几何。 旁人不知道,葛秀可是门儿清。 谢馥手里握着她娘的嫁妆,从田产到铺子,无一不有,她虽不见得是个聪明到拔尖儿的人,可利滚利钱生钱的买卖谁不会做? 这两年,银子流水一样从谢馥手里过。 别家小姐可能囊中羞涩,可换了谢馥,三千两白银扔进水里没听见响,她都未必肯费力眨眨眼睛。 葛秀心里好奇,可转过头来,只看到谢馥朝小丫鬟摆了摆手。 小丫鬟端着漆盘,有些踌躇,一时没明白谢馥的意思。 谢馥摇摇头:“去吧。” 这两个字一出来,小丫鬟一下就明白了,捧着漆盘对着谢馥一行礼,才恭恭敬敬与旁人一样退了出去。 很简单,谢馥没出价。 葛秀看谢馥也像是很喜欢那绣品的样子,现在她却没出价,倒是奇了。 谢馥淡淡道:“兴许下一件更有趣儿呢?” 葛秀点了点头,私心里却觉得不是这样。只是谢馥不说,她也不问。 毕竟她老父葛守礼是仰仗着高老大人吃饭的,她虽陪着谢馥玩,却时刻该警醒着,莫以为自己与谢馥玩得好,便能逾越了。 那边厢,张离珠清清楚楚地看着谢馥挥走丫鬟,半个字没落下纸,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来。 “早知道她这么抠门,我还请她干什么?光那一盏茶都不知花了我多少体己!” 今日谢馥坐在这里,喝了三盏茶,第一盏铁观音,第二盏大红袍,最后一盏是西湖龙井。 每泡茶都是往死里贵,张离珠想想可肉疼。 偏偏谢馥人是来了,可一次价没出,那抠门儿劲儿,看了就让人生气。 想想,张离珠摇了摇头,吩咐上第二件东西。 至于上一件,自有人去比对各家出价,录下最高者,出价人不会知道最后是谁得走了东西。 很快第二件东西上来。 这一件比较小,是放在托盘里的,揭开红绸一看,是一挂一百零八颗舍利子佛珠。 张府管家游七解释:“这一挂佛珠乃是当年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拜见梁武帝时候,赠给梁武帝的见面礼,传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我家小小姐前几日出游路过潭拓寺,通慧大师所赠,想必绝无虚假。” 这一下,周围顿起哗然之声。 禅宗初祖,那可是达摩啊! 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到了张离珠的手里,未免叫人咋舌。 这下怎么出价? 谁买得起? 一时间众人犯了难。 谢馥倒是半点不急,依旧没出价。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大多数人都没出,知道自己兜里银钱不够。 唯一出价的漆盘,是从男宾那边端出来的。 谢馥瞧了一眼,不由一挑眉,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一串佛珠若是真的,少说也在四万白银的价上。 京城里若有哪个不长脑子的纨绔出价买了,价低了讨人嫌,占了张阁老的便宜;价格高,对得上实价了,回头多半要掉脑袋。 朝廷正一品每月的俸禄折银算,也不足二十二两,即便是知道朝野上下几无一官不贪,可豪掷数万两买一挂佛珠,终究太打眼。 不过往回想,张离珠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没得拿出这一挂佛珠来做义募。 心思短短时间内早不知电转了多少回,一个想法冒上来。 谢馥瞧了一眼中间的大曲屏,已经了然几分,转眸看向张离珠。 张离珠也从那漆盘上收回目光来,唇边的笑容明显深了几分。 “还好不负通慧大师所托,这一串佛珠也有了主,能救苦救难,造下七级浮屠了。下头一件,我不说,大家也该明白了。” “来人,抬上来。” 最后一件,便是预定好的,张离珠自己的画作。 闺阁画作虽禁止流传,可冠上了“义募”的名义,又有谁敢多嘴多舌? 众人只定睛朝画上看去。 两名侍女捧着一副已经裱起来的卷轴图,图上绘的是泼墨山水。 远山渺渺,近山苍苍,江流涛涛,东去滚滚。两岸悬崖峭壁,一片孤帆点在江平面上,随波飘摇。 难为张离珠方近及笄之年,竟已有如此老道的笔力,果真师从徐渭,没堕了她先生的名头。 这一卷画的画工个,加上张离珠的名头,多少也能卖个千儿八百两。 拿出来压轴,倒也勉强算压得住。 侍女再次捧上了漆盘,漆盘里照旧是那三样。 葛秀方才与张离珠闹得不大愉快,这会儿袖子一甩,反倒先没搭理侍女,径自端了茶盏去。 谢馥见状一笑,朝着侍女一伸手。 伺候在她近前的侍女还是同一个,这几轮下来头一次见谢馥伸手,一愣之下险些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忙将漆盘凑上来。 葛秀愣住。 远远的,张离珠也愣住了。 只见谢馥捏了捏自己袖子,微一凝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便见她拿出什么东西来,往信封里一塞。 侍女的头埋得低低的,没看清楚里面放了什么,但谢馥身边的葛秀已经睁大了眼睛。 谢馥放了什么? 张离珠有些转不开目光了。 前面都不给价,如今换了自己的画,却出了价。 什么时候谢馥这么给自己面子了? 只见谢馥把信封折了个角,放回托盘中,对着侍女淡淡一笑。 “好了。” 侍女一垂首,一躬身,端着漆盘,小步小步攒着,退了下去。 张离珠的目光没从漆盘上移开,眼见着侍女退了过来,连忙一招手。 “过来。” “小姐?” 这出价的信封按理是要拿过去一起拆的。 侍女走了过来。 张离珠也没说话,直接伸手从漆盘里取出信封。 反正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旁人也不怎么看得到。 她心里痒痒。 毕竟自己视谢馥为眼中钉肉中刺,跟她作对了这好几年,还从没遇到过今日这般情况。 张离珠翻开了谢馥折的那个角,正想要一抖信封,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哗。” 有什么东西一下从张离珠手缝里掉出去。 仓促间,张离珠只瞧见了铜黄的颜色,一晃就到了地上。 “骨碌碌……” 那东西在地面上滚动,一圈一圈旋转着,最后才慢慢躺到张离珠脚边上。 张离珠朝下面一看。 竟是…… 第004章 铜板三枚 下有三物,皆外圆内方,上下左右分别刻着四个字:隆庆通宝! 三枚铜板! 张离珠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再朝信封里看去,已经空空如也。 谢馥的信封里就装了三枚铜板! 那一瞬间,所有的愕然都转化成了恼怒。 张离珠气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啪!” “谢馥,你未免欺人太甚!” 怎么说也是堂堂张阁老的孙女,又顶着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拜了名家徐渭为师。 徐渭何许人也? 号天池山人,才华卓绝,当世少有人能及,慕名之人不计其数。 张离珠能拜徐渭为师,可羡煞了京中无数人的。 更何况,今日还是张离珠生辰,结果,谢馥就这么不客气甩给自己三枚铜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的任由旁人作践到这个份儿上的。 张离珠想也不想就喊了出来。 整个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宾这边明显看得见所有人表情古怪,屏风那面的男宾那边更是一下鸦雀无声,所有寒暄的声音都歇了。 义募结束,大家还讨论着方才的双面绣,舍利佛珠,山河图,陡然听见这么一声喊,都有些发蒙。 转过头去,方才气度翩翩的张离珠,这会儿气歪了鼻子,裙边散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三枚铜板,正鼓着一双杏眼瞪那头的谢馥。 谢馥已起了身,要与葛秀一起告辞。 被张离珠这么一喊,她也只好停下脚步。 微微一笑,谢馥颇为礼貌。 “张家姐姐还有何事?” “你就给三枚铜板?!”张离珠质问。 “我没钱。”谢馥淡淡道。 “咕咚”一声,周围好像有人栽倒。 心里门儿清的葛秀更是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身边的几案。 无数人都拿眼睛看着谢馥。 见过抠门儿的,没见过抠门儿得这么坦荡荡的! 佩服啊! 那一瞬间,张离珠都为谢馥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别跟我装蒜!”她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谢家二姑娘,高府表小姐,带着银钱万万,你没钱,谁有钱!今日这一场下来统共掏了三枚铜板。这是要告诉我,我张离珠的笔墨,也就值这么点铜板吗?” 谢馥眉梢微微挑起,显然对她这话并不认同。 身旁的葛秀只担心两个人当众闹将起来,不好收场,左右环顾一圈,却也没个人上来相劝。 一片的静寂之中,谢馥不紧不慢开了口。 “还请张家姐姐慎言。三文钱能买一斤米,够普通人家一日的吃食。灾区百姓们没了三文钱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强词夺理!” 此时此地,彼时彼地,三文钱岂能相提并论? 张离珠开始觉得牙根也痒痒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想,这谢馥能给自己几分薄面。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能不给面子到这个地步。 张离珠一声冷笑:“不过你既提到了淮安府的水灾,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怎么也算元辅大人府上半个主人,出手却如此小气。我倒不是嫌你驳了我面子,不过为元辅大人鸣不平。” 言下之意,元辅大人怎养了你这么个丢脸的! 众人不禁悚然。 张离珠如今也真是敢说,虽说现在内阁里头张居正与高拱是日益不对盘,可表面上大家伙还是和和乐乐,从没把脸皮给撕破过。 今日两家的大人没闹起来,倒是家里的小辈忽然大庭广众前面掐上了,传出去可就是笑话一桩。 葛秀情急之下,忙拽了拽谢馥的袖子。 刚才她是亲眼看着谢馥从袖子里摸出了三枚铜板,放进了信封的。 “馥儿,咱们还是先走吧。” 谢馥知道葛秀的意思,也没想就这么跟张离珠闹开。 只是张离珠嘴里一口一个“元辅大人”,多少让谢馥觉得好笑。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分,袖口上盘着的云纹似她人一般素雅。 “老实说,三枚铜板给张家姐姐,挺厚道了。” “你!” 张离珠险些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无奈谢馥脸上波澜不惊,朝着她福了个身,四平八稳地开口:“时辰不早,多谢张家姐姐款待,我等先行告辞。” 说完,她起身,径直要朝花厅门口而去。 “站住!” 张离珠盯着她背影。 “全京城都知道,我师从天池山人,一手书画都是从他处习来。我自问才华难及先生,今日你三枚铜板一出,犹唾面之辱。离珠己身之荣辱全不在乎,唯先生威名不能堕。” 谢馥停下了脚步。 张离珠果真也是个时时会给人扣帽子的,不过她还真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见她停下,张离珠嘴角扬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十七日后,维扬名士将在白芦馆一会,品鉴画作。你可敢与我同去,较个高下?” 谢馥一挑眉,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她莫名地笑出声来,“你开心就好。” 她轻轻一甩袖子,两手交握在身前,头也没回,说完一句话,便直接踏出了花厅。 纤瘦的背影,弹墨裙画山水,转眼去远了。 葛秀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心底里狂擦冷汗,匆匆点了个头示意,便跟了上去。 二人一道出了张府。 张离珠看着,皱了皱眉。 她开心就好? 那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谢馥说话总是这般招人讨厌! 眼见着周围不少人都看着自己,张离珠也懒得站在这里给人当猴子看,直接袖子一挥,转身离去。 背后花厅里还留着的所有人,见人一走,不禁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这一回的戏可是大发了。 “出价三枚铜板给人,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人家嘛,这谢馥真是被高胡子给养刁了,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李敬修竖着耳朵听完了那边的动静,忍不住走回朱翊钧身边嘀咕。 “高胡子”,称的是内阁首辅高拱,只因他下巴下面一把大胡子,总是乱糟糟的,因而得名。 朱翊钧听得懂,已经从座上起身。 人站起来之后,便能看见他腰间配了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老银鞘匕首,看那弯月一般的形制,怎么也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他眉头已经拢了起来,手里掐着方才第二件一百零八颗的那挂佛珠,目露思索:“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些。” “是啊,怎么能给三枚……呃,什么?” 李敬修自动走到了朱翊钧身边,正附和着他的话,可说到一半,脑子才算是真正地反应了过来。 他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不敢相信地扭过头,看着这一位皇太子。 “我刚刚耳朵背了一下,您刚刚说抬举了些?!” 朱翊钧知道他是听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说什么罢了。 手里那一串佛珠在手里掐了一掐,朱翊钧开口道:“当年你没在京里,宫中有一桩趣事,恐怕你不清楚。” “哦?” 跟这件事有关? 李敬修跟上了朱翊钧的脚步,朝外面走去。 “两年前,高胡子刚被起复,重入内阁。那年中秋,父皇大宴群臣,允他们带家眷,高胡子就带了谢二姑娘。我身边那大伴你该知道吧?”朱翊钧问他。 李敬修点点头:“知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公公吧?” “是他。”朱翊钧继续说下去,“大伴年纪虽不小,可琴棋书画皆是宫中一绝,多少大臣也难以望其项背。当夜父皇便着他作画一幅,挂出来给众位大臣看,人人称道,无不说是吴道子在世。” 话说到这里,必定有个转折了。 李敬修听着,越发凝神起来。 果然。 “不过,轮到高胡子的时候,这老狐狸指着自家外孙女,便是那谢二姑娘,说,我外孙女也会品画,不如叫她来点评一番。” 朱翊钧的眉眼间忽然染上点点暖意,想起当年的场面,竟是不由得笑了起来。 “谢二姑娘竟然直接从荷包里翻出了一枚铜板,按在桌上,说,给你买糖吃。” “……” 这…… 这也可以?! 李敬修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下,两脚再也不能往前迈动一步。 他吞了吞口水。 “那冯公公呢?” 那可是司礼监四大太监之二的秉笔太监,手里握着整个东厂,连掌印太监孟冲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这小丫头片子,无端端用一枚铜板得罪了冯保,岂不要被为难到死? 岂料,朱翊钧摇了摇头,却没继续说下去了。 他抬步迈出花厅,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斜了,北京城被笼罩在一片脉脉的黄昏里,浮世悠悠。 李敬修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就是因为冯保得了一枚铜板,今日张离珠得了三枚铜板,就是抬举了? 而且,张离珠现在跟谢馥杠上了,要相约白芦馆斗画,这一位谢二姑娘又要怎么办? 他跟上朱翊钧,想要问个究竟,却发现方才这一位皇太子脸上的笑容,已淡得快找不见了。 朱翊钧仰头看天边飞着的云霞,但见一行大雁排了个“人”字,远远过去。 “走吧,时辰不早,我得回宫了。” 新得了一串佛珠,回头给母妃,她兴许会高兴一些。 朱翊钧背着手,下了台阶,也出了张府。 内阁次辅张居正的府邸,在纱帽胡同进里百十来步处,此刻人马车都从里头出来,流水一样。 谢馥与葛秀在门口分别,便上了自家小轿。 轿夫抬着轿子,经过渐渐冷清下来的北京城各条大街,最后拐到了惜薪胡同,进了侧门,把轿子停在了轿厅里。 “到了。” 轿夫一声喊,立刻就有婆子上来打起轿帘子:“小姐总算回来了,老大人正念叨呢。” 谢馥从轿子里出来,扶了一把夏铭家媳妇儿的手。 “你先去通传外祖父,说我回来了便是。” 一听见吩咐,夏铭家的赶紧去正屋那边先通传了。 谢馥自己却不紧不慢朝里面走。 高府里头并不很气派,带着一种小门小户的精致,无法与张大学士府邸相比。 只有在过回廊的时候,瞧见那一圈廊檐都刷着红漆,才能感觉得出,这到底是当朝第一重臣的宅邸。 谢馥走了也没多久,便瞧见正屋朝外开着的门了。 不过高拱并不住在正屋,而是在左次间的书房。 谢馥去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轻细的铃铛响。 正有一十五六的少女,面带不悦从书房内出来,浅蓝比甲穿在身上,看着小巧玲珑,腕上还悬着一挂银质的小铃铛。 她见了谢馥,眼底飞快掠过几分厌恶,也不打招呼,直接越过谢馥,下了台阶。 站在原地,谢馥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高妙珍,高拱的孙女。不过其父只是庶出,常年吃喝嫖赌,早掏空了身子,成了个病痨鬼。 高拱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素来不喜,见一次打一次,在家中颇没地位,连带着高妙珍这个孙女也没面子。 一开始倒也罢了,左右她还是高老大人的孙女,可后来谢馥来了,一切都变了。 这高妙珍,总叫谢馥想起谢蓉来。 她心里不大喜欢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却也没计较,给高拱请安才是要紧。 谢馥走到书房门口,管家高福早早就看见她了,把书房门一开,“吱呀”一声。 高福朝着她一弯身:“您里面请。” 谢馥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进了书房。 里头高拱早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馥儿回来了,那张家的小丫头片子可没为难你吧?” 声音里是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也是半点不含糊的偏袒。 高拱端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的关切。 他胡子大把大把垂到胸口,银白的一片。 谢馥听了这话,想起张离珠的脸色来,心说这一回你高胡子可算是怪错人了。 她恭恭敬敬朝着高拱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禀外祖父,馥儿今日给张家姐姐的画出了价。” “恩?” 高拱一下瞪圆了眼睛。 谢馥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仿佛纯善一片,轻咳一声:“三枚铜板。” “……” 高拱愣了一下,然而紧接着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 那笑声在他胸腔里震荡,差点都要掀飞了房顶。 侍立在外面的管家高福淡淡想了想:得,没辙。遇到这不靠谱的爷孙俩,只能算张大学士一家子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第005章 裴承让 “这一回,我就要看看他大学士府怎么下台。哈哈哈,三枚铜板,终究还是高了些,回头就那冯保计较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你这小丫头,心思忒坏啊!” 高拱越想越乐,脸上笑容简直压不住。 谢馥无奈:“馥儿是恰带了三枚铜板罢了,原本也不必如此的。您别说的好像我故意算计一样。” “难道不是?” 高拱眼睛一瞪,看着谢馥。 谢馥终于不敢再蹦跶半句。 好不容易,高拱笑够了,才对着一摆手:“赶紧坐。” 谢馥与这一位外祖父先前并未怎么见过,只等到高氏忽然没了,才被接到京城来。 她亲眼见着高拱宦海的沉沉浮浮的这五年,倒觉得跟这一位外祖父,比自己亲爹还亲近。 爷孙俩早有了默契,高拱一说,谢馥也就顺着墙边放的一把太师椅坐下了。 高拱也起身来,直接坐在了茶几对面的椅子上。 门开了,丫鬟们奉茶进来,高拱顺手一端,便开始叨咕。 “说到底,淮安府闹水患,干他们一家什么事儿。一个半大小姑娘也往里面瞎掺和。就那一点点体己银子,能办什么事儿?” 谢馥低眉垂首,也端了茶起来。 小扇子样的眼睫毛颤了颤,眼睛抬起来略一打量高拱,见他眯着眼睛喝茶,忽然道一句。 “咱们府上的茶,还是去年的。” 高拱茶喝到一半,顿住了,将茶盏放下。 “你在他们府上喝了什么茶?” “一盏铁观音,一盏大红袍,一盏西湖龙井,都是今年刚上的新茶。” 谢馥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高拱气得吹胡子:“天底下真是只许他一家骄奢淫逸,要叫别家都喝西北风去!” 谢馥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早以前,高拱就说过了,张居正这一头狐狸,待人待己那是两套规矩。 听闻当今皇爷还没登基,龙潜裕王府的时候,张居正与高拱同为裕王讲学。 张居正不许裕王有半点的奢靡之举,高拱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老好人,没想到末了一看,好家伙,张家那个好酒好肉,真叫个奢侈。 是以,高胡子给这张居正取了个别称,只有他们爷俩知道,叫“张大虫”。 谢馥想着那茶的事,也不过是顺嘴一提,最后还是绕回了淮安府水灾上。 “张离珠在做义募,这等博名声的买卖由他来做是刚合适。不过杯水车薪,这一点银钱怕还救不了几个灾民。朝廷不放银吗?” “还在朝上扯皮呢。”高拱摇了摇头,“那么多张嘴巴都等着吃东西,朝堂上这一帮,都是想从死人喉咙里抠钱出来,往自己兜里揣。” 谢馥皱眉:“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市井之中已出了流言,淮安受灾最重的盐城县,已是饿殍遍地……” 高拱长长叹了口气:“内阁里头还有个李春芳跟我作对,这会儿掐着不放银。有什么办法?” 淮安府,盐城县。 瓢泼大雨连绵半月,才止息了不久,天公开了颜,终于渐渐放晴。 火辣辣的日头钻出云层,才被水淹过的城池立时又被照得一片惨白。 城墙根下,被大水冲没了家宅的灾民们三三两两,或坐或仰。 白晃晃的太阳开始西沉。 城门大开着,却没人走动。 往年在城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小混混裴承让,这会儿也有气无力地靠在城墙根下面。 他满脸泥黑,面黄肌瘦,仅有一双眼眸亮得仿若黑天里的星星,嘴唇干裂起皮,叼着一根灯心草。 那灯心草可不是一般的灯心草,仔细看,草头根子上还给镀了一层金。 这都是裴承让有钱的时候干的混账事儿。 他现在也就把玩把玩这一根草了,摸摸腰上,一根麻绳。 穷苦人家,苦难时候大多这般,一根绳子勒紧了肚子,似乎就能不饿。 “嗒嗒嗒。” 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偶有灾民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城门里,忽然奔来了两匹瘦马。 马上跨坐着两名青衣皂隶,腰上还别着朴刀,想必是衙门里出来的公差,却不知怎么配了一匹马。 一名公差举起手里的刀,驾马绕着城墙根跑,口里大声喊着。 “城内赈济粥棚已开,乡亲们不要守在城门外了!县太爷有令,都进城领粥先解饥寒。晚上会有御寒衣服送来,都入城去吧!” “城内粥棚已开,乡亲们速速入城!” …… 一圈一圈的声响回荡开去,城墙根下一个又一个饥民全部抬起头来,齐刷刷地忘了过去。 是县里的衙役。 县太爷要传的令? 粥棚! “要赈灾了!” “一定是朝廷放银赈灾了,快,我们快走!” “朝廷赈灾了,乡亲们快呀!” 一时之间,大家伙儿身上好像立刻就有了力气,三三两两相扶着,连忙涌进城里。 城外的灾民何其多?全数从地上站起来,稍年轻一些的都是拖老携幼,人如潮一样聚集过去。 原本泥泞的城门前,转眼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覆盖。 每个人死气沉沉的脸上,都焕发了别样的光彩。 灯心草从唇边掉下来。 裴承让忍不住直起了身子,脊背离开城墙,远远看着城门口喜极而泣的众人。 他身边原本有很多灾民,现在全部爬了起来朝着那边走去。 转眼之间,这里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活人。 没走的,都是永远也走不了了的。 奇怪。 灾情才出没半月,县太爷陈渊一直说朝廷没放银,要等着朝廷的指示。 就因为这事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贪官,愤怒的灾民二话不说冲上去,让陈渊吃了一通老拳。 现在说放粮就放粮,难不成陈渊真是个贪官? “咕噜噜……” 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绳子拴着,饿也还是饿。 “娘的,老子在这里想县太爷干屁,又跟老子没关系。赶紧喝粥去才是啊,回头没了怎么办?” 裴承让一把将掉下去的灯心草抓在手里,撑着泥地站了起来。 放眼一望,整个城外的人都集中到了城门口,那两名来通传的衙役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裴承让走近了,正好站在那两匹马的屁股后面。 两名衙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不禁戚戚然。 方才喊的那个一个劲儿地摇头。 “总算是赶上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多亏咱们县太爷还有后手,这一次联合了各大乡绅,先凑了钱粮出来,可不容易。等到大计,应该不会丢官帽了吧?” “嘿,对外是这样说,你还真信啊?” “怎么,不是?” “那些个乡绅员外,见了灾民,哪个不是把自己的门锁得紧紧的?指望他们手指缝里露出钱来,还不如等着貔貅给你放血。” “那钱粮从哪儿来?” “还不是咱老爷从京里调过来的,多仰仗着那位贵人呢。” “哪位?” 另一名衙役可吃个大惊。 传话的衙役勾勾手,同伴附耳过来,便对着他耳朵悄悄说了两句。 “什么?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哎哟,你这破嘴!” 知道内情那衙役吓得直接用手去捂他的嘴:“这事儿可声张不得!” “好好好,刚不是太惊讶了吗?” 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朝廷里到底是怎么个买卖,大家都不清楚,两名衙役就在前面守着,以防这时候出现乱子。 背后不远处的裴承让掐了掐灯心草,只一声嘀咕:“高大学士家的小姐?” 高大学士,约莫只有朝中的高拱了? 看来,淮安府这一场水患里藏着的故事还不少呢。 不过这都跟他这升斗小民没关系了。 裴承让看了看前面挤挤挨挨的人群,直接走上前去,左右两手分别朝两边扒拉,直接把人给拨到两边去,活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来来,让让,让让。承让了,承让!” “你干什么?”有人嚷嚷。 裴承让直接把灯心草往嘴上一叼,两手扒开挡住脸的头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你说老子干什么!” 一看这脸,再看这一根草,他的身份谁人不知? 横行乡里的恶棍不就是他吗? 这会儿灾民们都怂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任由裴承让大摇大摆先入了城。 外头俩衙役看了,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这孙子!” 京城,惜薪胡同,高府。 “说来,离珠那小丫头还给你下了战帖,约你去白芦馆斗画?” “她邀她的,我可没答应。她自个儿开心才好。” 顶着高拱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谢馥可自在了。 茶几上,一盏茶已经渐渐见底,高拱说得也差不多了。 他年纪大了,内阁里一天到晚的掐,也只有回来能好好跟着早慧的孙女说上两句真心话。 有时候一说就刹不住。 高胡子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股脑儿给你掰扯了这么多朝中的事情,你怕是已经听烦了吧?” 谢馥摇摇头,眨着眼睛笑笑。 “旁人想听还求不来这机会呢,馥儿怎么会听烦?” 高拱可是当朝元辅,只在皇帝之下,可实际上,隆庆帝什么都听他的。 说句僭越的话,现在的高拱手里握着半个大明江山。 听这样的人说一席话,是真胜过旁人读十年书的。 自打被接回高拱身边之后,谢馥大多数时间都在这样的熏陶之中度过。 她跟别家的姑娘,总是不大一样的。 高拱膝下儿女稀薄,一个庶子不成器,一个嫡女已经没了,其余的三个庶女命不好,都是出嫁不久便红颜消逝。 是以,现在的高大学士府里,人丁稀薄。 除了谢馥与高妙珍之外,仅有高拱和高老夫人,另有两个毫无存在感的侧室和小妾。 谢馥在高府长大,不用花心思在姐妹间的争斗上,反倒渐渐养开了眼界。 高拱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自家外孙女聪明。 他摸了一把乱糟糟的胡须,只道:“明儿个上朝再看看,总不能让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时辰不早,眼见着天擦黑,谢馥起身,朝着高拱一福:“那您休息,我先回屋里看看,晚间再来给外祖父请安。” “嗯。”高拱应了一声,抬手朝门外喊,“高福,送馥儿回去。” 外头高福忙叫人拎了盏灯笼过来。 谢馥出了书房,高福就当头打着灯笼,一路把谢馥送房去。 谢馥的贴身丫鬟满月在门边已望了百十回,早听前院来人说,姑娘回来,却一直没见着人,想来又是跟老爷聊上了。 门廊下头,挂着一只鹦鹉架,鹦鹉英俊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架子上头。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听见这声音,满月立刻朝着院门口看去。 果然,外面灯笼亮着过来,满月忙喊了一声:“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谢馥走上台阶。 高福没上去,对着谢馥行了个礼便退走了。 满月迎上来,脸盘子圆圆的,身材有些微胖,看着可喜气,一面搀着谢馥朝里走,一面喊其他丫鬟。 “二姑娘回来了,赶紧出来伺候着!” 谢馥没怎么在意,侧头看一眼站在廊檐下的鹦鹉,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它的头,算是鼓励。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依旧嘲哳难听。 谢馥笑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第二句好口彩,你真是蠢死的。” 鹦鹉磨磨爪,发出咕哝的声音,还生了闷气,歪过头去,竟不搭理谢馥了。 满月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了。 谢馥斜了满月一眼,满月立刻不笑了。 “懒得跟这小畜生计较。”谢馥两步进了屋,只揉了揉额角,“小南那边还没信儿传回来?” “五日前姑娘才派了他出去,从京城到淮安盐城,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一阵呢。不过估摸着也快了,姑娘您甭想这么多了,先歇下吧。” 满月伺候着谢馥脱了身上褙子,披上一件薄衫,就坐在屋里。 另几个丫鬟打来了水,满月把手袱儿放进去绞了水,再拿出来给谢馥擦手。 谢馥低垂着眼,看着自己透明粉白的指甲,眉头拢起:“近日大计,各州府县官员就要来京城。会稽谢家那边,你可听说过什么消息?” 满月的手一下顿住了,她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谢馥。 “小姐……” 第006章 冯保 夜幕沉沉下来,笼罩着整个北京城。 谢馥房里的灯熄了许久。 她慢慢合上眼,许久不曾造访的梦境,今夜叩了上来。 母亲高氏坐在镜台前面,手里捏着画眉的墨,一点一点的描摹。 于是,谢馥好像看见了高氏年轻时候的样子。 镜台上还摆着她新买的泥娃娃,喜气洋洋的小娃娃两个小脸蛋红红的,咧开了嘴笑。 小谢馥站在她身后,就要朝高氏怀里扑。 然而,她跑过去,却像是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她使劲拍打着墙,小手掌都拍红了,那墙也不动一下。 “娘!”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手再一拍,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一下变成了两扇雕花木门,里面门栓紧紧拴着。 门缝还是那么小,只能透进一点点目光。 她看见她娘悬了白绫三尺,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谢馥用力地拍着门,大声地喊着,不想被高氏关在外面。 她想要救她娘。 身后伸出四五只手,一把将她从门前拽走,她死死地抠着门框,然而小胳膊哪里能跟这些粗野的壮汉和婆子相比? 转眼,她就被拽出了别院。 最后一眼,她看到那些婆子冷漠地站在房门外,没有一个人上去把门撞开。 “娘,娘……” 谢馥心痛如绞,额头上出了一片的冷汗。 黑暗里似乎有暖黄的光移了过来,谢馥朦胧地睁开眼,看见满月掌了一盏灯,草草披着一件外衫,站到了她的床头。 “姑娘,做噩梦了吗?” 噩梦? 谢馥倒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拥着锦被坐起来,昏昏的光一照,锦被上影影绰绰的缠枝如意花纹,也流淌着光华。 “什么时辰了?” “刚敲过梆子,才到寅时。” 满月轻声说着。 谢馥一想:“这会儿约莫已经上朝了吧?” “老大人一早就起轿走了,老夫人也还睡着,早不用请安了,您还是再睡会儿吧。”满月给她掖了掖被角。 谢馥听了,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早记得叫我,芸娘也该来裁衣裳了。” “是。” 满月应了一声,见谢馥已经闭上了眼睛,那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头,染了几分暖色,倒也不见得苍白。 心底微微一叹,满月披衣走回外间,轻轻吹灭了灯,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窗外倒是亮堂堂。 月牙弯弯挂着,皎洁的一片。 京城各条大道上,家家户户尚在睡梦中。 朝廷一干官员却都早早地起了身,天没亮就往皇宫里赶。 高拱琢磨着,在淮安府水患这件事上,张居正没跟自己抬杠,下朝后,就邀了张居正,一起朝乾清宫走,要面见皇帝,好好说说这件事。 内阁次辅张居正一身官服,长眉入鬓,也留了好大一把胡子,眉头锁着,嘴唇抿着,一脸的严肃。 高拱一面走,见了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 “叔大何必如此愁眉苦脸?淮安府水患虽未平,可听说昨日你孙女离珠借着自己生辰的机会,办了好大一场义募。淮安府的灾民可有福了。” 叔大是张居正的字。 张居正毕竟与高拱熟识,哪里听不出这句话里的讽刺来,他叹口气:“还请元辅莫要取笑。离珠毕竟年纪小,不懂事。昨日为着那一幅画的事情缠着我念叨了许久,前后因由我都告诉了她,但愿别叫小辈们生了嫌隙。” 高拱一听,怔了片刻,接着竟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叔大啊叔大,你年纪比我小一些,着实是头老狐狸。但你要全说了,可叫你家那离珠小丫头怎么办?好玩,好玩!“ 高拱抚掌。 周围的太监们垂着手,只出耳朵,眼睛没敢乱看一下,更不敢出声。 乾清宫西面是养心殿,养心殿门内向北就是司礼监的值房了。 此刻,里头传出了琴音。 弦起时,若林泉高致,禽鸟啁啾;弦落时,似百川归海,浪平无声。 一手滚出,则有连珠之声。 周遭寂静,繁繁皇宫里,一时竟也如空山一样。 “哈哈哈……” 高拱朗笑之声,远远从外面传进来。 抚琴的那一只手忽然停住,骨节僵硬,指腹地按在琴弦上,指甲一抖,一根琴弦便被抠断。 “崩”地一声。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大惊,连忙上来:“冯公公!” 抚琴人身着藏蓝曳散,身上滚着云纹,下摆则有五毒艾虎图案。 按在琴弦上的一双手,根根葱白,看得出保养得当,肌肤顺滑,竟堪与二八少女一比。 此刻那指头尖上已见了红。 另一名太监机灵地端了个托盘来,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手袱儿。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只一扫,从盘里取了手袱儿来,摁住指头上流血的小口子,拉长了声音问道:“外头是高大学士?” “正是。听着像是说昨儿的事呢。”刚才这太监伺候在外面,所以顺风听得还算是清楚。 昨儿的事? 冯保眼睛一眯,移开手袱儿,小小的伤口已经没怎么流血了。 司礼监如今的地位几乎与内阁等同,掌印太监乃是一监之首,可称一句“内相”。至于第二把交椅的秉笔太监,却统领着东厂。 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情,都逃不出东厂耳目的刺探。 昨日高大学士府好一番热闹,早都报到冯保眼皮子底下了。 连哪个人说了哪句话,他都一清二楚。 能让高胡子笑得这么开心的,约莫也就他家好外孙女那件事了。 “有意思。小丫头片子当年颇不给咱家面子,今儿个倒给了张家小姐面子。咱家可要瞧瞧,她作的画儿,是不是能值上三个铜板!” 冯保脸上带着深沉的笑意。虽是太监,年纪也不小,可皮相还不错,眼睛眯起来笑的时候颇为漂亮。 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只有同一个想法:张家那离珠小姐怕是要倒霉了。 看来,冯公公还记恨着当年谢馥给的一枚铜板呢。 冯保抬手把手袱儿递了出去,小太监赶忙接过了。冯保自个儿弹手指,掸了掸琵琶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太子爷昨儿得的那一挂佛珠,已经送给贵妃娘娘了?” “已经送了,今晨贵妃娘娘脸上都带笑呢。” 冯保闻言,莫名地笑了一声,瞥了琴桌上那断弦的琴一眼:“两位大人都去了,说不得咱家也得去了。” 他起步往值房外走。 这时候天已经全亮开了,清晨的露珠挂在树梢上,宫里宫外全进入了忙碌的时候。 高府后院里,谢馥起身已经洗漱妥当。 自己用过饭后,便拿出鸟食来,先给喂过了英俊,然后才回屋里喝茶。 昨夜她睡得不怎么好,今早起来略带着几分恍惚,小丫鬟把芸娘引进来的时候,她刚放下茶盏。 芸娘进来,当先给谢馥施了礼。 “芸娘见过二姑娘,给二姑娘问安了。” “芸娘请起,多劳你跑一趟。”谢馥虚虚一抬手,请芸娘起身,“我这柜子里许多衣服都是去年做的旧衣,前儿满月提醒我,才想起今年该做些新衣裳了。再过七日,便是法源寺庙会,我想要一身应景儿的衣裳。” 虽是京城这一片地界儿上最厉害的绣娘,可芸娘自己却穿得普普通通的,普通的月白色窄袖褙子配了一挑墨花裙,也没见得有多少绣功在。 早年芸娘的容貌与手艺都是一绝,如今年纪大了,难免色衰,年纪倒跟谢馥她娘相仿,三十好几也还没许配人家。 听人说,芸娘对佛祖发下宏愿,此生不会嫁人。 芸娘站在屋里,微微点了头:“二姑娘上次请我绣衣裳,都是去岁的事情了。今年花开得迟,法源寺庙会开始那一日,只怕也是香雪海最好看的时候。芸娘为您绣一身湖绿底子的丁香吧?” “去年没逢上好时候,法源寺的花,说谢就谢了。这一次却可趁着机会好好看看。” 芸娘是制衣绣衣的行家,谢馥自然不会反驳,朝着她和善一笑。 “那就有劳芸娘了。” 满月端来了要量身用的软尺,听见自家小姐笑眯眯说的这一句,只觉得无奈。 芸娘的绣品,在京城达官贵人家里,可基本不是用来穿的,那是要做成绣幅挂起来,嵌在屏风上的。 可自家小姐呢? 说做衣服就做衣服,偏生芸娘竟然还会答应。 芸娘自己说,那是谢二姑娘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好衣裳给她做了穿了,才算是不浪费。 幸好这话没传出去,不然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满月可清楚,当年芸娘私底下说,再好的衣裳给宫里那些人穿了,都是玷污,这才出宫来的。 满月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一位绣娘。 她把东西一放,道:“咱家小姐最近一年身条可拔了不少,还请芸娘先给量上一量。” 芸娘眯了眼,笑得很是和蔼。 谢馥瞧着芸娘的笑脸,温柔宛然,半点看不出是能说出那般话的人来。 兴许,每个看上去性子温和的人,都有一颗很烈很硬的心吧? 比如,高氏。 谢馥起了身,任由芸娘摆弄,两手一抬,身量纤纤,看得满月这个有点微胖的丫头羡慕无比。 芸娘说自家姑娘是衣架子,果真半分也不作伪啊。 满月正自出神,“笃笃”,外头小丫鬟敲了敲窗棂,满月看了还在跟芸娘说话的谢馥一眼,没出声,悄悄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满月回来了。 芸娘收好了量出的尺寸:“新衣裳十四便给您送来,芸娘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谢馥点头,亲自送她到了屋门口,又一招手,门边的小丫鬟上去对着芸娘一摆手,自引着芸娘离开。 远远望着芸娘的背影消失,谢馥才收回目光,朝屋里走。 “有消息了?” 满月将袖子里藏着的两封书信拿出来,呈给谢馥:“盐城那边来的信。” 谢馥接过来,两封信外头都只盖了个大大的墨点,拆开来看,里面还有两个信封。 这是为了防止旁人看见,作的遮掩。 新起出来的两封信,一封上写着:盐城知县陈渊拜小姐安;另一封上写着:二姑娘亲启,霍小南。 信来了,应当是事情已经办妥。 谢馥唇边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走到窗下拆了信来看。 “陈渊也是个机灵鬼,盐城的乡绅盐商员外郎们,这一回要被他往死里坑了。” “您之前不还说这人愚不可及,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人吗?”满月奇怪。 谢馥道:“人总会变。” 至于这陈渊,是变得更好了。 霍小南是她当年行善,收养在身边的长随,出身戏班子,一身武艺还算过得去,所以被谢馥派出去跑腿儿。 如今信到了人没到,想必是先送信回来叫自己安个心。 谢馥心里思量,打开霍小南的那封信,果然全是俏皮话:什么拜二姑娘安,盐城的小泼皮可厉害的了,哎哟那个谁吃的脑满肠肥,屁股墩儿都成了八瓣…… 谢馥乐不可支。 满月一看谢馥表情就知道,“定是小南又开始叽歪嘴。唉,您也是,好端端的,平白兴起救了个小南,现在又拿自家私房钱去做那劳什子的事,要奴婢说,多买两件漂亮衣裳不好吗?” “早年路过法源寺,我在度我大师面前发过愿,必得月行一善,为我娘积善功,岂可马虎?”谢馥看完了信,便递给满月,“眼瞧着这月十五也近了,好歹小南办完了这件事,本月的一善也算完了。” 满月收了信,收进了匣子里,用一把小锁锁了起来,钥匙则放在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她瘪嘴:“月行一善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谢馥戳她额头:“我看你呀,就是舍不得那些银子。赶紧收拾着吧,十五庙会,我可还约了人。” “您若会情郎那才是……” 满月知道谢馥约的是法华寺的度我大师,正想说叫女主趁着庙会,好生琢磨琢磨,挑个好夫婿。 没想,眼角余光一瞥,却忽然发现窗下闪过去一道影子。 “谁在外面?!” 满月厉声一喝。 谢馥转过眼眸看了过去,凝眉片刻,走过去轻轻推开窗,朝窗下望了一眼。 一个人也无。 第007章 两枚半 满月皱着眉凑了上来,神情有些凝重:“奴婢找人去查查。” “查查吧,不过查不到也算了。” 窗外有一片紫竹,是谢馥前不久才养下的,微微湿润的地面上的确有几个泥印。 有人刚刚从这里离开,想必是听了壁角走了。 谢馥把两人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便踱步回来。 “回头叫人看好院门,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 “是。” 满月应了一声,这一次却没把窗关上,而是大打开。 高府外面的花园小径上。 丫鬟玲玉脚步匆匆,不时回头看一眼,一颗心还怦怦狂跳。 她在园子里绕了一圈,才回了东厢。 东厢里住的是高拱唯一的庶子,高妙珍的房间就在右面次间。 玲玉上前推开门,进了屋,又连忙返身关上门。 高妙珍正把玩着手腕上那一串银铃,想起自己在高拱书房里的那一幕幕,恨意不禁上心头。 忽然听见开门声,她抬眼一看:“玲玉?” 玲玉是高妙珍身边的丫鬟,素来颇得她信任。 这会儿怎么慌慌张张的? “出什么事了?” “小姐,刚刚我……”玲玉一时仓促,没顾许多,凑上来就在高妙珍耳边说话,嘀咕了几句。 高妙珍瞪圆了眼睛,长大嘴巴。 “什么,她要会情郎?!” “小姐,可小点声儿,别让人听去了。” 玲玉不过偶然停留,听见谢馥主仆二人说话,半天没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可说什么法源寺会情郎,却听得一清二楚。 高妙珍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高妙珍眼底的神光,渐渐变得险恶起来。 她微微咬着牙:“祖父时时刻刻向着她,她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现在竟敢做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她怎么对得起我们一家上下?” “奴婢也没想到,表小姐看着检点,私底下竟然这般放荡。回头事情若是传出去,可叫您怎么办?” 毕竟一家子可算是荣辱一体。 玲玉道:“回头可得想个法子好好看住她。” “看住她?为什么要看住她?” 高妙珍一笑,掐着自己的手腕,站在那边,看上去甜甜的。 玲玉惊讶地抬起头来。 高妙珍道:“我不但不会看住她,还要纵容她。这个家里,她不过一个外人,凭什么踩到我头上来?!这一次,我要叫所有人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高家的姑娘!区区一个外人,还影响不了我的名声。” 玲玉听明白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妙珍素性是个颇为小气的人,可却也没明着跟谢馥闹过,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玲玉还待再劝,觉得这样对高妙珍自己不好。 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怎么回事?”高妙珍皱了眉。 前院里,下人们齐齐迎了出去。 管家高福站在正屋门口,远远看了看,只觉得奇怪。 仆役上来禀报:“张大学士府派了人来,说有件东西要面呈表小姐。” “张大学士府?” 乖乖,没听错吧? 高福有些不敢相信,他略一思索:“派个人去请下小姐。” “是。” 下人小跑着去了,高福皱眉朝着前面去。 谢馥屋里也听见外面吵闹,正打算叫人去打听打听,没想到小丫鬟喜儿就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方才管家那边叫人来通禀,说是张大学士府有派人来,有东西要呈给您。” “哪个府?” 谢馥疑心自己听错了,与诧异的满月对望了一眼。 喜儿歪着头:“张大学士府啊。” 那不就是张离珠他们一家子吗? 有东西要呈给自己,这倒是稀奇。 满月扶着她起身,给她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几分好心。” “无妨,先看看去。” 谢馥倒不介意那边到底要做什么,请自己出去,自己去就是了。 大张旗鼓,又是在高府的地盘上,慢说是张离珠手段一般,便是她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谢馥放心地带着丫鬟朝前厅去。 张大学士府派来的是两名管事婆子,此刻正在前厅之中静候着。 外头家丁一声通禀:“小姐来了。” 管家高福连忙直了直身子,打起精神,瞧见谢馥走进门了,便一躬身:“给小姐请安。” “高管家客气了,起来吧。” 厅里照旧两排椅子一溜儿排开,谢馥走过去,挑了右手第一把坐下。 侍女奉茶的速度也很快,那叫一个利落干净又落落大方。 两名婆子见了,更不敢怠慢了。 原本她们被派过来,就有些忐忑,这一下知道谢馥在高府的地位果真如传言中那般,便连忙上前行礼。 两人一道福了个身。 “老奴们给表小姐请安。” 话说完,管家高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下对这两个婆子已经不喜。 好生生叫个“小姐”能死吗? 没眼力见儿的。 谢馥掀了眼皮打量一眼,一个胖些,穿红;一个瘦些,穿绿,手里抱了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一胖一瘦,一红一绿,倒是好搭配。 两个人看着都有些惶惶然,想来今天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没说话。 张大学士府穿红的那个管事婆子上前了一步,低垂着头道明了来意。 “表小姐昨日去了我们府上小姐办的生辰宴,曾在义募上出价。不过您走得匆忙,却没带走购得的画卷。我们家小姐今儿想起来,特遣老奴等来给小姐送上。” 说着,从身旁婆子的手里接过了长匣,双手举上。 出价? 谢馥在张离珠的生辰宴上,可就出过一次价。 她眉头一挑,已经算出来了。 那件事,张离珠未免知道得太快了,约莫有明白人跟她说过,她今日才如此利索把东西送过来。 谢馥端起茶来,指头一点,满月便得了信儿,走上前去,将东西接过。 “难为张家小姐有心,还记挂着我家姑娘。” 满月说着,侧过身子来,自然地将匣子掀开,里面躺着一幅已经卷起来的画轴。 打开来一看,正是昨日在宴上看的那一幅。 满月看向谢馥,等着她指示。 管家高福已经在旁边瞪眼。 昨日谢馥只肯给张离珠的画出价三枚铜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叫张离珠颜面无存。 眼下可有不少人等着这两位主儿掐起来,巴不得看她们在白芦馆斗画。 没想到,这不过才过了一个晚上,张离珠竟然就把画给送了回来。 老天爷,这可不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儿了。 这可关系到脸面啊! 更何况,当日出价的绝不止谢馥一个,规矩是价高者得,若这一幅画最终给了谢馥,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张离珠不该这么糊涂呀。 高福能想到的,谢馥也能想到。 她没动声色,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你们家小姐了。” 满月于是明白,姑娘这是接受了,她把画卷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两名婆子却没走,方才说话的那个摸出了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东西来。 “我家小姐还有话要带给小姐。她说自己画作拙劣,当不起您的赏识,三枚铜板太看得起,也太贵重。小姐着老奴等退回两枚半。” 说完,婆子掌心朝上,两手举到前面去。 在她掌心里,躺着两枚隆庆通宝,另一枚却被人斩断,只留了半个。 铜钱两枚半,要退给谢馥的。 “……” 所有人都懵了。 前面还说三枚铜板实在是欺人太甚,转眼又说谢馥给三枚铜板是抬举了。 就这还不算完,竟然还要退回来两枚半。 这意思像是说:其实我张离珠的画,只值半枚铜板! 张家姑娘昨晚上中风吃错药了不成? 前厅里早被这一个闷雷给炸得安安静静,大家一时都没了话。 就连谢馥也没想到,张离珠竟然能把姿态压得这么低。 她略怔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 唇边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谢馥说出口的话还算暖和:“离珠姐姐亦是个妙人,有心了。满月,收下。” 满月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了那两枚半铜板。 两婆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去一半。 昨日张府中可好一阵的闹腾,离珠小姐为谢馥出价的事情老大不高兴。 可后来老大人回了府,听说了消息,就把离珠小姐叫了过去,说了一会儿话。 出来时候,离珠小姐整个人就跟蔫了一样,恨恨地拿剪子把园子里所有花木剪了个精光。 张离珠是气得发疯的。 她怎么会想到谢馥还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呢? 三枚铜板,说起来轻巧,当初冯保可才得了一个铜板! 现如今内宫之中,冯保说是第二把交椅,可张离珠知道张居正与冯保颇有几分渊源,这冯保强势的时候还要压过掌印太监猛冲一头。 自己若真敢硬挺着受了谢馥出的三枚铜板,不用说,以冯保那种古怪阴沉又难以捉摸的性子,回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更不用说,祖父把自己叫进书房,说道了好一阵。 张离珠不傻,所以才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谢馥想着,张离珠做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 第一先把画送来了,这是向谢馥低了个头,承认她的出价才是全场最“高”的。冯保画作的三倍,岂能不高? 第二又退回了两枚半的铜板,这是遥遥告诉冯保:小女才华不足,不敢妄与冯公公相提并论,小女只觉得自己的画值半文钱。至于那三枚铜板,又不是我出价,你找谢馥去。 头尾都做全了,只是得罪了其他出价的富家子弟淑女名媛们,还丢了面子。 若谢馥是张离珠,做完前头那两件事,还得再做一件,好歹挽回面子。 想起来复杂,说念头,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弹指的功夫。 谢馥看向那两名婆子,笑着道:“如今先送了画,后还了两文半。你们家小姐一定还安排了第三件事吧?不如一起说了。” 两名婆子大惊,瞪大了眼睛。 一个脱口而出:“还有一件事,您是怎么知道?” 难道谢馥在张府有耳目,竟这般料事如神? 谢馥波澜不惊,微微一笑:“有吗?” “有。” 那婆子强压下心里的震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白底描蓝绘着几支芦苇的烫金请帖来,上前一步,恭敬地一弯身,呈给谢馥。 “小小姐吩咐,第三件事,便是将这请帖送到您手上,请表小姐收下。” 谢馥垂眸一扫,帖子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 白芦馆。 第008章 太子朱翊钧 看来,她所料不错。 白芦馆的帖子,张离珠有心了。 这不是请帖,而是战帖。 张离珠可以不给当日出价的所有人面子,低头把画送给谢馥,可她不能丢了自己的面子。 当日离开张府花厅的时候,张离珠就邀她白芦馆斗画,如今更把请帖送到她门上。 这是准备死磕到底,不死不休了? 谢馥不动声色,很给面子地亲手接了请帖过来,打开一看。 大凡这种帖子,措辞总是很文雅,不过笔墨间透出来的意思,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看完了,谢馥随手把帖子往茶几上一扔。 “啪。” 帖子落在茶几上。 俩婆子面色一变,脸皮都跟着抽了一下。 谢馥淡淡道:“如今这帖子我已经收下了,想必你家小姐也没事交代了。来人,送客。” “小姐你……” 一个婆子愤愤不平,觉得谢馥这态度未免太不客气太过敷衍。 可另一个婆子立刻伸手拉了她一把,一起对谢馥行礼:“我们家小姐还说了,他日姑娘有空,可以多去府上坐坐。老奴等还有事在身,不敢多耽搁姑娘,这就告退了。” 谢馥颔首,也没看这两人,伸手端了茶埋头喝两口,再抬头的时候,张大学士府派来的人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满月手里抱着那装画的匣子,眨巴眨巴眼看她,眼底冒星星。 “怎么了?”谢馥没明白她怎么这样看自己。 满月简直想双手捧心,一脸的陶醉样:“姑娘,马上街头巷尾就要传颂你的大名,要出名啦!” “……” 谢馥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满月说得一点也没错。 谢馥真出名了。 昨日,她的名字就因义募出价之事,在北京城的老百姓嘴里转悠了一圈。 张大学士府的两名婆子一离开高府,不多时,街头巷尾便全都知道了。 张大学士府的离珠小姐,在被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用三枚铜板扔了一脸之后,不仅没生气,竟然还好声好气派人把画送上门,甚至还还了两文半出去! 好家伙,敢情离珠姑娘觉得自己的画只值半文钱哪! 市井之中升斗小民,并不知下面有更深的因由,一时全看扁了张离珠。 可怜张离珠一番辛苦算计,好不容易敷衍出一个七面玲珑来,结果到了老百姓的嘴里,就成了认怂服软,自愧不如。 张离珠听到的时候,险些没气得背过气去。 可又能怎样? 难不成一个个把这些人抓起来? 好在她已经送出了白芦馆的帖子,即便现在损了面子,他日也必定能收回来。 张离珠已经磨刀霍霍,开始抓紧了练画工,只等着白芦馆斗画那一日了。 皇宫,东宫。 “这日头也是越来越大了。” 偏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忍不住心里诅咒了一声,左右瞅瞅没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哎哟,热吧?” 调笑声忽然传来,险些惊得小太监蹦起来。 他带着惊惧的眼神朝前面望去,只见太子爷的伴读李敬修一身苍青交领道袍,两手袖在一起,半弯着身子看他。 小太监苦了脸:“是……是挺热的。” 李敬修毫不犹豫一巴掌给他拍到脑门儿上,“热热热,热也得好好守着。太子爷可在里头?” 小太监委屈地抱着头,却又不敢不屈服。 李敬修都算是好说话的了,若碰上冯公公,回头能被拖下去打没半条命。 他赶忙道:“太子爷在里面温书呢。” 李敬修点点头,“嗯”了一声,也没让人通传,便走了进去。 外头天气已经见热了,可殿内却要阴凉一些。 地面上的金砖,倒映着李敬修的身影,他抬头就看见一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不禁笑了一声。 这一块还是太子爷小时候贪玩,被贵妃娘娘拎着去求皇上给挂的,意在警醒朱翊钧自己太子的身份。 现在朱翊钧就坐在那匾额下,一身玄色云龙纹长袍,华贵无匹。面前是一张花梨木雕云龙纹书案,案上摆着御用的文房四宝,一卷《孙子》摊开躺在书案上。 朱翊钧一手掐着一块镇纸,目光落在书页上,似在看书,可仔细看,他的眼珠子动也没动一下。 显然,太子爷在走神。 李敬修觉得自己是见到了奇观,虽说打扰太子不礼貌,可现在自己人已经在这里了,难不成还退出去? 硬着头皮,李敬修把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咳咳。” 朱翊钧听见声音,终于抬起了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敬修竟然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他面上倒也没什么不自然,开口问一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通传一声。” “微臣给太子爷请安。”敬修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起身来回话,“太子爷专心致志温书,门口小太监才说过,我一时没注意,就直接进来了。没打扰到太子爷吧?” “无妨。”朱翊钧起了身,来到窗边坐下,一摆手,也对李敬修道,“坐吧。今日你怎么提前进宫了?” 往日不是这个时候。 李敬修拱手为礼,而后落座。 人在宫外的时候可以放开一些,可在皇宫里面,他半点也不敢造次。 落座后,李敬修就笑了一声:“心血来潮,所以早来了一些,就先来看看太子爷。看太子爷今日仿佛精神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 朱翊钧忽然没有说话,他瞥了李敬修一眼,手掌放在桌面上,却没敲动一下。 这很反常。 李敬修不知道缘由,见朱翊钧似乎在思考什么,便没敢说话。 朱翊钧表面上是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跟他生母慈宁宫李贵妃一样,带着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味道。 当今隆庆帝朱载垕有四子,前面两子夭折,后面第三子第四子皆是李贵妃所出。 李贵妃原本是个宫女,不想隆庆帝还是裕王的时候,酒醉之后偶然宠幸了李贵妃一回,竟再也离不开她。 于是,李贵妃很快有了身孕。只是第一胎却不顺利,产下来是个男婴,死胎。 李贵妃大受打击,好一阵才缓过来。 还好上天待她不薄,没多久,李贵妃再次有了身孕。 然而,这一次却更为诡异。她怀胎足足有十一月,才产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朱翊钧。 据说,当时钦天监都指着李贵妃,说十月不生,怀胎十一月,她腹中的孩子必定是个妖孽。 李贵妃甚至跪在了隆庆帝的面前,哭着哀求说,若生下来的是个妖孽,便请王爷趁着他还小,一把摔死了他。 朱翊钧出生的那一日,是才过了中秋没多久,整个王府戒严,侍卫们守着进出王府的每一条通道,所有丫鬟仆役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里。 京城里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当晚,李贵妃在房中惨叫不已,太医束手无策,被当时还是裕王的隆庆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戌时方近,王府各处上了灯。 只听得屋内“哇”地一声响,里面的丫鬟婆子们连声大喊:“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抱出来一看,是个大胖小子,比寻常的孩子要强健很多。 整个北京城都松了一口气。 后来,这个孩子被起名为朱翊钧,也就是当今的太子爷了。 裕王登基后,李贵妃被册封为“贵妃”,同年生下了四皇子朱翊镠,次年,朱翊钧被封为太子。 其实,在李敬修看来,太子爷跟李贵妃的关系一直很奇怪,有些不冷不热。 他曾私心里想过,若是自己的娘亲在自己还未出世的时候,对着人说,这孩子生下来要是个妖孽,就摔死了他。那么,自己长大之后该如何自处? 然而,此问无解。 兴许眼下的北京城里,只有朱翊钧时时刻刻在面临这般的疑惑。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在李敬修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耳边忽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李敬修抬起头来,看见朱翊钧已经起了身,站在那块“宵衣旰食”的匾额下面,举头望着。 “今日早朝,大臣们启奏淮安府水灾之事,父皇片语未发,似乎无心朝政……” 李敬修知道这件事:“说来也奇怪,今日早晨,从淮安府那边来的六百里加急,小臣也看了。” 他顿了顿,“盐城知县竟然联合着县内的乡绅富贾,弄来了赈灾银钱粮食,开了粥棚医肆,稳住了灾民。可算是为朝廷解决了一场大患,听闻这陈渊还要给县内的乡绅富贾们表功。您是觉得皇上不想搭理?” “父皇如今不是无心这件事,而是无心政事。” 朱翊钧依旧盯着那块匾额,却知道李敬修不会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于是换了话题。 “盐城县这件事也很奇怪,上下乡绅竟然齐心协力救灾,这陈渊的本事不可小觑。过不久就要大计,各地官员来京朝觐,这陈渊要计大功一件,升官当在意料之中。” “朝廷若能多几个陈渊这样的官员,也就不用京官们操这么多心了。” 李敬修是挺欣赏这样有本事的人的。 朱翊钧似乎终于看够了,背着手踱了回来:“提起淮安府的水灾,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听说张大学士府的义募,后来又有了变故?” “哎哟,您可说到点子上了!” 李敬修的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 其实他今日进宫来,就是要跟朱翊钧说这件事的:“小臣正想说呢,外头都已经闹翻天了。张离珠现在服软,竟然真的叫人把画送到了谢二姑娘的府上,还退还了两个半的铜板。您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退还了两枚半?那还算聪明。” 朱翊钧闻言,也没有多少惊讶,只觉得这张离珠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张居正教出来的孙女也不很差劲。 可李敬修觉得不对:“这哪里聪明了?她胆子也忒小了吧?您不知道,现在市井都给她起了新别号,叫‘半文居士’。这脸啊,可丢大发了。” 张离珠师从徐渭的时候,曾号“玉昭居士”,现在却被人改了个“半文”,找谁说理去? 朱翊钧笑:“那照你这么说,当年大伴该如何自处?” 大伴?冯保? 李敬修一听,眼神就变得古怪了起来,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朱翊钧给看了个仔仔细细。 “怎么这般看我?”朱翊钧看看自己上下,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妥。 李敬修摇摇头,眼神怪异极了。 “上次您跟我说了冯公公得了一枚铜钱的事,我一直好奇后头怎么样了,便着意找人打听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冯公公竟然……” “你打听到了?”朱翊钧挑眉。 第009章 不让 李敬修嘿嘿笑道:“听说谢二姑娘把铜钱拍桌上之后,冯公公就面色一变,皮笑肉不笑跟谢二姑娘说:小姑娘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糖岂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朱翊钧闻言,唇边挂了一抹笑,已经回想起当年的情景了。 那时候御花园各处都上了灯,四处亮堂堂的,整个皇宫看上去都很喜庆。 谢馥就坐在高胡子的身边,一手捏着小荷包,一手还放在那个铜板上,对着朱翊钧的大伴冯保说:“给你买糖吃。”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冯保。 冯保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当今柴米油盐,闺阁小姐难免不知,街面上的糖,可不是一文钱能买到的。” 在冯保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高胡子面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谢馥愣了半晌,瘪了嘴:“果然外公说得对,长得漂亮的人就会说瞎话。我外公可早就告诉过我,京城的糖一文钱就能买到,这钱就是给我买糖吃的。” 转过头,谢馥眨巴眨巴眼睛看高拱。 “外公,是吧?” 高胡子嘴角一抽,顶着众人诡异的目光,不由得老脸一红。 冯保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漂亮的人,这该是夸他,可说瞎话的是谁,就不清楚了。 座上都是朝廷命官,在听完谢馥的话之后,都不由得一怔,接着用一种极端诡异的眼神看着高胡子。 朱翊钧那个时候想,兴许大家都在奇怪,高胡子怎么能这样欺骗小姑娘? 小谢馥毕竟还算聪明,感觉到情况不对,外祖父也半天没有说话,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这会儿竟然两手往脸上一捂,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外公骗我,外公骗我,呜呜呜……” 高胡子当即就没辙了,手忙脚乱地去安慰,说什么外公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下次带你出去玩啊什么的。 众人听着觉得不对劲,隆庆帝一指自己面前的一盘梅花酥,叫冯保端过去哄孩子,然后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胡子这才红着一张老脸,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过节之前,他带着谢馥出去玩,却忘了带钱。 谢馥闹着要吃糖,他摸上摸下,只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卡进衣缝里的一文钱。 一文钱哪里能买到糖? 那可是稀罕东西。 高胡子犯了难,左思右想,就拿着那一个铜板,放在小谢馥的手心里,说:一文钱在京城就能买到糖了,以后馥儿自己去买。 谢馥高高兴兴收了一文钱,一直想着去买糖,这一次宫宴上也巴巴带了来。 谁想到…… 遇到冯保这件事,就被戳穿了。 当时宫宴上下全笑成一团,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 冯保听了也是哭笑不得,端着一盘梅花酥走过来,没好意思跟这小丫头片子计较,只说:“小姐别哭了,来尝尝这盘。” 谢馥一双眼睛红红地,擦了擦眼泪,迟疑地看了高拱一眼。 高拱点点头,谢馥便伸手把那一盘梅花酥抱在怀里,抽抽搭搭说:“对不起,以后给你买糖吃。” 小姑娘那时候两手还不很长,抱着宫廷御用的盘子,脸还没那盘子大,看着像个福寿娃娃,叫众人乐不可支。 那个时候的朱翊钧就坐在李贵妃的身边,规规矩矩,眼底透着一种很奇怪的渴望。 冯保则是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那儿竟不知怎么答话才好。 隆庆帝瞥了谢馥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大笑了两声,只道:“冯保,回来吧。” 冯保这才连忙回到皇帝身边伺候。 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冯保虽是记仇的性子,可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计较。 李敬修的疑问也是这个:“据市井传言,冯公公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啊。” “大伴那时已是二十多岁,怎能跟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计较?” 朱翊钧淡淡的一句,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唉……” 李敬修忍不住长叹一声。 “回头想想,离珠小姐未免也太可怜了些。不过她也给谢二姑娘发了白芦馆的请帖,怕也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 朱翊钧点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 时辰不早,二人杂七杂八聊了些别的事,便到了去听张居正上课的时候。 李敬修提前过去,朱翊钧则要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去。 他走出寝殿,站在殿门口,瞧见了门口守着的几个小太监。 “慎行是什么时候来的?” 慎行是李敬修的字,太子宫中的人们都知道。 方才跟李敬修说了几句话的小太监略一躬身,回道:“回禀太子殿下,是申时初刻到的。” “是你说我在里头温书的?” 朱翊钧负手而立,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 小太监颤声:“是……” “人进来,你连通传都不会吗?”朱翊钧的声音,不带有任何的起伏,却听得人骨头都寒了。 小太监的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一下跪趴在地上,磕头连连:“太子爷恕罪,太子爷恕罪,小人知罪……” 周围的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 朱翊钧扫了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一眼,袍角上的云龙纹映着檐边落下来刺目阳光,流光幻彩,沉沉的玄青底色却添之以几分厚重。 他的眉很长,眉梢像是一柄锋锐的刀;眼角却往上挑开一点,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清雅的轮廓之中藏着三分隐藏的冷硬。 “有罪当罚。来人——” 旁边立刻有太监走了过来,将面如死灰的小太监架起来。 “太子爷,太子爷,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太子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小的绝不再犯……” 小太监想要挣扎,但哪里挣扎得多,睁大了惊慌而惶恐的眼睛望着朱翊钧。 朱翊钧不为所动。 “太子爷——” 小太监一路被拖走。 挣扎时候,帽子掉在地上,晃了几圈,沾上了浅白的灰尘。 朱翊钧没有多看一眼,重新进了殿中。 昂藏之躯渐渐没入殿中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朱翊钧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想起了母妃膝下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四皇子…… 停住脚步,他只觉殿内微凉。 殿外守着的太监们目光转也没转一下,很快就有一个新的小太监过来,战战兢兢地,填上了方才被拖走的那个太监的位置。 毓庆宫里,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风平浪静。 惜薪胡同高府门外,一匹快马远远奔驰过来,四蹄矫健,待得到了门口的时候,马蹄高高扬起。 马上一身劲装的少年郎稳稳的将马一勒,“吁——” 骏马雪白的两蹄朝天蹬了两下,终于“哒”地一声落在地上,整齐无比。 马身纯黑,只有四蹄雪白,是传说中的好马。 它晃了晃马头,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对它而言,似乎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情。 西角门守着的仆人一眼就看见了,连忙迎上去,高兴的喊了一声:“霍小爷回来了!” 里头有人立刻掉头跑去通知谢馥那边。 霍小南扶着马鞍下马,高高瘦瘦,身手利落,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很是健康。他一张脸上已是风尘仆仆,不过眸子雪亮,颇有精气神。 “哈哈,好久不见了。小李,小王,小顺子!” 他看见人,一声声打招呼上去,大家伙儿都围了上来。 “这趟出门得急,没给大家带东西,不好意思啊!” “哈哈,小爷您说这话干什么,咱们谁跟谁啊。方才已经叫人帮您去小姐那边通传了,估摸着小姐也知道您回来了。” “好,那咱们回头再聚啊。” 霍小南摆了摆手,告别了门口众人,三五步从角门进去,一路上了回廊,远远就看见谢馥屋外廊檐下的鹦鹉架了。 此刻那鹦鹉架下,站了一名窈窕少女,身穿藕荷色交领右衽刺百蝶穿花纹春衫,下着雪青云水纹马面裙,如青莲出水,丽质难弃。 此刻,她正用纤细袖长的手指,逗弄着鹦鹉。 “来英俊乖,跟我叫: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谢馥十分耐心,手指点点鹦鹉的嘴壳。 英俊别过头去:“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顿时气得咬牙,朝着坐在廊下绣花的满月道:“这蠢材,半句也学不会,回头就拿去厨房给我炖喽!” “噗嗤。” 一声笑。 谢馥听见了,满月也听见了。 放下手里的绷子,满月转头看去,看见紫藤萝开满的花架下满站了个人,不是被谢馥派去办事许久未回的霍小南又是谁? 她惊喜地站起来:“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头,走上来,朝着站在台阶上的谢馥,来了个夸张的一揖到底:“小南远赴江南,千山万水,刀山火海,终算是幸不辱命!” 话出口,竟是一口戏台子上的腔调。 谢馥手里摩挲着喂鹦鹉的几颗谷粒,歪着头看他:“下一句呢?” 霍小南直了身,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忘词儿了。” “呸!”满月抱着绷子在旁边笑,“就你这样子,当初还是戏班子里混过的,这都编不出来。” “我原也没学什么东西呀。” 霍小南委屈,这满月,就知道欺负自己。 满月见他愤愤不平,不由甩了个白眼。 谢馥知道霍小南还有事,在这外头不方便说出来,便道:“一路赶回来也累了,满月,去叫喜儿端盏茶进来。” 说完,她自己先进了屋。 霍小南跟了进去,满月吩咐完事儿也进来,不过没关门。 待喜儿把茶端上来之后,谢馥才开口:“你走时候,事情都做妥当了?” “妥了。” 霍小南嬉皮笑脸的神情不见了,这十三岁的小子看上去竟显得有些老成起来。 “陈渊在收了您的银钱过后,就假称这些都是县内士绅们捐赠的银钱,开始赈灾。我走的时候,陈渊已经在准备赴京大计,提前写了一封加急奏报上京,为那些个乡绅表功。” 听到这里,谢馥微微一笑。 “果真聪明了。” 霍小南心知谢馥这般说,是她已经猜到陈渊的做法了,于是也一笑。 “那些个乡绅平日是铁公鸡,一毛不会拔。这一次陈渊若一给他们表功,有皇上的旨意压着,他们就算是貔貅,也得好生吐口血出来。陈渊还让小南带话给您,您的钱,回头他给您收回来。” 抠门的满月这才满意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哼。正该这样,还算是这陈渊识相。拿了咱小姐的钱,解了燃眉之急,还知道还回来。若他不还,看姑奶奶我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锦!” 最后两句,是满月磨着牙说出来的。 霍小南活生生打了个冷战,与谢馥对望一眼,都会意地没有说话。 满月就是谢馥的管家婆,抠起来不要命。 三个人在屋里敞开门,说了好一阵的话,一齐为盐城那些富得流油的乡绅们默哀了许久,想着陈渊这一刀宰下去,他们可得流许久的血。 一桩大事总算是落了地,谢馥想着陈渊头顶的乌纱帽总算是保住了,心神一松,竟觉得困意上来,干脆去困了个觉。 日子就在教鹦鹉说话,听霍小南说这几日南来北往的趣闻上过去。 到了十四的时候,芸娘做的衣裳如约送来。 待到去法源寺庙会那一日,谢馥往身上一穿,窄袖褙子衬得她腰身纤纤,裙摆上的一枚枚浅紫的丁香花映着光,竟像是要闪光一样。 想必这绣线用的是最好的蚕丝线,才能有这般顺滑的效果。 满月给她挽了个随云髻,点了一朵宝蓝色的珠花,余者粉黛不施,清丽脱俗。 只把两手摊开,略略转一圈,裙裾微微扬起,瞧着竟不像是丁香满群,而是把整个法源寺的香雪海都穿在身上。 “真是嫉妒死我了……” 满月摸着上头的绣纹,眼底闪着星星。 谢馥觉得好笑:“那回头也给你制一身儿。” “别,别,您还是饶了我吧。”满月连连摇头如拨浪鼓,一掐自己脸蛋,“您看,都怪您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满月,满月都胖成这样了!” “噗嗤……” 谢馥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 霍小南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二姑娘,我们出发吧?” “好了,咱们走吧。” 谢馥一拉犹自为自己体重伤心的满月,一起出了门去。 今日是法源寺庙会的日子,天上虽下着蒙蒙细雨,可道上依旧热闹。 可谢馥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性趣,悄悄撩开帘子便能瞧见不少的车马轿子,估摸着都是去法源寺的。 出了宣武门,不多时就到了法源寺。 马蹄哒哒,停在了法源寺门口。 霍小南坐在前面赶马,这时候一收马鞭:“咱们到了,二姑娘,下车吧。” 满月满脸的兴奋:“这回终于可以看看香雪海了,上次来的时候花都谢了。小姐,您小心。” 她伸手扶了谢馥,正要下马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马夫的呼喝。 “前面是谁挡着路,还不速速让开!” 正要跳下马车的霍小南站住了,只见一辆宝盖香车由两匹马拉着,神气十足地到了面前,那马车四面都挂着上好南珠穿成的帘子,窗沿的花纹上都镂了金。 乖乖,这可得要些钱吧? 赶马的车夫马鞭一指:“看什么看?说你呢,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见了咱们固安伯府还不快滚!没见过世面的!” 霍小南眼神古怪,歪着头。 他回头朝马车里一望,帘子挡住了视线,霍小南看不见谢馥的神色,只能问:“二姑娘?” 里面主仆二人原已经准备下车,满月已经要伸手去掀车帘了,却被谢馥一巴掌拍了开。 满月惊诧:“小姐?” 她转过头来,看向谢馥。 谢馥脸上轻松淡漠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与冰寒。 肃然萧杀的暗光,在她眸子最深处闪动。 “固安伯府?” 陈景行? 如今的国丈爷府上? 谢馥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稳稳地坐回了马车里,朝靠背上一靠,唇畔溢出一声冷笑,竟轻飘飘甩出一句: “不让!” 第010章 旧日有恨 法源寺兴建于唐代,乃是历朝古刹,外面有重重的围墙,如今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细雨像是牛毛针一样落下,反而增添了几分意境。 有伞的已经打起了各色的油纸伞,没伞的也都抄着手在路上走,颇为享受。 这寺门口,统共就一条直道,固安伯府的马车一路闯过来,畅行无阻,无人敢出来阻拦。 没想到,眼瞧着已经到了寺门口了,竟然平地里杀出来一辆翠幄青帷的小破马车。 哎哟喂,这胆子够大的啊! 赶马的车夫想也不想,直接开口叫拦路的滚蛋。 依着国舅爷这车的豪华程度,应当没几个不长眼的会跟自己抬杠。 谁曾想,他喊是喊了,却换来对面堵路的那小破马车车夫一通嘲笑的眼神。 “嘿,你们识相不识相?!” 霍小南站在马车上,抱着马鞭子,两手往胸前一抄,年纪虽然小,身条却已经很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可爽利。 “哎哟,真抱歉。小的我没读过书,也不识几个大字,还真不认识‘相’这玩意儿。要不,您教教我,看看怎么识相?” 这话里头带着笑意,还有浓烈的嘲讽。 还别说,戏班子里混过的人,嘴皮子就是比寻常人利索一些。 对面固安伯府的马夫听了,险些气得七窍生烟。 端了马鞭子,指着霍小南:“你,你,你……” “你”了半天,什么玩意儿也没说出来。 霍小南笑了。 周围不少悄悄看热闹的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固安伯府乃是当今中宫陈皇后的娘家,虽说皇后无子,可好歹固安伯陈景行还有个国丈的名头,传说这好几年下来,借着国丈的名头横征暴敛,坑蒙拐骗,也攒了不少家业下来。 现如今的固安伯国丈府,那叫一个富丽堂皇,人说比皇宫都还漂亮。 他们府上的马车在外面横冲直撞,也没几个人敢道几声不满。 谁想到,别看人家这一辆小破马车不起眼,竟然敢跟固安伯府抬杠? 众人一下就好奇起来,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可人流已经停了下来,转眼寺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固安伯府的马车夫拉下了脸,威胁道:“你让是不让?!” 霍小南依旧抱歉地笑:“小的我倒是想让,可我们家主子发了话,不让!” 说着,霍小南两手抱拳,朝着前面拱了拱。 “不好意思,恕难从命喽!” 这动作叫一个英俊潇洒,不少人都看亮了眼。 不过,有人叹息,这样漂亮的翩翩少年郎,怎么就是个马车夫呢? 同时,也有人为这少年郎担心。 固安伯府可不是好惹的啊。 正想着,那豪华的马车里就传来了一声冷哼。 马车帘子一掀,一名华服青年走了出来,手上还戴了一枚黄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沉黄,深红的血纹慢慢爬开,依着玉石原有的纹理雕成了五朵祥云模样,首尾相衔,连成一圈。 其余的不看,光这一枚扳指,只怕已价值连城。 有识货的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这青年,神情睥睨,桃花眼多情,不过失之轻佻,带几分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味道。 他漫不经心地瞥向霍小南。 “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个没长眼睛的愣头青。你知道我是谁吗?” 青年用戴了黄玉扳指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霍小南闻言摇摇头:“不认识。” “哈!” 那青年顿时大笑起来,四处看了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京城里竟然还有不认识本大爷的,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来来来,你来告诉他,告诉他我是谁!” 青年伸手一指面前的马夫。 马夫明白意思,连忙点头哈腰,接着看向对面,伸手一指,吹捧了起来。 “小子你听好了,这一位就是固安伯府的世子爷,当朝国舅爷,皇后娘娘的弟弟,我们家少爷,陈望公子!听明白的赶紧滚开!” 青年,也就是陈望,倨傲地将下巴抬起来。 他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睨着霍小南。 霍小南心底颇为不屑。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面没动静,自家小姐想必是不会改主意。 说实话,很少见到谢馥跟人作对,除了一个老是跟她抬杠的张离珠之外,谢馥基本都是与人为善。 这一次这般强硬说了“不让”两个字,只怕里面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霍小南心思电转,看着陈望的目光嘲讽起来,却将两手一抱:“原来是国舅爷,失敬,失敬。” “算你还有点眼色。既然知道我是谁了,就赶紧滚开吧,恕你无罪。” 陈望看似大度地摆了摆手。 “……这……”霍小南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恶劣地一笑,“恕难从命。” “你!” 陈望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他眼神渐渐变冷:“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你们家主人是谁?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霍小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姑娘,他说您养了我这么个东西,这是骂您眼神儿不好呢。” 坐在里头的谢馥手肘支着扶手,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懒懒一笑:“哦?是吗?这可就是瞎说了。”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 “我养的可不是个东西。” 众人:“……” 全都傻了! 大家用一种奇异的怜悯眼神看向霍小南,霍小南顿时尴尬,心说怎么还拿自己开涮了。 只是大家看着,他反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什么看?我们家姑娘这是夸我呢!” “噗嗤”一声,马车里面的满月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您这也是太损了吧?” 谢馥面上挂笑,唇角弯弯,眼底淡淡。 “开个玩笑,可也是实话嘛。” “呃……” 满月忽然愣了,好像的确是哈。小南难道是个东西吗?当然不是啦! 哎哟,这压根儿就是个圈呀,小南这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可怜,可怜,真可怜。 这会儿外面的陈望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你家主子还挺有趣儿的啊。我说,你主子都发话了,赶紧滚开,别耽搁了大家伙儿。升斗小民,敢跟我斗?” 这话说得,到底谁耽搁? 原本谢馥眼见着就要下车的,是他们这一队后来的一刻也等不得。 满月只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太霸道太嚣张,她心里气不过,一把掀开帘子钻了出来:“说谁升斗小民呢?” “哎哟,还出来个小娘子,挺标致的呀。” 陈望吹了个口哨。 他家庭殷实,素性风流,最喜在那勾栏瓦肆里晃悠,炼得了一双识美的好眼睛。 这丫头胖是胖了点,可手感一定不错。 “升斗小民,说你们都是抬举了。我固安伯府还没把谁给放在眼——” “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姑娘看清楚了!” 满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望的话,直接摸了一块乌木牌子亮出来。 陈望不屑,嗤笑一声:“不就是块破牌子……” 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他像是吞了块红红的火炭一样,嗓子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乌木牌子的形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上头刻着的却是“高大学士府”五字! 高大学士,还能有谁? 不就是那高胡子吗! 那一瞬间,陈望简直觉得自己脚底下一阵寒气蹿了上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灵的冷战,手一抖,险些把扳指给扔地上。 固安伯府虽是国丈府,可到底不过是有个没实权的地方,高拱可不一样,当朝首辅,手握重权,万万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陈望额头上冷汗直冒,仔细一思考,却发现自己已经下不来台了。 等高府的马车让道?明显不可能! 难道,要自己主动让道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陈望还要不要在京城混啦,什么都能不要,面子不能不要啊! 一时之间,陈望真是站也不是,下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竟然愣在那边了。 满月瞧见对方这怂样,就知道威慑已经起了效果。 今日坐一辆翠幄青帷的小车来,不过是因为自家姑娘并不喜欢高调,不过去个庙会,还主要是见度我大师,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谁想到,竟在门口碰上这么个没眼力见儿的纨绔。 满月冷哼了一声,正待开口嘲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忽然从寺门口传过来。 满月的话被挡了一下,没能出口。 大家回头看去,人群里顿时有人大喊了一声:“度我大师!” 来的是一名大和尚。 月白的僧袍,外面扣着一条大红色的袈裟,一手掐着手珠,一手作半合十礼束起,宝相庄严,眉毛微白,耳垂长长。 宣佛号的时候眼睛微闭,低低头,这喧闹的寺门口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带着几分古刹禅意。 清明平和的双眼,似宝殿上的佛陀,不起半分波澜,透着一种对世人的悲悯与慈和。 霍小南与满月对望了一眼,没做声。 今天来庙会的,大多都信一点佛,度我大师又是寺院高僧,他一出来,所有人便都有样学样,将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这时候,法源寺里面撞响了一声钟,几道云气在天空徘徊,被这几声悠长的钟声荡开,又渐渐聚拢。 天光在云影里浮动,悠然又肃穆。 听着那余韵余韵回荡的钟声,谢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轿帘走出来。 满月连忙抽了旁边备下的伞,一把撑开,挡在谢馥的头顶。 雨虽无伤大雅,可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总该忌讳着一些,尤其是谢馥。 谢馥款款下了马车,面对着法源寺门,面前只有度我大师与一干僧侣。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个稽首。 “见过大师。” 度我大师微微一笑:“施主善念无穷,一念恶生,万般皆空,世俗纷扰,何必纠缠?手一放,掌中无物万物在。” 这是在说,别跟那个纨绔争了,没什么意思。 谢馥能听懂,也愿意给度我大师这个面子,不过争与不争,就不必听这无争佛家的禅语了。 她亦点头:“悉听大师所言。” 后头的霍小南耸耸肩,一鞭子甩到马屁股上,“驾!” 马车被拉着,绕了个弯儿,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树下。 那边陈望也没听到这老秃驴刚刚说的是什么,不过瞧着很厉害的样子。 高胡子府里也就两个姑娘,最出名的是那个永远素面朝天的谢二姑娘,难道这个就是? 陈望看着谢馥的背影,只觉得窈窕无比,能看到她背后披散的乌黑长发,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个正脸也瞧不见。 到底长什么样? 陈望下意识地转了转扳指,指腹摩挲着上头一朵一朵的祥云纹,又停下来,仔细看着前头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些痒痒。 不过,度我大师一摆手,竟然亲自对谢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竟然是要亲自邀请谢馥进去。 谢馥垂首致谢,满月给她撑着伞,便款步朝山门里去了。 待她们消失,后头才爆出一阵阵的哗然之声。 “大师是亲自出来接那位小姐的吗?” “真是没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吗?” “哎哟,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还是头一回听说度我大师出来接人呢……” “……” 议论声未停。 陈望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不由得臭了下来,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自来只有自己仗势欺人的份儿,今日竟然被人仗势欺了! 好一个谢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时候! 前面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么,陈望一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朝着他一脚踹过去:“还不赶紧过去!” 马夫挨了一脚,险些摔下车去,心里委屈,连忙赶车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内,古木参天,禅音袅袅。 一道台阶从山门外一直延伸向里面,一阶,一阶,又一阶。 台阶的缝隙里,有苍翠的老青苔,一只朴素的僧鞋先踩了上来,接着是一只精致的绣鞋。 谢馥与度我大师拾级而上。 度我大师声音浑厚而和善:“自认识施主以来,老衲还从未见施主心生恶念之时。不过一个小小争端,施主忽然揪着不放,可是生了执念?” “旧日有恨,我意难平。” 谢馥一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 霍小南已经停好了马车,一路小跑过来跟上。 她复又回转头去,继续往前走,绣鞋踏在被善男信女们长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台阶上,半点痕迹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压弯了腰。 满月打着伞,走在她身边。 谢馥声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国丈爷回会稽祭祖,事后开宴,我娘亲前去赴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三尺白绫一挂,悬梁自尽。” 忽然之间,没有人说话。 满月跟霍小南虽伴了谢馥这么久,可也未知其中隐情,只听说当年谢馥的娘亲高氏,在会稽谢府莫名悬梁自尽,却不知中间竟然还有一段因由。 他们不禁在想:这些事,谢馥可曾与高拱说过? 第011章 放下屠刀 度我大师看了谢馥一眼,惋惜地一叹。 “原来如此,是老衲唐突了。” “原本只是与大师无关的事。您来劝,倒是忽然提醒了我。” 谢馥并不介意,看着前面的台阶忽然朝着右边拐去,便顺着转了过去。 这法源寺她每个月来一次,已经很熟。 “一时的意气之争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我没有半分的证据,有的只是查不到的蛛丝马迹,满腹的怀疑和猜想。又能干什么?” “总有一日,所有冤屈都将得雪。您心里,须当放下。” 度我大师认识谢馥也是这几年的事情。 这小小的姑娘,第一次来法源寺的时候,是在她娘的忌日,一个人哭着跑上来,在大殿上,说要为她娘供一盏灯。 那时候,她身上就带了几文钱。 度我大师初到法源寺讲经,虽不知她到底所为何事,却怜惜她一片孝心,为她供了一盏大海灯。 从此以后,谢馥每个月必定来一次,渐渐与度我大师熟识,除了第一次以外,她给寺里供奉的香油钱都是有多无少。 寺里僧人们,也都很喜欢这一位不拿架子的贵小姐。 谢馥在他面前发过愿,愿月行一善,为她在天的母亲积上几分功德。 这几年来,没有一次断过。 度我大师想着,心底叹息之意更重:“这一次,施主的一善,也完成了吧?” “五月的一善,是救了淮安府盐城县成千上万的百姓。”谢馥说完,却顿了一顿,沉默着朝前面走了两步,补上,“不过这一次的心不诚。” “何解?” 度我大师与她皆是脚步缓慢。 上山的香客们见了度我大师,都停下来打个稽首,度我大师一一还礼。 谢馥道:“这一善不是为了行善而行善,是为了算计而行善。” 到底为什么要做盐城县这件事,只有谢馥自己清楚。 她看向度我大师:“佛祖会怪罪吗?” “不管是何目的,善果既成,善因从何而来,佛祖并不计较。”度我大师手里的佛珠一直转动着,一颗颗从他掌心里滑过去,“救了这许多的灾民,这一次,施主乃是行了大善。” “大善也好,小善也罢,月行一善。”谢馥笑着,“您说过,善恶不分大小。” 度我大师微微一怔,转头一看谢馥,只瞧见这小姑娘慧黠的眼神,于是笑起来,打个稽首。 “阿弥陀佛,是老衲着相了。” 他竟一时之间忘记了,实在是罪过。 一行人一路上前,很快便看见了前面大雄宝殿。 不过这不是谢馥的去处,她随手写下了一笔香油钱,而后叫满月投入了功德箱中,却没上香。 度我大师引着她往后面禅房去。 谢馥上香之前,须得在禅房之中焚香静坐两个时辰,用禅香洗去心上的尘垢,而后才出来上香,放灯。 法源寺的禅房,在一排二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一棵菩提树姿态遒劲,静静地扎根在后院的位置。 度我大师亲引谢馥到了地方,安排了小沙弥在门外伺候,这才与谢馥告别离开。 谢馥进了禅房,满月进去帮忙收拾。 霍小南四处看看无聊,知道前面街上就有庙会,晚上还要沿河放花灯,于是道:“姑娘,我先去外面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一会儿跟您说。” 满月把脸一拉:“瞎说,你明明就是自己想玩了。” 谢馥无奈摇头:“去吧。” “姑娘!”满月老大不高兴,横了霍小南一眼。 霍小南趁着谢馥没注意,对着满月扮了个鬼脸,刷拉一下就跑开了。 霍小南心想,满月这丫头,长得还是挺可爱,就是凶巴巴了一点。 恩,对着姑娘的时候除外。 霍小南百无聊赖地循着原路走了出去,一路重新出了寺门口,也没再见到刚刚那个陈望。 “来啊,香喷喷的葱油饼嘞!” “糖葫芦,糖葫芦!” “……” 前面一条街上已经摆开了货摊,开始售卖东西,高高的楼上已经是招牌满眼,旌旗飘飘。 霍小南伸了个懒腰,听见身上骨头咔吧作响,舒服地叹了一声:“还是京城热闹啊。” 在盐城那几天,真是人都要淡出鸟来了! “轱辘辘……” 马车从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 霍小南懒腰还没伸完,听见声音,抬眼一看,就瞧见前面一辆马车行驶过来。 普通富贵人家的马车,前头坐了个身着短褐的车把式,正朝前面甩着鞭子。 “驾!” 车把式大眼睛,长眉毛,塌鼻子…… 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高府的小李吗?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愣,眼珠子一转,躲到街边店铺柱子后面,一看,车在寺门口停下了,上头下来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小姐。 那小姐不是别人,正是谢馥的表姐高妙珍。 奇怪,她们怎么也来了? 霍小南一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高妙珍对谢馥是左右看不顺眼,这一下看见她们总觉得有古怪。 思索一下,霍小南很快又跑了回去。 街边的酒楼上,已经是宾客满座,连雅间都早早被人占满。 上菜的小二拿起挂在肩膀上的褡裢,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一手端着放菜的托盘,叩响了雅间的门。 “客官,您要的斋菜到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李敬修站在房门口,侧身往里面一让:“端进来放着吧。” 小二瞧着这人一身贵气,连忙把菜端了进去放好。 临走时候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只见临窗站着一位大官人,负手而立,身躯昂藏,气势沉凝。 退出来了,小二还在想,多半是两位尊贵的主儿。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了。 朱翊钧也没回头,李敬修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看向下面热热闹闹的人群。 从这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法源寺的寺门。 李敬修道:“您怎么还在看?那陈望开罪了高拱宝贝外孙女,传出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朱翊钧道:“只是觉得固安伯府未免嚣张了一些。” 虽对他们一家的行径早有耳闻,可亲眼见到,未免有些触目惊心。 光是那一驾出行的马车,就已经奢华到逾制了。 “嘿嘿,我觉得吧,很快也嚣张不起来了。”李敬修想起高胡子,心里还是很乐观,“倒是那谢二姑娘叫我看不透了,怎么她也是信佛的?可又为什么要跟陈望那小不成器的争一口意气?度我大师待她好像也不同寻常啊。” 摸着自己的下巴,李敬修陷入了沉思。 朱翊钧回过身,瞥了他一眼,便往回走。 “别想了,还是坐下来先把东西吃了。这一次带了寿阳来,回头还有得折腾。” “寿阳”说的是寿阳公主朱尧娥,隆庆帝的第三个女儿,不过前面两女也都不幸夭折。所以朱尧娥是如今最大的公主,只是也才七岁,简直像个小魔神。 一说起她,李敬修就头疼。 朱翊钧坐下来,腰上挂着的带鞘匕首在圆凳上撞了一下,“当”,轻微的声响。 李敬修看了过去。 听说,这一把匕首,来自鞑靼。 去岁,鞑靼国首领俺答汗进攻山西大同,计划称帝。 当时朱翊钧正陪皇帝在山西附近巡游,受命以皇子身份赶往山西监军。 原本监军一职很安全,正适合朱翊钧身份贵重又能体现皇帝恩典的人。 可没想到,在大明与鞑靼正面大战之时,鞑靼方的大将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竟然带着精兵三千,声东击西,突入大明在山西的营地,见人杀人! 刀剑所向之处,一片血色! 把汉那吉何许人也?鞑靼人中,皆称其为“鞑靼乳虎”,甚为骁勇。 朱翊钧那时正在营地之中,身边仅有一千老弱病残。 把汉那吉精兵一围,朱翊钧不得不带人撤退,一路逃一路战,竟然被逼入峡谷,退无可退。 大明大军回援尚不知在何时,他们匆匆出逃,更没有足够的干粮,一旦被困,无法脱出,不出三日必定缴械投降。 朱翊钧一个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子,谁不都认为他娇生惯养? 当时的一千残兵,个个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谁想到? 朱翊钧在安顿好了大伙儿之后,竟然单枪匹马,持剑而出,直指把汉那吉:“可敢与我独斗一场?!” 那头的把汉那吉是个英武的青年,强悍勇猛,像是一头野兽,听了朱翊钧的话,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朝的太子。听说你们都是深宫里长大,刀兵骑射半点不通,敢与我一斗?刀剑无眼,杀了你,正好把你的头颅送给你老子!” 话音落地,把汉那吉眼神一狠,毫不犹豫打马冲上来。 朱翊钧亦策马而出。 二人短兵相接,刀光剑影,就在峡谷口上来了一场惊险无比的独斗! 把汉那吉万万没想到,他以为弱不禁风的太子,一双手挥舞起刀剑来,竟有千斤之力,周身气势骇人,居然压得他难以喘息! 多可怕的对手? 把汉那吉精疲力竭,虽给了朱翊钧好几刀,可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 二人皆是天骄一般的人物,咬牙也不肯后退半步。 战到最后,朱翊钧已经弃了马,踩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一剑一剑砍出。 当,当,当!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可眼神却越来越狠! 朱翊钧一步一步地踏上前去,把汉那吉却已经节节败退! 最后一剑砍出去,把汉那吉手里的长刀已经被震飞出去,斜插在土堆上,他手一扣自己腰间,就要将匕首解下防身,与朱翊钧再战。 可在手指摸到匕首银鞘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动弹了。 ——朱翊钧的长剑,横在他脖颈旁。 因为力竭,朱翊钧持剑的手并不稳当,颤抖的手,带着颤抖的剑,剑光闪闪,剑刃擦着把汉那吉的脖子,破了皮,鲜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 把汉那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刻,朱翊钧已经把剑从他脖子旁边移开。 “饶你一命。” 把汉那吉彻底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朱翊钧长剑一挑,接着感觉自己手上一麻,刚刚还要去摸匕首的手就已经被逼开。 腰间一轻。 一把镶嵌满宝石的匕首,已经被高高挑起,朱翊钧伸手一接,已经稳稳把匕首攥住。 那一把匕首的影子,在李敬修的眼底,渐渐与朱翊钧腰上的这一把重叠在一起。 李敬修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一把战利品了。 山西一战,朱翊钧没有杀把汉那吉,把人放了回去。 不久之后,把汉那吉竟然主动求降于大明,理由是—— 他祖父俺答汗睡了他即将迎娶的女人。 朝野震动。 这理由未免也忒不靠谱了一点吧?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可最后还是接受了把汉那吉的投降,并封了他为指挥使,派回去与俺答汗议和。 没多久,俺答汗终于接受了议和劝降,但要求开放互市。 高拱张居正两位辅臣一齐上书赞成,隆庆帝大手一挥,便开通了互市,还在今年三月封了俺答汗为义顺王。 于是,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战争终于止息,无人不夸赞把汉那吉深明大义。 只有李敬修在想:深明大义个屁! 不就是祖父睡了他媳妇儿吗? 说把汉那吉本事大,还不如夸夸太子爷朱翊钧。 只可惜,大家伙儿都跟忘了这一位一样。 李敬修想起这一段事情来,有些郁闷。 看看朱翊钧这深藏不露的模样,他老怀疑他当初在跟把汉那吉恶战之时说了什么。 不然,占妻之事在前,战役在后,把汉那吉早不降晚不降,怎么偏偏在那之后降? 可这件事朱翊钧从未表功,他也不好发问。 “怎么不落座?” 朱翊钧已经端了碗筷,却好半天没看见人,不由奇怪,回头看去。 李敬修站在那儿,神情古怪。 被他这一喊,他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李敬修连忙落座,端起碗来,可等着要吃的时候,面前全是青菜豆腐,顿时没了食欲。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李敬修看向朱翊钧,朱翊钧在夹菜用饭,可半点声音都没有,乃是被宫中极严的规矩管教出来。 李敬修看了心里发憷,越发不怎么敢吃饭了。 窗外楼下,依旧是人流如织。 不断有人进了寺院,又出了来。 跑去给谢馥报信的霍小南总算是到了禅房前面,满月已经出来,就坐在外面廊檐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僧人,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她乍一瞥见霍小南,还当是自己看错了。 “奇怪,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猜我在外头看见谁了?” 霍小南喘了口气,看满月睁大了眼睛看自己,也没卖关子。 “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满月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是珍姐儿,高妙珍。 “她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之前可没听说消息,她要跟咱们一块儿来。” 霍小南挠了挠头。 满月道:“不行,我得跟小姐说去。这一位主儿,一直包藏着祸心呢。” 女人的事儿霍小南不懂,叉腰站在廊下,没进去。 满月推开门,看见谢馥盘坐在靠窗的榻上翻阅经书,便把霍小南传回来的事情说了。 谢馥翻着书页的手一顿,才照旧翻过一页。 “看来,那一日在窗下听了墙角的,是她的人了。” “什么?” 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满月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馥看着经文,平心静气,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倒是可以先去看看花灯,待得傍晚上过香,度我大师要邀我写灯谜,你早些挑个给我挑个好看的意头好的灯。” “哦。” 满月鼓着腮帮子,心想自家小姐又不告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花灯,一颗心就荡漾了起来。 她甜甜一笑:“满月不走远,您有事记得叫门口小沙弥来唤奴婢。” “嗯。” 谢馥点点头,看着满月那兴奋的样子,不由弯唇一笑。 满月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门。 禅香满室,佛龛里藏着经书卷卷,慈悲的菩萨注视着盘坐的谢馥。 谢馥低下头去,看着翻开的一页经文。 浅浅的墨香,混在禅香之中,隐约又独特。 密密麻麻的小字,也在她眼底浮动。 有一句在最前头,竖着排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馥想,自己要成佛只怕还要很久,很久。 因为,她的屠刀,才刚刚举起。 第012章 灯谜 “笃笃笃。” 禅房的房门被敲响。 已是酉时二刻,外面濛濛的细雨早就停了,太阳下午出来,此刻日头开始西斜,外面红霞飞了满天,照得窗纸上一片残红。 谢馥感觉到微红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于是抬起头,看向了染着霞光的窗纸。 同时,满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道影子落在窗上。 “姑娘,时辰快到了。” “就出来。” 谢馥应了一声,将经书那一页合上,在这小两个时辰里,她一直看着那一页,其实从未翻到别的地方去过。 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潮难平。 最后看了一眼慈悲的菩萨,谢馥似模似样地躬身一礼,然后才走到屋门口,打开了门。 微胖的满月和高瘦的霍小南,都站在外头等她。 前面的园径上,度我大师踱步而来,正准备来引谢馥过去。 谢馥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朝着后前面净业堂走去。 堂前立着一个巨大双层石座石钵,双层石座,周围雕刻着形似海浪的花纹以及山龙海马八宝。 堂内有知客僧引着不多的香客。 度我大师一摆手,请谢馥进去。 谢馥站到佛像下面,亲手点了一炷香,抬手抵在额前,闭上眼睛,拜了三拜。 青烟缭绕,她的容颜也有些模糊。 佛祖在上,但愿她的一切夙愿都能得偿。 重新睁开眼,谢馥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佛祖,总觉得它们不过都是泥塑木偶,并不懂人间的喜乐悲苦。 然而,她不过烧柱香,并不信佛。 上前两步,谢馥将三炷香插到了香炉中间,静立片刻,才听到背后度我大师的声音。 “善哉。”度我大师合十一礼,面上带笑。“今年照旧有灯会,猜灯谜,放河灯。老衲可等着施主的新灯谜许久了。” “灯谜?”谢馥一怔,似乎才想起这一茬儿,她回头看向满月,“满月,交代你的事可妥了?” “您是说花灯吧,早就给您备下了最漂亮的那一盏。”满月甜甜一笑,“就在这边,您跟奴婢来。” 满月当先朝着前面跑去。 整个法源寺内供人通行的道路两旁都挂了花灯,一片灯海璀璨。 谢馥几人跟着满月的脚步,很快来到了她身边。 此刻,满月就站在一盏漂亮的莲花大灯旁边,粉白的花瓣也是纸糊上去的,不过颜色涂得很好,浓淡适宜,姿态也仿佛刚出水一样。 谢馥随手一拂,挂在长绳上的花灯就跟着转悠了一圈,流光溢彩。 “这倒是挺好,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 满月顿时苦了脸,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上次的事情来了? “上次还不都怪小南,是他贪玩出去晃,结果回来一看好看的花灯都被人选走了。就,就就只能……” “只能给我挑了一个猴子摘桃儿?” 谢馥闲闲地看了她一眼。 满月一缩脖子,再不敢说半句,生怕被自家姑娘拧断脖子。 霍小南咳嗽了一声,也想起上次丑得令人发指的猴子摘桃,有种无颜面对自家姑娘的感觉。 度我大师就在旁侧,静静地看着这主仆三人说话。 谢馥身上自有一股宁静的气质,被两个颇为活泼的家伙围着,似一幅画。 旁边的小僧去捧来了笔墨纸砚:“施主,请写灯谜。” 谢馥从与满月等两人的笑闹之中回过神来,转头谢过小僧,捏了笔起来,略一沉吟。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看看谢馥到底会写出什么东西来。 毕竟,前几次谢馥出的灯谜都有几分意思。 谢馥自己却在想,前几次的灯谜好像都被人猜了出来,好像这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灯谜了。 那么,还是增加猜谜的难度吧。 目光微微流转,谢馥眉头拧起来一点,约莫有半刻,大家也都没出声,静静等着。 “有了。” 她忽然一笑,唇角扬起来半点,提笔。 众人好奇地凑了过去看。 洒金红纸上,谢馥的字迹颇为娟秀,一行小字很快落了下来。 满月一字一句地念着:“白蛇过江……” 霍小南接上:“头顶一轮红日?” 两人念完,对望了一眼。 霍小南道:“这是要猜什么?” “一日常把用之物。”谢馥答道,搁笔抬头,“不过猜出了我的谜语还不算,猜灯谜者还需再出一个谜语,谜面要能对上我这一联才算答全了。” 度我大师的目光落在那一句灯谜上头,捻须沉思。 猜到已经有难度,更难的是要怎么再出一灯谜,谜面还要跟谢馥这一联对上。 真真个刁钻为难的! 度我大师叹息一声:“好谜面,不仅是个谜,还是个绝妙的上联。不过月余不见,施主才学见涨,老衲才疏学浅,竟难以对答。施主的这一盏灯,只怕要亮到天明了。” “哪里有那般的好事?”谢馥并不在意,能得度我大师一句赞叹已是足够了,“十五年来,也就一盏灯能亮到天明。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徐渭,字文长,张离珠的先生。 法源寺的灯会颇有意思。 猜对了灯谜的人,可以把花灯给取下或者就地熄灭,代表这一盏的灯谜已经被人猜中了。 京城之中有大才者,往往会相约在这寺内走一遭,看谁取得的灯盏最多,便能博得一个美名。 当然,有猜谜的,自也有出谜的。 如果一整夜里,有人出的灯能亮一整晚,不被人猜出答案来,便能在京城小出一把名。 毕竟法源寺众多士子云集,不被人猜出灯谜的几率实在太低,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有几分天才鬼才歪才怪才。 徐渭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十五年里,唯一的一个让灯亮到第二天天明的大才子。 那时候,徐渭初到京城,年轻气盛,在法源寺灯会上出了一灯谜挂起来,扬言无人能解。 京城众人觉得他口出狂言,需要教训教训。 只是徐渭毕竟高才,众人忌惮他的本事,不敢单打独斗,只在那一日相约法源寺,要集众人之智,一起破灯谜。 可最后的结果叫人惊跌了下巴,整整半个京城的才子,都没解出徐渭这一灯谜! 从那以后,大才子徐渭之名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桩京城里曾有过的趣闻,谢馥也听过。 她不觉得自己能与徐渭相比,灯谜不过也就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用这来判断一个人的才华,未免有些失偏颇。 度我大师也不在意:“万事无定数,老衲看还说不准。” 谢馥拱手:“那就承蒙大师吉言了。” 后头满月与霍小南对望了一眼:你懂吗?我也不懂。 两个人对视完,同时摇头叹气。 霍小南打戏班子里长大,能认字但是不能写字,更不用说这么文绉绉的话题了。 他尴尬地摸摸头:“这灯谜也出了,是不是可以去放河灯了?” 谢馥与度我大师齐齐一怔,再一看你旁边满月期待的眼神,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无奈,指头一戳满月:“好,好,带你们放河灯去。”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欢呼起来。 旁边挂花灯的小沙弥看了,不解地摇摇头,眼看着谢馥度我大师一行人走了,才嘟囔道:“没见过哪家的小姐这么惯着手底下下人的……” 法源寺的香雪海,在谢馥他们去放河灯的路上。 雪白的淡紫的丁香,小小的花朵,一成片凑在一起,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蔓延开了大片。 风一吹,丁香的花朵都在风里摇曳,姿态翩跹。 放眼望去,像是一阵阵细小的波浪,在大海之中起伏。 凋了的丁香被风吹起来,飘荡在半空里,偶尔沾到行人的衣角上,又是一番别样的趣味。 谢馥着一身雪青色的丁香衣裙,从这花丛之间漫步而去,裙裾逶迤,撒开的那么一点点弧度遮着绣鞋。 青丝如瀑,肌肤雪白,美人面遥映花中,粉黛不施,只单单看一个侧影,已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香雪海的这一头,朱翊钧与李敬修几乎同时停了脚步。 大片大片的丁香发出了幽香,随风飘扬,那一瞬间仿佛美人身上带着的香息,一不留神,就沁入了人心底。 李敬修道:“她果真还是有几分嚣张的本钱。” 说着,他扭头去看朱翊钧,没想到这一位太子爷只把目光一收,转头继续往前面走。 “有,但并不嚣张。” “……” 不嚣张吗? 李敬修并不觉得,跟上朱翊钧的脚步。 前面就是整个寺院里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了。 沿着行人道路,两旁挂满了写了灯谜的花灯,四处一片绚烂,不时有自恃才高的文人对着身旁的人解说灯谜。 “这里就是猜灯谜的地方了。太子爷您要不要去显显身手?” 李敬修抬手一指前面,跟朱翊钧建议。 没料想,身边半天没话。 一回头,李敬修发现朱翊钧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皱了眉头:“是他?” 他? 谁? 李敬修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怔。 前面那华服青年,不是国舅爷陈望又是谁? 只见陈望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盏莲灯前面,一群人簇拥在他身边,对着他,对着他前面那一盏莲灯,指指点点。 “可就差一盏了吧?” “是啊,差一盏就第一了……” 作为国丈爷的独子,陈望人虽纨绔了一些,可肚子里也有不少墨水。 父亲陈国丈老是说他不务正业,半点本事都没有。 陈望一怒之下,就想到今日有灯会,若自己能赢,岂不就能小小洗刷一把冤屈,好叫他爹闭嘴? 所以陈望来了,可现在陈望走不动了。 这是他今晚看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盏花灯,也是他见到的最难最折腾的一个灯谜。 粉白的莲瓣,翠绿的莲叶,比寻常的花灯都要大很多,就挂在一众普通的小灯中,显得鹤立鸡群。 在看到这一盏灯之前,陈望只差一盏灯就能干掉今日的头名,成为第一。 可偏偏,最后这一盏,卡住了。 “他奶奶的,谁他娘出的这狗屁灯谜?!” 陈望咬牙切齿,已经在心里把出灯谜那混蛋大卸八块。 猜谜就猜谜,还要对什么对子,老子又不是来对对子的。 真是头疼。 陈望眼底隐隐有些发红,身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国舅爷,要不咱们去猜下一个吧?” “滚开!” 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抽回来,手一挥,陈望将身边这聒噪的狗东西挥开,目光都没有从花灯上离开一下,更不用说回头了。 他还就跟这一盏杠上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大起来。 为了这一盏灯停在这里实在不值得啊,这一盏猜不出来,去猜下一盏不就好了吗? “这陈望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啊?” 李敬修两手往身前一抄,着实不解。 朱翊钧朝前面走了两步,显然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谜面,竟然让陈望止步。 不过他看人,又与李敬修有几分不同了。 “陈望这人,不学无术归不学无术,歪才还是有几分的。况且,也没那么窝囊。” 李敬修诧异地抬眼看了朱翊钧一眼,实在是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这样评价陈望。 他侧头去看陈望的身影,没看出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闪光的点,不由得困惑地摇头。 陈望依旧一动不动,朱翊钧与李敬修已经走到近处,能看见那一盏花灯上写着的谜面了。 在瞧见那娟秀的小字的时候,李敬修就说了:“出这谜面的当是个女儿家。”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朱翊钧看见了谜面。 打一日常用的器物,还要用一个谜面来对上这一句上联? 出题的也真是够刁钻。 朱翊钧两手一背,禁不住凝眉思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忽然动了动。 朱翊钧回过头,朝着法源寺那一片在夜色里朦胧的香雪海看去。 那一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佳人芳踪已不知。 李敬修见他忽然转头回望,正觉奇怪。 不料一青衣小厮快步躬身从道上跑了过来,凑到朱翊钧身前,压低的声音依旧透着一种尖细,还有惶恐:“爷,寿阳公主在外头闹起来了!” “她不是放河灯去了吗?” 朱翊钧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 真是带了个麻烦精出来! 第013章 雪 三寸河在法源寺侧面,沿着围墙流淌过去。 名曰三寸,倒不是因为只有三寸,而是说“佛心三寸” 今日十五,月圆之夜,天上玉盘高挂,从树梢渐渐往上爬。 河里也满满当当,都是人们从桥上放下去的花灯。 水波荡漾之间,晃悠着微光,一溪璀璨,像是天上的银河到了地上。 花灯的灯芯里,写着人们许下的心愿。 女儿家羞答答地求个姻缘美满,男儿们兴许求个功成名就,老人们求儿孙满堂,儿孙们求父母百岁安康…… 谢馥也在这一群人当中,与度我大师一道站在河畔刚发芽不久的垂杨柳下。 她右手执一管笔,左手手掌上则放着一块小小的空白木牌,正犹豫着写什么。 满月手里还捧着刚刚买来漂亮河灯,也是一盏莲花的形状,里头的蜡烛已经点燃,亮堂堂地,就等着谢馥在木牌子上写好心愿,放入河灯之中,再放到河里去。 可谢馥的笔已经端起来半天,字却没落下一个。 “姑娘,您这又不是出对子,随便写个嫁得如意郎君不就得了?您再犹豫一会儿,奴婢看着满河都要被河灯挤满了。” 满月伸手一指河面上,一盏河灯挤着一盏河灯,密密麻麻,流动缓慢。 显然,放灯的人太多了。 谢馥抬眼起来一扫她:“急什么?” 还愁没地方放灯不成? 满月顿时瘪了嘴:“您这小事儿上拖拖拉拉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写个灯谜要想,写个心愿还要想,平日里到底用哪个色儿的衣裳,若是身边没人参详,必定也要磨蹭个半天…… 谢馥唯一不纠结的时候,约莫就是花钱的时候。 呵呵,好几万的银子扔出去,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眼皮也不带眨一下的。 这样的小姐…… 满月想想,若被人知道,一定是想掐死她的。 得了,让自家小姐慢慢想算了。 满月觉得自己听天由命比较好。 不过,这念头才一出来,谢馥已经起笔落字了。 许愿。 为谁许愿? 许什么愿? 谢馥其实不是很清楚。 她手腕微动,柔软的毛笔笔尖在木牌上划过,落下了一个字:“雪。” 一个“雪”字? 旁边的度我大师见了,心陡然一沉。 雪,是“沉冤得雪”,还是“报仇雪恨”? 这一个字,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惊心动魄。 只是谢馥到底没有写得太清楚。 若是“沉冤得雪”还好,若是“报仇雪恨”…… 度我大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息。 萦绕在谢馥心中的仇恨太深,与她总是表面淡淡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截然相反。 谢馥习惯了,并没觉得有什么。 母亲之死,一直是她心底一块心病。来京城五年,谢馥几无一刻将此事淡忘。 她固然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安安乐乐,无忧无虑,希望自己的日子平平顺顺,不要坎坷不堪,希望高胡子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可没有一个愿望,能敌得过仇恨。 谢馥写下了,便搁下了笔,把方形的那一块小木板,放入了河灯之中。 “好了。” 满月迷惑地看着这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写的,没什么意思。”谢馥笑笑,伸出手来,“来,灯给我。” 满月“哦”了一声,也没追究到底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甜甜一笑,颊边出现了两个小酒窝,伸手把河灯递了出去。 谢馥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晌。 “做工虽粗糙了些,可点上之后瞧着竟然还挺漂亮。” 只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沉下去? 三寸河很浅,旁边的河堤都是白石砌成,谢馥捧着河灯走过去,轻轻地把它放入流动的河水中。 河灯渐渐在河流的带动下,离开了边缘,慢慢地,打了个旋儿,出去一尺余。 谢馥起身看着,神情很是放松。 忽然之间。 “咚!” 河对岸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 “哗啦啦”一大片水花溅起来,周围不少的河灯遭了秧,全被溅起来的水花浇灭。 “啊,我的花灯!” “谁干的?” “我的灯灭了!” …… 三寸河周围不少放了花灯的人,一下都咋咋呼呼起来。 谢馥一下抬头看向对面,那边不少人都开始跳脚,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砸了大伙儿的灯。”霍小南看过去,粗粗下了判断,同时走到谢馥的身边来,防止旁人挤过来撞到她。 谢馥眉头皱紧,转过头去看晃荡的河面。 河面上,是刚才自己放出去的那一盏灯,虽随着波浪晃动,烛火摇曳,可没有灭掉。 谢馥无端松了一口气。 河对岸,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绿色的锦缎夹袄,脖子上挂着如意金锁项圈,一只手戴着漂亮的玉镯子,另一只手腕上却空空荡荡的。 她横眉怒目,对着身边人大喊大叫:“现在我的玉镯子掉进了河里了,你马上给我下去捞!这些河灯都挡着了,都给我灭掉!灭掉!” “哎哟,小祖宗,不就是一盏河灯吗?灭了再放就是,您何苦把玉镯子都给扔了?奴婢们给您捞,给您捞!”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小姑娘身边的几个太监对望了一眼,都叹了一口气。 寿阳公主是宫里出了名,最难伺候的公主。 方才她闹着要出来放河灯,开始都还高高兴兴的,不成想河水晃悠,河灯才放出去没多久,竟然就翻了。 这一下可算是滚油里溅了一滴冷水,炸开锅了! 寿阳公主当即不高兴了,她的灯都灭了,其他人的灯怎么还可以亮着?休想!把整河的河灯都给我灭了! 小太监们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也就是这一个为难的功夫,寿阳公主朱尧娥就直接把自己腕上贵妃娘娘赏的玉镯子扔进了河里。 此刻,寿阳公主恨恨地看着那些飘荡在河里的河灯:“本公主的河灯都灭了,其他人的休想再亮!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快点!” 寿阳公主一脚踹在了身边那个动作迟缓的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们这一下不敢耽搁了,留了两个人在寿阳公主的身边,便连忙冲了出去。 手里没有工具,就直接抽了河边小船上撑船用的竹篙,遥遥站在河边上,挥舞着竹竿,把河里一盏盏的河灯给打灭! “你们干什么?” “哎,我的河灯!” “个龟孙子你干什么?!” 不少人闹嚷了起来。 “哗”地一竿子打下去,水声迸溅,河面上荡起层层波涛,几盏河灯被竿子打中,支离破碎。 荡起来的水波掀翻了原本平稳漂在河上的河灯。 一盏,一盏,又一盏…… 所有放了河灯的人都愤怒了起来。 “谁这么霸道?” “你们干什么?!” 太监们作寻常打扮,其他人看不出来,只以为是哪家的恶棍,一时之间众人怒从心头起,撸了袖子就要动手。 守在寿阳公主的小太监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寿阳公主在此,谁敢造次?!” 周围愤怒的人群一下静了。 公主? 人群里有人面面相觑起来,看着站在当中的那个小女娃。 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甚至有人默默放下了刚刚撸起来的袖子,擦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寿阳公主?”谢馥眉头一皱,“这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她看着河岸边不断挥舞着竹竿的人,目光已然微冷。 一片一片的河灯灭掉。 荡起来的波涛,已经阻挡了水面正常的流动,谢馥的那一盏灯也晃动得厉害。 这一位公主若再继续下去,她的灯只怕也保不住了。 霍小南与满月都站在谢馥的身边,原本愤懑的神情也都变得古怪起来。 公主怎么也来逛庙会? 这皇帝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霍小南开口:“姑娘,要不我先去把灯端起来吧?” “不成不成,放下去的灯怎么能再端起来?太不吉利了!”满月连忙摇头。 “那灯要是灭了就吉利了?”霍小南一句顶了回去。 “你!” 满月憋得满面通红,可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她急得跺脚,“哎呀!姑娘,怎么办呀?” 谢馥叹了口气:“小南,你把咱们的河灯往回拨吧,靠在岸边上。” “好嘞。” 霍小南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有些够不着那河灯。 谢馥在他身后提醒:“竹竿。” “对啊!” 霍小南一拍自己脑门儿,这才想起来,连忙朝旁边看去,不远处的树下就有一条船,他连忙跑过去,跳到船上:“大爷,借您的竹篙一用!” 话音落,霍小南一脚将船上的竹竿踹起来,手一伸就接住了。 一阵风似地跳上岸跑过来,霍小南身手灵活,把竹竿子伸出去,点住了那一只花灯。 因为他们在河对岸,现在河上的灯都灭了一大半,周围显得有些昏暗起来,所以也没人瞧见霍小南的这一番举动。 谢馥的那一盏灯越来越近。 霍小南不敢勾快了,生怕这河灯在激烈晃动的水流上头翻了,一直都是慢慢地收着劲儿。 就他勾河灯这一会儿,河里的河灯都灭得差不多了。 还好,霍小南的河灯也快到了。 满月一脸着急:“快点快点,勾到边上来!” 谢馥则回头看向度我大师:“大师,这庙会可还有别人吗?” 连公主都来了,保不齐还有旁人呢。 度我大师点点头:“来约莫是来了,不过与老衲无甚关系。” “呼!” 霍小南最后一竿子伸出去,轻轻划动河面,带起一阵阵波纹。 谢馥回头看去。 河灯回来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照着放在下面那一个写着“雪”字的小木牌子,安然无恙。 满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馥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去,可最终也没能完全放下—— 平地里一声惊呼:“那边还有,快,赶紧给我灭掉了!” 河对岸,寿阳公主一眼就看见了那边岸边的角落,周围一片被打灭了河灯,变得昏昏的河水上,孤独的亮着一盏河灯。 正是谢馥这一盏。 因为独独这一盏亮着,所以更为扎眼。 谢馥怎么也没想到,寿阳公主竟然会指着这一盏。 真是要把满河的灯都给灭掉了吗? 那一瞬间,谢馥心底压着什么东西。 两手交叠在身前,她淡淡一垂眸,唤道:“小南。” 霍小南嘿嘿一笑,头也不回,紧紧盯住河对岸几个太监的行动,微微弓着背,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开始蓄势。 “小南明白,您就瞧好吧!” 那边一个干瘦的小太监领了公主的命,一竿子就朝着谢馥这边的河灯打了过来。 他根本没注意到对岸还有人,以为这河灯只是巧合才到了那么偏僻的位置。 呼—— 快速落下的竹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霍小南瞅准了时机,一竿子迎上去! 但听得“啪”一声脆响,两条撑船的竹篙碰在一起,狠狠地弹动了一下。 柔韧的竹竿相互反弹回来,霍小南手中巨震,不过没让竹竿飞出去,重新紧紧握住了。 反观河对岸,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 那小太监并没有握稳竹竿,在被霍小南一竿子挡住之后,他没受住传回来的巨震,竹竿脱手,竟然一屁股栽倒在地,摔了个底儿朝天。 不少人都没想到,齐齐朝着对岸看了过去。 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手持竹竿站在对岸,目光灼灼。 吓!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为这小伙子惋惜。 发令灭河灯的可是公主啊! 果不其然,原本就在关注这边的寿阳公主见状,气得咬牙。 竟然还有人敢反抗? 她大骂:“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都赶挡!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打灭他的河灯!” 寿阳公主就是小孩子脾性,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许别人有。 谢馥已经看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位公主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未免太没教养了一些。 凝眉的谢馥,一张脸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更多的小太监立刻冲了上来,手里都拿着竹竿,眼见着就要打过来。 所有人都为霍小南捏了一把冷汗。 “寿阳!” 一声冷喝,忽然从河边响起。 寿阳公主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霎时颤抖了一下,看了过去。 三寸河不远处那一座桥上,站着一个昂藏的影子,身着玄袍,腰绣银纹,一把嵌满宝石的匕首,一张冷肃的脸。 朱翊钧。 寿阳一时有些心虚起来,看朱翊钧周身带风一般,抬步向着自己走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没几步,朱翊钧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寿阳低下头去,断断续续开口:“太太子哥哥……” 寿阳公主也是李贵妃所出,与朱翊钧同母,只是要与李贵妃更亲厚一些。 她最怕的就是朱翊钧这个太子哥哥,见母妃的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的,似乎无甚可说。 可他们不都是兄妹吗? 寿阳苦着一张脸。 朱翊钧面无表情,眼底霜寒。 “带公主回去。”说着他侧过头,看着那些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都滚回去,领罚!” “兄长!” 寿阳公主急了,跺脚不依。 朱翊钧眸光一转,落在她脸上。 寿阳吓得一缩,低下头去,花瓣一样的小嘴一瘪,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呜呜……我不要,不要回宫!” 然而朱翊钧没有半分的心软,吩咐瑟瑟发抖的太监们:“立刻带走公主,若有半分闪失,提脑袋去见贵妃娘娘!” “是,是。” 小太监们一听见这一句,真是亡魂大冒,立刻就知道到底这里谁说话比较管用。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公主一架,硬是给拖走了。 “你们几个狗奴才,不听话的,我要杀了你们!”寿阳哭着喊着,然而毫无作用。 李敬修在旁边看着,朱翊钧脸上神情半点没变。 他不由摸摸鼻子,先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太子跟李贵妃的关系,着实不怎么样啊…… 对岸的谢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过又是一场闹剧罢了。 周围的人跪了一波又一波。 谢馥转过身,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没事了,小南,把灯放回去吧。” “哦。” 霍小南以为谢馥还要再看一会儿,没想到她下了这个吩咐,心里虽疑惑,却也只把花灯往河中心一拨,然后小跑过去把竹篙递给原先的船家。 “大爷,谢了啊!” 说完,霍小南往回跑,谢馥已经重新朝着寺里走,度我大师陪在旁边,他连忙跟上了。 朱翊钧回头朝着对岸望去的时候,只瞧见了几个人的背影,在昏昏的灯光下面,看不分明。 然而他知道,有一个是谢馥。 目光收回来,朱翊钧看见了那一盏孤零零漂在河上的河灯。 光亮下,一个“雪”字随着河灯旋转了一圈,又去远了。 “雪?” 他微微锁了眉,不大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第014章 捉奸 三寸河里的灯,经过刚才那一闹,少了太多,河里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只,看着实在可怜。 朱翊钧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也没想出“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吧。” 他转过身,随口一招呼李敬修,便朝着寺里走去。 昂藏的背影渐行渐远,也渐渐消失。 一对明眸注视着朱翊钧离去的背影,等到人看不到了,才收了回来。 高妙珍站在三寸河石桥桥墩旁,心里犹带着几分的胆战心惊。 那可是太子爷啊。 只可惜了谢馥,竟然没被公主给好生教训一顿,太让人遗憾。 想到谢馥,高妙珍看向了河中央,唇角一挑。 “玲玉,去,把那小贱人的一盏给我捞起来!” “您要做什么?” 玲玉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她跟高妙珍很早就知道谢馥要来法源寺会情郎,今日谢馥一出门,高妙珍也立刻跟府里说自己要去逛庙会,匆匆安排了一辆马车,跟着出门了。 在打听到谢馥还在禅房里之后,高妙珍派了自己心腹丫鬟去盯着,在看见谢馥出来之后,便悄悄跟在后头。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一场好戏。 谢馥的胆子比她想的大多了,竟然连公主都敢硬杠! 高妙珍已经做好了看谢馥大难临头的准备。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太子爷,竟然硬生生让谢馥免了这一场灾祸! 高妙珍气得银牙暗咬,谢馥凭什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现在她回过头,就看见了谢馥放下的那一盏河灯,自然恶从心头起。 玲玉为难地站在原地:“小姐,这……” “叫你去你还不听了是不是?皮痒了?”高妙珍斜了她一眼,一句话几乎是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毕竟高妙珍是主子,玲玉不敢跟高妙珍顶嘴,眼见着那河灯越来越近,便弯腰下去,不断地拂着河水。 河灯朝着这边漂了过来。 玲玉顺利地拿到了河灯,松了一口气。 她把河灯从水里端起来:“小姐……” “给我!” 高妙珍劈手多过,她手上戴着的金镯子打在玲玉的手背上,疼得玲玉惊呼了一声。 然而高妙珍充耳不闻,只是目光森寒地看着这一盏花灯。 她冷笑着从里面拈出了那一枚木牌,上面写这一个“雪”字。 这是什么意思? 高妙珍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收了木牌,然后一把把花灯摔在地上。 小小的火苗一下就灭了,一缕青烟冒起。 高妙珍上前一脚将剩下的花灯架子都踩碎了:“让你许愿,让你许愿!你心想的事都不成,都不能如愿!” 玲玉只能在旁边看着。 高妙珍这样子,总叫她有些害怕。 “小姐?” “我没事。”高妙珍冷哼了一声,把玩把玩那一枚木牌,“走吧,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呢。” 这时候正是夜晚,高妙珍就不信她谢馥真的能忍得住。 今日,她是为“捉奸”而来。 此言一出,玲玉也点了点头,笑出声来:“只怕一会儿表小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两人一道朝着寺里走去。 “吱呀”一声。 满月推开了禅房的门,霍小南掌着灯。 度我大师没上来,站在台阶下,慈悲地合十。 谢馥道:“若没猜错的话,这时候是大师给小师傅们上晚课的时辰,度我大师不必为我们耽搁了,我们收拾些零落的东西,这就离去。” “既然如此,老衲也不多留。”度我大师点头,“相聚还有时。这一月的善已行,施主莫要忘了下个月。” “多谢大师提醒,我记得。” 谢馥合十还礼。 度我大师这才带着几名僧人,从禅房这一处离开。 谢馥转身进了门,霍小南把灯盏递给了满月,就在门口守着。 方才谢馥在这屋里歇脚,也放下了一些东西。 满月拾掇拾掇,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好了,姑娘,咱们回去吧。” 略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谢馥点了点头。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是时候回去了。 虽早已经跟外祖父说过,可若太迟,难免他担心。 谢馥抬步就要朝外面走,没想到外面霍小南大喝一声:“什么人!” 一道黑影从禅房后面的窗上闪过去。 满月吓得大叫了一声。 霍小南两步跳进了屋,手往腰间一按,浑身紧绷到了极点,一脸的警惕。 呼啦! 一道雪亮的锐光闪过,谢馥还站在桌边,只觉得自己耳旁擦过一道寒意。 屋里霎时间暗了下来。 灯灭了! “谁?!” “冒犯了!”一个低沉压抑的嗓音,在谢馥的身后响起。 同时,谢馥感觉到有人逼近了自己。 “小姐!” 满月惊惶地大叫。 谢馥从小到大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立刻伸手按住桌沿,然而,已经迟了。 一把匕首横在她的纤细的脖颈上,寒气逼人。 “别动!” 谢馥第一时间开口,不是在说将匕首横在她脖子上的人,而是在叫满月和霍小南。 黑暗里的霍小南喘着粗气,心跳加剧,知道谢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话。 他伸长了耳朵,也没听见自家小姐的动作,显然现在被人制住了。 谢馥压低了声音,平缓着自己的呼吸。 “你是谁?” 握刀横在她脖颈边的那一只手很稳,可是谢馥清晰地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从她身后这个男人的身上传来的。 而且,方才的声音有些耳熟,只是过于低沉沙哑,让谢馥无从判断到底是谁。 她被逼迫,紧紧靠在身后那人的胸膛上。 谢馥感觉得出,这是一个男人。 心电急转之下,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人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是对方身上带伤,又让她有了别的猜测。 霍小南依旧没动,满月在旁边险些吓得哭出来,又不敢出声,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眼看着就要跳到喉咙口了。 霍小南恼怒无比,咬牙切齿:“要钱的还是要命的,要钱的你放开我家小姐!” “关门,闭嘴!” 那人陡然一声低喝,手上的刀一抖,谢馥不得不把心悬起来。 霍小南退两步,反手关上门,目光却一直没从方才谢馥所在的位置移开。 “别动我家小姐。” 那人没说话。 现在谢馥已经可以肯定,这人不是来杀自己的。 对方紧紧控制着她,谢馥背后颈窝里蹭到了对方的一片衣襟,很是平滑细腻,上等丝绸的质地。 第一,非富即贵; 第二,身材高大; 第三,经验丰富,身上有伤,却不动声色,应当在生死场上走过。 脑子里的念头转起来极快,也不过就是一刹那的功夫。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屋外渐渐密集的脚步声,一下进入了众人的耳朵。 有不少人过来了! 这时候,谢馥明显感觉到,身后这人的身体崩得更紧了。 霍小南也听到了背后的声音,前面是谢馥,后面是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他手心里都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已经扣紧了腰间的长鞭。 一旦出事,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后果。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霍小南不停地问着自己。 同样在问自己的,还有谢馥。 她心思通透,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会儿,已经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了。 只是,到底要怎么解决? 若是劝对方逃开,对方难免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以免自己泄露他的行踪;若是不劝对方离开,那这里免不了一场血战吧? 谢馥的指甲深深地扣住了桌面,陷了进去。 屋内的对峙,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绷紧了一根弦,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一根弦越绷越紧。 他们能听见周围房门不断被轻手轻脚打开,又不断被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谢馥身后那人手一紧,就要有所动作。 “铃铃铃……” 就在此时,一串细小的银铃声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脚步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脚步声。 高妙珍! 谢馥心底暗惊,她记得这一串银铃声! 霍小南白天时候就说看见高妙珍来了,没想到对方竟然现在来找自己? 到底是危,还是机? 关键时刻容不得犹豫,先头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停了,现在响起来的脚步声应当是高妙珍和她身边丫鬟的。 不管了,赌一把! “侠士,你若不躲起来,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语速极快,可吐词清晰。 在这黑暗之中,极其细微,可足够挟持她的人听清了。 那人微微迟疑了片刻。 扫一眼门外,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埋伏着等他,杀机四起。 信? 还是不信? 黑暗里,一声轻笑响起。 谢馥话音落地之后的片刻,这人收了匕首,竟然返身朝角落里一钻,开合声顿起,这人转眼不见了影子。 这时候,高妙珍已经走到了禅房门口。 看着里面一片的黑暗,高妙珍心里笑了一声,该不会真的被自己抓了个正着吧? 她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咳嗽一声:“馥儿表妹在吗?” 屋里黑暗的一片。 谢馥刚刚脱离控制,身上骤然一松,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甚至浸湿了一片衣衫。 她匆忙调整自己的呼吸,还不及应答,就听见了高妙珍下一句话。 “听说你也来了法源寺,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啊,我不放心,所以来找你一道——” 高妙珍说着,吹亮了火折子,却冷不防用力一推门! “砰!” 门根本没有关死,是方才霍小南匆忙关上的。 高妙珍这一推,直接将门大打开,两扇门板拍过去撞在旁边,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像是黑夜里野兽的怪吼。 火折子的光并不很亮,高妙珍带着得逞的笑意看着里面。 火光照亮了里面霍小南的脸,更远一些的满月和谢馥则有些模糊。 高妙珍身后还跟着玲玉。 她站在门外,看似疑惑地看着里面:“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连灯也不点一盏?瞧这黑灯瞎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虽不知道满月与霍小南为什么会在屋里,可高妙珍看见谢馥的神色并非寻常那般的淡定,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苍白,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惊慌。 她确定,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平白无故黑灯瞎火,三个人在屋里,还有之前满月说的什么“会情郎”。 说没鬼? 谁信! 这屋里一定藏着奸夫! 高妙珍怀疑的目光,从霍小南的身上扫过去,霍小南的手已经从腰间移开。 他耳朵灵,眼睛尖。 两扇门大打开,夜里的风呼啦啦灌进来,风声带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另一拨人发现这屋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人,渐渐退走。 黑暗里影影绰绰,似乎人都退了。 屋子里一下亮了起来。 高妙珍的火折子放到了灯盏上,点燃了原本被吹灭的灯盏。 谢馥就站在灯盏不远处,微微汗湿的手掌不动声色地交叠在腰间,款款站着,瞧了一眼摇曳的烛火。 高妙珍也看了一眼:“这灯芯,怎么这么短?谁剪得这么缺德?” 她嘀咕了一声,满脸笑意回来看谢馥,“这是剪得太匆忙了吧?表妹你也太急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这是怎么了?” “劳妙珍表姐关心,不过在外头吹了吹风,现在身上有些不大好罢了。” 谢馥听着高妙珍一句比一句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老觉得不大对味儿。 她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扫这一间禅房。 “倒是表姐,一向在家清闲,怎么忽然出来了?” 房里有一个一人高简单木柜,一张供客人打坐休憩的高榻,一张茶几,两把椅子…… 窗户关着,方才没听到开合的声音,那个人还躲在房中! 能藏人的,也就是高榻下面,木柜里头。 谢馥已经隐隐感觉出高妙珍是来干什么了。 高妙珍觑着她,别有用意地打量了整间屋子一眼,在发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就笑了。 “还不是为了你来的吗?你可不知道,那天玲玉在府里面转悠,竟然听见有丫鬟在下面传,说表小姐竟然要趁着庙会的功夫去法源寺与人私会。” “我心说这怎么可能?今日便携了玲玉来,证明咱们高家的小姐,做不出这等败坏门楣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掩唇:“抱歉,一下子忘记了,你姓谢。不过啊到底住在高家,我痴长你年许,算你表姐,不敢不警醒着。” “什么时候我家小姐轮到你来管教了!” 满月终于恢复了过来,又是怕又是生气。 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哪里能容人随意抹黑?可是偏偏现在屋里真的藏了一个人,若被她找到,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站出来,满月想要拦住玲玉。 高妙珍一巴掌扇过来。 “啪!” “我一个正正经经的高府小姐,还不能为了高府的名誉做点事儿了?你不过一个臭丫头,也敢在我面前多嘴!玲玉,去给我看看!” 满月被抽了一巴掌,险些没站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手指印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满月!” 谢馥见了,知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迸了上来,险些将她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给崩断。 然而她站住了,掐紧了身边的圆桌边缘,没有动一步,只是看着高妙珍。 高妙珍示威一般朝她笑了。 玲玉轻哼一声,朝着高榻走去。 谢馥的念头飞快地转了起来,然而都是一片浆糊。 死局。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死局。 怎么下都不会全赢…… 那一刹,谢馥就要作出决定,然而,她忽然看见了旁边的霍小南。 霍小南也看着她,手重新按在了腰后。 他腰上缠着一把细铜鞭,是防身用的,当初进府的时候,高拱亲自请人教过他武艺,至少能护住谢馥的安危。 而现在…… 若是玲玉或者高妙珍去寻人,正好找到方才挟持谢馥的人,那么—— 必定首当其冲。 方才挟持谢馥的不是善类,既然能挟持谢馥,也能对高妙珍动手! 真正危险的不是此刻的谢馥,而是想要捉奸的高妙珍与玲玉! 谢馥眼底汹涌的暗潮,终于渐渐平息,她与霍小南的一眼对视,已经决定了不少东西。 兴许,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 所有人都注视着前面的玲玉,满月已经紧张得一颗心要跳出喉咙口了。 忽然之间,谢馥笑出了声:“表姐真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满月诧异地回头,小姐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威胁我?” 高妙珍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她一指那高榻:“玲玉,去,给我把那奸夫找出来!” “是,小姐。” 玲玉走到高榻旁,朝着床下一看,摇了摇头:“这里没有。 “那边。”高妙珍伸手一指那一人高的柜子,“这里藏人最好了,刚好合适。” 玲玉也笑:“小姐说的是。” 她折转过身子,朝着一人高的柜子里走去。 这屋里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两处了,床榻底下没有,不就在这里吗? 玲玉一把握住了手柄。 高妙珍眼底兴奋的光芒闪烁起来,就等着玲玉打开的一刻。 霍小南的手指已经崩得骨节泛白,脚尖隐隐朝着谢馥,似乎随时准备冲过去保护;谢馥也看着那边,轻轻地退后了一步。 也许,这柜门一打开,就是闪烁的刀光剑影! 他们的紧张与满月都不一样。 满月呼吸都要吓停了。 “吱嘎——” 难听的声音。 玲玉终于打开了柜门…… 第015章 银鞘 普通的酸枝梨木柜子两扇简单的柜门,朝着两边打开,柜子底部散了几件破旧的僧袍,看上去木屑灰尘都不少,应当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人呢? 一个也没有。 站在柜子前面的玲玉站着没动。 高妙珍面上还带着笑,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一边问着,高妙珍一边走上前去看。 背后谢馥秀眉一挑,已经猜到了结果。 悬着的那一颗心,立时掉了下来,谢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紧张。她看了一眼霍小南,霍小南与自己乃是一样的表情。 很明显,木柜里没人。 她扯开略微僵硬的唇角,淡笑一声:“表姐,看清楚了吗?” “……” 高妙珍没有说话,她已经看清楚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件破僧袍罢了,空荡荡,没有什么奸夫。 玲玉转过头:“小姐,这……” 不是该有人的吗?看谢馥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们应该没有想错啊。 这时候高妙珍也有些蒙了,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怎么可能……” 人呢? 这一个疑问,不仅仅是高妙珍的,也是后面满月的。 刚才不是还有挟持小姐的刺客吗? 怎么一下就不见了,她还以为就藏在柜子里,险些吓得自己没喘过气来,结果是虚惊一场。 满月颤颤地把目光挪回谢馥的脸上,却只看见了一片平静。 老实说,谢馥也有一种从高空踩落的奇怪感觉:人呢? 只是她压住了自己的惊诧,高妙珍没找到人,那才是最好的。 危机暂时解除。 谢馥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指,已经感觉指甲根有些发酸,发疼。 她款款走上来:“表姐,还要找吗?” 高妙珍的脸色很难看,她手腕上的银铃因为她的抖动,也响个不停。 那声音不断地响着。 禅房外,最后一波黑影,也终于离开了。 霍小南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他紧绷的身子已经略略放松了一些,看向谢馥与高妙珍。 谢馥就站在高妙珍的身前,一张粉黛不施的脸在烛火映照之下,平添了几分明艳。 “时辰不早了,表姐,我看若是要做梦,我们还是回家了再继续比较好。” 高妙珍胸膛剧烈起伏着,被她这一句话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着谢馥脸上平静而嘲讽的笑容,她只觉得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个大耳刮子! 整个人都变得晕头转向,开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你以为这一次放人跑了,以后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了吗!” “把柄?”谢馥瞥了她一眼,却骤然伸手指着满月,满月脸上的五道手指印还清晰无比,“我自己有什么把柄,我都不清楚,你若能有,记得回头告诉我。不过,你的把柄,还在这里明摆着。” “你什么意思?” 高妙珍面色一变。 谢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更没有半分的怜悯。 “满月乃是我贴身大丫鬟,打狗尚要看主人。我素来敬你是我表姐,自问不曾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如今你平白无故来这么一遭,总归是破坏了规矩吧。” “哼,到底是谁心里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高妙珍恶语相向。 呵。 谢馥一笑:“表姐说得不错,是做了亏心事,谁心里清楚。既然此事表姐似乎不想与我多谈,那我只好回去与外祖父多谈些时候了!” “你!” 高妙珍瞪大了眼眼睛,万万没想到谢馥竟能这般无耻! 谁不知道高拱一向宠着谢馥,但凡谢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半点不怀疑,从来都依着她! 若谢馥在高拱面前说自己不好,那她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已经像是一只巨手,抓住了高妙珍的心。 她色厉内荏地瞪着谢馥,换来的却是谢馥冷漠的一转头。 “小南,送客!” 霍小南私心里早巴不得抽鞭子把高妙珍来回抽上个千八百遍,听见谢馥一声“送客”,他立刻故作阴险地嘿嘿一笑,作势走上来,声音凉凉的。 “小姐,请吧。若是叫小南来亲自送,那可就……呵呵。” 露出八颗大白牙,霍小南朝着高妙珍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玲玉站在高妙珍的身后,狠狠打了个冷战。 这一下,不用霍小南再赶,高妙珍已经灰溜溜带着玲玉朝着外面走。 “不用你请,我自己会走!” 说罢,她袖子一甩,走到了门口,却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心有不甘:“谢馥,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 谢馥微微一怔,接着回以清浅的一笑,眉眼弯弯。 “好啊。” “……” 高妙珍万万想不到,谢馥竟然还会回自己一句。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句,惊怒之下,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一下摔了出去。 啪! 好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竟然直接五体投,摔趴在了地上! 玲玉惊叫一声:“小姐!” 她急匆匆地冲出去,就要扶起高妙珍。 谢馥见了,眼底闪过片刻的嘲讽,竟然走上前去,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砰。” 谢馥关门的声音并不大,可听来有一种奇怪的触目惊心。 满月和霍小南都看着她。 满月讷讷开口:“小姐,这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 谢馥看过去。 霍小南立刻笑着接口:“太帅气!就要这样!” “……” 满月被堵了一个完全,这一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月已经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了,她难免有些愧疚。 谢馥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只是她依旧站在满月这边罢了。 天知道,这根本就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一桩祸事,谁能想到正好有人进了屋? 屋外玲玉已经扶起高妙珍走了,高妙珍一路还对玲玉骂骂咧咧。 谢馥在屋里听着,却没在意。 “我若是她,要捉奸也不会自己来,吩咐几个婆子来就是了。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可见,这高妙珍不是笨死就是蠢死的。 她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这屋里扫过去,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霍小南明白谢馥的意思,他收起残余的几分心悸,走到了窗前,小心地推开窗看了看,然后重新关上窗。 “姑娘,人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但应该不是从这里走的,脚印只有一排。” 他的声音很低,只怕隔墙有耳。 谢馥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倒是没有一丝的伤痕。 那人确无害人之心。 在确定人不是从窗里逃走的之后,谢馥就看向了那木柜。 重新走到木柜前面,还开着,里面的东西似乎一览无余。 满月凑上来,脸上虽还火辣辣地疼,不过已经不很要紧了。 这一笔账,迟早是要收回来的。 说到底,满月也是个看得很长远的。 伺候在谢馥身边这么久,谢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高妙珍的好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看着木柜里的东西,满月奇怪:“不是从窗外走,那人藏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会遁地?” 木柜后面的板子上有一些陈旧的痕迹。 谢馥忽然弯了腰,伸手出去轻轻叩了一叩。 “叩叩……” 后头是空的,木柜后面,似乎并不是贴着墙。 霍小南面色一变,拦了谢馥一把:“您当心!” “没事。” 谢馥收了手,正准备起身来,眼角余光一闪,却忽然停住。 她皱眉,手指在那一堆僧衣上轻轻一划拉,就听见“咚”地一声响。 不知怎么被裹进僧袍的一把老银匕首鞘,一下掉了出来,砸在木柜的底板上。 满月与霍小南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银的鞘上,镶嵌满了各色宝石,形制如弯月,中原所罕见。 谢馥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这东西拾了起来,端详半晌。 忽然,她伸出手去,在某一块镶嵌的红宝石旁边轻轻一抹。 “啊!” 满月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谢馥指腹上的那一点红色的痕迹。 即将干涸的鲜血。 这一把银鞘,就是当时那个人留下来的。 谢馥觉得若自己没记错,当时挟持着自己的那一把利刃,算算长刀和形状,正好是一把匕首。 “看着怪吓人的,姑娘,还是扔了吧。” 满月简直被这一次的事情闹得提心吊胆,现在看周围都觉得不安全。 天知道这一把匕首到底哪里来的,留着都是祸。 谢馥原也这样想,可最后却摇了摇头:“我心里总觉得哪里有古怪,先收起来吧。” 她把银鞘一递,给了霍小南。 霍小南把匕首鞘收入了怀中:“好在这一次姑娘命大,我都第一次遇到这么奇的事。” “多少得感谢一下我那表姐。” 若不是她匆匆带人“捉奸”来,正好撞破这一场生死局,天知道谢馥会是什么样? 她心怀恶意而来,却做了一件好事,谢馥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只是,落在满月脸上的一巴掌,终究叫她有些难忘。 谢馥想,不管高妙珍是谁,总归还是要让她长长教训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讲规矩的人。 “我们走吧。” 折腾了这一圈,真的算不上是很早了。 谢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将开着的木柜门关上,吩咐霍小南重新开了门。 门外的灯火犹自绚烂,谢馥等三人出去的时候,一路挂着的花灯已经少了很多。 不过远远望过去,谢馥瞧见了自己的那一盏花灯。 说不准,这一盏灯,真的能亮到天明? 想想今日的遭遇,谢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她弯弯唇角一下,很快离开了法源寺,上了外面的马车。 像来时一样,马儿在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沿路一片欢声笑语。 法源寺里,挂着谢馥那一盏灯谜莲灯的地方,陈望已经枯立了许久。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灯谜上一样,再也移不开。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天渐渐暗了,周围的灯火也渐渐没了。 守着他的国丈府下人们无可奈何,只好派了一个人去国丈府禀报。 陈望对自己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依旧看着灯谜,眉头紧锁,近乎入魔。 第016章 告刁状 “噼啪。” 寝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昏昏暗暗的宫室,小太监赵平脚步轻轻地走到了黄铜灯盏前面前面,拿起了旁边细细的银簪子,挑了挑燃着明黄色火焰的灯芯。 听说太子爷已经到了慈庆宫,没一会儿应该就要回到毓庆宫里。 簪尖带得火焰晃动了一下,赵平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摇动起来。 呼啦,外面一阵大风吹进来。 两扇门原本虚掩着,这会儿忽然开了,拍在两面墙上,吓得赵平手里的簪子,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 一声轻响。 赵平眼底带着几分惊骇看过去,只以为是风吹开了门,可没想到这一看,竟然看见朱翊钧站在了门口。 一身玄色的衣袍乃是上好的丝绸质地,虽与外面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不过也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摆在腰后,一步跨了进来。 赵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不知太子爷回宫,罪该万死。” “不必,起来吧。” 朱翊钧的脚步很平缓,脸上的表情在灯火的映照下,似乎也不很看得清楚。 今天的太子爷看上去跟寻常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又好像有一些不一样。 赵平也说不出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在看见朱翊钧朝自己摆手的那一瞬间,他就领会了朱翊钧的意思。 “奴婢告退。” 赵平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圆头银簪捡起来,放回灯盏旁边,这才恭恭敬敬地牵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退了出去。 到门口,赵平两手将门一拉,带上了。 “吱嘎”一声,门关了。 寝殿内吹进来的凉风,一下断了。 朱翊钧静静地站在原地,昏昏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朝着前面走了一步,一手一直背到身后,一直走到了屋里,终于将背着的手放下,转过来一看,掌心里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银光,将他一双冷冽的眸子映在上头,丝毫毕现。 “当。” 匕首被他扔到了书案上,残留的淡淡鲜血还没有擦干净。 朱翊钧抬手捂住自己的匕首,坐下来,头上微微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早已经密密地渗出来。 缺了匕首鞘,这一下麻烦可不小了。 朱翊钧微微闭了闭眼,颧骨与太阳穴却是微微突出,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他咬紧牙关,缓缓将宽袍的袖子拉开…… 血腥气蔓延开。 宫外。 赵平才出来,心里正纳闷,太子爷老是有哪里怪怪的,平时虽也一副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可似乎没这么沉? 他心里咕哝着,一路退出来。 毓庆宫的管事牌子刘有德就在廊下伺候,见他出来奇了怪:“你怎么出来了?” 赵平躬身见礼,回道:“是太子爷叫奴婢出来的。” “……” 刘有德一听,反倒沉默下来。 赵平小心翼翼看:“公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一边儿去。”刘有德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不妥也是你能知道的?近日里打起精神来伺候吧。” “是,是。” 赵平连忙点头哈腰,朝一边退走了。 刘有德瞧着,站在台阶上摸了一把下巴,心想自己也得小心着。 这一次出宫,寿阳公主好像闯了不小的祸,几乎是哭着回来的。贵妃娘娘老大的不高兴,明着责斥寿阳公主,实际上也对朱翊钧不满,不冷不热地说了太子爷两句。 想必,太子爷心里不大痛快吧? 刘有德叹了口气,看向天上的明月。 斜月西沉,夜已经很深了。 高拱的房里也亮着灯,他下巴上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抬起一双已经有些苍老的眼,仔细地打量了打量满月脸上的伤痕,心里已经骂了一声:都是不成器的! 谢馥站在高拱的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 “今日之事大体如此,妙珍表姐怀疑我可以,捉奸也可以,可她不该无缘无故打满月。” 面色微沉,高拱想起珍姐儿,又想起珍姐儿那个不中用的爹,什么火气都上来了。 后宅如朝堂,换了是张居正忽然有一天给了自己身边的大管家高福一巴掌,高拱也要暴跳如雷。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掐个你死我活,可当面打人巴掌的事情,决计干不得。 更何况,早在把谢馥领进府的时候,他就担心出现别人排挤谢馥的情况。 是以高拱曾通知高府上下:谢馥不是什么表小姐,就是高府正正经经的小姐,谁也不许在下面多嘴多舌。 可现在,高妙珍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啪”一声,高拱直接把手里还在翻着的奏折扔了出去:“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是要让我高某人在京城把面子都丢光了不成!” 一个大姑娘家,怀疑自己的妹妹与人私会,还带了人去捉奸,传出去像个什么事! 高拱真是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 谢馥平时与高妙珍乃是井水不犯河水,丝毫不相干,这一次对方踩过界,若是谢馥松松手,就这么轻轻放过了,那有一就有二。 有时候做人还是得过分一点好。 今天她回来,来给高拱请安过后,第一句话就说得清楚明白了:馥儿是来告刁状的。 至于这状到底“刁”还是不“刁”,那就看高拱怎么想了。 高拱沉吟片刻,叹气:“罢了,天晚了,你先回去吧。只安心在府里住着,旁人的风言风语半句不要听。自有外公为馥儿挡风遮雨。” 望着高拱那一双近乎慈祥的眼眸,谢馥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躬身告辞:“外祖父也注意休息,馥儿先回房了。” 出了来,谢馥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书房,还有高拱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心里却想到了她娘。 高胡子当初多疼高氏? 却没想,好端端一个京城的闺秀,在遥远的绍兴香消玉殒。 “多谢管家,这灯笼还是给奴婢吧。” 高福提着灯笼走过来,满月连忙接过。 这时候谢馥身边有霍小南,还有满月,自然不用高福再相送。 谢馥朝高福微微点头:“有他们送我就好,劳烦管家了。” 高福道:“小姐客气了。” 他一笑,退到了一旁。 谢馥带着霍小南与满月一起从回廊绕过去,霍小南送她到了房前,这才折转身回了自己下人房去。 屋檐下,鹦鹉英俊正打着瞌睡,看它摇摇晃晃的样子,竟然是险些要一个跟头从上头栽下去。 经过的时候,谢馥停下脚步来看它一眼,无奈。 “小东西,下次还是得给它栓根链子,回头若是睡觉摔死了,可没地儿喊冤去。” 满月抿嘴:“它可还有翅膀呢。” “这肥的,都能炖一盅了。” 谢馥叹气摇头,终于还是熄了把鹦鹉往锅里炖了的想法,抬步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亮堂堂的。 谢馥叫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都出去,只留了满月一个。 满月知道她意思,方才在分别的时候,霍小南已经把那法源寺带回来的银鞘转交到自己的手里了。 “奴婢是真不明白,您到底留着它干什么?” 说着,她把那镶满宝石的匕首鞘递了回去。 谢馥接过来,半开玩笑道:“没看上头还嵌了那么多宝石吗?你撬下来还能卖不少银子呢。” “姑娘!” 满月险些绝倒。 谢馥看着她浑然忘了自己挨过一巴掌,现在半点没感觉,心里也是无奈:“别说七说八了,这一次的事情是怎么出的,你也明白了吧?他日管好这一张嘴,别再胡言乱语。脸上还有伤,赶紧去吧。” “哦,马上就去。” 满月连忙收起表情来,点了点头,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有些肿了,想起高妙珍来,却是无比的同情。 可怜的珍姐儿,摔她一巴掌倒无所谓,可谁叫她满月是二姑娘的脸面呢? 满月想想有些小高兴,甜甜一笑:“奴婢去外头寻膏药。” “去吧。” 谢馥应了一声,终于有时间低头看看这一把银鞘了。 方才只是粗粗一判断,现在仔细一瞅,她已经确定这就是鞑靼来的东西。 鞑靼与大明去岁才歇战,前月鞑靼的俺答汗刚被封了义顺王,他孙子把汉那吉来京朝觐领赏,听说不久之前还献上了一位波斯来的美人,妖冶无比,迷得隆庆帝神魂颠倒,名曰: 奴儿花花。 这些,都是高拱茶余饭后随口说的闲话。 谢馥如今想起来,却也无法判断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与这银鞘有什么关系。 她思索片刻,拿出手绢来将这银鞘裹了,藏入了箱箧最底下。 不一会儿满月就回来了,谢馥坐在床沿上,招满月过来。 满月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仰着脸,任由谢馥慢慢给自己涂脸侧的伤痕。 “都是奴婢口无遮拦,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一巴掌也算是个教训。姑娘您就别心疼了。” “别贫嘴,这边。” 谢馥手指上晕开了膏药,慢慢地给满月涂上去。 当初她刚到谢府,也就满月一个小丫头陪着,胖胖的,怯怯的。 那时候她夜里睡不着,都是满月守在旁边一整晚。 有时候谢馥的眼睛还没闭上,满月已经因为疲惫而早早趴下…… 能得个真心对自己的人不容易。 对自己人,谢馥一向很宽容。 “这次的事,怕要折腾好一阵了。”谢馥给她涂完了药,便顺手把药盒放到了一边,琢磨了起来,“等这几日风头一过,咱们就去摘星楼一趟。” “幼惜姑娘怕是早就想您想得慌了。” 满月起身来,招呼人伺候谢馥洗漱,打趣了一句。 谢馥点头,却也没多说,不一会儿便收拾好躺下了。 临睡前,她又问满月:“谢家那边如何?” 满月正要给她放下床帐,闻言一顿,才道:“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快到了。” 谢馥明白了,躺回床上,拥着锦被,闭上了眼。 长夜漫漫,对有的人来说很长,对有的人来说很慢。 天还没亮开,市井里的消息就已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们每日都要搜集近日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免得自己说书没人听了。 前一段时间,闹过了谢二姑娘给张离珠出价三文钱,还被退回两文半的事情,说书先生们早在嘴里把故事给编圆了千百回,眼见着大家都听烦了,正愁没料。 谁想到…… 才一发愁,料就来了! 乖乖,十五年了,法源寺竟然又出现了一盏明了一夜的花灯! 这可是大事啊! 街头巷尾顿时奔走相告,口耳相传,皆说出了个徐文长第二,京城里将出第二位大才子! 人人激动不已,士林之中相互打听,想闹明白这来龙去脉到底如何。 可怎么打听,也只知道昨夜国丈爷家的公子陈望,在法源寺站了一宿,冥思苦想也没想出答案来,还因为在外受了风寒,回家就病倒发烧,现在宫里皇后娘娘派去的太医都还在国丈爷府里没出来呢。 到底这一位出灯谜的是谁? 没人清楚。 天一亮,早已经被街头巷尾传成“徐渭第二”的“大才子”谢馥,总算睁开了眼睛。 “姑娘,快起床吧。”满月撩开了帘子。 谢馥眨眨眼,看了看明亮的天光,伸手挡了挡:“就起。” 那声音,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懒洋洋来。 人虽说了话,身子却没见半点动作。 满月一看,就有一种晕倒过去的冲动:“您前几日说要理理自个儿手里的账目,到昨天账本还堆在桌上,真不能拖了。快起吧。” “都说了一会儿就起,你去把窗开开。今天英俊会说话了吗?”谢馥靠在枕上,引开了话题。 “……” 满月现在只想一头碰死。 得,她知道了,今天谢馥中午之前是起不来了! 无奈之下,满月走过去,打开了窗,看见了肥肥的英俊。 鹦鹉英俊浑然不知自己昨晚已经在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昂首挺胸,见谢馥推开了窗,便叫唤起来:“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第017章 摘星楼 “叫得这么精神,我琢磨着……是时候给炖了……” 谢馥咕哝了一句,看了英俊好久,等它叫唤不动了,才懒洋洋起身,披衣站在窗口上,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脸颊。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早晨的阳光,仿佛还带着露水的清透,这么一照,真是光艳又好看。 端着衣服从下头过的喜儿看见了,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喜儿。” 谢馥轻声唤道。 喜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躬身:“姑娘,早上好。” 谢馥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早上好。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你回头去趟账房,支领几匹新窗纱来换上。” “是,奴婢马上去。” 喜儿眯眼笑了笑,一躬身就端着衣服退走。 满月出去端了东西进来,听见谢馥对喜儿的吩咐,放下了手里端着的托盘:“您总算是起了。回头姑娘最爱的豆绿色的窗纱一换,可就是真的夏天了。” “快夏天了……” 谢馥转过身,慢慢走回来,面上带了几分思索。 她没说话,满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伺候着谢馥洗漱完,她才开口:“姑娘可是又记挂着谢家的事?” “我是记挂着盐城的事。”谢馥摇头,“一会儿你去前头问问小南,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有了。” 原来是那边的事。 满月了然地点头:“奴婢省得。” 今早用的是一碗红豆薏米粥,看上去还不错,谢馥坐下来用粥,满月吩咐好了人伺候谢馥,这才跑了一趟,去小南那边拿了消息。 说来也巧,霍小南一大早被人叫起来,才刚得了盐城那边的信儿,满月就来了。 他把信交给了满月,满月带了回来给谢馥,顺便还带回了一耳朵的消息。 “昨夜您那一刁状,可真够狠。方才我从花园经过,听见人说,老爷罚了珍姐儿一个月的禁足,不许出门了。” “那可惨了。” 谢馥听了没有半点的怜悯,不这样怎么叫高妙珍长长记性? 更何况,只不过是个开始。 谢馥还记着满月脸上那一巴掌呢,总还要找个机会还回去的。 “眼瞧着就要到了京城里头贵女们走动的时候,被罚了禁足,怕是悬了。” 如今的高妙珍可已经快到了出阁的年纪,大明律女子十五及笄,二十才能出嫁,可一般人家早在姑娘家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物色。 谢馥不知道谁家已经物色过自己,不过她知道,高妙珍也是有人瞧得上的。 如今这一禁足,只怕有她郁闷的。 更重要的,还在于高拱的态度。 轻而易举这么一次禁足,谁以后选她还不得掂量掂量,想想娶她到底是不是能攀上高拱这一门亲。 其实依着谢馥看来,高胡子就是臭脾气,巴结不起来的。 当初谢宗明娶了他唯一的嫡女高氏,也没见谢宗明在仕途上一片坦途,相反,也就困囿于会稽那小地方,现在也还没见走出来。 不知不觉,又想起她所谓的“亲爹”来,谢馥垂了眼眸。 “信呢?” 满月瞧她脸色一下淡了许多,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没敢耽搁,忙把信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小南说是今晨刚送来的,还没拆呢。” “嗯。” 谢馥微微点头,接过来拆了信,照旧是两层信封,把信纸从里面起出来一看,她心情一下就好了。 “果然。” “果然?”满月没明白。 谢馥站起来踱步,重新将信纸折了起来。 “跟我一开始想的没错,陈渊一开始就憋着坏水呢。等他人到京城,想必我的银子也就到了京城。” 当初谢馥可是扔出去了十多万银两,让陈渊度过了难关。 现在该是这一位回报的时候了。 至于说损招…… 那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陈渊为盐城的乡绅们表功了。 钱是谢馥出的,陈渊却上报朝廷,说是盐城的乡绅们仗义疏财,体恤国难,出钱赈灾。 于是,朝廷颁了一道诏书下来,嘉奖盐城乡绅深明大义。 这下好了。 陈渊挟着天子诏书,直接比在这一群肥得流油的乡绅们脖子上:给钱!不给钱我就告诉皇上,你们这些龟孙子一文钱没出,却领了朝廷的封赏,是欺君大罪! 其实真正犯了欺君大罪的是陈渊,乡绅们心里门儿清,可哪里敢说出来? 一则,谁知道陈渊是不是真的跟哪个乡绅串通好了?万一真有乡绅之前捐钱赈灾怎么办? 二则,朝廷的嘉奖都下来了,你再出去举报说陈渊撒谎,我们其实一个铜板没出,朝廷不派人下来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宰了喂灾民,那才奇怪了! 为保小命,这一群乡绅只好屈服。 陈渊朝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了好一笔银钱,一部分用作填补给谢馥,算是报恩;另一部分则继续用于赈灾和充入府库。 当然,陈渊也不是个傻子。 在笑眯眯逼着乡绅盐商们出血之后,他挨个给这些人家里送了匾额,美其名曰:乡绅商户们受到朝廷嘉奖的鼓舞,又给县里捐了好多银钱,他这一县之长,也当有所嘉奖。 而且,陈渊还把这件事给报到了朝廷,又好好地夸了夸那些有钱人。 于是,大家就算是被打了脸,也还要笑着说“陈大人真是个好人”。 瞧瞧这事情做的,刀切豆腐两面光,除了行险一些,堪称完美! 纵使他是一点点变化的,可现在连谢馥看了他的手段,都要啧啧称赞几句,足可见此人到底是怎样有算计的一个家伙。 若是不出意外,他日必有大作为啊。 乡绅们得了朝廷嘉奖,再捐银两,让朝廷知道了,不就更高兴了吗? 原本盐城水灾,会是陈渊政绩上的一大败笔,现在竟然把一盘死棋走活,还成了一步好棋。 “实在是有意思啊……我倒有些期待,再见到陈渊会是什么样子。” 当年跟陈渊,也不过是“一善”的关系。 谢馥这些年做好事,竟然还颇做出了一番成就,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算,也叫人羡慕了。 她已经把那信纸折成了小小的一块:“满月,咱们该琢磨琢磨,这个月要做什么善事了。” “啊?” 满月一下苦了脸,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去。 “又让奴婢想……” 开什么玩笑啊,这几年谢馥一年做十二件善事,几年下来也有好几十件,救过街头的小混混,救过上京赶考的士人,救过戏班子里出来讨生活的武生,救过城东头那一只瘸腿的猫,在街口帮人扫过大街…… 现在连赈灾这事谢馥都做了,满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她恨不能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别装死,快想想。” 谢馥一看满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内心抗拒。 实在没办法,谢馥是个很喜欢新鲜感的人,善事总做一样的,多了会乏味,若能寻点不一样的来做,多少会有意思一些。 满月无奈地撑着自己的头,皱着一张包子脸:“姑娘,满月觉得自己也挺惨的,要不您先救救我,放过我吧!” “满月!” 谢馥微笑着,咬着牙,叫出了满月的名字。 满月无力地趴了下去:“奴婢帮您想……想……” 好累,感觉人生没有了希望。 满月忽然在想,月行一善多没意思,若是现在姑娘跟她说现在改月行一恶,她脑子里一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非折腾死人不可! 可惜…… 谢馥明显没有这个意思。 满月心里为自己点了一炷香,恨不能哭倒在谢馥脚边。 不过,东厢那边可就是真哭了。 屋里已经摔碎了一片的东西,高妙珍伏在桌上大哭着,显然没想到这一回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时就该硬去找一个男人来塞进谢馥的屋里,看她还敢在自己面前说嘴! 狠狠咬着牙,高妙珍一把拂开了桌上的所有东西! “凭什么!” 禁足整整一月,根本不是一个正在少女心气上的姑娘家能忍受的。 高妙珍闹了许久。 消息传到谢馥这边,谢馥就摇头叹气,想她太蠢:“一个病痨鬼当爹,当年还要谋我娘的嫁妆,都被外祖父知道了,现在还出了这事。我若是她,就夹紧了尾巴做人。真不知她还折腾个什么劲儿!等着吧,还有她倒霉的。” 谢馥是有仇报仇,恩怨算得很分明的人,从来不矫情。 告刁状都是明摆着说的,要怪只能怪她高妙珍手贱,若没满月那一巴掌,她还不会找她麻烦。 手指上点着一颗谷粒,谢馥递给了英俊,英俊轻轻低头一啄,便把谷粒啄了起来,咽了进去。 谢馥回头看一眼满月,只瞧见她脸上已经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现在也可出门了,你去叫小南准备一下。咱们下午去摘星楼斜对面的五蕴茶社。” 满月点了点头,高兴起来:“奴婢可好久没看见秦姑娘那一张脸了!到时候锦姑姑也会来吧?真好,可以跟她学上妆了!” 谢馥眼帘一垂,也笑:“高兴就去吧。” “嗯!” 满月用力地再点了一次头,便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小南,小南!” 谢馥听见,手指点了点英俊头上那一撮翠色的羽毛,低声呢喃:“世上的女子,都爱那胭脂水粉吗……” 英俊歪着脑袋:“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谢馥又喂给它一颗谷粒,静静地看着。 西城,棋盘街,摘星楼。 摘星楼坐落于会馆云集的棋盘街之中,这是各地的富商巨贾聚集之地,所以但凡有客人,基本都是出手阔绰。 摘星楼乃是一座青楼,不过却不是一般的青楼。 这里有的,是京城第一名伶秦幼惜。 相传秦幼惜曾一曲仙音,引得天上鸟雀尽皆停在摘星楼顶,从此名动京城。 可后来,兴许天妒红颜,不知怎地,秦幼惜失了音,哑了嗓子,再没能唱出半句。 人人都以为,她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可三个月后,秦幼惜重新登台,嗓子喑哑,一张脸却添了妆容绝世,只俏生生那般一站,所有人便都失了魂魄。 于是,在消失三月后,秦幼惜没了嗓子,却凭借一张脸,夺回了第魁首的名头,拜倒在她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此刻,二楼临窗镜台前。 “姑娘,楼下陈公子来了。” 秦幼惜身边服侍的小丫头阿潇嘟着嘴,端着一盒新出的胭脂上来,放到了妆台上。 红木雕漆的状态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混合起来,发出浓烈馥郁的香气。 美人纤纤细指,刚沾了一点琉璃瓶里的花露,凑到琼鼻前轻嗅。 堪称妖艳的美人面上,浮出一抹轻笑:“固安伯不是把他关在家里许久了吗?这大白天的他也来,真是不怕死的!今日我约了二姑娘,你打发他走吧。” 人美,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 秦幼惜说话的腔调里,带着一种扎人的旖旎。 这是全京城最让人肖想的女人的声音。 “锦姑姑已经派人请他走了。说起来,陈公子约莫是在家里憋坏了吧?奴婢瞧着他脸色不大好。” 阿潇走过来,开始给秦幼惜梳头。 摘星楼里伺候的丫鬟没几个是生手,更不用说是秦幼惜这个第一人身边的了。 阿潇梳了一个飞仙髻,只从镜中这么一看,便感觉秦幼惜姿态高雅,真如九天之上的明月嫦娥一般。 只是嫦娥清冷,而秦幼惜浓艳又妖媚。 在颊边点了些许的花露,便觉整个人身上都是芬芳的味道。 秦幼惜没问陈望的事,只问拉长了声音:“二姑娘到了?” “方才已差人去茶社问过了,说再过一刻就到。”阿潇轻声答着,挑了一对儿红珊瑚雕成的耳珰,给秦幼惜挂了上去。 于是,原本浓烈的色彩,更添了几分娇艳。 秦幼惜起身来,歪着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手指点了点唇瓣,再放下来,指腹上已经染了一点两点的艳色。 她复又将手指凑回来,伸出粉红的舌头一舔。 口脂的味道。 甜甜的。 阿潇看得心惊胆战:还好伺候秦幼惜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臭男人。 瞧阿潇一脸奇怪的触目惊心表情,秦幼惜吃吃笑了一声:“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垂涎我的美色呢。你去跟锦姑姑说一声,我去对面五蕴茶社见二姑娘,这就先过去了,有什么人都给我挡着。” 阿潇愕然,无奈叹气。 “是。” 她恭恭敬敬地应了,便见秦幼惜已经两手交在身前,款款行去。 罗裙翩翩,莲足轻移,背影窈窕,臂上挽着的泥金带,却半裸雪白香肩,看得人血脉喷张。 阿潇跟出来,走到门口,便停了步。 注视着她朝斜对面去的身影。 “唉……”阿潇不由叹息了一声。 “好好的,叹什么气?” 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世故和苍老。 旁边的屋子里,薄薄的窗纱后头点着一盏灯,屋里有些暗,隐约能看见落在窗纱上的一个人影。 阿潇听闻声音,面上露出慌张的神情,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连忙朝着屋内人影福身行礼,道:“阿潇不知锦姑姑在,刚才只是……只是……” “本不过是个卖笑的地方,不管有什么事,莫让我再听到第二声叹。” “……是。” 阿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地答应了一声。 那落在窗上的一道影子,乃是寻常妇人的打扮,一动不动。 在听到阿潇应了一声“是”后,才微微颔首,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认错。 阿潇行礼告退,目光却忍不住投向了楼下。 秦幼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朝着斜对面五蕴茶社而去。 只记得,很久以前,在秦幼惜还是以一副嗓子出名的时候,她不是这样。 如今的妖娆妩媚,不过都拜那一位“贵人”所赐。 兴许,也的确是赐予。 若没有她,也就没有锦姑姑的帮助,秦幼惜也就无法从昔日的阴影之中走出,换上今日的浓妆,成为这京城里人人趋之若鹜的第一花魁。 不管怎么看,那谢二姑娘都是帮了她。 可那是高大学士府的掌上明珠,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平白帮助一个青楼女子? 虽伺候秦幼惜许久,可阿潇从没闹明白过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 她只能祈祷,那一位爱做善事的谢二姑娘,真的不求回报。 可另外一种直觉,又在她脑海里叫嚣,挥之不去: 人人都以为谢馥是菩萨,可她不是。 此人,绝非善类。 第018章 一见钟情 五蕴茶社开在棋盘街已经有不少年了,茶社老板是个爱茶之人,南来北往的商旅会给茶社带来好茶。 久而久之,茶社里就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 社内茶香氤氲,大堂内供着茶圣陆羽,漆黑的雕像下面奉的不是香,而是三盏清茶。 小二双福头前引路:“二姑娘楼上请。” 一摆手,让开道,引谢馥款步上了楼梯,一路进了西面最里的雅间。 茶桌上摆着清洗干净的一应茶具,汝窑的白瓷看上去晶莹如玉。 旁边的小炉子已经点上,上头放着一只小水壶,在往外冒着热气。 谢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锦缎窄袖褙子,裙裾翩跹,端的是清雅无比,进去之后,落座在茶桌前。 满月跪坐在她身侧的桌案旁,取出一只圆盒来,慢慢打开,里头躺着的是几只精制细巧的茶罐,里面装的都是谢馥喜欢的一些茶。 描白梅茶罐里面放的是君山银针,描翠竹茶罐里放的是西湖碧螺春,描一品红茶罐里放的是六安瓜片…… “姑娘今天品什么?” 谢馥将桌上的杯盏挪到自己顺手的位置,微微一笑:“大红袍。” 自家的茶比不得张居正他们家的,不过今年也才五月,五蕴茶社内提供的茶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素以谢馥出门的时候,随口叫满月带了茶来。 现在只等炉子上的水滚了,对面摘星楼的人到了,就可以泡茶。 满月将茶罐捧了出来,放在桌上,接着朝虚掩着的门外看去。 霍小南也来了,就站在门口,两手抄在胸前,两只眼睛灵动无比,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忽然之间,他眉一挑,轻轻“咦”了一声。 前面转角处,出现了一个身着绛色长袍的身影,脸上一片的阴云,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钱。 霍小南身子朝后缩了缩,心里奇怪:这不是固安伯府世子当朝国舅爷陈望吗? 这一位主儿可不像是会来茶社喝茶的风雅人物。 他来这里干什么? 霍小南静静看过去。 陈望这时候可火大,沉着一张脸,跟在小二的身后,脚步重得像是要跺穿地上的木板。 引路的小二听得心惊胆战,连忙绕过一个弯:“这里就能看清楚对面摘星楼了,您里面请。” 小二把门打开。 朝里面看了一眼,陈望才点头,随手抛出去一枚银锭:“没你事了,滚吧。” “是,是,小的谢公子赏。” 银锭到了小二手里真是烫得发慌,他自知招惹不起这一位小爷,听见“滚吧”两个字,简直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陈望站在屋里,打开了窗,盯着斜对面的摘星楼。 自打在法源寺猜灯谜回家病倒之后,陈望就被禁足许久,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想要找找京城第一花魁秦幼惜好好诉诉心中苦。 怎么着,自己也是秦幼惜最大的恩客之一,就算是白天来,也没道理不被接待。 可谁想到,今天他竟然被拒之门外。 小丫鬟说:秦幼惜约了另一位贵人。 “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贵人!” 陈望干脆在窗边坐了下来,直直地看着。 街对面走过去的人不多,摘星楼里面站了两个小丫鬟,半天没动静。 陈望正看得无聊,打了个呵欠,却忽然看见那两个小丫鬟一起行了礼。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一瓢水泼醒了,一下精神起来。 来了! 果然,就在陈望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摘星楼内走出来一位袅娜的佳人,瞧那步态蹁跹,腰肢妩媚,不是摘星楼的秦幼惜又是谁? 另一雅间内。 谢馥听见外面小南惊讶的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了?” 霍小南声音带着古怪,摇摇头答道:“方才像是瞧见了固安伯府世子。” 固安伯府世子,那不就是陈望吗? 谢馥可听说过最近这陈望的悲惨遭遇,也知道陈望乃是秦幼惜裙下的一臣。 她眯了眯眼,一抬眉:“那还真是巧了。” 陈望也在五蕴茶社…… 可惜了,现在谢馥对这一位公子的兴趣不大,若是他老子陈景行在这边,兴许她的杀心会更浓几分。 谢馥唇角弯出了几分纯善的笑意。 “嘶嘶……” 炉子上水壶的热气朝着外面喷,一片白雾散开。 水,已经渐渐开了。 门外霍小南忽然道了一声:“秦姑娘。” “二姑娘可在里面了吧?” 接话的,是一把略微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藏了一把刀子一样,叫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谢馥知道,这是秦幼惜来了。 早年秦幼惜的嗓子坏了之后,便没治好,能勉强保住可以说话,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谢馥道:“幼惜请进吧。” “吱呀”一声,霍小南从外面打开了门,秦幼惜略略低头致意,才款步朝里面行来。 迎面便是谢馥的茶桌,秦幼惜脚步顿住,鞋上勾着的金莲牡丹在摇曳的裙摆下一晃而过。 颜色红颜的披肩挂在她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放在外面就是有伤风化。 规规矩矩的满月看她一眼都觉得面颊绯红,又是惊叹又是羡慕地低下头。 秦幼惜低头行礼:“奴家见过二姑娘。” “不必多礼。”谢馥心底叹了一声,摆手请秦幼惜坐下,“许久没见你,瞧着怎么像是瘦了不少?” 秦幼惜依言坐下,瞥一眼旁边的满月,不由调笑:“奴家近日来是瘦了,哪像您身边这丫头,果真是养在您身边的,几天不见,瞧瞧这珠圆玉润的。” “……” 满月呆呆地抬起头来,脸盘子圆圆,嘴巴微微张大,只一瞬间就哭丧了脸。 “秦姑娘!您又取笑我!” 天哪,长得胖已经很是悲哀了,成日里看着谢馥已经是一种折磨,现在再听秦幼惜这么一笑,满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刀,鲜血淋漓的。 谢馥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说不觉得,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丫头近日可爱往厨房跑,成日都是大鱼大肉的吃……” “姑娘!”满月快哭了。 秦幼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轻轻一掩唇:“若是奴家没记错,二姑娘家里养了一只鹦鹉,说是长肥了也要炖炖吃。” 满月一双杏仁眼已经瞪圆了,喃喃道:“难怪往日我家姑娘都说,叫我少见秦姑娘几面……原来美人面,蛇蝎心,是这么个样子……” “……” 美人面,蛇蝎心? 秦幼惜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一双透着风尘媚意的眼,莫名扫了扫谢馥,旋即咯咯笑出声来。 谢馥坐在旁侧,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她开了茶罐,用茶勺取出了适量的茶叶,慢慢地放入了茶盏之中。 满月听秦幼惜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知怎么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又笑什么?” “满月啊满月……”秦幼惜忍不住伸出手来,掐了掐她白嫩嫩的脸蛋,满足地叹息一声,“难怪你家姑娘这么宠着你,若我有你这么个天真伶俐的丫鬟,真是死也满足了。” “你你你你快放手!” 在秦幼惜凉凉的手指落到自己脸颊上的那一瞬间,满月真是头皮都跟着炸了起来,她哭丧着脸朝谢馥求救。 “姑娘,快救救奴婢啊!” 谢馥不咸不淡地看了秦幼惜一眼:“想要个胖丫头自己养去,我看回头可以叫阿潇吃胖些,看你还嫌弃不嫌弃。” “满月是满月,阿潇是阿潇,我家阿潇人又不傻,长不胖。”秦幼惜终于恋恋不舍地收了手,轻轻一叹。 “你什么意思!” 满月炸了毛。 “人都说‘痴肥痴肥’,不痴不肥。”秦幼惜挑了那画得精致的远山眉,“你痴,所以你长得胖。” “你欺人太甚!” 满月气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愤愤。 这摘星楼的头牌幼惜姑娘什么都好,还会教自己怎么使胭脂水粉,可偏偏就是嘴太毒,每每叫满月恨得挠墙。 她起身来就要跟秦幼惜掐起来。 谢馥冷不防开口:“水。” “啊?” 满月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张牙舞爪的样子,用湿湿的手袱儿垫着,把炉子上已经滚了的水提起来,放到了茶盘边。 等她再跪坐下来的时候,秦幼惜也已经收了方才调笑的表情,规矩地坐着了。 秦幼惜打量了谢馥一眼,看着她干净的脸上依旧什么妆容也无,又一看她圆润干净的指甲,倒水沏茶的动作,都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般的谢馥,是该养个毫无心机的满月在身边。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馥泡好了茶,秦幼惜恭恭敬敬地两手接了过来,略吹凉一些喝了半口,才开口问:“今日姑娘来之前,阿潇与我说,那固安伯府的陈公子也来了。现在幼惜有一事异常苦恼,不知可否请二姑娘指点迷津?” “裙下之臣,入幕之宾,来者纷纷。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吗?可是这一位世子爷纠缠过甚,叫你苦恼了?” 谢馥淡然开口询问。 秦幼惜摇摇头:“奴家不过一介风尘女子,能得姑娘与锦姑姑相助,保住头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并非内秀之人,又无不老之术,总归要个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里,固安伯府的世子陈望算一个,刑部尚书李大人家里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个,都说要纳奴家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红袍压舌头,不过片刻之后就有淡淡的回甘。 谢馥低眉专心地品茶,听她说完了,才续一句:“可是在苦恼,到底哪个才是良选?” “姑娘一向聪明,奴家在您面前没有半点心机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着实让旁边的满月一脸嫌弃。 “您觉得哪个好?” 哪个好? 谢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过的“善事”。 人,都在变化。 陈渊在变,秦幼惜也在变。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们改变之后,依旧能看得懂他们呢? 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谢馥垂下眼帘来,看了紧闭着的门缝一眼,道:“国丈爷如今有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陈望痴迷于你,乃是国丈爷独子,偌大家业都将由他继承,只是他生性顽劣,又无大志。你若本事够大,足以将他控于掌中。于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选。”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变,定定地注视着谢馥,仿佛想要看穿这个对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谢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书家家教甚严,你身份不合适,进去也是吃苦。况李敬修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并非那般会被人玩弄之人。于你而言,绝非上选。” “……” 谢馥要她选陈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边的笑容渐渐拉大。 她目光里,瞬时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有五分绮艳,三分庆幸……剩下的两分…… 谢馥看着,只觉得兴许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谢过二姑娘指点。” 秦幼惜缓缓垂下眼,动作略微僵硬,却起身退后,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着谢馥磕了一个头。 茶桌旁侧的满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礼。 谢馥却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样,扫了一眼秦幼惜头上的翠翘金雀,又将眼帘垂下,一声叹息。 她很想问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后,这一句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谢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么要紧?不会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谢馥最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锦姑姑约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异样,依旧是那般的妩媚和轻浮。 “姑娘又拿锦姑姑来吓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叹,“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方才那国舅爷来找,我为了见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儿家还是婚姻大事要紧,奴家可要见色忘友了。” 说完,秦幼惜起身,朝着谢馥福身,正要离开,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既然姑娘说,陈公子乃是上选,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还有什么可帮忙的?谢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弯唇一笑:“曾闻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灯谜对联,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传闻猜测,不知这出谜的主人是谁。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诗书,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着一联必定为您所出。那陈公子惜败于这一联灯谜之下,若姑娘肯将谜底与下联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灯谜简单,不过上联一出,下联我自己却未对上。”谢馥没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转得这般灵敏,她还真没猜错,那“白蛇过江”一联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后细思一番,便叫人传来给你。” “如此,奴家便多谢姑娘恩德,静候您佳音,这便告退。” 秦幼惜终于离去。 谢馥看着她低头,退步,出门,转身,再从走廊上离开,身姿窈窕妖娆,像是一团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蕴茶社里,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馥郁的味道。 谢馥看着她离去,神色中有几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满月看谢馥出神,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 谢馥目光一闪,已经回过神来,看向满月:“没事。只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 “只可惜……红颜……”满月说到这里,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经迟了。 谢馥一巴掌拍过来,打到她头上:“红颜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谁教你这些不吉利的词儿?” 奴婢还没说出来呢。 满月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谢馥。 谢馥长叹一口气:“你啊,若不在我身边,迟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满月瞪大眼睛,显然是被谢馥吓住了。 外面人有这么可怕吗? “噗嗤。” 外头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声。 满月一怔,朝门缝看去,顿时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终于忍不住了,捶胸顿足地大笑起来。 满月这丫头,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霍小南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越发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满月气得跳脚,冲出去打开门,就跟霍小南闹了起来。 整个楼上,霎时欢声笑语一片。 谢馥愕然片刻,无奈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起身来,走出去:“好了,别闹了,差不多收拾着走了。” 转角处那一雅间里,陈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一下从座中站了起来。 这声音,好耳熟! 陈望脑海之中一下回荡出一个声音来:不让! 是她?! “哗啦。” 桌上的茶盏不小心被他袖袍扫到,骨碌碌地就倒了开去,茶水四溅。 只是,陈望半点没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边,眼见着秦幼惜从茶社离开,入了摘星楼,想必是见完了人。陈望正要离开房门,就听见这声音。 有这么巧? 陈望疾走两步,到了门边,两手放到门上,正要开门,却又忽然生出一种做贼的感觉来。 手指轻轻点了点门上的雕花。 笃笃。 陈望深吸一口气,两手把门一拉—— 打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透过门缝,陈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见走廊上,一个袅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经朝着外面款步而去。 远山眉斜挑一点眉梢,清丽之中多一分清气;唇色浅浅,明明觉得寡淡,可偏偏有一点莹润的光泽,微微勾起唇角的时候,也像是在旁人心里挂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两缕发丝,不很听话,带一点俏皮的味道,却又将少女身上那一点点青涩的秀雅展示得淋漓尽致…… 纤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线条都仿佛是天然雕饰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间绽开的一瓣花,一朵叶。 这是…… 谢馥? “小南,满月,不听话了是不是?” 对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下人,谢馥的口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嗓音清越之中还带一点甜,蕴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涟漪一样荡开。 陈望站在门缝后面,目光已经呆滞下来。 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个谢二姑娘? 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连忙停了追打,赶紧凑到了谢馥的身边,相互在主人身后瞪着,假装没事地离开。 那一抹浅淡的影子,终于渐渐消失在了陈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衣,腰上挂着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厮终于爬了上楼,一眼扫过去,就看见站在门里的陈望,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总算是找到您了!少爷,少爷,老爷可在找呢。您赶紧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少爷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对。 小厮站住脚:“少爷?” 陈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谢馥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跳得很快,简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陈望的呼吸无端急促起来。 小厮一看大惊:“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心口疼?小的马上给您请大夫去!” 说完,小厮立刻就要抛开。 陈望捂着自己的心口,险些被这蠢材气的吐血,直接一脚踹过去。 “哎哟!”小厮被踹中小腿,惊叫了一声,“少爷?!” 陈望握紧了手,半分目光都没施舍给小厮,只看着谢馥离开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都是什么鬼? 小厮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反应不过来。 “我爱上她了!” 陈望也懒得搭理他,直接三两步跨出去:“走,请人提亲去!” “咕咚!” 小厮听着,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头朝下摔了个满天星。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楼。 阿潇在廊上站着,就等着秦幼惜回来,远远瞧见秦幼惜的身影,她终于惊喜地叫了一声。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潇脸上的表情却愣住。 “姑娘?” 秦幼惜脸上依旧带着堪称妖娆的笑容,只是两只眼眸里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沉得要压倒她。 她游魂一样从阿潇的身边飘过去,上了楼,轻声一笑:“时辰不早了,你去给我备下香汤,我要沐浴。” “……” 阿潇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楼上那个特殊的房间门口。 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会儿,叩门三声。 “笃笃笃。” “进来。” “吱呀。” 秦幼惜推门进去,返身合上门。 阿潇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关上门的刹那,绝艳无比。 不知为什么,阿潇心里那种惶惶然的感觉变得更加厉害了。 锦姑姑…… 锦姑姑是摘星楼的主人,可听说她以前是在宫里听过差遣的。 锦姑姑会画一手好妆,再丑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会变得倾国倾城。 她仿佛对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为摘星楼的主人,她对摘星楼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坏了,谢馥找到锦姑姑,跟锦姑姑说了话,锦姑姑才出手,亲自教导了秦幼惜。 于是,她原来那靠着嗓子的姑娘,一下变了。 锦姑姑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 可阿潇记得,曾有一次,自己看着谢馥那素面朝天的样子,异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个胆子忽然大了,竟开口问锦姑姑:像谢二姑娘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国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着终归寡淡了一些,岂不可惜?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锦姑姑站在镜台前,立了许久,半天没有说话。 阿潇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就在她准备告退的时候,旁边立着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 锦姑姑开了口。 那一句话,被阿潇记到了现在。 锦姑姑说,我怎么敢? 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我怎么敢? 阿潇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锦姑姑跟谢二姑娘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她怔怔地忘了许久,看见那一扇窗上出现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着自家姑娘应该要好一会儿才出来,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为秦幼惜准备香汤。 街道上。 高府的轿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轿子左边:“姑娘,这出来一趟就喝了个茶,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要不咱们听会儿戏去?” “京城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戏班子?” 听着霍小南一建议,谢馥微微动心,开口一问。 霍小南掰着手指头跟谢馥数:“前段时间德云班刚刚入京,还有前段时间园子里唱昆山腔的,哟,那腔调,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墙外头路过,都被惊了一跳呢。不过要说戏好看,还要看前段时间杨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腻了。” 满月听见《拜月亭》几个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对白眼。 “……” 霍小南说不下去了,斜眼看过去:“你能耐,我不说了,你也别去看了!” “哎!你——” 满月老大的不高兴,怎么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轿子里的谢馥听着两边传来的声音,只觉得一个脑袋大成了两个。 “都别吵了,不就随便去看个戏吗?” 谢馥话音刚落,外面就一阵骚乱。 长街上人来人往,一名衣着破烂的老头在前面仓皇地跑着,不远处跟着一群捕快,脚踏皂靴,步履飞快,一面跑还一面喊:“站住!” 老头儿听见声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种惶恐。 毕竟年纪已经大了,须发近百,脚步蹒跚,又如何逃得过捕快的追捕? 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表情来。 前面就是谢馥的轿子,几名高府的轿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连忙停下脚步。 霍小南大喊一声:“落轿,落轿,快落轿!” 这些人冲撞起来,谁知道会不会闯过来,伤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谨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时,那小老头儿已经跑到了前面来,在看见谢馥轿子的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就看见了其中一名轿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儿不识字,但他曾经听人说过,这就是高府的轿夫,给大学士高大人抬过轿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官儿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听人说,连皇上都听他的! 小老儿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一声朝着地上磕头,放开破锣嗓子就大喊一声:“高大人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刚刚落下轿子的轿夫们愣了,霍小南嘴巴张大,满月险些觉得自己在做梦。 轿子里的谢馥看不见外面情况,只是在想:难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轿子回来? 高拱的轿子当然没有回来,这小老儿不过错认了谢馥的轿子,以为是高拱罢了。 只是他这么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跟着静了。 高大人? 大家伙儿四下看了看,接着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间那一顶小轿。 朝廷大官,怎么说也应该是八抬大轿吧? 这一顶小轿,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觑的寂静之中,只有老头儿不断磕头哭着喊冤的声音,还有…… 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 因为小老儿拦了轿子喊冤,周围的人都已经围上来了,后头追来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拨开人群。 “都让开,衙门办案,速速让开!” 很快,人群分开了一道豁口,十来名捕快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很快过来了。 老头儿还在磕头,额上已经能看见淋淋的鲜血。 按刀的捕头面带怒意,三两步走了过来:“好个老贼,你继续跑啊!” 小老儿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官差老爷,真的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啊!” “我等好心去你家办案,你却连我们的东西都敢偷!不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还能出来第三个人来不成?!” 捕头看上去年纪并不很大,可是面色阴沉,自有一股奇异的凶戾之气。 他按住刀的手背上有一块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 霍小南见了,已经认出这人是谁来,悄悄凑到轿子窗帘旁说了两句什么。 谢馥坐在里面听见,微微点头。 外头小老儿面临捕头愤怒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口舌打结,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一个劲儿地开口。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他脸上凄惶的神色更重了,脸上皱纹密布,看得出过的日子并不怎么好。 一个,京城的普通小老百姓。 周围人已经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方才捕头与老头儿的对话之中已经很清楚。 这老头儿家里遭贼偷,于是去衙门报案。 衙门几个查案的捕快接了案后,就去查看小老儿家中的情况。可没想到,在捕快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摸腰上的钱袋,竟然没了! 小老儿慌慌张张,形迹可疑,捕快们怀疑不怀疑他怀疑谁? 捕头当即表示,要查他,带他去官府走一趟。 官府之中刑罚严酷,他哪里敢去? 想也不想,小老儿连忙跑路。 捕头们一看他跑,立刻跟着追上来。 没想到,这一路跑过来,就撞上了谢馥。 捕快们可不会这么没眼色,觉得前面的就是高胡子。 再说了,衙门办案,就是高胡子在这里,也没道理拦他们。 那捕头抬起手来,露出手背上一块狰狞的伤痕。 “赶紧给我抓起来,带回衙门审问!” “是!” 身后的捕快们一起喊了一声,就要走上来,伸手拿住小老儿的肩膀。 小老儿脸上的惊恐变得更加强烈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小老儿怎么会做这种事……差爷啊!” “慢着。” 就在捕快们已经扭住了小老儿肩膀的那一瞬间,一声拉长了的声音忽然出现。 这声音太悠闲,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太懒散了一些吧? 捕头没想到自己办案还有人敢拦,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之前根本没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一顶小轿旁边,站了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正看着他们这边。 “是你叫我们慢着?” 捕头微微眯了眼。 在京城这一块地界上,谁不知道他“刘一刀”的本事? 竟然有人敢找死? 霍小南笑着站出来,对着捕头一拱手:“刘捕头,久仰大名。这一次倒不是小人叫您慢着,是我家小姐指示。” “哦?你倒知道我姓刘。” 刘捕头冷笑了一声。 场中站着拿人的两个捕快一怔,似乎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手上劲儿一松,那小老儿连滚带爬地就直接窜到了轿子前面。 “多谢高大人做主,多谢高大人做主,大恩大德,小老儿毕生难报啊!” 说完,又跪下来磕头了。 霍小南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刚才难道没有听见自己说了是“小姐”吗? 唉。 霍小南强行将自己心里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抬起头来,对上对面刘捕头锋锐的目光。 衙门里办差的这些人又如何? 换了以前,霍小南肯定怂得跟孙子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悠然道:“刘捕头的大名谁人不知?赵家庄十五条连环人命案的凶手,就是刘捕头您四年辛苦追捕下来,历尽艰辛,还险些丢了半个手掌。京城百姓谁人不称道?” 刘一刀,本名叫什么,估摸着没人记得了,可所有人都记得,他险些被凶徒一刀砍掉半个手掌。 那一次追捕了凶徒归案之后,刘一刀的手背上就留下了狰狞的伤疤。 从此以后,百姓们都叫他“刘一刀”,至于水面下的那些江湖地痞,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拱手叫一声“刀爷”。 霍小南以前在市井里打滚,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刘一刀的大名? 这人年纪没比自己大很多,可是脾气是一等一的大。 还别说,若是这人当街要跟自家小姐闹起来,真不一定能下得来台。 霍小南想到这一茬儿,还有些头疼起来。 满月看着这场面,愣了好半天,之后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轿子。 轿子里半分动静都没有。 满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小姐一定是动了念头了。 是了,上个月的一善已经行过了。 今天这么新鲜的当街喊冤,还没发生过。 谢馥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 更何况,刘一刀虽是个贱业捕头,可本事着实不小,也算有点意思。 霍小南这一番话,把刘一刀最大的功劳铺了出来,无疑是抬着他,给他面子。 没想到,这一位捕头半点不领情,只冷冰冰地看着缩在轿子前面的小老儿。 “任是你把我夸出花来都没用。这个老头儿有嫌疑,我必须带走。” 说着,手一挥,又要派人上前来。 轿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谢馥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的晦暗。 她左手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右手的手背,正好敲在中指的骨头上,仿佛能听见声音。 思索片刻,谢馥没有走出去,坐在轿子里开了口:“小南。” 这声音一出,作势就要抓人的捕快们一下站住了,没有敢冲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厮一点也不怕他们。 再一看,这轿子虽然简单,但抬轿子的轿夫的确都是高府的下人,这轿子里的“小姐”,只怕除了那一位高府表小姐谢二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捕快们回头看了一眼,刘一刀一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暂时不动手了。 霍小南瞅他们一眼,凑到轿子旁边来。 “小南在,小姐有何吩咐?” 轿帘子掀开一个角,一枚高府的令牌被递了出来。 满场都没了声音,安安静静地。 所以,即便谢馥的声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事与我高府无关,不必插手。不过听这老伯的哭诉,却也不像是作假。衙门之中多有严刑酷吏屈打成招之事,老伯慌乱之下未免难以尽诉冤情。” 谢馥声音一顿,已经将手收了回来。 令牌落到了霍小南的手中。 谢馥续道:“小南你护送这一位老伯,与刘捕头一起去衙门听审,回来再将情况禀明。中间若有什么冤屈,你只管拿着令牌回来,报给祖父。” “是,小姐,小南明白。” 霍小南持着令牌,双手抱拳,已经领命。 他转过身来,唇边挂上一分笑意,把跪在地上一脸呆滞的老头儿扶起来。 “老伯请起,我家小姐说的,想必你也听见了。我家小姐菩萨心肠,月行一善,这一回算是你有运气。小南我会跟您走一趟,一会儿跟着刘捕头到了大堂上,还请您有什么冤屈都直接说出来。” 老头儿愣了半天,一双老眼含泪,就差又给霍小南跪下了。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霍小南听了,暗暗擦一把汗:好家伙,终于知道不是高大人了。难得,难得啊! 心里不靠谱地想着,霍小南的脸却已经转向了那刘捕头。 “刘捕头?” 刘一刀的目光从霍小南手里的那一块令牌上挪到他脸上,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谢馥方才的那一句话。 轿帘子依旧死死地压着,里面暗暗的,也看不清轿中的谢二姑娘是何等角色。 一介妇道人家,虽没抛头露面,可做的这件事,又跟抛头露面有什么区别? 刘捕头招惹不起高府,也知道这一位谢二姑娘不过派了一个人护送,自己实在不能置喙什么。 他面色微沉,冷冷一笑。 “那就堂上走一遭。” 手一挥,捕快们按刀围上去,把小老头儿和霍小南围在了中间。 霍小南半点不紧张,一扶小老头儿,道:“老人家,您慢着点。” 老头儿如梦初醒,心有余悸地看了刘一刀一眼,连忙跟上了脚步。 就这样,十来名捕头严密地围在两个人身边,刘一刀最后看了一眼那顶轿子,也按刀阔步走了上去。 满月瞧着那捕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忍不住朝着他背影龇牙:“凶什么凶,对我们家小姐也敢这样!” 话刚说完,满月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因为,刚刚走出去没几步的刘一刀,竟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听见这一句抱怨一样,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手背上的疤痕丑陋无比,面相此刻看上去也颇为阴沉,就这么冷冷的一眼。 满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等她再看的时候,刘一刀已经转身离去。 望着那背影,满月竟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拍着自己的胸口:“真是,这么吓人干什么!” 轿子里的谢馥听见了满月的抱怨,不由得一笑。 虽然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想也能猜个七八。 “我们走吧。” “是。”满月闷闷地答了一句,“起轿。” 轿夫们重新抬起轿子,围观的人让开了道,议论的声音却一直传到很远。 “二姑娘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真真的菩萨心肠。” “那老头儿住在城西的破房子里,我记得不是个坏人,这几天那一片都遭贼,肯定不是他干的吧……” “刘一刀也是,抓杀人的是一把好手,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怎么能找他?衙门里也真是的……” “……” 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不过一会儿就散了。 距离很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身上脏得已经看不出衣料颜色的青年终于把头缩了回来。 “高府?小姐?” 嘴上叼着的那一根镀金的灯心草被他一手拿了下来,掐在手指间。 一双漆黑的眼眸,变得闪亮。 若是有盐城本地人士在此,必定能认出:这就是那恶棍裴承让! 裴承让一路千辛万苦到了京城,饥寒交迫,又没路引,好不容易混到了城西人家聚集的地方,就顺手发挥了自己一些小本事,偷了不少东西,愣是没被人发现。 今天也一样…… 裴承让思索着,伸出手来,一个绣着竹叶纹的富贵钱袋就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哗哗……” 伸手这么一掂,分量不轻。 裴承让想起方才那捕快抓人的阵仗,再想想那人手背上的刀疤,不由得一缩脖子:“乖乖,老子该不会是闯了大祸吧?” 还有那个高府的小姐,跟他当初在城门口听到的事情有关吗? 哎,不管了。 天大地大,老子的肚子最大。 裴承让摇摇脑袋不去想了,转身就直接从暗巷之中离开。 谢馥这边轿夫的脚程也不慢,很快就回了高府。 满月扶着她下轿,夏铭家的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笑,可却很不自然。 “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吩咐,你若回来了就快去前厅。谢大人已经在那边了!” 才迈出去的脚步忽然一停,谢馥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夏铭家的。 “谢大人?” 谢宗明,她亲爹? 第020章 炸晕了 兴许是谢馥微怔的表情,让人觉得奇怪,夏铭家的小心地抬起头来瞅了她一眼。 “正是呀。您……” 难道不记得了? 这才离开绍兴多久,总不能连自己亲身父亲都忘记了吧? 谢馥当然没忘。 只是在她的记忆之中,谢宗明这一位父亲,总处于很奇怪的位置。 小时候,母亲高氏虽不怎么管事,可整个谢家上下没人敢招惹她,连谢宗明也一样。从小她就跟着高氏在平湖别院生活,鲜有看见谢宗明的时候。即便是看见了,也没觉得这一位父亲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父女感情,说客气了叫“寡淡”,说得不客气点,那是形同陌路。 早先谢馥就知道,三年一次的各地官员大计就要开始,谢宗明自然也要赴京。作为高拱的女婿,他必定要来拜访高拱。 可没想到,她问了满月那么多回,他们一直没来,这一下却忽然就出现在了高府。 谢馥心头颇有几分微妙,抬步从轿厅出去,却问夏铭家的:“来的可还有旁人?” 夏铭家的听了,微一迟疑,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有……” 客厅。 堂上高挂着一幅猛虎啸山图,下面两侧各摆了两座太师椅,地面上铺着洋红富贵花纹地毯,两旁是两排六把红木圈椅,才换上了新的椅套。 此刻高拱高坐在左首太师椅上,饮了一口热茶,才掀起眼皮来看坐在左下首的谢宗明与谢蓉二人。 谢宗明已过而立,三十又五,看着面相儒雅,文质彬彬,眼角有细长的干纹,唇上留着两撇胡子,一身藏蓝色道袍打扮。 兴许是因为与这一位权倾朝野的老丈人高拱不熟,谢宗明多少有几分紧张,在端起茶盏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旁边的高福都听见了茶盖和茶碗之间的碰撞声。 更下面坐的是一名身着湖蓝色春衫的少女,年纪要比谢馥大一些,已经长开,肤色白皙,樱桃小口上偏点了几分桃红的口脂,嫩得像是枝头的花骨朵,饱满又鲜嫩。 她规规矩矩地并拢两腿,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捏着手帕,置于腰腹间。 怎么看,都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可人儿。 这就是谢蓉了。 高拱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不过毕竟是老狐狸,在他开口的时候,纷乱的心绪就已经被收拾了个干净,沉稳又平静。 “江南虽出了水患,可幸好没波及到绍兴。你在绍兴知府的任上已有六年,再考可有把握?” 外官三年一朝觐,今年因为与鞑靼互市等事提前,所以各州府县官员四月就接了隆庆帝的旨意,五月赴京朝觐。 这一来,可打了诸多官员一个措手不及。 该贿赂的人没来得及贿赂,该打通的关系没打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 若真等到考绩的时候,恐怕只有袖子擦泪,哭个不停了。 谢宗明当年乃是二甲进士出身,可运气不好,没被点入翰林,外放出来当了知县,正好在会稽。 前几年,因绍兴的知府坏了事,谢宗明临时顶上,代了一段时间,后来兴许是上头瞧他做事还算中规中矩,索性提拔他为绍兴知府,到现在正好是六年。 若是今年运气也好,能评个“称职”,谢宗明指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高拱如今可是当朝内阁首辅,手握重权,如今主动跟他说起考绩的事情来,难免叫人想入非非。 一时之间,谢宗明也紧张了起来。 他不禁微微挺直腰杆,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大计之事,尚无什么风声传出。小婿平庸无能,在任上未立寸功,若说是把握……实在是……没有几分……” 高拱听了,抬起眼来,正好对上谢宗明那带了几分小心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心里冷哼了一声。 伸手一摸下巴上面那一大把的胡子,高拱半点没在意地开口:“朝廷总归公允,这一次大计又是张居正主持,此人虽总与我政见不合,不过识人方面也算有两把刷子。你且放心,不必多担心。再差,也不过是不能再上一步罢了……” “……小小婿明白……” 听了高拱的话,谢宗明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方才他说话故意透露出几分为难的意思,分明就是想暗示高拱,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力。可偏偏高拱避而不谈,还告诉他这一次是张居正主持大局。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张居正与高拱不对盘,谢宗明又是高拱的女婿,能有好果子吃? 那一瞬间,谢宗明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高拱冷眼看着,心里已经哼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即便与谢宗明关系不很大,可见了他,难免叫他想起当年的启珠来。 启珠,乃是他女儿谢馥母亲高氏的闺名。 当年高氏出嫁之前,谢宗明身边通房丫头有孕,为了未进门主母的脸面,怎么也该落胎。 可没想到,谢宗明竟然让这个孩子生了下来,也就是后来的谢蓉。 若非启珠婚约已定,执意要嫁去绍兴,高拱必定一把将婚书撕个粉碎,不让自家女儿受这闲气! 可又能如何? 他终究不能。 昔年的一桩桩是非,都从高拱脑海之中闪现过去,最后定格成了年纪小小的谢馥,那张仓皇无措的脸。 总之,没让谢宗明从此告别官场仕途无望,已经是他最后的仁慈。 高拱仿佛没看见谢宗明惶恐的表情异样,笑着道:“馥儿下午去了五蕴茶社,只怕这一会儿还回不来,已经派人去等,想必还要等些时候。” “无妨,无妨。” 只是…… 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出门去什么茶社? 谢宗明想着,面上便渐渐沉了下来。 谢蓉坐在旁边,手心里都是薄薄的冷汗。 谢宗明与高拱这两段对话虽然不多,可已经让谢蓉感觉到了几分冷淡和危险。 她一个妾生的庶女,如今随着父亲一道来京中拜访嫡母娘家,如何能不如坐针毡? 悄悄抬起头来,谢蓉看见了谢宗明微微汗湿的鬓角。 高拱的目光沉着无比,端起茶来细品,似乎不打算再开口。 谢宗明也不知道说什么。 厅中的气氛一阵沉凝。 正在这时,厅外传来压低的请安声:“见过小姐。” 应当是有人来了厅前,外面伺候的下人在请安。 谢蓉听得一怔,小姐? 来京城之前,她早已经打听清楚,高府只有一位小姐,还是庶出的,听说叫高妙珍。 高妙珍乃是高拱唯一的孙女,虽是庶出,可因其特殊,只怕是整个高府最尊贵的存在吧? 不自觉地,谢蓉侧过了眼眸,想要看看这一位“高妙珍”到底长什么样子。 厅内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浅浅的阴影渐渐爬了上来。 清丽的影子终于出现。 雪青色的衣裙轻轻摆动,清瘦腰身,身上缀饰不多,可透着一股子轻灵的味道。 步伐款款,不疾不徐,半点没有自己来得有些迟了的自觉。 进门之后,只往高拱面前一拜,语带笑意:“馥儿回来迟了,给外祖父请安。” 这声音…… 这样貌! 那一瞬间,谢蓉险些惊得叫出声来。 依稀的眉眼,渐渐开始脱去当年的青涩,像是刚刚舒展开的枝条,又自带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挺拔。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谢馥! 谢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敢认,这竟是当年的小黄毛丫头。 再说了,来的不是小姐吗? 谢馥该是高府的表小姐才对…… 震惊之下,她下意识地朝着客厅门口看去,除了谢馥,只有一个作丫鬟打扮的胖丫头,再看不到第二位“小姐”。 高妙珍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谢馥可看不到她的惊讶。 高拱一摆手,脸上霎时绽开了笑意,一下从一个柄国重臣变成了慈祥老人:“回来就好,赶紧坐下吧。茶呢?” 转过头,高拱竟亲自张罗起来。 高福连忙躬身:“老奴这便去催。” 说着赶紧出了去。 谢宗明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似乎完全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谢馥没了娘,是寄居京城,高拱喜爱乃在谢宗明意料之中,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高拱对谢馥竟然精细到了这样的地步。 高府上上下下的人,对谢馥都不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谢宗明有一种奇怪的不知所措。 高拱笑着道:“你父亲也等你多时了,不知觉已有快三年没见,怕是都不怎么认得了吧?” 是不怎么认得了。 谢馥转过头去,打量了谢宗明一眼,是个规规矩矩的文人,跟以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一样,一样那般陌生。 低眉敛目,谢馥躬身一礼:“馥儿见过父亲。” “馥儿……” 出口的声音微微带着艰涩之感。 本该是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却偏偏陌生得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谢宗明站了起来,身上的尴尬显而易见。 因高氏之死,高拱不待见他,这女儿也素来不亲近自己,可偏偏谢宗明又有求于高拱,进不得,退不得,真是好不尴尬。 旁边的谢蓉也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站起来,跟谢馥打招呼:“妹妹可还记得我?” 谢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下转了过来,看向谢蓉。 当年的绣鞋,泥娃娃,谢蓉放下的讽刺…… 一幕一幕,都在眼前回放。 谢馥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明媚得像是外面日落时的霞光。 “姐姐说笑了,这么多年下来,馥儿大变了模样,可姐姐还跟当年差不多。馥儿又怎会不记得?” 谢蓉听出来了,谢馥这话藏针带刺,着实叫人舒服不起来。 可现在在高府,自己哪里敢造次? 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谢蓉强笑一声:“妹妹记得便好。” “好了,都坐下来吧,馥儿这一路回来也累了吧?”高拱看着气氛诡异,出来打了个圆场,叫谢馥坐下。 谢馥退了两步,落座在高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 丫鬟奉茶进来,放到谢馥的手边。 谢馥端茶起来喝了一口,还没放下,便听见高拱开口问:“今日你去了五蕴茶社,可喝到什么好茶没有?” 谢馥摇头:“馥儿去带的都是自家的茶,五蕴茶社的茶半口没喝。不过祖父若是起了兴致,只等着再过半月,便当有今年的新茶出来了。” “哈哈,如此甚好。” 高拱听了,喜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之人,更不爱在市井之中寻找,若是有个人能代他找寻些好吃好喝的玩意儿,那真是再好不过。 谢馥就是这么个角色。 一说起五蕴茶社,谢馥就想起回来时候的见闻:“说来,还有一事,馥儿要跟祖父通禀一声。” “什么事?” 高拱不是很在意,把手搁在了扶手上,看向谢馥。 谢馥轻轻把茶盏放在了一边,有轻微的响声。 “今日从五蕴茶社回来的时候,有人把馥儿的轿子错认成了您的轿子,竟然拦轿喊冤。是个老伯,被刘一刀怀疑偷了东西。馥儿看着这老伯不似什么奸猾之人,所以用了您给的令牌,派小南护送老伯去公堂,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回头若有结果,小南当来禀报于您。” “这是好事。” 高拱听见这件事,并没有介意。 只是谢馥说的这个人,引起了高拱的兴趣:“你说的刘一刀,可是那个京城名捕?” “您也知道?”谢馥微微讶异,“馥儿也听说此人颇为能耐,小南早年混迹市井之中多年,方才在我耳边对此人称道不已。这人果真有几分本事?” “是个有本事的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高拱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来,“早年查案是一把好手,朝中同僚不少都跟我提过。可惜了,是个吏胥。要拔起来用,实在太难。” “原来如此。” 谢馥明白了几分。 “不过外祖父也不必惋惜。依馥儿看,此人的脾性刚直,做捕头查案正好,若换了软绵绵的官场,未必能使上几分劲儿也不一定呢?” “这倒也是。” 高拱心知谢馥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多年,识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这样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谢宗明听了谢馥的话,却把眉头狠狠拧起来。 没等高拱把话题转移开,谢宗明就开了口。 “馥儿,这朝廷之中,市井之中的事,你一个小女孩儿插什么嘴?你外祖父自有自己见地。” 这话里,隐隐带了几分责斥的味道。 谢馥闻言微怔,转过头去看谢宗明,果然看见他脸上带了几分不满。 谢宗明是个文人,又是个官场中人,察言观色乃是必修的功课。 一般来说,上头的长官说什么,下面人听着就是了。更何况,高拱还是谢馥的长辈。 谢馥一介女儿家,擅自插手市井之中的事也就罢了,还对高拱说东道西,未免有些太过越界。 女儿家,合该像蓉姐儿一样,乖乖待在闺房里,读读女戒,学学女则。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方才这祖孙两人说话,还把他晾在一旁,未免让谢宗明心里不大高兴,逮着了机会,干脆训谢馥两句,也好叫她规矩一些,别在高拱面前张牙舞爪。 在谢宗明想来,高拱应当很赞成自己的说法。 他摆出一副严父的神态来,抬起头来,一瞅高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高拱的面色,非但没有放晴,反而阴沉了下来。 “那刘一刀,我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反倒是馥儿今日曾亲眼见过。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馥儿说话自有她的道理。退一万步讲,你也说了馥儿年纪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 谢宗明万万没想到高拱竟然转过头来指责自己,一时之间都没想到好说辞。 好半天,他才开口:“岳丈大人言之有理,是小婿糊涂了,是小婿糊涂了。” 旁边的谢蓉听得胆战心惊,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高拱没给谢宗明好脸色。 他转头一看谢馥,只见平日里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的外孙女,这会儿低垂着头,也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高拱只以为谢馥心里委屈,于是对谢宗明越发不耐烦起来。 “一路从绍兴过来,也算是劳累奔波。高府后头的熹微别院已经打扫出来,高福,你先带姑爷去吧。” “是。” 高福走了出来,朝着还坐在圈椅上的谢宗明一摆手,“姑爷这边请。” 谢宗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对着高拱惶恐地拱手:“多谢岳丈美意,小婿告退。” 谢蓉也连忙起来福身,跟在谢宗明的身后,退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见着就要退出花厅了,谢蓉悄悄抬起眼来,最后瞥了谢馥一眼。 那昔年的黄毛丫头,就端庄地坐在圈椅上,稳稳地,动也不动一下,仿佛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凭什么? 凭什么谢馥就可以如此好运? 谢蓉本以为高氏没了之后,就可以把谢馥踩在脚底下,可没想到,谢馥竟然会被高拱接回京城。 几年不见,谢馥已经摇身一变,成为自己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不知觉间,谢蓉的目光一下怨毒起来。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不善的目光,谢馥眉头一拧,竟然在那一瞬间抬了眼眸起来,正朝着门口的方向。 目光,与目光。 撞了个正着。 黑潭一样的眸子,有着琉璃一样深邃的质感,下面浓郁的黑色,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暗河。 淡静? 汹涌? 这是谢馥的眼眸,让谢蓉无端端觉得心颤。 还好,最后一步,已经到了门外。 谢蓉猝不及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随着谢宗明一道转身,下了台阶,很快去远了。 直到走出去有十步远,谢蓉才从方才的心悸之中回过神来。 高福在前面引路,谢宗明与谢蓉落后几步走着。 “前面就是熹微别院,在大人您来的时候,老爷就已经叫我等收拾,如今已经妥当……” 一面走,一面介绍着别院的情况。 高福的脚步,很快停在了别院门口。 谢宗明停下了脚步,对着高拱身边的心腹管家,自然也不敢怠慢,脸上带笑,道一声:“有劳管家了。” 高福两手交在身前,也是笑容满面。 “您客气了。别院里有仆人伺候,若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老奴还要回去伺候老爷,便让吉祥带你们进去吧。吉祥——” 高福喊了一声。 别院门口站着两名清秀小厮,其中一名听见声音,立刻走了过来:“高管家。” “你来,带姑爷与表小姐进去。” “是。”叫吉祥的小厮躬了身,朝着谢宗明扬起笑脸,一摆手,“姑爷,表小姐,这边请。” 谢宗明拱手别了高福,随着吉祥一起入了别院。 谢蓉听着这一声“表小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一样。 眼见着已经进来许多,高福走了,谢蓉大着胆子问:“你们家小姐呢?今天怎么没看到?” 吉祥不过是高府里不怎么得势的小厮,只是人机灵一点,这一次才被派过来做这件事。 他听见这话,已经有些怔神。 “方才听说姑爷与表小姐您,都才从厅里出来,不是见着小姐了吗?” “小姐?” 谢蓉有些一头雾水。 “是啊,就是小姐啊。” 吉祥眨了眨眼,没懂谢蓉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 咦,不对。 吉祥忽然一拍自己脑门儿,“啪”地一声。 “我明白了。” “怎么了?”谢蓉好奇。 吉祥笑笑,一面走一面道:“您打江南来,恐怕还不知,老爷说过了,馥儿小姐在府里,都不能叫表小姐,那是要挨打的。老爷说,小姐就跟他嫡亲的孙女一样。至于另一位小姐……” 自然就是高妙珍了。 不过吉祥一想那位还在禁足之中,心里就打了个寒战,连忙住了嘴。 谢蓉觉得奇怪:“怎么不说了?” 吉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他这才想起谢宗明与谢蓉的身份来,娘呀,自己这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迟早要把自己的小命儿给搭进去。 犯得着为着两个外地来京城暂住一段时间的人,得罪了小姐吗?不值得啊! 吉祥立刻机灵地转移了话题:“也没什么好说的。地方到了,您请。” 一摆手,吉祥让开了路。 谢蓉一看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怎么也套不出话来了。 只是,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她心惊胆战了。 谢馥…… 谢馥…… 到了京城,竟然连“表小姐”这样的称呼都不许人叫了。 一时之间,谢蓉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她凭什么? 这边吉祥把人送到了,安排好一应事宜,便去高福那边回禀了一声。 高福道:“没说什么糊涂话吧?” 吉祥心里咯噔一下:“没,没,也就是表小姐问问小姐的事情,随口说了两句,无甚要紧的。” 还好没说多,不然死定了。 吉祥心里庆幸极了。 高福站在厅外点点头:“成,那你去吧,有什么不对劲的早些来报。” “吉祥省得,您放心。” 吉祥看高福没追究,一颗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利落地行了个礼,连忙退走。 高福瞧着他背影,想起方才那父女俩,心里颇为不屑。 转身进厅,他瞧见高拱与谢馥都坐在那边,都没怎么说话。 “老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高拱应了一声,眼底露出几分思索来,似乎在想事,“别院那边到底安静,好吃好喝伺候着也就是了。他毕竟是个外官,咱们得注意着度。” 如今内阁之中党争日益激烈,高拱与张居正也是越来越不对盘,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高拱能把这女婿的皮给剐下来。 高福知道轻重,一一应了。 他办事,高拱也放心,于是转头去看谢馥:“馥儿心里可是不痛快?” 谢馥坐在旁边老半晌了,方才谢蓉出去时候的眼神,她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自古嫡庶有别,谢蓉她娘自视甚高,偏生又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无端端打了高氏的脸。尽管高氏不在意,可不代表高氏从京城带去的丫鬟与婆子们不介意。 怎么说也是高府出来的,断断不能让谢蓉她娘好过。 由此一来,谢蓉她娘怀恨在心,谢馥小时候自然看她们母女不爽,从来都是仗势欺人,叫谢蓉有苦难言。 谢蓉这般记恨自己,也是当然。 只可惜,世人都是讲规矩的,若她没顶在高氏进门之前产下谢蓉,乖乖缩起来,也就没后来那么多的苦头吃了。 谢馥想起幼年时候一件又一件事,脸上的神情淡静极了,没有笑,也没有愁。 “兴许嫡庶之间的事情本没有对错,只是世人有世人的规矩。我是娘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您问我痛快不痛快……” 声音一顿,谢馥眼睛忽然一眯,嘴角弯弯。 “这话问得不对。” 高拱微讶:“怎么不对?” 难道她不是心里不高兴? 就是自己看谢宗明那德性,也想赶他出去,谢馥如何能不厌恶? 谢馥莞尔一笑:“难道不该问,他们痛快不痛快吗?” 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自然有人心里更不痛快。 毕竟她算是强势的那一方,她都不痛快了,谢蓉与谢宗明能好到哪里去? 听见谢馥这样反问,高拱愣了好半天,才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给理了个清楚。 细细一想,可不是这样吗? 那一瞬间,高拱心里所有的烦忧都被这一句话一扫而空,他抓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大笑起来:“好,好,这样想,总归要痛快一些,哈哈哈……” 谢馥瞧着他一片雪白的胡子,心里忽然想:也许是时候送他个胡夹了,免得胡子飞了满脸。 落日的余晖照在台阶前,投下一片片的艳影。 天边金红的颜色,像是泼开的染料,浓烈又写意。 惜薪胡同高府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大街,顺着大街一路朝南,穿过两条巷子,便是另一条宽阔大道。 这是京城达官贵人们居住最密集的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一溜排开的府邸,都可说是非富即贵,气派无比。 其中最气派的,莫过于街东头的固安伯府了。 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那狮子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是金灿灿的,传说有人去咬过一口,真金的。 固安伯府有钱,特别有钱。 整个府邸装潢堪称富丽堂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路过照壁,绕回廊,进正屋,便是琳琅满目的摆设。 多宝阁上陈着各式玉器珍玩,最大的那一块玉璧足足有人脑袋大,打磨光滑,晶莹剔透。 一只戴着和田蓝玉扳指的胖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擦去。 “哎哟,我的宝贝儿哟,真是喜欢你……” 国丈爷陈景行,下巴上留着小小一撮胡须,白白胖胖,挺着个大大的油肚,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两只小小眼睛紧紧盯着那多宝阁上摆的玉璧。 在把玉璧擦干净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醉酒的满足神情。 这是他最爱的一块玉璧,每天不摸个十遍八遍,老觉得心里缺了什么。 “老爷,老爷,世子爷回来了!” 外头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气儿都没喘匀。 陈景行哼了一声,眼睛却没从玉璧上挪回来:“这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不过知错也晚了,他娘已经知道了。回头我看他不被抽筋扒皮了才怪!” “爹!” 远远地,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进来了。 陈望脚步匆匆,火烧屁股一样从屋外头冲进来,红光满面,目光灼灼:“爹,我有事要跟你说!” 哟呵,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陈景行不由得回过头去,在瞧见自家儿子脸上这兴奋的表情的时候,就不禁在想:这是路上捡了几百万银子了? “什么事?” 陈望“刷”一下将衣袍抖开,竟然直接给陈景行跪下了。 想起今日再茶社之中所见,他那一颗心到现在也无法平静。 “爹,你去帮我提亲吧!” “提亲?”陈景行瞪大了眼睛,随之却惊喜不已,“你终于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说,只要是良家女,爹一定帮你娶回来!” 多少年了啊! 自家儿子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是眼皮子不浅,寻常姑娘家看不上,老爱往那摘星楼厮混。他娘早不知耳提面命过多少回,就是不顶用。 这一下听见陈望说看上人了,陈景行这一颗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连玉璧都顾不得擦了,期待地看着陈望。 “快,说呀,哪家姑娘?” 陈望也觉得心头一片的火热,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虽只仅仅一面,可他料定:他对谢馥,就是一见钟情! 陈望深吸一口气,临到要说了,竟然还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赧来。 他开口道:“是是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 “什么?!” 陈景行被他这一句话骇得退了一步,手一抖,直接碰到了后头的多宝格。 “啪!”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那价值连城的玉璧竟然直直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然而,此刻的陈景行竟没转头看一眼,他方才兴奋的表情还僵硬在脸上:“你……你说谁?” 第021章 提亲 “……高大学士府,谢二姑娘啊。” 陈望被自家老子的反应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您不知道吗?就那个叫谢馥的,高府的表小姐。爹,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她是绍兴知府谢宗明的女儿,跟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又是高胡子最疼的外孙女。我跟她一定是这京城最绝配的一对儿啊……” 谢馥…… 陈景行当然知道了。 他肥胖的身躯抖了抖,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被这骤然来的消息炸晕了,需要缓缓才能反应过来。 凝滞地转过头去,陈景行觉得自己也许需要坐一坐,才能把这件事给理个清楚了。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地上翠色玉璧的碎片,也就进入了他的眼帘,尖锐的碎片边缘,像是扎人的刺一样,只要他走过去,一不小心就能扎个满身鲜血。 陈景行没有很大的反应。 他绕过了那一地玉璧的碎片,坐在了镶金嵌玉的紫檀太师椅上,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打量自己这儿子。 高高长长的身材,周正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人家说是轻浮,可在他们这当父母的看来,那是多情。 父母都望子成龙,所以当初才给这孩子起名为“望”。 陈望虽必不得京城别的青年才俊那般有本事,可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才有人才。 现在固安伯府里,连把夜壶都是金的,陈景行对名利的追求,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剩下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的身上。 可偏偏,今天陈望告诉他,他要娶谢馥? 那个丫头? 陈景行的目光,凝在了陈望的脸上。 好半天没说话的陈景行,无端沉默的陈景行,甚至连砸下去的玉璧都不在意的陈景行,终于让陈望觉得异常了。 他没明白过来,不就是忽然决定要娶个媳妇儿吗?自己老爹至于这么大受打击吗? 陈望嬉皮笑脸的:“爹啊,您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儿子就算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那胳膊肘也必定是朝着您拐的。您是不是担心我翅膀硬了就飞了?放心啦,不会的,到时候我翅膀长出来,带着你们一起飞……” “飞你个屁!” 陈景行简直要被这小子给气笑了,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啐他一口。 “我是担心那个吗?啊?你爹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还翅膀硬了?就你这烂泥糊不上墙的,也就指望着你老子我给你多留几个钱,任你挥霍!” “嘿嘿……” 眼瞧着陈景行似乎又恢复了正常,陈望这才觉得习惯了。 他凑过来,靠在陈景行腿边上,涎着脸道:“那不就得了。您儿子我呀,就是一把烂泥,糊不上墙。可说不定,娶了谢二姑娘就不一样了啊,怎么说也是高胡子身边养起来了,我看她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可舒服了。您还没看过她吧?” 陈景行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娶了她能更好?” “这还用说?”陈望眼睛一瞪,“贤内助,贤内助啊,先成家,后立业。成完家,您儿子我就立业了!” “瞎扯淡。” 陈景行冷哼了一身,方才那种财迷的神情,早已经从他脸上消失干净。 他站起来,毫不留情地一脚扫开了自己儿子,踩在昂贵的波斯洋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腰间,摩挲着指头上套着的扳指。 “你也知道那是高胡子的外孙女,你是什么德性,也配得起人家?” “……我……” 我勒个去! 这真的是亲爹吗? 陈望傻傻地看着陈景行那一副嫌弃的表情。 “什么叫我是什么德性?我是什么德性还不都是你生出来的啊?我怎么就配不上了?瞧您说的,有这样贬损自己儿子的吗?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陈景行不耐烦地回头瞪他一眼。 “你要嘴硬?” “我!” 陈望腰杆一挺,就想要反驳,可一想自己还真就是一把烂泥,扶上墙的可能极低,不由得泄了气。 其实还真是啊…… 别看谢馥实际上只是谢宗明的女儿,在京城这一片大官聚集的地方不算什么,可偏偏她上头有高胡子啊。 高胡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朝野上下也没几个人敢对他瞪眼睛,更不用说他们这依靠着皇后,有名无权的固安伯府了。 说好听了是固安伯府,说难听一点,不过外戚。 要娶高大学士的外孙女,其实是高攀。 一时之间,陈望沮丧了起来。 “配不上又能怎么办?我还就喜欢上她了。” “前段时间得罪了人家,嚷嚷着骂人的是你,现在转脸来说喜欢上了人的也是你,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没用?” 陈景行真是恨铁不成钢,巴不得几巴掌把这傻孩子给扇醒了。 陈望心里郁闷,脸上也不大高兴。 固安伯夫人许氏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洋红撒花的马面裙,脚步轻快。 与固安伯陈景行的臃肿不同,许氏竟是个玲珑有致的大美人,一身都是风韵。 即便年纪大了,她脸上也看不到几分岁月的痕迹,皮肤白嫩似二八少女,一向是京城上了年纪的贵妇们羡慕的。 一下跨进门,许氏抬眼就看见里面的情况:“好端端的,你们爷儿俩这是怎么了?” 一见了自家夫人,陈景行立刻挂上了满脸的笑意,凑上来挽住许氏的手:“哎哟,夫人你可算是来了,这臭小子实在是惹我生气。你猜他要干什么?他竟然说要娶高胡子的外孙女,那个谢馥!” “那又怎么了?”陈望委屈得厉害,“别说得跟我癞1蛤1蟆想吃天鹅肉一样!” 许氏听了,漂亮狭长的眼睛一扫:“想娶谢家二姑娘,有什么好生气的?” 陈望:“……” 陈景行:“……” 这不对啊。 陈景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迟疑的表情,开口道:“就是绍兴谢家的那个姑娘,高胡子那唯一嫡女的女儿……” “我知道,还用你说?” 许氏在家里一向是个泼辣的,陈景行又素来惧内,许氏说一不二。 她弯腰伸手把陈望扶起来。 陈望呆呆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 许氏温声宽慰:“你别听你爹说什么门当户对的,你若真喜欢她,娘做主给你提亲去。谁说你就吃不成天鹅肉了?你看看你爹,不也吃得挺欢吗?” 那一瞬间,陈望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景行。 堂堂的固安伯,这会儿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不过一个臃肿的大胖子,却偏偏娶了貌美如花的娇妻许氏,从此以后捧在手里疼得跟宝贝一样。 京城里那会儿谁不说,他陈景行就是癞蛤i蟆咬着了天鹅肉? 谁都觉得陈景行是运气,可实际上,许氏就是看中了陈景行,才在那么多人里挑了一个胖子的。 要说癞蛤i蟆吃不着天鹅肉,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谢馥这件事,陈景行觉得终归不妥。 “夫人,要不咱们再商议商议?” “还商议什么?直接去提亲吧。”许氏直接摆手,给这件事拍了搬。 陈望高兴得跳起来:“娘,娘,你真好,比爹好多了!” “好了,别闹了,才跑回来,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快去拾掇拾掇干净,择日不如撞日,娘这就给你上下打点,明天一早就叫人提亲去。” 许氏温柔地给陈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劝说道。 陈望这会儿已经兴奋得有些找不到北,假装没看见他爹那难看的脸色,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告辞:“那儿这就去梳洗一般,这一次多谢娘成全了!” “去吧去吧。” 许氏近乎宠溺地看着陈望走出屋去。 屋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转过身,陈景行正用一种难言的目光打量着她。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你怎么会……”按理说,夫人不应该这么糊涂啊。陈景行实在是有些糊涂了,“夫人,那可是谢家姑娘啊!” “你担心什么?”许氏唇边露出一分轻蔑的微笑来,“你不都说了,癞蛤i蟆难吃天鹅肉,我们去提亲,高胡子未必能看上。可你要现在不去提亲,让儿子怎么想?” “夫人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陈景行的目光已经对上了许氏的。 那一瞬间,福至心灵,陈景行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固安伯里热闹的一片,夫人许氏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出去叫人打点东西。 正好听说谢馥的亲生父亲谢宗明也在,明天去提亲,也好有个人拿主意。 夕阳渐渐坠落,夜幕缓缓笼罩。 谢馥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换上的绿窗纱。 微热的夏意已经渐渐袭来,她不怎么睡得着。 怔神了许久,谢馥慢慢低下头,看向放在雕花案上的那一只木匣子。 伸手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的银鞘表面闪过一道光泽。 嵌着的每一颗宝石,都价值不菲。 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东西,于谢馥而言,还是一道难题。 没了匕首鞘,匕首又要怎样安放? 当日若不把匕首鞘带走,只恐那些人会回来取,落不到原主的手上;可自己带走了,又留下一桩遗患。 谢馥想了想,左右没主意,索性重新把匣子盖上,东西扔到一边去。 “姑娘,时辰不早了。” 满月用银碗盛了牛乳进来,乃是刚刚煮好,去过腥味儿的。 “喝过这一碗牛乳,您就赶紧睡了吧。奴婢看您今天也是够烦心的了。” “烦心?” 谢馥看她走到近前来,便顺势伸手接过了牛乳,慢慢喝了一口,把眉头紧拧起来。 满月打量着她神情,想起白天的情形,心里还不大爽快:“白天时候奴婢又不是没看到,那位谢大姑娘,是在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话里隐隐还有挤兑您的意思。奴婢就不明白了,谢大人来京城,干什么带她?” 不就是一个庶女吗? 谢宗明这可是来京城述职,还要带着一个已经过了年纪的姑娘。 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了。 京城达官贵人多,说不准谢宗明这一次就飞黄腾达了呢?谢蓉兴许也能许配个不错的人家。 满月已经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任何对谢馥不利的人了。 谢馥知道满月想的也不是没道理。 她笑笑:“你知道了,还跟他们生气,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奴婢就是不痛快呀。”满月皱眉,“难道您心里就高兴了。” 缓缓抬眼,谢馥思索片刻,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我不高兴。” “……” 那一瞬间,满月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平缓的,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高兴。 谢馥很少这样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便是这样说出来,也仿佛在说“我觉得今天晚上吃的东西还不错”一样。 可偏偏,配着她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满月觉得很惊心动魄。 谢馥又喝了一口牛乳。 “好了,你也别瞎想了。一笔账是一笔账,慢慢算,总有算完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 天渐渐亮了。 一个晚上过去。 次日早晨,谢馥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露珠才刚刚凝结出来不久,天麻麻亮。 惊异于昨夜牛乳的效果,谢馥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还算清醒。 “满月?”她唤了一声。 满月一向是起得早的,可大早上听见谢馥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您竟然醒了?” 走过来,看见谢馥已经拥着锦被靠坐在枕边,满月张大了嘴巴,里面能塞下一个鸡蛋。 谢馥平日光赖床就能赖半个时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奴婢是在做梦吗?” “你在做梦啊,出门左转就是厨房,现在柳妈肯定在做菜,你赶紧过去,把手放到油锅里,看看下油锅到底是什么滋味。” 谢馥白了她一眼。 这一下,满月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连忙上来伺候谢馥穿衣洗漱:“你快别开玩笑了,奴婢的手可不是铜铁铸成。回头柳妈嫌菜窜了味儿,还要打奴婢呢!” 府里柳妈做菜还不错,不过对下面人脾气也大,满月可吃过她不少苦头。 谢馥听了,只问:“今早吃什么?” “奴婢忘了打听了……”满月瘪嘴,“往日您都不是这个时辰醒的,只怕厨房做您的东西还得要半个时辰呢。要不奴婢帮您催催?” “……” 这一瞬间,谢馥没话说了。 原来,老天爷还是要自己起得迟一点吗? 她眼底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看着满月,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知道了,明日我还是睡到太阳出来再起吧。” 满月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点给谢馥跪在地上。 见过懒的,拖延的,没见过这么懒的,这么能拖延的。 唉…… 满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扶谢馥起身,坐到了镜台前面,准备梳头。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谢馥盯着镜子,满月则转过头去:“怎么了?” 喜儿站在外面答话:“满月姐姐,谢大小姐来了。” 谢蓉? 谢馥眉头一挑,不禁侧头看了一眼门外。 满月也狠狠皱眉:“她来干什么?” 门外一把娇滴滴的嗓音响起来。 “看来是我来早了,馥儿妹妹怕才刚起吧?” 喜儿只道谢蓉怎么也算是客人,这会儿有些惶恐:“我们家姑娘一向起得不早,您来得有些不巧……” “那没关系,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了,不碍事。” 谢蓉的声音微微抬高,仿佛就是想要谢馥听见。 谢馥眉一挑,成,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 见过自己作践自己的,没见过作践得这么狠的。 “她说等着不碍事,自然也不碍咱们什么事,继续给梳头吧。” 满月顿时喜上眉梢:“奴婢明白。” 她拿了一把梳子起来,慢慢地给谢馥梳头,同时对着外面喜儿道:“喜儿,你且让谢大小姐稍等些时候,小姐洗漱好就出来。” 喜儿站在门外,轻轻一弯身:“是。” 谢蓉把方才满月说的话给听了个清清楚楚,却是半分没想到,谢馥竟然敢真的让自己在外面等。 自己怎么说也是她的庶姐吧? 虽然旧日的相处不是很愉快,可谢蓉觉得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父亲也在,谢馥怎么也不会明着跟自己计较。 看谢馥现在在高府的地位就知道,这些年来,她在京城一定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她能上京城,全是因为对谢宗明说想念谢馥了,这才能跟来。 她心里一把算盘扒拉得啪啪响,就是想借一借谢馥的光,若能蹭几分高府的名头在脸上,多少也能找个好夫婿。 可她到底低估了当年之事对谢馥的影响。 里头人没吩咐,喜儿也不敢擅做主张,只好跟谢蓉一起在外面等着。 谢蓉心里虽然不耐烦,可偏偏这是在高府,自己半分不敢造次,也只好耐下性子等了。 谢馥梳头一向是比较快的,不过今日梳好头却还不算完,她走到了屏风后的书桌旁,叫满月研墨,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对联。 “这是……”满月凑过来看了,接着惊讶地张大眼睛,“是那天灯谜的下联?” 谢馥点头,吹干了灯谜上的墨迹:“早答应了幼惜,这东西于她有用,也不好拖太久。你收起来,回头让小南借个机会送去摘星楼,顺道打听一下昨日那老伯的事。” “听说昨天小南已经送人上了公堂,不过现在是非还没有公断,怕今天也得跑着。” 满月收了写着谜底和下联谜面的字条,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情况。 主仆两个折腾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外面的谢蓉站得脚都软了,忽然之间听见“吱呀”地一声响,在她耳中简直如仙音一般。 谢蓉惊喜地抬起头来,便看见昨日伺候在谢馥身边的那个胖丫鬟的脸。 满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像是很欢迎谢蓉一样。 “哎呀,都是奴婢手脚慢了,让您在外头好一阵等,快请进吧。” 说着,满月往旁边一让。 谢蓉听了这话,心里已经冷笑一声:嘴巴好伶俐的丫头! “也没等多久。” 脸上扬起笑容,谢蓉走了进去。 谢馥一身浅碧绣海棠纹的衣裳,已经端端地坐在靠窗茶几旁了,脸上犹带着几分懒散,瞧见谢蓉也没起身,只笑了一下。 “姐姐起得真是太早,这还是碰见了我早起,若是寻常时候,只怕太阳上来了,你也看不见我起。” “听说你在这儿都不用请安,我哪里能跟妹妹你比?” 谢蓉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状似无意地抬头打量了打量周围的摆设,看上去简单又朴素,倒看不出在府里有多受宠。 不知为何,谢蓉心里安定了一些,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底气就很足了:“虽然也有许多年没见,昨日也生疏得很,可过了一晚上,再见到妹妹,倒找回一些当初的感觉来。” “是么?” 谢馥可没感觉出来,唯一感觉到的只是恶意。 她从不觉得自己与谢蓉之间有什么好说的,这种强忍着恶心还要跟人说话的感觉,实在让谢馥觉得很堵心。 喜儿已经沏茶端上来,一只青花茶盏搁在了谢馥手边。 谢蓉看了一眼,没端,笑道:“往年咱们年纪小,都不懂事,我也曾做过一些过分的事情。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吧?这一次,是我求了父亲,父亲才带我来京城的。我来京城,只为了见见馥儿你,为当年的事情道个歉。” “……” 这话真是大大出乎了谢馥的意料。 “道歉?” “年少无知,总把刀子插在人最疼的地方……” 说着,谢蓉渐渐低下头去,似乎有几分羞愧,难以面对当年的事情,笑容也变得苍白而勉强。 “嫡母当年不幸故去,我恼你平时总与我作对,一时恶念上来,实在压不住……只怕也让馥儿伤心好一阵吧?我思及当年之事,实在悔不当初……” 悔过? 谢馥淡静的眸光,从谢蓉的面上扫了过去。 谢蓉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过,所以谢馥也没办法看见她的眼睛。 一个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的人的道歉,谢馥敢接受吗? 从小就是敌对的人,现在巴巴上来跟自己道歉讲和? 若是旁人,谢馥兴许会信。 可谢蓉,她不敢信。 谢蓉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两手攥紧,仿佛对接下来的话羞于启齿:“我自知当年对妹妹不起,如今幡然悔悟,不知道妹妹是否还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你不曾做错,又何须悔过?” 这一番假惺惺的话,谢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整个脑仁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笑眯了眼,依旧是一脸的纯善,只是说出来的话未免让人大吃一惊。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谢蓉终于抬起了头来,惊讶地看着谢馥。 谢馥觉得跟谢蓉在这里瞎扯淡很浪费时间,想想也实在没有什么瞎扯的必要。 “你是我庶姐,早年虽有几分恩怨,不过到底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黄鼠狼的拜年,我也不稀罕。姐姐,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到底你当年也是傲气过一回的,现下心气儿怎么低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疑问,简直像是又狠又重的一巴掌,摔得谢蓉脸都青了。 “你……” “嗯?” 谢馥感兴趣地看着她,对她将要出口的话感兴趣。 对谢家那些人,谢馥实在没什么感情。 她娘从没在意过谢宗明的一干小妾,谢馥与谢蓉的矛盾也的确是幼时的矛盾。 若说谢馥还恨着谢家的谁,无非就一个谢宗明,还有当初那几个见死不救的谢家下人。 至于谢蓉? 不是恨,只是厌恶罢了。 可谢蓉对谢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谢馥,哪里知道谢蓉的难处? 高氏去世之后,若是谢宗明还想保持与高拱的姻亲关系,应当要娶另一名高家女续弦,可偏偏高拱膝下一个女儿也没有了,也不愿再把旁族的姑娘许出去。 于是,谢宗明在高氏去后,一直没有续弦,高氏一直是他唯一的发妻。 谢馥被接去了京城,半点影响也没有,可对在绍兴谢家的姑娘来说,真就是要了命。 家中无主母,姑娘们都是小妾教出来的,想要嫁人,都要被媒人挑三拣四,哪里像是谢馥?如今顺风顺水,衣食无忧,更不愁嫁。 谢蓉一时之间是有苦说不出,哪里还有什么“傲气”? 就算是有,也早被磨得干净了。 谢馥略略一想,也明白了过来。 她看着谢蓉的眼神,无比淡漠,半点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伸手把茶盏一端,谢馥声音平静:“这京城也算是个繁华的地方。回头有几处好玩的,你可叫下人们带着你出去赏玩一下。姐姐要说的话,也都说完了,馥儿也就不留你了。满月,送客。” 真是跟当年一样,毫不客气! 别看谢馥人已经长大了不少,可这作风还是气得人发抖! 谢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满脸的扭曲,从座中站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 “姑娘,姑娘!” 外面突如其来的高喝声打断了谢蓉告辞的言语。 夏铭家的脚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高声喊道:“喜事,喜事呀!” 谢馥听出了这声音,倒有些奇怪起来。 满月就在门口,迎了出去,便看见夏铭家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怎么了?什么喜事?” 夏铭家的早得了消息,一张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固安伯府来提亲啦!” “提亲?什么提亲?给谁提啊?” “当然是咱们小姐啦,不然我跑来干什么?您是没看见外头的依仗,排了长长半条街呢,是固安伯夫人亲自带人来的,眼见着就要到咱们府门口了!” “……” 提提亲? 谢馥手一抖,还没凉的茶盏险些打翻在手里。 她刚才只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可抬头一看,满月也回过头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没有听错,真的是固安伯府。 固安伯府,当今国丈爷陈景行府上,也是那个前几天才被谢馥扫了脸面的陈望府上。 如果谢馥没记错的话,陈景行就陈望一个独子。 心里狠狠一抽,谢馥没忍住:“哪里出问题了不成……” 固安伯府的威名,谢蓉还是听过的。 她万万没想到,就自己在这里的一会儿,竟然能撞见这样的事情。 那可是国丈爷的府上啊! 自己一辈子也高攀不了的好人家! 谢蓉听了这消息,多少不是滋味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 这样的好运怎么就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谢蓉恍惚不已。 整个院子里的人,其实也都没好到哪里去。 谢馥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夏铭家的:“可别是弄错了吧?” “错不了,一路上老奴可打听清楚了,就说是谢二姑娘,可不是您吗?这一回可真是好事临门了!” 夏铭家的满脸喜色,浑然没有意识到,谢馥半点也不高兴。 前院里已经开始喧哗起来,到处都是热闹走动的声音。 谢馥听着,彻底没了话。 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她闹不明白,定了定神,才一看谢蓉,笑着道:“看来府里有一阵要折腾了,就不留姐姐。” 喜儿连忙走上来,引着谢蓉离开。 瞧着谢蓉的背影,谢馥脸上的神情,终于渐渐冰冷了下来。 满月战战兢兢:“姑娘,现在怎么办?” “去打听着。”谢馥倒还不着急,“外祖父还要一会儿才会回来,外祖母早不见客许久,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是。” 满月知道这件事可不小。 固安伯府若真与高氏之死有关,谢馥又怎么可能嫁过去? 不过到底也只是提亲,成不成还两说呢。 满月安慰着自己,连忙去打听了。 整个高府现在都处在一种“懵了”的状态里。 前段时间市井里还传言,说在法源寺门口,高大学士府与固安伯府闹得很不愉快,固安伯世子陈望在犯错之后,回家受了好一顿的责罚。 按理说,两家不说不共戴天,可相互之间看不上总该是有的。 怎么…… 怎么现在反倒来提亲了? 难道是不打不相识?陈望就这样喜欢上谢二姑娘了? 真是神了。 这消息是又反常又疑惑,很是符合大家伙儿八卦讨论的心理,不一会儿就传遍全府。 不仅高府,就是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也都道一声“奇了怪了”。 这时候,高胡子才刚刚下了早朝,跟张居正走在一起。 一群大臣刚刚出了宫门,管家高福就迎了上来,对着高拱耳语两句。 高拱眼睛一瞪,胡子都要气飞了:“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提亲?!” 周围大臣虽知高胡子脾气火爆,可还从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听见声音,纷纷诧异地看了过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高拱已经管不得旁人怎么想了,官袍一掀,大步朝前面走去:“走,回去看看!” 第022章 宫闱 高府门口这会儿早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怪了,怎么忽然来提亲了?” “不声不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不都还说的固安伯府得罪了高大人吗?” “谁知道啊……” 议论纷纷。 人群中忽然有人一声高喊,“高大人回来了!” 刷拉拉,人潮一下向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只见高拱的八抬大轿一路过来,却再也进不去,被堵在外头。 高拱坐在轿子里,感觉轿子没动了,不由一阵火大:“不是快到了吗,怎么还不走?” “大大人……外头走不动了。”轿夫看着前面的场景,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回道。 高拱心里着急,在轿夫说话的时候已经直接把帘子一掀,外头天光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等到他适应了外面强烈的光线,定睛一看之时,也不由得愕然了。 轿夫说的没错,真的走不动了。 高府门口堆满了一抬一抬的礼,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已经开始下聘礼了呢。 高胡子一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冷着一双眼睛这样扫过去,外头候着的那些人,明显都不是自家的仆役,约莫是从固安伯府来的。 从宫门口出来的时候,高拱心里很火大,可真等到看到这一切了,他心里的怒火,莫名的平息了下来。 固安伯府。 好。 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莫名地笑了一声,摸一把下巴上的胡子,高拱从轿子上下来,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然而,高拱置之不理,直接越过地面上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了高府。 门口高府下人连忙跑进去通传。 谢馥正站在厅中,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坐着谢宗明。 他是谢馥的父亲,今天发生的事情,事关谢馥的终身大事,来提亲的又是固安伯府这样的皇亲国戚。 谢宗明不免动了几分心思,手指不断地扣在扶手上,眼珠子微微转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什么表情,谢馥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会儿胸中已经憋了一口气。 当年的事情有多古怪,谢宗明却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怎么说,谢馥也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一颗心却似平湖一般。 谢宗明虽是她生父,可如今是在高府,拿主意的可不是他。 正这样想着,外头便有下人大喊:“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 那一瞬间,谢宗明连忙抬头站起来。 谢馥则转过身。 两个人一齐看向门口,高拱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竟然不怎么看得出喜怒来,进了门,瞧他们二人一眼,便直接落座在了堂上。 下人奉茶上来,高拱没碰一下,径直问:“提亲的人呢?” 管家高福连忙上前来回:“安排在前厅了,是固安伯夫人亲自来的。您不在,老奴没敢请她进来。您看?” “既然人没进来,就不必进来了,让她等着……”话未毕,高拱忽然抬头,看向谢馥,“馥儿怎么看?” 谢宗明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怎么说也是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也能说上两句话吧? 没想到高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直接问了谢馥?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直接问她? 一时之间,谢宗明的心里充满了愤懑,高拱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可没人搭理他内心那点小小的不忿。 谢馥直接一牵裙角,当堂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馥儿蒙祖父怜惜,由绍兴接到京城,已有数载。平日里皆祖父照顾,馥儿年幼顽皮,多有让外公操心之处。如今馥儿方至晓事的年纪,祖父大恩尚未及报,只愿多孝顺您几年。” 一句话,不嫁。 大家伙儿说话都这么冠冕堂皇,谢馥不过其中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拱早猜到是这个结局,趁着提亲的人还没进来的时候,直接跟外孙女谢馥拍板:不嫁。 剩下的事情不就简单了? 高拱笑了一声,朝高福道:“我琢磨着也是,这乖孙女养起来,我自己还没怎么看够呢,怎么就能随随便便嫁出去为人媳,受婆家的罪?你直接把来提亲的给我轰走。什么固安伯府,就他们那一家子也想娶馥儿?做梦去吧!” 高胡子一贯火爆脾气,说话不客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似这般出格的话,高福听了不知凡几,所以都不需要反应,直接抽身退出。 “老奴明白。” 看着高福的影子消失在客厅之中,谢馥就松了一口气儿。 刚才忽然得知有人来提亲,谢馥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在听说来提亲的竟然是“固安伯府”之后。 她还真担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出去,没想到高胡子竟然这样干脆果断,半点面子也不给。 虽是脾气火爆,可这样会不会也过了一点? 不知怎地,谢馥想起了高氏。 “岳丈大人,”谢宗明看着,心里终归有一口气,“这门亲事……” “你有意见?” 高拱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凉的,冷冷的,像是在说:有意见也给我憋回去。 谢宗明窒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这般拒绝了这一门亲事,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固安伯府乃是皇亲国戚,祖籍也在江南,正好与我谢家相近。且这一家还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又怎样?”高拱纳闷儿了,“我高拱的外孙女,还稀罕那皇亲国戚?” “……” 谢宗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拱。 这一幕颇有些滑稽。 谢馥悄悄打量了一眼,看见谢宗明脸上表情不好,眉梢微微一挑,聪明的没有说话。 谢宗明,官位不低,可在高拱面前也就是个芝麻小官; 谢宗明,本事不低,可在高拱面前像是只小蚂蚁; 谢宗明,是谢馥的生父,可在高拱这个位高权重的外祖父面前,一样得夹紧了尾巴。 谢馥知道高胡子对自己很好,也无一刻不感激,同时,在看见谢宗明那畏首畏尾的模样的时候,她也不由得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高拱原本就没打算顾念谢宗明的感受。 “馥儿这几年都在京城长大,你人不在京城,所以不了解情况。你虽是馥儿的生父,可馥儿的终身大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一切有我来做主,必定不会让馥儿吃了亏去。一切,你只管看着就好。” “那您这般不给固安伯府留面子……”谢宗明还是犹豫。 高拱道:“有意见,他到皇上跟前儿告我状去啊,看看到时候谁弹劾谁!” 吓! 谢宗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办法,这话真是太狂了。 高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准备跟固安伯府对上啊! 朝廷上下的文官没几个不站在高拱这边,有几个人敢跟她打嘴仗? 高拱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谢宗明也看出来了,所以他终于只憋出来一句:“那一切……但凭岳丈大人做主了。” 高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还站着的谢馥一眼,对谢宗明道:“我有几句话要问问馥儿,你今日还要去户部一趟,就别耽搁了,一会儿从侧门出去便是,前门人多。” “是。” 谢宗明迟疑一望谢馥,却只见谢馥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半点也没注意到自己,有什么话都不好说出来,憋闷地走了。 他人一走,厅内的气氛,就似乎一下正常了起来。 刚才高胡子脸上那种不动神社的表情,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拿起茶盏来,重重朝着桌上一放,高拱已经险些气晕了头。 “这固安伯府,没得要踩到我高拱脸上不成?藏污纳垢,贪赃枉法,还想要娶我外孙女!痴心妄想!” 固安伯府的恶行,高拱早不知明里暗里跟皇帝说了多少次了,可半点用处都没有。 每次见了固安伯脑满肠肥的样子,高胡子都要好生掰着手指头算算,多少灾民遭了秧,多少百姓的赋税进了他那大油肚…… 朝各个地方伸手捞钱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伸手朝着自己外孙女,准备捞个媳妇儿回去不成? 真是岂有此理! 谢馥倒已经过了那个生气的时候了。 她凑上前来,伸手把那微烫的茶盏从高拱手中取下来,叹了口气:“外祖父不好奇,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曲折吗?” “固安伯世子陈望,这小子我也见过,长得人模狗样,半点真本事没有。能有什么曲折?”高拱嘀咕了一声,接着狐疑地看向谢馥,“难道?” “您想到哪里去了……” 谢馥无奈,微微叹气。 “我记得你前几天法源寺,似是与那小子冲突了?”高拱捻须,脸上忽然露出红润的微笑,“不打不相识,兴许就这样对你一见钟情了?” 寻常人家小姑娘听见这样的话,怕早已经满面羞红,可谢馥不为所动:“馥儿可没这么大的本事,也不记得在旁的地方是不是碰到过他。不过当日在法源寺门口,那固安伯世子可是开口,骂咱们高府有什么了不起,要我们走着瞧的。短短时间内竟然来提亲,很难想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阴谋?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可就变了。 高拱捻须的手指,僵硬了那么一下,皱纹横生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往回收敛,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在这一刻,谢馥的目光,仔细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放过半点细节。 高拱的目光渐渐抬起来。 谢馥已经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表情。 高拱道:“你是想到了什么?” “几年前,馥儿说过,娘亲是从固安伯府回来才出事的。”谢馥淡淡开了口,“那个时候,您跟我说,查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是。” 看着这一张多少跟启珠有些相似的脸,高拱的眼神,有些恍惚起来,隐约有泪光在里面浮现,然而转眼就不见。 “你还是怀疑固安伯府?” “馥儿不能不怀疑。” 高氏之死,是她心里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好端端的,即便是在谢家半点事也不管,也没见高氏有什么异常,可见她对自己在谢家的一切都不在意。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忽然之间悬梁? 千思百想,谢馥明白不了。 高拱垂下了目光,伸出手去,抚摸着谢馥的发顶:“好了,馥儿乖,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迟早,祖父会查清的……” 这一位当朝内阁首辅的目光,忽然多了那么几分苍老。 世上最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拱眨眨眼,勉强笑了出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固安伯府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馥儿告退。” 谢馥垂眸,心里已经叹了一声。 她走退了出厅,看见外面明艳的日光,庭院之中渐渐深了的绿,一重一重,构成了她眼底的阴影。 当朝辅臣,隆庆元年高氏悬梁之谜。 真的半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吗? 或者是,查到了,可不愿说? 谢馥不知道,也无法当面质疑高拱什么,毕竟这是世上最护着自己的人了。 她唯有,自己去查。 高府门外,所有人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掏了掏耳朵,像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样。 管家高福两手交握在一起,把固安伯夫人送到了门外。 这时候,高福心里有些纳闷。 他没忍住,悄悄打量了一眼固安伯府人。 这一位当朝皇后的生母许氏,生了一张很不错的脸,并且因为驻颜有术,显得比她这个年纪的人年轻很多,脸上很难看到几条皱纹。 最重要的是…… 固安伯夫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半分的愠怒。 许氏停在了最上面那层台阶上,看了一眼高府高高挂上的匾额,似是喟叹:“看来高府的门第还是太高,是犬子没福,高攀不上喽……” 说完,她一挥手。 “高管家就送到这里吧。” “是。夫人慢走。”高福近乎诧异地看着许氏波澜不惊地转过身,唤了固安伯府的轿子,就直接上了轿。 方才浩浩荡荡一群送提亲礼的队伍,就跟着轿子一路远去,留下高府门口一地跌落的下巴。 好好的一出好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地了? 这不是逗咱们吗? 高拱一回来,所有事情就摆平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送礼的队伍都走了,这是高大人拒绝了提亲啊!” “是啊!” 人群一下炸开了郭。 高福咂咂嘴,有些纳闷。 身边小厮跟在他身边:“要不要把这些人赶走?” 高福摇头:“没热闹看,一会儿人就走了。奇怪……” “奇怪?”小厮没明白,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然而高福皱着眉头,没有理会。 他不是奇怪别的,只是在奇怪:这一位固安伯夫人,对提亲的结果,真是半点也不在意。就好像…… 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失败,她不过是来跑上一趟一样!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识人下来,高福还是有几分眼力见儿的。 固安伯府的轿子没一会儿就回去了,许氏款款进了自家门,还没进屋呢,就听里面兴奋的大喊声:“娘,娘,娘,你回来了,怎么样了?” 许氏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换上了一身新袍子,一脸忐忑兴奋的陈望。 陈望拽着许氏的袖子,就等着许氏给个准话。 坐在屋里的固安伯陈景行闻言哼了一声,瞥了那边娘俩一眼,低下头去摆弄昨天摔碎了的玉璧碎块。 许氏伸手摸摸陈望的头,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儿啊,娘……娘对不起你,那高大学士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竟然没答应!” “什么?!”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娘出马必定能成的吗? 陈望不敢相信。 “您不是说……不是说……” “我是觉得你跟那谢二姑娘真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可谁知道高胡子就那个犟脾气,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连他面儿都还没见着呢,就找他们家的管家把我给打发了,说是这亲事没门儿,叫咱们别想了。” 说到这里,许氏又是一声叹出来。 “那谢二姑娘也说了,还想要再孝顺高胡子两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啊……” “什么孝顺?” 陈望气得要死。 “我还不知道吗?摘星楼的姑娘们早就跟我说过了,若是有人上门提亲,愿意嫁的就说什么一切听从父母,不愿意的都说什么要孝顺父母。高府那么多人,哪里用得着她来孝顺!这是她根本瞧不上我!” 听见这一句,那边的陈景行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嘿,没想到这摘星楼的姑娘说话还挺有道理。 可不是这样吗? 只是这话说的太白,未免伤人。 陈望认定自己对谢馥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这会儿被许氏一个坏消息砸过来,发热的头脑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许氏与陈景行对望了一眼,生怕这一根独苗苗受了刺激,出什么事儿,不由得摇了摇他:“没事吧?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这谢二姑娘不肯,你就找别人呗。” “别人都不如她好。”陈望拧着眉头,开始在原地踱步。 其实他也知道,谢馥必定看不上自己,又怎么可能嫁过来? 可他偏偏一眼就相中了她,自打那一日惊鸿一瞥之后,真是眼底心里再没有别的姑娘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谢馥“从”了自己呢? 陈望开始思考难题。 许氏还想规劝他:“我看你啊,也就是一时的新鲜劲儿。前段时间你还跟我闹,说要纳那个摘星楼的头牌为妾吗?要娘说,你也到了年纪,房里是该有个人了。这秦幼惜人不怎么样,可架不住你喜欢。谢二姑娘得不到,这秦幼惜你就娶了吧,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好不好?” “……不好。” 陈望忽然站住了脚。 秦幼惜的美貌当然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那风情,那滋味,叫人想到了骨头里。 可那又怎样? 一千一万个秦幼惜,也比不过他心尖尖上那个谢馥。 陈望觉得自己就是着了魔,早几百年要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一见钟情,他一定把这傻子痛打一顿,可现在…… 陈望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他目光闪烁,一双桃花眼里写满的都是认真。 忽然之间,陈望扭过头,直直看向许氏。 “娘!” “……怎怎么了?” 许氏简直吓了一跳,只因为陈望这眼神太热切,太锋锐,那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在闪烁一样,有一种奇异的灼热。 这还是自己那个插科打诨不正经的儿子吗? 许氏恍惚了一下。 陈望对自己的状态浑然不觉,两手一拍,已经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爹,娘,我已经认定了她,除了她之外我谁也不娶。高胡子是比咱们有本事,可他再大,也是一人之下。您忘记了,还有皇后娘娘啊!” “噗!” 陈景行一口茶喷出了老远。 许氏头一回忘记自己贵夫人的做派,瞪大了眼睛。 陈景行有一子一女,儿子自然就是陈望,女儿可是当朝国母。 一家上下,对陈望都是疼到了骨头里,陈望若提什么要求,皇后都会尽量满足。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想到了皇后! 事不宜迟,陈望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抬脚就往门外跨:“爹,我们现在立刻进宫去吧!” “……” 陈景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许氏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也不知怎地有些沉默下来。 她回头一看陈景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该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眨了眨眼,陈景行还是说不出话来。 皇宫,慈庆宫。 宫中的摆设并不奢靡,透着一股子高贵大气的朴素,也透着一种奇怪的陈旧。 陈皇后在宫中不少年了,已经过了争宠的那个年纪,比起花容月貌雍容华贵的李贵妃,显得淡雅又清静。 人少了,冷了,也就清了。 不过,好在她还是皇后。 目光下垂,陈皇后随手一整袖子上绣着的凤纹,唇边挂了浅浅的几分笑意,注视着恭敬在堂下行礼的朱翊钧。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翊钧的头低下去,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这是当朝太子,可不是她的儿子。 想到这一点,陈皇后唇边的笑意浅了几分,不过依旧毫无破绽。 “太子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说完,她随意一扫,却没瞧见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奇怪。 “你母妃呢?” 往日都是李贵妃带着朱翊钧一起来给自己请安,这么多年,虽路途遥远,也都没有断过。可以说,至少在表面上,李贵妃这六宫宠妃对自己还很尊敬,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在没看见李贵妃那一刹,陈皇后心里一沉:难不成终于要撕破脸了? 下面朱翊钧依言起身,一张有些严肃的脸上带着沉静,嘴唇一抿,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对着陈皇后道:“回禀母后,母妃今晨早起,头晕呕吐,实在不适。儿臣离宫之时已经请了太医诊治,母妃让儿臣向母后告罪,今日不能亲自来母后驾前请安,还请母后恕罪。” “哦……” 陈皇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朱翊钧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朱翊钧站在漆黑如墨的金砖上,眼角眉梢似乎都被染上了那种冰冷的味道,长睫毛微微遮着一点眼神,以至于自己无法看清那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才他说话的语调,没有半分的心虚,也没有半分的异样。 病了? 头晕呕吐? 陈皇后可知道,“呕吐”这两个字,对后宫的女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心思千回百转,可转眼又收敛下去。 太子已立,自己膝下无子,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之间,有些心灰意冷,陈皇后淡淡摆手:“无妨,本宫早说了,慈宁宫甚远,她既然病了,更不用来请安。太子不必告罪,赐座。” 朱翊钧心里想着今早发生的事情,坐下的同时,不动声色一打量陈皇后,忽然发现,这一个跟自己母妃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看上去竟然已经老态横生。 在目光触到陈皇后眼角细细的纹路的那一刹,朱翊钧及时地收回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很克制的太子。 他身上,有着截然不同于其父的一种肃然和冷静。 有时候,陈皇后都在想,隆庆帝朱载垕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 然而,这念头也不过就是一闪而过罢了。 毕竟,他有那样的一位母妃。 兴许真是人快老了,陈皇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多,可掰着手指头算算,也不过才三十许。 心里苦笑一声,陈皇后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准备问问太子近日来的功课。 “太子昨日……” 朱翊钧微微倾身,朝着前面,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听着。 没想到,一名太监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小,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可陈皇后停了下来,依然回过了眼去:“怎么急匆匆的?” 那小太监跑上来,凑到陈皇后的耳边,说了两句。 朱翊钧只听到什么“世子”“提亲”之类的,联想到今日宫外传来的消息,不由觉得手臂上某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一按,可注意到陈皇后的目光已经挪了过来,不由生生止住。 陈皇后已经听完了小太监说的话,微微一点头,神色明显沉了下来,对着朱翊钧淡淡一笑:“出了些事,太子一向是勤学好问,想必张大学士把你教得很好,今日母后就不问你功课了,你早些去吧。” “是,儿臣告退。” 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 朱翊钧很识趣,很快退下,等到出了殿,顺着走廊朝上学地方去,后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不由一怔。 国丈和…… 陈望? 眉头一挑。 朱翊钧在想:为了提亲那件事? 第023章 小本子 陈望人往殿上一走,直接一掀衣袍,利落地下跪行礼,气呼呼道:“请皇后娘娘大安!” “这是怎么了?” 虽已经从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乍一见陈望这样子,陈皇后依然皱了眉头,问了一声。 这时候,陈景行才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险些闪了老腰。 “老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犬子无礼,冲撞皇后娘娘,让娘娘受惊了。” 陈景行这毕恭毕敬的模样,陈皇后也看多了,叹了一口气:“父亲不必多礼,快请起。他年纪轻轻,难免冲动,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平身吧。” “谢娘娘。” 父子二人一齐谢了一声,陈景行起身。 可陈望还直挺挺跪在地上。 陈景行见了真是病都要被气出来了:“逆子,你还跪着干什么?” “孩儿还有事情要求娘娘,不敢起身。”陈望咕哝着,老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娘娘,你侄儿看上了一户人家姑娘,可那姑娘不肯嫁给我,您能指个婚吗?” “……” 陈皇后没了话说,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小子说话也是能忽悠,只说是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姑娘,却不说这一户人家就是高拱。 高大学士的外孙女,还偏偏是那最放在心尖尖上的一个。 陈皇后沉吟了半晌。 陈望只当皇后还不知道情况,抬起头来就想要解释。 却没想,就在此时,陈皇后一声悠悠的叹息。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是高大学士的外孙女,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您知道?” 陈望傻眼。 陈皇后起了身,竟亲自把陈望给扶起来:“天还没暖,地上凉,年纪轻轻就跪着,也不怕伤了身子。咱们陈家,也就你一个了。只是这一件事……” “弟非她不娶!” 眼见着皇后就要开始说教,陈望及时地开口堵住了她的话。 陈景行真是要气晕了,恨不得直接把这臭小子拖下去往死里打,要脱了一层皮才好。 他擦着头上的冷汗,看着陡然沉默的陈皇后,压低的嗓音多少透着几分奇怪的味道。 “皇后娘娘,望儿从小就喜欢胡说八道。这高大学士府,臣已经去提过亲了,只是高大学士半分面子不给,直接拒绝。臣也实在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这样不懂事,还请娘娘原谅……” 平静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陈景行肥胖的脸上。 陈皇后接触到他那隐晦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了秋水一般的眼眸,侧过身来,顺着殿上的台阶,慢慢朝上面走。 她九凤朝阳的裙摆拖曳在台阶上,随着她的移动,一点一点朝着凤座上爬。 这慈庆宫虽然简单,可有这凤座和案上的凤印在,就还是六宫之主。 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冷寂下来,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兴许是感觉到了这样的压迫,陈望的呼吸快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这种奇妙的感觉从何而来,转过头一看,父亲的神情似乎带了几分恍惚。 “爹,姐姐,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啊。” 陈皇后已经重新落座在殿上,闻言将眼眸转向他:“哦?难道还有什么转机?” 陈家在没出皇后之前,不过是个普通人家,也没多大的权势,全靠着陈皇后成为了皇后,陈景行才封了固安伯。 高拱家往上数个三两代,是要比陈家风光,更不用说现在了。若她是高拱,也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 陈景行也没想到陈望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为什么”,而是心里咯噔的一下,他这儿子,约莫真是陷得深了。 什么狗屁的一见钟情? 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 陈景行正自烦恼,可陈望的目光却明亮无比,他比出一根手指头来。 “第一,我们真算是门当户对;第二,若是我娶她,必定保证不拈花惹草不纳妾不养同房!” “……”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 陈景行嘴巴也张开,转头看向自己这儿子:疯了不成? 再说了,现在不拈花惹草有什么用?早几百年混迹在烟花柳巷,你干什么去了?谁信你? 可陈望不管,继续说。 “第三,前段时间在法源寺,我惹了她不高兴,这才是她拒绝我的原因所在。想必连着高大学士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跟那些流氓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娘娘,我跟他们不一样的!” 陈望脸上带了几分愤愤,三根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显得有几分喜感。 陈皇后瞥了陈景行一眼,终于头疼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一系列的理由,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地相信两个人还有可能罢了。 至于陈皇后…… 相信? 半点也不相信。 只是这孩子瞧着实在是痴心一片,那眼睛底下的光,叫人看着有一种奇怪的不忍心。 能开口说不拈花惹草不纳妾,还能有几个? 想想现在隆庆帝在做的那一档子事儿…… 陈皇后的心思恍惚了片刻,接着却醒悟过来,眼神一转,已经对上了陈望期待的目光。 “本宫……” “娘娘?” 陈望听见陈皇后终于要发话,眼神又亮了几分。 陈皇后开了口,却很久没有说话。 她瞧着陈望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点长姐的温柔。 “好吧。本宫想想,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再说了,以我固安伯府的家世,也未必真的配不上那谢二姑娘。你既然痴心一片,求到我跟前儿来,我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高大学士贵为当朝首辅,我一介后宫妇道人家,断断不能有赐婚之举。不如,请那谢二姑娘入宫来,让本宫瞧个真切,也找个机会,让皇上拿拿主意。” “太好了!” 陈望顿时一喜,接着又想到什么,脸一垮,哭丧起来。 “她怎么进宫呀?到时候我又怎么能看见她?再说了,皇上怎么可能赐婚?” “本宫只能做到这里了。”陈皇后语气平静,“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若你二人不成,那也只能叹有缘无分,正好也就顺其自然。” 陈景行听着皇后的口气不大对了,连忙拽了陈望一把,威胁地使了个眼色。 臭小子还不知足,不知道要请大臣们的女儿进宫也是很难的吗? 还不知皇后要寻找怎样的理由呢。 如今宫中的情势微妙,陈景行只担心出事,他瞪完陈望之后,只道:“你出去,我与娘娘说上两句话。” 要说什么? 又不让他听? 陈望真想说,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罢了。 反正他现在高兴,皇后娘娘虽没打包票,可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对自己来说也算是难得。 于是,陈望高高兴兴地躬身一礼,从殿内退了出去。 一直望着他的陈景行从殿门口收回目光,长长叹一口气。 坐在上首的陈皇后低下了头,浅浅的阴影覆盖了脸上并不明显的表情。 她道:“真是孽缘啊……” “娘娘为何答应?” 照陈景行想,提亲已经是满足了这小子,怎么还能得寸进尺,求到皇后这边来?最近可是多事之秋。 陈皇后低声一笑:“终归是我最疼的弟弟,他有求于我,我又怎能拒绝?更何况,父亲是否太杞人忧天了?” “娘娘此话……”陈景行怔然。 陈皇后淡淡道:“前几日在法源寺门口的事情,本宫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那谢二姑娘对毫无恩怨之人,向来冷冷淡淡,不得罪也不讨好。那张离珠早年对她颇不客气,二人才这般针锋相对。可弟弟何曾得罪过她?” 这样一说,陈景行的心就悬了起来。 他颇为迟疑,上前一步,下巴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难不成,是……” 即将要出口的话,被陈皇后陡然转过来的一个眼神给阻止。 陈景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曾考虑过当年的那件事,却没想到那谢二姑娘竟也有可能有所怀疑。 那陈望那臭小子还如此痴情,他日岂不为此女所害? 一想起来,陈景行不由心惊不已。 陈皇后仿佛早已经将这些事情料在心中,脸上神情波动并不明显。 “不过也不用过于忧心。皇上不会同意的,高拱也不会同意的,那谢二姑娘又怎么可能愿意?于少年人而言,兴许他会摔一跟头,可未必不能变得更好。” 最后的这一个“他”指的,就是陈望了。 陈景行的目光,落在陈皇后波澜不惊的脸孔上,想要说什么,嘴唇分合,分合,最终又闭上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日,陈皇后便借口说时将夏至,宫中御花园之中的花们也都开到了尾巴上,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不如请王公贵女们进宫一叙,避避今年才出来的暑气,也显示皇上的恩德。 隆庆帝早已经疏懒政事有些时日,一听陈皇后说“王公贵女”,当即眼珠子转了几圈,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奇异的神色来,竟直接同意了陈皇后的提议。 陈皇后当时领命便要离去,准备请帖等事。 没想到,隆庆帝竟然手一招,叫住了她:“皇后留步。” 枯瘦的隆庆帝脸颊两边有些凹陷,越发显出那一双无神的眼睛。 明显,纵欲过度了。 他的手指伸出来,像是干柴一样,见皇后停下了脚步,就缩回来,似是无意地抠了抠手臂上某个位置。 “皇上还有何事?” 陈皇后只记得,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寡淡到了极致,她也算是色衰爱弛。 隆庆帝要说的当然不是那风花雪月之事,陈皇后在心里猜测着。 可等隆庆帝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却终究让她猝不及防。 “朕记得,高胡子那外孙女谢二姑娘,虽是她远嫁去绍兴的女儿所出,不是亲孙女,可高胡子疼她。你请人的时候,莫要忘了她。” 竟是谢二姑娘,谢馥! 天底下这么多的勋贵之女,隆庆帝怎会独独记得这一个? 陈皇后两手交扣在身前,手指一用力,指甲便陷入了掌心肉中,痛得她清醒了几分。 陈皇后佯作无事,恭敬地俯身一礼:“谢二姑娘的大名,京中之人都有耳闻,臣妾又怎敢忘了她?” “恩,那就好,你去吧。” 仿佛是觉得这样交代好就好了,隆庆帝终于打了个呵欠,摆摆手。 陈皇后重新退下,一路出了乾清宫,可原本镇定的脚步,很快就乱了。 她止不住自己浑身的颤抖,甚至快要维持不住那六宫之主的平静。 宫女们都离得很远,没有人敢走在她身边。 陈皇后喃喃自语:“也好,也好……这般名正言顺,正好把人请进宫里来……正好,正好……” 晴空下,几只燕子飞了过去,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高府,谢馥的院子廊下。 这一回换了霍小南去教那一只蠢鹦鹉说话,已经不知道叫了那蠢材多少声“小爷”,偏偏蠢鹦鹉说出来的都是“二姑娘好”。 霍小南气得,直接一把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了。 “这小畜生,就适合炖了吃!” 谢馥书房的窗开着,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书格边,纤纤素手从那一摞摞书上拂过。 一排,两排,三排…… 最终,透明的指甲盖一点,手指停在了绣着双鱼纹的一个书格上。 这上面排着不少的书,不过都没有名字。 谢馥手指在最中间那一本书的书脊上一敲,便把那一本取了下来,拿在手里。 是个蓝皮小簿子,不管是书脊还是封皮上,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看不见。 只有簿子书页的边缘,有些轻微的起毛,显然是曾经被人翻阅过。 如果从侧面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本书被分成新旧两个部分。 谢馥走回了书桌前,轻而易举地翻开了这一本簿子。 娟秀的小楷稀疏地排在纸页上,每一页上仅有两三个字。 谢馥翻的速度太快,写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她提起了笔,嘴里咕哝了两句,默默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陈望。 有仇记仇,有恩记恩。 满月虽从没擅自动过谢馥的“小本子”,可却知道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见她朝上面记了个名字,忍不住叹气:“您写上了,回头还不是要划掉的。” “写上是规矩,划掉也是规矩。” 有仇报仇,有恩记恩。 谢馥从来不含糊。 旁人若得罪了她,仇不隔夜,不能放太久,放太久她人懒,记性也实在不很好,说不准就会忘记。 有小小仇小怨,先报了再说。 谢馥想想,自己还是个非常耿直的人呢。 她眯起眼睛来笑了:“陈望这人不算很坏,也算不得什么大仇。” 若有什么大仇,约莫也是跟他爹。 仔仔细细盯着笔尖半晌,谢馥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宫中已经传出了要办宫宴的消息,现下请帖已经很快送到了各淑女名媛的府上。从张离珠到葛秀,无人不有。 很快,也会到她这里。 第024章 等你下锅 近暮时分,沉沉的落日洒下浅浅金辉,照在胡同口上,一行太监脚步匆匆,很快毕恭毕敬地停在了高大学士府门口。 外头守门的一眼就看出这是宫里来人,一个连忙上来迎,一个连忙赶去通传。 陈皇后的速度无疑很快,只怕迟则生变,不如趁李贵妃还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把事情给办下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隆庆帝是个好色的皇帝,宫里新进来一个奴儿花花还不够,偏生还想看些新鲜的。若他没这个心思,只怕不会同意。 陈皇后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生气还是恼怒,或者庆幸,失望。 总之,事情向着她打算的那样发展着。 高拱没在府里,宫里的来人惊动了谢馥的外祖父,也没让谢馥出面,高老夫人将这一封请帖给接了下来,便叫人传给了谢馥。 早上才有人来提亲,下午就有宫宴的请帖下来。 这时机,未免颇为微妙了。 谢馥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请帖,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十日之后,宫中宴饮。 来的诡异。 外头响起了稀疏的脚步声,同时有哼歌儿的声音出来,渐渐接近了。 谢馥恍惚之间抬起头来,就瞧见一身利落打扮的霍小南,手里甩着马鞭子,似乎才回来不久,脸上洋溢着大大的微笑,站在庭院之中一棵老树下,嘴角勾起来。 “姑娘,事儿办好了!那刘一刀,果真有些本事。” 桌上的请帖躺着,谢馥起身走到门口,看他:“如何?” “自打您让我把那老伯护送去衙门之后,老伯把事情来龙去脉给刘一刀说了一遍。那刘一刀一开始还不相信,后来一查,真不是这老伯。钱通当铺的掌柜主动去衙门报案,说看见了一个家伙拿东西来当,无巧不巧,就是刘一刀丢的东西。” 说到这里,霍小南嘿嘿笑了两声,竟透出几分奸诈狡猾来。 谢馥哪里能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初这小子在市井里晃悠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刘一刀他们这些在衙门里吃饭的,现在刘一刀知道自己断错了案,只怕当堂窘迫不已。 霍小南一个原本害怕刘一刀的,现在能抄着手看他笑话,心里能不高兴吗? “你呀,也别太得意忘形。最后老伯放了吗?” “早就放了回去了,刘一刀还算仗义,怕那贼闹事,派了人看着,生怕出事。不过真正的贼还没抓到。” 霍小南挠了挠头,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样了。 谢馥闻言点头:“那剩下的也就是衙门里的公案了。” 这样算算,今月的一桩善事也算是行完了。 只是不知,高氏的在天之灵,是不是把这一切看在眼中? 又是不是会拽着她,大声地叱骂她:人死不能复生,行善作恶,又有什么大不了? 谢馥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轻轻动了动,最后勾起一抹笑来。 “可还打听到外面有什么别的消息没?” “别的消息没有,倒是旧消息有不少。”霍小南想起这件事,嘴角一瘪,“这几日,京城里又在谈您呢。” 今日才有固安伯府的人来提亲,没想到竟然连高拱的面儿都没见着一次,现在传得沸沸扬扬也是应该。 谢馥只以为事情是这样,也没在意。 “等改日有了新的事情出来,也就不聊了。” “不是……”霍小南犹豫了一下,一抬头,看见谢馥已经望了过来,终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他们说的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谢馥微微讶异。 霍小南脖子一梗,硬生生道:“白芦馆。” 白芦馆…… 这词儿听上去有些耳熟。 谢馥脑海之中霎时间划过一个画面:“啪”一声,自己把一封请帖扔在了桌上,面前是两个婆子险险压不住的表情。 “张离珠?” 谢馥一副早已经忘记这件事的表情,忽然想起来,有些恍然的惊讶。 霍小南陡然开始在内心怜悯那一位贵小姐,挑衅谁不好,偏偏来挑衅谢馥。 谢馥出了名的眼底没人不记事,有事都记在小本本上…… 好吧,作为谢二姑娘最忠心的狗腿子,霍小南不该这样想。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谢馥:“当初她要约您白芦馆斗画……” 结果被您给摆了一道。 哦。 谢馥想说,我早就记起来了。 不过想想说了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没反驳什么,只道:“在她生日宴上斗一场已经是丢脸,还要白芦馆再斗。她争强好胜,我却懒得再奉陪了。” “张小姐从来是万事都要分个高低,生日宴都要好生做一场名堂出来,只怕您不去的话……” 霍小南纠结半晌,嗫嚅半天,真不知应当说什么了。 谢馥的目光,在霍小南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渐渐转向院墙去,青青绿树,蓝蓝的天,洁白的云,原本是个好天气。 可在她目光落到月洞门前的时候,细细的眉一挑,眼底原有的几分闲适,忽然消失无踪。 霍小南诧异,随着她目光一转头,便看见了站在跃东门口的谢蓉。 方才外面有宫里的人来,府里上下虽然没敢出去看热闹,可消息已经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谢蓉的耳朵里。 怎么算,谢馥也不过是高拱的外孙女,凭什么有进宫的资格? 瞧那阵势,还多尊贵一样。 谢蓉正在后院里闲逛,一面想着,一面思索着,就正好走到了谢馥的院子前面,却没想到正好撞到谢馥站在走廊下面,顿时也是一怔。 原本谢蓉打扮起来,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旖旎味道,弯弯的眉眼,甜甜的长相,倒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 可到了京城这两天,她瞧着京中名媛们的打扮都不一样,毕竟是北京城,带着一种冷肃的大气,北方的姑娘们骨架似乎都要大一些,比之江南女子少一分玲珑,多几分天子脚下的贵气和硬朗。 近日京中流行的都是梨花妆,配上绣金银云纹的褙子,多用金银做头面。 谢蓉于是卸去了原来玲珑温润的玉饰,换上艳丽一些的盘云金簪,强按在头上。 谢馥左右看这打扮,都跟初来京城的谢蓉一样,透着一股子“水土不服”的味道。 不过打扮总归是旁人的事情,谢馥没说什么。 见了人,面子上好歹得过得去。 她微微一笑,下了台阶,就站住了,并没有再往前走:“大姐,真巧。” “我不过逛园子逛到这里,不想扰了你们说话。”谢蓉见谢馥还算和颜悦色,心里有些讶异。 当日那般不给面子的话是她说的,现在这般云淡风轻的也是她。 越发叫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谢蓉的眉尖微微蹙起。 谢馥打量她脸上神情,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既然是大姐在逛园子,馥儿便不请你进来喝茶叙话了。大姐自便。” 谢蓉一窒,有一瞬间没说出话来,想冲上去撕了她这张假面,可立刻就忍住了。 看来,京城真是个磨炼人的地方。 连当年动不动就捉弄人的丫头片子,都变得如此不动声色。 谢蓉莫名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从绍兴跟来京城的丫鬟秋月还跟在谢蓉的身边,当年是看见过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的。 初到京城,乍见谢馥,那感觉真跟自己见的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谢蓉虽已经离开,秋月也跟上去了,可偏偏还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 这一看,险些没把秋月的魂儿给吓出来。 谢馥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何时,素白的掌心里已经躺着一只脏兮兮的泥娃娃。 泥娃娃的脸蛋红黑的一片,像是被人糊过一遍一样,整个看上去已经很是陈旧。 这东西! 这东西! 不就是当初被谢蓉一脚踹到泥里的那个泥娃娃吗? 秋月心头震颤之下,脚下也发颤,险些摔了一跤。 另一名丫鬟连忙扶了一把:“秋月姐姐,当心脚下,这里有台阶呢。” “哦,是,是……” 秋月站定,惊魂甫定。 回过头去一看,谢馥还站在原地,手里放在泥娃娃,一张脸却已经抬了起来。 可这个距离,秋月实在是看不清谢馥脸上的表情。 往日的一幕一幕,都在她心上回放。 谢蓉已经踏上了台阶,准备去亭子里看看,没想到秋月背后出事,还半天没跟上来,不禁有些恼怒:“秋月,你这心神恍惚的到底是要干什么?” 秋月好歹跟在谢蓉身边这么多年,忠心是有的。 她倒吸着凉气:“大小姐,您看——” 看? 看什么? 谢蓉顺着秋月看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谢馥淡淡转过身朝屋里走的背影。 月洞门很窄,远了之后更不好看,转眼就没见了谢馥的影子。 谢蓉什么也没看到,心里一阵窝火,身边这原本还算得力的大丫头,怎么到了高府就连个路都走不好?再想想谢馥身边那个娇俏乖巧,嘴皮子也利索的胖丫头,着实有几分大户人家的作风,那不平衡的感觉,霎时就出现在了谢蓉的心上。 她原本想发火的,可周围都是高府的人,更何况看秋月这般表情,只怕还有什么隐情在。 一时之间,谢蓉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牙忍了气,警告一般看了秋月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你要想着馥儿妹妹,他日咱们来拜访就是。” “是。” 秋月自知今日自己被吓得失了方寸,外人面前不敢反驳什么,连忙跟上,只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待回了屋之后再跟谢蓉细说。 月洞门内,书房。 “嗒。” 泥娃娃模糊着一张脸,被谢馥放在了书案上,坐在一堆经史子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谢馥至今还记得当初它落在地上,溅起来的泥水。 她不喜欢谢蓉,谢蓉当初也不过是落井下石,如今也尝到了踩低捧高的下场。 这样的小角色,谢馥恨不起来。 她手指抚摸着泥娃娃不甚清晰的眉眼,一点一点地描摹。 “张伯伯,张伯伯,我要这个!” “这个?” “不是,这个,这个笑得好看的!” “好,我知道了,来,就给咱们小馥儿这个,很好看的。你看,泥娃娃笑起来跟你一样。” “才不是,我笑起来比它好看多了。您看!” 年纪小小的谢馥,因为终于偷跑出去,买了自己心爱的泥娃娃,高兴不已,对着卖泥娃娃的张伯伯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小娃娃拿着泥娃娃,小娃娃笑得开心,唇红齿白,泥娃娃也笑得开心,白白的脸蛋上有一团鲜艳的红晕。 可天上下雨。 笑变成了泪,连泥娃娃脸上的笑容都不为老天爷所怜悯,变得一片模糊。 谢馥想起来,忽的一声笑。 细细的手指头伸出去,轻轻一戳。 “当。” 泥娃娃朝后面倒了下去,躺在了随意翻开的《诗经》上。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 后头的字,被泥娃娃的身子挡了个正着。 谢馥的目光凝滞在了虚空某个点上,没动一下。 满月刚刚去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脚步匆匆,皱着眉,从月洞门外面进来。 刚到走廊前面,就看见霍小南跟英俊大眼对小眼。 “来,来,英俊乖,叫小爷。小爷,小爷……” “二姑娘好,二姑娘好!” “嘿,你个孙子!” 霍小南气歪了鼻子。 两手往腰上一叉,霍小南已经准备撸袖子抓英俊去炖了,身子一转,恰好看见满月。 “哟,回来啦?” 满月没心思搭理他,头也没回,更没给一个眼神。 “回来了,姑娘呢?” “在里头呢,我看心情不大好的样子。”所以霍小南就在外面逗鸟,没敢多问。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那边有消息了?” 霍小南可不是戏班子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不仅身手灵活,脑子也很够用。 掰着手指头算算谢馥近来的“正事”,也就盐城陈渊那一件了。 外官们入京朝觐,陈渊今年因为水灾的事情会耽搁几天,可到京城也是难免,一大堆的好事儿等着他呢。 谢馥亲爹谢宗明到了,陈渊也不远了。 满月没多解释,点了点头,说:“正是要跟小姐说这件事。” 说完,她人已经进去了。 谢馥推倒了泥娃娃,就坐在书案后头没动了,背后是一排高高的书架,上面或是稀疏或是密集,堆了一些书,看着像是经常翻阅的样子。 “姑娘。” 满月小声喊了一声。 谢馥早听到她方才在外面时候跟霍小南的对话了,也没问具体情况,只问:“什么时候?” “说是就明日整个下午都在漱玉斋等您,后天要上朝,他心里摸不准主意,想求姑娘给把把脉。” “知道了。漱玉斋,我记得里头正好是在排戏吧?他倒是会选地方。” “陈大人当是仔细思量过的,此地虽人多眼杂,可明日正好有张家小姐约了人一起去听戏,都是大户人家,您也去必定不扎眼。” 对这些事情,满月也是门儿清。 谢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有满月你在,看来要我操心的事情不多了。” “满月巴不得把您的烦恼都给撵走了,以后把姑娘养得跟我一样胖胖的。”满月甜甜笑起来,补了一句,“摸起来有肉。” “……” 谢馥看了看满月圆圆的脸盘子,又想想“满月”这个名字,沉痛道:“要不咱还是换个名儿吧?” 那一刹那,满月觉得自己的心被捅了无数刀,就差给谢馥跪下了:以后再说“养胖”两个字,她就去吊死! 内心握拳,满月痛哭流涕。 当晚,满月开始张罗谢馥进宫的一应事宜。 十日的准备时间,虽是紧了一些,不过张罗出一套合适的头面收拾也足够了。 夜里对着灯,在房中,满月把谢馥穿过的一件件衣服都翻了出来,大多出自芸娘之手,很是精致。 “您说您是穿新的去呢,还是穿以前的去?” 谢馥摇摇头:“旧的。” 满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件杏红圆领袍,可怜巴巴地。 “外公今日可回来了?” 一般高拱白天都在忙朝中的事情,可外面已经黑尽了,却还没见到人,着实叫人奇怪。 满月也看了外面一眼,道:“老大人成日忙朝中的事情,往日也不是没有深夜才回的时候。您是想跟老大人说点什么吗?” 毕竟,宫宴这件事透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谢馥端端地坐在镜台前,烛火照着她一张沉静的脸,脸上的神态在阴影里晃动,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也不急……” 高拱人在宫中,贵为内阁首辅,若有什么风声,必定也会传到他耳中。 谢馥坐在镜台前,盯着镜中自己的一张脸,慢慢对满月道:“今日早些歇下吧。” 明天先去会陈渊,再找人问问秦幼惜与陈望那件事怎样了。 满月应声,已经为谢馥理好了榻上的锦被。 昏昏烛火一吹,屋中便陷入一片静寂之中,窗外溶溶月色洒下,千家万户尽在眠中。 京城里,唯一灯火通明之处,怕是内阁了。 下面大堂内,内阁诸人都坐在一起,高拱与张居正高坐上首,看得出此刻高拱的面色极其难看,张居正反倒是老神在在,面上虽有几分严肃,倒也不见得如高拱一般怒形于色。 茶盏之中的茶已经只有几分残余的温度,张居正略略一整袖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眼瞧着在高拱说过话后,满堂都没了声音,不由劝道:“元辅大人,这件事怎么也算是皇上的私事……咱们做大臣的,怕不好开口……” 张居正话没说完,高拱便陡然转过眼睛来怒视着他。 “今日连叔大都要为皇上说话不成?这般这般荒唐之事,竟出现在宫闱之中,闹得百官皆知,众臣皆知,皇上就不愧对列祖列宗吗?!” 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仿佛不敢面对高拱此问。 张居正心想皇帝那一档子破事儿谁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闹大罢了。 如今太子已立,张居正还是太子的先生,半点不担心皇帝要是玩脱了该怎么收场,眼见着高拱越发躁怒,心里反而越平静,一张脸上越发不动声色。 “元辅,咱们还是给皇上留点面子的好吧……” “面子?” 高拱一声冷笑,只恨得咬牙切齿。 可转瞬之后,却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他干脆地把袖子一甩,桌上的茶盏霎时被掀翻在地,一口也没动过的茶水,全倒在地上。 高拱想起今日在殿中之所见,何其荒唐?! 他站起身来,颇为高大的身躯却显出几分垂垂老态,夹杂着怒气,三两步跨到门口,高拱一下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高拱拉着门框的两手袖子都被风兜满了,鼓鼓胀胀的。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来。 张居正还端坐在右手边位置上,那是次辅的位置,仅在他之下。 那一瞬间,高拱觉得叔大这一身红色的官袍,看上去这般扎眼。 眼睛一眨,高拱没说话,终于松了两手,转头大步朝外面去。 他每步都很重,一路出去的时候,像是要把地砖都给踏碎。 张居正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无喜无怒地看着众人。 众人也看着他。 前不久阁臣张春芳才被高拱排挤走,如今内阁之中主事的也就高拱与张居正两个,现下连这两人都闹开了,内阁之中这些个小书办们,都觉得这内阁即将成为水深火热的修罗场了。 张居正安抚一般地一笑:“诸位不必惊慌,元辅大人脾气不好,你们都知道。这一会儿怒极攻心,明日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下面众人只知道今日殿中发生了十分荒唐的事情,似乎与男色有关,可到底是个什么样,也没人亲眼见过。 高拱为了照顾皇帝的脸面,一直也没把这话说得很清楚,以至于众人到现在都还迷迷糊糊。 下头人吞了吞口水,麻着胆子悄声问:“大人,元辅大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听见此问,张居正目光一转,看向了那人。 不过是个小喽啰,胆子倒大。 张居正半开了个玩笑:“本官都不想知道的事,你想知道?” 那人立刻打了个寒噤,瑟缩回去,摇头如拨浪鼓。 宫外一盏盏的宫灯,排得整整齐齐,点缀着整个皇宫,却照不亮黑夜投下的浓重阴影。 在这样的阴影之中,一切似乎都隐形了。 哭也好,笑也罢;荣华也好,失意也罢。 在这样的晦暗之中,一切都是虚无。 虚无,在朱翊钧的眼底。 他站在窗前,已经凝视着内阁的方向很久。 毓庆宫正南方,隔着一片大大的广场,就是内阁办事的地方了。 那边的灯火还亮着,可朱翊钧看不见。 今日在陈皇后离开乾清宫之后,高胡子便奏事入内,谁想到闹出一桩大风波来。 回想起来,整个皇宫都人心惶惶。 最要紧的,怕是后宫之中人人胆战心惊吧? 朱翊钧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某个大太监,想起白日的场景,不由问道:“大伴,母妃可还好吧?” 冯保持着拂尘,两手交在身前,只能看见手指头的前半截,殿内的烛火并不十分明亮,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朝前面延伸,像是一条干瘪布袋,搭在窗台上。 眼神透着几分微妙,冯保斟酌着开了口。 “皇上身上似乎不大好,贵妃娘娘担心的是皇上的身体,自个儿嘛……倒没什么。” 这话分成了两截说,朱翊钧又哪里不清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就明白母妃的忧虑在何处了。 不过,这是李贵妃的忧虑,与自己无关。 朱翊钧有上前了几步,抬起手来,在手臂弯折道某个角度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随之又入场地放在了窗沿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李贵妃曾说,这将是执掌江山的一只手。 那个时候,朱翊钧还很小,周围没有任何人。 后来,他就成了太子。 冯保的目光,在他手臂上晃悠了一圈,又收回来,心里琢磨着前段时间法源寺庙会,似乎有奇怪的人出入。 那一天,太子爷与公主也在,要不要…… 问问? 念头才刚闪出来,冯保就听见了朱翊钧的声音。 “大伴。”沉静,纯粹,带着李贵妃一般的雍容,还有莫测。 这种感觉,也就冯保这个亲近李贵妃一些的听得明白。 “在。” 冯保下意识地应声。 朱翊钧没有回头,任由外面的风吹过脸颊,仿佛也吹来六宫之中无数后妃宫娥太监们的絮语。 “听说,皇后娘娘要办宫宴,已经送出了请帖?” “正是。” 这种事,不都是太子爷从不感兴趣的吗? 冯保眼底透出几分奇怪来,打量打量朱翊钧,可看着他这挺拔的背影,半分深浅也瞧不出来。 朱翊钧又道:“还听说,父皇金口玉言,点了高大学士外孙女,谢二姑娘,要她也入宫?” “也是。” 看来太子爷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过…… 还是那个疑问,平白无故地,问什么? 冯保唇边忽然勾起一分笑意来。 他终于慢悠悠地抬了右手起来,在光亮下有柔和的光泽,袖口盘着的阴线,有种悠闲味道。 “虽不知皇上到底为什么提,不过咱家却已经在想,那小丫头片子在京中的日子可算是很滋润。前段时间还借了咱家的名头,坑了张家小姐一把。要说这一位小祖宗熬进宫,咱家这心里啊,还是有些高兴。” 高兴? 只怕是这屋里听见这话的太监都吓得瑟瑟发抖了吧? 冯保是什么作风,朱翊钧能不清楚? 打小就是这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伺候他读书,对他的秉性,朱翊钧门儿清。 谢馥一枚铜板之恩,冯保半点没忘。 冯保右手大拇指与中指靠在一起,轻轻这么拈了一下,昏黄光中,晦暗的一抹亮光,在他只见一闪。 一枚铜板被他掐在了两指之间。 “现下,咱家只等着她进宫了,算算也有不少年了呢……” 凉凉的笑声。 第025章 背后箭 京城漱玉斋,名字雅致,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戏园子。只是这地方,专为达官贵人们建造,今日整个三层更被官家小姐们给包下了,专做看戏之用。 漱玉斋一楼乃是茶楼,二三楼则可看戏,此刻不断有人从外面进来。 一身青色道袍,打扮普通,约莫已经有三十多岁,嘴唇上面留着一撇硬硬的胡子,眼神倒很沉静,一个人从大道那头走过来。 穿着布鞋的脚,踏在漱玉斋的台阶前面。 这人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打量漱玉斋的匾额,接着挪下目光来,看见下面大堂内忙碌的场景。 抬脚往里面走,刚刚跨过门槛,便有一小二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您是喝茶还是听戏呢?” “也喝茶,也听戏。” 对漱玉斋的情况,这人似乎也算是了解,就要朝楼上走。 小二连忙拦住:“客官,若是听戏的话,现在三楼都被几位贵人包下来了,怕不能上,您要听戏只有去二楼了。” “二楼?” 这人凝眉思索片刻,道:“二楼也成。” 于是小二引着去了二楼一雅间,请人进去之后,便带上了门,去张罗东西。 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从天空正中央离开,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 京城的暑气刚刚泛上来不久,可路上行人头上已经见了汗,准备得周全一些的已经频繁用汗巾擦汗。 靠在窗沿上朝外看了一会儿,也没看见期待之中的身影。 他终于撤回身子,坐了下来。 身材一般,面相也一般,除了眼神沉静一些,似乎是个文人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官位也普普通通。 江南一县令,盐城父母官,陈渊是也。 陈渊因盐城水灾之事,在江南蹉跎了好一些时日,好不容易才上了京城,昨日去报到之后,才有时间去拜访谢馥。 只是不知,今日谢二姑娘会不会来? 陈渊坐在屋里,神情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多久没有看见那个小姑娘了? 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姑娘的时候,乃是他上京赶考。 陈渊已经是年过而立,早已经娶妻生子,可是半点功名都没有捞到手,寒窗苦读二十年,也一直没有能名列进士。 那一年上京,盘缠用尽,饥寒交迫,险些就要倒在那临门一脚上。 二十年寒窗,若是今年不过,就要再等三年。 陈渊以为自己这辈子真就是与金榜题名无缘了,可谁想到,在大街上卖字的时候,竟遇到了高府的轿子。 那轿子才从法源寺出来没多久,两旁一个小子一个丫头,看上去年纪都不大。 陈渊不敢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但看这两个下人,就知道轿子里的人非富即贵,于是立刻凑上去推销自己的字画。 没想到,这一推销,就遇到了谢馥。 在谢馥提出帮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好人,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时至今日,陈渊也没有忘记当时的想法,更没有改变。 谢二姑娘,就是自己的大恩人。 他耐心地等待着,尽管他半点也不知道,谢馥到底来不来。 整个漱玉斋修建成环形,在二楼中间搭了个高高的戏台子,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人在上头布置了,铜锣的声音敲过三遍,两层楼上,就有不少人望了过去。 三楼的雅间位置,一律拉上了帘子,里面的人能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外面的却看不能见里面。 此刻正南方位,那个较大的雅间里面,张离珠手里仍持着那把描金扇子,轻轻合拢了,抵在桌面上。 “张家姐姐,听说这一出戏是新排的,还是新来京城的戏班子,竟然被你给包了这一层。刚刚我从后头上来的时候,可听说不少人想要好位置都没有了。” 有个大臣家的小姐站在旁边,扒着珠帘悄悄往下面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阵惊叹。 张离珠做事总是比较霸道,从来都是京中名媛们的中心。 一则出身高贵,二则有心有力,经常有请帖发给各家的闺秀,大家因而能出来聚一聚。 一聚,张离珠身为发请帖的人,自然就成为主人,成为中心。 这些年经营下来,大家伙儿也基本认同了她这个“第一”的地位。 只除了一个谢馥偶尔不给面子之外,其他倒也还好。 有人一不小心想起谢馥,就想起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不由得看向张离珠。 张离珠的打扮依旧那般雍容,耳上悬着血玉的坠子,镂空的花纹,透着一种十足的精致。 她目光一直落在下面戏台子上:“也不是离珠的面子大,只是借了诸位姐妹的名头,若说是我一个人要包下整个场子,只怕人家也不肯要。我可说了,是大家伙儿要一起看,人家才肯给面子的。”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只是张离珠面上带了几分矜持的笑意,有让人知道,她这话虽给足了众人面子,可也就仅仅限于客气话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来。 外面漱玉斋的下人轻轻叩门:“张小姐,戏折子来了,您要点吗?” 张离珠身边的丫鬟朝着门口走去,接过了小厮递进来的折子。 折子边缘都是烫金的,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漱玉斋的一出出戏目。 众人自然让给张离珠先来。 张离珠没客气,很自然地接过,就点了最新的那一处《宝珠记》。 “我就看这一出,剩下的你们来吧。” 说完,把折子重又递了出去。 众人这才相互传着折子,选看起来。 不一会儿,戏就点了个满当,下面唱昆山腔的匆匆下台,新的黄梅戏上了台。 几个丑角先后蹦上来,接着是浓妆艳抹的花旦掩面而出,长长的水袖一甩,嗓子一捏,就唱了出来:“凄惨惨如花初谢,冷清清似月挂梢……” 旖旎,优美,仰面望天,似在望月。 淡淡的女儿家的愁态,便跃然而出。 张离珠见了,忍不住眼前一亮,随着那调子轻轻在扶手上敲击,颇得其中真意。 怎么说也是张居正的孙女,书香门第不是盖的。 一颦一笑皆有诗书韵致,凝神细听的时候,又叫人觉得温婉端庄。 有不少不怎么会听的贵小姐们见了,都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张离珠,毕竟是张离珠。 漱玉斋楼下,小二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戏台子,擦了擦落下脸颊的汗。 “这大热的天气,真是……” 遥遥看一眼漱玉斋匾额落在地上的影子,小二真是半点出去招呼的力气都没了。 可惜,上天不怜。 小二心里正在祈祷,今日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可千万让自己休息会儿。 没想到,无巧不巧,两个身强力壮的轿夫抬着轿子就落在了漱玉斋门口。 哎哟,小二一看,心里真是叫苦不迭。 可人来了又不能不招呼,只好摸一把自己快要累断了的老腰,将褡裢朝肩膀上一甩,再次把脸上的汗给擦去,小步跑到了门口。 轿帘子已经掀起来,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及时地撑开,挡出一片阴影落在地上,正好把所有的阳光都给遮住。 一抹雪白,就出现在了小二的视野之中。 那一瞬间,像是燎原的烈火之中,出现了一抹冰沁的雪色,叫人感觉到一种透心的凉爽。 那真是皮肤瓷白的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往伞下面一站,更是半点暑气也不沾。 小二只觉得这一眼看过去,竟然不热了。 他怔然片刻,才回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挂上笑容:“这位小姐也是来赴约的吗?” 赴约? 谢馥今日的确是来赴约的。 只是…… 依着陈渊的谨慎,应当不会跟小二说自己要跟谁谁谁见面。 今日这里还有另一位角儿,谢馥只一想,就知道小二说的赴约,指的是张离珠。 她微微一点头:“正是。” 小二心说也是,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必定是张家小姐的朋友。 他手一摆:“您楼上请,贵人们都在三楼呢。” 谢馥移步向里,满月撑着伞走在她身边,霍小南则跟着轿夫们一起去不远处的茶棚歇脚喝茶。 上了楼梯,就是二楼。 谢馥的脚步慢下来,看着引路小二已经汗湿的双鬓,淡淡道:“这天儿热,小二哥也不必一楼往三楼地跑了。我知道地方,你自下去便是。” 小二一愣,一擦自己头上的汗,还真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仁善的主儿。 这位姑娘说的也是,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地方? 这样也好,下去喝口茶,解解乏,才能有力气干活儿啊。 小二脸上的笑容顿时益发真诚起来:“多谢姑娘体谅,楼上左转便是。” 谢馥微微颔首,见小二满脸感激地退身下楼了,这才一勾唇角。 满月憋笑:“这是卖了还要帮人数银子呢。姑娘您这是又做善事了,下个月怕可以不用了。” “这哪里算?” 谢馥轻轻否了,脚步朝上,转过拐角,便消失了。 若从一楼看去,只知道谢馥消失在了二楼的楼梯口,却是瞧不见她人到底去了哪里的。 小二以为谢馥必定去了张离珠那边,可实际上谢馥去的是二楼陈渊处。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沉思之中的陈渊陡然一惊,抬起头来,便看见满月已经直接把门给推开,用奇异的眼神瞧了自己吉几眼,仿佛自己脸上有朵花一样。 满月朝旁边让一步,露出后面的谢馥来。 谢馥直接走进来。 陈渊还在想满月的目光为什么这么奇怪,见谢馥进来,连忙将这样的想法甩开,起身一拜。 “陈渊见过二姑娘,许久不见,愿二姑娘无恙。” “无恙。陈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如今又不是在公堂上,更何况陈大人如今是官,我则是民,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谢馥一摆手,请陈渊坐下来。 陈渊听了这话,有些忐忑,肃然了脸上神情。 “二姑娘于陈某人有大恩,虽锦衣玉食不敢忘,何况乎如今不过九流小官,全赖二姑娘仁心赐予,大义搭救。陈某见姑娘,如见再生父母,恩重如山,必以礼敬之。二姑娘可以不受,陈某人不能不做。” 这话说得很漂亮,可谢馥不信。 恩怨情仇与利益,从来分开两边。 如今说恩重,总归是因为谢馥于他而言,利大于弊,且现在有利可图。 他日若不能再从谢馥身上得到什么,或是觉得自己不能得到什么,再大的恩情,也不过形同陌路,虽不至于撕破脸皮,可见面不会有这般郑重了。 谢馥心里明镜似的,可这话若说出来,多半有不知凡几的仁义之士站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介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怎敢胡言乱语? 所以谢馥不说,只当自己不是这样想。 她看向陈渊,也已经端坐在陈渊对面。 “今日这时机选得尚算巧妙,不过也没多少时辰可以聊。陈大人此番来,走的是平步青云之路。” “固青云之路也,然铺就者,二姑娘也。” 陈渊依旧一副郑重的表情。 满月就站在谢馥的身边,好奇的目光落在陈渊的身上,心里念头真是一个又一个。 昔年陈渊不过一个落魄的士子,得蒙谢馥搭救,才能顺利参加会试,最终有了功名,外放出去当了盐城知县。 满月当时年纪不大,可当年的一幕幕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的陈渊,落魄又惶惶然,像是一只到了年纪的呆头鹅,已经被磨没了生平志气。 满月曾想:这样的一个人,也就是救了罢了,于自家姑娘而言,怕没有什么意义。 可惜,她看走眼了。 前段时间谢馥才把陈渊夸了一遍,可见谢馥对陈渊是十分满意。 而且,陈渊做的事,也实在是漂亮。 想起霍小南曾说过的一桩桩一件件,满月忍不住对陈渊刮目相看。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陈渊老大年纪的人了,感觉到之后,竟然有些尴尬。 他有些憋不住,终于开口问道:“满月姑娘为何如此看我?可是陈某人今日有何处不妥?” 满月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摇头,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舌头都要打结。 还是谢馥出来圆了场。 “这丫头不过是觉得陈大人近日来做的事很漂亮,简直看不出当年的痕迹来了。” 陈渊闻言,愕然半晌,随即笑出声来。 “多谢满月姑娘抬举,这都是二姑娘教导有方,想必满月姑娘待在二姑娘身边,学得会更多。” 这是陈渊肺腑之言。 他虽没待在谢馥的身边,可却知道谢馥做过的一些事情,便忍不住好好研究了研究自己这“恩人”的做派,由此学来了不少东西。 至于满月…… 待在谢馥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绝对不差。 多少,叫人有些羡慕。 陈渊此言一出,满月脸上青红一阵,真是羞愧得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真是要被气死了! 前有秦幼惜一句“痴肥痴肥”,后有今日陈渊一句“学得会更多”,这是要羞煞她吗? 满月腮帮子鼓了起来,埋着头,闷声不响。 谢馥对这丫头的脾性了如指掌,不当是什么大事。 陈渊没见过,有些局促:“……我这人不大会说话,该不会是惹满月姑娘生气了吧?” “陈大人不用搭理她,她就是笨了一些。” 谢馥说着,凉凉朝满月看了一眼。 满月听见“笨”字,悲愤地抬起头来,却正撞上谢馥的眼神,鼓起来的气,顿时像是被针给扎破了一样。 蔫了。 眼见着满月已经老实了,方才插科打诨也好歹消除了许久不见的陌生感,谢馥终于开始谈正事。 “小南从盐城回来的时候,曾把消息带回来。不过那已经是之前的事情了,不知现在情况怎样?” “灾民已经全部安顿好,现在盐城里除了水灾留下的痕迹之外,百姓安康,黎民和顺,也没出现疫情。真是托了二姑娘的福。” 若没有谢馥远远叫人送去的一笔银子,那么多的灾民又怎么能有一口果腹之粥,一贴治病之药呢? 名义上是要行善为母亲在天之灵积德,可若心无仁义,又怎会去做这等善良之事? 陈渊觉得谢馥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可他打心底里觉得,谢馥不是坏人。 他想起当初苦等朝廷赈灾钱粮的事情来:“陈某在此,谢过二姑娘出手相救,也替盐城的百姓们谢过了。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二姑娘的恩德啊……” 被人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救的,只怕还以为是表面上那几名富得流油的盐商乡绅呢。 “唉……” 陈渊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手朝袖中一伸,竟然取出一沓银票来:“当初二姑娘给了五万两,黎民百姓不知二姑娘之恩德,只记得盐商的虚情假意,乃是陈某脑子不灵光,实在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这是陈某逼那一群盐商吐出来的,除却那五万之外,还余下五万,归还给二姑娘,还请二姑娘收下。” 厚厚的一沓银票,被陈渊双手奉上。 十万。 一进一出,竟然增长一倍。 满月瞪大了眼睛。 谢馥却波澜不惊,对着满月一使眼色:“收下吧。” 若是她不收下,陈渊终究不会放心。 天下没有什么感情,能比利益更让人安心。 满月上前接过了银票,吐了吐舌头,藏进了袖中,显然还是有几分胆战心惊。 可陈渊,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后面说话都自然了许多。 “这一次陈某还得了不少的银钱,都已经充入盐城府库,想来这一次政绩不错,大计能得个上等。” “那就恭喜陈大人了。”谢馥面上微笑不减,“很快大人就要从知县这个位置上来,只是不知会被调去什么地方。若是大人有意,回头我为大人多留意几分。不过大人后面有什么打算没有?” “打算?” 陈渊略一沉吟,开口道:“陈某愿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不管到哪里,都是一样地做官。” “朝中党争日益加剧,陈大人也真是坐得住。”谢馥莫名地笑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时辰不早,我不便多留,既然没有什么大事,那还是照原来的方式联络便好。陈大人,告辞了。” “姑娘慢走。” 陈渊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起身相送。 谢馥带着满月出门,陈渊站在门里,将门合上。 走廊上谢二姑娘的影子,带着天生的几许娉婷,很快消失。 陈渊回过神来。 “党争?坐得住?” 这是谢二姑娘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陈渊想了许久也没明白。 这时候,谢馥已经直接朝着去三楼的楼梯走去。 满月怀里揣着好多银票,走路都显得有些奇怪了,整个人有点要飘起来的味道。 虽然知道自家姑娘有钱,可这样来的钱还是第一次…… 不对,好像不是了。 满月甩了甩头,是不是第一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钱,又有钱了! 真好啊。 自家姑娘真有钱。 这才是真行善呢。 满月想着,嘴角就挂上了甜甜的笑。 谢馥头也不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轻飘飘道:“要上去了,还不收敛着?” 满月脸上表情一僵,嘻嘻一笑,连忙肃然。 这时候,谢馥已经走到了正南的雅间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隐传出笑闹的生意,随着谢馥走近,声音越发清晰了起来。 此刻正是下面戏台子上的一折戏刚刚结束的时候,屋子里的贵小姐们正在聊方才的戏。 “也真是可怜,好好一个贵小姐,偏要嫁什么穷书生,最后落得个凄凄惨惨冷冷落落下场,何必?” “哎,你可不知道,咱们京城里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有?” “当然有了,你不信?哎,你看,离珠小姐都笑了,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了吧?” 里面大家伙儿坐在椅子上,正在议论。 一人说话,另一人不信,恰巧这时,张离珠唇边露出了一丝讽笑,顿时引起了旁人注意。 被人注意到,张离珠也没怎么生气。 她只是想起了京中前几年发生的那件事,想起那个跟自己针锋相对的人来。 “许小姐这话说得是没错的,戏里最终是欢笑收场,可咱们京里曾有过的那一出戏,却是惨淡。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馥生母,高大学士的嫡女,当初也不知为什么要嫁给穷酸书生,更不知闹出什么丑事来,以至于悬梁自尽……” “啊!” 有人禁不住掩唇低低惊呼,显然是从来没听过。 “好端端的,怎么会嫁人,还要悬梁?到底是什么丑事?” 张离珠瞥了那孤陋寡闻之人一眼,唇边一分嘲讽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 若她出身那等高贵的家门,寻找郎君,入宫不能,也势必要高门大户,不会委屈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丑事不知,不过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干净的事。只是总归有高大学士罩着,再大的丑事也传不出来,所以谢馥还能混个风生水起……” 说到这里,她的话便停住了,低低地哼了一声,似乎不屑提起这个名字。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机灵的立刻出来转移话题:“谢馥哪里能跟您比?方才那一出戏,指不定就是她娘的故事呢?说来,下一出谁点的?是什么来着?”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说话,屋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屋外,一片冰寒。 暑气蔓延的初夏,谢馥浑身的血都要逆流,像是混杂着冰渣子一样。 她将要抬起来推门的手,僵硬地收了回去,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管在瓷白的肌肤下面蜿蜒,像极了一条又一条的暗河。 鼓动的脉搏,汹涌的暗流。 退一步。 无声。 再退一步。 无息。 最后一步,站定。 谢馥定定地注视着虚掩着的门,仿佛感觉不到满月愤怒的目光,竟然在下一刻,豁然转身。 眼睛微微一闭,谢馥定了定神,竟然直接朝楼下走去。 来时候的阶梯,去的时候也一步步下去。 楼下小二见谢馥很快下来了,心里奇怪,就要上前招呼,可没想到谢馥脚步急促,等到自己追上去的时候,那心善的小姐已经直接出了门去。 霍小南与轿夫正在外面喝茶,三碗凉茶下肚,总算是凉快了些,就坐在那边看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谢馥一下来,霍小南就瞧见了。 那一瞬间,他打了个激灵。 自家姑娘这神情不很对劲啊,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霍小南连忙从长条凳上起身,坐在凳子那一头的一个轿夫始料不及,刚刚回头想问霍小南干什么,就感觉凳子那头一轻,整个条凳就已经翘了起来。 “哎哟!” 他一声惨叫,一屁股摔在了地上,长条凳也翻了。 霍小南听见声音,头也没回,三两步跑到了轿子前面。 “姑娘,这是怎么了?” 谢馥朝轿子里面走去,满月连忙去打轿帘。 一面低头入轿,一面开口,谢馥道:“张离珠白芦馆之约,还有多久?” “七日。” 霍小南干脆利落地回道,想也没想一下。 谢馥人已经坐在了轿子里,轿帘子还没放下。 她脸上温温然的笑意已经消失干净,只剩下面无表情,带着一种霜寒。 “好。你现在去摘星楼,让秦幼惜为我做一件事。” 谢馥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他人绝对无法触及的所在,名之曰:逆鳞。 而谢馥,睚眦必报。 第026章 谢馥之命 谢馥有命,霍小南虽惊讶,可半点没敢多问,直接招呼好了轿夫送谢馥回去,就自己骑了一匹马,奔向摘星楼。 摘星楼内。 “让让,让让!” 一个小丫头提着裙角,快步迈上了楼,沿路有负责扫洒的丫头都纷纷避让。 端着铜盆的荔枝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不由横眉怒目:“这是赶着去投胎呢!干什么这么急?” “我家姑娘的事情,能不急吗?” 那小丫头头也没回,甩下一句话,声音落地的时候,人影子已经不见了。 后头一众丫鬟见了,不由一阵胸闷气短。 被堵了话的荔枝,端着铜盆的手都在颤抖,只朝着那丫头消失的方向“呸”了一声:“当头牌的又不是你,得意个屁!” “好了,荔枝姐姐不要与她计较,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有人轻声劝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并没有秦幼惜的人在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秦姑娘性子变了,咱们还是收敛着些。” 荔枝面色一变,恨恨地转过身去,端着铜盆下楼,却没想到实在气愤之极,没注意脚下,竟然一脚踩空! “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接轱辘辘摔到了楼下。 其余人等,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去扶。 “荔枝姐姐,没事吧?” 背后的一片骚乱,通报的小丫鬟都没在意。 她一路跑到了后面秦幼惜自己住的那一间大屋子里去,轻轻叩门:“姑娘,外面有人找。” “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吗?” 阿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丫鬟道:“不是客人,是霍小爷。” 霍小南。 这名字,虽然普通,可代表了别的东西。 小丫头说完了之后,两手交握在一起,显然有些忐忑,她紧张地盯着门口。 向来只知道秦幼惜认识一位贵人,曾得此人相助,可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知道“贵人”的真正踪迹。 只在她一闪念的这时候,“吱呀”一声,两扇雕花门被人拉开,里面溢出香甜的脂粉味道,透过重重垂下的帷幔,能看到秦幼惜坐在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着自己一头乌黑的秀发。 虽没看见整个人,可紧紧一个背影,已经叫人神魂颠倒。 小丫头不敢再看,连忙看向门内。 阿潇一身浅青色的褂裙,站在门内,脸上表情看不出深浅:“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我去外面买针线,正好碰到了。他叫奴婢来知会一声,他自己不方便。” 小丫头如实回答。 阿潇点了点头,道:“人就在对面吧?” “是。” “成,我知道了,你去吧。”阿潇微微一笑。 小丫头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可阿潇既然发话,自己断断不敢怎样,连忙躬身一礼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似乎是阿潇进去跟秦幼惜说了什么。没一会儿,阿潇又从门里出来,返身带上门后,便出了摘星楼,朝对面走去。 霍小南就站在街道外头那一老柳树下,两手叉着腰,皱着眉,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 阿潇走过来:“难为霍小爷竟然亲自过来,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一般来说,谢馥很少直接派霍小南来,毕竟这是她身边的亲信,若要跑腿,总有别的人可以做。 霍小南亲自来,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阿潇在心里过了一遍的同时,也是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霍小南。 年纪不大,但是眉目之间的英气足足逼人,不过微微上翘的嘴角又给人一种和善好相处的感觉,乌黑的瞳仁里,不像读书出身的那些人一样,有一种死板气息,反而充满了灵活。 一个年轻人,却拥有着市井之中人的老练。 阿潇曾打听过谢馥身边的这些人,现在想想,霍小南的确是个在外面闯荡过,人情练达的小子。 霍小南察觉到了阿潇的打量,不过并未注意。 他是才从漱玉斋骑马奔过来的,也不知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让谢馥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种真正打脸的事情,他还从没看谢馥对谁做过。 现如今,真要与那张离珠针锋相对了吗? 脑子里的念头转了没一万也有一千,可嘴里的话却半点没耽搁,如常的吐出来。 “二姑娘方才有交代一件事,说要劳烦幼惜姑娘帮忙。” 阿潇顿时一震,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面上挂着微笑:“我家姑娘说了,但凡二姑娘有命,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这话霍小南听见了,却也只当耳旁风。 “不久前,张大学士府离珠小姐曾发请帖,邀二姑娘白芦馆一会比画。二姑娘诚知技艺疏微,所以命小南来请秦姑娘,请秦姑娘准备一番,七日之后赴白芦馆之会,与张小姐一试。” 赴会白芦馆,与张离珠试画技? 这件事自己听过,可约的不是谢馥吗?她凭什么直接让张离珠去? 难道…… 那一瞬间,某种可能性终于闪现了出来。 阿潇想,这可能太可怕,她不大敢相信。 一口凉气被吸入,才缓缓吐出。 阿潇怔怔看了霍小南半晌:“二姑娘的意思是……” 霍小南眨了眨眼,看着阿潇这满身的戒备,不由得莫名笑了一声。 谢馥就是这么交代,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 足足过了好久,阿潇才回过神来。 “阿潇明白了,劳霍小爷独跑一趟。还请告诉二姑娘,阿潇必定传达到。” “那就有劳阿潇姑娘了。”霍小南一拱手,“小南告辞。” 阿潇裣衽一礼。 霍小南直接朝树下不远处拴着的一匹马走去,利落地翻身上马,直接打马而去。 看方向,还是惜薪胡同高府。 站在原地,阿潇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再顾不得旁的,连忙入了摘星楼,打开房门。 “姑娘!” 秦幼惜已经自己梳妆完毕,转过头来的时候,真是脸似娇花含露,连洛阳的牡丹都不能比其风姿万一。 眼见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秦幼惜的声音却依旧旖旎而悠长:“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二姑娘派霍小爷来传话,说……说要姑娘赴张离珠白芦馆之约,与其斗画。” 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秦幼惜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她勾起的唇角线条,微微僵硬了一些,明眸似水,轻轻抬起:“张……离珠?” 谢馥真不是什么擅长与人作对的人,即便是与张离珠,也少有撕破脸的时候。 今日…… 怎地了? 秦幼惜淡扫的蛾眉终于蹙起,起身来,踱步到窗前:“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奴婢觉得也是,总觉得二姑娘这般行事,越发觉叫人心惊胆战。不说别的,就是接近世子爷那件事,也叫人不明白。明明世子爷都说了非她不娶,可她之前还还让姑娘你入陈家为妾,到底是——” “住嘴!” 秦幼惜陡然一转身,那一双平日里妖娆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寒光。 阿潇实在是心里有些害怕了,所以今日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幼惜竟至于勃然大怒。 “姑娘……” 许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疾言厉色,秦幼惜终于叹了一口气,目光软下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过一介风尘中人,能入固安伯府为妾,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她鼎力相助,我岂能拒绝?” 要紧的是,谢馥于她有恩。 秦幼惜的目光,在诸多心思念头的交汇之中,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轻轻朝旁侧一挪,就看见了放在镜台前的那一页桃花笺。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芒。” 下联已经在这里,可陈望,真的还会来吗? 想起近日京城出的大事,秦幼惜也不知自己内心到底是何想法。 更迷惑的是,谢馥到底什么想法? 难道,谢馥入固安伯府为妻,自己为妾? 秦幼惜莫名地嗤笑了一声,伸手捡了桌上的桃花笺,用手指团成一个小球,朝着窗外一扔。 “既然二姑娘有吩咐,我自然照做。去给我备一身好看的,白芦馆之会,也不能丢了二姑娘的脸。” 外面大道上,霍小南的马已经奔走了很久。 一路从棋盘街去惜薪胡同,要走过的路还不少,霍小南本以为谢馥早已经回去了,可眼瞧着要进胡同了,她却一下注意到了放在外面的轿子。 还是那一顶青色的小轿,两名轿夫站在轿子前后,扇着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显然有些热。 轿子里没人,满月也不在。 “吁!” 霍小南在经过的时候,连忙勒马。 这大热天的下午,街面上也没几个人,所以霍小南这动静颇大,一下就引起了轿夫们的注意。 前面那轿夫抬头看过来,被白晃晃的日头照得眯了眼,汗流浃背。 “霍小爷,您回来啦!” “怎么在这里停下了?姑娘呢?”霍小南勒住了马,眉头紧皱。 轿夫答道:“咱们走到这儿了,满月姑娘说看见旁边有卖小玩意儿的,姑娘像是想起什么,就叫咱们停了轿子在外面等着,说去去就来。” 旁边?卖小玩意儿的? 霍小南闻言,朝着街边扫去,果然看见了几家铺子。 他正想问到底是哪家,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清丽的颜色,两名女子一前一后,从正面的那一家铺子里出了来,走在稍后头的那个,手里捧了个雕花错金的小盒子,脸上是惯有的甜甜微笑。 人还没走近,可那甜美的声音已经入了人耳朵。 “奴婢还以为您开窍了,想买什么胭脂水粉,没想到竟然是买这个东西。” “不过忽然想起来了。” 谢馥微微一笑,走到前面来的时候,目光一凝,已经看见霍小南了。 “小南?回来得倒是很快。办完了?” “姑娘是轿子,小南是骑马,当然快一些。” 霍小南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给人一种憨厚的错觉。 “姑娘的意思,小南已经全给秦姑娘身边那丫头说了。不过……” 谢馥挑眉:“不过什么?” 满月也好奇看着。 霍小南道:“我总觉得,秦姑娘身边这丫头有些奇怪,对咱们,像是挺有戒心。” 戒心? 这一个词,让谢馥怔然了片刻。 接着,她看了霍小南一眼,莫名一笑:“是该有些戒心,毕竟秦幼惜待她也算恩重如山,她为了自己主子着想,总应该多想几分的。” “您的意思是……” 霍小南还想要问什么。 谢馥已经直接往前走,一低头,满月掀了轿帘子,她直接进去坐好,便吩咐:“回府。” 两名轿夫把轿子抬起来,吆喝一声“起”,便朝前面胡同里走去。 满月捧着那盒子跟着,霍小南手里牵着缰绳站在原地,满脸的不解。 说起来,谢馥到底买了什么? 第027章 胡夹 谢馥回了府,却不是很赶巧,管家高福告诉谢馥,高拱正与人在屋中议事,怕不能见。 所以谢馥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预备着晚点再去。 没想到,眼见着到了晚饭的时辰,高拱那边派人来请,说是谢宗明来了这许久也没给接风,实在不对,今日正好有时间,安排上一场家宴,大家伙儿坐在一起,正好。 谢馥乍闻这消息就皱了眉。 家宴,那所有人都要去吗? 心里虽有疑惑,可也不能不去,谢馥拾掇得素雅一些,到了厅门口,果然看见了谢蓉的身影。 自打那一日交谈不欢而散之后,谢蓉就很识趣地再没来招惹过谢馥,看上去老老实实,真正的小家碧玉。 两人见面,谢蓉客客气气道一声:“妹妹好。” 谢馥裣衽一礼回了,便微微走在前面半步,与谢蓉一道入内。 厅内摆了一张大圆桌,上了几道凉菜,高拱与谢宗明已经坐在那里,正说着朝中近日发生的一些不要紧的事。 “馥儿见过外公,父亲。” 谢馥进门行礼,旁边的谢蓉也行礼,给两位长辈问安。 虽是家宴,可高拱脸上的表情却不很热络,抬手道:“都起来吧,大家也就随便吃吃饭,不用多礼。来,入座。馥儿坐到我这边来吧。” 此刻谢宗明是坐在高拱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原本是给老夫人留的,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时候了,老夫人却还没出现。 谢馥略微迟疑:“外祖母还没到……” “她近日身子不爽利,已经说了不来,你来坐下吧。”高拱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年纪已经不小,脸上皱纹横生,可在提起自己妻子的时候,高拱脸上的神情却颇为柔和。 谢馥知道高拱夫妻两人感情一向极好,老夫人也是个慈善心肠的人,只是子嗣稀薄,到头来也仅有高氏一女,还偏偏折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刚来的时候,老夫人见了她,每每以泪洗面,后来干脆不见了。 据说,谢馥与高氏有几分挂相,老夫人是怕自己见了越发伤心。 只是今天…… 为什么不来? 谢馥一面朝着高拱走,一面将目光朝谢宗明扫了过去。 谢宗明头上有微微的薄汗,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带着几分光泽。 这是心虚。 谢馥觉得自己很平静,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高拱只能与谢宗明保持表面上的关系,可高老夫人却不然。 那可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掌上明珠。 对谢宗明,老夫人心里是恨透了,即便是几年之后的家宴,也懒得搭理。 想必谢宗明自己也知道,不敢多问。 谢蓉也已经在谢宗明身边落座。 高拱环视了一眼,看谢馥坐下之后,扫一眼,座中还有两个空位,不由得眉头紧皱起来。 “他怎么还没来?” 除了高氏这个嫡女之外,高拱还曾有过几个女儿,以及一个庶出的儿子,取名高务安,也就是高妙珍的生父。 只是高务安颇不成器,成日里只知道在京城斗鸡走狗,丢高拱的脸。 今日好歹也是有家宴,都这个时候了,他人却没来,高拱立时就发了火。 管家高福去外面问了一圈,回来脸上带了几分尴尬神色:“大爷今天来不了了。” 只这么直的一句话,余下的却半个字没有。 高拱看了高福一眼,放在桌面下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竟没搭理这件事,直接道:“不等了,咱们开宴吧。” 谢宗明只觉得战战兢兢,这一位当朝首辅,颇有几分喜怒不定的味道。 同时,他看了一眼谢馥所坐的位置,只觉得这个便宜女儿周身都闪烁着金光。 从方才的情况看,高府大爷高务安根本是个不中用也不讨喜的,高拱半点不喜欢他,听说高拱孙女高妙珍还因得罪了谢馥要被禁足。 高拱…… 也许算是个性情中人吧? 谢宗明已经开始盘算了。 这一场家宴,统共也就四个人,又根本没几个人说话,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谢宗明与谢蓉父女两人着实吃出了一身冷汗,那样子不像是吃饭,倒像是上刑。 好不容易吃完了,谢宗明连忙起身告辞。 眼瞧着他那落荒而逃的样子,谢馥觉得有些好笑。 高拱看谢馥站着还没走,眼底的讽笑也收起来:“馥儿可是还有什么事?” “事情没有,不过礼物倒有一件,还请祖父稍等。” 谢馥朝旁边满月一伸手。 满月眯着弯弯的月牙眼,把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雕花盒子递给了谢馥。 这盒子颇小,很是精致,雕花纹路一圈一圈,正前方有一把小锁。 谢馥伸手接过,捧给了高拱。 “这是馥儿今日回来时候看见的东西,觉得外祖父正好需要,希望外祖父喜欢。” 谢馥很少送礼。 她的吃食用度一应都从高府出,若自己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都从她娘的嫁妆钱里面走。 若她送礼给高拱,这钱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可今天的礼物不一样。 从不送礼的谢馥忽然送了自己东西,高拱一下好奇起来,就连旁边的管家高福都忍不住抬起眼来,悄悄看着那盒子,显然也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高拱一理袖子,就把盒子接了过来。 手指轻轻把小锁的插销往旁边掰开,而后掀开盒盖,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木质的纹理,朴实无华,一只简简单单的胡夹。 高拱,大家都叫“高胡子”。 曾有那么一阵,高拱听见别人私底下这样叫自己,很是生气。 可久而久之,也就算了。 谁叫自己满下巴的胡子,从来都乱糟糟的? 冬天时候,北京城的风一吹啊,高胡子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胡子。 现下看着这个简单的小夹子,高胡子着着实实地愣了半晌。 好半天,他才捧着盒子大笑起来。 “好馥儿,好馥儿,这东西我喜欢!” 高拱满面的红光,在厅中大笑起来。 管家高福也没想到,送来的礼物竟然是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根本不可能贵重到哪里去。只是瞧着老爷这么高兴,就知道二姑娘这礼物,真是送到高拱心坎儿上去了。 于是,高福会心地一笑。 高拱的笑声,向来极具穿透力。 谢宗明这时候已经走到圆门外面了,乍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 他见高拱的时候,可从没见高拱笑得这么开心过。 谢蓉想起谢馥还留在里面,心下黯然,强笑了一声,酸溜溜道:“能把高大人逗笑,她也真是有本事,无怪乎在高府混得如鱼得水了。” 谢宗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口。 “爹,我们不回去吗?” 瞧见谢宗明半天没挪动脚步,谢蓉微讶。 谢宗明看她一眼,淡淡笑笑:“没事,我忽然想起找你妹妹还有些事情要问,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若乏了就回去吧”,而是“你先回去吧”,这意思就是不想自己在这里。 尽管心里好奇得跟猫爪子挠一样,可谢蓉毕竟不能留下,闷闷地行礼先走。 谢宗明就站在原地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笑声歇了,谢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从厅内走出来,很快就到了门口。 谢宗明连忙叫一声:“馥儿。” 脚步顿住,僵硬。 谢馥脸上平和的笑意,也终于收住了,她抬起眼眸来,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谢宗明。 温文尔雅的谢宗明,可谢馥实在看不出这人到底有出色到什么程度,以至于高氏竟然舍弃了京城三千繁华,远嫁绍兴。 心思只转了一会儿。 夜色迷离,庭院之中亮着的灯盏,照不亮谢馥乌黑的眼仁。 她走上前来,对着谢宗明很恭敬:“拜见父亲。这么晚了,父亲等在这边,可是有什么事?” 兴许是没料到谢馥说话竟然如此直接,谢宗明有些微的尴尬。 他斟酌片刻,才开了口:“前段时间听闻固安伯府来提亲,被老大人拒了。我在想,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了,也算是解了老大人的思念之情。你家终归还在绍兴,为着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只怕还是回绍兴为好。” 谢馥年将及笄,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尽管大明律说二十才可婚配,可大家早已经在暗中相看人选。 如今谢馥在高府,按理说高拱只是她外公,没道理直接插手她的亲事,更何况谢宗明这个父亲还在这里,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今日谢宗明提出让谢馥回绍兴,怎么看也都正常。 只可惜,谢宗明说话颇无底气。 谁叫这“外公”是高拱呢? “毕竟高府是你娘的娘家,他日你若出嫁,依旧得回来。爹爹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几个人选,回来你来看看,若能看上眼了,爹爹便为你牵线拉桥去……” 谢宗明想起之前已经没可能的固安伯府一桩亲事,真是疼得心里滴血。 还好这几日,因为固安伯府曾提亲的事情,让不少同僚都来询问谢宗明,探探口风,看看谢宗明这女儿如何。 时机也是正赶巧。 朝廷大计考察官员,入京述职,来京城的都是各州府县的正官,也正有时间联络联络感情。 所以,谢宗明就有了为两个女儿谋亲事的机会。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谢馥的神态。 谢馥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意思? “爹爹是想要接我回家,然后为我说上一门好亲事了吗?” “正是这样。你大姐也说挺想你了,我琢磨着,这时候正好不错。看你与你大姐,也没昔日的矛盾。你放心,你回去之后……” “父亲。” 谢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唇边挂着完美三分微笑:“这些年来,馥儿在高府,多蒙外祖父照顾,颇有恩德。贸贸然说离开,馥儿实在开不了口。于情于理,这件事实属正常。不如请父亲直接问外祖父,免得馥儿为难。” “……” 那一瞬间,谢宗明真觉得自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说不出话来。 谢馥明着是说自己不好说话,可实际上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自己。 找高拱,高拱能怎么说? 谢宗明心中暗恨。 他颇有些尴尬,强笑着说:“也是,也是,那为父离京之前,再问问你祖父。” “那就有劳父亲多费心了。”谢馥一副孝女的模样,“时辰不早,近日述职,父亲想必也操劳了,还请早些回去休息吧,女儿不打扰了。” 说完,谢馥敛衽一礼,正好又在门口,竟然不客气地直接走了。 谢宗明站在原地,气得发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死死地盯着谢馥离开的背影。 他嘴唇轻颤,似乎有说什么。 声音模模糊糊,被夜风给带偏了…… “贱人生的小贱人……总有一天……” 他一人站在门口,显出一种黑暗之中的空旷来。零星的灯火在周围闪烁。 此刻的谢馥已经直接回了屋。 虽然今晚一顿饭吃得不爽利,又被谢宗明恶心了一阵,可都不是什么大事。 谢宗明固然手握礼法,可权势面前,礼法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他敢因为自己不回家的事情,状告高拱? 只怕他前儿递了折子,高拱第二天就把折子摔他脸上。这一道折子,估摸着都不能到皇帝桌前。 谢宗明不算是聪明人,可也有几分小聪明,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得罪高拱。 谢馥并不担心。 天色已晚,她却还没躺下休息,坐在灯盏旁,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几个丫头都已经退下,只留下满月一个。 几案上放着两只茶盏,一只被谢馥翻起来,另一只还倒扣着。 今天晚上她没准备喝茶,不过是在想事儿。 “满月,今日耽搁了,你明日叫小南去打听打听,前几日我们那‘一善’做得怎么样了。”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的好。 谢馥淡淡吩咐。 满月靠坐在下面的脚踏上,两手臂叠在谢馥身边,脑袋则搁在胳膊上。 “这件事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些,那刘一刀已经抓到了人,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嘿嘿,明天小南跑腿完就有了。” 人已经抓到了? 谢馥一听也就放了心,道:“那就好。” “姑娘……” 满月忽然开了口,显然很迟疑。 谢馥打了个呵欠,白皙的手指搭在瓷青色的茶盏上,轻轻打了个转。 她奇怪地看向满月,只看见满月一脸的犹豫。 “怎么了?” “您还记得方才管家说大爷来不了的事吗?”满月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 这一位高府大爷一向不成器,谢馥对他不感兴趣。 早几年他看不惯谢馥,一直针对着,可也没讨个好下场走,所以以后干脆见了谢馥就躲着。 高务安是学乖了,可她女儿没学乖。 满月忽然提起高务安,倒叫谢馥更奇怪,一联想高福古怪的神情,甚至半句话没多说。 谢馥了然:“又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奴婢听人说……说……说大爷去花柳巷找娈娈童,被人打了……” 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满月一张脸都红了,显然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个词儿有点难以启齿。 谢馥听了,直觉地一皱眉:“被打了?有人敢对他动手?” “怪就怪在这里呢。听说人是咱们府上去领的,还是高管家处理的这件事,见了那打人的人,竟然半生不敢吭,吓得跟什么一样。奴婢听说,那打人的像是宫里的公公……” 这一件事,说起来可算是荒诞离奇了。 要紧的是高福的态度,还跟宫里牵涉到一起。 满月越说越害怕起来。 谢馥看了满月半晌,转眸注视着跳动着的火焰。 明黄色的火焰,像是龙袍上的一点点花纹。 她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一把匕首鞘。 至于大爷高务安…… 谢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都是流言,也别乱传好了。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有事有外公处理。” “嗯。” 满月想,谢馥知道这件事就好,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也好心里有数。 主仆两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去睡。 顺天府,大牢。 已经入夏,即便是晚上,大牢内也透着几分闷热,乱糟糟的稻草铺在地上,偶尔有几只老鼠窸窸窣窣从地上爬过去。 两条腿大喇喇地摆在地面上,老鼠们毫无顾忌地从上面爬过去。 忽然之间,这两根棍子一样的腿一翻,老鼠们吓得“叽叽”乱叫,一窝蜂地就散开了。 裴承让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娘的,这牢里到底养了多少老鼠?还他妈爬个没玩了,要不要这么坑?喂,喂!” 他扯开嗓子,大声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大牢之中回荡。 四周顿时起了一片骂声。 “哪个龟孙子在吵?” “叫叫叫叫魂啊!” “个王八蛋,等老子出去,把你腿给卸喽!” …… 守夜的狱卒真是被这孙子给气死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灯,一路用刀鞘敲击着牢房的栅栏。 “都别吵了,给老子滚去睡!娘的,大半夜你们搞什么?” 很快,狱卒走到了裴承让的牢房门口。 一片晕黄的光亮照了过来,牢门栅栏的影子,投在裴承让的身上。 裴承让传真白色的囚衣,脸依旧脏兮兮地,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咧开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一口牙,凑上来,对狱卒道:“大哥,能给换个牢房吗?这里面老鼠太多了。” “当!” 一声巨响。 狱卒直接一刀鞘朝着牢门砍了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吓得不少囚犯心惊胆寒。 “就你还想换牢房?得罪了刀爷,回头你看好吧。我可不敢给你换牢房。劝你现在老实一点,油嘴滑舌的犯人,你爷爷我见多了,没几个熬到最后。我今天不跟你小子计较,但你要再叫一声,别怪老子明天‘伺候’你!” 放下一通狠话,狱卒扬长而去。 裴承让站在牢房里,看了看周围又探出头来的老鼠,琢磨着什么时候给这几个小孙子剥了皮吃了。 他长叹一声,坐了下来。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想他一个在盐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小混混,来了京城之后,竟然沦落到这个境地,还吃上了两顿牢饭。 回过头去,裴承让从袖子里摸出那一根灯心草来,咬在唇边上,看向那一扇小小窗口。 月牙儿弯弯悬着,就在那一个角上。 明媚的月光啊…… “刘一刀?等老子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眼睛眯着笑起来,裴承让已经睡不着了,干脆就看着那月牙儿在一个小小的框里移动,渐渐消失。 墨蓝染就的夜空,逐渐被外面朝霞照亮。 一层一层的霞光,从被红日照着的云层里透射出来,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今天的高胡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刚从内阁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满脸都带着笑。 众人都在等他,包括张居正。 昨天夜里隆庆帝又出了一桩破事儿,仅有几个人知道,张居正就是其中一个。 他想着,高拱平白摊上这件破事儿,今天早上心情一定不怎么好,要少跟他说话。 可没想到,待得高拱人一出来,张居正一瞧,整个人就愣了。 高胡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唇边挂着微笑,眼角笑纹一道一道。 最奇怪的是…… 他的胡子。 原本乱糟糟怎么也打理不好的胡子,这会儿竟然服服帖帖,就算是一阵风吹起来,都没散掉。 仔细一看,高胡子那一把大胡子上,竟然稳稳定着一枚胡夹。 哎哟,这可真是稀奇了。 看高胡子伸手摸着胡子那姿态,显然今天这么高兴,都因为这一枚胡夹啊。 又一阵风吹过来,老家伙们的胡子都飞起来了。 张居正连忙一伸手把住胡子。 可反观高拱,那叫一个老神在在。 瞧见大家伙儿手上的动作,高拱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迈着八字步从台阶上下来:“到时辰了,咱们走吧。” 张居正的目光,在高拱的胡夹上流连一阵。 “您这一枚胡夹倒是好看,简简单单,不过正好跟您很衬啊,也不喧宾夺主。” “哈哈,是昨儿馥儿送的。”高拱眉毛一扬,笑得可开心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张居正下巴上一把胡子,语重心长道,“叔大,我看这东西也蛮不错的,回头你也弄一枚来夹着吧。” “是挺好的……” 张居正脸有些僵。 说到底,高胡子今儿这是炫耀来了。 谢二姑娘送的? 有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一枚破胡夹吗? 张居正摸了摸自己被风吹乱的胡子,心里有些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