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煮鹤》 第1章 楔子 楔子 顾冬黎还是第一次跟兄长踏进文瑞王府。 虽然顾家明里暗里早就归属了文瑞王麾下,只是来王府拜会还是第一次。 此番只是随兄长前来,父兄在家中却都是几番叮咛,连他本人也是小心翼翼,只敢垂首盯着兄长的鞋后,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转过了几条长廊,又穿过了花园,过眼的只有下人来来往往,个个屏息敛气,步履都轻之又轻,愈发让人不敢放肆起来。 “参见王爷,见过先生。” 兄长在前施了一礼,他也依样画葫芦地说了一次,这才敢稍稍抬起头来。 王爷他是见过的,只是这次,王爷身边的人,却令他吃了一惊。 那人坐在轮椅上,墨色长发不曾束冠,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白衣,外披赭色大氅,气息明显要比常人弱上许多,脸上还带着一个白瓷的面具,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来。白皙的双手骨节分明,搭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明明看皮肤还很年轻,可却透出了病态的青色来。 兄长同王爷的对话持续了不久,他的目光却离不开这位“先生”了。 这个人,仿佛浑身上下都是谜。 先生仿佛察觉了他的注视,对着他略微颔首,面具后的目光温和又安静,让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失礼感到羞愧。 他听到兄长对王爷介绍:“这是胞弟。” 王爷似乎对他有些印象,问了几句他的学业,幽沉的眼神依旧令他不敢对视,目光闪烁,却又对上了先生的双眸。 顾冬黎一向喜欢看人的眼眸,像是兄长的眼神就像是松柏,小弟的眼里带着火焰,王爷的眼里却像是深海,只是先生的眼神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即是坦坦荡荡,却又让人感觉……了无生机。 不像湖泊,不像海洋,也不像…… 没等他想出是什么,兄长已经告退,他只得跟着兄长行礼退下。 只是转身的一瞬间,他听到王爷低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对弈一局?” 先生点了点头:“好。” 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压的声音渐渐远去,顾冬黎这才悄声问:“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兄长瞪了他一眼:“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不服气:“若是不问,来日遇上了,哪里冲撞了,又如何收场?” 兄长道:“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位是决然出不了这瑞文王府大门的。” 他眼瞳放大,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莫不是王爷将他——” “想什么呢你!” 兄长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看他那古怪的神色,这才无奈的解释:“那位是鹤相。” “!?” 顾冬黎愣了一下,立时就明白了兄长说的是谁。 鹤相,这世上只有一个鹤相。 卫鹤鸣,卫镜。 其父早亡,当今圣上亲自为他赐字为镜,当时是怎么说的?愿效太宗,以人为镜,方明得失。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鹤相将是下一个魏征。 却不想,他竟是落了一个晁错的下场。 他是曾见过鹤相的,彼时的卫鹤鸣鲜衣怒马,嬉笑怒骂,一身光芒令人不敢直视——让人觉得他太过张扬,却又觉得,他似乎天生就该是那副模样。 也正因如此,鹤相被腰斩后,有人说他功高震主,有人说他行事放诞、目无君主,才招致了最后的杀身之祸。 可如今这位鹤相,竟出现在了文瑞王府。 “鹤相?他不是……”死了? 兄长大摇其头,不可说,不可说。 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了其他:“那……当初鹤相的家人——” 兄长微微叹了口气。 顾冬黎一瞬间感觉胸口堵上了什么,垂首不再说话。 直到走出了王府,他才想到了先生那双眼睛里究竟藏了什么。 余烬。 第一章 重生 第一章重生 卫鹤鸣做了一个梦。 梦里兵荒马乱,卫府的下人四处奔走,同辈姐妹窝在闺房里瑟瑟发抖,卫家的男丁聚在厅堂,脸上交织着晦暗不明的颓然绝望。 他躺在花园的密道里,麻药在他的肠胃里沸腾,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卫鱼渊顶着那张修饰后与他相差无几的脸,披上了他的外袍。她连胸都裹得平平坦坦,身高也垫的与他相似,言笑之间像极了他,连步伐气质都分毫不差。 是了,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双胞姐弟,她想成为他,不过是一炷香的事。 “鹤鸣,我要走了。”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步履从容地走了几步,复又转过身来向他道别。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挤出了嘶哑含糊的声音,像是野兽的悲鸣:“别走……“ 卫鱼渊一袭红袍明艳似火,对着他微笑:“你记着,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卫鹤鸣。” ============= “卫鱼渊——!” 他惊喘着从梦中直起身子,一双眼涣散的难以聚焦,只剩下了满满的惊疑不定。 “阿鹤?” 熟悉的声音让卫鹤鸣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那张阔别十余年无比熟识的脸:这张脸此时还很稚嫩,五官将将长开,粉雕玉琢的模样辨不出男女来,只一双沉静清澈的眼能看出这人的身份。 是九岁时的卫鱼渊,也只有那时候的卫鱼渊才会喜欢叫他阿鹤。 后来更多的时候,卫鱼渊会叫他鹤鸣,再后来,唤他鹤鸣的人也没有了。只因那时,世间已无卫鹤鸣。 可现在…… 卫鹤鸣打量着曾属于自己的房间,再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手,只有练弓习字留下的薄茧,一时间恍恍惚惚,只觉着自己尚在梦中。 “阿鹤?怎么了?”鱼渊被他那陌生的眼神惊到了:莫不是父亲惩罚太重,把人打魔怔了?急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面露焦急。“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卫鹤鸣被这一晃,才有了几分真实感,开口的声音干涩又稚嫩:“阿鱼。” 鱼渊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去给他倒了杯茶,凑到他嘴边:“可是魇住了?” 卫鹤鸣低低地“嗯”了一声,就这她的手把水喝了,目光却丝毫不肯离开她的面孔。 鱼渊微微蹙眉,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样:“此番是我有欠思量,却要你替我挨教训……今后,你我还是换回来的好。” 卫鹤鸣听了这话,只觉有些莫名,刚想起身详询,却被臀部一阵剧痛打断了思路。 这一疼,方想起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遭了家法。 鱼渊见他神色痛苦,便知他的难言之隐,此时风气男女三岁不同席,鱼渊只好道:“我且出去替你叫来础润他们,你好生休息。” “别走!” 卫鹤鸣脱口而出,看着鱼渊怔忪的神色,扯出一个笑来:“阿鱼你……陪我呆会。” 卫鹤鸣仍不肯相信,自己竟是回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 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南柯一梦,梦到了后面那二十余年的光景。只是那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鲜活,每一幕都带着隐隐的血色,又怎能当那不过是大梦一场? 年少时的深情厚谊,却招致了卫家的灭顶之灾。双生姐姐替自己做了刀下亡魂,他不人不鬼为了复仇而活,直到最后大仇得报,他却没有半分快意—— 而后他便因心力衰竭,一命归了黄泉故里。 终是尘归了尘,土归了土,最后也只能令人空叹一声浮生荒唐。 卫鹤鸣再见双生姐姐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仰面落下泪来。 础润本端着汤药进屋,进门却只见自家少爷坐在床上,神色忽喜忽悲,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跟着难过。一旁的小姐竟也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劝解。 础润最是嘴笨,见状也只好住脚站在原地,等少爷停了眼泪,才上前伺候着喝了汤药,擦了擦脸。 鱼渊问:“可好些了?” 卫鹤鸣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父亲要赶我出家门,如今哭出来竟好多了。” 鱼渊半开玩笑道:“亏你还是个男子。” 卫鹤鸣把身子向后倚了倚,寻了个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才答道:“你倒是个姑娘,我却没见你哭过。” 鱼渊摇了摇头:“哭有何用,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卫鹤鸣目光闪烁,仰面轻叹:“大抵痛哭一场,便放下了罢。” 鱼渊有些不解地注视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全无异状,这才稍稍心安,又叮嘱了础润几句出了房门。 卫鹤鸣招来础润问道:“我睡了多久了?阿姐不曾走过么?” 础润一板一眼地答道:“睡了一日一夜,小姐白日守在这里,傍晚时被夫人劝回了房。” 这个小厮还是那么老实。卫鹤鸣摇了摇头,似又想起了什么:“槐安呢?” “被爷调去了庄子上。” 果然一模一样。 前世的槐安因为这件事而被父亲迁怒,调去了庄子,后来的几年,都是这个死鱼面孔的础润跟着自己。 人倒不坏,只是无趣到了极点。 说起来,这次也是卫鹤鸣唯一遭过的一次家法,让他足足老实了半年不止,再不敢无法无天地胡闹。 起因卫鹤鸣也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跟卫鱼渊互换了身份。 卫鹤鸣和卫鱼渊是一对龙凤胎,生的冰雪聪明,又是卫尚书的老来得子,姐弟俩几乎是被家里人宠上了天。 姐弟俩都有些早慧,姐姐更沉稳些,弟弟更跳脱些,可两个人却是一样的离经叛道。 小时候两人是一起请了西席念书识字的,五岁之后卫鱼渊就被停了大半功课,跟着母亲开始学些女子的功课,时不时还要跟一众手帕交闲厅对弈、踏雪寻梅。 按常人看来是理应如此。 可问题是,卫鱼渊虽是女儿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一头扎进了经史子集里不肯出来,废寝忘食的程度令人咂舌。反倒是卫鹤鸣不耐于繁冗的功课,宁可去跟那一众女子去玩些春有百花秋有月的把戏,也乐意去学些管家的“雕虫小计”。 姐弟俩私下合计数日,终于定了,每月逢单数,便各学各的,每月逢双数,便交换身份,卫鱼渊扮男装去念书识字,卫鹤鸣扮女装去替卫鱼渊。 龙凤胎未必长得都像,可卫鹤鸣与卫鱼渊却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年级又小,就这样交换了三年有余,竟无人发现过。 而且非但西席对卫鹤鸣的功课考评极佳,连卫鱼渊在闺阁里的名声也好的不得了,两人就此尝到了甜头,逐渐乐在其中。 然而被戳破的却是因为一件大事。 先前童试,西席老先生以为卫鹤鸣的资质极佳,哪怕不走科举的路子,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便同卫尚书商量了一番,令卫鹤鸣去考了个秀才回来,很是给卫尚书争了一回脸。 后又有乡试,两人又抱着“见识见识”的心态令卫鹤鸣前去,哪知卫鹤鸣嫌弃乡试苦累,又查明乡试核查不严,同鱼渊商量了一会,令鱼渊去替他考。 这一考,竟考了个解元回来。 九岁的秀才还算是能被人赞一句天资聪颖,可九岁的解元,那当真是一鸣惊人。 卫尚书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卫鹤鸣的肩,问他是否能拿个状元回来——卫鹤鸣这才惊觉不对,真要拿个状元回来,恐怕就是欺君大罪了。 卫鱼渊也知此事轻重,姐弟俩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跟卫尚书坦白了真相——差点把卫尚书气了个仰倒,一边大骂逆子,一边请了家法另找借口狠狠地教训了卫鹤鸣一通。 鱼渊是女子,此事又不宜张扬,倒是逃过了一劫,只是卫鹤鸣却是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重创,在家里躺了足月才休养好。 外面的人还不明所以,只当是卫家家法甚严,竟连神童儿子也下的去手,打的孩子下不来床,更因一时顽劣而禁了他参加会试。 据说圣上也曾问起此事,而卫尚书一脸义正词严地表示,自家小儿实在顽劣不堪、性情不定,不过会两句之乎者也撞了大运,实在不可为官。反倒让朝野上下对卫尚书一片赞扬,岂不知其中苦楚,只有卫尚书自己知晓。 卫鹤鸣找了本书在看,脑子里却思索着幼时的这些记忆,竟忍不住有些失笑,半晌,又摇了摇头,这些事,他又有多久没去回忆过了。 每每思及,也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触碰到半分。 只是如若这当真不是一个梦…… 卫鹤鸣的目光渐渐沉寂下来,心下却渐渐释然: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又如何?他绝不会走上前世的老路,再相信那样一个不该信的人。伴君?不过是伴虎,还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 既然前尘恩怨已了,多余的,他不会再追究,却也不会再与那人牵扯。 只有一边的础润看着自家少爷一会笑一会叹,顶着一张九岁娃娃的脸一会含笑不语,一会却又若有所思,最后竟有几分得道成仙的释然模样,暗道神童果然与旁人不同,看本《论语》竟也能看出这等感慨,怪不得九岁便能得中解元哩! 这头础润还未感慨完,门外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丫头:“少爷,小姐她去找老爷请罪了!” 第二章 祠堂 第二章家法 请罪? 卫鹤鸣乍一听这消息倒有些措手不及,只把手中书卷放到一边,面露不解:“阿姐请的什么罪?” 这丫头还是第一次碰上卫鹤鸣的面,还未开口就带了胆怯,嘴唇嗫嚅了两下,才道:“小姐说……她是长姊,哪里有长姊犯错,却让胞弟受过的道理,就、就去找了老爷请罪。” 卫鹤鸣一愣,他记得上一世是断然没有这一出的。 不过想也简单,上一世他死撑面子,在鱼渊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硬是哄得鱼渊信了他。这一世却因为情难自禁,很是洒了几滴老泪,却让鱼渊心下难安,以为他是被父亲罚狠了去。 卫鹤鸣思及此,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请罪这等事,也只有阿鱼这呆子能做的出来了。 这一笑,倒让小丫头有些呆了。 卫鹤鸣问:“阿姐现下在父亲书房?” 小丫头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是”,又焦急地抬起头来:“少爷,你去劝劝老爷吧……” 这丫头倒是个一心护着阿姐的。 卫鹤鸣眼带赞许看他一眼,撑起半个身子来,命础润去寻顶软轿,又对她道:“你先下去领赏,我一准把阿姐全须全尾地给带回来便是。” 小丫头这才大松口气。 卫鹤鸣自身重伤未愈,本连软轿的颠颇都不太受得,一路的速度却不曾慢下半分。 他心知父亲和阿鱼都颇有些卫家祖传的硬骨头,只怕两相僵持起来,父亲当真连阿鱼也罚。 软轿甫一落地,就听卫尚书语带三分怒气:“你还知道你是长姊,竟也跟着你弟弟浑闹!” 又听卫鱼渊一板一眼地认错,又数列典故,声称两人犯的错理应一同受过,不可偏颇——听得卫鹤鸣哭笑不得,忙滚下软轿来一同请罪。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朝律例尚且讲究罪不及孥。”卫鹤鸣神色坦然地趴在轿上。“阿姐虽说是长姊,我却是这卫家唯一男丁,我既已受过,此事便是了了,断然没有一案两判的道理,还请父亲三思。” 若说先前鱼渊请罪,卫尚书的嘴还只气歪了一半,待到卫鹤鸣请罪,卫尚书那嘴就当真歪到天上去了。人说儿女都是债,先前还不觉得,如今一双儿女做了错事,一个跟他讲礼法,一个同他说律例,这哪里是儿女,分明是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携手联袂寻他讨债来的! 卫尚书想想自家兄长那一双玉雪可爱惯会撒娇的女儿,再看看地上跪着的一双讨债鬼,险些气都上不来——夫人呐,你我分明都是性情中人,却又如何生出这一对催命鬼来的! “混账,你这是同你老子算起帐来了?”卫尚书就差没把案几给掀了。 “先生只教了经史子集,不曾教儿子算账。”卫鹤鸣此时倒不吝于同父亲言笑,左右他都挨了一次打,只要父亲不想把这个独生子给报销了,怎么也不会再请一次家法。 卫尚书又气了个人仰马翻,心底暗念了数次夫人,这才忍着再请一次家法的*,骂道:“你们两个,都给我到祠堂跪着去!” 鱼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卫鹤鸣一手拽住,拖着残躯硬是把人给推走了。 卫鹤鸣并不是不善交际之人,相反,他当年在官场上也是混的风生水起,朝会上辩驳应答也是利落的很。只是……在父亲这一节上,他却是一身本事用不出的。 他与卫鱼渊生母早亡,如今的夫人是后娶的继室,虽不曾苛待他们,却也只是安分守己而已。姐弟惯被祖父母伯父惯着捧着,又少了母亲从中调和,反而同古板木讷的父亲不知道如何相处。 心里也不是没有孺慕之情,起码他看着父亲因他姐弟骄傲,心里也是暗喜的,只是仿佛近乡情怯,越是想接近,却又不知道如何接近了,最终只能守着古板的礼法,父父子子罢了。 只不过,重活一次看来,父亲当年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冷硬。卫鹤鸣想想方才父亲的样子,倒觉得亲近了几分。 当然,骂挨了,罚也得照领不误,姐弟两人在祠堂里一趴一跪,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卫鱼渊板着一张脸道:“我与父亲领罚,你本不必来。” 卫鹤鸣叹道:“书呆子,我都板子都挨了,你却多事。” 卫鱼渊:“我是长姊。” 卫鹤鸣无奈:“你我龙凤胎,若不是你先冒个头出来,指不准你还得叫我一声兄长。” 卫鱼渊:“我是长姊。” 卫鹤鸣:“长姊长姊,你扮男装去学堂时怎么不说你是长姊?” 卫鱼渊:“如今我是长姊。” ……对牛弹琴! 卫鹤鸣好气又好笑,只好拽着她衣袖道:“是了,你是长姐,我却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你我一体,哪个挨打不是挨?犯不着你我两个都栽在那棍子底下。我皮糙肉厚,只管挨打便是,你若是也躺在了床上,哪个替我做文章去?” 鱼渊目光闪烁片刻,却又扳起了脸:“我却不会再替你做文章了。” 卫鹤鸣印象里这话她自小到大说了不下百余次,可到底每次先生布置的功课交不上,还是她替自己填补上的。 忍不住又想取笑她,却又反应过来,自己曾一个活过了三十余年的人,如今竟又同少年时的想法如出一辙,果然是身体年轻了,连心也重新鲜活起来了么? 九岁的小娃娃又开始盯着青石砖发呆,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卫鱼渊余光瞟了他一眼。 又瞟了一眼。 再瞟一眼。 没反应……生气了? 再瞟…… 正对上卫鹤鸣那了然的双眼,带着分明的笑意。 卫鱼渊立马把眼神收回来,一脸端庄肃穆。 罢了,阿姐这辈子都是这幅样子。 卫鹤鸣摇了摇头,干脆趴在垫子上阖眼养神,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好歹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竟然还跟九岁时的阿鱼斗起气来。 不过也是习惯使然,毕竟前一世他跟阿鱼这样闹腾了二十多年。 说起来,这一世要早早给阿鱼寻个好人家才是,前一世硬生生熬成了老姑娘,最后还…… 不过也不必太急,阿鱼的本事他是最清楚的,恐怕满朝文武也没几个比得上的,若是真嫁给了一个蠢蛋,才真正是憋屈。 卫鹤鸣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待再睁眼,外面天色已暗,祠堂里的烛火都点了起来,却不甚明亮,倒更显得有些冷清。 鱼渊不知从哪弄来了纸笔,正跪在祠堂烛火前伏地抄经,一袭青裙砖石上铺开,碎发落在了耳边,一张稚嫩的脸在烛火的摇曳下忽明忽灭,安静的仿佛连岁月都在此刻凝固。 卫鹤鸣凑上前去看了一会,字迹只是比前世的自己稚嫩了,筋骨却还是能看出相似来——当年他们姐弟俩的字迹,也是故意练得如出一辙。 卫鹤鸣也觉得无聊,从她那取了多余的纸笔,也伏在地上写了起来。 他是在记前世记得的事,写得极为简略,时间事件都寥寥几字概括,只怕这天下除了他没人能看懂。 他抬头盯着祠堂里明灭的烛火,忍不住轻叹,若是卫家祖先当真在天有灵,便保佑他这一世都莫再与那人有半分交集吧。 上一世他都做了什么? 清吏治,变法革新,甚至连最不能动的军权他都伸了手……当初多少人以为他是被权利冲昏了头脑,急于证明自己,可他心里清醒的很。 当初阿鱼曾劝过他不要做的太急太狠,曾一脸担忧地说怕他惹来杀身之祸。 可当时的他却笑阿鱼果然是女子,顾虑太多。 是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知道他所有的抱负,知道他所求的海晏河清,知道他祈愿的万世太平。 君王以国士待他,他便愿以国士报之,愿意以身家性命相托付,施展他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将自己打造成了一把最锐利的刀。 为前人不能为之事,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只不过是信错了人罢了。 世人都说他因功高震主行事放诞而招致后日之祸,可朝堂上的人却个个再清楚不过。 他的死,是因为帝王的猜疑。 可卫家的牺牲,却是为了平息士族的愤怒。 他卫鹤鸣,当真成了另一个晁错。 如此简单的道理,当时却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是当局者迷?还是自己当真有了那些不曾想到的心思…… 只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卫鹤鸣狠狠嘲笑了一番前世的自己,只觉得此刻若有另一个自己,只怕会指着自己的鼻子,抽上两个耳光,给自己一个教训才是。 一抬头,却正对上了鱼渊那双若有所思的眼。 另一个自己?岂不是就在眼前? 卫鹤鸣忽然一脸正色:“阿鱼,我且拜托你一件事。” 鱼渊总感觉哪里不对:“何事?” “请你打我两巴掌。” “……” “阿鹤?” “嗯?”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第三章 灯会【大改】 第三章灯会 这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瘦削的身体裹着白孝,脸上的刀伤纵横交错,眉宇间早就没了那恣肆不羁的神骨,只有一双眼眸还能看出往昔的形状,瞳孔里却暗沉沉灰蒙蒙的一片,令人看不出情绪来。 他不愿相信这人就是卫鹤鸣,可却又不得不信。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面前缓缓伏下|身躯,郑而重之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殿下,可愿收留我这个废人么?” ++++++++++++++++++++++前世·今生++++++++++++++++++++++++++++++ 卫鹤鸣的伤一早便好利索了,只是不愿意去听那令人耳朵生茧的之乎者也,这才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顺势也借伤逃过了过年时本家亲戚的轮番摧残,和过年前后繁忙的事务。 直到他把书架上的闲书翻了个遍,后脊梁在床上躺的生疼,也不肯走出房门半步。相较之下,鱼渊却变得愈发谨慎,不管是读书习字还是女红刺绣一样都没有拉下,倒让卫尚书有些惋惜鱼渊没有生作男儿身。 春节过去不久便是上元节,卫尚书两相对比,只觉得女儿乖巧聪慧,儿子顽劣不堪,于是勒令卫鹤鸣在家养伤,带着女儿同本家众亲眷一同上街看花灯去了。 只是这偌大的卫府向来是关不住卫鹤鸣的,而卫尚书想吓住三十五岁的卫鹤鸣,恐怕也是有些难度的。卫尚书带着夫人女儿前脚刚离了府,后脚卫鹤鸣就支走了一干下人,换了身不甚起眼的衣裳,自角门溜了出去。 看守角门的下人是卫鹤鸣生母的陪嫁,素来是帮着卫鹤鸣这一头的,总担心生母去了老爷继室会苛待卫家姐弟,卫鹤鸣出门时还很是被嘘寒问暖了一通。 景朝的元宵灯会一向热闹,上元节前后连起来共有五日之久,往来看灯的人络绎不绝,香车宝马极尽繁华。 卫鹤鸣是身无分文上的街,倒也不甚在意,一路随着人潮看灯,耳畔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方言,迎面来往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只是姑娘大都结伴而行,婀娜体态也是另一道极美的风景线。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打一成语。“ 路旁有一摊子,摊子上站了几个文人,笑眯眯地捧着一盏花灯,把上面的灯谜念了一遍,道:“这摊子上的灯谜,诸位尽可以猜射,若有猜中了,在下自有礼品相送,东西不多,愿博诸君一笑。” 很快就有人将这答案猜了出来:“心(新)腹(妇)之患。”领了一盏花灯去。 这八成是京城哪家谜社的文人,自凑份子来玩的,灯谜也都不甚难,也有些俗谜是留给平民百姓的,几个文人还会将谜语念出来,以供不识字的人来猜。 卫鹤鸣看的有趣,便也上去猜。 “冠盖满京华,射一春秋人物。”“管仲。” “万红丛中一点绿,射一中药。”“硃砂。” 他看着年纪小,又一连射中了两个,便有文人上来问他:“哪家的小公子?可都是你自己猜中的?” 卫鹤鸣笑着点头,并不说自己是哪家的。 文人又笑着逗他:“小公子是想要糖人,还是想要花灯?” 他便故意扮嫩,睁着一双眼睛问:“我答对两个,可以两个都要么?” 摊上的几人听了这话都笑,那逗引他的文人故意道:”猜两个不够,我出一个灯谜,若是小公子你猜中了,我便将最大的宫灯和糖人都给你,你看可好?“ 他看了一眼那精致宫灯,心道,别人既把他当孩子看,那他也少不得童心未泯一次了,便点了点头道:”你不许耍赖。“ 文人憋着笑:”我怎么敢诓小公子呢?“ 卫鹤鸣便看那灯上写的: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文人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怎么样,小公子可还答得上?” 卫鹤鸣心下思索,抬眸竟见不少人竟不猜灯谜,只看着自己猜,还有那善意地让自己莫急慢慢想,不由得心下失笑。 果真是小孩子的壳子引人注意了。 卫鹤鸣刚一转头,余光却瞟见了一双极熟悉的凤眸,正隐藏在人群中注视着自己,霎时间脑海便浮现了一个人出来。 那是…… 卫鹤鸣想转头去叫住那人。 “小公子,可猜好了?”文人笑盈盈地问。 他却没了扮嫩的心思:“是‘日’。“ 文人点了点头,目光赞许:“小公子果然厉害。”亲手取了最大的一盏灯,并一个糖人交到了他的手中。 卫鹤鸣道了谢,便急忙回身在那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却又一无所获。 触目所及,一张脸比一张脸陌生,方才那熟悉的瞬间仿佛是错觉。 大抵是自己眼花了。 卫鹤鸣摇摇头,一口把手中糖人的头咬碎:没吃上灯会的小吃,有个糖人,倒也聊胜于无了。 他出门可是连晚饭都没吃上呢。 一个九岁的小娃娃,左手一盏硕大的宫灯,右手举着糖人大嚼特嚼,他倒没有发现自己的样子颇有些引人注目,一路走过来,自己逛得倒是不亦乐乎,别人却是早早就盯上了他的梢。 “小公子,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出来啊?” 卫鹤鸣盯着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状似慈眉善目的妇人,只眯了眯眼,径自前行。 妇人却更逼近一步:“小公子莫怕,你是迷了路吧?我送你回家可好?” “不好,”他摇了摇头,面带浅笑,眼神却从妇人身后几个壮年男子的脸上一一掠过。“家父交代,见了拐子要躲得远远的,万一被拐去卖了,便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妇人一惊,脸上的和蔼便有些挂不住了。 卫鹤鸣神色不变,一双眼冷冽得不似幼童,盯着几人寸步不肯退让:“我乃世家子弟,祖上有从龙之功,按本朝律例,略卖者当绞,你们的脑袋可都还准备好了?” 几个男子的神色都有些踌躇,说实在的,卫鹤鸣还真不是个合适的拐卖目标,看打扮至少是个小富之家,又已经开了智,记了事,这等人他们平时是不会碰的。 只是这次见他独行,样貌又生得标致,很值一笔银子,这才出手,如今却进退两难了。 那妇人咬了咬牙,道:“他已早知道我们的相貌,决然留他不得。” 卫鹤鸣一听这话,便知不好,立时放声大哭:“婶娘,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不要杀了我!” 妇人一脸震惊,周围的人却缓缓聚拢而来:看热闹的本性却是百姓天生的。 “叔叔只是让我来寻你,并不知你与这……这……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妇人和几名男子身上游移,议论纷纷间出现了极暧昧的神色来。 妇人登时青了脸,叉腰做泼妇状:“你……胡说八道!谁是你的婶婶!” 卫鹤鸣痛哭:“婶婶不过是嫌叔叔是坡子,没出息,可我家却是那婶婶当亲人来看,纵是婶婶做下这等事,也居然不会休弃婶婶的,婶婶怎么能不认我这个侄子?” 人越围越多,已然有人开始对着妇人指指点点,神色颇为暧昧,甚至有人 这妇人并几个男子登时急了,环顾左右开口解释:“我们并不认识这小子,更不是他的什么婶婶,不知为什么他撞上来当街就污我名节!” 得了,这又多出了戏剧性,爱看的人更多了些,围上来的人更多了些。 卫鹤鸣也不哭了,眼里却闪过了一道精光,挺直了脊背质问:“你既然不肯承认是我婶婶,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你们一女多男深夜游街?我虽年幼,却也知晓礼义廉耻,从未见过这样出街的亲戚朋友!” 这话一出,周围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又怪异了。 是啊,大晚上的,一个女子,和一群男人出来,这叫什么事呢?民风再开放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说是没有□□怕是也没人信。 那妇人只想抽自己嘴巴,怎么就一时嘴快,认了他们是一伙人呢?心里又暗骂这小子狡猾,挖好了坑等他们跳下去。 “我……我等是文瑞王府的下人,此番是出来办事的,王府机密,岂由尔等揣测?”妇人只好嘴硬,胡扯谎话出来震慑众人。 又示意左右男人:“你们将这满嘴胡言乱语的小子给我拿下,回去请示王爷如何处理。” 卫鹤鸣还想开口,便听人群里一个属于少年的声音道:“我怎么不知道,文瑞王府何时有了你们这等腌臜人物?” 众人皆让开路来,只见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身着元色直裾的少年来,十三四岁的模样,腰佩宝剑,漆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束着,一双凤眸狭长,鼻梁笔直,嘴唇微薄,明明还是个少年,却显得有些阴沉冷漠。 少年分明是在斥责那妇人,幽沉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卫鹤鸣的身上,让他原本在喉咙里的话咽回了肚子。 方才并不是错觉,真的是他。 文瑞王,楚凤歌。 第四章 凤歌 第四章凤歌 楚凤歌生辰那日被劝了不少酒,直至走进听涛苑仍是微醺。 “先生不肯送我什么贺礼么?”楚凤歌一手撑着头,对着榻上人笑。 榻上的人却捧着一本闲书不肯理他:“在下身无长物,便送王爷两袖清风吧。” 楚凤歌借着酒劲扑倒在了榻上,硬是从那人的腰上抢来了一块雕鱼玉佩:“先生的玉佩送我可好?” 卫鹤鸣愣了片刻,却缓缓将玉佩从他手中抽出:“不可。”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些怒气,又有些不甘。 卫鹤鸣垂下眼睑,从怀里拿出另一块玉佩来:“王爷若是喜欢,这块便赠与王爷吧。” 那玉佩上赫然是一只云中鹤。 ++++++++++++++前世·今生+++++++++++++++++++ 卫鹤鸣见了,才知自己方才在灯谜摊上一瞬间的熟识感并不是错觉,果真是他。 楚凤歌,是最终篡位成功的文瑞王,亦是他前世的最后一个朋友。 他记得前世是在加冠之后才同这人有了交集,如今却是因为种种事情而提前了。 楚凤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继而转头冷道:“冒认王府下人,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那几人知晓楚凤歌身份不假,登时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句话都不敢说。 卫鹤鸣冲着楚凤歌行了一礼:“这几人不敢说出来,只因他们是流窜至京城的拐子。”说到这,想想自己方才的表演,又忍不住老脸一红,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方才,我是不得已而出的下策……” 这事发生在老熟人面前,卫鹤鸣还当真有些发窘,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现在人小力微,身上又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就算当街戳破这妇人的身份也未必有人相信,万一这群拐子转过来说他是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强行将他带走,那才是没地喊冤呢。 楚凤歌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显然也是见了他方才的表演的,神色却不改,吩咐道:“天子脚下,竟也有人敢冒我文瑞王府的名头略卖人口,你们将这几人送去京兆尹处,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条命可绞!” 几人连连求饶,围观众人这才惊觉原来这竟是一伙拐子,又是议论纷纷了起来。 卫鹤鸣目光闪烁了片刻,趁着场面混乱上前去:“还请借一步说话。” 楚凤歌由着他将自己拖去了僻静处。 卫鹤鸣这才郑重行了一礼:“卫鹤鸣见过王爷。” 楚凤歌若有所思,墨玉般的眼瞳与他对视:“你就是卫尚书家的九岁解元?” 卫鹤鸣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来:“此番出来,我父亲并不知道,还请王爷……咳。” “我知道了。”楚凤歌笑着应承,“我听闻你是有名的神童,如今看来确实不假,你的灯谜也猜的很好。” 卫鹤鸣见他提起,才故作惊讶状:“王爷方才也在么?” 楚凤歌点了点头,倒是同他说起了当时的灯谜。 他这头听着,心底却不知是旧友重逢的欣喜多些,还是对旧事重启的感怀多些。 楚凤歌算是他前世最后几年相处最多的人了,虽然没能亲眼看见这人登上帝位,但恐怕也没什么变数。 或许是因为他前世死得早,并没有将那些相伴的情谊磨去,反而停留在了最深厚的时候,如今想来便更让人心暖些。 在他的印象里,此时的楚凤歌也是极不容易的。 楚凤歌的文瑞王封号是从父辈继承来的,他的祖父和先皇是亲兄弟,他是正经的天潢贵胃。 可问题是,他祖父去世的早,父亲又在他出生不久便死在了对抗北胡的战役里,母亲又去得早,算起来,他这一支,竟只剩下了他一棵独苗,成了个少年王爷。 本来文瑞王的封地离京颇远,且还算富饶,又有一班忠心耿耿的人马,若是回了封地,倒也能做个闲散王爷。 可偏偏当今的皇帝却将他给扣下了,理由是他年幼失怙,不宜前往封地,硬是让他在京里做他的文瑞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怕当今圣上并不是想要好好照顾这忠烈之后,却是对这文瑞王的称谓和封地,起了些想法。 真要说起来,这种做法未免失之厚道,也少了些皇家的气派——只是这话心里知道可以,嘴上还得说着这是圣上的一片慈心罢了。 卫鹤鸣想起此节,更觉得自己的旧友童年艰难,若是什么时候能帮一把,不妨就帮一把,就连看着楚凤歌的眼神,都柔软了几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再洒一把同情泪,就听见小巷里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让原本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都顿了顿。 卫鹤鸣无语仰望苍天。 楚凤歌勾起唇角:“我正想尝尝灯会小吃,解元郎可愿同往?” 卫鹤鸣只觉哭笑不得,想前世他与楚凤歌相交时虽形容落魄,却也都是行止自若的,如今同年幼的楚凤歌相遇,却在一天之内把老脸都丢了个痛快。 罢了,既然已经没了面子,那便更不能亏待肚子了。 卫鹤鸣一脸坦荡地点了点头。 灯会向来不止是花灯灯谜,因着人多热闹,各行各业前来的也就更多。 卫鹤鸣前世也是有些世家子弟习气的,精舍美婢鲜衣骏马无一不好,年年来去灯会数次,灯会上的美食也有所研究,一开始还是客随主便跟着楚凤歌走,后来便是他带着楚凤歌去四处寻觅美食,楚凤歌倒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会移动的荷包——只负责付账。 最后卫鹤鸣带着楚凤歌七拐八拐,在灯会极冷清的一角找到了一个元宵摊。 楚凤歌颇为无奈:“你怎会知道这么多家摊子的?”连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 卫鹤鸣挑眉笑道:“要么怎么叫神童呢,这家可是我压箱底的一家了,若不是你,我可不会带人来的。” 不过这话倒提醒他了,他在楚凤歌面前似乎是过于放松了,最好还是别露出太多前世经历的痕迹来。 毕竟重生这等事,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些。 这元宵摊的摊主是个老伯,似乎平日里另有生计,只有每年的元宵灯会才会出摊,生意也颇为冷清,只是他家元宵的味道却是极好的,纵观卫鹤鸣前世的三十五年,竟没吃过比这家更好吃的元宵。 “老伯,两碗芝麻的。”卫鹤鸣喊了一声,才笑道。“我按着自己的口味叫了,你可有什么偏好么?” 八成是没有的,上一世他俩的口味就极是相似。 果然,楚凤歌摇了摇头:“我不挑食。” 没过一会,老伯端着两碗汤圆上来,卫鹤鸣忙塞了一个进嘴里,烫得话都说不清楚:“热家的元宵……嘶……都是现哈的,你吹吹再吃。” 楚凤歌笑意满盈。 卫鹤鸣倒不甚在意了,丢一两面子二两面子都是一样的,吃饱了才是真的。 楚凤歌待凉了一些,才下嘴咬了一口,微烫的芝麻香甜适宜,元宵皮也薄糯的刚刚好,温热的口感让人只想一口吞下。 卫鹤鸣看他眼角流过的一丝惊艳,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样,不错吧?” 楚凤歌点了点头:“确实,不愧是你的压箱底了。” 卫鹤鸣心说,当初我在你府里呆了那些年,最想念的就是这些小吃了,有一年上元节实在呆不住,还曾悄悄乔装出来寻过——当然,这些都是不能说的。 两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纵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不少小吃,也囫囵地吞下了两碗元宵,才满意地瘫在椅子上,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冒着暖气。 卫鹤鸣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叹道:“我是时候回去了。” “现在就走?”楚凤歌想也是吃饱了,眉梢眼角带了几分放松的倦意,唇角带着平和的弧度。 “再不回去,我只怕家父发现了会打断我的腿。”卫鹤鸣笑着解释,看着楚凤歌,脑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想摸出自己的玉佩来,却又想起因为出门换了衣裳压根就没带。 再环顾左右,只看见了那从花灯摊子上打灯谜得来的硕大花灯,便一把塞进了楚凤歌的怀里,笑道:“这个送你,我们……迟早会再见。” 楚凤歌神色却多了几分认真,声音淡淡:“多谢,我收下了。” 卫鹤鸣看他捧着那大花灯就觉得冒傻气,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就此别过。” “再会。” 卫鹤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灯会的繁华里。 楚凤歌一个人伫立在原地,脸上的认真和放松都一点点如潮水般退却,凤眸微眯,目光也变得幽沉,只有唇角一点一点地勾起,变成了一个莫测的微笑。 捉到你了。 部曲从暗处悄悄上前,垂首想要接过他手中的花灯:“我替殿下拿吧。” 楚凤歌淡声道:“不必。” 部曲没有多话,立时行礼欲退,却被楚凤歌叫住:“替我去订做一块玉佩。” “是,……殿下想雕什么图案?” “雕凤。” 第五章 求学 第五章就学 楚凤歌盯着手中的玉佩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连上面的雕的鹤都快看活了去。 面前的门客依旧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朝堂上君臣离心的局势:“今上多疑,朝廷无不人人自危,不过守着面子上的君臣罢了,若是王爷此时……” “那鹤相呢?”他忽然问。 那门客一愣,沉默片刻才道:“我曾听闻,鹤相与今上相识于微时……鹤相,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只是卫家的满门抄斩,不但是给了士林一个交代,也给后人留了个血一样的例子,这朝廷上再不会有鹤相那般的人了。 龙椅上坐的那位,早就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了。 至情至性? 楚凤歌目光渐渐深沉:这般的深情厚谊,他却也想要的很。 +++++++++++++++++++前世·今生++++++++++++++++++ 卫鹤鸣在元宵过了一个月之后,彻底没了偷懒的理由。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点皮肉伤却硬是躺了近四个月,气得卫尚书挽着袖子硬是把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塞进了先生的课堂上。 自此卫鹤鸣就没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 交换身份的事情,只有卫尚书和姐弟俩知道,先生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不甚用功却有些聪明劲儿的学生上,如今又多了一个九岁解元的名头,顿时惊为天人,誓要教出一个震古烁今的大学者来。 卫鹤鸣觉得,先生这个目标放在阿鱼身上说不定还更有可能实现些,至于他——早在前世就已经成为了一个震古烁今的冤死鬼了。 先生的美好愿望,再加上卫尚书一心要让他没时间胡闹,是以卫鹤鸣刚恢复学业,就险些被堆积成山的功课给活埋了。几日下来竟成了个闺阁中的大小姐,双脚出不去书房的门。 鱼渊很是笑话了他两次,却也知道他功课繁重,时不时会替他做上一些,可也是救得一时就不得一世,这些功课终是把卫鹤鸣给逼急了。 傍黄昏时,鱼渊给他来送些点心,进门只见他把纸笔胡乱扔了一地,斜身躺在榻上,抱着本不知是什么的书,披散着头发睡得香甜。 夕阳透过窗纱给他身上度了层金色的薄膜,清逸的眉眼也显得越发柔和精致起来。 鱼渊忍不住想笑,却还是把纸笔给收拾好了,又等了一会,觉得他大概睡饱了,才板着脸上前轻轻推他:“阿鹤,醒醒。” “阿鱼,”卫鹤鸣本睡得迷迷糊糊,见是她来,直接笑着伸手:“可是给我送点心的?” 卫鱼渊板着脸:“你就知道点心,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么?” 卫鹤鸣涎着脸自己去找,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她:“阿鱼,你说我去国子监如何?” 鱼渊尚且没反应过来,再听他一解释才明白过来。卫鹤鸣这是想了个一劳永逸地法子,去了国子监,卫尚书和先生都管不着他,国子监里的学正可不会这般特殊“关照”于他。 也亏他想得出来。 卫鹤鸣颇有兴致,把怀里抱着的书指给她看:“你瞧,我找到了先例,前朝也有十岁入学的,我如今进学,也不算破例。” 鱼渊叹:“你才九岁。” 卫鹤鸣笑:“今年十岁,刚刚好。” 国子监算是本朝官员子弟一大进身之所了,有规定“六百石俸秩以上官员,皆可遣子受业”,只是现今入学子弟最小的也是十二岁,大都还是十四五岁入学,在国子监八年后肄业。 前世卫鹤鸣十一岁便入了宫做了伴读,晋身之路与常人不同,自然也没有进过国子监,如今想起来了,倒觉得是个好去处。 今生他是万万不想再去做那劳什子伴读的,国子监倒成了最好的选择。 鱼渊想了想,倒也觉得此计可行,又问:“那你打算何时去同父亲说明?” 卫鹤鸣笑道:“且容我在家温一阵子书,否则万一不中,那才是丢人丢到家了。” 鱼渊安慰道:“你虽然学问不精,却断不至此。” 卫鹤鸣忍不住轻笑,能被自家姐姐批“学问不精”指导经史,怕他也是古往今来罕见的例子了。 鱼渊从书架上翻了几本书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案前,又想起了什么:“你若是懒得听父亲唠叨,去找家书院也使得,我曾听闻不少大儒在城外开了书院,虽于晋身无益,讲学风气却要比国子监更好些。” 卫鹤鸣摇了摇头,笑道:“我若是去城外读书,岂不是一年都见不到阿鱼你几面了?” 鱼渊用书敲他的头:“你懂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 又沉默了片刻:“只可惜……否则我也想外出求学的。” 卫鹤鸣不说话了。 他心里知道卫鱼渊的才华丝毫不下男儿,兼有治学向学之心,可这世道……却不可能让她去做她喜欢的那些事。 哪怕现在礼教大防并不似旧时严谨,可在女子治学上,还是一个难以突破的关卡。 卫鱼渊却只是顺口一说,复对他笑着说:“我把几本你能用到的书给找出来了,你有空先看看,虽未必有用,当个消遣也是好的。” 卫鹤鸣一看那桌上的书名,尽是些出了名枯燥深奥的书卷,也亏得她能说出“消遣”二字来,果真是天生的书呆子。 自这日起,卫鹤鸣便当真有了些寒窗苦读的架势,连一日三餐全靠础润和鱼渊送进书房。 这些书本学问说难也不算难,他前世也是考了个探花回来过的,只是那已经是前世十几岁的事儿了,后来做了官,很多学问上的理论便再没有看过,也算是荒废了一大半。 他本人所学颇杂,有些经史子集,有些山川地理,算术也算是精通,最终还是政治事务方向上擅长些。 这一点卫鹤鸣是佩服鱼渊的,至少那些涉及玄学乃至形而上学的典籍他是很难看进去的。 但是对于考试,他倒还是有些信心的,左右是个入学考试,考来考去也脱不了那几本书,再加上鱼渊给他挑的几本,他心里倒也有了几分底气。 是以等他把这些书全过了一遍,便去寻了卫尚书,把他的成算一说,卫尚书看了他一眼:“你可想好了?” 卫鹤鸣点了点头:“想好了。” 卫尚书此时倒也不再把他当孩子看,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道:“原本这事不该现在同你说,只是如今你有了去求学的心思……宫中除了太子,其余几位皇子都差不多到了选伴读的年纪了,我听闻选伴读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卫鹤鸣听着没吭声。 卫尚书沉吟片刻,继续道:“你想清楚了,这伴读做或不做我都不会阻你,只是若是你想去选那伴读,八成是能中的,只是便没必要此时去考国子监了。我知晓你和阿鱼都生来早慧,只是你年纪尚小,风头太盛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卫鹤鸣听到这里,才觉感慨。 前世他与父亲关系并不甚好,也不曾有过这样一番对话,如今听闻这句话,竟莫名有些心酸。 “儿子想好了……并不打算去做伴读。”卫鹤鸣低声道。“卫家向来以清流自居,何必去淌伴读这趟浑水。” 卫尚书听了这话,露出一个笑来:“那我便择日送你去国子监——只一点,若是考不中,那便别回来见我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卫鹤鸣点头应是,恍然竟发现,父亲笑起来的模样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走出房门前卫鹤鸣顿了顿脚:“爹” “嗯?” “你……保重身体。”卫鹤鸣转过头来一脸嬉笑。“我听闻气大伤身,爹你还是多注意保养吧。” “混小子!你老子好得很!”一本书册随着卫鹤鸣的离开迅速飞了出来。卫尚书心道刚觉得自己这儿子长大了些,一转头又变回了那副欠揍的模样来,夫人呐,你倒是睁眼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他都快上天了! 离开了父亲的书房,卫鹤鸣的笑却渐渐沉了下去。 伴读,伴读…… 若是没有成为伴读,恐怕也没有他前世的惨烈了。 十一岁到二十七岁,足足十六年的光阴,他和那人成了生死至交。 那人说,我不想这般低声下气地活着了,我是皇子,是父皇的儿子。 那人说,鹤鸣,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那人说,鹤鸣,我想要那个位置,你会帮我吧? 他说:“好。” 后来,他成了鹤相,那人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子。 天子说,满朝文武,朕却只敢信你一个。 天子说,有朕在,你只管放手去做。 天子说,鹤鸣,我需要一把肃清朝堂的刀,我不愿用你,可又不得不用你。 他说:“臣万死不辞。” 最后,他成了罪臣,那人依旧高坐明堂,俯视着他。 “卫鹤鸣,朕信你用你,却未料到你的心机如此之深。” “什么变法以图万世基业?你不过是为了令朕众叛亲离,妄图取而代之!” “你不死,何以平众怒?” 他只得长笑:“楚沉,我此生最大的罪过,便是认识了你。” 他从不知道,一个帝王的疑心可以可怕若斯。 他若真的结党营私,阴图帝位,又何至于落到那样一个绝境—— 后来,他得到了他最后一份恩典。 他的家人不必下狱,他可以同卫家众人一同体面赴死。 替他赴死的是卫鱼渊,而世间,也再没了卫鹤鸣这个人。 只愿此生,山水不相逢。 第六章 楚沉 第六章楚沉 卫鹤鸣一点点展开卷轴,白皙的手指落在浓墨留下的字迹上,竟有那么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楚凤歌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中满是门客的感慨。 “这是当年变法仅剩的一项了吧?” “这才几年呐,全都打回原形了,没了鹤相,龙椅上那位守不住啊……” “……先生?”他试探着问。 “无事,在下……先行告退。”面具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有步履的急促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楚凤歌看着那道废除昔日六法的圣旨,脑海中却只剩下了门客的一声嗟叹,和那人颤抖的指尖。 “鹤相的多年心血,只在这几年,就毁了个干净,可惜,可惜了啊……” ++++++++++++++++++前世·今生+++++++++++++++++++ 卫鹤鸣前脚刚通过国子监的考试,后脚这事就快马加鞭地传过了大半个京城,成了老少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卫尚书口中说辞倒的确是谦虚,一口一个犬子,三句话不离侥幸,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嘴角翘的有多高。 把一众往来的亲眷好友看得直冒酸水,可也没有什么办法——谁让人生了个好儿子呢。 卫尚书一高兴,解了卫鹤鸣的禁令。卫夫人柳氏趁机提出想带着他姐弟二人上灵隐寺去拜佛烧香,顺道在卫鹤鸣去国子监前占上一卦前程,卫尚书也痛快应了。 卫鹤鸣从鱼渊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鱼渊以为他不愿意同柳氏亲近,便推了推他,道:“好歹也是我们的正经继母,到了哪里也都要叫她一声母亲的,她又不曾苛待于我们,你就是作个面上的恭敬来也好。” 卫鹤鸣神色却颇为古怪,似是有些犹疑:“她为何会提这样的主意出来?” “多半是……”鱼渊在他面前倒不太拘谨于礼法,有什么便说什么。“她嫁进来也有一阵时日了,至今膝下无子,父亲不在意,可她还是想去求上一求的……我们随她去一次也好,否则面上也不好看。” 鱼渊以为卫鹤鸣是抵触继母柳氏,却不想他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 前世他也是这一日前往的灵隐寺,只是当时他并不曾考中国子监,是祖母带他与几个兄弟前去祈求学业顺利阖家安泰的。 这一世没有祖母要求,他却还是踏上了前去灵隐寺的路上。 而他和楚沉,就是在这一日相遇的。 这是命么? 卫鹤鸣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又飞快地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已经提前与楚凤歌相遇,又考进了国子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上从前的老路了。 但即将再一次看到楚沉,却让卫鹤鸣的心情不那么明朗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前往灵隐寺的山路上。 “阿鹤,阿鹤?” 摇晃的车厢里,鱼渊颇为担忧地看着他:“你不舒服么?” “阿鱼,你有没有恨过谁?”鬼使神差的,他竟问出了这句话。 鱼渊摇了摇头:“恨?没有。” 他神色有些恍惚:“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知道一个人,他将来会伤害你,你会不会先下手为强,先把他抹杀掉?” 鱼渊看了他半晌,才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又有些担忧:“阿鹤,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忽然想到了。” 卫鹤鸣笑了笑,却不想把这些前尘过往拿出来同鱼渊分享,前世鱼渊已经为他劳心劳力够多了,难不成还要今生尚且年幼的阿鱼为他担心么? “阿鱼,我想下去骑马。” 鱼渊笑道:“那你就悄悄下去把他们替下一个来。” 卫鹤鸣一掀帘便跳了出去:“正合我意。” 只剩下卫鱼渊坐在车厢里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最近阿鹤变了些,却又不知道是变在了哪里。 外面卫鹤鸣已经替下了一个随从,跳上了马,被山间的风一吹,才觉得清醒了些。 “少爷,你小心着些。”础润在一旁不放心。“山路不好走的。” “又不是没学过骑射,你担心什么?”卫鹤鸣甚至还牵缰绳使马原地打了个转,挑了挑眉。“少爷我厉害的很。” 卫鹤鸣看似随意地纵马绕着车转了几圈,却全副心神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行至路中,听到础润的惊呼:“少爷,后面那马车像是受了惊。” 卫鹤鸣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车夫将车驱到一边,只见后面那辆马车被两匹失控的马牵引着,一路行驶的歪歪扭扭,飞快地冲上山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 卫鹤鸣阖了阖眼,提缰就要转向。 却听见车里鱼渊的声音响起:“我们下车,把马车驱至路中,且拦他们一下。” 卫鹤鸣惊讶地看向车里。 卫鱼渊却坦然地从马车里下来:“这山路陡峭,前面就是悬崖,且试试能不能帮他们一把。” 卫鹤鸣的眼神忽然柔软了几分。 是了,车里的不是前世那个人,而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五皇子楚沉。 鱼渊哪里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的性子? 前世的自己……恐怕也不是这样的人吧? “阿鱼你和母亲在这里,我去试试。”卫鹤鸣立时翻身上马,抬手一拉缰绳,直冲着那失控的马车去了。“驾——” 马身交错间,卫鹤鸣飞快地跳上了其中一匹失控的马,在上下颠颇的马身上倒坐着,竭力去解开连接马车的绳套。 车厢帘被掀开,探出一张惊疑未定却又无比熟悉的脸来:“你是——” 卫鹤鸣低喝:“解开绳套!” 楚沉这才恍然,方手忙脚乱地去解开绳套。 卫鹤鸣现今的马术比上一世的半生不熟要好得多,最终还是把那两匹马的绳套给解开了,又竭力安抚那匹受了惊的马,这才缓缓地停下了马蹄。 那车随着惯性前冲了几米,终于散了架。 楚沉坐在一堆废墟里摔得不轻,抬眸看见那骑着马的少年,目光却一下凝住了。 少年穿着深蓝色的劲装,骑在一头枣红马上,低头安抚着那匹刚静下来的马,嘴里像是对那匹马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 楚沉动了动身子,弄出了些声响,却只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似乎有什么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最后烟消云散,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你——”楚沉想说什么,可少年的眼神却已经变得陌生,仿佛丝毫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驾着马一个轻巧的转身,回到他的家人身边。 楚沉感觉自己心底响起了沉重的一声嗡鸣,震得他从心口开始难受。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无视了,他一直是不受重视的皇五子。 可只有这一次,这个人的神态举止,却让他感到这样的难受。 仿佛失去了什么一样。 楚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强压着不适,重新换上自己惯常热情和煦的面具,上前去向那人道谢:“方才多谢这你了。” 卫鹤鸣仿佛这才注意到他一般,冲他笑着一拱手:“举手之劳罢了。” 楚沉又冲着柳氏和鱼渊一拜:“惊扰了女眷,实在罪该万死,不知贵府何处,下次自当登门拜谢。”他有两颗虎牙,笑起来有些腼腆,又有些和煦的味道,实在是很容易给人留下好印象。 柳氏按着礼节客套了两句,楚沉还来不及表明自己的身份,就听到卫鹤鸣道:“按理该救人救到底,只是我家中还有女眷,实在不方便带兄台同行,便先告辞了。” 楚沉实在无法,只能再三表示要登门道谢。 卫鹤鸣的眼里却显示着分明的疏离,神色间没有一丝的温度:“我并无施恩图报之意,公子何必再问?” 最终他只能眼看着那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重新骑上了马,远远地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他见那马车上纹饰,便知少年必然是非富即贵,怪不得会那般骄傲—— 可是…… 他今日分明是从受惊的马车里捡回了一条命,可他为什么感到这样的不甘心? 楚沉握紧了拳头,却无处发泄,最后只得恨恨地砸在了山壁上。 远处的卫鹤鸣却只觉天地浩渺,自己几年来积压着的那方寸不甘执念都消失在了方才的那一瞬间。 没见到时,万般躲避,可见到了才发现,不过如此。 既然前世已经报了仇,了却了心愿,那今生也不必再为之所困,他是他,楚沉是楚沉,从此两两不相干。 鱼渊微微掀起帘子,看他一扫郁结之色,便问:“你怎么又兴奋起来了?” 卫鹤鸣道:“没什么,想通了,就算了。”说着又轻拍□□的马,笑着加快了速度。“我们快些上山去吧!” 卫鱼渊笑着摇头:果真还是个孩子。 第七章 管账 第七章账目 上午时还捏着卷轴颤抖的手,此刻稳稳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先生无事?”楚凤歌落下一子,探询的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 对面人的双眸古井无波:“世上早就没有鹤相了,六法废除与在下何干?” 楚凤歌半晌才落下一子:“若是本王来日……拜先生为相,先生可重兴变法。” “多谢王爷。” 楚凤歌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嵌在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沉静而淡然。 他根本就不信他的话。 ++++++++++++++++++前世·今生+++++++++++++++ 卫家一行人路上耽搁了时间,简单参拜后已然黄昏,便决定在寺中休息一晚,明日再捐些银子供养,求个签来。 灵隐寺位处京郊,往来求签还愿的人络绎不绝,厢房通常都是事先订好的。女客厢房尚且空出不少,男客厢房却没有了,只得请小沙弥去挨厢询问,是不是有愿意同卫鹤鸣挤一挤的。 鱼渊皱了眉:“我看天将擦黑,你一个人骑马走得快,早些回去也好,免得跟外人挤在一屋,你也睡不好。” 卫鹤鸣笑道:“让姐姐和母亲两个女子呆在山上,我可放心不下。” 鱼渊又和他抬杠:“你才多大,老弱妇孺你可不是那个“孺”么?” 这厢姐弟俩拌嘴,柳氏听着这话却若有所思,看了卫鹤鸣半晌,语气态度都比平时要亲近的多:“你想留下便留下吧,实在不行,便使些银钱,看看有没有愿意让出半个厢房的人来。” 卫鹤鸣点了点头,稍稍跟柳氏说了两句闲话,过了一会小沙弥回来一礼,说是有位客人愿意同他同住,连下人的外间也可以让础润休息。 他记的清楚,前世这时候他与楚沉相谈甚欢,一同上的山,又住了楚沉订的厢房,他睡不着,两人就秉烛夜谈,这让他对楚沉的印象极好。 这一世…… 卫鹤鸣的脚步停在了厢房门口,怔了片刻,随即拱手轻笑:“殿下。” 楚凤歌一身寻常装扮,端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册,身后立着两三个人:“果真是你。” 这一世躲过了楚沉,遇上的竟是楚凤歌,他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巧合。 “我道是谁这么好心,肯把厢房分我一半。”卫鹤鸣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今日本是上山参拜来的,路上有事耽搁了。” 楚凤歌的眼里闪过刹那的锐利,状似闲谈询问:“什么事能拦住你的脚步?” “路上遇人惊了马,便帮了个忙。”他不欲多谈,只低头喝茶,却错过了楚凤歌抿唇不悦的神色。 再一抬头,他又颇感兴趣地询问:“你看什么书呢?” 楚凤歌眼神一下冷厉下来,似乎对身后那两个立着的人很是不满:“是账册,我家在这附近有几处庄子,趁着礼佛收一下账册,只是我却看不太懂,不如你帮我看看?” 卫鹤鸣一看这样子便有些明白,伸手接过的账册,慢条斯理地翻了起来。 这一看,他心里那点猜测便落到了实处,自斟自饮了一口,将账册缓缓放下,脸上挂上了笑,对着楚凤歌身后两人询问:“这两位可是王爷府上管事?” 那两人见他年纪小,神色间颇有些不屑,只做着面子上的礼仪拱手,道了句见过公子。 卫鹤鸣慢悠悠道:“按理说,王爷家事我万万不该过问,两位管事也是有经验的人,看面相就老实勤勉,性格温厚……” 两人腰杆子更硬了些,自以为是王府中人,别人怎么也不敢挑刺。 却不想卫鹤鸣又把后半句接上了:“岂料竟是如此厚颜无耻老奸巨猾,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是我年幼无知,见识浅了。” 楚凤歌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把茶水咽了下去,杯子放回了桌上,眼里还带着残余的笑意。 两个管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语带不满:“小人自问多年来兢兢业业,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小公子,还请小公子明示。” 卫鹤鸣只笑:“你哪里得罪过我,我怕得罪二位管事才是,毕竟你们都是腰缠万贯的一方富豪,只是一年三千两纹银,当真不觉得拿着扎手么?” 两个管事当时连头皮都麻了,还欲强辩,卫鹤鸣只把那账册亏空的第一项念到了最后一项,一分一厘的银子都没有算差,对那二人道:“既然二位自认兢兢业业,那恐怕就是我算错了帐,我听闻新上任的京兆尹手下也有精于书数之人,不如我们前去对峙一番,顺便也问问……奴大欺主,到底是个什么罪过?” 最后一句话卫鹤鸣声音沉冷下来,那两人早已冷汗涔涔,不敢对答,用余光瞟着楚凤歌的神色。 楚凤歌却不声不响,仿佛没见到一般。 卫鹤鸣也不继续说,只把账册放下,对着楚凤歌笑:“殿下,我出去看看阿姐她们安顿好没有。” 楚凤歌点了点头。 待卫鹤鸣消失在门外,那两个管事“扑通”一声跪在了桌前。 楚凤歌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淡然:“跪着做什么。” 两个管事磕头磕得“嘭嘭”响:“小人鬼迷心窍,求王爷饶命。” 楚凤歌嗤笑一声,抬手从门外召进来一人:“带回去,处理的干净些。” 两个管事动作僵了,性子硬的一个高声骂:“我跟随老王爷时你还不知在哪里!如此不仁不义,谁还敢为你卖命!你有种便活剐了我!你……” 楚凤歌神色不变,一双凤眼中不带一丝温度,眉宇间还有着少年人的气息,可在摇曳的灯光下,却有如地狱走出来的修罗:“那便活剐了。” 叫骂的声音哑了。 楚凤歌看看自己的手,白皙均匀,还是一个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手。 可前世这只手上死了无数的人。 仁义? 前世早年丧父在京中受尽欺侮,无人怜他孤弱,后幼弟病重求医无门,无人施舍慈悲,十九岁被迫远赴沙场九死一生,无人顾他性命,如今重活一次,他得了势,倒有人叫嚣起仁义二字来了。 抱歉,他早已学不会了。 下人悄声将两名管事带走,楚凤歌这才忽然抬手:“你……避着些卫小公子。” 下人应是,退了下去。 那人现在还只有十岁,他还不能吓着他。 过了一会,卫鹤鸣回房,看见楚凤歌正坐在桌前,对着烛火若有所思。 卫鹤鸣笑着把一包点心放在桌上:“我在外面瞧见有卖莲花酥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楚凤歌接了点心,脸上带着颇为真挚的暖意:“方才多谢你了。” 卫鹤鸣自己叼着一块莲花酥冲他嬉笑:“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只管找我便是,我学问未必好,书数却也算是一绝了,我家的几个账房加一起都未必抵得上我。” 楚凤歌道:“总不好次次都麻烦你。” 卫鹤鸣挑了挑眉,脸凑近了去:“怎么?你不信我?” 楚凤歌笑而不语。 怎么会不信呢,前世他就是看着卫鹤鸣这样护着另一个人的,亦步亦趋,无微不至。 他眼红的几乎快发了狂。 卫鹤鸣转身问他:“这里可有多余的被褥?我今晚就睡榻上好了。” 楚凤歌道:“这厢房里怕是没有备下,不如你跟我睡一起?这里的炭烧的不热,我们一起睡,也能暖和些。” 卫鹤鸣说:“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委屈了殿下了。” 楚凤歌自嘲一笑:“什么殿下,不瞒你说,今日若不是你,这些人就是把我王府搬空了去,我都不知道。”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待卫鹤鸣铺平了床,身后传来楚凤歌沉静下来的声音:“鹤鸣,我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 “说,”卫鹤鸣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我这人,最怕别人犹犹豫豫,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可别吊我胃口。” 楚凤歌这才缓缓道:“过一阵子,宫中就要选伴读了。” 卫鹤鸣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事。 “你若有选伴读之意,最好还是远着我些。”楚凤歌笑容有些落寞。“我是文瑞王,就算现在一无所有,也是上面那位的眼中钉。你若是做了伴读,再同我交好,只怕会于你不利。” 卫鹤鸣沉默片刻,才道:“你我虽相识不久,我却已经拿你当朋友,又怎么会因着这种事去疏远你。你放心,我本来就没有去做伴读的意思。”说罢,又开了个玩笑:“小爷我天赋异禀,哪里是能屈居伴读的人。” 成了。 楚凤歌笑道:“是我想岔了,早些睡吧,解元郎” 无论前世他们是因着什么相遇,又是因着什么有了那段缘分,幼时情谊也好,关注回护也罢。 他统统都要抢到手里。 眼前这个人只能是他的。 第八章 出头 第八章出头 “在下辅佐王爷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介乡野村夫?”门客面上尤带怒容,他的进言几次三番被驳,已然失尽了颜面,再看那驳斥自己的人连张脸都不敢露,越发觉得可恨。“藏头露尾的鼠辈,你有那点强于我?” 厅堂中诸位都屏息敛气,看向主位的文瑞王。 果然,脸色难看得很。 楚凤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那被质疑之人缓缓道:“你待如何?” 门客道:“你同我比试一场,我赢了,你就收拾铺盖滚蛋,别再在此处招摇撞骗。” “好,”卫鹤鸣佁然不动。“但若是我赢了,你须得为我做一件事。” +++++++++++++++++++++++++++++前世·今生++++++++++++++++++++++++++++++++++++ 厢房里的床不算大,两人为了不挤,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睡。 “鹤鸣?” “嗯?” “我还是第一次跟人一起睡。”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笑意。 “我也是。” “鹤鸣?” “嗯?” “听说你考上了国子监,以后我们都可以一起了。” “是啊,以后小爷我罩着你。” “鹤鸣?” “嗯……” “鹤鸣?” “……” 楚凤歌翻身掉了个个儿,手覆上了身侧人的眼皮。 没有颤动。 楚凤歌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拖进了自己的怀里,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带着点心的甜香味儿,白皙的皮肤下是温热的血肉,鲜活得让他舍不得放手。 这个人是他的。 他看着他护着另一个人,像见不得光的虫豸一般,窥测着他所有的温暖;看着他苍白虚弱,千百次地幻想着把这人拖到身下狠狠□□鞭挞,可却又因为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而不敢下手。 他看着他生,看着他死,看着他鲜活耀眼,看着他落魄消瘦。 可他到了最后,也仅仅是看着。 他像是入了魔,心里叫嚣渴望着他的一切,面上却只能叫他先生,笑着同他对弈,仿若他们之间只是君子之交。 身侧的人梦中呓语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朝他的怀里钻了钻。 楚凤歌轻笑了一声,嘴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卫鹤鸣,你最好别让我等得太久。 =========================== 自从灵隐寺一夜后,卫鹤鸣和楚凤歌的熟稔度直线上升,时不时便有书信往来,到了卫鹤鸣入国子监之后,两人好得仿佛能穿一条裤子一般。 卫鹤鸣在国子监过的倒还算滋润,除了第一天进学时被国子监上下很是围观了一番,时日久了,倒也还好。至少在国子监,是不会有人故意给他加功课的。 只是问题却出在了楚凤歌身上。 国子监共有六学,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以国子学地位最高,只招上层官员子弟,太学四门学次之,到了律学书学算学,那就是招收下层官员弟子和平民子弟了。 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分班直接就导致了监生们在学内就会经营出自己的圈子来。卫鹤鸣虽然常与楚凤歌厮混,可也知道人脉的重要性,仗着年纪小说话风趣,又有前世的记忆做弊,认识了不少将来同朝为官的大臣。 关系虽不甚近,却也不至于远了。 可楚凤歌却常年在国子监内独来独往,身边竟是除了小厮再无旁人。 卫鹤鸣假做不经意提起,同学却一脸隐晦地暗示:“今上对文瑞王的态度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父亲也特意嘱咐过我,此人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他有时跟楚凤歌闲聊,楚凤歌眼里就会浮现出淡淡的冷意来:“如今这国子监里,明白事的对我避之不及,蠢些的对我趋之若鹜,这等嘴脸,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卫鹤鸣听了这话,对他就更上心了一些,只是时日久了,卫鹤鸣却又发现了一点,就是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寻不到楚凤歌这个人的。 没人知道他的行踪,问起来他也只道是有些事需要处理。 卫鹤鸣有些疑惑,却也不打算追根问底,谁还没有个说不得的事儿呢,就是他也不会对楚凤歌坦白自己前世的经历的。 可楚凤歌说不出口的这件事,却在几日后被卫鹤鸣撞上了。 那日晌午,卫鹤鸣书背的累了,自在国子监里闲逛,却听到竹林里有些动静,顺着风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文瑞王”三个字。 卫鹤鸣便觉着有些不好。 走进林子没两步,就听见里面觥筹之声,卫鹤鸣定睛看去,才见一群锦衣华服的青年相互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寒暄的很是熟练。 卫鹤鸣心知是些年纪大的监生在此宴饮作乐,相互联络。 只是又关文瑞王什么事? 卫鹤鸣借着自己身形小,往里面走了走,才看见楚凤歌正坐在最偏的一处案几自斟自饮,仿佛在喝闷酒,身边坐了两个勋贵子弟,一唱一和说的热闹。 “说什么文瑞王,不过是面上好看罢了,来日啊,谁知道落草凤凰还比不比的上一只鸡?” “你说什么呢,我看我们小王爷,就算是鸡,也是一只七彩锦鸡。” “哟,殿下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我们吵到王爷了。” 欺人太甚。 卫鹤鸣皱着眉,仔细看那两人的脸,才发现是皇后外家两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当今皇后卢氏出身寒微,几个外戚也是没什么出息,跟着鸡犬升天混进了勋贵里,行事颇有些下九流的味道,朝中速来没有愿意与之为伍的。 这两个人年纪还不大,长相也还算端正,说出来的话却尖酸刻薄,简直不像是国子监的监生能说出来的,想来八成是听家里人说了什么,才故意来埋汰楚凤歌,看这样子,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卫鹤鸣这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楚凤歌性情还算温和,将来却会变成那样一个喜怒无常心机深沉的性格。 “我听闻老文瑞王是一代儒将,想必殿下骑射也不错,不如指点我二人一下?” “唉,你是不是傻了,老文瑞王若是当真有本事,还会死在北胡的手里么!” “是了是了,看来不请教也罢……” 两人哈哈大笑。 卫鹤鸣见楚凤歌神色阴郁,抬杯欲摔,显然是怒极了。 “不如我来指教二位如何?” 卫鹤鸣从竹林后走了出来,言笑盈盈,说出来的话却不甚友好。 楚凤歌皱着眉:“鹤鸣,你……” 那两人尖声道:“你是何人,怎么混进酒宴来的,这里也是你来得的地方?” 卫鹤鸣却只盯着那两人:“既然二位如此不屑于老文瑞王,想必也是骑射了得,可敢与我下场一试?” 卫鹤鸣这一番动静,却把宴席诸人都引了来,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卫家的小解元郎么?” 卫鹤鸣坦然地拱了拱手:“晚生误入酒席,实乃不速之客,还请诸位兄台莫要见怪。” 众人见他年纪小,行止却颇有些章法,颇觉有趣,只笑着回礼,直说不怪不怪。 况且,他对上的又是大家都不甚喜欢的卢氏族人,便更有人想看热闹了——这两人但凡有个狐朋狗友,也不会有功夫来酸楚凤歌了。 一时之间,那两人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只能占些口头便宜:“你虽狂妄无礼,我们却不欲以大欺小,你还是快快离去。” 卫鹤鸣心下更有了定数,这两人恐怕也未必精于骑射,于是更进一步,上前道:“莫非二位是不敢么?” “胡说,我们……” “即使如此,你们便与他试一试,又有何妨?”人群中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蓝衫公子来,一手举着酒盏,脸上还带着懒洋洋的神色。 “这……”那二人神色间颇为忌惮。 蓝衫公子凑过来,轻轻拍了拍卫鹤鸣的头,明目张胆的威胁:“小弟弟,你搅了我的局,若是再胜不了这两个,有你好瞧的。” 言语间直接把这两人变成了“两个”。 卫鹤鸣对他行了一礼谢罪,对那两人做了个手势:“二位请了——” 一行公子哥便浩浩荡荡地往校场方向去了,卫鹤鸣还不忘转头,对楚凤歌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竹林里只剩下了残羹冷炙,和坐在原席上的楚凤歌。 楚凤歌缓缓举起杯盏,仰面饮尽了冰冷的酒液,将酒盏稳稳地放回了桌子,这才露出一个笑来。 可惜了布置。 也便宜了那两个。 只不过,既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那便算了吧。 剩下的那几个,恐怕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记旧账的人,可重生一次,他们总要在他面前走个过场,提醒他当年他们是如何得罪他的。 那他的报复,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收起了笑,换上了谦和的面孔,起身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第九章 骑射 第九章骑射 先生将一件事托付给了一个门客。 先生不说,门客也不肯开口,没人知道到底什么事。 他想打探,却被卫鹤鸣含笑地一句话堵了回去:“待哪日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那时他皱着眉责怪:“岂可轻言生死?” 他想,在他没搞清楚,他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的时候,这个人不能死。 后来想想他都觉得惊奇,那时他居然根本没想过,这个人死了,他的篡位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而只是想着,这个人不能死。 +++++++++++++++++++++前世·今生++++++++++++++++++++++++++ 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国子监对六艺的培养是按照学生课程循序渐进的,书数为小艺,礼乐射御为大艺。 尹氏二人想着卫鹤鸣刚进国子学不久,还只学了书数,纵然在家里学过骑射,也年幼力微,比不得他们几年来的水平。 哪想到了卫鹤鸣壳子里不是原装的灵魂。 校场上聚集了不少监生,有方才跟来的公子,也有被他们动静吸引过来的。那尹氏两个虽不敢明目张胆奚落卫鹤鸣,却也一个劲地叫嚣着让他赶紧回去背三字经,莫来搀和他们的私事。 卫鹤鸣正掂着手里的弓,上手拉了拉弦,确信了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拉不开这张弓的,就算勉强拉开了,也肯定没个准头。 国子监后开骑射课还是有其中道理的,卫鹤鸣的经验在骑马上好用,在书数上好用,在这种纯粹力量的试验下却半点用处没有。 那二人见他不肯拉弓,更是嘲笑:“小弟弟,拉得开弓么?还想指点我二人的骑射?别让我笑掉大牙了!” 卫鹤鸣只得想办法看看这弓能否改上一改。 却听一旁蓝衫公子懒洋洋问:“我这里有一把弓,想来会省力些,可需要我去取来么?” 卫鹤鸣笑着点点头:“劳驾了。” 那二人变了脸色:“贺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被叫做贺岚的人掸了掸衣袖,眼睛眯缝着仿佛要睡了过去:“即是比试,那就公平些,莫非你们想欺负一个拉不开弓的十岁孩子么?” 卫鹤鸣乍一听这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再一细想,前世有个叫贺岚的名士,只是成名不久便离世了,经常被人感慨天妒英才。 只是不知此贺岚是否彼贺岚。 待他拿到弓试了试,这下果然拉得开了,只是尺寸不太合适他,他拉了几次,试着射了一箭出去。 离靶心偏了十万八千里。 两人大笑:“小兄弟,要不你还是拜我们二人为师吧,那小王爷没法教你骑射,我们二人却还是可以教你的。” 卫鹤鸣连看都不看他们,又接连射出三箭,最后一箭射在了离靶心两寸的地方,这才放下弓箭,对二人道:“请赐教吧。” 那二人撇了撇嘴,各自上马,每人都来来回回射了九箭,只有一箭脱靶。 下了马来,挑眉不屑道:“小子,别说我们二人欺你年幼,你只要原地能比过我们,我都算你赢。” 卫鹤鸣道:“不必。”极快地翻身上马,来回跑了两趟,找到了感觉,挽起弓就是连着三箭。 三箭皆离靶心不远。 卫鹤鸣一拉缰绳,离靶子更远了些,加快了速度,又是三箭。 这次箭的落点离靶心更近了些。 于是有不少监生抚掌赞叹,笑道:“怪不得小小年纪便有些冲劲,想来是精于骑射,精气便比旁人足些。” 那“旁人”指的便是脸色难看的卢氏二人了。 卫鹤鸣又御马离得更远了些,马的速度已经提高到极致,马蹄奔跑间都已经能扬起尘土来,风声在他的耳畔呼啸着,倒让他更生几分当年纵马的快意来。 靶心在他眼前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连挽弓的动作都变得流畅而随意,连续三箭射出,箭身划破空气,最终牢牢地扎进了靶心里。 众监生看这情形,都赞叹不已。 卫鹤鸣掉转马头,冲着诸位监生利落的一拱手,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年纪太小,眉宇间一团稚气,营造不出那潇洒硬朗的气势来。 贺岚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 那二人看着箭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强辩道:“他虽射得准些,力道却差了几分。” 一旁便有监生嘲笑:“同一个弓都拉不开的孩子比力气,二位当真是威风。” 卫鹤鸣单手在马身上一撑,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翻身下马,不想他却转了个角度玩了个花式,飞快冲着卢氏二人射了两箭。 那二人面色惨白,连躲闪一下都来不及。 那箭却擦着他们的头皮过去了。 只见卫鹤鸣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笑着冲他们行礼:“本是想卖弄一番,却不想失了准头,贻笑大方,请二位莫要怪罪。” 那二人吓得半死,哪里敢说什么,灰溜溜地退了场,诸监生也跟着散了。 人群里的评价却有些褒贬不一,有的说他快意潇洒,是丈夫所为,有的说他失之厚道,好歹那二人也算是他的前辈。 卫鹤鸣将弓双手还给贺岚,笑嘻嘻地向他道谢:“方才多谢兄台了,否则我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贺岚看他一眼,接了弓道:“既然你赢了,那搅了我宴席的帐,我便不跟你算了。” 卫鹤鸣厚颜无耻:“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贺岚无奈瞥他一眼:“没有便没有吧,卫家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不肯吃亏的来。”又冲着远处示意了一下。“喏,小王爷找你来了。” 卫鹤鸣远远一看,还真是楚凤歌,正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他。 他冲贺岚挥了挥手,便牵着马走去楚凤歌那头了,扬了扬下巴,冲着他笑:“这下我可替你出了口气,你可瞧见那两人的样子了?这点胆气还出来欺负人呢!” 楚凤歌笑道:“是了,多谢你了。” 卫鹤鸣冲着马努了努嘴:“这马是去马厩借来的,你先陪我去把马还了。” 楚凤歌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两人就闲聊着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楚凤歌问:“你怎么会在竹林里的?” “碰巧在那附近转转,听见他们提起你,我就凑过去了。”卫鹤鸣笑着说。“虽然君子非礼勿听,但我可是行了礼才听的。” 又笑话他:“你怎么这样好欺负?他们说着你就听着?” 卫鹤鸣只是随口说说,毕竟他知道长大后的楚凤歌那就是阴沉冷酷的典范,没想到小时候竟软和成了这个样子,多少有些好笑。 楚凤歌却面上坦然的装大度:“让他们说两句又掉不了肉。” 卫鹤鸣却忽然压低他的肩,把脸凑近了他的,双目交接去看他的眼睛:“你说真的?” 热气呵在楚凤歌的脸上,让他有些心猿意马:“真的。” 卫鹤鸣心道,你小子前世说“没什么”的时候,八成有人要倒霉,而且死相很惨,难道是小时候养出来的习惯? 那现在这小子到底是真白还是白皮黑心啊? 卫鹤鸣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心虚,幽深的瞳孔却让他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地松开了手。 自己真是退化了,连个小朋友的心思都看不穿了。 卫鹤鸣只能拍了拍他的肩:“再有人欺负你,你只管找我便是。” 楚凤歌挑眉,一双凤眼看起来便多了些别样的光彩:“你比我还小些呢。” 卫鹤鸣道:“我年纪小,架不住我胆子肥啊,你找我准没错的。” 这样说笑着,两人一马一条路走了许久,夕阳西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卫鹤鸣忽然觉得,楚凤歌的眼睛,在这时候会被光线照的特别好看。 有种要把人吸进去的感觉。 第十章 伴读 第十章伴读 所以当卫鹤鸣倒下的那一刻他才会那样惊恐。 听涛苑的大夫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波,那人躺在床上,了无生息的样子让他着慌。 “先生这是心疾,无药可医。” “只看天命吧,若是先生能放宽心,许还能……” 他逐了大夫,一个人在卫鹤鸣的床头坐了一个晚上。 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个人,逼到这样的境地,却一脸无辜想撒手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这世界上谁都可以去死,独独你不行——你欠着我太多债。 他这样想着,攥紧了床上人苍白的手。 +++++++++++++++++++++前世·今生++++++++++++++++++++++++ 宫里要选伴读的那日,卫鹤鸣不得不向国子监告了假,顶着一张吊儿郎当的脸进了宫里。 临出门前卫尚书再三叮嘱:“你既下了决心,便万万不可在宫中出头,按咱们家的位置,只要你不出格,八成也是选不上的,只要你别胡闹……” 这话颠来倒去的说了好几遍,直听得卫鹤鸣头晕,叹口气打趣自家父亲:“儿子生母早亡,实在是苦了父亲了,又当爹又当娘不说,连说话都像是娘亲了,实在是令儿子感动……” 话没说完,就被卫尚书一脚踹出了家门,扔进了进宫的马车里。 皇家选伴读其实跟选秀女也差不太多了,层层盘查考核,从身体健康与否到神智健全与否,再考考功课问问背景,还当真刷下去了不小的一批。 卫鹤鸣倒是想过让自己在前面这几关直接被刷下去,也省得他后面麻烦。可怎么想自己都没有被刷下去的理由,故意装病倒是可行,但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就是个欺君之罪。 这实在是想选不容易,想落选也不太容易。 卫鹤鸣跟着一群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一起,听着一名宦官跟他们再三交代:“待会诸位小公子进了殿,万万不可直视圣上和各位娘娘,问什么便答什么,三思而后行,可听懂了么?” 其实这群孩子各自在家里也被嘱咐过了,宦官再说一次也是以防万一,一群孩子奶声奶气的应了是,便在宫门口候着了。 等待的时间颇久,卫鹤鸣只觉得自己饿的有些头昏,天不亮便往宫门来,又为了防止在宫中内急,这里的孩子都并没有用早饭。 别人家的母亲多少都会塞点点心酥糖什么的,给孩子路上吃,可卫鹤鸣一个大男人想不到这个,柳氏压根就没想过他,卫鱼渊那个书呆子更想不到。 卫鹤鸣就只能饿着来待选,饿得久了,反而也放开了,在心底默默数着自己肚子的“咕噜”声。 等他数到第二十四个“咕噜——”时,那宦官终于喊到他的名字了。 他规规矩矩地走进殿里,用余光确定了一下殿里人的身份,一叠声地喊人行礼,念完了觉得口干舌燥。 没办法,对最大的顶头上司,是省不得礼的,卫鹤鸣心里还是很想喊:“见过诸位娘娘诸位皇子,叩见陛下。”的。 然而这种略称却只能由上位者对下位者说,比如:“诸爱卿平身。” 这大殿里不但楚沉在,连楚凤歌这个挂名王爷也在。 不过想想也是,好歹是皇室一脉,父亲祖父又都是忠烈,哪怕圣上心里算计着要夺他的爵削他的封地,面上也要装出个慈爱的样子来,有事没事召他来宫里晃晃,哪怕露个脸也好以示恩泽。 他很快就被叫起身,皇帝笑着说:“这就是卫家的小解元郞?让朕看看长什么样子。” 卫鹤鸣这才抬头,目光稍稍向下,以示自己很规矩。 重见这位皇帝,卫鹤鸣还是颇有感慨的,毕竟前世他已经习惯称这个人为先帝了——说实话,他对这位先帝还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当初他偏向与楚沉,对忽视楚沉的这位先帝自然很难产生好感。 皇帝身边的宠妃轻声附和:“解元郎生的好样貌。” 皇帝笑着说:“他的眉眼有些像卫卿,你不知道,卫卿年轻的时候也是俊俏,他中探花跨马游街那日才真叫掷果盈车。” 卫鹤鸣也不说话,只任人打量,有两道目光一直就在自己身上没离开过——一道是楚沉的,一道却是楚凤歌的。 皇帝又问了他几句关于学问上的问题,宠妃便在一旁试探:“陛下若是喜欢,不如留下来让他跟鸿儿几个作伴,岂不是让他们多了个小师父么?” 皇帝笑笑揭过:“这可不好,朕听闻他刚考进了国子监,当初他考了个解元,只因求学之心不诚便被卫卿一顿好打,若是朕再让他放弃学业来陪朕的儿子,只怕几年后景朝就要多一个坡脚状元了。” 宠妃明白皇帝心意,自然顺坡下驴不再提。 卫鹤鸣心里清楚的很,卫家一向走直臣清流的路子,皇帝怎么也不想让卫家跟自己哪个儿子搭上线。 如果前世不是自己出风头一意坚持…… “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应允。” 卫鹤鸣一听这声音,就绷紧了神经。 王才人是楚沉的生母,出身寒微,并不甚受宠,甚至连生下了楚沉也只是升到了才人之位,并没有抚养亲子的资格,楚沉一直是被挂在其他妃嫔名下,被无视着长大的。 在卫鹤鸣的记忆里,这位王才人,实在算不得头脑清醒。 比如现在。 “我见沉儿一直看着这孩子,想必是投了眼缘,沉儿这些年在宫中实在孤单,我想求陛下,将这孩子赐给沉儿做个伴吧。” 王才人这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大皱眉头,先不说楚沉早就不能算是她的儿子,这一番话又是隐射了宫中亏待了楚沉,又是把臣子的孩子当做了物件,竟是想赐就赐的了。 只不过敲打她是之后的事,现在没有谁会现场实施的。 皇帝收了笑,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唤来楚沉:“你怎么说?” 楚沉常年不曾在皇帝面前出头,动作还有些慌乱,行了个大礼,挂上和煦的笑:“儿臣前日出宫礼佛,不慎惊了马与下人走散,还是鹤鸣救了我。只是当日我门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是以方才才多看了几眼。” 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问:“你想要他做你伴读?” 楚沉道:“儿臣不敢自专。”意思便是想,但是面上不好直说。 皇帝这才转向卫鹤鸣,问:“他此话当真?” 卫鹤鸣心道,终于又兜回了这一点。 他缓缓拜下,神色恭谨地答道:“当日救下五皇子殿下时,鹤鸣曾说过,并无施恩图报之意,殿下不必介怀。鹤鸣学问不精,得中解元颇为侥幸,如今入国子监,只愿潜心致学,来日不至于满腹稻草,无以报国。” 皇帝对他的态度都要比对楚沉和蔼些,笑了笑问:“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做伴读了?” 卫鹤鸣叩首:“辜负殿下好意,我不愿意。” 这下连客套都没有了,每个字都说的明明白白,教人分辩不得。 大殿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楚沉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鲜少有人敢这样直接的拒绝他,一时间他的脸色也不甚好看。 皇帝却大笑起来:“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孩子,既然如此,你便在国子监好好进学,朕等着在殿试的时候再见你。” 卫鹤鸣再次叩首:“谢陛下。” 卫鹤鸣心道前世自己定然是脑子进水了,才非要去做楚沉的伴读,如今就光是今天皇帝夸他的这些话,也够他在宫外大部分地方都吃得开了。 卫鹤鸣一身轻松的出了大殿,也不觉得腹中饥饿了,等着后面的孩子面圣结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领他们来的宦官再次带着他们往回走。 来时与去时的气氛还有些不同,孩子里明显有些兴奋有些低落,高兴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低落的便蔫头巴脑,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卫鹤鸣心里不在意,便来去自如,走出了宫门,看见自家的车,什么都不想就要登车。 却听后面一声:“等等!” 卫鹤鸣停了动作,一转头,正对上楚沉那双复杂的眼。 他便坦然行了一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楚沉抿了抿嘴唇,紧皱着眉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低落,呼吸有些重,胸膛明显有些起伏,想他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卫鹤鸣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的神色:他前世很少能看见楚沉这样的表情。 楚沉那副和煦爽朗的面具就像是刻在他的脸上,在登基之前,他从来都想尽一切办法去掩盖他的锋芒。 他遮掩,他就当做不知道。 而现在他不遮掩了,他却觉得没什么区别了。 还是年纪小啊,情绪流露得这样明显。 卫鹤鸣心里调侃着这个前世的老熟人。 楚沉却终于平复了气息,质问他: “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伴读?” 那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和不甘。 第十一章 高攀 第十一章高攀 刚醒来的卫鹤鸣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透粘在脸上,身子骨比先前又瘦了一圈,依然是那副淡然的神情,让他有种错觉,这个人下一刻就会消失在他的面前。 “你何时有的心疾?”他问。 “兴许就是这两年吧。”卫鹤鸣一点一点把手里的汤药喝完,平和的不像是个病人。“我曾听人说,双生子去其一,另一个也难以独活,恐怕这就是命数吧。”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分明是笑着的。 可他就是感觉到了刻骨的苍凉。 “对了,殿下,劳驾替我去准备一架轮椅可好?”卫鹤鸣轻轻放下药碗。“我恐怕站不起来了。” ++++++++++++++++++++++++前世·今生++++++++++++++++++++++ “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伴读?” 楚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如此失控的前来质问。 事实上,从第一眼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目光复杂的少年,他就总觉得,这个人是应该同自己有很深的羁绊的。 他应该成为自己的伴读。 他应该对自己好。 他应该跟他有更多的交集才对。 不知为什么,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甚至令他深信不疑。可结果是,这个人就那样果断的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不愿意。” 他想,大概是他难得想亲近一个人,对一个人好,却被不识好歹地断人拒绝。 莫名的难过和怒气涌上了他的头脑,让他就这样一路跑着追了过来,质问眼前的这个人。 可这人却只对他笑笑:“因为不喜欢。” “你怎么会不喜欢?” 卫鹤鸣神色很无辜地解释:“我喜欢国子监,喜欢跟同学呆在一起。我跟殿下并不熟,也不喜欢在呆宫里,为什么要做伴读呢?” 是了……他跟他并不熟…… 楚沉想着。 “可我想同你亲近,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救过我的命,我会待你很好的。”楚沉急忙说,神色却渐渐有些失落:“我……从来没像这样想跟一个人要好过。” 卫鹤鸣的笑一点点蔓延开,却一丝都未沉淀到眼底。 这个人,哪怕重来一次,这个人说话还是这样的动听,神色还是这样的诚恳。 哪怕他年龄这样小。 “殿下,在下并无结交之意,还请回吧。” 楚沉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卫鹤鸣摇了摇头,转身想要上车,却听见身后楚沉忽然冷声质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五皇子,以为我不受重视,所以连你也要轻视我,疏远我?” “在下绝无此意。”卫鹤鸣有些好笑,自己前世从不曾在意过,今生也不会在意。 楚沉看不到卫鹤鸣的表情,脸色却越来越沉:“说白了,你也是这等名利世俗之徒,枉我怀着一腔好意来同你结交,现在看来,却是我高攀了。” 哪里哪里,明明在下才是高攀不起那个。 卫鹤鸣没说出口。 “你等着……卫鹤鸣,迟早我会让你后悔的!” 楚沉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这句话,卫鹤鸣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这人已经没影了。 后悔?不用迟早,他早就已经悔过了,悔青了肠子,悔瞎了眼睛。 卫鹤鸣从地上捡起一块明显是内造纹案的玉佩来,摇了摇头,看来今天这宫是出不去了,他实在不想跟楚沉又再多交集,还是早还早了事的好。 于是卫鹤鸣只好循着方才楚沉离开的方向找去。 奈何皇宫实在太大,卫鹤鸣还是靠着前世出入宫闱数次的记忆才避免了兜圈子,半晌绕到了一处花园,看到楚沉的身影,刚想上前,却又发现了另一个。 楚凤歌。 他跟楚沉在一起做什么?卫鹤鸣停了脚步,躲在了假山后面。 楚沉心情差得很,便没有心思去伪装那一副面孔,对着楚凤歌的神色暴躁的很:“你让开,我没空同你闲扯。” 楚凤歌站在原地,眼里闪过一道光芒:“刚巧,我也没空。” 楚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自己腹部猛地受了一拳,剧烈的疼痛使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地上。 下一刻,一只锦靴踏在他的脸上,狠狠地碾压着,锦靴的主人双眼冰冷,眉目间却坦然的很,唇畔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也没空同你闲扯,我是来收债的。” 说着,这一脚便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你……什么意思。”楚沉不得不把身体蜷缩起来,双眼恨恨地瞪着他。 “意思就是,你离卫鹤鸣远点。”楚凤歌冷笑着蹲下身,一手捏着楚沉的膝关节缓缓施力,痛的楚沉嘶声大喊,连面容都扭曲了几分。 楚凤歌这才缓缓收手:“否则,我先废了你的腿,再废了你的眼睛,之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楚沉冷汗涔涔,连视线都痛的有些模糊了:“凭什么?” 楚凤歌起身,轻轻抖落了宽袖上的灰尘,脸上还带着未尽的冷意:“凭你高攀不起他。”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神色又变了变,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嘲:“我倒真想废了你这双腿。” 楚沉强撑着威胁他:“你敢!我就是再不受宠,也是皇五子,你敢这样对待我……” 楚凤歌面无表情:“你尽可以去说。” 说白了,在龙椅上那位还没找到真正合适的时机处置他之前,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动他的。既是为了他仁爱的名声,也是怕打草惊蛇。所以只要没人发现,他揍楚沉那就是白揍。 楚凤歌一身深色直裾丝毫不乱,步履轻松地离开了花园。 却在假山处停了下来。 卫鹤鸣正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倚在假山旁,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你没出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嘶哑。 卫鹤鸣把指尖勾着的玉佩抛给他:“他的玉佩落在我车前了,你拿去还给他吧。” 楚凤歌接过玉佩,却只是往花园中一抛,看得卫鹤鸣颇为无奈。 “那,我回去了。”卫鹤鸣说,转身就想走,却被楚凤歌强硬地攥住了手腕。 “等等!”楚凤歌的神色终于沉静下来,“我跟你一起走。” 卫鹤鸣心知他有话要说,只得笑笑应了下来。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人坐一边,相对着沉默,楚凤歌只眯着眼睛看他,目光片刻都不曾离开。 卫鹤鸣只得先开口:“方才……” 楚凤歌竟然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就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双臂力气之大,让卫鹤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勒断了。 卫鹤鸣想要推开他一点,可刚伸出手,就被他死死地摁住,还是一只手压制自己两只,卫鹤鸣深切地感受到了年龄小的不方便。 “你让我……”说完。 “卫鹤鸣,这是你欠我的。” 楚凤歌在他的耳畔喃喃,下一刻,这个人把他整个都摁在了车厢里。 卫鹤鸣皱着眉瞪他:“你发什么神经?” 楚凤歌的动作停住了。 卫鹤鸣挑眉:“我欠你的?我欠你什么?”这小子思想有问题啊,就算是上数到前世,他卫鹤鸣也没欠过他楚凤歌什么。 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小子目前的性情。 楚凤歌忽然笑了,摸了摸他的脸,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说道:“你若是厌了我,便直说。” 才十岁,当真厌了他也是扳的过来的。 说不准,他还能把这个人彻底带歪了去。 卫鹤鸣叹气:“我说了拿你当朋友,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厌烦于你。” 楚凤歌的笑丝毫不变。 卫鹤鸣其实是真的不生气。 真要说起来,他不是不惊讶的,原本以为楚凤歌小时候心软可爱,忽然发现其实都是装出来的,他被这家伙十四岁时的演技给骗了,想想就觉得有些丢脸。 但是想想,又觉得其实也算合情合理,楚凤歌那从小生活的都是什么环境,真要算起来,比楚沉还要惨得多。 当然了,老楚家的人似乎就没几个好命的。 这种情况下,也难怪养出这样的孩子了。 卫鹤鸣心道,恐怕这小子是当自己正人君子,以为自己会因为他的行径而与他一刀两断。 不得不说,果然是年轻人想得多。 又不是没见过这家伙长大之后的模样,现在也不过是后来的翻版而已,卫鹤鸣这样一想,倒也不觉得自己被骗,难道还能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计较这些么? 再说了,他卫鹤鸣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识过,有善的就有恶的,没人说好人不能做坏事,也没人说坏人不能做好事,他从来只看事不看人,揍了一个他前世的大仇敌,他拍手叫好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他闹翻呢。 只不过……一时之间他还有些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被十几岁的旧友忽悠了的现实罢了。 楚凤歌盯着缓缓露出一个笑来:“你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卫鹤鸣摇了摇头。 “早晚我会让你知道的。” 第十二章 挨揍 第十二章冲突 “殿下还是别盯着我看了,”卫鹤鸣轻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卷。“在下只是不良于行,又不是瘫了傻了,殿下何至于用这等眼神来看我?” 楚凤歌只能勉强笑了笑:“我曾听闻,鹤相精于骑射,于快马之上犹可五箭连珠,只是可惜看不到了。” 卫鹤鸣笑笑:“莫说上马,在下恐怕这辈子都出不去瑞文王府的大门了,能走或不能,又有什么分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惋惜。 +++++++++++++++++++++++前世·今生+++++++++++++++++++ “嘭——” 砚台倾倒,卫鹤鸣习惯性地用书一挡,却溅了半本书的墨点,一抬头却只见那经过的人低低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歉之类的话,飞快地离开了。 卫鹤鸣挑了挑眉,感受了一下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测视线,笑容有些莫测:“无碍。” 早就连影子都没了。 身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小声扯了扯他袖子,提醒他:“你的书……” 卫鹤鸣将书摊在一边晾晒,只可惜了上面斑斑墨迹是去不掉了:“无碍。” 少年提醒道:“不是,你……快叫下人再送一本来罢,下午是穆先生来讲经,他素来不喜人不规矩,你书这样……” 卫鹤鸣指了指窗外的日头:“现在送也来不及了吧?” 少年这才噤了声。 半晌,少年又拿手肘捅了捅他:“那个……你……” “嗯?” “……”少年看着他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闭了嘴:“没什么。” 从宫中选伴读回来不久,他在国子监过得便不甚顺遂,时不时会遇上些倒霉事,一个不注意东西也经常遗失。 卫鹤鸣左右环视了一眼自己身周的同学,大约都是要比自己大上三四岁的,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俨然已经加冠,显然是没有必要恃强凌弱去获得成就感的。 那答案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他得罪人了。 待到晌午,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用午食,卫鹤鸣坐在原地。 自从上次他看到了楚凤歌折腾楚沉的一幕,这家伙好像就不甚避忌他了,经常明目张胆的消失去“处理事情”。 想也知道,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恶霸和枭雄一般都是从小养成的。 卫鹤鸣平时喜欢时不时吃些点心,就没有用午食的习惯,跟寻常人家一样一日两餐,自己坐着也有些无趣,正想出去走走,却见坐在他旁边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凑过来:“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卫鹤鸣?” 卫鹤鸣笑着答:“如果没有同名之人,那就是我没错了。” 少年又问:“那你当真是九岁中的解元?” 卫鹤鸣点了点头。 少年目露钦佩之色,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又很快低下了头,假装吃东西,嘴里却道:“你……小心些吧,你得罪人了。” 卫鹤鸣低声问:“谁?” “卢家的。” 少年说完这话,飞快地就抱着食盒离开了,卫鹤鸣却有些疑惑,要知道,他替楚凤歌出头收拾了卫家那两人,是近三个月之前的事情,怎么会现在才准备报复他。 只不过都是孩子的小打小闹,卫鹤鸣也不甚放在心上,兀自下了学,抱着书往自家马车上去。 半晌没感觉马车行动,他探头去问:“怎么了?” 车夫皱着眉道:“好像是车轮卡住了,一时半会怕是动不了。” 础润跳下马车,也去看了看车轮的情形:“少爷,要不我去寻个车夫来,你等等?还是找谁家公子的马车搭上一程?” 卫鹤鸣见周围没有熟人,再去寻马车还不知要多久,便干脆跳下了马车:“罢了,今日便走回去吧。” 左右天色还早,走上几步也算不得什么。 卫鹤鸣便带着础润步行回家,心情颇好,路上还去逛了逛文房四宝,给鱼渊买了新书,顺带提了两包点心回去。 卫鹤鸣却渐渐觉得不大对劲,只问身边的础润:“你看见后面穿短褐的那三个没有。” 础润想转头去看,却被卫鹤鸣低声喝止:“别回头。” 础润一脸茫然:“怎么了少爷?” “他们跟了咱们一路了,巧也没有这样巧的,咱们那条街上都是大户人家,看他们的样子,既不像出身显赫的,也不像是谁家的仆役,怎么会跟咱们顺路?” 础润点了点头:“也是。” 卫鹤鸣面色沉了下来:“咱们是被盯梢了。” 础润立刻一脸紧张:“那怎么办?” 卫鹤鸣忍不住敲了他头一下,感情自己这小厮就是个捧哏的,除了附和两声方便他继续说话,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还能怎么办,这段路也太僻静,想躲都没地躲。等一会到了路口,我说跑你就跑,他们是冲我来的,你赶紧回家搬救兵,指不准还能给我留条全尸下来。” 础润慎重地应了声是。 卫鹤鸣继续慢悠悠的步子,到了路口,把手里东西一扔,低喝了一声:“跑!”立马撒腿就跑。 说实话,哪怕只有十岁,他骑术也是相当了得的,但跑步就未必了得了。 主要是骑马的速度取决于马的四条大长腿,而跑步的速度只取决于他自己的两条小短腿。 卫鹤鸣几乎是豁出命去跑,也没跑出去多远,气喘吁吁地被人堵在了路边。 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面目狰狞地俯视着他。 卫鹤鸣看他们手中没有什么凶器,便知道应该不至于要了性命,可就算是挨顿揍他也是万万不乐意的。 卫鹤鸣一边喘气一边往冲着他们笑:“三位大哥,找在下有什么事?” 三个男人不说话,只捏着拳头向他逼近。 卫鹤鸣又笑了笑:“三位听我说,其实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仗着人小个子小从空隙钻出去了,又是在街上一通狂奔。 好不容易看见路上有个人,卫鹤鸣还来不及高兴呢,再一看竟是个花甲老妇,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只得苦笑一声继续逃命。 卫鹤鸣对这一带还算熟识,断不至于跑进什么死胡同里,反而仗着地势跟这些人很是周旋了几圈,最后还是被一把揪住,扔进了小巷里。 卫鹤鸣还想试图挣扎一下,只得装可怜:“在下年纪不大,家中也还算殷实,不知是谁请的三位,在下愿意出三倍的价钱。” 这三个话都没说,拿着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麻袋,兜头将他套上,看样子是要一通暴揍。 卫鹤鸣只得在心底暗自感慨,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前两天是楚沉挨揍,这两天就轮到了他。 这三个人可是一点都没有把他当孩子,卫鹤鸣老老实实地在袋子里护着自己的头部,只觉得外面的拳脚几乎要把自己小身子骨给折了。 当真是毫无人性啊,卫鹤鸣在心底感慨了一声,哪怕你轻点做个意思呢。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巷口传来:“把这三个给我捆起来。” 卫鹤鸣听这声音先是一愣,看没有动静了便钻出麻袋,发现几个部曲打扮的人将那三人强行制住,捆得结结实实。 在定睛一看,巷口站着一个熟人,穿着一身天蓝衣裳,头发随随便便的束着,眼睛半睁不睁,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轻摇:“卫小公子可受惊了?” 第十三章 反击 第十三章反击 “岂止受了惊,还受了伤。”卫鹤鸣苦笑着揉了揉身上的青青紫紫,道。“贺公子,这次多谢你了,否则我说不准真要小命难保。” 他记性还算好,记得这是上次比骑射时借他弓的那位宴席主人。 贺岚指了指一边的础润:“是你这小厮撞上了我的车,我见眼熟才问的。” 卫鹤鸣拍了拍础润的肩,笑着说:“总算还没撞错了人。” 贺岚的几个部曲将那三个大汉捆得结结实实,连恐吓带抽打,终是把他们的嘴给撬开了。 还果真是卢氏狼狈为奸的那两个。 贺岚摇了摇头:“这事不好办,你找上门去,他们未必肯认,而且未免有伤你卫家风誉。” 卫鹤鸣点了点头:“他们八成也是看准这一点了,他家是臭不可闻的外戚,我家却是清流,要真找上门去理论,反而不美。” 贺岚用眼神看看他,意思是怎么看你都不像能就这样认了的。 卫鹤鸣只笑着道:“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等着吧。” 贺岚用那眯缝着睡眼上下打量了他半天:“你当真是十岁?我怎么你这心眼快长成蜂窝煤了呢?” 卫鹤鸣笑笑,不答话,左右他猜不出来,就让他自己研究去好了。 卫鹤鸣搭着贺岚的顺风车回了家,刚一到家,就把大门给关紧了,一头冲进了卫鱼渊的闺房。 他脸上还有些青紫,衣裳灰扑扑的,倒把卫鱼渊吓了一跳。 卫鱼渊一边唤人来给他取衣裳,一边皱着眉问:“你怎么给弄成这样子了?被谁给打了?” 他忙拦住一边的丫鬟,把人都轰了出去,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而后又把鱼渊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半天,把自己的主意给说了。 鱼渊冷着脸:“此事并非君子所为,我不做。”细数孔孟之道二三,一脸义正词严。 卫鹤鸣淡定劝说:“他们不仁在先,我们不义在后。”复又陈述利弊,最后总结,这等恶人若不整治,只会越发猖狂,今日揍我,明天就敢揍遍国子监,后天就敢在朝堂上铲除异己,大后天就会弑君窃国导致天下大乱,为国为民,我们都不可不为。 鱼渊听着他胡说八道差点听笑了,最后终于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个无事生非的,除了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他嬉笑:“还会收拾麻烦不是?” 鱼渊叹了口气,绕到屏风后,跟他对换了衣裳,双胞胎两个仿佛照镜子一般互相笑笑。 卫鹤鸣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当真没问题?础润他们不能跟着,我怕你……” 鱼渊面容正经,眼神睥睨:“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卫鹤鸣一个人在房间里半晌才回过味来,感情自家阿姐伴上男装比自己还多那么几分气势。 门口小厮一早就都被支使走了,鱼渊从房里出来绕了几个大圈,从角门出去了。 这一去,就等到天擦黑才回来。 卫鹤鸣心里揣着事,也就连晚饭都没吃,直到鱼渊回来了,才冲上去上上下下检视了一番,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怎么样?” 卫鱼渊连倒了三杯茶灌下去,这才露出一个笑来:“成了。” 卫鹤鸣疑惑:“当真不战而屈人之兵?” 鱼渊笑的高深莫测:“非也,我不战,敌人立屈。” 卫鹤鸣肃然起敬“愿闻其详。” 鱼渊这才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出了门便奔着卢府附近去了,听说卢氏那两个连带着一群家丁今日并没有去国子监,正在郊外打猎。 她现在城里买了几挂鞭炮,又去了郊外,在附近佃户家里花高价买了五头牛,把鞭炮绑到了牛尾上。 她花了些时间观察几人的行踪,最终把牛赶到了一个高坡上,待那一行人刚一到山脚下,她就将鞭炮点燃,牛受了惊一路狂奔,将那几人来来回回踩了个结实。 最后她还不忘了此行目的,在卢氏二人面前露了下脸,那些人见“卫鹤鸣”毫发无伤,又是气又是惊,伤的重的那个竟当场昏厥过去了。 卫鹤鸣听罢连连拱手:“高,实在是高!” 鱼渊故作矜持地叹息:“不过是窃了前人智慧,只望田相国在天有灵,能原谅我这一回吧。” 两人说完这段话,忽然脸对着脸沉默了。 片刻后,姐弟俩相对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卫鹤鸣半天才平复了气息,脸上还挂着残余的笑意问:“那卖牛的人家怎么办?” 鱼渊狡黠笑笑:“我都给了银子买通了,过了今日,就算他们说了,恐怕也未必有人会相信。” 卫鹤鸣点点头:“事情成了一半,这下只等他们上门来了。” 鱼渊道:“我去母亲那边先说一声,以防一会惊扰了她。” 还没过一个时辰,他们等的人就上门来了。 础润气喘吁吁地跑进卧房来,道:“少爷,出事了,那卢家派人打上门来了,要你出去跪地谢罪呢。” 卫鹤鸣笑的高深莫测:“不急,且让阿姐先去。” 础润还没反应过来呢,鱼渊穿着一身锦绣衣裙,描眉画眼,额上贴了花钿,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卢家众人正堵在门口,见只出来了一个小丫头,骂的反倒更凶了些。 卢家那两个小子只来了一个,怕另一个是昏厥了过不来了,顶着脸上的牛蹄印,胳膊腿断了几处,躺在软轿上正叫骂个不停。 卢家父亲一脸愤怒,正叫嚣着要卫鹤鸣出来磕头。 卢家母亲趴在自己儿子身上嚎啕大哭,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我苦命的儿啊” 卫鱼渊只觉得好似再看大戏,再看看街坊邻居似乎都探出头来了,这才整了整衣袖,知道自己也该登台了。 鱼渊装着弱不禁风的大小姐模样,蹙着眉头抹眼泪:“几位长辈这是做什么,父亲不在,府中只有我们姐弟和母亲,几位这样气势汹汹,难不成是想上门欺负我们这一众妇孺么?” 卢家父亲高声道:“你兄弟卫鹤鸣将我儿子弄成这般模样,还问我们来做什么?我们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你若不让那小子出来给我儿跪地谢罪,我今个儿就拆了你们卫府。” 鱼渊泪光盈盈:“家弟年纪尚小,不过十岁,如何能将贵公子……” 卢父骂道:“他今天下午赶着牛来踩我儿子,我儿子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上。” “谁能作证?” “我儿和家丁亲眼看见的,他毫发无伤。” 听了这话,周围倒有了隐隐的笑声。 鱼渊心里也觉得好笑,却只能强忍着演戏:“您……您说的这是真的?” 卢父指天咒地:“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也被牛踩上一通。” 这话刚说完,卫鱼渊就抹着眼泪:“我真难过。” 卢父气哼哼地想说什么,卫鹤鸣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淤青,额上包着白纱,为了戏剧效果还特意折了根粗壮树枝做拐杖,一步一步跳出来的。 说出来的话差点把卢父气了个仰倒。 “我也替您难过,毕竟这么大岁数了,让牛踩上一圈未必受得住啊。” “你……你……”那软轿上的卢家小子瞪着眼,活似见了鬼。“我下午分明看见你……” 卫鹤鸣一脸无辜,道:“街坊四邻是都看见的,我今个儿下午被人无故暴打一通,还是被贺府的公子抬着回来的。” 卢家小子眼珠子都爆出来了:“你胡说,你……” 这一条街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户,多得是在朝为官的,看卢家这外戚不顺眼很久了,连带着下人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这时候还真就有不少小厮部曲纷纷作证:“是呀,今天下午我们都是看着卫公子被抬出来的。” 卢父哑了声,卢母也不继续哭了。 卫鹤鸣这才拍了拍手,道:“多亏了贺公子帮忙,我们才把这贼人抓了回来,只是他们却说,是贵府支使的——” 说着,部曲便将人带了出来,三个大汉灰头土脸地跪在那也不分辩。 卫鹤鸣正了正神色,也不看躺在地上那小子,一双眼冷冷淡淡,直瞪着卢父:“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卢大人,不知我们卫家哪里得罪了您,竟派下人来行凶,行凶不成还要泼我污水,毁我名誉——” 卢父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张了张嘴,刚想要辩解上一句,卫鹤鸣神色淡淡:“我父亲这一辈只我一儿子,就算是为了我卫家的香火,卫鹤鸣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在下一马,多谢。” 这话一说完,卫氏姐弟俩带着小厮迅速地闪进了府里,只剩下膛目结舌的卢氏一家人和窃窃私语的街坊邻居。 姐弟俩对视一眼,又笑开了花。 成了。 第十四章 得罪 第十四章得罪 天下谋士有许多种,有神算鬼谋锦囊妙计的,有纵横捭阖精于大局的,有运筹帷幄料敌千里之外的,还有精于诡道心机深沉的。 你看那三十六计,也不都是一个人用的。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正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羽扇慢慢摇着,把刚进府的小孩儿哄得一愣一愣的。 难得他心情好。 楚凤歌心道你见了我也没有这样好心情,大踏步上前去问:“那先生属于哪一种?” 先生眯起了眼,轻叹道:“我啊,大概是个种田的。 只可惜,一不小心,庄稼被烧了个干净。 +++++++++++++++++++前世·今生+++++++++++++++++++++++ 卢家捅了蚂蜂窝了。 这是满朝文武一致的看法。 卫尚书这个人,说不打眼,还真不打眼,但谁都知道这人得罪不得。 户部尚书这官位怎么说也算是国之肱骨了,说句俗话那是管着天下的钱袋子,但凡想要兴邦治国,那十成十都得跟他打交道。 得罪了他,一则不好办事,他一句“没钱”就能把你的奏折给分分钟打回老家,二则能担着这个职位的人,多少都是天子心腹,跟他对着来,那就是明摆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卢家外戚偏偏就是不开眼,先是雇凶伤人,后是撒泼打滚毁人名誉,而目标还是卫尚书家的独苗,名声在外的小解元。 第二天|朝堂上就炸了锅,一众御史闻风而动,弹劾外戚跋扈的奏折跟雪片似的飞来,整整齐齐地摞在帝王的眼前。 卢家素来名声不好,早朝更是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有位以直言不讳著称的老御史,当着天子和朝中众人的面,把卢家的旧账翻了个痛快,细数罪名三篇,直骂:“东汉外戚之祸便是前车之鉴,如今卢家既无马援之功,又无邓禹之能,却敢专横跋扈,残害士子,连忠良之后尚且敢于谋害,来日若有了半分功劳在身,岂不是要一手遮天?” 卢家当真是冤的没处说,他们就算是想一手遮天,也得有那能耐。这景朝上下,文臣看不起他们的外戚身份不屑与之为伍,武将又跟他们沾不上边,他们家中上上下下,也就仗着宫里的皇后娘娘撑腰,做些欺压百姓调戏民女的事来。 说白了,大奸大恶的事,他们没能耐做,使个坏撒个泼,却又踢到了铁板。 卫鹤鸣称病在家躺了三天,这事在朝堂上就吵了三天,这几年没有什么战事又少有天灾,朝堂上的重臣闲的发慌,光是为了一首反诗就能吵一天,更何况这事涉及到了外戚,直戳了众臣子的敏感点。 卢家有苦说不出,卢父只得当庭自辩,甚至将当天卫鱼渊当日租牛的那几家农户威逼利诱了一番,录下了口供呈到皇帝手中,以证是卫鹤鸣伤人在先,且当时并没有受伤。 却不想后脚就有御史参了他一本屈打成招,逼着农户作证。 气的卢父有理说不出,几次三番地陈词,却越说越显得无力。 最后卢父没法子了,心里也清楚可能是自家的混小子干的,却不得不指天咒地地发誓。 一直一声不吭地卫尚书只冷哼了一声:“做贼心虚。” 卢父昏厥当场。 后来皇帝也没了法子,只好悄悄召来了卫尚书,语重心长道:“爱卿,此事我也知道鹤鸣委屈,只是毕竟都是孩子……” 卫尚书工工整整行了一个大礼,声音竟然有些沙哑:“臣,就这么一个儿子。” 皇帝不说话了。 卫尚书当年是他钦点的探花,那时候他还是雄心勃勃的时候,卫尚书从那时候起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软硬不吃,也没个人缘,却让人放心。 这一放心就放心了这么些年,两个人都年近不惑,他没了当年那份冲动,卫尚书却还是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从来没见他求过谁,也没见他跟谁服过软。 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别说他了,听说卫家这一辈子嗣单薄,就卫鹤鸣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个争气的。 当年卫鹤鸣中了解元,他就想着哪怕是给卫家一个恩典,殿试的时候给这孩子再点个探花,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放榜第二天卫鹤鸣就被卫尚书打的下不来床。 皇帝年纪大了,也就开始念旧情了,想来想去,还真不好寒了老臣的心,心里的秤便倾了一大半。 第二天下旨,卢家那两个逐出国子监,勒令闭门思过,卢父教子无方,爵位降了一等,连挂着名的官位也降了。 此事这才算是结了。 朝中大臣舒坦了,躺在家里的卫鹤鸣也舒坦了。 贺岚吃着他家的点心,耷拉着眼皮:“卢家这次亏大发了,你就擦破了几块皮,他们家却倒了大霉。” 卫鹤鸣在床上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道:“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便是报应。” 贺岚又道:“我听闻令尊在圣上面前一力护着你,不肯让你吃半点亏。” 卫鹤鸣心里忽然有点不知名的触动,他心气高,前世今生都是靠着自己硬闯过来的,再难的时候也没有求过父亲半分,倒是阿鱼助他良多。 不想这次却被父亲护在了身后,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的感受来,只笑道:“就你消息最灵通,连圣上的事都这般清楚。” 自从上次承蒙贺岚搭救,这两人便有了交集,今天我差人去谢你救命,明天我亲自来探病,后天我借你本书,一来二去却熟了起来。 贺岚这个人,看着有些难以接近,熟了却发现随便的很,几乎是没什么架子的,卫鹤鸣盯了他数日,也没盯出前世名士的影子来。 贺岚把朝上的事说了一通,才道:“只是我却不知道,你不是受了伤?如何全须全尾出现在那二人面前的,卢家还说你放了牛去踩人?” 卫鹤鸣摆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你还是别问了。” 贺岚摇头:“小气。” 卫鹤鸣同他嬉笑,上前去抢他手里的点心:“你嫌我小气,还有脸吃我家的点心?你给我放下。” 两人抢来夺去,点心碎了一地,贺岚看着可惜,摊手道:“看,你来抢个什么劲,还不如让我吃了,这下谁都没得吃了。”最后又下了个定语:“果然小气。” 这话说完,两个人又闹起来了,这时却听础润在外间通报了一声:“少爷,王爷来了。” 房里两人俱是一愣,刚停了动作,就见础润掀了帘子,楚凤歌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见二人凑得极近,脸上又带着笑,桌上地上一片狼藉,眼里立刻闪过一道锋芒:“看来我来的时候不对。” 卫鹤鸣笑道:“胡说,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来不得?”又令础润把屋里收拾妥当了。 贺岚跟楚凤歌见了礼,若有所悟,没坐一会便告辞了。 房间里就剩了这两个人,卫鹤鸣便笑着调侃:“你一来,把我的客人都吓走了。” 楚凤歌冷笑一声:“不过也是怕占了我文瑞王的边,臭了名声罢了。” 卫鹤鸣见他有些偏激,心道还是年纪小,摇摇头:“贺岚不是那样的人,多与他亲近,获益良多。” 他心里想的简单,左右楚凤歌将来是要篡位的,多跟贺岚亲近,说不准还多个助力呢。 卫鹤鸣心道,他这谋士当得也算是尽职了,前世给他出谋划策,这一世连小时候都给他惦记着。 却不想楚凤歌毫不领情:“你待他倒是好得很。” 卫鹤鸣只当是小孩子的固执,笑着继续劝他道:“这天下有些人是狼心狗肺,只可以利用的,可也有些人却讲究‘情义’二次,你若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 话没说完呢,就听楚凤歌将手中瓷杯重重放下,神色阴沉:“你这般看重他,倒是说说,他是有情有义那个,我是不是就是狼心狗肺的那个?” 卫鹤鸣一愣。 楚凤歌就一步一步逼近他,两手抓住了他的双臂,原本就很精致的脸凑近了更有冲击力,阴冷的目光在他脸上缱绻:“怎么?你不是喜欢他?卫鹤鸣,你是不是看谁都要比我好上三分?” 卫鹤鸣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什么,属于少年的嘴唇泛着水光,一下就捕捉了楚凤歌的目光。 他的双眸渐渐幽深,缓缓俯下头来。 “鹤鸣……”贺岚一掀帘,就看到楚凤歌辖制着卫鹤鸣,一脸阴沉地看着他,皱了皱眉,道:“这次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楚凤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卫鹤鸣还站在原地有些恍神,贺岚拿着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贺岚,你怎么回来了?” 贺岚道:“我扇子落在你这了,出了门才想到……倒是你,这是得罪小王爷了?” 卫鹤鸣一脸茫然,只觉得他气生的好没道理:“鬼才知道他怎么了。” 第十五章 大恩 第十五章大恩 先生多了一个小尾巴。 是顾家年仅十五岁的小儿子。 这孩子年纪不大,这两年却经常随着兄长前来,每每都凑在先生面前,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先生竟也渐渐默许了他这样亲近。 楚凤歌见了,心头便无名火起。 当年这人的眼里便只有楚沉一个,如今进了瑞文王府,他却同那顾氏小儿越发亲近。 见了他,却只会笑着行礼,口称殿下。 他是带着隐晦翻腾的怒气去问的,可得到的答案却一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无名火。 先生笑着说:“我不知自己还有几年可活,有个衣钵传人,也算有个香火吧。” ++++++++++++++++++++++++前世·今生+++++++++++++++++++++ “卫小公子,殿下一早就出去了。”王府的小厮低着头回话。 卫鹤鸣大马金刀的坐在瑞文王府正堂,人倒是不大,却真有那么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势:“无妨,我在这里等等。” 小厮在一旁赔笑:“殿下也没说何时回来,不好教您空等。” 卫鹤鸣喝了口茶,将杯盏一放:“那我便等到他回来为止。” 几个小厮没了言语,左右看看,谁也不肯吱声。 卫鹤鸣对这王府是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前世他在这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了不知多少个春秋,一草一木都格外眼熟,甚至还能说出这时的王府和之后的有哪些变动来。 到是础润第一次来,颇有些紧张,连头也不敢抬。 卫鹤鸣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依然没见到楚凤歌的影子,小厮又来劝:“您看,说不准殿下被什么事绊住脚了,要不您先回府,等殿下回来了,再派人去知会您一声?” 他只摇了摇头,轻笑:“你们别白费唇舌了,小爷今日等不到他,还真就不打算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后厅传来了脚步声,他转过头去,正对上楚凤歌那双幽深的凤眼。 “此话当真?” 卫鹤鸣道:“当真。” 楚凤歌这才摆了摆手,令众人退下,神色有些无奈:“我还没想好该如何见你,你便打上门来了。” 卫鹤鸣有意挖苦他:“还能用什么见?用眼见就是了。王爷当日对着我不是耍的一手好威风?如今怎么怂了?” 这几日卢家下人殴打解元一案算是告一段落,卫鹤鸣那点皮肉伤早早就好了,却为了造成重伤的假象在家里多呆了一阵子,不想只有贺岚常来常往,楚凤歌却在那一日后再也没来过。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便有了卫鹤鸣直奔瑞文王府坐等王爷上钩的一幕。 楚凤歌也不曾恼他,神色淡淡的:“我以为你必不会再与我亲近了。” 他倒不解:“你怎么总这样想?” 楚凤歌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日明明是我累你受伤,救你的却是旁人,”说到这,他又忍不住嗤笑一声:“两相对比,可不就是贺岚有情有义,我却只能是给人添堵的那个?” 卫鹤鸣这才有些信了,只是也知道他这般想法是这些年形成的,一时半会也扭转不过来,只能劝慰了几句,信誓旦旦地表示兄弟义气万古长青,怎么会有这等想法。 却不想楚凤歌眉毛都不挑一下,神色淡淡:“你便是有想法,也最好只是想想,现在想疏远我,已然来不及了。” 卫鹤鸣忍不住挽袖子想揍他。 楚凤歌作势招架了两下,按着他手道:“你记着,我就是这般不讨人喜欢,但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便容得下你的所有。”只要你是我的。 卫鹤鸣摇了摇头。 楚凤歌的脸一瞬间阴沉。 “我用不着你容我,”卫鹤鸣歪着头,冲他笑。“小爷容得下你。”他若当真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容让,那才真是笑话了。 对面的那张脸立时云销雨霁。 两个人闲话了一会,到了傍黄昏的时候,楚凤歌有意挽留:“不如你托人带个信回去,今晚在我这里安置了?” 卫鹤鸣挑眉:“如今不是连你一面都等不到的时候了?” 楚凤歌并不尴尬,神色分外温和:“下次换我等你便是。” 见他执意要走,楚凤歌便令人牵了马来,说是要送他一程。 这一送,便直接送过了半个长安城,送到了卫府门口。 达官显贵门口是不许过马的,两人也只骑到了街口,卫鹤鸣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背对着他挥手。 楚凤歌便注视着那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了街的尽头,隐在了暮色之中。 倏忽勾起个笑来。 这一世的变化太多,让他的*膨胀的太快。 他提前认识了他,拦了他去做伴读,他便进了国子监,与他日益亲近,与他同进同出,这明明是自己这个年纪时一直渴求着却得不到的。 可得到了,却又觉得远远不够了。 为什么同他亲近玩闹的不是自己? 为什么救他于危难的不是自己? 为什么跟他谈论的夸赞的对象不是自己? 仿佛希望他生命中每一个角色都是自己。 多可笑的想法。 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前世没有得到的东西,自己已经握在手里了。 害怕无法得到更多。 你看,卫鹤鸣,你能给我的只有这些,可跟我想要的相比,远远不够。 ========================= 卫尚书今日回家的早,以至于卫鹤鸣刚一进府就被父亲抓了个现行,只得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卫尚书把人揪进了书房从头到脚一通臭骂,才道:“先前的帐我还没跟你清算,你还敢给我偷跑出去?你是嫌小命太长?” 有了先前卢氏的事,他竟然能从这别扭的话里听出那么一丝关心来,也没有平时那嬉笑的模样了,乖乖巧巧地顺着父亲的话:“是,儿子错了。” 卫尚书一脸狐疑地盯着他,这小子莫不是出门磕了碰了?竟转了性了。 迟疑片刻,才放缓了口气:“你今日去了文瑞王府?” 卫鹤鸣心道多半是屋里小厮通风报信的,规规矩矩点了点头:“前几日殿下同我有些口角,今日是特意上门拜访的。” 只不过不是上门致歉,而是上门找茬去了。 卫尚书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文瑞王……你还是尽量远着他些吧。”又见他皱眉,又一口气提上来:“你那是什么眼神?当你老子我是那等势利之徒?只因他无权无势便叫你远了他?” 卫鹤鸣问:“那是为何?” 卫尚书气道:“你老子我是主张削藩一派的,你同他交好,却不知他会不会对你起了别的心思。” 卫鹤鸣这才想起,自己父亲虽是清流,在这件事上却向来立场鲜明。 削藩削藩,景朝不封异姓王,原本就没有几个王爷,早些年战死的战死获罪的获罪,如今却就剩下三个了,首当其冲的便是楚凤歌。 他想通此关节,却只笑了笑,答道:“他虽是藩王,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又是诚心待我,我信他并无其他心思。” 卫尚书骂:“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卫鹤鸣笑笑,却道:“书上只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若是我连朋友都不能相信,才真是有愧于先生教导。” 卫尚书气的拍桌子,一脚将他踹出了书房:“滚滚滚,我懒得管你。” 卫鹤鸣却心知自己那番话不过是糊弄父亲的,如今的楚凤歌到底对他有没有利用他的心思,他未必能剖开他的胸膛来看一看。 但他却清楚一点,就算是楚凤歌的心思不那么纯粹,他也断然不会疏远他的。 真要说起来,楚凤歌有大恩于他。 前世身为鹤相的他同楚凤歌的关系并不算好,他同父亲一样,一力主张削藩,显然他跟楚凤歌是站在对立面的,常年说不上一句话。 每次站在朝堂上,他都能感受到楚凤歌略带阴冷的目光,想来那时的楚凤歌也不甚待见他。 后来他和楚沉柿子挑软的捏,先后清了两个藩王,想对楚凤歌下手时,却遇上了北胡犯边。 景朝安逸多年,除了几位鸡皮鹤发的老将,满朝文武竟无一能征者,他甚至与楚沉商量,如若万不得已,他便自请前往边疆。 他不会行军布阵,甚至没上过战场,只有些纸上谈兵的本事,可也总比无人前往强,若是运气好…… 可第二天楚凤歌站在朝堂上,自请前往边关。 那还是他第一次私下去找了楚凤歌说话,怕是因为平时立场相对,那一次会面异常的尴尬,素来长袖善舞的鹤相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敬了他一杯酒水:“来日京城再会。” 楚凤歌的战役打了五年,归朝时竟已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楚沉不得已,封他为大将军王,他却坚持辞不受命。 当时楚沉松了口气,他却认为此人能征善战,却又抵得住眼前的诱惑,不求名利,想必所谋者甚大,私下还同楚沉商议过。 再后来,他便从鹤相成了阶下囚,从阶下囚又成了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他再清楚不过,除了楚凤歌这个景朝唯一的王爷,没人能接受他这个“罪臣”。 可那时的文瑞王未必需要他一个卫鹤鸣。 那时他走投无路,是抱着一死的心态进的瑞文王府。 至今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楚凤歌会接受他,甚至毫无芥蒂地待他如友人,只能归结于他那对帝位的心思使他变得宽仁——尽管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可无论因为什么,楚凤歌终究是有恩于他的,既是朋友,又有这份恩情在,那么让他利用一下,又有何妨? 卫鹤鸣这样想的时候,断然没有猜到楚凤歌所谋求的到底是什么。 第十六章 诗会 第十六章 先生未曾正式给顾家小子授过课,但府里上上下下都默认了他是先生的弟子。 顾家小子便缠着先生给他一个“名分”。 先生却只扔给他一本厚厚的账册,道:“你何时算清了,我就何时认你做我的弟子。” 顾家小子不懂,楚凤歌也未曾听过这样教弟子的人。 拜鹤相为师,是冲着学做官学做人去的,又不是为了学着当个账房先生。 先生只笑着问他:“这天下谷物几何?雨水几厘?士农工商各有多少?百姓几两粮食够一顿三餐?官员层层盘剥到底吞了多少?若是小账都算不明白,如何指望他去清算天下这笔大帐?” 楚凤歌神色复杂:“你真将他当做弟子?” 先生这才轻叹:“恕在下直言,殿下虽有雄才大略,却并非心怀天下万民之人,戾气太盛,手下之人,或是勇猛无畏,或是工于心计,可定国,难安邦。若来日殿下为君,缺一治世之人。” 楚凤歌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哪里缺治世之才,我不过是缺一个你罢了。 +++++++++++++++++++++++前世·今生+++++++++++++++++++++++++ 卫鹤鸣因着这接二连三的事故在京城彻底出了名,听说甚至有说书先生编了关于他的本子在茶楼里卖座,名字就叫九岁解元郎,最近最火的段子是“解元郞智斗尹家子”,每每讲起来都是茶客都是座无虚席。 卫尚书嘴里说着“胡闹”,却日日差人去茶楼里听书,回来再悄悄复述给他,听得开心了,还会命人打赏那说书人几两银子。 卫鹤鸣听了,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得自己父亲也是大景王朝的一株奇葩。 至于那些听了他名声有意登门结交的,卫鹤鸣也只命人含混过去。 贺岚见卫鹤鸣最近名声鹊起却不利用,连连感慨浪费,待他伤养好能出门了,便邀他入了国子监几个监生建的诗社。 说是诗社,诗文会友固然重要,相互联络却更重要。 卫鹤鸣心里清楚这些门道,自然也不会拒绝贺岚的好意。 没过几日就赶上国子监例行放田假,他便应了贺岚的邀,赴了几次诗会。 卫鹤鸣次次都要同贺岚叹气:“你是不是料准了我不会赋诗,才硬要我来陪你一起丢脸?” 贺岚也唉声叹气:“我只听闻了你神童的名声,原本想让你来替我遮遮丑,却不料你同我一样是个没天分的,如今你我却是难兄难弟了。” 卫鹤鸣自小比常人聪明些,虽说十八般兵器样样通样样松,可好歹也是通的,但只有这诗词歌赋一节,他是半点天分没有。 贺岚竟跟他如出一辙,真不知前世那名士的名头是不是他闯出来的。 卫鹤鸣举起杯盏挡唇:“只是不知他们今日又要耍什么把戏了。” 两人相视苦笑。 果然,单纯的命题赋诗早就满足不了这群文人了,兴办诗会的几位雅人又命下人在自家后院凿了一条小河,与众人玩起了曲水流觞。 这酒杯八成与贺卫二人命中犯冲,十次有九次停在他们面前,他们便只得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 两人都年纪尚小,卫鹤鸣还没练出前世那千杯不醉的本事来,仅着几杯下肚,脸上就浮起了一片薄红。 酒过三巡,气氛便热络了起来,众人盯着那再次停在卫鹤鸣面前的酒杯纷纷打趣。 “此酒与解元郎有缘,今日不得解元郎的佳句,只怕是不会走了。” “李白斗酒诗百篇,解元郎升酒也该灌出个一句半句来吧?” “卫小解元莫谦虚,我却是不信你不会作诗的。” 卫鹤鸣这身体年幼,本就不胜酒力,又被怂恿的昏头涨脑,举起酒杯,寂静了片刻,开口竟是唱起了大风歌来。 众人哄堂大笑。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加海内兮归故乡……”卫鹤鸣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唱到这里,却无论如何也唱不下去了。 众人起哄:“后一句呢?” “……归故乡……”卫鹤鸣的头脑都钝了几分,模模糊糊似乎看见了两个少年,逃了酒席月下对酌,酒至酣处,相对而歌。 那人眼里盛满了快活和豪情,高唱着“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是了,后一句原来是这个。 卫鹤鸣张了张嘴,这一句却梗在了喉咙里,不知怎么就是唱不出口。 “虞兮虞兮奈若何……” 竟是坐在桌上,以箸击碗,半睡不醒地哼唱着。 众人也喝了不少,嬉笑着醉倒成了一团,吵闹着说他唱的不算,硬是要他喝酒。 卫鹤鸣也被怂恿得热血上头,自取了酒壶斟了满满一杯。冲众人示意了一下,刚想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杯便被夺走,一转头,却看见了楚沉那和煦腼腆的笑。 “今日解元郎不胜酒力,便由我来替他饮了此杯,为大家谢罪,可好?” 楚沉如是说着,一仰头,将那酒喝了个精光,又将杯底冲向众人,赢得了众人一片叫好。 五皇子亲赴诗会,众人都颇为兴奋,且不说他受不受宠,那都是皇子,对于气氛还是有着带动作用的。 楚沉便就近坐在了卫鹤鸣的身边,那两人喝的东倒西歪,还念叨着“时不利兮骓不逝”呢。 “卫公子可还好么?”楚沉露出尖尖的虎牙,笑着看他。 卫鹤鸣却醉得有些迷糊了,又对着他这副极熟悉的模样,恍恍惚惚竟错乱了时间,仿佛回到了那时月下对饮的两个少年,喃喃了一声:“阿沉……” 楚沉被这一声惊了一惊,不知从哪里涌出了莫名的熟悉感,伸手想去触碰眼前的人:“你……” 卫鹤鸣刚唤过那一声就立马打了个激灵,再看眼前竟是楚沉,神色立刻就变了个样子,不甚规矩地拱了拱手:“见过五皇子。” 话音未落,就是拖起身边的贺岚就走,连离席的借口都懒得找一个。 楚沉的手又缩了回来,缓缓攥成了拳。 卫鹤鸣心下暗道,自己这次实在是大意了,也是没想到楚沉竟然会来国子监的诗会,却不知是那个惹人厌的将他给请来的。 贺岚眯缝着眼说:“八成是他自己寻来的。” 卫鹤鸣看他。 贺岚平时里就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喝了酒更显得懒散,说起话来仿佛是在梦中呓语:“那小子对你没安好心,你离他远点。” 卫鹤鸣呼吸忽然慢了半拍,他猛然想到,若是自己能够重活一会,别人会不会也可以。 比如,前世那个未曾谋面的名士贺岚。 和眼前这个贺岚。 贺岚却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道:“我有些不算切实的消息……你且听着,我且说着。” “嗯。”卫鹤鸣神色凝重了。 “我听闻这位五皇子曾与卢家那两个接触过,而且……就在你选伴读后不久。”贺岚撇了撇嘴。“只因为拒绝做他伴读,就搞出这样的事来,这位也是……” 话有未尽之意。 卫鹤鸣略松了口气。 自己果真是想多了,重生这等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至今自己都怀疑会不会前世种种只是庄周梦蝶,又哪来的另一个呢。 贺岚看他的表现却有些不快:“这消息我本不想同你说的,如今说了,你怎么却毫无惊讶之意?” 卫鹤鸣摇了摇头:“我本就怀疑与他有关,只是不确定罢了。” 贺岚大感意外:“你怎么会怀疑他的?” 因为了解。 这世界上没人比他卫鹤鸣更了解楚沉这个人了。 他下手向来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干干净净的位置上,却能将所有的利益都攥在手中。 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得利的是他卫鹤鸣,可事实上,皇后娘家被群臣围攻,原本就没多少的势力被一削再削,听闻皇帝因此事也对皇后生了几分意见。 前世就是先废后,后废太子。 皇子们几乎个个都盼着太子倒霉,可会用这种方式给太子挖坑的人,卫鹤鸣只认识一个。 只是这计划还不够完美。 最完美的结果是,卫鹤鸣身受重伤时,楚沉出手解救他于危难之中,再以皇子的身份替他打回去,两人共同领罚。 这样一个计划里,卫鹤鸣会对他心怀感激,皇后和太子地位会动摇,楚沉就会变成侠肝义胆的侠王,卫鹤鸣跟楚沉就再也撕扯不开了。 可偏偏中间出了一个贺岚救命,出了一个卫鱼渊报仇,只怕现在年纪尚小的楚沉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计划问题出在哪里了。 卫鹤鸣把这一番因果同贺岚一说,贺岚一脸惊愕:“虽说我也怀疑他,可你这些未免太过臆断,照你这么说,五皇子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贺岚还以为不过是为了报复卫鹤鸣不识抬举,却不想卫鹤鸣竟想到了如此大的一出戏,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 卫鹤鸣笑笑。 “阿鹤,再没人会像你这样对我好了。”那少年在月下醉的迷迷糊糊,傻笑着来摸他的头。“宫里……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们都看不起我想害我,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算计来算计去多没意思?我是你的伴读,理应护着你。”他说的豪气冲天。 少年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渐渐低沉下来,变作了难以辨认的喃喃:“……阿鹤,我永远不会算计于你。” 这话听见了,也记了大半辈子。 卫鹤鸣阖了阖眼,想来自己是被酒给灌迷糊了,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翻了出来。 贺岚还一脸未醒酒的模样,强打着精神等着他的回答。 他便道:“那你只当我是说胡话罢了,不管怎样,这诗会确实呆不得了。” 贺岚点了点头,两人便使人向主人打了招呼,翩然离去。 两人走后,假山后才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楚沉的脸上写满了震愕。 卫鹤鸣……你,究竟是谁? 第十七章 酷暑 第十七章酷暑 岭北是文瑞王的封地,楚凤歌一脉的根也扎在这里。 这地方因为靠近北胡,所以土地广袤,民风淳朴豪放,闭塞些的村落只知楚凤歌而不知当朝天子。 先生一边整理手中书信,一边同他闲聊:“你在这里跟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了,若是换个人,只怕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养老。” 楚凤歌一笑,瞳孔深处藏着不易见的柔软:“若有一天我能做主,便将此处送与你养老。” 先生笑应:“那我便提前多谢王爷慷慨了。” 这种话,先生从来就没有当真过。 +++++++++++++++++++++++++++++前世·今生++++++++++++++++++++++++++++++++ 日子一天天的过,皇历上的七十二候不知不觉就转了一轮,长安城里的流言也早已渐渐消散,街头人们茶余饭后又聊起了新的谈资,国子监诸人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卫鹤鸣的生活这才算是真正寂静下来了。 只是卫鹤鸣此刻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见父亲这几日在家中念叨,说是已经一个月不曾下雨了,只怕百姓农事难以为继。”鱼渊手上临帖的动作不停,神色却透着几分担忧。“虽说长安素来少雨水,这次也有些过了,只怕今年的庄子上的收成也不会好,且给他们减些租下去吧。” 卫鹤鸣点了点头:“管家的事阿姐多操心些。” 当年两人热衷于交换身份时,这都是卫鹤鸣做的事,如今换了回来,他便尽量在鱼渊身边提醒着一些。 卫鱼渊轻叹:“只怕那些佃户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卫鹤鸣在一旁做功课,心里却也在盘算着这件事。 他对这场大旱是有些印象的,却不知具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前世此时他正在宫中伴读,楚沉处处受宫中人排挤,他忙着替楚沉撑腰,哪有功夫在意一场并不影响他吃穿的大旱来。 只不过这次大旱连累了卫尚书,他才有些印象。 卫鹤鸣道:“现在只怕粮食也都都涨价了,有空差人去清点一下家里的存粮也好。” 鱼渊点了点头,记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卫鱼渊将手中的帖子放下,又唤卫鹤鸣来看他的字:“你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那字写得柔中带刚,转角处圆润,稚嫩中显得中正平和,与往日姐弟俩共用那清劲洒脱的柳体有极大的区别。 卫鹤鸣笑道:“我觉得不错,只是你怎么想起要写这样的字来了?先生不是说你的柳体已经有了些火候?” 卫鱼渊垂下眼睑,伸手将落在耳畔的发丝拨到了耳后,笑了笑:“我们总是要有些分别的,女子和男儿,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 卫鹤鸣一愣,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无论前世他经历了什么,得意也好落魄也罢,他至少还有一个选择道路的机会,而阿鱼却从始至终都困在这方宅院里,读了万卷书,也不曾有机会走出这长安城。 在抄家灭族那一刻替他赶赴刑场,竟是卫鱼渊唯一能决定自己人生的一刻。 明明是双生子,明明连容貌都一模一样。 只听卫鱼渊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若我们当真是一模一样,该有多好。” 卫鹤鸣停下了笔。 ============== 卫鹤鸣担心的大旱还是如期而至,其后的一个月,也是未降半点雨水,炎热的天气把长安城变成了一个大烤笼,街上的闲人也渐渐少了,偶尔见人也都是像被烤焦了的鱼,无精打采的没有半丝生气。 达官显贵家中的冰块库存也消耗的极快,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开始从亲朋好友家借冰了。 国子监没有家中的好条件,又崇尚简朴刻苦,一天下来,监生们个个都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头发长衫都被汗水黏在身上,甚至已经中暑晕过去了好几个。 连卫鹤鸣都有些吃不消这样的天气,础润用井水浸了汗巾来与他解暑也无甚用处,那冷气很快就消散在无穷无尽的暑期中了。 楚凤歌见他热的眼都睁不开,脸上两团红晕活似擦了胭脂,便有些好笑。拿着折扇替他扇风:“不若你向请个假,回家避暑去吧。实在不行,我家里还存了些冰,去我家歇一阵子也好。” 卫鹤鸣苦笑:“哪有这样做学问的,你当我是你这等小王爷呢?我本就是破格收进来的,再这样畏热怕冷的娇惯,只怕人家直接让我回家去做我的大少爷去了。” 见他还扇着,卫鹤鸣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别扇了,全是热风,越扇越热,外头有卖卤梅水的,你随我去喝上几碗消消暑。” 说着,竟也没注意,拖着他的手就走了。 楚凤歌也状似无意,只任他领去了门口,卫鹤鸣伸手去怀中摸铜钱,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 楚凤歌盯了自己手腕片刻,嘴角不经意翘了翘。 “你要几碗?”卫鹤鸣转头问他。 “一碗,”楚凤歌笑道。“你也少喝些,太凉伤身。” 卫鹤鸣笑:“那我也只要一碗吧,我看前面还有沙糖绿豆卖,一会再去看看。” 夏日不少人会卖这些冰镇过的汤汤水水,这些日子更是生意兴隆,商贩便又在街边加了几个长条板凳,供行人歇脚。 冰冰凉凉的卤梅水从喉咙一路冰镇到胃肠,仿佛一日的暑气都从毛孔里被发散了出去,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才叫夏呢,若是没有这些东西,才当真不知道日子该如何过了。” 楚凤歌忍不住失笑。 前世世人提到卫鹤鸣都只见到他“鹤相”的身份,联想到的也大多是些年少高位治世之才的笼统形容词,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人的脾性。 这人仿佛对什么都有些兴趣,都能去试上一试,吃食也好,衣装也好,学问也好,官场也好,这人仿佛对世上一切都抱着些喜欢,有太多事情能分走这个人的注意力。 这样也好,也不好。 楚凤歌盯着他,心思却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这时却听旁边长条凳上的客人的闲聊:“我打南方那边刚回来不久,那边都在传,这天不下雨,却跟……那位有关。”说着,还冲皇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卫鹤鸣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连碗也放了下来。 却听那桌另一个接话:“可不敢胡说,长安城是旱惯了的,哪就赖得上了呢。” 先前那一个便压低了声音:“这回可不是长安的事了……现在那位恐怕还不知道,外边的……几乎都……” 另一个仿佛吓着了:“你此话当真。” “谁还拿这事逗你不成,那些当官的欺上瞒下惯了,这事谁报上去谁就得担责任……我说的那还算好的,我听说有几个地方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说这事不怪那位……还能怪得着谁?” 另一个便叹:“管他怪谁,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不是?也亏得是在长安了,若是在其他地方……” 两人闲聊了一阵,便起身走了。 卫鹤鸣和楚凤歌却在桌前相对沉默。 “你走动的多些,可曾听过消息么?”卫鹤鸣半晌问道。 楚凤歌摇了摇头:“不曾。” 两人心里都清楚,民间已经起了这样的留言,甚至有人活活旱死,那这件事恐怕就小不了了。现在只盼着老天爷尽早降雨,也好早些平息这场风波。 可卫鹤鸣却心里清楚的很,这场大旱,必然是要震惊朝野的,只是却不知道今世有没有什么变动。 卫鹤鸣摸了摸碗边,碗里的汤水早就没了凉气,散发着甜腻的气味。 “走吧?”卫鹤鸣问。 楚凤歌点了点头,两人起身回了国子监,刚一进门,就见贺岚脸色不甚好看地迎了上来。 “见过殿下。”贺岚只来得及跟楚凤歌拱了拱手权做一礼,便急着对卫鹤鸣道:“你可认识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么?” 卫鹤鸣问:“怎么了?” 贺岚叹道:“诗社里有个学生自家乡回来,生了重病,如今竟无药可医。救人如救火,你若有认识的大夫,还请引荐一二。” 卫鹤鸣摇头,也颇有些为难:“京城只这么一亩三分地,医术好些的坐堂大夫你们也该都认识,哪里有什么神医?若再好些的,只得去寻太医了。” 贺岚摇头:“这事如何寻的了太医?” 卫鹤鸣问:“这人是寒门子弟么?只是事急从权,不若向祭酒询问一二,若是不行我们也可另想办法。” 贺岚却面露难色:“太医万万请不得,我还是再去找找吧。” 卫鹤鸣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也只好作罢。 楚凤歌却忽然道:“我家有一位大夫,医术尚可,可以引荐于你。” 第十八章 疫病 第十八章疫病 北胡第一次来犯时,袭击了岭北边境的一个村庄,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他们离开时,竟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待到岭北军赶到时,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烈焰和骑队奔驰而去的滚滚烟尘。 彼时楚凤歌人在京城,先生听到这消息时,一口血呕了出来,却强撑着指挥军队追击。 “每次北胡来都是如此,并非先生的过错,先生不必过分难过。”军队里的小将劝慰道。“想来殿下也是知道的。” 先生却缓缓红了眼眶:“那都是人命啊……” 他曾精于骑射,一身武艺,如今却连翻身上马都做不到;他曾熟读兵书,壮志踌躇,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北胡屠戮百姓无能为力;他曾空有丹心一片,碧血满腔,如今却半分施展的空间都没有。 他再一次感到了刻骨的恨。 恨自己是个废人,恨自己此生此世,都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卫鹤鸣。 ++++++++++++++++++++++++++++++++++++前世今生++++++++++++++++++++++++++++++++++++++ “我家有一位大夫,医术尚可,可以引荐于你。” 贺岚大喜过望,看着楚凤歌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神仙,这才正正经经又行了一礼:“如此便多谢王爷了。” 卫鹤鸣听这话却一愣。 楚凤歌家有位医术极佳的老大夫,他是知道的,非但知道,还熟悉的很。前世那位老大夫不止一次将他的小命从鬼门关给捞了回来,确实本事不小。 这位老大夫据说是昔日老文瑞王留下的人之一,也是大有来头的,没有文瑞王的意思轻易不会出府,却不知这次楚凤歌为什么破了例。 贺岚千恩万谢,约好了下午三人一同前往,卫鹤鸣却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楚凤歌神色坦然:“看我做什么?” 卫鹤鸣道:“看你怎么转了性了。” 楚凤歌笑的温文尔雅:“我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若不乐意,便由他自生自灭去?” 卫鹤鸣这才消停了,笑嘻嘻地恭维他,好话说了一箩筐,楚凤歌才笑叹:“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属了墙头草,说随风倒便随风倒?” 这人也不以为意,仍厚着脸皮同他笑闹。 一旁的贺岚纵是心事重重,见他这样子也想嘲笑一二,却不想一抬头正撞上了楚凤歌满含威胁的目光,再一想自家好友的小命还在人家手上,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话吐不出,实在是难受的很。 过了晌午,楚凤歌差人去请了大夫,三人便一路绕着长安城走了大半圈,到了极偏僻的一家客栈里。 客栈有些老旧,可也还算干净,只有一间上房里住了人,显然就是贺岚的那位好友了。 二人打量了片刻,只见那上房捂得严严实实,好似生怕让人看见什么。 二人抬脚就想迈进房间,却被贺岚拦了下来,道:“二位还是留步,只让老先生进去便可。” 楚凤歌挑了挑眉:“这是为何?” 贺岚神色疏懒:“殿下身份贵重,若是沾染了病气,在下却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卫鹤鸣作势欲进:“这却容易,我替殿下进去看看就好。” 贺岚斜他一眼:“你又凑个什么热闹?” 卫鹤鸣笑着问:“你到底肯不肯说实话,难不成是窝藏了什么江洋大盗不成?” 贺岚沉默了片刻,缓缓松了口气,身形也随意了起来:“也罢,左右都用了王府的大夫,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你们了。”说着,他推开门,掀起了帘子的一角,示意他们看看,却又很快放下。 那床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卫鹤鸣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这是杨子胥,”贺岚轻声道。“你该识得的。” 卫鹤鸣这才想了起来。 杨子胥此人也算是国子监里颇为出名的一号人物了,虽是寒门出门,却是诗社的发起人之一。出了名的灵气逼人行事风雅,尤擅诗词歌赋,每逢诗会必有佳句,也算是极有才华了。 只是前些日子放田假,这杨子胥便回家探亲帮农去了,却不想一直未曾回来,社中差人去信也不曾回。先前贺岚还曾跟他提及过此事,说是担心是不是他家中出了事。 却不想竟躺在了这里。 贺岚这才道:“我前几日外出去踏青,正在京郊一农户家里遇见的他,据说是重病倒在了路边,若不是正巧被那农户碰上,只怕……” 说到这里他敛了敛眉:“只是他病的蹊跷,我连着找了几个郎中都无能为力。” 卫鹤鸣想起当初那杨子胥容貌虽不及楚凤歌,却也是以丰姿俊美出名的,如今床上那人却瘦得双颊凹陷,脸色更是蜡黄,嘴唇干裂,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哪还有昔日俊朗的影子? 不禁皱眉问:“他怎么病成了这副模样?” “他如今已经好多了,你不知我刚见到他那日,几乎认不出是他来。”贺岚既是把话说开了,也不再藏着掖着。“我请家中大夫看过,只是他医术不精,却说可能是……沾染上时疫了。” 卫鹤鸣一愣,神色里带了几分凝重:“我却从未听说过有哪里闹了疫病。” 贺岚略摇了摇头:“我也不曾听过,只是这等事,还请你们保密才是,若是让人知道了,且不说杨兄还能不能留在长安养病,恐怕就是连前途都要受些妨碍的。” 对于杨子胥这样的寒门子弟来说,国子监就是他们在科举前最大最快的跳板,若是因为这等事妨碍了前程,连贺岚都要觉得有些可惜的。 卫鹤鸣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应声道:“我不是那等多嘴之人。” 贺岚也是找到人吐苦水了,又露出那倦懒的神色来,只是眉宇间多了深深的疲惫:“我实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这几日杨兄迷迷糊糊的,难有清醒的时刻,偶尔有些只言片语,也是梦中呓语,做不得准。只是我见他有这样的重病却硬是要跑回长安来,只怕是有事的。” 卫鹤鸣点了点头,三人的神色却都有些沉重了,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民间传言,疫病从来都是极为可怕的。景朝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疫病已是两代之前的事了,据说那时长安城死了近十万的人。 人们找不到疫病的根源,无人敢碰病人,尸首便弃于街上,天热又加速了尸首腐烂,一时间长安城里天怒人怨,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至今老一辈的人对疫病都是心有余悸,若此时当真沾上了疫病的边,那便不是这般简单了。 过了一会,老大夫从房里走了出来。 贺岚急忙迎了上去:“老先生,杨兄情况如何?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脸色也不甚好看:“这位公子情况不甚乐观,依老夫所见,只怕是染了一种未曾出现的疫病。” 这话一说,卫鹤鸣心中的大石仿佛就是砸到了实处。 “……老先生当真?”贺岚尤不死心。 老大夫摇了摇头:“老夫并非哗众取宠,这疫病的症状老夫也是第一次见,能否医治还是未知之数,如今只能尽力而为。” 贺岚强撑起精神:“如此便多谢老先生了。” 老大夫回了礼离去,贺岚这才找了个椅子坐下,揉了揉额角,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卫鹤鸣问他:“你最近没休息好?不如就近让先生看看?” 贺岚摆了摆手,神色懒懒散散:“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了,最近忙着杨兄的事情,多废了些神罢了,休息一阵子便好。” “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贺岚抖开扇子,耷拉着眼皮。“疫病这等事,忽然冒出来,却又没有半点声息……事情小不了的。”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竟就这样撑着头睡了过去。 卫鹤鸣看得好笑,也不去打扰他,一转头却看见楚凤歌冷着一张脸视若不见。 暗地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楚凤歌,压低了声音:“我见此事蹊跷,你猜这疫病到底是在何处染的?” 楚凤歌摇了摇头,看都不肯看贺岚一眼:“如今只能等他醒来了。” 卫鹤鸣犹豫了片刻,又道:“既是你家的大夫,回家时记得多烧些水,让下人清洗一番,别当真带了疫病回去。” 楚凤歌的神色才缓和了些,摸了摸他的头:“好。” 卫鹤鸣把他的手甩开,心道按年纪来算怎么也该是小爷摸你的头。 只不过还没法子付诸行动罢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离开了客栈,此时他们还不曾想到,在杨子胥清醒的一刻,便翻起了一间震惊朝野的大案。 或者说,是血案。 第十九章 请命 第十九章请命 北胡屡屡犯边,开始时,先生于调兵遣将上还不甚熟悉,见百姓伤亡神色黯然,对俘虏的北胡人虽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甚动手。 时日久了,先生便渐渐变了个样子,用兵的手段越来越纯熟,对生死看得越来越淡然,也渐渐有个军师的样子了。 后来有一次,他们围剿了北胡人的营地,近万俘虏被看押在茫茫草原中,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养不起这些胡人,更不敢放虎归山。 先生一手捧着书卷,面无表情地吩咐:“一个不留。” 传令的小将愣了。 可身在京城得到消息的楚凤歌却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前世今生++++++++++++++++++++++ 卫鹤鸣在三日之后得到了楚凤歌从角门塞进来的消息,说的是杨子胥疫病虽未根治,却已然清醒。 而他还来不及去拜会这位死里逃生的同学,便在次日听到了他的消息。 杨子胥去敲了登闻鼓,在宫门口长跪不起,状告叙州知府隐匿天灾,谎报收成,致使叙州百姓家家户户皆无粮水,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甚至叙州几处都已经爆发疫情,知府非但不请旨赈灾,反而将几处乡村强行封锁,致使百姓未丧于疫情,反而活活困死在了家乡。 杨子胥本是回乡帮忙务农的,却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村里的人几乎过世了大半,仅存的人也瘦骨嶙峋,令人目不忍视。 询问才知,村里早已没了存粮,井水也因为旱情枯竭,无论百姓怎样哀求,把守的士卒都不肯施舍他们半分同情,无论身上是否带有疫病,一律严禁踏出村子半步。 有被饥渴逼疯的村民硬是要闯,却被士卒活生生砍成了肉泥。 这些人竟不是病死的,而是活活饥渴而死,死后家人无力收尸,只得任其曝尸街头,好好的村落,竟然成了一处死地。 杨子胥悲愤难抑,仗着自己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哄住了那些士卒,硬是一路快马加鞭闯到了长安,却不想竟也沾染了疫病,在长安城郊支撑不住病倒了。 若不是贺岚遇得巧,若不是楚凤歌肯借出自家大夫,杨子胥早就一命归了西天了。 此事一出,却是震惊了朝野上上下下,杨子胥尚且还在宫门口跪着,卫尚书却已经被召进了宫里。 连卫尚书都觉得此事不好,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卫鹤鸣安分守己,万万不能再生出事来。这种特殊时期,哪怕是稍微的行差踏错,都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卫鹤鸣在家怎么也坐不住,同鱼渊说了一声,便直奔着皇宫门口去了——果不其然,杨子胥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而另一边赶来的,却正是贺岚。 杨子胥的情况很不好,他本就是重病未愈,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疫病传染给他人,他身上裹了厚厚的衣衫,又用布罩了口鼻。这样的一身在毒辣的日头下长跪,他的整个人快被晒虚脱了,那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这宫门前。 卫鹤鸣劝他:“既然圣上已经知闻此事,便决计不会放任不管,杨兄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贺岚也在一旁道:“事情闹成现在这样,那知府一准下马,你也不必担忧。” 杨子胥却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仿佛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我一日不等到对叙州的赈济,我便一日不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贺岚皱了皱眉,眼神冷厉了几分:“既然已经告了御状,后面的事就不是你能掺和的了,莫非你是想威胁圣上不成?” 杨子胥低头道:“只要能让赈济早一日下来,我将这条命都跪在这里都可以。” 贺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卫鹤鸣拦住了,他虽与杨子胥不熟,却也知道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 可这次…… “你们没见着……一个村的人,几乎没有几个活下来的。他们怎么能……能就这样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渴死!”杨子胥的声音干涩,没有半分鼻音,可听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老人孩子撑不住,几乎都走的早,后来的人为了活下去,就……”杨子胥攥紧了拳头,连眼珠子都变成了赤红色。“我连我弟弟的尸骨都没有找到,他才只有三岁!” “你知道这一路走来我看了多少死人?连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是,天下大旱,非人力所及,可这些人却是枉死的!我若不等来支援,不等来那狗官的报应,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甘心!” 杨子胥的眼神里终于爆发出了刻骨的恨意。 卫鹤鸣同贺岚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可真要按照正常的程序办,只怕等圣旨下来,叙州子民便已经遭殃了大半,再等那些赈灾钦差里应外合打点官场层层盘剥,且不说到百姓手中还剩多少,有多少人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 哪怕杨子胥等得,他们等得,叙州的百姓却等不得了。 卫鹤鸣只得心中哀叹一声,亏得他还答应了父亲尽量不要生事,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又要闹出事情来了。 这样想着,他一撩衣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贺岚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慢慢跪下了身子。 杨子胥一愣:“你们这是做什么?” 贺岚看他一眼,还笑着打趣:“莫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心悯百姓不成?我们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又耷拉着眼皮道:“说到底,我们也只有这个笨办法,虽不甚奏效,我也不愿意去求那些大人们——他们想的,跟咱们想的,就没在一根线上。” 卫鹤鸣笑笑:“确实是笨,可笨也有笨的好处。” 杨子胥神色动容,竟也不起身,就这样行了一礼:“多谢二位深明大义。” 卫鹤鸣却不在乎这个,对贺岚道:“我在这里跪着便是,你且先回国子监一趟,你交际广,看看能不能煽动此事。” 两人的目光会集在他身上。 卫鹤鸣狡黠一笑:“既然要闹,那便闹得大一些,闹到他们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为止。” ——他们是国子监生,虽然手中没有半点权利,但却有着白衣卿相的话语权,他们能闹,敢闹,也应该闹。 总要为那些还活着的人争点什么。 而此时的朝堂上却吵得不可开交。 这次叙州知府已经不是简单的欺上瞒下的问题了,叙州发生瘟疫的三个地方,几乎没有幸免,全都去了大半。 光是看死亡人数都觉得心惊肉跳,更何况,南方的流言竟也在此时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什么皇帝失德触怒上天,以至没有雨水;什么帝星陨落新皇当立,大旱是上天的示警……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而当这想象力的矛头全都指向了自己的时候,就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皇帝硬是将杨子胥告御状的折子砸在了地上,大发雷霆:“人说百官就是帝王的耳目,如今看来,朕是早就瞎了眼了!” 众人忙俯首认罪。 皇帝一腔怒气没撒干净,一琢磨这事该归到户部头上,硬是将卫尚书单个拎出来骂:“朕信你敬你,你呢?怎么回报朕的?这样大的事,你身为户部尚书,却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卫尚书板着一张脸跪下请罪:“臣万死,请皇上赐罪。” 皇帝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他其实也清楚这事不是卫尚书的错,他一个京官,若是地方存心欺瞒,他也无甚办法。 “朕现在没工夫跟你们算账,你们只说,此次该如何赈灾?” 卫尚书一叩首:“臣以为,可使顾大人为钦差,前去赈灾。” 那位顾大人是出了名的帝党,也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这主意倒是合了皇帝的意,刚想拍板,就听那头又有人进谏:“万万不可,顾大人年事已高,不甚合适,不若派孙大人前去……” “不好,理应……” “依微臣愚见,或许……” 朝堂上又吵成了菜市场,皇帝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能将这群老不死的都给扔出去。 这时却听身旁宦官来传话:“圣上,宫门外有国子监学子求见。” 莫非是那杨子胥?皇帝皱了皱眉,见朝堂上的模样,实在无心再叫一个进来,便道:“不见,让他先回国子监养病,朕必会给他一个公道。” 宦官的模样却有些为难。 皇帝问:“怎么?” 宦官道:“外面不止跪了杨公子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一半都来跪了。” 皇帝皱了眉头:“他们来做什么?” 宦官说话更小心了:“说是为民请命,请求及早赈灾。” 为民请命?皇帝心中一动,眼尖地看到为首跪着的那个:“那人,可是卫尚书的儿子?那个小解元?” 宦官应声:“是他。” 皇帝道:“那边请他们进来吧,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二十章 钦差 第二十章钦差 人总是会变的,升了官的好友不像原来那般平易了,娶了妻的将军不再喝花酒了,有了先生的王爷越来越喜怒无常了,被调到岭北的先生却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了。 小将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来,其实他早已习惯了杀人,习惯了视敌人性命如草芥,可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变成这样,连先生也变了,他竟有些不舒服了。 小将的心里藏不住事,抽空拎了一坛好酒,去找先生闲聊。 “先生,你说我们杀了这样多的敌,当真是对的么?”小将一碗接一碗的喝。“他们拿人头来炫耀,说这是男人的荣光,可我还是不知道,我们做的是不是对的。” 先生问:“你问过你们王爷么?” 小将点头:“王爷说,以杀止杀,可我听不懂,先生,殿下说的对么?” 先生笑笑,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殿下说的我不知道对不对,但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要和平就要先知道战争的痛,要胜利就要先有牺牲。” “杀就是杀,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手上沾了别人的鲜血。”先生的神色一直平静,“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前世·今生+++++++++++++++++++++++++++++ 面对朝堂上跪着的一群半大少年,群臣们神色各异。 “胡闹,这还是群孩子,如何……” “国子监本就是为国储才之地,如何上不得朝堂?” “这群监生竟于宫外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纷杂的评价落在了这群少年们的耳畔,有胆子小的往回缩了缩身子,硬气的反而更挺直了腰杆,跪姿更正了几分。 为首跪着的三个,正是贺岚卫鹤鸣杨子胥三个。 卫鹤鸣只觉得自己父亲饱含怒火的眼神几乎要把自己烧了个对穿,心里暗自叫苦:自己这次就算是屁股不遭殃,耳根恐怕也难得清静了。 那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打量了他们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们可都是国子监监生?” 众人恭谨地垂下头应是。 皇帝问:“你们聚众长跪宫门,究竟所为何事?” 贺岚带头回话:“为求朝廷尽快赈济叙州。” 这时杨子胥伏下身子低声说:“是学生造次,将叙州之事告诉了同学,此乃臣一人之过,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并没有打算追究杨子胥,只是神色之间辨不出阴晴来:“满朝文武,竟没有能力赈济叙州一州之灾,还要你们这些监生来替朕操心么?”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不少监生都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贺岚却丝毫不惧,一扫平日懒散的模样,平静以对:“正是因为满朝文武,才更加难以决策,诸位大人远离百姓久矣,只怕早已忘了什么是人命关天四个字,我等这才特意前来提醒。” 这话一出,几乎是得罪了朝堂上一大半的人,这下被眼神洞穿的不止是卫鹤鸣一个了,贺岚的父亲贺大人恐怕连将这逆子塞回他母亲肚子里的心都有了。 卫鹤鸣却在心中闷笑,他虽然早就觉得贺岚这人有趣,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如此之肥,什么都敢说的出口。 面对群臣的骚动,皇帝竟然毫无表示,只重新看了贺岚一眼,便将矛头对准了卫鹤鸣:“卫家的小解元竟然也在,你倒是说说,你可也是前来提醒这满朝文武的?” 卫鹤鸣坦然以对:“学生只知道,如今每时每刻叙州都有人在饿死病死,学生在家里实在坐不住,只能在宫门口跪上一跪,图个安心。” “好个图个安心!”皇帝却忽然抬高了声调,变得严厉冷酷。“叙州天灾,你父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粮仓,竟对此一无所知——莫非他就能安的下心吗?” 卫鹤鸣心道此时如何怨得了父亲,可明面上又不能顶撞皇帝,只得行大礼认错:“学生惶恐,愿代父受过。” 得,看着反应,还果然真是亲父子俩。 其实卫鹤鸣也不是没有忐忑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选择去了国子监,这一世的走向似乎变得极大,前世皇帝似乎只因为天灾和瘟疫之事震怒,却并不知道叙州知府所作所为。 是以卫尚书也只是受了一两句斥责罢了。 莫非是前世的杨子胥在见到皇帝前就已经病死了?所以到了最后叙州知府的行径也没有被揭发,那些百姓也当真成了枉死鬼。 从这一点看来,卫鹤鸣还是高兴的。 只是他有些担心,这一世的走向变动如此之大,会不会因此而影响到父亲的生活走向。 皇帝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只扬声问:“代父受过?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代父受过?” 卫鹤鸣抿紧了嘴唇,看了一眼卫尚书,伏身道:“求圣上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愿随钦差大臣前往叙州赈灾,平复灾情以赎今日之过。”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可更令人惊讶的却是皇帝,他竟没有半分考虑,直接应了声:“好,既然你有此想法,又与众监生长跪宫门,那朕便破例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做这个赈灾钦差,带着你的同学前往叙州赈灾,若是做好了,此帐一笔勾销,否则,尔等便给朕常驻叙州,也不必回来了!” 皇帝说完,群臣竟傻了一半,还是监生们反应得快些,纷纷接旨谢恩。 “请听老臣一言,此事万万不可——” “卫鹤鸣年不及弱冠,也无官职在身,如何担的起钦差众人——” “请皇上三思——” 反对的谏言如潮水般涌来,皇帝却再没了耐心,当着诸监生群臣的面大发雷霆。 “叙州百姓流离失所时,诸位爱卿身在何处!百姓谣传朕非正统时,诸位爱卿可有应对!叙州知府胆大包天,竟能决定一乡一县百姓的生死,难道不是诸位爱卿一手炮制?” “平日里一口一个为了黎民苍生,竟是来哄朕一个人的!你们做不得,自有人来做,朕意已决,今日堂上监生七十二人,悉数派往叙州赈灾,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其余你们也不必多说!我只请在场诸位好好想想,你们究竟将朕置于何地!将这天下百姓又置于何地?” 说罢,皇帝径自拂袖而去,吓住了一众臣子。 龙椅上的这位虽然算不得宽容仁厚,脾性上倒也还算可以,只怕是这次南方流言加上叙州之事,都刚好踩上了他的底线。 而群臣这次也确实理亏的很,那叙州知府是世家子,当初上人也是君臣权利博弈的结果,却不知这小子是个如此扶不上墙的,竟闹出这样的大事来。 几相权衡之下,群臣却也没法子去驳了皇帝的旨意。 难道当真让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赈灾么? 群臣的目光聚集在了年仅十二的卫鹤鸣身上,又转回了貌似一脸坦然的卫尚书身上,怎么看都觉得难以放心。 皇帝当真不是开玩笑么?还是说……认真的。 如今看来,却恐怕是后者的成分更多些,景朝最年轻的赈灾钦差,马上就要出现了。 监生们看向卫鹤鸣的眼神也是不无羡慕的,只是卫鹤鸣还来不及抖落威风,就被自家父亲一手拎着后衣领给拖出了朝堂,直到进了马车,卫尚书的脸还是黑如锅底。 如果是曾经的卫鹤鸣,八成是不会主动和愤怒中的父亲沟通的,可这一次,卫鹤鸣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有些难受。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子?”卫尚书就像是个爆竹,不点则以,一点直接炸了。“你长能耐了是吧?我临走前怎么嘱咐你的?我前脚走你后脚就给我跪宫门口去了——” “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卫尚书怒气冲冲。“没办法就别强出头!今日你是撞在点上了,圣上不知怎么想的会点你做钦差,若是今天圣上一个气急,就算是活剐了你,你爹我也救不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卫鹤鸣没法辩解了,本来这事他就不是深思熟虑之后做下来的。 卫尚书见他熄了火,又好骂了一通,最终声音也渐渐息了:“你若是有个万一,我要如何向你的母亲交代?” 卫鹤鸣感到鼻子有些酸。 第二十一章 远行 第二十一章远行 北胡骑兵在岭北边境横行了数十年之久,乍一遇上先生这根硬骨头,竟还有些不习惯。只是退却了几日后,复又卷土重来,反而来势更猛烈了。 先生坐在大帐里不眠不休地过了三日三夜,才将北胡打退了去。众将士还来不及向他报喜,便见先生竟昏昏沉沉地倒在了案前,脸上毫无血色。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王爷得知这一消息,竟放下手中京中紧迫的局势,一路换三匹骏马,直奔回了岭北。 “先生如何?”楚凤歌问。 “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小将被那眼神吓得话都说不太利索。“只是……先生已……已有些精血耗尽之相,还请王爷早作打算……” 楚凤歌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只有眼眶蔓延上了血一样的赤红。 “传令下去,”他声音里带着一分嘶哑,“我要带兵,征讨北胡。” ++++++++++++++++++++++++++++++++前世今生+++++++++++++++++++++++++++++++++++++ “此番我并非以皇子身份随行,你们不必特意照料于我。”楚沉豪爽一笑,抬手用衣袖抹去了头上微微的汗水。“倒是诸位,皇命要紧。” 贺岚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冲卫鹤鸣使了个眼色,玩笑道:“你确信他是想拉拢或报复于你?我瞧这架势,怎么好似孟姜女千里寻夫?” 卫鹤鸣摇了摇头,也不甚在意:“只要他别拖累车队速度,他便是来六月飞雪也不关我的事。” 贺岚哀叹:“你活似个催命鬼,就算是赈灾再急,也没有你这般兵贵神速的。” 卫鹤鸣笑笑,却下令继续提高车队速度。 此刻官道上快速行进的马队,正是卫鹤鸣并众监生前去赈灾的马队,除了杨子胥病重太过,其余在场的所有监生都随卫鹤鸣出了京师。 确切的说,他们是提前出了京师的。 卫鹤鸣只给自己留了一日准备出发,甚至连亲自安排车马的时间都没有,只得让鱼渊替他安排。他是大清早便直奔六部所在,挨个拜会了一圈,先将赈灾事宜处理妥当,又将这些六部官员的儿子们拐到了手,待到晌午,这国子监七十二学子便已妥妥当当地骑在马上准备出发了。 在收粮调度等方面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没受到半点为难,恐怕也是因为这群大人们的儿子都必得随着卫鹤鸣一道去赈灾,若真是有什么小心思也是坑了自家的儿子。 可问题却出在了皇帝那一边。 瑞文王楚凤歌和几个皇子先后提出要随诸学子前去赈灾,说法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什么去见识民生疾苦,为父皇看护这景朝河山,可真实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次出去,是有功大家分,有过一个卫鹤鸣顶着,谁不去混碗羹谁才是傻蛋——朝中诸人没有过多阻拦,未尝没有想让自家子孙早建些功业的心思。 只是卫鹤鸣似乎是流年不利,来的是谁不好,偏偏是皇五子楚沉,众监生里只有一个贺岚知晓他对楚沉感观不好,也没什么兴趣去同这位龙子凤孙交际。 贺岚提缰追上他的马,问:“带出来这些人,吟个诗做个对都是好联络的,这等事却最不好管,你可有主意了?” 这群国子监出来的监生,个个从家世到学问都是拔尖的,又受家族影响政见立场不同,凑到一起做事,最容易生出摩擦来。 更何况,为首的卫鹤鸣还是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哪怕中了解元,也有文人相轻的这一说在呢。 卫鹤鸣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时机未到,时机到了便好管了。” 贺岚眯起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就你鬼主意最多,上次你怎么整治的卢家那两个,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卫鹤鸣轻笑一声:“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贺岚只觉得应该一脚把这小子踹下马去才好。 这时他们还有些笑闹的力气,过了晌午,他们的路便越走越崎岖,路上也渐渐出现了流民。 这些公子常居京城,虽不至于吟出“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这等诗来,也从未了解过流民的苦难,最苦也不过于“床头屋漏无干处”。 可这群流民,却是面黄肌瘦身无长物,严重些的连件能蔽体的衣裳都没有。 尤其是路上有些孩子,皮肤下的肋骨历历可数,皮包骨头的腿就显得那双*的脚更大了。 这些人有的在嚎啕,有的边走边唱着悠长悲凉的民歌,更多的是一脸麻木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脚。 有监生心软,半路下马,塞给流民一些干粮点心,卫鹤鸣也不去阻止,只是直到监生们的干粮散尽,路上的流民却更多了。 车队里没了那些闲聊的声音了。 有监生低声喃喃:“怎会有这样多的人流离失所……我竟从不知……” 车队众人深以为然。 他们虽都是当日阶下为叙州赈灾跪过的,却也多归功于贺岚的口才,也是因着书本上那些忧国忧民的大道理。 可对于究竟天灾会怎样祸害人,百姓会苦难到何种地步,他们心中却是半点数都没有的。 待到众人晚上到达官驿,在硬板床上睡了一夜,用了些清汤寡水,加上炎热的天气和蚊虫叮咬,第二天再见这些监生,便个个面有菜色,再没有一个似昨日那般高谈阔论言笑无忌的了。 连贺岚都有些吃不消,感慨:“若我不踏出家门这一次,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民生如此。” 耳朵听见的,和眼里见到的,脑子里想到的,终究是两码事。 卫鹤鸣对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前世他在书中不知读了多少关于天灾*的故事,可从小没挨过饿的他是很难清楚的感知到这些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事情,书上学的到的,有些东西,却是要靠身体去感受的。 这样连续几日下来,众人也感受到了一些变化,比如官驿的饭菜越来越差,再比如道路上有些人面带潮红,明显不是正常的气色,或者是那些迁居的不止是衣不蔽体的百姓了,甚至还有一些车带家当的殷实之家,竟也是要举家迁居的架势。 如此事情便不是很乐观了。 越靠近叙州,众人便越沉默,此时反而是卫鹤鸣话多起来了。 他开始询问过往的客商行人叙州附近的情况,还会注意来往人的打扮神情,态度之平易,情报分析之准确,令一众监生都惊讶不已 贺岚也有些惊讶:“我从不知你有这等本事。” 卫鹤鸣也只是笑笑:“没有金刚钻,我哪敢揽这瓷器活?” 却有监生神色复杂地暗道:“人不可貌相,若是卫解元做不得官,只怕我们之中没有一个有资格出仕的。” 楚沉听在心里,面上神色却丝毫不变。 待这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叙州,便少了许多京师时那世家子弟的傲气模样,多了几分稳重和谨慎。 可众人刚一进叙州,便迎来了第一个下马威。 官驿里空空荡荡,别说迎接他们的官员了,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有些心气高的监生难免意难平,脸上便露了些行迹。 楚沉也面色不愉:“叙州就算是刚刚撤换了知府,也不至于怠慢至此,竟连迎接京师钦差的人都没有么?” 卫鹤鸣却道:“诸位先将行李安置了吧,留下一半的人看守粮草物资,其余人先去城中各处探查一番,我同贺岚先去拜会叙州衙门。” 有监生不甚乐意,口中抱怨:“他们这样冷待我们,我们却还要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么?” 却不想平素好脾气的卫鹤鸣神色一冷:“阁下还记得我们是为何而来的么?” 那监生便把话咽回了肚子,心中怪道这卫小解元年纪不大,气势却如此摄人。 路上贺岚闲聊时打趣他:“你方才那表情,倒有些像一个人。” “谁?” “小王爷,”贺岚笑道,“你们倒是呆的久了,方才你生气时的模样,倒有些像他。” 卫鹤鸣心道,若是你与这人朝夕相对数年,你也会沾染上一些这人的气息的。 第二十二章 锋芒 第二十二章锋芒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文瑞王。 文瑞王向来是一副冷淡的神色,幽深的双眼情绪莫测,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人不敢正视。他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可却从来亲自动手,更多时候,他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雕塑。 可现在的楚凤歌,却早已杀红了眼,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胡人的鲜血喷洒而出,在他的鲜亮的银甲上覆了一层又一层,连脸颊都沾染了鲜艳的红色。 最后他一手提着胡人首领的头颅,冷笑着抛在地上的时候,在场众人都有了片刻的静默。 他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杀星。 +++++++++++++++++++++++++++++++前世今生+++++++++++++++++++++++++++++++++++++++++ 卫鹤鸣也没想到叙州的情况竟艰难到了这种地步,官驿没有人也就罢了,连衙门也空空荡荡,细一问才知道,瘟疫早已蔓延了近半个叙州,自那知府被下狱,一众官员个个收拾细软,跑的跑,逃的逃,偌大的州府,竟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文书了。 卫鹤鸣无法,再回去同众监生商议,才知晓,叙州被那前任知府折腾的民不聊生,家中稍有些财产的都已经离了叙州,剩下的除了不愿远离故土的大户,就是一些无以逃亡的百姓。 一个监生提议道:“如今之计,还是开设粥棚,赶紧发放我们带来的这些赈济粮才是。” 另一个却说:“不妥,还是速速封锁叙州,防止疫病蔓延才是。” 还有的道:“尚未探清瘟疫源头,又如何着手?理应请随行大夫前去挨家挨户医治病人。” 一吵起来,便没个尽头,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同想法的还有不同做法,有的还附议拉帮结伙,贺岚和卫鹤鸣瞬间头大如斗,相视苦笑。 贺岚给了他一个眼神,便懒洋洋地坐着装死。 卫鹤鸣只得先清了清嗓子,见没人理他,便摸出从衙门顺回来的惊堂木,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哐当——” 桌子竟被他拍散了架。 众监生看看脚下的凌乱散架了的木板木条,再看看卫鹤鸣的脸,这下倒静了下来。 这桌子本就不甚结实,谁知这一拍竟然散了架,卫鹤鸣神色便有些尴尬,贺岚在一旁摇着扇子看好戏。 “诸位请听我一眼,待我说完,诸位若还有异议,可再说不迟。”卫鹤鸣清了清嗓子,吩咐下人去隔壁屋搬张案几拿些纸笔来。 毕竟他才是这次圣上亲封的钦差,众人虽不甚满意他年幼,也只得听着。 “如今叙州一团乱麻,我们还是从头理起的好。”卫鹤鸣清了清嗓子,问。“来的诸位,若有书数一门成绩甲等的,还请上前一步。” 这些跟来的学子大都是国子监里成绩拔尖了,竟有半数站了出来。 卫鹤鸣这才松了口气,道:“我派人将州府之中的账册细数搬来,还请诸位同那文书交接,务必在今天下午将城中剩余人口和仓中存粮清算完毕,计算过后,我们再谈发放赈济粮之事。” 众学子面面相觑,无人反对,便算是通过了这个提议。 卫鹤鸣余光瞟见贺岚正笑吟吟地看热闹,轻笑一声:“此事便由贺岚负责吧,你们有问题尽可以与他询问商议。” 贺岚的扇子不摇了。 “封锁州府之事,非我们一力可为,即刻遣人前往京师,请求圣上裁断。”卫鹤鸣又道。“此事我已安排人前去了,诸位不必担心。” 那喊着要封锁州府的想了想,带来的那些兵还真不够封锁这么大一个叙州的。 “州府如今无人,先派人进去收拾一番,权作避难所和医馆,先遣几位大夫见见瘟疫病症,再做打算。”卫鹤鸣环视了一圈,指了几位家中在工部任职的监生。“此时便劳烦几位了。” 监生点了点头。 卫鹤鸣又给诸监生分配了工作,才缓缓道:“我见州中有世家大户,必有存粮,若他们肯舍些粮出来,我们也会好过些。”说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游说大户之事,我看便交予五皇子殿下吧。” “我?”楚沉坐在原地一愣。 “我相信殿下必能胜任。”卫鹤鸣神色不变。“叙州百姓的口粮,便全赖殿下了。” 既然跟着来了,那便不用白不用,那些世家都是些不拔毛的铁公鸡,一般人制不住他们,反倒是身份高贵的楚沉是个好的游说人选。 楚沉当着众学子的面怎么也不能说自己无能为力,有苦说不出,只得咽进了肚子,强笑着拱手:“必不负所托。” 这下众人都有了相应的工作。 卫鹤鸣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但想要功业?可以,拿一身本事来换,事情做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卫鹤鸣这才道:“我欲前往兵属营借兵肃清街道,诸位若有要事,悉询贺岚便是。” 他回来的路上已经同贺岚商议的差不多了,贺岚此人虽散漫了些,但做事还是头脑清醒的。 兵属营是各州的驻兵,是兵部直属,卫鹤鸣身为赈灾钦差因故借兵并无不可,只是没有上头的批文,总兵却未必肯借。 更何况,上任知府封锁疫源时,用的便是兵属营的兵,两者向来必有联系,此时卫鹤鸣想要借兵,便是难上加难。 贺岚问:“我们也带了些部曲,不够用么?” 卫鹤鸣摇头:“远远不够。” 来时并没有想到叙州的官员皆已逃逸,如今叙州大乱,没有兵力,只靠着一群监生的笔杆子实在不抵大用,只怕他们使再多力都出不去这一城一池,只能是寸步难行。 贺岚还是不甚放心:“那你带上几人,随你前去吧。” 众监生听了这一系列安排,对卫鹤鸣也少了几分疑虑,不少人表示愿意随行。 卫鹤鸣还是摇了摇头:“诸位各司其职,便是最大作用了,此事只我一人便可。” 这时却听一人道:“不如我与卫小公子同往。” 众人望去,竟是坐在角落里的楚沉,皆称大善。 身为皇子的楚沉跟随卫鹤鸣亲去,那便再安全不过了,就是借那总兵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楚沉这个皇子如何。 卫鹤鸣看他一眼,心也知这人确实是最好的随行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得点了点头应了。 兵属营在城郊,卫鹤鸣同楚沉一前一后地前行,颇为沉默。 半晌,楚沉忽然驾马前驱,去卫鹤鸣并肩,道:“上次卢氏兄弟之事,是我所为,我不过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我的好。” 卫鹤鸣摇了摇头,客气地笑道:“殿下本就很好,毋须证明。” 楚沉低声道:“对不起。” 卫鹤鸣一愣,半晌明白过来,这果然还是楚沉的行事风格,说他心机深沉,却又如此坦荡,说他架子高,却又能低下头认错,如果这人又是龙子凤孙,那便让人更有好感了。 那一点点的多疑和自私,直到他手中有了权利,才会一点点扩大,直到让这个人彻底变了一个样子。 楚沉见他沉默不语,忙道:“我知道我卑鄙,我今日见了你才觉得……难怪你不肯同我结交。”他自嘲道。“我既无文治武功,也无胸襟气度,只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还不受任何人的看重,你早晚是国家的肱骨,如何会愿意认识我?这次我不过是想同你道歉罢了。” 卫鹤鸣拉住了马缰,轻叹一声,转头道:“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再不济殿下还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若没有殿下,又由谁去游说大户呢?” 楚沉的眼神亮了亮:“你是愿意原谅我了?” 卫鹤鸣道:“从未怪罪,何来原谅一说。” 楚沉刚想说什么,却听卫鹤鸣继续道:“我不愿同殿下结交,实在是没有这个缘分,于彼此皆无益处,并非对殿下有所偏见,天下之人何其多,殿下身份高贵,实在不必执着于一个卫鹤鸣。” 楚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人就这样骑在马上,神色坦然,说出的话却将他推得那样远。他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如论如何也找不到着力点,只能看着这个人远远地站着,却无法靠近半分。 “你说的对,天下之人何其多,”楚沉苦笑。“可我好像就觉得,你应该是同我好的。” 否则他又怎么会撺掇卢氏兄弟动手,又怎么会向父皇请命千里迢迢赶往这叙州,他可是最不受圣上待见的皇五子呐! 卫鹤鸣听他这话,倏忽一震,却缓缓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来:“那便请殿下,将这错觉忘了吧。” 说完这话,他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直奔兵属营而去。 是啊,忘了吧。 楚沉咬着牙想,他怎么会缺一个卫鹤鸣呢? 可越是靠近,越是看着他锋芒毕露的模样,便越觉得这样一个人实在无法放手,仿佛他对他异常的重要。 那人纵马驰骋的样子,那人指点规划的样子,那人冲着旁人嬉笑的样子,都带着异样的熟悉感和亲近感,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 霹雳 第二十三章霹雳 王爷出征凯旋的那一日,正是先生醒来的那一日。 楚凤歌连盔甲都没卸下,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冲进了先生的院子。 “王爷?”先生坐在榻上对着他微笑。“听说王爷出征北胡,很是……” 话音未落,他便被拥入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中,风沙的气息和血液的气息混杂着拥入了他的鼻腔。 他感觉到这个胸膛在微微的震颤。 “你醒了。”拥着他的人赤红着双目,重复喃喃着这一句话。“你醒了。” 先生那有些常年沉寂如死灰的双眼有了轻微的波澜,一点点漾开,又消散在了瞳孔中,最后语气温和地拍着那银甲:“是啊,我醒了。” 这样的关心自阿鱼走后,多久没有再体会到了? 可惜与他结识的太晚,否则他们还能踏马京师花间行乐月下眠,可如今的他,却只能这样抱着一个念头,吊着一口气,勉勉强强地活着。 太多的仇恨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情感,仅仅是活着,都已经用尽了力气,又如何去回应这样一份关心呢? “未见王爷大业,在下怎么敢死。”他只能笑着说。 +++++++++++++++++++++++++++++++++++++++++++++++++++++++前世今生+++++++++++++++++++++++++++++++++++++ 带上楚沉确实派上了大用处,那总兵初时还断然不肯,见了楚沉的皇子身份,卫鹤鸣又拿封锁疫源一事对他威逼利诱,竟硬是从他手中借到了兵马。 只是那总兵却道:“还请五皇子殿下带兵。” 楚沉的目光一闪。 卫鹤鸣笑着问:“为何?难道叙州的兵马还认人,在下就带不得?” 那总兵是个身长八尺的大汉,面对卫鹤鸣须得低下头来看,只是如今他却仰面冲天,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的兵都是些粗人,只怕不认钦差大人的尊贵身份。” 说白了,就是嘲讽他年纪小只靠家世上位。 卫鹤鸣笑笑:“既然都是好汉,那在下更要会上一会了。” 楚沉也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带兵一事还是交由卫大人的好。” 那总兵便神色轻蔑道:“那便辛苦卫大人了。” “大人”二字他咬的极重,满含着轻蔑之情。 卫鹤鸣也不在意,同总兵一路驱马去了兵营,点了一众兵马,当着众人大声道:“我乃赈灾钦差卫鹤鸣,借叙州兵力维护治安,肃清城内,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长官,我只有一个要求,令行禁止,我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若有异议,你们现在只管提。” 一众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神情极是不以为然。 一个刚刚长成的小少年,不知为什么竟做了钦差老爷,现在又拿着鸡毛当令箭对着一群老兵发号施令,哪有人会将他放在眼里。 一旁的总兵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看戏。 卫鹤鸣将一切分明看在眼里,却按下不提,接着道:“你们若是没有异议,自今日起便照着我的规矩来,若是日后犯到我手里,便别想着简单了事了——你们听懂了么?” 没人应声。 那总兵几乎要笑出声来了,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卫鹤鸣抬了抬声音:“听懂了么?” 众人七零八落的应声:“听懂了。” 卫鹤鸣这才开始请点人马,直接带出了兵营。 那总兵的副手上来问:“真让他带兵走,这行么?” 那总兵撇了撇嘴,嘲笑道:“让他带,京城来的公子哥儿,皮娇肉嫩,宝贝着呢——不用一天,就得夹着尾巴滚蛋。” 那副手便也跟着笑。 卫鹤鸣带着兵马一路上了叙州的主道,若是平时这样一定会惊扰路人,可此刻路上却连半个行人都没有,一派萧条景象,只有几个患疫病而死之人的尸体在街边横陈。 众士兵都纷纷远离那尸体几步。 卫鹤鸣却令部曲布料和麻袋分发给众士兵,又拖来了简陋的板车,发号施令:“用布罩住口鼻,清理全城尸体,统一拖到城门口。” 众士兵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尸体,更远离了几步,一脸嫌恶。 卫鹤鸣骑着马,立在众人之前,面容平静,眼带寒霜:“我说清理尸体,即刻开始。” 士兵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娘的你别给我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人是沾了疫病死的,谁敢碰?” 卫鹤鸣屹然不动:“说话的人出来。” 那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梗着脖子横道:“你待如何?老子说的不对?京城里来的小娃娃只会随口胡说,我看你还是回家吃奶去的好!” 卫鹤鸣神色不变:“你去收拾。” 士兵大怒:“娘的,老子今天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有本事你去!” 下一刻,他的头颅便和身体分了家。 卫鹤鸣的佩剑上还沾着血——那本是一把装饰华丽的佩剑,此刻却因为上面流淌着的鲜血而显得凶煞。 卫鹤鸣面无表情:“我说过,今日起,照着我的规矩来。” 士兵们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面带敌意,竟对着卫鹤鸣竖起了武器。众曲部将卫鹤鸣围拢在中间,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士兵中有人道:“你竟杀了他!什么狗屁钦差,没有本事,却来杀自己人!” 卫鹤鸣立时举起剑,剑尖对着那士兵,竟将那士兵吓得噤了声。 “自己人,连尸首都不敢收的自己人!”属于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清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城里住的难道没有你们的亲人么?这里难道不是你们的家国么!你们入伍当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遇到灾难第一个跑得远远的么?” “我来时,总兵跟我说,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只怕不会听从我一个毛孩子的吩咐。可我现在看见了什么?”少年拿剑指着地上的头颅冷笑。“渣滓!懦夫!你们不知道尸体会让瘟疫蔓延么!你们知道,可你们不敢碰,你们他娘的怕死!” “那现在你告诉我,你这群百姓的命谁来看顾!百姓拿着粮米交税养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对着我耀武扬威,对着一具尸体怕的跟狗一样的么?你们也算是兵?”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竟让一众士兵沉默了下来。 卫鹤鸣将手上的剑鞘掷于地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他扬声道:“战时逃兵,按律当斩!今日我摘了他的脑袋,来日我自到御前请罪。我只最后说一遍,清理尸首,即刻开始!” 众士兵低着头,终于有一个人用粗布掩住了口鼻,捡起地上的布袋,慢慢将那尸体拖进了布袋,又搬上了板车。 士兵们纷纷捡起布袋,四处散去,一时之间,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的城池里,分外明显。 卫鹤鸣抿紧了嘴唇,吩咐曲部跟着一起清理,一个人离了众人,纵马奔到一户人家的井边,打上了水,反复清洗着剑身和手上的血迹。 直到手都洗得发红,他才停了下来。 却又忍不住自嘲一笑,前世又不是没有沾过人命,如今再来矫情,不是太虚伪了么? 可还是无法摆脱这种剥夺别人生命时的恐惧感,每次都会让他想起前世阿鱼躺在刀刃之下,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瞬间,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前世他毁了自己那张属于卫鹤鸣和卫鱼渊两个人的脸,没人能认得出来他,可他却还是无法去收敛卫家人的尸首。 自己的命是阿鱼换回来的,他禁不起半点风险。 听说卫家上上下下,悉数腰斩,曝尸荒野,竟是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阿鱼和父亲那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糖……糖……”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回忆。 卫鹤鸣一低头,看见一个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去够他马上系着的布袋子。 那布袋子里装的是喂马的麦芽糖,想来是跑马时袋子口散开了,竟露出了几块糖来。 卫鹤鸣走过去蹲下身,对那小姑娘道:“那是喂马的,不能给你吃的。” 小女孩看也不看他,竟踮着脚去够那布袋。 卫鹤鸣哭笑不得,拦住小女孩乱挥舞的手:“真的不行,乖,下次大哥哥给你带别的吃。” 小女孩一扁嘴,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卫鹤鸣一时间手忙脚乱,忙将那布袋子摘了递给她:“怕了你了,吃吧吃吧。” 小女孩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掏出一块糖就塞进了嘴里。“ 卫鹤鸣叹了口气,看着小女孩的神色有些无奈:“你可别告诉你家大人,我将喂马的糖给你吃了。” 却冷不防被那小女孩塞了一块糖进嘴里。 “甜。”小女孩笑嘻嘻地对他说。 卫鹤鸣看了看小女孩那黑漆漆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马,最终还是没有将那块糖吐出来,只三口两口咬着吞下了肚,苦笑:“好吧好吧,甜就甜吧。” 反正也确实是挺甜的。 第二十四章 相逢 第二十四章相逢 自打岭北回来,王爷对先生的态度便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别人觑觎。 甚至,王爷对先生几乎到达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只要是先生提出来的要求,王爷竟没有不应允的。 王爷的一众门客反倒是最先感到不安的,酒会时谈起,便有人唉声叹气:“王爷对待那先生的态度委实是过了些,纵他又天经地纬之才,可殿下之志却非在这区区瑞文王府,怎可偏信一人?” 有人低声道:“我听闻,那先生便是昔日的鹤相,若是此人,王爷倚重些倒也合乎情理……” 最终还是一位老门客道破了天机,他一手轻抚胡须,神色沉静如水:“我却说你们都是杞人忧天,殿下再倚重他又如何?他能不能活到殿下大业将成之日都是两说,如今殿下对他再好,又能怎样?” 众门客这才恍然大悟。 是了,那是个将死之人,他们心里都清楚的很。 +++++++++++++++++++++++++++++++++++前世今生+++++++++++++++++++++++++++++++++++++ 叙州形势越来越紧张,大夫迟迟没有找到医治疫病的方法,赈济粮虽然发放了下去,可若是无以为继,却也撑不得多久。 京师派军队封锁了整个叙州,叙州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岛,除了这七十二名监生,再没有其他官员。 卫鹤鸣每日披星戴月,兵属营和衙门两头跑,连众监生的面都难得一见,却还不忘再三嘱咐贺岚:“让诸位兄台尽量小心,少往外跑,若是真染了疫病,我都不知如何向朝中大人们交代。” 贺岚却没心思同他打趣,看着他明显差了许多的气色道:“我看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如今跑的最勤的便是你了。” 卫鹤鸣道:“若是上面肯送位能带兵的来,我也不必这样跑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些监生虽然号称文韬武略,可真正能带兵的,却一个都没有。 说起来,连他自己这点带兵的本事,都是前世从楚凤歌那里学来的。文瑞王一脉本就是儒将出身,自有练兵带兵之道,楚凤歌当年亲手带出了一支精锐骑兵,几乎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一把利刃。 若是楚凤歌在这里就好了。 卫鹤鸣这样一想,却又摇了摇头,这里疫病几乎已经泛滥成灾,楚凤歌还是在京城安全些。 当初谁也没想到这疫病会来的这样迅猛,甚至连京城都出现了病人。朝堂上几次有人上奏要派遣正式的钦差大臣,将他们这些毛头小子给换回来,可不知为什么,皇帝却驳回了所有折子,似乎铁了心要折腾他们这群监生。 贺岚手里拿着京师来的书信,眼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我倒是想让他们赶紧派个钦差下来,也好看看叙州这里每天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 那群大臣在朝堂上为了支持自己的钦差人选,几乎将他们这一众监生贬得一文不值,说他们年少力微,不堪大用,来叙州不过是胡闹。 众监生哪里听得了这个,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日日忙的脚不沾地,数日来连好觉都没睡过一个,却在那一群大臣的嘴里成了胡闹。 监生一下就炸了锅:骂回去,必须骂回去。 监生们宁可牺牲一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也要引经据典,将那群大臣骂了个狗血喷头:无能无为,缩头乌龟,叙州封锁,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消息的?不过是空口白牙,污蔑学子,为自己的结党营私谋利,实在是枉为人臣。 监生们的信送回了京城,皇帝一看骂的实在大快人心,便令人在早朝挨个念了一遍,众大臣气的胡子直颤,又上奏折开始了新一轮的骂战。 书信在叙州和京城来来往往,骂战进行得热火朝天。 可叙州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城中每天都会多出一些无人认领的尸首,士兵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麻木。 卫鹤鸣站在衙门前,看着瘦骨嶙峋的百姓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捧着那一碗薄粥喝的狼吞虎咽。 有妇人抱着自己的襁褓中的幼子,一口一口将那一碗粥水都喂给了孩子,那双干裂的嘴唇至始至终都没有沾过粥水半分,直到孩子睡着了,她才拿起那只碗,毫无仪态可言地舔起了碗底。 卫鹤鸣抿起了嘴唇,示意础润:“你去领一碗给她吧,以后孩童按人头没人给半碗。” 础润点了点头,又道:“少爷,咱们的粮……” 卫鹤鸣摇了摇头:“怎样省都是不够的,也不差这一点了。” 础润也哀叹一声,排队去领了一碗粥,递给了那妇人,看着那妇人千恩万谢,又回来问:“少爷,要不您也吃一碗吧,您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 卫鹤鸣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础润没说出口的是,从来叙州到现在,卫鹤鸣至少瘦了三圈,如今连衣服穿着都有些大了。 自家少爷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回去,他要如何向家中的老爷小姐交代? 粥棚紧挨着充当了临时医馆的衙门,里面的大夫见他来,便出来见礼。 卫鹤鸣拦了他那些虚礼,问:“可找到医治疫病的法子了?” 大夫这些天显然已经被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了,低着头神色颓唐:“卫大人恕罪,我等实在是……” 卫鹤鸣也知道是自己的脸色太过难看,只能尽量和缓些神色:“诸位这些天来也辛苦了。” 那大夫苦笑着道:“我等有什么资格说辛苦?倒是卫大人公事繁忙,气色实在不好,不如在下先替你号个脉吧。” 卫鹤鸣摆了摆手:“我无碍,病人这样多,先生还是快些回去吧。” 大夫只得匆匆回去,看着卫鹤鸣那有些瘦小的背影,又是有些心酸: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呢,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真的把一个孩子派来担这样大的事。 卫鹤鸣实在疲惫,便回了官驿去看这些天来积压的文书,只是那些字却在烛火跟咒语一样难懂,看得他颅内一阵阵抽疼,额角也在突突地跳,再一想这堆叙州偌大一个烂摊子,实在是难受的很,就连楚沉冲进了房也没感觉。 “我回来了!”楚沉一脸疲惫却又带着兴奋,拎起桌上的茶壶,竟是丢了惯常的做派,对着壶嘴直接灌了半壶茶进肚子,这才吐出一口气。“事情成了,那些老狐狸总算肯吐粮出来了。” 卫鹤鸣抬了抬眼睑:“你许了他们什么?” 楚沉面上没了那伪装出来的腼腆,大笑着去拍他的肩:“这你就不用管了,左右是兑现不了的。” 卫鹤鸣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是高兴的,但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去应付楚沉,只能扯了扯嘴角。 楚沉却将那笑意盈满了眼:“鹤鸣,你说的是对的,我还是有可以做到的事情的。” “哐当——” 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楚凤歌正立在门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的神色隐隐带着阴沉。 “楚凤歌?” “殿下?” 二人俱是一愣,楚沉明显瑟缩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上次挨得揍。 卫鹤鸣却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楚凤歌见了他的神色,目光便柔和了些:“我来带兵支援。” 卫鹤鸣的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你来了,我便安心多了。” 至少有人带兵了,而且还能带来一批人手,想来其中也必然会有大夫。 卫鹤鸣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既然你来了,那我……” 话还未说完,一阵眩晕铺天盖地的袭来,卫鹤鸣眼前一黑,一头便栽倒了下去。 “鹤鸣!” “先生!!!!” 楚凤歌猛然瞪大了眼,接住卫鹤鸣倒下的身体,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极失态的神色。 不止是惊慌。 还有一些莫名的东西,充盈着他的眼眶。 楚沉不明白楚凤歌眼中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叫卫鹤鸣“先生”。 他想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不知道的,可现在的他没有时间去寻找,也无从寻找。 楚沉伸手去摸了摸卫鹤鸣的额头,却被楚凤歌一把推开。 此时的楚凤歌的神色中带着极端的破坏*,甚至令人感觉下一刻他就会为了怀里那个人撕碎眼前的一切。 楚沉讪讪地缩回了手:“我怕……他染了疫病……我去请大夫来。” “不必,我带他去。”楚凤歌冷冷看他一眼,压抑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挤过他的肩头,抱着卫鹤鸣走出了房间。 那姿态熟稔又小心翼翼,仿佛他怀中的是什么易碎的宝物。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宝物。 第二十五章 病中 第二十五章病中 先生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有时看着看着账册便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清醒时却总能见到楚凤歌守在他的床头,手里还拿着文书在批阅。 “殿下还有应做之事,不好总跟我这病秧子厮混。”先生眼中含笑。“早些回房休息吧。” 楚凤歌将手中的文书扣在他脸上:“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再睡会。” 先生将那文书取到手中,却瞥见了上面的朱批,便微微收敛了笑,沉默了片刻:“快了吧。” 楚凤歌点了点头。 先生微微眯起了眼,那双眼里充满了复杂:“很快……就能见面了。” 楚凤歌握着笔的手缓缓收紧:“很快。” 很快,那个人就会永远消失,你便只会注视着我一个了。 ++++++++++++++++++++++++++++++++前世·今生+++++++++++++++++ “确实是……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不如先遣人送鹤鸣回京……” “王爷还请移居别室……疫病……” “楚凤歌,我是来探病的,你凭什么拦着我!” 卫鹤鸣在睡梦中恍恍惚惚,只听耳边不知是谁的话语交错嘈杂,一时觉得自己尚在前尘,一时又觉得自己已然新生。 有苦涩的汤药刺激着他的舌苔,又顺着喉咙淌了下去,卫鹤鸣想抗议,却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 又有谁在他的耳畔低语,极尽缱绻,却又带着刻骨的忿忿。 卫鹤鸣想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耳垂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舐,勾得他酥□□痒,最后那湿润的东西有移过他的脸颊,撬开了他的唇,舔舐过每一寸角落,卷走了残余的苦涩药汁,又恶狠狠地啃咬着他的嘴唇,像是泄愤,又像是在泄|欲。 “卫鹤鸣,你就是死了,也别想逃开我。” 他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是谁? 那声音的主人还在喃喃着什么,他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药效而越发疲倦,渐渐陷入了休眠。 他这样迷糊着过了不知多久,当他醒来时,再去回想梦中的事,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卫鹤鸣抬眸,却见尚且是少年的楚凤歌正靠在他的床头,一手捧着汤药,一手拿着勺子,侧着身子面对着他。 卫鹤鸣一愣,恍惚间竟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前世他身子极差时,也是这个人时常守在他的床头。 原本以为自阿鱼走了那天之后,自己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了,却不想还认识了这样一个人,能让他直到离世都不甚凄凉。 卫鹤鸣心头涌起了一股暖流。 “你醒了?”楚凤歌见他清醒,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和心安。“感觉怎么样?” 卫鹤鸣感觉身上还算轻松,却有意逗他,便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来:“我……怕是没几天活头了,殿下……” 却不想楚凤歌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神色,搪瓷的药碗落在地上变成了碎片,转身就去推门:“大夫!……” 卫鹤鸣扯住他的衣袖。 楚凤歌一转头,就看见卫鹤鸣正冲着他嬉笑。 “你……” 卫鹤鸣腆着脸道:“我逗你的,你才多大,总板着一张脸做什么。” 楚凤歌瞪着他,眼中汹涌的情绪一点点平息,最终也没有甩开他扯着衣袖的手。 “胡闹。”他说。 地上落了碎瓷片,卫鹤鸣便示意楚凤歌坐到床上来说话,笑嘻嘻地问:“我可是染了病了?” 楚凤歌看他那笑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竟连自己病没病都不清楚么?” 卫鹤鸣顾左右而言它:“若是救不回来了,你将我就地埋了便是了。” 楚凤歌平静下来,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坐在了床边:“已经好很多了,我不会让你有事。” 卫鹤鸣心道,若真是阎王铁了心收命,你想拦也拦不住,想想前世不就是如此?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果然还有些余热,身体也不知是因为裹在被子里还是因为疫病,温度也高了一些,其余的倒还算舒坦。 “我睡了多久?” 楚凤歌目光闪烁:“三天。” 他一愣:“那叙州现在……” “我在打理。”楚凤歌说,“你只管好好养病。” 卫鹤鸣这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楚凤歌,道:“殿下这两天还是不要再来的好,万一殿下也倒下了,叙州便真改乱了。” 楚凤歌盯着他不说话。 卫鹤鸣不解:“怎么?” 楚凤歌却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来,俯下身来整理他中衣的衣襟:“解元郎以为,你昏迷的这几日,是谁伺候的你?” 卫鹤鸣猛然一惊,一脸呆滞:“础润?” 楚凤歌轻哼一声:“他敢?” 卫鹤鸣的眼珠子转了转,眼神木讷地移到了楚凤歌的脸上。 “本王倒是乐意陪你死上一回,只是不知道解元郎意下如何?”楚凤歌挑了挑眉,温热的气息吞吐,与对面的人交缠在一起。 “你……”卫鹤鸣一想到自己昏迷这三日,什么净身解手都是过的王爷的手,竟有种投缳自尽的冲动。 楚凤歌看他白皙的脸皮上浮现出难堪的薄红,忍不出轻笑出声来:“怎么,你竟也知道害臊么?” 卫鹤鸣瞪他一眼:“都是男人,我害臊个什么劲。” 那眼神配着尚待尴尬的神色,落在楚凤歌那已然色|欲熏心的眼里,便与娇嗔相差无几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撩拨着,把他那些前世今生的隐晦一点点全都给勾了出来。 卫鹤鸣却不见他神色不对,很快就从尴尬中回了神,追着他询问起了叙州的状况。 果不其然,楚凤歌的行事跟前世如出一辙,刚来叙州也是先整治了总兵,直接夺了军权,又强势压制了一众监生,连打了好几只出头鸟,闹得众人胆战心惊。 好在楚凤歌带来的几个大夫医术高明,这三日来围着卫鹤鸣打转,竟也理出了些头绪,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他给捞了回来。 好在如此,否则前世他活到了三十余岁,今生却十二岁便壮烈牺牲,也未免太窝囊了些。 若是楚凤歌只做了这些事也就算了,可他压根就不是个能正了八经治理地方的人。 短短三天,他就直接带兵抄了几个大户的家,几乎是抢粮抢钱,又玩弄手段搞得几个大户有苦说不出。 卫鹤鸣一听就知道自己得忙着给他收拾烂摊子,但想想那些剥削民脂民膏遇事却一毛不拔的大户,心里又觉得有些痛快,直想发笑:“你去抢了大户的银子,那楚沉去做什么了?” 楚凤歌冷笑一声:“他?浣衣妇尚无人管理。”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滚去跟洗衣服的阿婆们打交道去了。 卫鹤鸣当真笑出了声:“也真有你的。”让楚沉跟那群目不识丁的老妇人打交道,既说不到一起去,又碍于身份不能抖皇子威风,估计楚沉现在难受的很。 笑过了,卫鹤鸣才问:“他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他和楚沉那是前尘的恩怨,楚凤歌却是很少跟楚沉有交集,那浓烈的敌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楚凤歌盯着他正色:“他抢了我的人。” “你的人?”卫鹤鸣神色不甚正经。“哟,殿下竟是带了绿帽子么?” 楚凤歌勾了勾唇角:“那得看你是不是打算红杏出墙。” 卫鹤鸣指了指自己。 楚凤歌目光赞许。 “殿下,您……”卫鹤鸣酝酿了一下措辞。“您或许是时候定亲了。” 总这么把知己当红颜用,也不是个事儿啊。 更何况,他还没有红颜那功能。 第二十六章 惊觉 第二十六章惊觉 “顾家人一会就该来了,王爷还是去前厅的好。”卫鹤鸣舒舒服服地窝在轮椅里,膝上铺着厚厚的毡摊,忍不住提醒。“让下人留下便是。” “不急。”楚凤歌慢悠悠地推着轮椅,后花园里只有鸟鸣和木轮碾过青石砖的声音。 “先生,”半晌,楚凤歌忽然开口,神色间毫无波动地望着远方。“先生今后唤我名字可好?” 没人应答。 楚凤歌一低头,只看见先生已然歪着脑袋睡了过去,有风拂过,卷着细小的花瓣粘在了先生的发间。 楚凤歌忍不住失笑,想抬手拂去那发间的花瓣,却还是停下了手。 “鹤鸣……” 那人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流连,最后还是唤出了声。 却又忍不住苦笑。 +++++++++++++++++++++++++前世·今生+++++++++++++++++++ “你若再躺下去,这叙州的天当真是要变了。”贺岚在他床前摇着折扇,虽然嘴里报忧,脸上却带着些笑:“你是不知道这位小王爷的手段,这几日将那几家大户整治的……我见了都觉得胆寒。” 卫鹤鸣见他神色就知道叙州情况应该好了许多,便只笑笑:“他才多大。” 贺岚瞪他:“你怎么不说你才多大呢?要我说,你们这群后生,一个两个的全是怪物。”又摇着折扇道:“我听闻,那大户见他上门讨粮,那大户哭穷,说家中无粮,还派遣了两名侍女伺候他,却不想,他硬是将那两名侍女丢出了庭院,言道若是无粮,又养这些家妓何用,不如杀了供主人分食,也替此间主人省些口粮,还吓唬他们说是要看着主人吃下去……” * 卫鹤鸣心道果然是楚凤歌能做出的事,只是小小年纪,是怎样想出这等残忍的主意来的。 贺岚笑道:“你是没见,那主人被吓得半死不活,只好将口粮掏出了一大半。” 卫鹤鸣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贺岚,你家中可有待字闺中的姐妹?” 贺岚抬了抬眼皮:“卫小解元思春了?” 卫鹤鸣笑骂:“也只有你这样的败类会这样想,我是想替殿下寻摸一个。” 贺岚挑眉:“哦?你竟也干起这等拉纤保媒的活计来了?” 楚凤歌昨日的话,卫鹤鸣还记在心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都觉得这一世的楚凤歌未免与他太过亲近,他自幼没什么好友,又是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一时之间拎不清也是有的。 解决这桩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楚凤歌定一门亲事,才能了解什么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起来,前世楚凤歌家中一直没有一个女主人,甚至连王府内务都是由管家管着的,这也是卫鹤鸣心中的一个疑惑,他前世也曾问过,楚凤歌只道大计未成,不愿让一个不甚了解的女人干涉,可现在想来,这理由怎么看都敷衍。 只是这些理由都没法摆在明面上说,卫鹤鸣只笑着说:“娶妻生子是人生大事,他家中也没个能替他打算的人,我便替他多打听一二。” 贺岚却皱起了眉头,合上了折扇,用扇骨点了点他的额头:“卫鹤鸣,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一愣:“什么?” “一个落魄王爷,你未免也待他……太过了些。”贺岚神色带着惯常的慵懒,口气却是告诫的。“起初我见你同他交往甚密,只当你与他投缘,可后来你在学院便几次三番维护与他,时常为他谋算,现在却连婚姻大事也要替他打算了——” 卫鹤鸣解释:“我不过是那他当做至交……” 贺岚却摇了摇头:“我见你年少聪慧,为什么却在这等事上犯糊涂?卫鹤鸣,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后究竟是想做谁的臣子?” 这句话如蛰雷炸在卫鹤鸣的耳畔,竟让他也有些愣了。 贺岚见他明白了,也不继续说,只坐在案前自己斟了茶慢悠悠的喝。他也不是说卫鹤鸣想谋反,可这般为人打算,也终究是过了,不像是为人亲友,倒像是为人臣。 卫鹤鸣心里却清楚的很,他确实就是楚凤歌的臣。 前世他可以说俯仰无愧于天下之人,但他却知道自己担不起一个“忠”字,在楚沉是皇子时,做着圣上的臣子,却又在为楚沉谋划;楚沉登基之后,君要臣死,他却硬是死里逃生;至于后来蒙楚凤歌收留,便开始为楚凤歌打算。 到了重生,他记着楚凤歌对他的情谊厚恩,也是时时为他打算。 可这一世,他到底是谁的臣子? 卫鹤鸣轻叹了一声:“罢了,只这一件事,待回了京城,你替我寻摸一下你族中适龄的女孩儿,最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相貌也最好周正些……过了这件事,我便只当亲友待他。” 贺岚心道就是给自己挑媳妇也没这么多要求的,反问:“你不是有个嫡亲姐姐?听说还是双生的,年龄也刚刚好。” 卫鹤鸣含糊其词:“家姐……与殿下并不合适。” 说实话,前世他不了解楚凤歌时,是曾经考虑过他作为姐夫人选的。可现在看来,楚凤歌这等性情,和阿姐那样中正尚古的人凑在一起,只怕家无宁日。 而跟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阿姐嫁给自己的至交,似乎也让他感到有哪里颇为古怪,却又说不大上来,只得答得语焉不详。 贺岚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应了你便是,不过你且跟小王爷商量好了,要找什么样的,我贺家的女儿也不能让你们挑挑拣拣。” 卫鹤鸣满口答应,待贺岚走了,便一直惦记着这事。 却不想楚凤歌却带回来了另一个消息:叙州那些逃逸的官员同流匪勾结,抢了叙州边境一处粮仓。 卫鹤鸣听了便心头冒火,这些人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压迫百姓也就算了,如今国难当头,民不聊生,这些人竟也能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令人不齿。 楚凤歌冷笑:“我已通传下去,明日我便带兵出征,他们吃进去多少,我要他们双倍的吐出来。” 卫鹤鸣抿了抿唇:“你自己小心。” 楚凤歌对着他的神色便柔和了许多:“叙州内政交给你,你重病未愈,切勿操劳,若是事务繁冗,放一放等我回来也不碍事。” 卫鹤鸣忍不住失笑:“殿下这是拿我当泥人供着?我还等王爷得胜归来,给王爷娶媳妇呢。” 楚凤歌目光闪了闪:“媳妇?” 卫鹤鸣拱了拱手:“我托贺岚去贺家,为王爷寻个准王妃来,贺家是大族,家风又好,不知王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好为王爷参谋一二……” 这话说到后来,卫鹤鸣竟在楚凤歌的注视下越发没了底气。 楚凤歌眼中的柔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那些藏在眼底的东西,将原本深渊一般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片雾色。 “我喜欢什么样的?”楚凤歌露出一个微笑,一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卫鹤鸣竟被眼前的人逼乱了手脚:“殿下……” 楚凤歌便更强势了几分,另一只手在他的脸上细细描画:“我喜欢这样的眉,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这样的性情,这样的人。”那手指仿佛在发热,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让他觉得滚烫,甚至在一点点发红。最后那手隔着衣裳停留在他的左胸口,一点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卫鹤鸣的心跳漏停了半拍,继而更疯狂地跳动起来。 “卫鹤鸣,”楚凤歌轻笑了一声,“你能给我找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么?” 卫鹤鸣脑子乱成了一团,说话也支支吾吾:“殿下,您现在还小,不该……” “我年纪小,你还张罗着要给我娶妻?”楚凤歌很容易就击碎了他无力的辩驳,眸中的色彩越发浓烈:“卫鹤鸣,我等不了了,你现在不懂,我教你,我们……来日方长。” 说着,楚凤歌微微低下了头,趁着卫鹤鸣魂不附体之际,落下来一个吻。 不对,什么都不对。 卫鹤鸣瞪大了眼睛,感受着自己唇上的触感。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一世的楚凤歌竟然错了位? 还能……扳回来么? 第二十七章 出征 第二十七章出征 卫鹤鸣又是一宿都没休息好。 次日清晨,众监生送楚凤歌出征,卫鹤鸣顶着青色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仿佛游魂一般飘到了城门口,目光闪闪烁烁,神色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岚见不得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倚着城门轻笑:“你若是重病未愈,便回去好生休息,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什么?” 卫鹤鸣无力地笑了笑,没有辩驳:“小王爷出征,总是要来送送的。” 贺岚挑了挑眉:“你怎么也跟着喊小王爷了?” 卫鹤鸣一愣,继而想起昨晚自己楚凤歌打懵,继而被那人一个吻吓得七晕八素,几次喊着“殿下”,却又让那人用唇堵了回去——他便尴尬地想钻进地缝里去,又怎么喊得出那声“殿下”来。 他就不该从城门口走出来,从城楼上跳下来他现在还会好受些,也不至于被自己的窘迫感逼的无处可逃。 卫鹤鸣原本觉得,自己重来一回,只要避开上一世的错误,好好活着就是了。 岂料今生他竟将楚凤歌给变成了这副模样?自己这副壳子现在多大?十二岁!他竟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动了心,还做出那等—— 卫鹤鸣心里骂不下去了,脸又涨红了一节。 若是卫鹤鸣通晓些风月之事,倒也不至于慌乱至此。可说来尴尬地很,卫鹤鸣前世因着种种原因,错过了适婚的年龄,待他打算定亲时,他的几门亲事却总是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阻力。而到了瑞文王府,他又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难道要在王府中娶亲,委屈一个女人跟他一样苟且偷生么? 结果就是,卫鹤鸣前世今生数十年加起来,却仍旧是一只大龄童子鸡。 卫鹤鸣越想越觉得尴尬,只混在众监生里同楚凤歌送别。这群监生最好搞些风雅之事,送别时有精通音律的几位监生弹琴击筑,又特意填了极悲壮的词附和而歌,估计等楚凤歌走了,他们还得轮流吟上几首“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词,这才算送别结束。 卫鹤鸣最没有这等诗人情怀,心道这人原本是回得来的,被你们这样一折腾,不战死沙场都对不起你们这送别如永别的架势。 当然,在卫鹤鸣和贺岚的眼里,只要作诗的那个不是他们,就算这群人跳大神送行他们也是不甚介意的。 一片悲歌中,楚凤歌眼尖地看到卫鹤鸣,用眼神示意他上前来。 卫鹤鸣缩了缩,借着年幼体型小躲到了贺岚等人的身后,贺岚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卫鹤鸣一脸的苦大仇深:“躲劫。” 贺岚奇道:“劫?什么劫?” “桃花劫。”楚凤歌不知何时分开了人群,站在了卫鹤鸣的身后,借着身高优势,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那极精致的眉眼飞扬,竟带着一丝艳丽的味道。“怎么?解元郎不想同本王道别么?” 卫鹤鸣踱着脚步蹭出来,一拱手:“愿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楚凤歌却慢悠悠地说:“承君吉言,此去凶险,我还有些事想要交代解元郎……” 卫鹤鸣立道:“王爷只管说。” 楚凤歌继续道:“与那桃花劫有关。” 卫鹤鸣立时憋了气。 卫鹤鸣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去了一旁单独叙话。 有监生道:“我见卫小公子有些怕那小王爷啊,当真让他们两个独处么?” 贺岚摇了摇扇子:“你们就别操心了,他们俩的交情好着呢。”连媳妇都替对方考虑了,能不好么? 于是纵然卫鹤鸣在心中挣扎了千万遍,也没人领会他的无奈。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让卫鹤鸣疲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终于不载躲闪眼前人的目光了。 楚凤歌眯着眼睛注视他:“你躲我?” 卫鹤鸣顿了顿,几番开口,满腹说辞最后却只剩下了干巴巴的一句:“鹤鸣……以王爷为知交,并无他意……” “王爷?”楚凤歌垂首,在他耳畔低低地笑:“怎么不肯叫殿下了?” 他还记得昨晚少年唇瓣柔软的触感,为他的接触而惊慌失措,喊他“殿下”的声音紧张虚弱,带着颤动的尾音。 卫鹤鸣直接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以头抢地,却又咬牙切齿:“王爷何必如此戏弄在下?” 楚凤歌见他真恼了,才止了笑,又变回了那副幽深莫测的模样:“你以为我在戏弄你?” 卫鹤鸣抿了抿嘴唇。 楚凤歌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为谁来的叙州?你以为我缺的是个娈宠?你以为……罢了。”他似笑非笑。“你早晚会知道。” 知道他楚凤歌,狼狈不堪地为一个人困了数十年, 知道他为一人生,为一人死,为一人成佛,为一人成魔。 那些痴狂魔障都被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背负着前尘过往,未免太过不公平。 桃花劫,桃花劫。 他是不是卫鹤鸣的桃花,他不知道;可卫鹤鸣却切切实实是他今生今世的劫数,甚至会是他用生永世的结束。 卫鹤鸣茫茫然不知所以,却切实的意识到楚凤歌的眼神不对,那眼中隐隐跳跃着的火焰,令他隐隐地心生不安,却又不知道这不安源于何处。 眼前的楚凤歌,似乎跟前世他所了解的那个殿下,并不是一个样子。事情早就脱离了前世的轨道,竟连人也会变得不同么? 楚凤歌猛然拥住了他,乌裳银甲,熟悉的气息一瞬间笼罩了他的所有感官,那个声音道:“等我回来。” 卫鹤鸣不说话。 楚凤歌笑了笑,胸前的甲片微微颤动:“我也等你。” 等你再过几年,成为真正的卫鹤鸣,我再来告诉你,我注视了你多久,又贪慕了你多久,渴求到连心悦二字都太过肤浅。 楚凤歌翻身上马,带着身后不甚威风的军团离开了城门,只剩下了一个乌色的背影,后背挺得笔直。 卫鹤鸣一时之间百味陈杂。 “怎么?”贺岚调侃他。“还想着小王爷呢?” 卫鹤鸣强打起精神继续算着手中的账目:“想他做什么?”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贺岚眯起眼拉长了腔调,用扇骨指着他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呐!” 卫鹤鸣懒得搭理他:“胡说八道。” 贺岚半个身子伏在案几上,眯起眼的样子活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好好好,我胡说,那你说,你愁什么呐?” 愁什么? 他愁得还真是小王爷。 可这话却不能跟贺岚说,卫鹤鸣也觉得憋屈。 他为人向来坦坦荡荡,可有些事,他却不得不藏着掖着,不可见人,而且这样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 比如阿鱼时常跟他交换身份,比如他曾经有一个惨烈的前世,比如……楚凤歌竟对他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卫鹤鸣分不清自己是惊多一些还是恼多一些,他总觉得楚凤歌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生出了这样的心思,责任只能是在逆天改命干涉楚凤歌生活的自己身上。 他有些恼自己为何这样急着亲近楚凤歌。 更恼的是,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该拿楚凤歌当作什么了:挚友?前世的君主?恩人?还是…… 卫鹤鸣苦笑:他活了这样久,竟被一个少年扰乱了心思。 “魂归来兮……”贺岚拿扇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见他回了神,才叹道。“你若是病没好利索,无心事务,便早些回去休息吧,哪个都不会怪你的。” 卫鹤鸣听了这话,阖了阖眼,将那些琐事都抛诸脑后,才道:“无事,我已无大碍。”说着,全神贯注地做起了手中的公务来。 疫病虽得到了控制,可叙州的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他竟还有心思去纠缠这些乌七八糟的琐事,只怕是躺了这些时日闲过头了。卫鹤鸣一边自嘲,一边加快了处理的速度。 第二十八章 同学 第二十八章同学 “你再说一次。”楚凤歌神色平静的可怕,仿佛面部的每一寸皮肉都已然冻结僵化,掩饰着躯壳中的波涛汹涌。 “先生说……此行凶险,不如……他替王爷……”那仆从的声音发颤,竟连话都说不利索,强稳住了双手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若是身死……还请王爷将玉佩与他同葬……” 玉佩上雕的游鱼栩栩如生,正是他曾向卫鹤鸣索要的哪一块。 “把人追回来。”他几乎要把那块玉佩捏碎,每一块骨骼都冒着冷气。 身后的门客壮了壮胆,还是跪下道:“还请王爷三思,不要辜负了先生的一番苦心。 楚凤歌的眼里却快滴出血来:“我说把人追回来!” 一片寂静。 +++++++++++++++++++++++++++++前世今生++++++++++++++++++++++++++++++++++++ 这群监生大抵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六七十号人在衙门内外来来往往,门外是临时的粥棚医馆收容所,粥水和药的气味混杂着流民身上的异味充斥了整个衙门,初来的几天还有人闻不惯以袖掩鼻,现在却个个泰然自若。 这些监生有几个随着大夫记录疫病情况,有几个正在帮忙施粥,有几个窝在衙门一角算了几日几夜地帐,还有更多地是从疫病最为严重地地点回来,风尘仆仆满面倦容。 叙州的百姓面黄消瘦,几乎每日每夜都有人死去,衙门里外总是能响彻亲眷的悲鸣。 这声音卫鹤鸣听得到,贺岚听得到,一众监生也听得到。 这群人在国子监非富即贵,最不济也有一个才名,平日里最是喜欢无事清谈坐而论道地一群人,可现在他们只怕连多说一句话的精力都不会有。 卫鹤鸣怕将疫病染给别人,便尽量做些笔头上地工作,少出门,也让贺岚少往他屋里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捧着一本账册调度周转,这才是他最熟悉地状态。 衙门有了他坐镇,诸般事宜便都清明了不少,监生们来来往往,时常会来询问他:“粮仓还剩下多少粮食?”“不知疫病医治可有结果?”“今日衙门里又添了多少流民?” 也有关心他身体地:“卫小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久而久之,监生们竟养成了事事都来找他探询汇报地习惯了。 如果说一开始这群监生还轻视他年幼,经过这一系列地变故,见识了叙州的民生,又看过了楚凤歌地雷霆手段,他们再回来看卫鹤鸣,倒真是心生亲近了。 只是不想楚凤歌前脚离京了几日,后脚卫鹤鸣的病情便开始了反复,几次夜里发热,都将大夫吓得半死。 后来又有一名监生身上发了热,像是得了疫病,卫鹤鸣便干脆闭门谢客,来往交流全都隔着门板。 贺岚便蹲在他门口摇着扇子劝说:“你闭门也就算了,怎么连础润都不肯放进去?若真是你有了什么万一,我们却连消息都收不到。” 卫鹤鸣烧的嗓子哑了一半,隔着门道:“这病现在还没得治,何必牵连他?” 贺岚又唉声叹气,眯着眼睛,举着折扇挡住阳光:“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爹和小王爷交代?” 卫鹤鸣心道你提谁不好,却偏提让他头疼的那个:“关他何事?” “小王爷他……罢了。”贺岚如今也没有道人是非的心情,脸上再没了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低低地说:“卫鹤鸣,你千万别有事。” 卫鹤鸣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还带着微微地笑意:“小爷我还没考上状元,怎么舍得抱着解元的名头就这样死了。” 贺岚轻叹一声:“最好如此。” 卫鹤鸣却在门内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苦笑不已:生死由命,哪里是他说不想就不想的。 没过几日,贺岚就领来了一位妇人,说是来服侍他的,将卫鹤鸣弄的哭笑不得:“你这又闹的是哪一出……万万不可,你快将这位夫人请回去。” 贺岚隔着门道:“你既是怕别人染病,那我就给你找个已经染了病的来,这位夫人前两日染了瘟疫,还有一个女儿要照顾,你就当可怜她,让她服侍你,我也好与她些薪酬。” 这次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左右竟带了国子监两个最是善辩的监生,俨然就是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的架势。 卫鹤鸣无法,只能同意让那妇人帮着打理屋子端茶送水。 不久,贺岚又领了一位大夫来,声称这大夫要静心研究疫病,要有单独房间有病患,想想整个叙州也只有他这里,便把人给送来了。 这回贺岚身边是两名满口医理的大夫,说来说去都是要把大夫塞进他的屋子。 卫鹤鸣叹了口气,又将大夫请进了房间,全天十二个时辰连打个喷嚏都要被号脉调理一番。 又过几日,贺岚又找了一名书童过来,说是这孩子也染了疫病,又是无依无靠的流民,单单识得几个字,送来让帮着磨墨润笔,让卫鹤鸣多加关照。 卫鹤鸣这次说什么都不肯收,刚想将屋里的两个都请出去算了,却看见贺岚身边赫然两个彪形大汉,将那书童往门里一扔,便把门堵的死死的。 卫鹤鸣:“……”算你有种。 贺岚笑得像只偷了鱼的肥猫:“鹤鸣,便麻烦你了。” 屋里又多了个叽叽喳喳的书童。 等过了一阵子,贺岚再送了一个厨子,声称这厨子一心要报答赈灾钦差的恩情必定要给他做饭否则就触柱当场的时候,卫鹤鸣决定坚决不再信他的鬼话。 “叙州尚且民不聊生,你倒是来的勤快!”卫鹤鸣一把推开门。“把这些人都给我送回去,小爷用不上!” 这回他却看见门外一群监生眼巴巴盯着他瞧。 贺岚眯眼轻笑,摇头叹气:“我也不想啊,这些人可都不是我送来的,他们人人有份。” 长着娃娃脸的宋监生冲他干笑了两声,指着那厨子说:“这是我家的掌勺……原是我娘怕我吃不好,派来随行的。” 来时怨言最多的文监生清咳一声,问那书童:“这几日你可尽心服侍了?” 小童嘻嘻一笑:“不敢怠慢。” 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的顾监生只对着那妇人拱了拱手:“辛苦奶娘了。” 妇人一福身:“愧不敢当。” 卫鹤鸣瞪着眼睛看向那大夫:“先生又是谁家的?” 先生轻捋胡须,呵呵一笑:“老夫是自请来医治大人的。” “你们……”不知是孩子的情绪太过激烈,还是因为他切切实实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卫鹤鸣地话冲到嘴边,竟哽住了,一时之间连眼圈都有些发红。 直到这时,他看起来才更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这一群年长的同学之间。 宋监生胆子最大,过来就揉了揉他的头:“你才多大点,我家最小的弟弟都比你大一岁,还有我们这群哥哥们呢。” 卫鹤鸣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却又感觉自己心底的某一块竟被触动了,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这皮相还是个小少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巴巴,宋监生看得眼热,正色道:“要不……你先叫声哥哥来听听?” 众人一片嘘声,这宋监生因为长得娃娃脸,一直被人当后生看,如今却来在卫鹤鸣身上找补子来了。 那文监生一把扯开姓宋的,咳嗽起来活像得了疫病的是他:“那个……我……来时说了许多丧气话,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卫鹤鸣仰头笑笑:“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文监生一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监生站在他面前,寒着一张脸道:“前几日我发了热。” 卫鹤鸣一愣:“你……” “我只是伤寒。没得疫病,你不必闭门。”顾监生说着,顿了顿:“你……这些日子来,做的很好。” 卫鹤鸣用力点了点头。 顾监生看了他被揉成了鸟窝的头好几眼,到底是没忍住,也上手揉了几把。 贺岚看得有趣,也过来凑热闹,揉了两把感慨道:“果然还是孩子的头发细软,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哪来这样地手感。” 这话一落下,场面便不得了了,一群人追着卫鹤鸣要揉头发,吓得他爆头鼠窜。 众监生闹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相互拱手,面上带笑的走了,离了这里,他们还得面对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卫鹤鸣坐在台阶上,拿着梳子一点一点把乱成一团的头发梳开,拿起簪子要给自己绑个发髻,却被贺岚拿走了梳子,笑道:“这发髻也是你梳的?” 卫鹤鸣才十二,按理是该梳总角的,只是他提前进的国子监,为了不太过显眼,平日里都是梳的发髻。 贺岚却来了兴致,一定要看看他梳总角是个什么样子,只不过他也是个大男人,哪里会梳头发,两边发髻梳的大小都不一样,他便对着卫鹤鸣笑得前仰后合。 卫鹤鸣也跟着他笑,半天才道:“多谢。” 贺岚眼角犹带笑意:“谢我什么?人可都是他们送来的。你不知道,我跟他们说你一个人在房间里重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们可个个比我都急上三分。” 卫鹤鸣眨了眨眼:“那就只当是我谢你给我梳这一双发髻吧。” 贺岚便又笑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急报 第二十九章急报 先生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救不回来了。 他的胸口中了一箭,身上有着近十道刀伤,他穿的是楚凤歌惯穿地墨色大氅,布料极厚实,被血迹洇出深深浅浅地暗色。 楚凤歌触碰他的手在颤抖。 先生强撑着眼皮,每一次咳嗽都能咳出一块血迹,牵动着全身上下的伤口。 先生说:“王爷,在下还不想死……只是……王爷来日若成大业,还请去坟前告知在下一声。” 楚凤歌的脸早就变了颜色。 +++++++++++++++++++++++++++++++++++前世今生++++++++++++++++++++++++++++++++++++ 当一位患了瘟疫的老妇痊愈之时,几乎整个衙门都沸腾了。 长时间笼罩着叙州的死亡阴霾正在渐渐消散,无论是百姓监生还是那群忙碌地大夫,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来。 大夫们记药方的手几乎握不住笔杆,还是几位在场地监生一把夺过了笔潦草地记了下来,害怕药方遗失,他们还抄了数十份。 而等卫鹤鸣看见这份药方时,纸张已经皱皱巴巴得不成样子,上面混杂着泪水和手心的汗,放在平时定然是让这群贵公子避而远之的,如今却让他们如获至宝。 “你是说真的?”卫鹤鸣抓着贺岚地肩膀前后摇晃:“贺岚,你再跟我说一次!” “疫病能治好了!他们研究出方子来了!”宋漪宋监生等不及直接就冲了上来,咧着嘴大笑。“小解元!大钦差!我们成功了!叙州有救了!” 卫鹤鸣的笑就像是水中涟漪,从眼睛一直漾到唇角,连每一根头发丝透着喜悦的心思,想收敛几分笑容都做不到。 再一看,屋里的监生们都是这副傻样,哪里还有半点礼仪可言,个个都蠢到了姥姥家。 “我们……成了?”卫鹤鸣不确信地又问了一遍。 “成了!成了!”宋漪又重复了一遍,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竟一路跑出了门外,大呼小叫。“疫病能治了!疫病能治了!” 贺岚的笑意盈满了眼眶:“你看宋家小子那傻样,还好意思做人哥哥呢?”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宋漪在门外的大笑声,所有人都在克制着自己喜悦地心情,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诸位还等什么?”卫鹤鸣几乎是强行正了正神色才说。“现在就清点计算药材,有多少算多少,全部按比例发放给叙州各地,不够的向我汇报,我给长安上折子。” “听凭钦差大人差遣。”贺岚笑着拱手。 “听凭钦差大人差遣。”众人也都跟着拱手,声音响亮得险些将房盖给顶了。 卫鹤鸣摸了摸自己脸,竟然在隐隐地发烫。 前世他中探花跨马游街时不曾脸红,位居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不曾脸红,如今却被一声“钦差大人”叫红了脸。 卫鹤鸣只觉自己进国子监这个决定真是妙极。 宋漪连蹦带跳着进来,嬉笑着问:“钦差大人,我如今该做什么?”原本他是负责跟进疫病方子研制进度地,如今却没了事情。 卫鹤鸣便松了那副板着的脸,笑着说:“到现在朝堂上还有人信口雌黄,诋毁我等,你这就去写信回京师,拿着这药方子,给我狠狠打他们的脸。” 宋漪笑地前仰后合。 监生里有人道:“宋公子,你若是不会骂人,骂不痛快,只管来找我——” 旁边的一位直接挤开他:“他骂人还可以,打脸这事却是在下最在行,来来来,宋兄我们这边慢聊……” 宋漪被一众监生连拖带拉地弄走了。 站在众位监生之后地楚沉走到他面前,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卫鹤鸣一句:“见过五皇子。”给堵了回去。 楚沉看着眉眼带笑的卫鹤鸣,最终还是沉默离去了。 贺岚忽然说了一声:“若是此刻小王爷得胜归来,那我们此行才叫功德圆满。” 这名字就像是紧箍咒,一提起来卫鹤鸣的额角就突突地疼:“你没事总提他做什么?” 贺岚似笑非笑,神色调侃:“我只随口一说,你怎么这般在意?” 卫鹤鸣瞪他一眼,半个人都扑在了卷纸上:“我同你说不清楚,我和他现在尴尬着呢。” 贺岚只当他们是孩子脾气,今日吵了明日便好了:“那准王妃,还找不找?” 卫鹤鸣顿了顿,想到那日唇上湿润地触感,楚凤歌暧昧的低语犹在耳畔,一下脸上又多了热度,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谁管他娶不娶媳妇呢。” 贺岚又问:“那你呢?你要不要媳妇?” 卫鹤鸣一愣。 贺岚才把身子往榻上懒洋洋一靠:“我这可不是随便问的,别人我不知道,就我族里便有不少瞄上你,遣我来打听消息的,就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了?” 卫鹤鸣哑然,半晌才道:“我才十二,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才是。” 贺岚摇头轻笑:“枉我待你亲近,你还拿这等说辞来诳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将你送进洞房去,定个亲又如何?你卫小解元可是风头正盛,不少人盯着呢。你只给我个准话,你想是不想?” 婚丧嫁娶皆是常事,卫鹤鸣原本不甚在意的,可不知为什么,眼前莫名闪过了楚凤歌那双幽沉的眼,同前世那个树下同他对弈的王爷重合在了一起。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对成亲这事兴意阑珊了。 “我……如今还不想这事。”卫鹤鸣支支吾吾道。“过几年再说吧。” 贺岚也没兴趣做那三姑六婆,只摆手道:“你不愿那就算了,回头我便回了我家那些子亲戚去,防着他们上门去讨无趣。” 两人闲聊了一阵子,又将给京师的奏折斟酌润色了一番,去找众监生清算了药材,向京师提供了一份单目。 卫鹤鸣有一事颇为忧心:“我们的药材剩的不多了,只怕未必能坚持到京师拨物资下来。” 贺岚道:“不如去问问那些大户有没有存货?” 卫鹤鸣轻笑:“你也不能总守着他们几家欺负,再说,药材这东西又不像是粮米,就算是存的再多也不够我们用的。” 两人便一起绞尽脑汁,从牙缝里省出一点药材来。 而这些事,相比于治疗瘟疫的方子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晚饭时他们便将众监生聚在了一起,虽然有饭无酒,他们如今的衣装也不甚风雅,可也算是难得的庆功宴了。 卫鹤鸣笑着起身,举起茶盏对众人道:“如今还不是我们饮酒行乐的时候,我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来日回了京城,我与诸位不醉不休。” 众人抚掌称善,宋漪却站起身来,笑嘻嘻道:“如今虽不可行乐,可卫小公子这杯酒却是非喝不可的。” 说着便拍了拍手,外面竟走进了几个百姓打扮的人来,进了门后二话不说纳头便拜:“草民叩谢钦差大人,钦差大人的大恩大德,叙州百姓没齿难忘。” 这架势太过夸张,倒把卫鹤鸣吓了一跳:“这是……” 贺岚摇着扇子看得津津有味。 卫鹤鸣见那几个流民年纪都不小,只怕真要算起年龄来他还得喊他们一声叔叔伯伯,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扶——这几人还不肯起来,卫鹤鸣只得苦笑:“我年纪还小,几位实在是折煞晚辈了,还是快快请起吧。” 几人这才千恩万谢地起来,握着卫鹤鸣地手一再夸赞,直把卫鹤鸣夸得晕晕乎乎,差点就以为自己真是菩萨下凡救苦救难来的,这才捧上了几坛酒,说是替叙州百姓来感谢他的。 卫鹤鸣迷迷糊糊地问贺岚:“这是怎么回事?” 贺岚笑眯了眼:“大人难道不清楚么?您这是救了全叙州的百姓呐!他们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卫鹤鸣瞪着眼:“非我一人之功,怎么……” 贺岚拿扇子敲他的头:“这是宋公子好意,给宴讨个好彩头呢。” 宋漪却道:“贺公子有所不知,这几人确实是我安排的,但也是他们自己找到我门上,说是特意想来感谢卫小公子的。”忽又笑道:“若非如此,依我等如今的交情,又何必来这些虚的?”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众监生都笑着说了宋漪几句,也都坐下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一旁的础润并几个下人便接过了酒坛,挨个给这群监生斟酒。 如今好酒在这叙州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这几坛子,也刚刚够这群监生每人分个一杯半盏而已,不过是图个意境。 卫鹤鸣见酒斟了一轮,便举起了酒杯,祝酒辞尚未说出口,忽听门外有人闯了进来。 “急报——!叙州右城门外有流寇攻城!”那人是叙州驻兵之一。 “流寇?”卫鹤鸣问,“怎么会打到这里来的,瑞文王呢?” 驻兵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满堂寂静。 第三十章 损招 第三十章损招 先生觉着自己命硬的很。 年少时护着楚沉躲过明枪暗箭,他没死; 等他成了鹤相大兴变法,多少人背后戳着小人咒他不得好死,他也没死; 后来他获罪入狱,铁板钉钉的腰斩之刑,他还是没死成; 再后来他体弱多病,废了一双腿,几次昏厥,可最后还是好端端的模样。 “殿下只管放心,只怕这次,在下也是死不成的。”所以他迷迷糊糊间还不忘对楚凤歌说。“在下……命硬的很。” 是了,他命硬的很。 所以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前世今生 那驻兵在堂下喘着粗气,神色仓皇,显然是忙乱间赶过来的。卫鹤鸣沉寂了片刻,又问:“他们有多少人?现在城门情况如何?” 驻兵道:“他们有上万人,弟兄们都在死守,只是……人手不够,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众监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上万?他们哪来的这么多人?” “只怕今日的酒……喝不得了”鹤鸣放下了手中酒盏,面色沉静。“贼人打到城下,我等已退无可退,还请诸位暂带吴钩,同我死守此城吧。” 话罢,已然起身离席,口中开始吩咐那几名来报信的驻兵:“传令,命人立刻前往京师求援,其余人等,死守叙州,退者杀无赦!” 驻兵得令,离去的步履匆匆。 贺岚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大踏步跟上了卫鹤鸣:“解元郎可有计策?” 卫鹤鸣摇了摇头:“先到城墙上看看吧。” 宋漪盯了酒盏半晌,忽然一笑,将酒水饮下,一纵身跳出了案几,三步并做两部地追上了那两人:“你们倒是等等哥哥我——就你们一个病秧子一个小娃娃,别叫他们笑话我们国子监无人!” 这话哪里是说给那两个听的,分明是说给在座众人听的,监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喝下杯中酒,步履匆匆地跟上前去。 叙州已经近百年没有过战事了,一应守城器械也只有护城河还算完整,剩下的都未必顶用,城下的流匪架起云梯向上攀爬,守在城头的士兵用箭向下回攻,又将那梯子爬上来的士兵一一斩杀。 总兵如今再没有了当初倨傲的神色,从脸膛到脖子都赤红一片,表情狰狞,扯着嗓子嘶吼着下令,那声音有如雷鸣,倒真有了几分地方总兵的气势。 看他们一群监生上了城墙,总兵便提着大刀赶他们下去:“你们这群娃娃书生来凑什么热闹,快走快走,别来添乱!” 卫鹤鸣皱眉道:“我们听闻有人攻城,特意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总兵扯着嗓子又冲手下士兵吼了一嗓子,对着卫鹤鸣骂:“你们别吓折腾老子就谢天谢地了,毛孩子还真拿自己当钦差了?”说着还拿着手中砍刀比划了两下。 宋漪听得心头火起,便将脖子递到那总兵眼前:“你砍!你倒是砍啊!你若是不让我们插手此事,我今日就是横死在这里了,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向京师交代!” 总兵哪里敢真砍下去,气得直瞪眼,却又不肯相让。 卫鹤鸣趁他们僵持,上前一把抢了那总兵的符节,反手拔剑。总兵反应不及,竟被一剑横在了脖子前。 卫鹤鸣神色郑重:“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我卫鹤鸣就是圣上钦点的赈灾钦差,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你若再敢妨碍公务,阻碍我等,休怪我军法处置。” “你……!”总兵恨得咬牙。 卫鹤鸣厉声呵斥:“退下!” 总兵骂骂咧咧地走到另一边守城,嘴里还念叨着这城不被攻下才奇怪。 卫鹤鸣也知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事急从权,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收服这总兵。 一众书生这才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战争。 宋漪问:“怎么只有箭支,没有檑木滚石?” 总兵在一边冷笑:“叙州这么久没打过仗,存着檑木滚石做什么?” 宋漪瞪他一眼,看着战况越发焦急,却又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不由得有些发急,几乎想要撸袖子冲上去直接跟那些流匪决一死战了。 总兵便在一旁目露嘲讽。 卫鹤鸣盯着那城墙上地情况,转头道:“贺岚,你带几个人去组织城中百姓,若是士兵不够,便由男丁补上。” 贺岚点了点头,却有监生神色颇为犹豫:“只怕……百姓不肯响应。” 卫鹤鸣说:“那你便跟他们说,这并非国战,这些匪寇本就是出身山野的穷凶极恶之徒,断然没有什么收买民心的心思,一但进了城,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说白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群匪寇被就是图财图粮,进了城,这群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好结果不成? 贺岚点了点头,点了几名口舌最利的下去。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楚沉:“还望五皇子殿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原本站在城墙上远眺的楚沉一愣,继而点头苦笑:“只怕我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只剩下这皇五子的身份而已。 楚沉下意识去看卫鹤鸣,却只看见了属于少年的稚嫩侧脸,眉目间满是慎重。 卫鹤鸣简单分布了一下兵力,才转头对几位监生道:“还请诸位群策群力罢。” 便有监生问:“我记得库中尚有火油,不如将箭沾上火油,点燃来射?” 立刻有人摇了摇头:“不好,我们火油库存不多,就算是再节省,也沾不上多少。” “那……我们带兵出去骚扰?” “谁来带兵?” 几个建议都被自己人驳了回去,一旁总兵的讽意几乎是挂在了脸上。 这时却有人道:“我曾看兵书上说,可以煮沸开水热油,自城上倾倒。” 众监生面面相觑。 卫鹤鸣道:“此计可行。” 于是众监生便各自分工,调水运油,令民夫片刻不停地烧水,又将这些沸水用巨大地马勺向下泼洒,云梯上的匪寇被烫的一个个松开了攀爬的手,自半墙滚落下去。 一时间,墙头压力骤减,士兵看着他们狼狈地模样,个个都觉得解气地很。 众监生弹冠相庆,只卫鹤鸣沉着脸:“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也撑不了多久,哪来这样多的水油供我们挥霍?” 叙州并不近水,百姓多在家中凿井打水,水源本就不足,更别说供他们这样大锅大锅地向下泼洒了。 众监生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法子。 这时却听宋漪悄声问:“要不……我们改用……水米之尸?” 城墙上瞬间寂静。 “你说什么?”有顾监生摊着一张脸问他。 “水米之尸……就是……夜香!屎!”宋漪跳了起来,竟觉得这办法可行。“我们没有水,但这玩意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不但人有!牲畜也有!种田地肥料缸里也有!” 一众监生都仿佛是僵了,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出声。 卫鹤鸣也震惊了片刻,咳嗽了两声:“此计……我看……可行,不如就……” 宋漪却却像是通了关窍:“没错!我们还可以将这些油水加在里面,一起煮沸,也能多煮几锅。” 众监生一想到这玩意要用锅煮,忽然打了个寒战,忍不住离宋漪远了些,一旁的总兵早就听傻了,长着大嘴看着这个像是疯了一样的监生。 “我看倒不必,”卫鹤鸣清了清嗓子。“我见城中排水渠里尚且有污水,不如就用那污水混合……” 此计甚毒! 众监生的目光又钉在了卫鹤鸣地脸上。 卫鹤鸣不是没面对过战争,可出这样地损招还是第一次,他忍不住有些尴尬:“这个……如果没什么问题,诸位就行动吧……为了叙州的百姓。”他忍不住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毕竟他现在还是很能理解这群监生已然呆滞的精神。 于是众监生再次行动起来,一缸一缸的粪水被回收并运上了城头,负责煮水的民夫也傻了。 “大人……您说……要煮这个?”民夫几乎是想哭了。“这东西一煮……这味道……” 卫鹤鸣郑重其事地递给他一条布巾。 当然,这布其实是没什么用的,没过一会,这几十口大锅里飘出来的味道,将城墙上的人都给熏了个仰倒。 只怕连城下的匪寇能闻到这味道。 已经有正在攀爬地匪寇大叫着:“那群龟孙子正在我们头上屙屎呢!” 城墙上的士兵却面带怜悯地看着他们,若当真是屙屎这般简单,他们未免也太过幸福了…… “快扔下去!”士兵们一手捏着鼻子,一手舀起滚烫的粪水浇了下去,嘴里还骂着。“熏死这群王八犊子,让他们没事找事!” 下面的匪寇便被滚烫的粪水浇了一头一脸。 众人心有余悸地望着下面,总兵这才用一种说不出的崇敬眼神看着这一群监生:娘的,不愧是读书人,这样的招数都想的出来 第三十一章 书生 第三十一章书生 匪寇也不是傻的,见他们连泼粪这等招数都试出来了,也只好暂且退居城下安营扎寨——这倒是给了叙州众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事实上以匪寇人多势众来看,真要强攻也不是不行,可问题就出在这粪水上了:他们本就是一窝乌合之众,视死如归本就困难,现在非但要死,还是要被粪水活活烫死,士气就先弱了三分。 既然城进不去,匪寇们便想着诱他们出来,细数两军交战激怒敌军地方法,他们派了几个嗓门最大地士兵,站在城门口叫骂,从总兵骂道卫鹤鸣,又从卫鹤鸣骂到了叙州的百姓,其中总兵挨的口水最多,连祖上几代都被拖出来污言秽语了一番。 别说,总兵差点就中了激将法,挽着袖子口呼“无耻小儿”,气势汹汹地就要奔出城去,却硬生生被一众监生给拦了下来。 “你们这群毛头小子!如何懂得丈夫气节!“那总兵尚且高呼不止。“他敢辱我先祖,我这就出去将他活撕了!” 卫鹤鸣微微一笑,将几位最会骂人地监生给送上了城墙。 这几位监生以牙尖嘴利著称,声音嘹亮中气十足,骂起人来通俗易懂文采裴然,两相对比,监生这一边好似下旨谴责,义正辞严,而匪寇那边却仿佛泼妇骂街,看着令人生笑。 他们前几日刚对着朝中那几位大臣口诛笔伐,如今站在城墙上,满腔怨气都化作了嘴上的功夫,骂起人来跟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硬是将那些匪寇上上下下骂了个通透。 他们却很会踩人痛脚,骂大臣时他们说的还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待到骂这群流寇,他们便开始说“蠢如猪狗”“腌臜奴才”,生怕下面那群流匪听不懂自己骂的是什么。 总兵这才痛快了些。 两波人马就这样墙上墙下的对骂,卫鹤鸣是不急的,守城一方总是比攻城一方要轻松,若是真等到了京师驰援一到,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分分钟束手就擒的事。 可这群流匪却急得很,他们本是想来烧杀抢掠一番后逃之夭夭,如今却连人城门都进不去,少不得要另想办法。 卫鹤鸣便令城中加强戒备。 现在城中倒也不是很缺人手了,贺岚这人向来是一点就通,卫鹤鸣说这些人穷凶极恶,他便编出数个坊间传闻来,再加上流传中人民添油加醋地能力,这伙流寇活活成了啖人肉饮人血的怪物。 叙州的子民半信半疑,可一想这些人的山匪出身,便宁可信其有了,老弱妇孺做些战备,而男人们则被当作临时兵丁征用,倒也还算对付地过去。 只是没过几日,卫鹤鸣便接到了消息,说是这群流匪竟在偷挖地道,而地道的落点却在城中出了名的大户人家里。 卫鹤鸣目露惊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宋漪便嘻嘻一笑:“我溜出城去扮作流匪的样子探听来的,反正他们人数众多,也认不得我来的。” 连卫鹤鸣都忍不住惊讶,两军交战派遣奸细是常有的事,可像宋漪这样地大家公子却这样胆大跳脱,也着实少见了些。 卫鹤鸣按着额角:“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着实难办的很。” 宋漪一脸坏相:“愿闻其详。” “我们这些日子来从那些大户家里要钱要粮,如今又要抄他的家,未免失之厚道。”卫鹤鸣道。“更何况我们还不知这地道挖通没有,若是还没有挖通,我们空跑一次,下次若再想正大光明地抄他,那便难了。” 宋漪眨了眨眼:“这好办,我潜入他家中盯着便是。” 卫鹤鸣心道,先前倒没看出来,这人不似个大家公子,倒像是个游侠儿。 过了两日,卫鹤鸣果然上门去抄那大户的家。 那大户主人一脸愤怒:“卫鹤鸣,你欺人太甚,要粮要钱我都给,如今你却要带人来抄我门户!你当真以为你在这叙州可以无法无天么?” 卫鹤鸣摇了摇头:“卫鹤鸣无意冒犯,只是攸关叙州百姓生死,不得不为之。” 那主人便道:“此事若了,我必一纸诉状告上京师!” 卫鹤鸣却叹了口气:“此事只怕无法了了!” 主人问:“你怕了?” 卫鹤鸣摇了摇头,指了指从府中走出的宋漪,叹了口气:“我也想相信阁下,可阁下实在是……太令人失望。” 那主人变了脸色。 宋漪摇头晃脑地走出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拱手:“大人,暗道位置已查明,在下带您前去。” 卫鹤鸣点了点头,宋漪引着众人进了那大户的书房。 仿佛就跟那说书的剧情一样,暗道就藏在那书房里。 卫鹤鸣叹了口气,一扬手,便有士兵将那大户绑的结结实实。 他倒也知道大户与这些匪徒勾结的原因,若是匪徒打了进来,国子监众人治理叙州地功劳便会消得干干净净,说不准他们还能在混乱之中身死叙州,大户还能联合其余几家参他一本顺便把功劳揽到他们自己身上。 宋漪本就长相稚气,笑起来颊边有颗酒窝,看着就更显年少了。 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很难觉得他年少可爱。 他指着那洞口问:“大人,我们的粪水还剩下不少,不如等他们来时填进去吧?” 众人:“……” 卫鹤鸣好歹还剩下些慈悲之心:“不可浪费,若是他们再攻城该如何是好?” 宋漪思考了片刻,叹了口气:“那便只好拿烟熏了,只是我们只堵的了这一头,烟熏的效果未必好。” 众人:“……” 卫鹤鸣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便按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流匪在那密道里又被活活闷死了一批,宋漪还在那里唉声叹气,认为没有发挥最大效果,卫鹤鸣却心道那大户的宅子只怕每人敢再住了。 天知道那条密道里死了多少人,因为瘟疫余波未去,实在不适合挖掘尸体,卫鹤鸣是直接让人填了土的。 经这一次,流匪元气大伤,进不得退不得,只得狗急跳墙,顶着粪水浇头强攻城门。 卫鹤鸣这几日过去也多了些气性,见他们士气不高人也少了一半,立马下令点兵点将,直接出城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要说内政和出主意这群监生还都能顶用,这上战场能顶用的便没有几个了。贺岚和一众监生都不建议卫鹤鸣出征,说辞倒也还算合理,他年龄小,力气也小,战场不比骑射,他这样子就是给人送开胃菜去的。 而若是这个时候他若战死沙场,无意对叙州地士气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卫鹤鸣苦笑:“那你们谁能领兵?” 众监生沉默不语。 只有那宋漪神色腼腆:“不如……我试试?” 卫鹤鸣问:“你会领兵?” 宋漪道:“没有领过,但我却读过兵书,愿意一试。” 卫鹤鸣盯了他半晌,竟然同意了。 贺岚笑道:“死马当活马医,这可不是你的喜好。” 卫鹤鸣无奈:“这一路我们可不都是在死马当活马医么?”他这重活的一世也未免太过刺激了些,硬是彻底脱离了前世的轨道。 贺岚一想,还果真是这样。 只是宋漪也没有叫他们失望,他甫一跨马带兵,气质立刻就变得与那娃娃脸少年不同,在人群中杀了两个来回,令全军士气大振,打得那流匪节节败退。 贺岚摇着扇子笑道:“果真是有些本事的。” 卫鹤鸣却盯着他思索,这位宋漪究竟是何方神圣。宋家他是听过的,宋家有几个儿子他也是知道的,可前世他却对宋漪这个人毫无印象。 这位宋家公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卫鹤鸣还没想明白呢,就听城墙下一阵旌摇鼓动,不知怎么的,士气猛然拔高一截。 “小王爷!小王爷带兵回来了!”卫鹤鸣一愣,远远地看见那“瑞”字旗伴着烟尘而来,忽然感觉心落到了实处。 这几天他一直有些担忧,这些流匪竟通过了楚凤歌直攻叙州,这让他一直隐隐担心是不是楚凤歌出了什么事情,如今见到楚凤歌地行军旗帜,他这才算放下了心来。 “传令下去,”卫鹤鸣高举符节。“全军与小王爷汇合,围剿贼人!” 第三十二章 庆功 第三十二章庆功 围剿流匪的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匪头才终于撑不住投降。 虽然过程有些啼笑皆非,但叙州一役最终还是大获全胜。 楚凤歌穿着甲胄一路走到卫鹤鸣面前,确认过他毫发无伤之后,才算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竟整个人倒在了卫鹤鸣的身上,睡了过去。 一旁的曲部解释:“王爷为了赶回来驰援,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卫鹤鸣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众监生本也有一肚子地话想问,可相互看看彼此,才发现个个都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贺岚便笑:“既然已经没事了,那留下两个人跟我管着清点俘虏打扫战场,诸位都回去休息吧。” 卫鹤鸣点了点头,本想命础润等人将楚凤歌运回房,却不想这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掰都掰不开,无奈之下,只得将这人带回了自己房里。 楚凤歌却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卫鹤鸣一愣:“你没睡?” 楚凤歌神色疲惫,却露出一个笑来:“方才不过是累过了头,松了口气,没过一会就醒了,只是不出声罢了。” 卫鹤鸣想起来,这人前世就有些少眠,有人在的时候更是难睡着:“我先出去走走,别影响你休息。” 楚凤歌摇了摇头:“别,你陪我说会话。” 卫鹤鸣只得坐了回去,半晌才问道:“你怎么让那货流匪打到叙州城下了?” 楚凤歌道:“那本就不是一伙的。” 卫鹤鸣一愣:“不是一伙的?” 楚凤歌这才慢慢把实情说了。 抢了边境地那根本就不是流匪,而是流民,饿疯了的流民。领头的便是叙州逃亡了的那几个官员,因为叙州封锁没来得及逃出去,变成了这群流民的头目。 这几个官员清楚叙州地粮仓在哪,便带着那伙流民强了粮仓。 而来攻打叙州的这伙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匪寇,原本是在叙州附近一处山上落草为寇地贼人,数年来因为叙州官员的不作为而养得他们胃口越发大了起来。正赶上大旱,他们山上也断了口粮,便动了下山攻城地心思。 卫鹤鸣还想问楚凤歌最终是怎么处理那一伙流民的,却不想一低头,竟看见他已然睡了过去,手里还紧攥着自己地衣角。 卫鹤鸣扯了扯,纹丝不动。 卫鹤鸣叹了口气,看他睡得香甜,竟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倦,只脱了靴子,自己也上床睡了。======== 京师的援兵在近十日后才赶来,这时叙州已然风平浪静,疫病得到了控制,没有了战乱之祸,虽然旱情尚未结束,但这几日连下了几场雨,向来也是过了旱季,而卫鹤鸣上奏报告战果地折子已经有了批复。 只是这援兵来都来了,原模原样地带回去未免浪费,带兵地将军便向京师递了折子,将叙州周围地山匪全都清剿了一遍,这下叙州便彻底安定下来了。 而调离卫鹤鸣等人的命令也终于到了叙州,国子监众人便将那日未完地宴席重新摆了起来,这次倒是有酒有菜,诸监生也重新穿回了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地模样让人根本看不出前些阵子这些人还在城墙上商量着怎么煮沸那些粪水。 京师派来驰援的将军还有些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大胜近万人的流匪,只是国子监众人实在羞于启齿,最后叙州地百姓士兵出卖了他们,那将军听说后险些笑断了气。 “真有你们的!你们怎么想到……想到煮那东西的!”将军一边笑一遍断断续续地调侃他们。 卫鹤鸣想说最大地功臣是宋漪,一转头却找不到宋漪地影子了。 这位宋家公子未免太过神秘了些,卫鹤鸣心道。 监生们终于能重新举起酒盏吟风弄月坐而论道了,京城回来地批函上,几乎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赞扬,只要这群监生一回京,他们未来地仕途就相当于一片平坦大道。 只是从头到尾,那批函上都没有提过楚凤歌半个字。 宴酣之时,卫鹤鸣却看见楚凤歌独自离了席面。 这时正有监生醉醺醺地来敬他酒,他敷衍着推杯换盏了几次,也寻了个借口追了出去。 没想到外面却并不只楚凤歌一个人,楚沉正一脸闲适地坐在衙门地青石阶上,脸上带着温和地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真是可惜了,为了叙州卖命带兵,最后却连提都没提你一句……只怕回了京师,非但得不了赏,还要被问罪吧?” 楚凤歌神色淡淡:“比不得五皇子殿下深受皇恩。” 楚沉冷笑一声:“我就算再不济也是皇五子,将来跑不了一个王爷之位——至于你这个文瑞王地位置还能坐多久,还得看运气吧?我倒要看看,没了王位的你,还能剩下些什么?” 楚凤歌地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连语气都变得有些奇异:“我剩下些什么,五皇子再清楚不过吧?” 楚沉脸色一变:“你……” 楚凤歌一点一点勾起唇角,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在卫鹤鸣所处的位置听不清。 楚沉脸色已经全然铁青,像是带着压抑,又像是带着愤怒:“你到底知道什么?” 楚凤歌眼底带着轻嘲,似乎连他的话都懒得回。 楚沉气得拂袖而去。 楚凤歌这才将笑意盈满了眼眶,轻声道:“出来吧。” 卫鹤鸣叹了口气:“你早知我在这里,干嘛还故意同他做那副样子?” 楚凤歌笑笑:“总不能让你一直以为我是坏人,也让你看看那小子的真面目才好。” 卫鹤鸣心道我前世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哪还用得着再看。 只不过卫鹤鸣在意的并非是楚沉。 “楚沉方才说你回去要问罪?到底怎么回事?”卫鹤鸣皱着眉问。“你有何罪?” 楚凤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这次有流匪攻打叙州,圣上八成是要算到我头上的。” 卫鹤鸣皱眉:“不是说流匪并非是一伙么?你上折子自辩,我会替你佐证。” 楚凤歌问:“在圣上那里,有什么区别么?” 重要的是,圣上根本就不会给他半点功劳来稳固他身为文瑞王的地位。 他最好平庸无能骄奢淫逸毫无军事才能,这样皇帝才有足够的理由收回兵符。 卫鹤鸣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却冷不防被捉住了手。 “我上次说的,你想得如何了?” 卫鹤鸣一惊,眼神立马开始左右游弋:“什么如何……” 楚凤歌却凑在他耳畔,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 卫鹤鸣仿佛被一串热流从耳垂通过了全身,立刻惊得跳了起来,耳垂的热度烧红了半边脖颈:“我……我还没想好!” 楚凤歌笑了起来:“不急,我等得起。” 楚凤歌地皮相极好,平日里还有些阴冷地气质,这一笑起来却仿佛云销雨霁,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卫鹤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冷静……冷静…… 卫鹤鸣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早晚都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 “那……你刚才跟楚沉说的什么,他那样惊讶?”卫鹤鸣试图让自己地事先从楚凤歌地脸上转移。 楚凤歌却笑得更开心了:“你若答应我,我便说给你听。” 卫鹤鸣觉得自己是时候出家了。 【你配不上的,我会一件一件地抢到手里。 楚沉,你的运气好的过分了。】 他是这样对楚沉说的。 第三十三章 卜卦 第三十三章卜卦 众监生在叙州足足呆了两月有余,直到秋分时节,叙州疫病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农耕也重新兴起,新叙州知府走马上任,他们才得到了回京的命令。 临行时叙州百姓竟自发给他们送上了土特产和自制的百民伞,又一再叩谢挽留,令这些年纪轻轻的监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群监生将身上的散碎银两都给了那些灾后无以为继的百姓,却还是觉得不够,卫鹤鸣听到有人低声说来日若是为官,便求个地方的缺,愿做一州一县的父母官,也好护一方百姓安宁。 卫鹤鸣心里竟有些暖意。 一众监生来时匆匆,去时也是匆匆,因为临近中秋,都想着要早些回去同家人团圆,所以一路车马也快了不少。 这一快,便出了岔子。 贺岚看着日头掐指一算,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故作老态道:“卫大人,老夫掐指一算,只怕今夜是咱们是到不了官驿了。” 卫鹤鸣一算路程,还真是如此,只得苦笑:“这是哪个糊涂蛋算的日程,怎么出了这样的纰漏?” 卫鹤鸣一查,这算错了时辰的糊涂蛋竟是宋漪。 宋漪只摸着头笑:“在下不甚精于书数……” 后面便有人拆他的台:“他哪里是不精,他是一窍不通!” 宋漪的娃娃脸便浮了一点红色。 卫鹤鸣也无意责怪他,只笑道:“如此一来,我们怕只能在外头将就一宿了,只是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借宿的人家?” 宋漪说:“我听闻这附近有一余山寺,想来去借宿一宿也不是不可。” 众监生都不介意,索性这余山寺也在他们回京的路上,一路风光又好得很,去了寺里倒正好再让他们诗兴大发留下些诗作来。 只有卫鹤鸣神色一愣,才笑着点头应了。 楚凤歌注意到了,便私下问他:“你不想去?” 卫鹤鸣摇了摇头,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并非如此,只是……想到了些事。” 前世他是来过这件余山寺的,这寺庙在京师鲜有听闻,在当地却是以求签灵验著称的。 卫鹤鸣身为鹤相时曾在这里解过一签,那方丈看了他许久,却只说了一句话。 “慧极必伤,施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当时只一笑了之,并没有相信这方丈的言语,直到后来他当真得了恶果,才会隐隐约约想起这件事。 是那方丈随口的巧合也好,或是他当真有大智慧也好,卫鹤鸣还是想再见那方丈一面的。 他不怕那方丈能勘破他重生的秘密,反而他背负着前一世的太久,无人分享,实在有些倦了。 他早已改写了今生的轨迹,有了太多前世没有的经历。可他也一直难以摆脱前世的阴翳,没人知道他前世心如死灰的绝望,没人见过他刻骨铭心的痛恨,也就没人能抚平前世为他带来的伤痕。 他是卫鹤鸣,可他也是鹤相,也是当年瑞文王府的先生,每一个都是他无法抛弃的自己。 可他却只能将自己的一半藏起来,小心翼翼地露出理应属于卫鹤鸣的那一面。 当众监生都往寺中去求签问卦的时候,卫鹤鸣问了小沙弥,带着楚凤歌一路直奔那寺庙主持的禅房。 方丈发须灰白,僧衣整洁,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仙风道骨的大师,却像是邻家的老人。 卫鹤鸣端坐在他的对面,犹豫了好久才问出口:“方丈……可知晓我从何而来?” 那方丈只摇了摇头:“施主从何而来,老衲如何知晓?” 卫鹤鸣一瞬间不知是释然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楚凤歌的目光却凝固在他的脸上。 “那方丈可否为我解一卦?”卫鹤鸣将前世的签文默在了纸上,递给方丈。 方丈看了一眼那签文,又端详着卫鹤鸣的脸,又摇了摇头:“这不是施主的签,老衲解不出。” 卫鹤鸣一愣:“那在下去殿外求上一签?” 方丈蓦然微笑:“施主无卦可算,又何必求签?” “但凡求签之人,心中必有疑惑,施主心中无惑,又何必来求?”方丈的双眼澄澈而平静,并不像一双老人的眼。 卫鹤鸣怔住了。 是了,他其实并没有死心,他依旧惦记着前世未完成的变法,他本是想来询问凶吉的——可即使这次方丈依然阻止他变法,恐怕他还是会再做一次的。 卫鹤鸣忍不住轻笑一声,果真自己还是红尘中的痴人。 “多谢方丈,在下明白了。” 卫鹤鸣起身欲走,却被方丈悠悠一声留住了。 “施主请留步,”方丈的目光却留在了楚凤歌身上:“不知施主,可愿让老衲为你解上一卦?” 楚凤歌扬了扬眉:“我从不信奉鬼神之事。” 方丈面色沉了沉:“还请二位恕老衲犯戒妄语,这位公子身带凶煞,是不祥之兆,若有意破解,可入寺静修……” “我不愿入寺,你无须多言。”楚凤歌不留一丝情面,牵起卫鹤鸣的手转身就走,卫鹤鸣年纪小个子小,两人离去的背影倒有些像是兄弟俩。 那方丈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坐回了蒲团上,清脆的木鱼声又在禅房中响起。 门外偷听了半天的小沙弥摇头晃脑地走进来:“师父不是说那人身带凶煞么?怎么就这样放他走了?” 方丈轻叹:“留不住,何必强留?” 小沙弥皱着包子脸:“佛说普度众生,师父怎么能这样偷懒?” 方丈的木鱼停了停:“能渡他的人,本就在他的身边。” “弟子听不懂。” 方丈摇了摇头。 那人身带凶煞不假,可却又有着人皇之兆,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竟连他也辨不出来,又如何敢妄言度化呢。 禅房里的木鱼声又重新响起:“因果难破,因果难破啊……” 卫鹤鸣一路被楚凤歌带去了寺庙后身,才笑着打趣他:“怎么,你不肯剃光头?” 卫鹤鸣乍一听方丈的话有些惊讶,可一想却又明白过来,前世楚凤歌骁勇善战,却被北胡成为“杀神”而非“战神”,手段又颇为狠戾,可不是身带凶煞么? 他前世临死前的一段时间,一直心心念念着的就是楚凤歌的戾气太重,性情又冷厉,自己在世还能劝着一些,待到楚凤歌登了帝位,又有哪个劝得了? 只是不知道前世楚凤歌究竟成了一代明君,还是暴虐之君了。 “你想我去做和尚?”楚凤歌说话间还轻哼了一声,仿佛是小孩子闹了脾气,浑然不似方才的冷漠傲气。 “哪敢让堂堂文瑞王出家,只是多吃斋念佛,对你或许也有些好处。”卫鹤鸣道。 “大可不必,”楚凤歌勾起唇角,一双幽沉的眼直直地注视着他:“这天下能渡我成佛的,只有一人罢了。” 卫鹤鸣仿佛要被那双眼给吸进去了,忙将视线移开:“这个……不知是位贤能如此……”这话说一半,卫鹤鸣就想给自己一嘴巴,这简直是挖坑给自己跳。 果然,楚凤歌低声轻笑:“鹤鸣,你可愿渡我?” 卫鹤鸣欲哭无泪,脸红了一半:“殿下,你……” “你又肯叫我殿下了?”楚凤歌那张极精致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一只手已经揽上了他的腰身“多唤两声,我喜欢的很。” 卫鹤鸣的另一半脸也红了个透彻,左右看看,却一片空旷,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 楚凤歌自从跟他将这事挑明了,便越发的腻人起来。 如果说此前的楚凤歌只是待他格外温和亲厚,那如今的楚凤歌简直是百般撩拨,向他示好□□到让他面红耳赤的地步——这让卫鹤鸣几乎有些怀疑,眼前的是不是前世那个冷漠傲气,对他也仅仅是礼遇有加的楚凤歌本人了。 “殿下从前不是如此……”卫鹤鸣强板着一张脸。 “你不喜欢?”楚凤歌挑了挑眉。 卫鹤鸣觉得自己说“不喜欢”不对,说“喜欢”就更不对了。 他这细数两辈子就没遇上过这样难的问题,先前那方丈还说他心中无惑,哪里无惑,他疑惑的很。 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自己前世的至交好友把自己当做了媳妇看待? “卫小公子——” 宋漪刚一过来就见二人姿态暧昧的贴在一起,卫鹤鸣如蒙大赦,楚凤歌却面色不愉,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卫鹤鸣忙从楚凤歌的身边避开,理了理衣袍:“何事?” 宋漪这才想起自己此番的目的,忙道:“五皇子殿下他方才落水了,如今正在厢房里昏迷不醒。” 卫鹤鸣和楚凤歌俱是一愣。 第三十四章 悔意 第三十四章悔意 榻上的楚沉正紧闭着双眼,衣衫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两颊,紧皱着眉头,时不时还会哼唧两声,仿佛极不安稳。 卫鹤鸣一见便皱起了眉:“好端端的,怎么落了水?还这样严重?” 宋漪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清楚,我去后廊闲逛时,看见殿下已经在水里漂着了……” 卫鹤鸣也拿他这一脸无辜没法子,心道只好等楚沉醒了再问缘由,叹了一声:“可请了大夫么?” 宋漪神色更无辜了:“这附近哪有大夫,只请了寺里懂医的和尚来看过,开了副汤药,说殿下只是风寒,并无大碍。” 卫鹤鸣哭笑不得:“你倒是去煎些汤药,给他换身衣裳啊?” 攻城时他还觉着这宋漪挺机灵的,怎么连照顾人都不会。 宋漪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我急着去寻你,把这事给忘了,我这就去寻顾兄的奶娘来——” 顾监生的奶娘就是当初被硬塞进卫鹤鸣打扫的妇人,也是这群监生里唯一跟来照顾的女性仆役,这两个月来一些饭食琐事都是他顾着的。 “罢了罢了,等你寻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卫鹤鸣摆摆手。“你去煎药,我给他把衣裳换了。” 宋漪这才点点头,苦着脸念叨:“这下行程又要耽搁了,我还想着回去吃月饼呢……” “就你话多,”卫鹤鸣笑着拍他脑门:“少不了你的月饼,但凡你早些把他捞出来,也用不着这般耽搁了。” 宋漪碎碎念着出去了,卫鹤鸣伸手想去掀楚沉的衣裳,却被楚凤歌攥住了手腕。 卫鹤鸣看他一眼:“怎么?” 楚凤歌冷哼一声,不肯说话。 卫鹤鸣挑了挑眉:“殿下不让我动手,难道你给他换不成?” 卫鹤鸣就随口那么一说,他心里也知道楚凤歌对楚沉哪是一个厌烦形容得了的,却不想楚凤歌脸都没变一下,抬手就将楚沉的上衣给扯了一件下来。 卫鹤鸣:“……”那是个活人,你就是再不待见他,好歹也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下手轻些。 楚凤歌那样子活像手里拎了什么脏东西,正准备扯他的中衣时,楚沉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混混沌沌,辨不清神色,却立时聚焦在了卫鹤鸣的身上。 “鹤鸣……!”他的眼神并不清明,神色却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卫鹤鸣立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鹤鸣,你没死?”楚沉那仍是少年的脸上却带着极复杂的神色,辨不出是惊喜是悔意还是痛恨。“你听我说,我并没有……”他的脸上带着急切,伸出手去想触碰眼前的卫鹤鸣。 楚凤歌一把将卫鹤鸣拦在身后,神情僵硬而冰冷,只用敌视的目光瞪着楚沉,却看也不看一眼自己的身后人。 楚沉一愣,唇角缓缓落了下来,很难形容那是一个怎样的神态,仿佛在自嘲,又仿佛下一刻就要悲泣出声:“你不是,你不是,这世上早就没有卫鹤鸣了,你不是……我又做梦了……竟然梦见鹤鸣这样年轻……可笑可笑……” 说着楚沉的眼皮竟缓缓阖上,一倒头又睡了过去。 卫鹤鸣浑身紧绷的肌肉这才松弛了一些,倒退一步,意识到楚凤歌的在场,才打着哈哈:“五皇子病糊涂了吧?这是有多嫌弃我,连做梦都不梦我个好?” 楚凤歌一脸冰霜地看着床上的人,半晌都没有移开眼。 卫鹤鸣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问:“殿下想什么呢?”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楚凤歌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倒也不像…… 楚凤歌这才转过来:“无事,只是担心他病成痴傻,圣上见了要责怪。” 卫鹤鸣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看楚沉这反应,莫不是也另有奇缘,已然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或者是他早就知道一直装傻引而不发? 可想想楚沉也确实不像是知道前世的样子,否则也断然不会是近来这样的表现了,但即使是他现在重新想起,对他来说也断然不是一件什么愉快的事情。 卫鹤鸣还没想明白,楚凤歌就已然将那湿透了的衣服握成一团,砸在了楚沉的脸上,牵起卫鹤鸣就走。 卫鹤鸣:“等等,你不是要给他换衣服?” “不换,”楚凤歌轻哼一声,“病死最好。” 卫鹤鸣:“……” 楚沉原本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风寒,就在楚凤歌的嫌弃和宋漪的粗心下一病不起,在榻上躺了数日。 监生们见他实在不好再在这穷乡僻壤拖延下去,便雇了辆马车载着他回京,一路上楚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时是正常的,有时却又是前世的那个人。 而每次清醒时,仿佛他所处的年龄又不同。 有时是那个青年时郁郁不得志的楚沉,看见卫鹤鸣第一句话就是:“昨天上朝,他们都攀附着皇兄,没有肯看我一眼的,我心里难受的很……” 有时是那个初登皇位意气风发的楚沉,上来就握着他的双手:“鹤鸣,我昨日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便说与你听——” 有时又是那个暴怒中的帝王:“卫鹤鸣,你怎么敢逃狱!你——” 这一日一日走马灯似的换角色,卫鹤鸣几乎要把自己前世的历程又重新经历一番了。 可等楚沉闹够了,再醒过来,又是那个一脸茫然的五皇子楚沉了。 这人仿佛病糊涂了,分不清时间场合,分不清地点,有时甚至分不清卫鹤鸣的年纪,连楚凤歌都视而不见,却只能看见卫鹤鸣的一张脸。 卫鹤鸣有些哭笑不得,楚沉的有些话连他听了都替他捏一把汗,也幸亏这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否则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楚沉一个窥窃神器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楚凤歌看楚沉的神色那真是一日塞一日的阴冷,很多时候卫鹤鸣都在担心他会不会手起刀落直接将楚沉的脑袋给剁了——那才真是天大的麻烦。 一开始卫鹤鸣还打个哈哈对楚凤歌掩饰一下,后来见楚沉犯病次数多了,索性也不说了,只当他头脑不清醒便是。 可卫鹤鸣却从楚沉断断续续的话中,拼凑除了一段在卫鹤鸣死去后,属于楚沉的记忆。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后悔没有悲伤过的。 可笑的是,他活着时,这人恨得他咬牙切齿,仿佛觉得他十恶不赦,没给他留过半分退路。 可他死了没了彻底找不回来了,这人又忽然念起了旧,想起了他的好来。 “我想恢复你的旧法,想找回你留的一些东西,可是……回不去了……”楚沉不知是不是把这当成了梦境,伏在他的面前痛哭,明明是一张孩子的脸,神态却苍老悲伤的连他都不敢认。“鹤鸣,我没了你,没了勇气,也没了自己,我回不去了……” 卫鹤鸣心道,你没了我那是你作孽,可你老了怂了有心无力了可不能都算到小爷头上。 饶是如此,卫鹤鸣还是一个人在马车里坐了许久。 出了马车,看见楚凤歌正骑着马,在车外慢悠悠地跟着。 他冲楚凤歌一笑,楚凤歌便伸出手来。 他就这那只手,直接跃到了楚凤歌的马背上,盯着他的后背发呆。 “殿下,你说人……是不是都是远了香,近了臭?”卫鹤鸣皱着眉问,“离得近了看你那里都是错的,等走得远了见不着了,又看你哪里都顺眼了。” “未必,有些人,你对他有用,便哪里都好,碍着他的路子,便哪里都不好了。” 楚凤歌的眼里划过一道异色,只是坐在他身后的卫鹤鸣却看不到。 卫鹤鸣嘟哝了一句什么,又问:“殿下你是哪种人?” 楚凤歌道:“我若看谁好,那不管香的臭的,便都是好的。” 卫鹤鸣笑着说:“殿下这岂不是清浊不辨,丢了善恶的,要不得,要不得。” 楚凤歌却微微扬了扬眉:“我本就不辨是非,既如此,你替我辨不就是了?” 卫鹤鸣一愣,当初楚沉也好那群有拉拢之意的皇子也好,哪个不是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亲贤远佞知世事明善恶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说自己是个昏庸料子你帮我来的。 只不过,也确实是楚凤歌的性子。 他笑着摇摇头:“我又帮不得殿下一辈子。” 楚凤歌扬了扬眉:“谁说帮不得?” 卫鹤鸣还想回嘴呢,却不想楚凤歌一扬马鞭,速度飞快地冲了出去,惊得卫鹤鸣忙抓紧了他的腰。 “殿下你倒是打声招呼!”他趴在楚凤歌的耳边大喊。“吓死小爷了,哪个替你辨清浊去?” 楚凤歌脸上扬起了笑。 两人一骑风一样地越过车马,直冲着前面去了,看得众监生目瞪口呆。 宋漪眨了眨眼:“王爷和卫小公子这是……” “别理他们,他们自找乐子呢。”贺岚一副睡不醒地样子地坐在马上,太阳晒得他整个人又懒上了三分。“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第三十五章 封赏 第三十五章封赏 在众监生离京城不远的时候,楚沉的风寒渐渐好了,在没说过胡话,仍是那个年少皇子的模样,偶尔同众人嬉笑,也毫无异状。 卫鹤鸣被他那胡话折腾了这些日子,本已经做好了面对前世楚沉的准备,却不想楚沉竟没有丝毫改变,让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倒也颇为好笑。 临近京师,这一群监生纷纷在官驿洗去了一身的风尘,重新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家中富裕些的便是珠袍曳锦带的富家少年打扮,囊中羞涩的也是一身白衣宽袍名士风流,有的佩文剑,有的佩折扇,个个又变回了京师里那些翩翩少年,哪还有叙州时灰头土脸的样子。 待到众监生进京城的那日大有万人空巷之势,主道两边街上楼上竟是摩肩接踵,不知道还以为是逢年过节,倒把这群监生吓了一跳。 “怎么这样多的人?”有监生嘀咕了一句,连马都被惊了一惊,连拉了几次缰绳才稳住。 前来领路的官员笑道:“几位小公子还不知道罢,你们早就出了名了。” 众监生一愣,仔细听那人群里,竟还有喊着他们姓名的。 那监生仍问:“我们哪来的名气?” 官员这才笑着跟他们解释。 专门派国子监监生出去治理瘟疫,本就是景朝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再加上他们又都是少有才名的公子哥,那便更有谈资了。 这还不算完,前一阵朝中大臣跟这群监生一来一往互相驳斥的书信非但在朝堂上被朗诵,甚至被印在了邸抄上公之于众,这群监生有不少用词辛辣大胆又文采出众的便出了名。 京城的说书人们早就扔了那些情情爱爱的段子,歌功颂德的陈腔滥调,讲起他们这些少年英雄来了。 甚至有些说书人为了让百姓读懂那些驳斥的书信,还给翻译成了通俗的口头语,听得这些平民百姓大呼过瘾。 本来嘛,百姓早就看这些锦衣玉食却只会嘴上把式的大臣们不甚顺眼了,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现在非但有人替他们骂,还骂的理直气壮有理有据,而且这群替他们骂人的还是一些白身少年,正在外面做些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自然一传十十传百,让这些尚未及冠的监生先出了名。 卫鹤鸣听了实在是忍不住笑,他身后的一众监生听了这话个个目瞪口呆,羞也不是,骚也不是,得意也不是,竟全都红了脸。 卫鹤鸣细听上面姓名,忍不住向后扬了扬脖子,笑道:“文兄,你这下可是出了名了!” 那文初时文监生正是言词最利的一个,此刻正薄红着一张脸斥他:“你这时倒来看我好戏,当喊你名字的少呢?” 宋漪没脸没皮地上去追问那官员:“大人,那说书人是怎么说我的?” 那官员看他一眼:“阁下可是宋家公子?” 宋漪点头:“正是正是。” 官员憋着笑说:“宋家公子宋漪最是机敏过人,想出那煮沸污物拒敌的法子,又将那贼寇熏死在地道中,京中早已传遍了去。” 宋漪大惊失色:“怎么净传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倒是传我些好来?” 贺岚一扇子敲在他头上:“你当你做了什么好事呢?出的可不都是这些跟屎尿沾边的计策。” 宋漪欲哭无泪:“早知如此,我便不出这馊主意了。” 卫鹤鸣早就笑倒在一旁的楚凤歌身上,半晌直不起腰来。 “卫小郎君——卫小郎君——”楼上有女子呼喊,卫鹤鸣一抬头,便看见一少女掷了一枚香囊下来。 卫鹤鸣伸手一接,正将那香囊攥在手心,冲着楼上女子扬眉一笑:“多谢这位姐姐。” 楼上的一众女子哗然,竟都向下抛了物件来,各自还喊着不同的名字。 什么“文公子”,什么“贺公子”,还有喊着“小王爷”和“五殿下”的—— 掷绣囊荷包手帕绢花的也都罢了,竟还有扔果子下来的,这群监生就是铁打的也知道疼,纷纷闪躲着天上下来的东西,一边还抱怨:“卫小公子也忒不讲究,你自风流你的,怎好带累我们跟你一起挨砸?” 卫鹤鸣攥着那绣囊哭笑不得:“我如何算得上风流,你们也不看看,那姑娘年方几何,我又多大岁数。” 监生们不肯听他辩解,嘴上尤不饶人,那文监生终于得了嘲笑他的机会,很是奚落了他两句。 卫鹤鸣摇头:“罢,罢,我去还她便是。” 说着便要纵马向那楼走去,却不想被楚凤歌截了路。 楚凤歌挑了挑眉:“你还要去见一见那女子?” 这话刚一说完,就听楼上一声:“小王爷——” 竟从天而降一个果子,直坠到楚凤歌眼前,若不是他伸手一接,只怕他脑袋都要被砸开了瓢。 卫鹤鸣在一旁大笑:“你还说我,我看殿下你也受欢迎的很。” 楚凤歌盯着手里的果子,竟有些愕然。 卫鹤鸣忍不住凑过头去,“咔嚓”一声咬了一口果肉下来,边嚼边道:“这果子倒是甜的很,殿下可以尝尝。” 话罢,又将手中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香囊也是殿下的,果子也是殿下的,这下可好?” 说完,便一溜烟骑马追上了前头的人。 楚凤歌愕然的眼垂了下来,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漂亮的弧度,尝了尝那缺口的果子,果然是甜的。 “殿下——再不走,就赶不及时辰入殿了!” 少年着一身红衣,骑着银鞍白马,在坠落的香囊罗帕中冲他挥手高呼。 正是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少年眼中映出的那个人。 ============================ “入了皇宫,各人皆得封赏。原本圣上是想加赐这些监生们官爵的,只是那国子监祭酒说他们年纪尚小,性情不定,怕加官进爵反倒害了他们,今上才只赐了丝缎良田,为首卫小解元啊,还得了一所御赐的宅子呐!”说书人将那醒木一放,这才算说完了这一整出戏。 下面有人问:“那这群监生都只得了银钱了?” 说书人含笑道:“也不是,有个运气极好的,有个运气极差的,不知诸位想听哪一个?” 下面的人便嚷:“你别吊人胃口,直说就是了。” 说书人这才展开折扇,道:“运气好的这个呢,就是当今五皇子殿下——不对,如今该叫安王了,因着这件事封了王,得了封地,只是如今年幼,所以皇上特准他留在京中。而运气不好的这个,便是文瑞王殿下,因着迎击贼寇不利,没得了封赏,还被圣上训斥了一通——如今正在家中闭门思过呢。” 隔间里的少年听到这,忍不住将茶水重重放下。 贺岚一手撑着头,眯眼道:“怎么着,解元郎又听不得小王爷的坏话了?” 卫鹤鸣盯了茶水半晌,有些气闷:“我只是觉得不公罢了。” 文初时嘴上最没个把门的,又是一个肠子:“本来就是,若是当真如此也就罢了,可小王爷分明是帮了我等大忙,那两伙贼寇也并非一路人,怎能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怪到小王爷身上?” 贺岚看他一眼:“噤声,这事也是你我议得的?” 文初时悻悻地闭上了嘴,又一掌拍去了宋漪正去摸点心的手:“吃吃吃,你也就知道一个吃。” 宋漪嬉笑着揉自己的手:“你又拿我撒气。”说着又将一块点心塞进了文初时的嘴里:“听话,多吃,少说。” 文初时气得直瞪眼。 隔间外的说书人复又说起了少年监生赈叙州的折子,其间剧情有真有假,他们听得倒也有趣。 说到卫鹤鸣请命时,说书人道:“说起这卫小解元呐,可是不得了,前几年说的那个九岁解元郎,就是这位了。这卫小解元生的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是个俏郎君的胚子……” 宋漪“噗”的一声笑出来:“这是将你当那情爱话本里的酸书生了吧?” 卫鹤鸣勉强的笑了笑。 贺岚知他心情不好,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书喝茶就好。 说起来倒也有趣,叙州一行,竟让这四人熟络起来。更巧的是,这四个人在诗词一道上都烂到了家,但凡诗会,这四人便找借口一同溜出来,不管是吃个茶还是闲聊,也都那劳什子诗会要舒坦的多。 平素里卫鹤鸣都是言笑不忌的一个,可现在他却没心思笑闹,只反复思索着当日朝中,众人皆得了赏,独独楚凤歌一个跪在阶前被训话的模样。 那挺直的腰杆烧疼了卫鹤鸣的眼,连他得的赏都没法让他高兴起来。 自那日进殿起,楚凤歌便一直在家中闭门思过,连今日他寻上门去,也没见上他一面。 他不是嫉恶如仇的人,可就独独那一刻,他见不得楚凤歌委屈。 第三十六章 中秋 第三十六章中秋 中秋那日,国子监一众文人照例结饰台榭登台赏月,宋漪家中有事,便只剩下了卫鹤鸣贺岚同文初时在那筵席上昏昏欲睡。 卫鹤鸣因着叙州的风头被人敬了一圈的酒,连话也少了许多,闷声不响地躲在一边。 冷不防被贺岚推了一把,一抬头,正见那楚沉冲着宴席主人拱手致意,似乎是带了圣上的旨意前来。 卫鹤鸣随着诸监生行过了礼,便听文初时低声道:“今年怎么是他?” 中秋这等节日,通常是宫内设有宫宴,令有些地位的大臣同女眷入宫赴宴,而他们这些国子监的白身在外自有赏月宴,皇帝为昭示对国子监的看重,通常会派一名皇子前来。 往年都是三皇子陈王,如今却是楚沉。 卫鹤鸣眉尖动了动没说话,贺岚低声道:“他刚立了功,圣上看重他些,本就正常。” 话音未落,楚沉便举着酒杯前来敬酒,笑意盈盈道:“卫小公子,叙州之行多亏你多方照拂,我敬你一杯。” 卫鹤鸣站起身来,盯了他半晌才将酒饮尽,眉梢眼角都带着红,声音却不咸不淡:“殿下过誉,不过是分内之事。”也不等楚沉寒暄,便坐了回去。 楚沉见他态度不觉一愣,只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也不介意卫鹤鸣的失礼,仍同其他监生寒暄。 卫鹤鸣听见席间有人嗤笑,隐约能听见“……清高”“错了……”这样的字眼,便用眼神询问贺岚。 贺岚半歪着身子在案上,懒洋洋地说:“莫理那些人,俱是些闲汉农妇的口舌。” 卫鹤鸣挑了挑眉,眼神带了不自觉的凌厉:“你不说,我才更想知道。” 贺岚这才道:“总有那些眼酸你叙州立功的,见你跟小王爷关系好,待五皇子却是平平,背地里说你攀附权贵的,如今五殿下得了势,小王爷遭了训,他们在背地里说的便是你连攀附权贵都没有那眼力价了。” 文初时在一旁嗤笑:“酸儒眼红,明白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的,你若介怀才是真的傻。”这人说话尖刻,可卫鹤鸣还是听出了他的劝慰之意。 卫鹤鸣轻笑:“他们自说他们的,与我何干?真有那份嫉恶如仇的心,当日殿前请命他们又在哪里?”说着竟倚着身子与那些有意无意的窥测眼神对视,直将他们看的纷纷闪躲了去,卫鹤鸣这才笑了一声,斟了酒水来饮:“畏畏缩缩,不过如此。” 又呆了片刻,卫鹤鸣吃饱喝足,便抖了抖衣摆,拎起席间一壶酒,腆着脸央求另两人:“我先走一步,若有人问起来,务必记得替我遮掩一二。” 文初时问:“你要独自躲清闲?这可不厚道。” 卫鹤鸣嬉笑道:“我去寻人。” 文初时还不曾问他去寻什么人,便被贺岚给拦住了,待卫鹤鸣离了席,才慢悠悠道:“你当他还能去寻谁?” 文初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问:“他脑子怎么长的?人人避之不及,他却上赶着要凑上去?” 贺岚笑着塞给他一杯酒水:“喝你的罢,宋漪不在,怎么便没人来堵你这张嘴了?” 文初时还欲再说,却惊觉卫鹤鸣的案几上早已横七竖八倒了不少酒壶,忍不住咂舌:“他这是喝了多少?” 贺岚看了猛然想起:“他方才那样子……莫不是醉了?” 文初时:“应当不会,哪有人……醉的那样清醒的?”可细细一想,方才的卫鹤鸣方才的放肆尖锐确实与往日不同,忍不住也迟疑了起来。 这头卫鹤鸣却一路溜出了国子监,直奔着瑞文王府的大门去了。 景朝的中秋没有宵禁,夜市繁华通宵达旦,往来赏月赏灯的人也多。道路两旁都张灯结彩,却独独瑞文王府灰沉沉地死寂在夜色之中。 他对王府熟悉的很,还特意绕到王府后身,找到了两块凸起的青砖。 卫鹤鸣一撩下摆,将酒壶别在腰间,踩着两块凸起的青砖,三下并两下翻上墙头,又干脆利落地越过墙落了地。 王府静悄悄地,卫鹤鸣便哼着歌拎着酒往记忆中的正房走去,没走两步,脖子上就多了一抹凉意。 雪亮锋利的刀刃赫然架在他的脖子上,一个沙哑的声音落在他耳畔:“卫公子,更深露重,还请回吧。” 卫鹤鸣毫不畏惧地扭头去看他,倒是吓了那执刀人一跳,飞快地将刀离他脖子远了几寸。 “卫公子……”那人还没说完,就见卫鹤鸣两根葱白的手指夹着那刀刃,关节轻轻一敲,冲他调笑:“阁下不敢伤我。” 下一刻,卫鹤鸣便高声道:“楚凤歌!我给你带了酒来,你可敢见我?” 那执刀人果真不敢动他,再三劝说:“王爷正在思过,小公子还是请回吧……” 卫鹤鸣的酒气冲头,竟直接跳进了一旁的莲花池里,放声笑道:“他若不肯见我,我便在这里等到他来为止,看他肯不肯来捞小爷上岸!” 执刀人看的瞠目结舌:谁知这卫公子堂堂解元郎,还带这样撒泼使赖的? 秋水还凉得很,只是卫鹤鸣酒气冲头,哪里感觉得到冷热,兀自在那水中叫嚷。 “胡闹!”楚凤歌握着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王爷。”那执刀人行了一礼,楚凤歌皱着眉吩咐。“去让他们准备热水,轻声些,别惊了太夫人休息。” 楚凤歌低头还想训斥,却嗅到了满腔的酒气:“你醉了?” 卫鹤鸣微微挑眉,只有眼角的一片绯红,和醺醺然的眼神暴露了他:“我没喝多少,又怎么会醉?” 楚凤歌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卫鹤鸣醉过,也没想到他醉了还能这样神态自若,步履轻便,甚至还能翻墙过院,一派从容。 “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不肯见我?”卫鹤鸣的模样极是跋扈,仿佛他若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今日便不肯走了。 楚凤歌哪好说他这几日是在家中与岭北旧部接头,怎么敢让卫鹤鸣进府,只得指望着他醉了糊涂些,哄着他道:“我哪里不肯见你了,这不是出来了?” 一边哄,还得一边领着他往屋里去,看的一众下人目瞪口呆:他们几时见过王爷这样软和过。 好不容易到了客房,楚凤歌实在不*考量自己的自制力,便哄他:“你且进去沐浴,出来我们再谈。” 卫鹤鸣却斜他一眼:“都是男人,殿下怎么不一起?”继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露出一个带着狡黠的笑来,攥着他的衣襟把人拉到自己面前,笑道:“哦——殿下不敢,殿下看上我了。” 门外下人恨不得自己立时聋了瞎了,也好过听闻了这等辛密。 楚凤歌咬着牙将人一把扯进屋里,狠狠将门甩上,哑声道:“鹤鸣……” 卫鹤鸣眯起眼盯着他,卫鹤鸣身高比不上他,便踮着脚凑近他怀里,湿漉漉的衣裳将他的外袍也沾湿了,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这样的鼻子……” 他学着当初楚凤歌那样在他的五官上描画过去,只有一双眼迷迷糊糊。 饶是如此,楚凤歌的心跳还是漏了几拍。 卫鹤鸣摸索过他的眉眼,踮起脚凑近了脸:“楚凤歌……” 楚凤歌缓缓颔首,屏息敛神等待着他的靠近。 卫鹤鸣那近在咫尺的脸却却忽然变得痛心疾首:“你说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怎么就学出了个龙阳之好呢!” 楚凤歌:“……” 卫鹤鸣还眯着眼念叨:“你说你才多大,知晓什么叫心悦?还学着那浑人调戏小姑娘的法子来对付我了……” 楚凤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进了浴桶里:“卫鹤鸣,这是你自找的!” 卫鹤鸣还拽着他的衣领撒酒疯,嘻嘻笑着问:“王爷果真不同我一起么?”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正带着迷离盯着他,酒劲上来,脸上的酡红还没散,若不是他那张尚且年少的脸,楚凤歌早就忘了他们所在何处了。 卫鹤鸣清醒时就够麻烦的一个人了,喝醉了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妖孽。 楚凤歌刚想走,却有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扯住了衣袖。 一转头,卫鹤鸣脱的只剩中衣坐在浴桶里,半透的白色布料贴在身上,穿还不如不穿,胸口的红色若隐若现,一双眼斜挑着看他。 楚凤歌停了脚步。 “殿下……”卫鹤鸣这一声竟带了些委屈。 楚凤歌:“我在。” 卫鹤鸣满眼的迷茫:“我将你的下辈子教成了断袖,这可如何是好?” 楚凤歌所有旖旎的心思都消散的干干净净,只盯着那双眼:“……先生?” “嗯?”卫鹤鸣从鼻腔里更了一声,又将身子往浴桶里缩了缩,缩回了舒适的热水里。 楚凤歌上前一步,唇角的弧度莫名冷冽:“先生?” “殿下何事?”虽然拖长了腔调,带着浓重的醉意,可还是能听出来,这正是前世的那个人在应答他。 楚凤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眼中遮挡着的阴霾一点点散去,露出那毫不掩饰的火焰来:“先生骗的我好苦……” 浴桶里的人还迷迷糊糊地冲他笑,还伸手去摸他的脸:“殿下笑起来……果真是美人。” 楚凤歌捉住了那只湿漉漉的手,低声轻笑:“先生竟这样哄我,我收些利息,也不为过吧?” 那眼中隐隐跳跃的,也不知是喜悦,还是疯狂。 第三十七章 凤玉 第三十七章凤玉 卫鹤鸣迷迷糊糊睡了一宿,连梦都没做一个,次日是被窗外的鸟鸣声风声给唤醒的。 初醒时脑子还混混沌沌的不甚清醒,只记得自己在宴席上同贺岚等人吃酒,被敬了不少下去,似乎楚沉还来了……想来也是许久不曾醉过,却不知怎么今年中秋便喝得多了,连事都记不清了。 “础润……”卫鹤鸣揉着额角,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小厮,用手撑着被褥起身,却不想触到了满手的温润。 卫鹤鸣立时一僵,缓缓低下头,正对上楚凤歌那含笑的眼,和他手掌下那一小片暖玉似的肌肤。 “殿殿下!”卫鹤鸣飞快地缩了手脚,窜到了床脚:“殿下怎么在这……”话还没说完,他便见着了房里陌生的陈设,改了口道:“我怎么在殿下这里?” 楚凤歌挑了挑眉:“你不记得?” 卫鹤鸣扶着额思索了许久,也只模模糊糊想起自己似乎是揣着酒壶离了席,喝多了跳进王府的荷花池子里,至于为什么跳进去,跳进去之后又做了什么,他是半点都想不起来的。 这时外面有仆役送了醒酒汤进来,卫鹤鸣一手接了,却见那仆役看他的神色古怪,不知是惶恐还是探究。卫鹤鸣心道,自己莫不是有什么失态之举,在瑞文王府人的面前失了脸面? “我昨夜……”卫鹤鸣揉了揉太阳穴,就着碗口喝醒酒汤。“可有什么失礼之处?” “你说要同我共浴。” “噗——”卫鹤鸣一口醒酒汤全都喷了出来,盯着楚凤歌目瞪口呆。 楚凤歌眯着眼后倚,他中衣本就是胡乱穿得,这一倚几乎半个精壮青涩的少年身躯都露在了外面,一双眼里带着邪气:“怎么?连我衣裳都弄湿了,解元郎却想翻脸不认账?” “咳,在下确实是……记不得了。”卫鹤鸣不自在地缩了缩,颇感狼狈。“还请王爷恕罪。” “解元郎这是想不了了之?”却不想楚凤歌只盯着他不肯移开目光,嘴里说的话却让卫鹤鸣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解元郎是忘了昨夜说我觊觎于你,硬扯着我陪你共浴,还戏弄本王的事情了?” “戏弄?!”卫鹤鸣大为震惊,他从前也喝醉过,却从不曾听说过自己酒后竟如此失德。“王爷可是弄错了什么?” 楚凤歌却轻笑一声,那笑竟带着些旖旎艳丽,让卫鹤鸣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楚凤歌瞧见了,笑得便更开心了:“昨夜你还说我笑起来好看,解元郎酒后吐得果然是真言。” 卫鹤鸣一愣,楚凤歌容颜出色,尤其笑起来最是惊艳。万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竟在酒后倒了个底朝天,甚至酒后失态还被捉了个现行,忍不住红了脸。 连这都被楚凤歌知道了,那这么说,楚凤歌说的那些果真不是诓他的?自己酒后竟真将小王爷给调戏了去? 卫鹤鸣还没想明白,楚凤歌便指着那浴桶道:“你不肯叫人进来服侍,也不许我走,让我跟你一同休息。”他暧昧地勾了勾唇角,话里有话。“现在倒可以问了,卫解元,本王伺候的你可还舒坦?” 卫鹤鸣哪还有什么伶牙俐齿,硬着头皮告了罪,想要缩下床去,才发现自己的中衣早就不翼而飞,一直是*着上半身,实在不是很雅相。“殿下,在下的衣物——” 楚凤歌道:“昨夜你跳进池子里,全都湿透了,我身量又和你差得远,只得委屈你这样将就一夜了,你那身衣裳现在也该烘干了。” 卫鹤鸣这才松了口气,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尴尬个什么劲,前世跟楚沉私交甚笃,也曾秉烛夜谈抵足而眠过,可这一次他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卫鹤鸣刚想出去讨衣裳,楚凤歌却随手掀起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笑道:“你还真想这样出去?” 卫鹤鸣这才不那么尴尬:“我身体好得很,哪就这样娇贵了。” 楚凤歌却隔着袍子箍紧了他的手腕,慢悠悠道:“卫解元知道七夕么?” “乞巧节?并不是早过了么?”卫鹤鸣疑惑,不知为什么楚凤歌忽然提起这个来。 楚凤歌仿佛闲话一般:“那牛郎藏了织女的衣裳,便那样好运得讨了个媳妇。”忽的一抬眸。“你说我若不将衣裳还给解元郎,是不是解元郎也得光着身子嫁进我王府的门,在我府上呆一辈子了?” 卫鹤鸣脸上刚褪下去的温度瞬间又涌了上去,几乎是甩开楚凤歌的手落荒而逃。 楚凤歌到底上哪里学来这些污言秽语的! 楚凤歌却一个人卧在榻上止不住笑意,方才那模样,任谁也不敢信那个谦和持重的先生还有这样一面。 哪还有什么鹤骨松姿,活像是被拔了毛,差点便端上桌的飞鹤,狼狈仓皇的可怜。 却让人更想折腾他了。 楚凤歌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恶劣情趣,可自前世到现在,无论是鲜衣怒马的鹤相,还是坦然自若的先生,他都想着——如何将先生光鲜的一面撕去,露出那人失控慌乱,却只属于他的模样来。 最好能剥皮拆骨,煮熟了,吞下肚子,只专属他一个,那才是再好不过。 卫鹤鸣哪里想得到楚凤歌这些心思,逃出瑞文王府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马车也不晓得租,一路竟是用脚走回卫府的。 连回家门时满脑子都还是楚凤歌的模样,险些同卫鱼渊撞上都不自知。 卫鱼渊挑了挑眉,上下扫视他一眼,仍是那四平八稳的语气,淡然道:“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卫鹤鸣这才惊觉,抬头冲她笑了笑:“阿鱼起的好早。”浑然不知现在已是日上三竿。 卫鱼渊轻斥:“你还知道回来。” 卫鹤鸣一愣,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竟是一宿未归,也不知父亲知晓了没有:“阿鱼,父亲可知我昨夜没有回来?” 卫鱼渊瞪他一眼,将他扯进屋子,又关好门,才竖起了眉数落他:“你好歹也递个信回来,昨日若不是我换了衣裳替你遮掩,只怕今日你又逃不了一顿好打!” 卫鹤鸣心知无事,又见卫鱼渊气色不好,只怕是因为他昨夜没了音讯,教她担心了一宿,便腆着脸去讨好鱼渊:“好阿鱼,这回便又多亏你了。” 鱼渊冷眼相对:“你竟也敢夜不归宿了,到哪里疯去了?” 卫鹤鸣刚想开口,却又想起了楚凤歌说他酒醉后做的那些糗事,忍不住红了耳根,又撇过头去:“也……也没去哪。” 鱼渊见他这模样,又见他衣裳凌乱,腰带也不甚整齐,显然是脱了又穿他,神色便一下肃然一起来了:“你……莫不是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卫鱼渊虽然年少,却博览群书,不仅限于正经书籍,卫鹤鸣那些不甚正经的玩意,她也是看过的。 她见卫鹤鸣如此,立时便想歪了。 卫鹤鸣这才反应过来,无奈道:“阿鱼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是中秋贪杯了些,在同窗府上借宿了一夜。”楚凤歌也算是他的同窗了。 卫鱼渊却看了他一眼:“你我双生,你那些心思又何必瞒我?”说着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你这玉佩是哪来的?也是同窗的不成?” 卫鹤鸣一愣,解下自己玉佩,俨然不是自小带到大的那只鹤,而是一只凤。 卫鹤鸣向来不大在意身上配饰,若不是阿鱼心细,只怕他还没发现这玉不是他的。 鱼渊抿了抿唇,盯着这玉半晌,神色却更凝重了些:“……这玉质贵重,纹案又是凤,鹤鸣,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去了哪?这世道女子名节贵重,你若是……我自替你想想法子,万不可有负于人。” 卫鹤鸣还愣着神呢,鱼渊已然脑补出一本子的西厢记牡丹亭来了。 卫鹤鸣知道自家阿姐向来想得多些,老实向她解释:“我昨夜是宿在瑞文王府了,这玉也是小王爷的,他名唤凤歌,自然雕的也是凤,只怕我一早走的匆忙,拿错了。”又顿了顿。“先前不肯跟你直说,是因为我昨日实在是有些酒后失德,撒了酒疯,让小王爷看了些笑话,又哪好意思让你知道?” 鱼渊见他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道:“这玉贵重,你还是早些送还回去吧。” 转而又教训起他宿醉未归的事来了,卫鹤鸣心道旁人犯了错至多被父亲责骂,到了他这里却有个阿姐先来唠叨一番。 虽这样想,可卫鹤鸣自知理亏,却也只有听着的份。 他却忽的想到,这玉分明是他去取衣裳时那仆役一并交给他的,哪有弄错一说。 那这玉…… 卫鹤鸣忍不住叹了口气。 前世今生,楚凤歌怎么总惦记着他的玉呢? 第三十八章 鱼渊 第三十八章鱼渊 “听说了没有,北边的商队又被截了。” “好像是北胡新换了王,几次三番地骚扰边境,简直是目中无人!” “听说今日圣上大发雷霆……” 这群监生向来消息灵通,几日来讨论的都是北胡新王的事,连贺岚都忍不住提了一句。 卫鹤鸣最是清楚北胡的凶残,他们根本就是喂不熟的恶狼,哪怕再长久的安宁也磨不去北胡骨子里的贪婪。他们强者为尊,却又嗜血好杀,掠夺边境时非但会抢夺物资,连平民百姓都不会放过,他曾在岭北亲眼见过北胡人大笑着割下平民的头颅,抛接着戏耍。 那场景让他永生难忘。 贺岚轻声道:“是该打一场了,景朝安宁太久了。”他的目光闪了闪,触到了卫鹤鸣的目光,才又回到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这一仗什么时候能打起来。” 卫鹤鸣希望下辈子都别打起来,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景朝对北胡,那确实是旷日持久的战役,前世也是从这时起,一直到他身死,北胡也不曾全然覆灭。 只要给他们一线喘息的机会,他们便会死灰复燃。 宋漪在那头笑着说:“若是当真打起来,我倒是想请旨随上前线,日日在这国子监里头之乎者也,我都快学成了个傻子。” 文初时斜睨他一眼:“你这点小聪明,还指望着上战场?别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宋漪冲他挤眉弄眼:“到时便指望着你替我收尸去了。” 四人正闲聊着,却见门外进来一人,玄色衣裳暗金色的滚边,墨色长发随意束在肩头,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卫鹤鸣。 宋漪用肩头撞了撞卫鹤鸣,道:“找你的。” 卫鹤鸣一愣,见楚凤歌神色含笑冲他招了招手,他便起身过去,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楚凤歌至今仍打着思过的旗号躲在王府里,没想到今日却肯出来了。 楚凤歌道:“来看你一眼。” 卫鹤鸣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心道你可千万别提前些日子的胡话。 却不想楚凤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北胡那边已经有探子传消息回来了,估计不久我就得被遣去北胡了,临行前特意来看你一眼。” 卫鹤鸣一愣,道:“你身上并无官职,又是堂堂瑞文王,就是打起来,又怎么会轮到你去北胡?” 楚凤歌的眼里仿佛酝酿着风暴:“今上并无容我之意。” 卫鹤鸣早就没了心情再去惦记着前几日的尴尬,在自己前世的记忆中翻找着此时的消息。 然而只是徒劳。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对楚凤歌没什么太大的印象,更不会在意这样他是否去了战场,又是多大上的阵。 那么这究竟是前世的注定还是今生的变数?楚凤歌到底会不会有事? 卫鹤鸣皱着眉思索,半晌才说道:“你……不若你装病吧。”再怎么样,圣上也不会派遣一个卧病在床的王爷前去的。 楚凤歌低低笑了一声:“你这样替我着想,我很是高兴。” 卫鹤鸣瞪他一眼:“说正经的呢。” 楚凤歌注视着他:“我非去不可。” 去将那些人欠他的债一一讨回来。 前世的他,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赶赴边疆,那时他只有十六岁。 “你去了也好,你去了……我便随你一起,跟你爹在地下一家团圆。”他的母亲卧床垂泪,自父亲死后,那模糊的泪眼从没在他身上停留过片刻。 “哈!听说那些北胡人杀人不眨眼”四皇子口无遮拦地蔑视他。“如此也好,我便再不用看见你这样一个废物了。” “殿下……还请放小人一条生路吧,小人家中三代单传,实在不能就这样陪着殿下送命啊!”仆役哭着给他磕头。 没有一个人期待着他活下来。 他只能躲在宫中的角落,最后一次窥视着那人的生活。 “不许哭,”红衣少年舀起了水,细细地洗着脸上的尘土。他身上的光鲜的衣袍破损了多处,他却浑然不觉,笑嘻嘻地对楚沉说:“你越是哭,那些欺侮你的人便越是高兴,你好好洗干净,明天我陪你再打回去!” 年少的楚沉瘪着嘴,半天才含泪扯出一个笑来:“鹤鸣,你真好。他们都嫌弃我累赘,都想我死了才好……” 卫鹤鸣拂袖,敲了敲他的头:“他们越是想让你死,你才要活的越好越长久,你看他们一大把年纪,你努努力,没准他们还死在你的前头。” 楚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后来楚凤歌独身一人赶赴边疆的时候,在军营中过着最下等士卒的生活的时候,险些死在北胡人刀下的时候,乃至于身中数刀无人医治九死一生的时候,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一段记忆,一段信念,挣扎着活了下来。 他必须要活下来,哪怕并没有人期待他活下来。 哪怕他身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哪怕连这样的一个信念,都是他偷来的。 “我想去。”他对卫鹤鸣说。 卫鹤鸣的瞳孔里明明白白映出他的身影,半晌才道:“我不拦你,只是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若有万一,只管逃命,活下来才是真的。你莫忘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有人等你回来呢。” 楚凤歌郑而重之的点了点头,含笑道:“是。” 卫鹤鸣自打这日起,便连着在家中书房里忙活了几夜,卫鱼渊进来时,正瞧见那纸张漫天飞,笔墨散乱了一地的模样,只得提着衣裙,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卫鹤鸣一脚踏在太师椅上,书桌上铺着极长的一卷卷轴,手里拿着一管狼毫,耳后还别着一管,双眼熬得通红,冲着鱼渊笑笑:“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鱼渊道:“来看看你在忙什么。”说着捻起卷轴的一角细细看了过去,才发现这是一整张的地形图。 “你这是……北胡?”鱼渊比照着自己之前看过的山川志异,很快就准确地发现了地名。 卫鹤鸣点了点头:“楚凤歌要随军,我给他做张地图出来,也方便些。” 鱼渊皱了皱眉,指着一处道:“你这里画的与书上所载不同。” 卫鹤鸣看了一眼,笑道:“那处原是草场,只不过这些年过来不知为什么成了沙丘,自然便改了。” 鱼渊一愣:“你怎么知道?” 卫鹤鸣自然不能说是前世去过,只得搪塞:“我听闻同窗提到过。” 鱼渊笑了笑,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地图,用狼毫沾了沾朱砂,在地图几处画了朱圈,批注:“此处多草木,有东风,宜火攻” 又这样接连批注了几处,卫鹤鸣扭头一看,当场怔了神:“阿鱼,这些都是你想的?” 鱼渊点了点头,笑道:“我都是照书上揣度的,不知对不对,只管写上,也好给人做个参考。” 卫鹤鸣心下震惊,他曾在岭北与北胡打过数年交道,鱼渊画的这些竟丝毫不错,甚至都巧妙的很。 “阿鱼……你写的半点没错。”卫鹤鸣盯着她,竟有些恍惚。 他前世就知卫鱼渊的聪慧过人,胸怀经纬,可如今看来,卫鱼渊这样的年纪,竟是智谋眼界都尤胜男儿。 这样的卫鱼渊,前世竟然替他死去,实在可惜了。 他便是倒了箱底,也不过是只有些治世的本事,当初活下来的若是阿鱼…… 鱼渊轻笑一声,眼中烛火摇曳,不知闪烁着的是不是落寞:“我便是想得再多,也没机会前去一见,更别说印证我这些计谋都是否可行了。” 是了,前世纵然活下来的是卫鱼渊,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因为她是女子。 只女子二字,便能抹了她所有的才华抱负,将她的棱角一点点磨平,最后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将那万卷书籍都用在院墙内的琐事,教孩童去念那狗屁不通的启蒙——这样才会人人称赞,美其名曰贤良淑德。 说不准还会有人说,这并没有辜负她的才华,这是女子的智慧,女子的战场。 卫鹤鸣曾替卫鱼渊扮过女装,太清楚妇人口中的这一套——可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卫鹤鸣竟觉得有些无力,他与鱼渊双生,却第一次设身处地地站在卫鱼渊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 竟没有给她留下一条生路。 那惋惜和不甘清清楚楚烙在了卫鹤鸣的眼底,卫鱼渊看了便知他的心思,却只用金簪一下一下拨弄着烛花。 那姿态柔婉窈窕,像极了闲适的女子,可眼底的冷硬却是骗不了人的。 “不会不甘心么?”卫鹤鸣问。 “阿鹤,这话我只与你说。”卫鱼渊盯着烛台滚下的红泪轻声道。“我不甘的很,愤怒的很,可我有愤无处泄,有苦无处诉,就是打落了牙,也只得和着血泪吞了。” “因为我是卫鱼渊。”卫鱼渊放下金簪,沉默地继续批注那卷轴上的地图。 因为这世上容不下我。 第三十九章 别离 第三十九章别离 楚凤歌离京的前一日,卫鹤鸣左手提着一坛好酒,右手拎着一卷卷轴踏进了瑞文王府,笑嘻嘻地邀请楚凤歌与他共饮。 两人重新在院落里对坐,楚凤歌那张年少的脸竟与前世的王爷渐渐重叠,眉宇间却又少了几分戾气阴沉,竟让卫鹤鸣有些错乱了时间的感慨。 楚凤歌笑着与他斟了一盏酒:“我还以为你定然不会同我饮酒了。” 卫鹤鸣的笑有些郝然,却也不甚在意:“这坛酒我与你非喝不可。” 前世他为鹤相时便曾敬他一杯酒水,道来日再会,今生他想却想提早带上一坛酒与他一会,无论是因着前世的友谊或是恩情,都是杯酒说不尽的。 楚凤歌道:“若是饯别,你却是来早了。” 卫鹤鸣摇了摇头:“不早,离别伤感,今日我与你痛饮一番,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 他向来不是个喜欢悲伤感秋的人,北胡之役旷日时久,不知再见楚凤歌又是何日,他并不想目送着这人的背影离去。 说着,他又将卷轴递给他,笑道:“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饯别礼赠予王爷,这地图是我看着书描的,家中阿姐帮我做了批注,还望能帮上王爷一二。” 这卷轴是姐弟俩合力赶出来的,为防边疆混乱纸张易毁,卫鱼渊还特意将这地图绣在了绢上。 楚凤歌却问了一句:“这批注是你做的?” 卫鹤鸣笑道:“家姐在家中喜好读书,随便标注的,王爷做个参考便是。”他说的谦虚,可口气中却是满满的骄傲。 楚凤歌目光闪了闪,他是知道卫鹤鸣有个双生姐姐的,甚至在卫鹤鸣尚且是鹤相之时,有门客曾跟他提过与卫家联姻之事。 只是后来卫家倒了。 虽然前世先生极少提起,但从只言片语中他却拼凑出一个事实来,就是前世的卫鹤鸣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是因为双生姐姐替他做了刀下亡魂。 甚至连那块被视若珍宝的鱼佩,都是那位卫家小姐的。 楚凤歌眼神颇为复杂,不知是庆幸多些,还是羡嫉多些。 心道卫鹤鸣待人至诚至信,却也一身都是软肋,他若当真想拿捏这个人,只怕再容易不过。 只不过是舍不得。 “这一杯,算我给王爷庆功,祝你早日大胜归来,我再与王爷把酒言欢。”卫鹤鸣不见他神色变幻,只慨然举杯道。 楚凤歌心里清楚的很,这一仗无论是赢是输,都与他这个王爷无关,甚至他去边疆,根本就不会受到与地位相称的对待。 可他并没有说,只笑着跟卫鹤鸣碰了碰杯:“也愿我来日归来,能唤你一声卫状元。” 卫鹤鸣并不谦虚:“便是为了王爷这句话,我也多少得拿个功名回来。” 这样一斟一酌,两人竟相对聊至黄昏,卫鹤鸣这才眯着笑眼,对楚凤歌道:“殿下,我虽年幼,却略略知晓一些□□。” 楚凤歌抬眸看他,眼里光华流转。 卫鹤鸣被看笑了,弯着笑眼道:“王爷此时年少,最应当多情,鹤鸣谢王爷好意,只不过做不得准。王爷且待两年再看,只怕不知多少冰人踏破王府门槛,到那时王爷见惯了环肥燕瘦,再来看在下,便不知要嫌弃到哪里去了。” 楚凤歌目光微微沉了下来:“你不信我。” 卫鹤鸣笑着道:“在下只是更相信王爷的魅力。” 卫鹤鸣也曾年轻过,甚至现在也是年轻的,对少年意气再清楚不过。少年不仅是那一诺千金重白羽摘雕弓,还有那陌上年少的风流,和美人回眸瞬间的怦然心动。 只不过楚凤歌这心动,认错了位,找错了人。 楚凤歌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双如漆般的眼眸似乎要忘进他的心里去:“好,我不逼你,那我们便待两年再看。”后面那句话他的腔调似有深意,却又仿佛带着勾子,轻轻撩拨着对面人的神经。 卫鹤鸣竟被这眼神看的有些心慌意乱,忍不住唾弃一声自己色令智昏,竟连旧时好友的年少时期都不放过。 “殿下,你多保重,我们来日京城再会,”卫鹤鸣将最后一杯酒灌进肚肠,一手撑着头,笑着看他。“我等你回来。” ========== “阿鹤。” “阿鹤?” “阿鹤!!” 卫鱼渊足唤了他三声,才将他的魂唤了回来,戳了戳他的脑袋:“怎么,那小王爷走了,你的魂儿也跟着没了?” 卫鹤鸣习惯性反驳:“谁说……” 鱼渊指了指他肘下压得宣纸,挑了挑眉。 卫鹤鸣看着一个大字未写的宣纸,顿时哑了嗓子,忙提起笔来胡乱写上了一段文章开头。 鱼渊叹道:“治学之道在勤勉,在严谨,你这样恍恍惚惚,写不如不写。”说着又指着他一段道:“你这用典便用错了,文不对题,差的远了。” 卫鹤鸣仿佛又坐回了老夫子的课堂上,只嬉笑着讨好鱼渊:“你明知我志不在此,文章只做个样子便是。” 鱼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兀自扯了一张纸练字,不肯理他。 明明是一母同胞,怎么性情便差了这样多? 卫鹤鸣却仿佛想到了什么,道:“对了,那地图,连小王爷都说你批注得好呢!” 鱼渊笔下一顿,笔画竟写的偏了些许,目光闪烁:“你同人说了?” 卫鹤鸣道:“是了,我怎么好居你的功劳?” 鱼渊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垂下眼睑:“闺阁中的笔墨,不该外传的,你冒失了。” 卫鹤鸣趴在桌上,看着鱼渊同自己相似的侧脸,半晌才道:“阿鱼,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 鱼渊不肯说话。 卫鹤鸣皱起了眉。 是了,前世阿鱼就是这样隐在家中,亦步亦趋,按着规矩行事。被层层女子华服包裹着,不肯行差踏错半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那样一点真性情来。 明明还这样年轻,一行一止却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典范,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味道。 在这层层绫罗绸缎的枷锁中,束缚至死,挣扎至死。 “阿鱼,你可以放肆的。” 卫鹤鸣低声说。 微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掀起宣纸的一角,屋里的姐弟俩却双双沉寂着。 “这话不必再提。”卫鱼渊低声说,仿佛是在写字,却将头深深地低在了锦缎的衣袖之间。 卫鹤鸣却是脱口而出:“是谁同我说不甘心的?卫鱼渊,你这辈子当真要这样么?” 鱼渊微红了眼,瞪着他:“你以为你跟谁说话?你道我不想同你一般?卫鹤鸣,你能不能别这样想当然?”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一些少女的模样。 “你说的好听,我放肆?你道我不想?我出去治学,传出行事放诞的名声,究竟丢的是谁的脸?”卫鱼渊站起身来,咬着唇恨声道。“那些卓文君鱼玄机唐婉,你没听过?传出去的当真是只是才名么?更多的怕是风流名声!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还不过只是做了几句诗的!” “我是卫家的大小姐,我出去了就是卫家的脸面,我不守着这世道,规规矩矩的行事,你当被嘲笑的是谁?是你这个卫解元!是父亲治家不严的笑柄!不说别的,就是远房的姐妹——有一个行事荒诞的族姐,你要她们如何嫁人?” 卫鹤鸣从没见过卫鱼渊这样失控的模样,她只红着眼圈,像是小女孩哭诉一样对着他叫嚷,手中的纸早已被她握得皱巴巴,捏成了一团。 “卫鹤鸣,你不明白的,这世道容不下我,我却只能守着这世道。” 她不喜欢同那些小姐议论些宅院里勾心斗角的事,她不喜欢日日赏花行宴无所事事,她不喜欢日日盯着四方院墙里的仆役们,她不喜欢日日听着女训女诫如何讨好自己的未来夫君如何用小手段整治那些不服帖的妻妾。 书里教她仁义礼智信,书里教她温恭俭让良,书里教她何为大道,何为天下。 可一切的这些都是属于男人的。 明明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连伸手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卫鹤鸣没有帕子,只能笨拙地扯过袖子,为她拭去眼眶打转的泪。 卫鱼渊咬着牙拍掉他的手:“我是你的长姊,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只是叫你不要再说风凉话。” 卫鹤鸣盯着她:“我还是要说,阿鱼,你若不甘心,便踏出去一步看看。” “我不怕丢脸,父亲也不会为你而感到耻辱。”卫鹤鸣轻声说。“如果仅仅是在这样的范围内,你走出去一步,看一眼。” 卫鱼渊目光闪烁。 “哪怕只有一步,能让你踏出这个院子也好。”卫鹤鸣轻声说,“我能懂的,毕竟我们一母同胞,曾是最亲近的人。” 他能懂的,为什么卫鱼渊明明那样规矩古板,每次同他换装替他去学校会那样雀跃; 他能懂的,为什么卫鱼渊替他去科考回来,嚼了三天不新鲜的饭食,蓬头垢面,脸上却带着笑; 他能懂,所以才更为前世的不作为而感到羞愧。 卫鱼渊摔下了手中的纸团,离开了书房。 “让我想想。” 她说。 第四十章 成长 第四十章成长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阿鱼”的双生弟弟长大了一些。 年幼时,她同鹤鸣是一起读书的,她沉稳,鹤鸣跳脱,读的是一样的书,写的是一样的字,后来也有了一样的志向。 闲时,西席摸着胡子问:“公子小姐将来有什么志向?” 卫鹤鸣正迷恋志怪传奇,笑着说:“当饮烈酒,骑宝马,佩宝剑,啸西风,管尽天下不平事。” 西席摇了摇头:“小子无知,小子无知。” 她说:“当潜心致学,修书籍,习兵法,治万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西席目瞪口呆,头摇得更厉害了:“女子无知,女子无知!” 过了几日,那西席送了她两册《女训》《女诫》,叫她勤加翻阅。 只是那两本书却早就被那时的鹤鸣当做笑话翻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大叫“胡言乱语”,又在空白处画上了古怪可笑的小人儿,之后就再没了踪影。 直到他们年岁渐长,并不继续在一起念书了。 鹤鸣看那些志怪小说入迷,为了有空看些闲书,央她同他换身份。 她心知这是欺瞒,可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答应同鹤鸣交换。 因为鹤鸣看到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世界,全然不同。 祖母对她说:“你是女儿家,不必过分刻苦,识字明理即可,端庄和顺才是长姊风范。” 祖母对他说:“乖阿鹤,你要好好读书,万万不可懈怠了,你是以后要成为家中顶梁柱的好男儿。” 父亲对她说:“你女孩子家家,知道些什么?定是那混小子勾的你出去跟他胡闹!” 父亲对他说:“卫鹤鸣,你自己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带挚着你姐姐?” 卫鹤鸣不知一次夸赞过她的学问,她初时并不相信,毕竟所有人都说女子不该读书,她又怎么会像卫鹤鸣说的那样厉害? 没人告诉她,什么样叫做书读的好。 鹤鸣笑嘻嘻地说:“你见到顾家那几个表哥没有,都不如你的。” 她说:“他们本就顽劣,做不得数。” 卫鹤鸣不服气:“我也不如你呢!” 她更不信了:“你比他们加一起都要顽劣不堪。” 卫鹤鸣便说:“你若不信,便替我去乡试,看看究竟能得个什么名次回来。” 鬼使神差地,她竟点了头。 得知考了解元时,他们两个都挨了罚,可她心里却不知有多欣喜。 可后来,兜头的一泼冷水浇醒了她。 卫鹤鸣还是卫鹤鸣。 而她,还是那个卫家的大小姐,无论她知道多少,看过多少,她只能是那个卫家的大小姐。 小丫头对她说:“小姐你这样好命,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人又知书达理,以后一定会觅得一个如意郎君的。” 有时连自小将她看到大的奶娘也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姐少看些书,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读书多哩!” 她问:“那我做些什么?” 奶娘回答:“多学学些管家的手段,好生背背世家谱系,以后才抓的起婆家的帐哩!” “若我不喜欢管账,不做当家主母呢?” 奶娘说:“那便学学厨艺,好生打扮打扮,小姐这样貌美,怎么会抓不住未来姑爷的心呢?” 她有些茫然:“娘亲也是这样的?” 奶娘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小姐,这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样的。” 这些话一句一句,交织成了一件又一件的锦缎华服,渐渐将她包裹成了一个精致从容的卫家小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几乎要认了,信了,她就该是如此,哪怕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哪怕是一母同胞,哪怕读着一样的书,写着一样的字,可注定了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合该是金尊玉贵的女儿家,合该是温婉和顺的卫家小姐,合该埋了那个不安分的自己,乖乖巧巧的做女儿,做长姊。 可鹤鸣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仅是卫家小姐,还是卫鱼渊。 “阿鱼,我想去国子监。” “阿鱼,今天先生又教了新文章,我找给你——” “阿鱼,叙州发了瘟疫,我要奉命去赈灾了,你替我想想还有什么该准备的——” 他拿着书嘲笑同窗陈腐古板,瘪着嘴跟她抱怨京城里的说书人胡说八道,浑闹着同她比试算术,还硬是抢过她的绣品让她帮他检验文章。 他极少再同她拌嘴,反而时常会找她来聊一些国子监的趣事,上课会跑题十万八千里的夫子,贺家那位贪睡怕麻烦的公子,嘴坏心热的文监生,机灵冒失的宋家儿郎,还有那位阴沉不定却被他一心护着的小王爷。 他跟她说叙州的饥荒遍野民不聊生,跟她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跟她说回来的路上轻舟快马绿柳垂杨,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仿佛自从决定前往国子监国子监,卫鹤鸣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学子,而非那个幼稚张扬的小解元了。 “阿鱼,下次你换了我的衣裳,去瞧瞧他们吧。”卫鹤鸣笑嘻嘻地说,“我保准那群呆子一个都发现不了。” 她摇了摇头:“我才不跟你胡闹。” 卫鹤鸣怂恿她:“你何时这样胆小了?当初替我考解元时,可是连贡院的门都敢往里进的!” 她还是摇头。 她怕极了国子监,最怕进去那道门,便再也不想出去。 卫鹤鸣又问:“你随母亲去赴宴,都做了些什么?” 她只能平平淡淡的描述,东家的小姐长得俊秀,西家的姑娘同她交换了荷包,南家的夫人夸她清秀,北家的太妃赠她手串。 卫鹤鸣的眼沉寂下来了:“阿鱼没有交好的姑娘么?” 她摇了摇头。 那些姑娘都很好,可她却没法真正和她们融在一起。 她也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也能跟她们聊聊花签诗词,可她真正想说的,没人能听得到。 她挣扎在那一件又一件华服中,一行一止都是用尺子丈量好的,早就没了说多余话的力气,仿佛除了那些应做之事,连多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幼时那个喊着要仗剑天涯的卫鹤鸣长大了,在另一条路上渐行渐远,她明知应该欣慰,应该单纯的为他而开心,可她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条路是她可望不可即的梦想,是她最隐晦不能诉之于口的奢望。 “阿鱼,你可以放肆的。” 直到卫鹤鸣这样对她说时,一直以来积压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 鹤鸣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怔忪,最后低声说:“哪怕只有一步,能让你踏出这个院子也好。” 她独自回到房里,笑出了眼泪。 鹤鸣一定不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是怎样的羡慕于他。 他也一定不知道,自己曾千百次地将那幼时的念想寄托在他的身上。 她险些就在这些锦衣华服间,失去了卫鱼渊这个人。 =================== 两日后—— “础润,”卫鹤鸣将桌上的信团成一团,嘀咕着问:“殿下刚出京没几日,我便给他寄信,是不是不太好?” “小的不知。”础润老老实实地回答。 卫鹤鸣瘪了脸,伏在桌子上:“我是不是惹阿鱼生气了。” “小的不知。”础润又摇了摇头。 “我还是去找贺岚说说吧!”卫鹤鸣起身,却又顿住了脚步。“你说他今日在府中不在?” “小的不知。”础润木着一张脸。 “这个不知那个不知,你知道些什么?”卫鹤鸣恨得直想敲开础润的头。 础润:“小的只知道少爷的鞋穿反了。” “什么?!”卫鹤鸣手忙脚乱地将鞋子换了过来。 础润:“小的还知道少爷今天该去学里的,现在已经迟到了。” “你不早说!”卫鹤鸣一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慌忙披上外衣匆匆往门外走,却又抓住础润道:“我自己去,你给我在家里看好了阿鱼的院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只管跟我说!” 阿鱼已经足足两日没出院子了,虽然饮食照常,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轻松,激怒了阿鱼? 还是自己揭了阿鱼的伤疤,令她心里难受了? 阿鱼又是个女孩子,她的事不好同自己那些同窗说—— 卫鹤鸣在国子监里浑浑噩噩熬过了一日,拎起书囊就往家里冲,刚一回家就听到础润大呼小叫地迎上来。 “少爷,大小姐她……她出走了!” 卫鹤鸣一愣:“你说什么?” 础润将书信递给他,小心翼翼地说:“您看看吧,老爷那边已经……” 那信上只有寥寥数字,说自己外出游学,家人不必担心。 最后一页却是留给卫鹤鸣的,上面只有一句。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那字清隽锋利,仿佛跟卫鹤鸣的相似,却又有哪里不同了。 础润有些担忧地看着卫鹤鸣,小心翼翼地试探:“……少爷?” 卫鹤鸣轻笑出声:“罢了,大不了我替她挨上父亲的一顿好打便是。” 础润低声说:“小姐毕竟是女子……” 卫鹤鸣笑的更开心了:“你怎么不看看,她是谁的阿姐?” 笑着笑着,却又忍不住耷拉下了嘴角。 如今的京城,只剩下他一个了。 第四十一章 探花 第四十一章探花 这阵子长安城最大的事莫过于今科殿试了,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又有了新本子,那状元游街探花开路的一出,讲的便是这届的新科状元贺岚和少年探花郎卫鹤鸣。 两位都算是年少才俊,而贺岚的天生病弱,卫鹤鸣的神童名号,都给这些传言蒙上了几分传奇的色彩。与之相较,这科三十多岁的榜眼反倒没那样显眼了。 “游街那日啊,贺状元打头手捧着圣诏,穿着酱紫镶金直裾,足下踏着金鞍朱鬃马,前呼后拥,好不威风。那卫小探花跟在后头,外披赤红提花袍,身跨银鞍白马,年少风流,顾盼生辉。正应了那句话,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说书先生的醒木一落,听书的众人便也又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没过一会,有那多嘴的便问:“说书的,你可知道这两位书生都娶妻了没有?” 说书人便将那折扇一展,笑眯了双眼:“据小老儿所知,这二位年轻才俊家中都并无妻眷,若是诸位看官家中有待嫁的女儿,不妨效上一出榜下捉婿——” “你莫唬我,”听书的啐了一口,“这两个都是世家子弟,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百姓?” 众人纷纷点头,卫家本就是书香世家,贺家的门户森严更是连这些百姓都略有耳闻。 有人道:“正室做不得,偏房还做不得?” 众人便都嫌道:“哪有好好的正经女儿,要给人送去做妾的道理?” 隔间里有一个黑衣青年,听着这话放下了茶水,沉了沉面色。 一旁的随从垂下头低声:“殿下?” 黑衣青年略一抬手制止了随从的动作,继续低头饮茶,明明神色平淡,衣衫也不甚华美,却带着一身莫名的气势,仿佛与隔间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说书的看尽了众生百态,这才合了扇子,喝了口茶,道:“这可都说不准的,没有这些奇闻异事,又哪来小老儿的这些书说?” 说着,又说起了另一折故事。 隔间里的玄衣青年微微垂了眼睑,带着两名随从,从侧门悄声离开了茶楼。 而这头被当做谈资的卫贺二人,却面临着进士发榜后的第一场宴席——探花宴。 探花宴设在曲江附近,由天子主持,只是天子此时未到。众人便依殿试名次顺序而坐,状元榜眼一左一右坐在最前端。 新科进士们相互敬酒,有乡下小地方来的进士不甚了解情况,迷迷糊糊地说:“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这科竟还有这样年少的进士?” 指得便是卫鹤鸣。 一旁便有乐意指点他的,笑着示意了一下前头的那两个:“他们可不是普通的进士,最小的那个是探花,年纪大些的便是今科的状元贺岚了。” 那人咂舌:“果然厉害,我家里这么大的孩子连四书都未必背的全呢。” 另一个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晓得,那贺岚是贺家嫡系子弟,寻常人比不得的。至于那位卫探花可是京师出了名的神童,九岁中的解元,厚积薄发了这些年,才来考进士的——只是可惜了这届的榜眼,据说文章也颇为惊艳,还是寒门出身,放在往年也是个状元的料子。” 今年却是在学问上被贺岚抢了名声,在传奇性上又被卫鹤鸣压了一头,实在有些命不好。 两个进士又感慨惊艳了一会,遂不再提。 那头卫鹤鸣的坐席紧挨着贺岚,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窃窃私语。 “你到底怎么一回事?”贺岚一手撑着头,眯着眼懒洋洋地问:“你几斤几两,别人不清楚也就罢了,我却清楚的很,怎么会只捧个探花回来的?” 卫鹤鸣调笑道:“圣上钦点,我又有什么法子?许是看我长得比你年轻貌美,特意点了我做探花郎呢?” 这话也有道理,历代帝王都喜欢点个年轻风流的探花出来成就佳话,更何况卫鹤鸣的父亲年轻也曾中过探花,一门父子双探花,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贺岚眼里却闪过一道精光:“没个真话,你当我没看过你的卷子?” 卫鹤鸣哑然。 诚然,这次科举他并没有正常写文章,而是照着前世记忆的策论思路,差不多的临摹了一通,结果也果真同前世一样,中的探花。 当年的思路,比之现在,显然是欠了些火候,也无怪被贺岚看出来了。 倒也不是卫鹤鸣有意放水,只是他一早就知道了今年的试题,又重活了一回,若是当真重做策论,未免有些作弊之嫌。 虽然没人知道,可卫鹤鸣多少有些文人的傲骨,宁可用前世的策论,也是断然不乐意弄虚作假的。 “喝酒喝酒,”卫鹤鸣嘻嘻哈哈地搪塞过去,用酒水去堵贺岚的嘴。 贺岚轻哼了一声,接过了他的酒水,按下此时不提,嘴里却埋怨他:“你拖了我下水,还来糊弄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卫鹤鸣倒是没想到今生他仍是探花,前世贺岚压根就没有参加过这届科举,状元是今生的榜眼,而榜眼却是另有其人。 今生贺岚被他怂恿着来参加了科考,却不想自己依然是探花,卫鹤鸣便知道自己两辈子的探花都是有些水分的,很大一部分是皇帝念着旧情,也是想弄出个一门双探花的佳话来,才故意点的。 贺岚跟卫鹤鸣这些年来同进同出,殿试结果出来时有不少人猜测两人会不会因为名次而反目,却不想这两人混不放在心上,依旧情同手足,倒让那些看客扫兴不已。 两人闲话了一阵子,皇帝的圣驾连同几名皇子一并到场,探花宴才算正式开始。 卫鹤鸣同贺岚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的哀叹。 探花宴是进士们发榜后一系列宴席中最早的一个,也是联络这些同年进士们感情的一道阶梯。 而这宴席之所以成为探花宴,最大的特点就是——探花。 并非是卫鹤鸣中的探花郎,而是要选出两个最为年少俊朗的进士名为探花使,命他们骑马访遍长安名园,摘了名贵花卉回来,众人一同赏玩。 其余进士紧随其后,纵马驰骋,若是有人先于探花使寻了花来,那探花使便要受罚。 而这一科的探花郎,除了卫鹤鸣贺岚二人,也别无二选。 皇帝说了些口头上的场面话,还特意同一甲头三名单独叙了些话。 那些外乡来的不甚了解情势,还有些慌乱于瞻仰天子威仪。 可这些京师的进士不仅是学子,还都是有些政治嗅觉的储备官员,更别提那些权贵世家出身甚至国子监的监生们了。 自打看见皇帝身边坐着的并非太子,而是最受宠的四皇子楚鸿之时,一众进士心底便都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探花郎,你怎么看?”贺岚耷拉着眼皮,低声的问话仿佛梦中呓语,可那一双眼睛却清亮锐利的很“瞧瞧现在这形势,人人都忙着押宝站队,探花郎又打算站在哪里?” 卫鹤鸣笑了笑:“在下这尊泥菩萨,可不敢淌这趟浑水。” 贺岚眯了眯眼,没继续接话。 待到宴前的流程都走了一遍,便到了该卫鹤鸣贺岚二人上场的时候了。 两人被众人起哄着登了马,卫鹤鸣出门时穿了一身赤红色的箭袖外衫,摆尾处极为飘逸,未加冠,长发便高高束在脑后,配了金色的云纹抹额,骑在马上更显得英姿飒爽。看着倒比贺岚还要夺眼上三分。 便有进士起哄:“小探花打扮的好生俊俏!” 连贺岚也跟着玩闹。 卫鹤鸣笑了笑,这一身是卫鱼渊治学之余亲手做的,大老远拖人送给他的,说是待他金榜题名之时,权做贺礼。 见众人夸赞,他心里倒升起了些莫名的高兴来,笑着说:“你们若有个好阿姐,你们也俊俏的起来!” 进士们便哄笑:“有个好阿姐有什么可炫耀的,来日若是讨了个好媳妇,我们才当真服你!” 卫鹤鸣跟他们玩笑了几句,待时辰到了,发令官一声令下,卫鹤鸣跟贺岚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便似箭一样射了出去。 众进士瞧他们没了影子,这才整理了衣装上马,一群人也打马飞奔了出去。 那曲江园林墙边转出一个玄色衣裳的青年来。 青年束着暗金色的发冠,腰间悬着一块雕鹤的玉佩,依靠着青石墙边,目送那红衣少年远去的背影,冰冷的眼中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随从低声提醒。 “去备马来。”青年道。 第四十二章 有杏 第四十二章有杏 卫鹤鸣同贺岚纵马飞驰,一路踏过了京师几大名园,却不想在文家的院前遇见了拦路虎。 “来者通名!”文初时和宋漪两个带着一群国子监同窗,骑马装模作样地讯问他们。 卫鹤鸣同贺岚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笑意。 卫鹤鸣心里好奇他们要作什么妖,便也跟着作戏,扬声道:“在下卫鹤鸣,今日曲江行宴,特来探花,还请诸位好汉通融则个。” 对面监生们哄笑了一片。 宋漪一手搭着文初时的肩,嘻嘻哈哈地回答:“这可是我们的地盘,想通过,且先讨好我们再说。” 文初时瞪他一眼:“文家的园子,如何成了我等的地盘?” 宋漪忙挤眉弄眼:“大敌当前,莫拆我台。” 贺岚见是他们,便透出一身的疲懒气息,面上却带着笑:“你待如何?” 文初时颔首道:“一文试,一武试,过了我们才肯认你们这状元探花郎。” 卫鹤鸣笑道:“这容易,贺岚文,我武试。” 文初时白了他一眼:“想得美,这文试是你的,武试是状元郎的。” 这些年的同学,他们倒是清楚卫鹤鸣弓马娴熟,贺岚只是堪堪过关。 贺岚眯了眼:“你们是打定主意作弄我们了?” 宋漪嬉笑:“都是同窗,说什么作弄不作弄的,互亲互敬而已。” 贺岚也不争辩,疏懒一笑:“来日尔等中举,可别撞在我手上。” 众人大笑:“我们倒是也想中个状元郎。” 待众人笑过了,文初时清了清嗓子,左右商议了一番,从旁人手中接过几张薄纸,挑衅道:“我问,探花郎答,不得犹豫,可否?” 卫鹤鸣笑道:“可。” “敢问探花郎,奉谁为主?” 卫鹤鸣迅速答:“圣上。”他还颇有些惊讶问题的中正。 宋漪立刻接上了他的话:“因谁为官?” 卫鹤鸣眼睛眨也不眨:“百姓。” “同谁治学?” “同窗。” “与谁论道?” “师长。” “敬谁?” “父上。” “爱谁?” “亲眷。” “护谁?” “殿——” 话已出口,卫鹤鸣便觉不对,迅速收了后面那字,却还是被这众人听了个音。 监生们大笑,文初时却带头问:“典?这京师里可有一位典家姑娘?可得记好了,来日我们都得喊一声弟妹的。” 本就是没有影的事,卫鹤鸣也不羞赧,反唇相讥:“待你们科举至少也是下一届,指不准还要叫我一声前辈,叫某位姑娘一声嫂嫂的。” 宋漪大叫:“这小子还敢跟我们占这口头便宜,莫非是不知道人多势众的道理?” 说着就带着几名监生纵马要来拿卫鹤鸣。 卫鹤鸣却看准了他离马的空档,一夹马腹,反手抽了贺岚一鞭子,大笑着从他们之间飞驰而过:“我看是你不知晓什么叫激将法!” 卫鹤鸣一鼓作气冲进了文家园子里,冲贺岚笑道:“你我分开走,看他们能不能追的上!” 贺岚应了声,卫鹤鸣便独自往东边的路上走了去。 卫鹤鸣对草木知之不多,不过是稍有了解,便也尽量挑着些常见的寓意好的花来折。 他见后头没了追兵,便拉了拉缰绳,停了马,低头去折一只粉杏,却不想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卫鹤鸣飞快攀折了那只粉杏,一转头,却只见到了黑衫一角,一股蛮力揽过他的腰,直接将他提到了另一匹黑马上。 “你……”卫鹤鸣刚想开口,却正对上一双幽沉熟悉的双眸。“殿下?!” 楚凤歌一双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好久不见。” 卫鹤鸣瞪大了眼,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墨色骏马飞驰过园子,身后是那群监生们追随而来的马蹄声和熙熙攘攘的抱怨笑闹。 “让那小子给跑了!” “太过狡猾,竟弃了马,必是有人接应他!” 黑马自园后出,在角门不远的胡同里停了下来,两人这才下马。 卫鹤鸣这才上上下下扫视了楚凤歌一遍。 一别三年,楚凤歌被边疆晒黑了不少,眉目间的轮廓却更硬朗了些,身材也精干了不少,方才被提到马上的时候卫鹤鸣就注意到了,楚凤歌手臂极为结实,穿着一身黑衣更是显得劲瘦。一双眼瞳幽深锐利,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不易亲近,也愈发的接近他记忆中的那个文瑞王。 想必这些年没少在边疆吃苦。 卫鹤鸣抿了抿嘴唇,他是知道楚凤歌去了边境会处境艰难的,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楚凤歌是不可能在这京师里窝囊憋屈一辈子的,他想闯,自己又哪有拦着他的道理。 可见了楚凤歌这样子,他又有些心酸。 明明自己重活了一辈子,却还是改不了楚凤歌艰辛的少年时段,让他这样磋磨着长成了记忆中的殿下。 他轻声叹了口气,也不顾什么礼法,踮脚去摸了摸楚凤歌的头,轻声说:“殿下辛苦了。” 这场面是有些古怪的,可楚凤歌却并没有笑。 卫鹤鸣继而皱了皱眉,问:“我并没有听闻圣上调你回京的消息,你怎么……” 楚凤歌问:“我不是中了探花?” 卫鹤鸣起初还明白他的意思,继而才反应过来,立时目瞪口呆:“你是特意回来替我庆贺的?” “非也。”楚凤歌笑了笑,卫鹤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说。“我是赶着回来榜下捉婿的。” 京中常有习俗,富贵人家在殿试榜下,直接捉进士做上门女婿,叫做榜下捉婿,卫鹤鸣虽知道,可他却是础润去帮忙看的榜,压根就没经历过这一出。 “如今放榜怕是错过了,”楚凤歌伸手将他的下巴挑起,眼里盈着莫名的神采,声音渐沉“只是不知道捉婿,还来的不来得及?我的探花郎?” 卫鹤鸣退了一步,干笑道:“只怕是来不及了。” “方才谁说要护我的?”楚凤歌又上前一步。 卫鹤鸣被他逼进了墙角,见避无可避,这才恼羞成怒了:“你方才在场?哪个说要护你了?都说了是位典姑娘!” 楚凤歌的笑瞬间消失,他如今的气势较先前更要阴冷几分,连卫鹤鸣都皱了眉,却盯着他不肯退缩。 楚凤歌伸出了手。 卫鹤鸣一动不动。 楚凤歌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下一刻,黑衣青年便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上,半弯下腰拥抱着他。 墨色的发丝落在他的耳畔,骚的他有些发痒。 “虽知你是故意的,可我还是生气的很。”楚凤歌的声音有些阴沉,却让卫鹤鸣产生了一丝他在赌气的错觉。 “先前我同你说,来日方长,如今来日已经来了,你肯不肯同我方长?” 卫鹤鸣忽然想到这三年来从边疆来的书信已然占据了他书阁的一角,他们不曾见面,只见着相互的文字互诉安慰,他早就将这个走偏了路的小王爷,和前世那个诚心待他的挚友重叠了。 方才的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竟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渐生。 罢了,罢了,他年纪还小,且容他三分吧。 卫鹤鸣这样想着,才低声问:“你同我说实话,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当真是为你回来的,”楚凤歌在他耳边道:“如今他们早就拦不住我了。” “那北胡呢?”卫鹤鸣问。 “他们总也打不赢,皇室里又生了龌龊。”楚凤歌说,“至少这两年他们没时间再来了。” 说着又补充:“便是我不回来,过两个月也该拔营归京了。” 卫鹤鸣这才放了心:“你这几日且在府中带着,万不要被人发现了。” 楚凤歌应了一声。 卫鹤鸣却还是不放心,想起楚凤歌那两个不甚靠谱的管事,又问:“不若……你来我家躲两日?只是要委屈殿下……” 楚凤歌却低低笑了起来:“虽我也想早日登堂入室,只是如今未免太急了些。” 卫鹤鸣一时怒起,将他掀到一边,却又想到了探花宴这回事,苦笑:“我怕是史上第一个探花却将自己探丢了的探花使了!”他连装花的篮子都落在了先前那匹马上。 却又见楚凤歌的黑马,笑道:“你的马借我一用,来日你回京,光明正大来我府上去。” 楚凤歌含笑点了点头。 卫鹤鸣却忽的想到什么,自怀里摸出一支压扁了的粉杏来,簪在了楚凤歌的发髻上,笑开了花:“今日我只探了这一支,便赠予王爷了。” 楚凤歌摇了摇头:“多亏不是红杏。” 卫鹤鸣翻身上马,一双笑眼烁烁生辉:“殿下记得来找我讨马。” 胡同里只剩下了楚凤歌一人,半晌,一随从又牵了一匹马来,悄声进了胡同,躬身:“王爷。” 楚凤歌点了点头,随从忽的低声道:“王爷,若是去卫家一避,未尝……”后面的话却在楚凤歌的眼中噤了声。 他此行虽小心,被发现了却还是有些风险。 卫鹤鸣知晓么? 楚凤歌摸了摸头上那支极丑的粉杏。 忽的露出一个笑来。 与君相逢,何其有幸。 第四十三章 废立 第四十三章废立 殿试后不久,贺岚按例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卫鹤鸣授七品翰林院编修,在外人看来,这两人正是年少得意的时候。 景朝的翰林院是极为清贵的地方,又时常御前行走,在帝王面前展示的机会便不知比旁人多了多少。 更何况,景朝的翰林学士一直有着“储相”的雅号,也是唯一一批位不及五品仍能上朝觐见的官员。 而帝王似乎也对这两位年轻才俊分外照顾,将榜眼越过了去,却时常召这两人入宫闲谈——这突如其来的圣眷令人眼红不已,而这二人却越发的谨言慎行起来。 卫鹤鸣心里清楚的很,他们与帝王几次交谈,都有一皇子在旁倾听,却并非是太子,而是最受宠的四皇子楚鸿。 卫鹤鸣对楚鸿从来都没有好印象,一直以来的评价也都是聪敏不足骄横有余,实在不是一个储君的好料子。 可楚鸿生母得帝王青眼,而太子近几年的表现却连平平无奇都称不上,几次三番在大事上游移不定,接连受挫风度尽失,前两日还被文御史参了一本行止失仪,实在是位置不稳。 楚凤歌撑着头嗤笑:“他倒是聪明,那群老臣早就成精,太子不出大错,他们怎么也不会贸然站到老四的队里去。” 卫鹤鸣给他续了一杯热茶,轻笑接话道:“我与贺岚则不同,我们年纪小,又有些虚名,又是内定的未来家主,若是趁现在将我们笼络了,将来刚好得楚鸿的用。” 皇帝这是在给自己的爱子明目张胆的拉拢新势力。 楚凤歌冷冷总结:“他做梦!” 前世先生随了楚沉他早就忍够了,这一世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先生再与旁人拱手称臣。 卫鹤鸣笑眯了眼:“何必这样大火气,圣上的算盘打得响,成不成还得看另一回事呢。我不表态,圣上还能强逼我结党营私不成?” 太子再驽钝,也是皇后嫡出,四平八稳的正统,皇帝想换,也要看看这群大臣肯不肯。 据他所知,前世废太子这事便折腾了不止一次,最后成倒是成了,整个朝堂也乱的不像样子。 楚凤歌看他的笑的模样,眸中颜色就软了下来:“他逼不得你,我总是要护你的。” 卫鹤鸣心道你现在才几斤几两重,前世你的那些老底我还不清楚么,也就军事上强写,还多半是成年后自岭北征发来的。 至于钱粮……若不是小爷我给你管着拼老命给你赚银子,估计谋反之后你那点家底就掏空了,守不守得住江山还是另一回事呢。 想到这卫鹤鸣又有些好奇,前世楚凤歌究竟坐了多久的江山,若当真没坐几年就被赶下皇位去,那也太对不起他当年的作者半死不活的身体为他劳心劳力了。 楚凤歌再了解他不过,一见他眼神游移就知晓他早就魂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去了。 果真是先生。 楚凤歌也不去打扰他,安静地注视着那熟悉的五官和面庞。 果真不应该告诉先生他是谁。 先生对“年少”的楚凤歌几乎毫不设防,又因着前世的因缘全心全意地护着他,为他着想。 这是前世他千百次渴求着的。 卑劣? 他就是这样卑劣,哪怕是不对等的付出,哪怕是欺骗来的情感,他也要攥到手里。 因为不能失去。 决不能。 卫鹤鸣这头还飘忽不定地想着楚凤歌穿龙袍的模样,却听见窗外有节奏的三声轻叩,瞬间回过神来。 楚凤歌已然冷冽了气息,眯眼看向窗外,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 卫鹤鸣急忙冲楚凤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是贺岚。”话罢忙示意楚凤歌寻个地方躲躲。 楚凤歌眸色渐冷:“他常这样来找你?” 卫鹤鸣左右看看,将楚凤歌塞到了屏风后,道:“不常,有急事才来。” 他幼时同楚凤歌关系好是一回事,如今在朝为官,他仍深夜同楚凤歌密谈,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还是不要让贺岚知道为好。 楚凤歌蓦地一笑,眼底神色变幻:“我这样子,可算是你的奸夫?” 卫鹤鸣随口应道:“王爷这是哪门子的奸夫,顶多是姘头。” 这才去窗口将贺岚放进了屋子。 “怎么这样慢,你已经睡了?”贺岚在窗外一脸百无聊赖,一撩下摆,自窗口翻了进来,正落在窗口安置的榻上,毫不客气地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要来夜探卫府,他并没有穿那一身惯穿的浅蓝色长袍,反而一身藏蓝色的衣袍,看着他不似平时虚弱文秀,反而沉稳成熟了不少。 卫鹤鸣笑道:“深夜来客,未曾准备。” 贺岚一手撑头,神色倦惫,却挑眉环视了一遍屋子,目光停留在桌上两个瓷杯上,其中一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卫鹤鸣道:“家姐先时来过。”左右这些年卫家都是声称卫鱼渊卧病在床的,他这谎扯得也还可以。 贺岚摸了摸下巴,也不再多问,只眯着眼道:“我是给你来通风报信的。” 卫鹤鸣问:“什么信?” 贺岚神色终于多了几分认真:“太子的差事,出了问题了。” 卫鹤鸣心下一顿,果真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阵子他不是领了治水的差事去?”贺岚说,“那堤坝昨日塌了,今日消息才送到京师——听说还不是被洪水冲塌的。” 卫鹤鸣顺着问:“不是被冲塌的?” “这几年遂顺的很,哪来的洪水。”贺岚缓缓展开折扇。“听说大理寺正在查,情势对太子……不甚有利。” 若是堤坝被洪水冲塌了那还好办,洪水迅猛,非人力能及,太子最多被申饬一番,倒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如今没有洪水,好好的一个堤坝,说塌便塌了,这事才更难办。 若不是因为太子中饱私囊办事不利,那便是有人蓄意陷害,无论是哪个,都能掀起朝堂的一阵血雨腥风。 “这堤坝塌的不是时候。”贺岚总结。 卫鹤鸣却笑了笑:“终归比洪水来时再塌的好,否则到时候遭殃的便是百姓了,如今补救到还来得及。” 贺岚没想到他说的却是这个,盯了他半晌,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总之我给你透个底,此事虽与你无关,明日朝堂上还是小心为上。” 卫鹤鸣郑重一揖:“多谢。” 卫家贺家虽然同为清流世家,但卫家人丁凋敝,高官更是仅卫父一人,男丁甚至只卫鹤鸣一人。而贺家却在朝者众,消息也要灵通许多。 这等事贺岚都肯来提醒他,实在是一份不小的情谊。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贺岚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犹在,眼底的闲适却渐渐消融。 “若当真想谢我,不如还是让屏风后的那位出来见上一见罢。” 室内忽的静默下来,楚凤歌自屏风后坦然走出,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一身玄色滚金的衣衫带着无形的压迫:“贺公子。” 贺岚的眼却冷冽了下来,慢吞吞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文瑞王。” 卫鹤鸣颇为尴尬,笑着道:“我并非有意唬你,只是……” “包庇逃犯,是何罪责,你可清楚?”贺岚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卫鹤鸣一顿,他没有想到贺岚是这样的态度。 贺岚神色冷凝,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尖锐:“据下官所知,圣上并无旨意召王爷回京,王爷可知自己如今形同逃兵?” 楚凤歌挑了挑眉:“军法我比你清楚的多,贺公子这样说,又待如何?” 随着身量五官的成长,他前世今生两辈子从杀伐里磨砺出来的气息渐渐透了出来,只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有些心悸。 “还请王爷不要连累旁人。” 贺岚的话楚凤歌并没有接,他默了片刻,转头对卫鹤鸣道:“我今日且先告辞了。” 卫鹤鸣顿了顿,一拱手:“来日我向你告罪。” 贺岚摇了摇头,看他的神色颇为复杂:“不必,只是……你还记得我当初问你的话么?你究竟是谁的臣子?” 卫鹤鸣抿了抿嘴唇:“此事我自有决断。” 贺岚神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又变回了那副疏懒的模样。 “傻子。” 他轻骂了一声,又翻窗户出了房间。 这一夜三人不欢而散,卫鹤鸣打算第二日找贺岚好生谈谈,他心知贺岚并非不懂变通之人,却不知为什么如今对楚凤歌的敌意这样大。 却没想到第二□□堂上又生波澜。 而这场风波,让卫鹤鸣跟贺岚都没有了谈话的心思。 第四十四章 死谏 第四十四章死谏 次日朝堂上果真就太子一案争论不休,一方坚持说太子纵容属下收受贿赂,拉拢当地官员置百姓于不顾,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无才无德不堪大用了。 另一边却反唇相讥,大理寺论断未出便有小人给一国储君坐实了罪名,难保不是栽赃嫁祸。更有甚者,说不准便是这些跳梁小丑的阴谋诡计。 这些文臣抱起团来骂战实在是战斗力惊人,时不时便回翻出某桩陈年往事,不少人的旧账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卫鹤鸣与贺岚不禁庆幸自己初入官场,没什么旧账可翻,否则只怕此刻也要跟周围人一般胆战心惊。 而太子正站在属于他的,离龙椅极靠近的位置上,沉默着垂首而立,听着那些有的或莫须有的罪名,没有半句争辩或解释,仿佛早就与嘈杂的外界隔离。 “够了!” 龙椅上的一声暴喝,瞬间让朝堂上所有人都沉寂了下来。 “太子,你可有话说?”皇帝隔着冠冕的垂旈审视着自己的亲子,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令人看不出他的心绪来。 太子低头,规规矩矩的立着,身上既没有一国储君的威势,也没有被诬陷的颓丧,只是木然:“儿臣无话可说,听凭父皇发落。” 卫鹤鸣头颅微垂,双目规规矩矩地盯着脚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昨夜皇后长跪御书房前,为太子求情。”皇帝的声音浑厚而冷酷,“朕虽悯其一片爱子之心,只是身为皇后却连亲子都未教养好,还妄图以夫妻恩义干涉朝政,此行此举,朕是在不知她如何能母仪天下。” 众朝臣都屏息敛气,等着那最终的旨意下达。 “此事是否太子罪责,还需大理寺查办后定夺。只是皇后实在令朕心寒,朕……意欲废后。” 废后两个字终是落了地。 朝堂霎时一片寂静,恐怕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兹事体大,还请吾皇三思。” 话音刚落,一众臣子你一眼我一语,俱是劝帝王收回成命的。 寻常体面人家,休弃发妻尚且要再三思索,世家甚至鲜少休妻,甚至以此为耻,更何况帝王家,而皇后更是一国之母,这些年来也无甚太大的过错,如今竟忽然就说要休弃,众臣子又怎么肯应。 一直沉默的太子都跪在了地上,终于慌了神色:“自元后故去,母后服侍父皇已十数年,每日兢兢业业,不敢稍加逾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不过是护子心切,并未铸成大错,加以训斥便是,父皇如何便提起了这废弃二字?一切因儿臣而起,儿臣愿认罪,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冷笑道:“你的罪过有待大理寺评断,越俎代庖,妇寺干政还不算大错?你是要等她谋朝篡位才叫大过?太子不教,难不成不是她的大过?” 太子的脸色苍白,嗫嚅着想辩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群臣又是一阵反驳。 卫鹤鸣看着便颇有些齿冷,当今皇后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甚至前世做伴读时他还同这位皇后有些交集。 皇后并不是皇帝的发妻,但却是一个极谦逊小心的女人。 元后是皇帝太子时便相伴的发妻,又是世家出身,是以皇帝初登基时颇受辖制。也因为这个,元后去世不久,他便迎娶了一位无甚家世的卢家女,也就是当今的皇后。 那时后宫里尽是些权贵世家之女,皇后在宫内并没有多少圣眷,而在宫外也没有娘家势力可以依靠,可见后宫的日子过得有多难。纵然如此皇后还是撑了下来,甚至生下了太子——纵然这样百般小心,却也抵不过皇帝的一时念起。 太子之位说替便替,皇后之位也是说废便废。 如今说起了太子懦弱无能皆是皇后的过错,可难不成皇后能一个人生出太子来不成? 卫鹤鸣听着这话都觉得荒唐。 楚家的冷心冷肺,果真是天生的。 卫鹤鸣想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太公平,毕竟还有一个前世今生赤诚待他的楚凤歌在,总不能一竿子打死。 待卫鹤鸣回过神,朝堂上的声音几乎已经要掀了大殿的房顶,为首的文御史素以直言不讳著称,手执笏板声音混雄,一字一句都往帝王的心口窝上戳。 贺岚站在卫鹤鸣旁边,低声道:“这是文初时的父亲。” 卫鹤鸣抬了抬眸,果真在文御史的脸上找到了几分文初时的影子,至少那薄唇和笔直的鼻梁都是一个样子,只是也让他们看起来都多了一些文人特有的刻薄。 只怕文初时那犀利尖锐的文辞也是继承自父亲,只是过分刚直的性子让他在国子监里一向不收欢迎——这点也是继承自父亲,文御史在朝堂上也是没有什么党朋的。 先前这位文御史还参奏了太子治下不严,如今却又如此坦白地指责帝王废后是为不义,实在是对事不对人。 卫鹤鸣轻叹一声:“文大人果然正统,只是……”强极则辱,刚极易折。 贺岚道:“傻子。” 又看了卫鹤鸣一眼,轻声补充:“跟你一个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卫鹤鸣哭笑不得,文御史那可是个真正宁折不弯的人,可他就是再厚脸皮,也没觉得自己有文御史这般的人品,贺岚到底是哪里看出一个样来的? 两人这时还只当这是朝堂上的一个插曲。 却不想御座上的帝王发了怒:“皇后不能抚循他子,多年来只怕也对朕多有怨言,卢家更是仗着皇室之威,几次横行霸道,朕都忍了——当初你们弹劾的群情激愤,如今却又口口声声说着皇后的好来,你们倒是说说,皇后究竟许了你们什么!” 这话扯到结党营私上,便有些让人畏惧了,不少言官都缄了口。 只剩下文御史仍驳斥:“景朝以礼法治国,圣上因礼法称帝,若连圣上都可不遵礼法肆意妄为,那圣上又何以治理天下人?天下人如何肯服圣上?” 又道:“昔日卢家人几次横行,臣等可有回护?卢家子弟欲害卫解元一案,臣等可曾徇私?言官一张口,清浊自在我等心中,圣上又何必混淆视听?弹劾卢家因为卢家行事放肆,祸害百姓,而如今谏圣上,却是因为圣上与卢家行了一样的糊涂事!” 皇帝被他说得脸色铁青,本就是他因想更换储君才先行废后,却不想刚出废后这一步便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恨声呵斥:“住口!你说够没有!” 文御史仍板着一张脸,道:“若圣上自问心无愧,又何必来堵臣的嘴?我身为言官,便该说,圣上对皇后一腔爱子之情毫无悯恤,谓不仁,一反旧时恩义将太子养不教之过尽数推在皇后身上,谓不义——不仁不义,圣上还知道自己是天下之主么!” 皇帝竟气的笑了起来:“好好好!我不仁不义!我不配为天下之主,治不了你文御史,言官一张口——当真是好利的一张口!文诣,你可是要反!” 臣子纷纷跪了一地,口称圣上息怒。 卫鹤鸣伏在地上,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文诣的脊梁挺得笔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圣上听不进二话直说便是,我文诣一双手一支笔,又如何反的了圣上?” 皇帝又是连声道好:“你还知道朕是圣上?古训不戮文臣,不因言获罪,却是给了你们好大的胆子啊!今天朕倒要是看看,朕能否制得了你!” “来人,将文诣逐出朝堂,杖责!” 卫鹤鸣一听便心知不妙,被逐出朝堂,甚至当众杖责,这对文官来说才是莫大的折辱,文御史这等人又怎么忍得住—— 堂下群臣早已跪了一片,请帝王三思。 文御史冷笑一声:“只为一己之私,先废正妻,后杖言官,置祖宗礼法于不顾,这样的无耻昏君,不要也罢!” 说罢,竟一头往柱子上撞了去。 卫鹤鸣反应快又离得近,慌忙起身去拦,却只拽住了文御史的官袍一角,从文御史身上撕裂了开。 “嘭——” 文御史结结实实撞在了柱子上,猩红的血液一点点溢出,染红了官袍,蔓延了一地。 皇帝瞪大了眼,半晌,拂袖而去。 而朝堂上早就乱成了一团。 那鲜血淌到了贺岚的脚下,贺岚将头低低垂下,辨不清神色,只能低低地听见他的声音:“言官……言官……。” 卫鹤鸣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一角锦缎官袍。 朝堂上纷纷扰扰,却再也没有那个清朗正直的声音了。 第四十五章 所谓言官 第四十五章言官 卫鹤鸣再见文初时,是在文御史的白事上。 此时文家早已被挂上了白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火气息,来来往往的只有零星几个麻衣仆役,明明是白事,可文家的门庭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文家败了。 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实。 先前朝中文御史曾与皇帝就太子之事几番争执,而如今死谏却也没能阻止皇帝废后的决心,一夕之间,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世家倒还算稳妥,那些毫无根基的言官们尤其胆战心惊。 文家本就并非世家,没有多深厚的底蕴,更比不得大族根深叶茂。不过是文御史一支铁笔出了名,才有了文家短暂的兴盛。 如今文御史去了,还是当着朝中百官的面,不堪被帝王折辱,触柱自尽的,文家一脉,也完了。 卫鹤鸣刚一踏进文家的厅堂,便见文初时着一身白孝,本就单薄的身子显得要更羸弱几分,惨白着一张脸,眼里尽是红血丝,连步伐都不甚稳健,强撑着向他们行了一礼,那头便再也没抬起来过。 卫鹤鸣低声道:“我们来看看你,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便是。” 文初时摇了摇头。 室内冷冷清清,仅有的几个客人都是生面孔,不曾在朝堂上见过的。 唯一熟识的便是宋漪,似乎是一早便来了,正忙前忙后帮着文家大哥处理些事务。 卫鹤鸣沉默了许久,只将一块破碎的锦缎塞进了文初时的手里,道:“我……没能拦住令尊。他是个极清正的人,我很钦佩他……还请节哀。” 文初时一愣,低头看那锦缎,蓦然红了眼眶。 他认得这锦缎是当日撕裂的文御史官袍一角,文初时曾无数次看到自己父亲披上这件属于他的战袍,也无数次想象过父亲手执笏板立在朝堂之上,一字一句口诛笔伐,讨伐天下不平之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他却想象不出,这样顶天立地坦坦荡荡的父亲,是怎么与帝王针锋相对,最后一怒之下血溅大殿的。 文初时的薄唇被自己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那红色仿佛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艳色。 他在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可他终究忍不住,声音里带了哽咽:“父亲没错……你们知道……父亲没错……” 宋漪轻抚他颤抖的肩头。 文初时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打湿了那一块破碎的锦缎:“你们知道……只有你们知道……言官不因言获罪,他怎么能,怎么能……” 他说的是谁,三人都清清楚楚。 可谁也不能说出口。 连悲伤至极的文初时也只能低声悲鸣。 明知是非,明知清浊,明知善恶,可他们不能说,不能做,甚至连表态都不能,只能站在这样一个冷冷清清的厅堂,为曾经说出口的那个人上一柱清香。 贺岚低声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是……” “只是他们不敢说,”文初时的眼里尽是悲凉,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涌出,却露出一个几乎是狞笑的表情来:“说不得,不可说,言官,这便是言官?” 他曾是畏惧父亲的,也是敬仰父亲的。 文御史是最标准的言官,“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他做的极好,文初时这个儿子理所应当被排在家国天下之后,甚至被排在黎民百姓之后。 自小到大,他没有同父亲亲昵过,更多时候是跟兄弟几人一起聆听父亲的教诲,被严格考校功课,说是父,不如说更像师。 可他依旧是崇敬父亲的。 几个兄弟里,只有他最肖父亲,无论是长相,是性情,还是才华,仿佛每个人都会说他将是父亲的接班人。 他将继承那一杆铁笔,继承那一腔正气,哪怕他可能永远也超越不了父亲,可他还是愿意继承这一切。 但如今一切都没了意义。 他有笔,不能书。有口,不能言。 因为那个杀害父亲,堵住他的嘴的,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天子。 父亲尚能以身殉道,可他却只能埋了自己的道,从此三缄其口,成为一个落魄家族的哑巴。 因为他是文初时,是文御史的儿子,是最肖父亲的人,是要扛起整个文家的人。 他如何不恨? 宋漪抿着唇看他,再也没有平时的跳脱,只剩下了满满的担忧,卫鹤鸣同贺岚俱是一脸的歉疚。 可他们歉疚什么呢?该歉疚的那人,不过当做一场意外,拂袖而去,恐怕现在还在咒骂着晦气。 文初时渐渐意识到了什么,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满心的悲哀,无处宣泄,却又无法诉之于口,只能封在心中翻腾着也痛苦着。 “你们回罢,莫让人以为你们同我文家有什么交情,耽误了你们。”文初时神色渐渐变得平静,对着他们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今日你们肯前来吊唁家父,文初时……感激不尽。” 宋漪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岂是那等趋利避害的小人?” 文初时摇了摇头:“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自己懦弱无能而已。 他早就没了做言官的资格,文家也没了一切的地位,若说还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也只有这几个还愿意来探望他一眼的朋友了。 他怕连累他们,更怕最后因为这些原因而跟他们分道扬镳,还不如现在就断的干干净净——如今的文初时,本也是没有资格去结交这些朋友的。 宋漪却急火上了头:“只是什么只是,我却不信你……” 话未说完,便被文初时急急打断:“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文初时如今情境,高攀不上你们这些朋友,今日不断,来日也终究要断,何必执着?更何况,如今与我相交,有百害而无一利,就算你不介意,宋家也是如此?宋公子,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些。” 宋漪被他气昏了头,高声道:“宋家如何是我的事,你这样自说自话便要断了联系,我决然是不肯的!” 还未说完,就被卫鹤鸣拦了下去。 卫鹤鸣也走过孤臣直臣的路子,也曾落到这样一个落魄的下场——甚至比文御史要更惨烈一些。 文初时曾一心想做言官,做下一个文御史,如今却受此重创,他的心情卫鹤鸣再清楚不过。 卫鹤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等结缘于叙州,数年交情,不是你说断就断的。我认的是文初时这个人,不管你是谁,家世如何,你是文初时,便是我的兄弟。至于仕途……” 卫鹤鸣凑到了他的耳畔,声音极轻,仿佛羽毛掠过了耳畔:“圣上已不年轻了,先皇的是非,还有几人记得呢?” 文初时一个激灵,惊讶地瞪眼看向卫鹤鸣,仿佛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等话来。 卫鹤鸣面色不变,坦然道:“我等着在朝堂上看见下一个文御史。” 文初时送他离去时看了他许久,才惨然一笑:“你未免想的太好了些。” 卫鹤鸣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越是强大坦然,才越不畏惧人言,越是弱小心虚,才越连人的只言片语都要记恨,若是连言官都要罪责,那便是苟延残喘了,你且看着。” 文初时低下了头,只道:“后会有期。” 卫鹤鸣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后会有期。” 他记得前世是未曾在朝堂上见过文初时的,他并不希望文初时埋没了一身的才华风骨,永远沉默下去。 无论这一世改朝换代的是楚沉楚凤歌抑或他人,文初时都是有希望重新站在朝堂上的。 他不希望文初时成为另一个当年的卫鹤鸣。 ====================================================== 深夜,有客来访。 文初时看着黑衣青年默默将一炷香插在父亲灵前,反复思索在何时何处见过此人,倏忽睁大了眼:“……你是!” 青年对着灵位深深一礼,这才转了身,一双冷冽的眼眸上下审视着他,低声问:“文初时?” 文初时伏身:“见过王爷。” 青年环视着灵堂,忽的问:“鹤鸣来过?” 文初时不明白这位多年未见的小王爷未经传召出现在京城,还来他家吊唁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回答:“是。” 青年的闪过一丝暖意,转瞬即逝,尔后开口:“你想做文御史,还是想复仇?” 文初时一愣,俯首道:“在下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夜深了,王爷请回吧。” 青年神色冷淡,他对那人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是那样有耐心。 一块兵符落在了文初时的眼前。 “这是边境二十万军队的虎符,”青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做文御史,还是想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