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2》 第一章 重回童年 第一章重生在六岁 清明时节雨纷纷,丝丝细雨洒落在一新一旧两座坟茔上。 陆郁梨跪在那座旧些的坟前无声泪流,这座坟中埋着她的父亲。 她与他却只有短短七年的父女情分。 但是那七年也是陆郁梨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陆郁梨对着墓碑喃喃低语:“爸,你为什么要去那么早?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怎么舍得丢下我?” 这个地方很偏僻,四周静寂无人。陆郁梨放可以放心肆意地流泪,那些曾经被压抑强吞下去的泪水,仿佛一下子得到释放似的,全部汹涌而来。 她一生悲剧的起源,就是父亲的意外离世。父亲出事后不久,妈妈带着姐姐和哥哥改嫁,年幼的她则辗转在奶奶伯伯姑姑家,将那些寄人篱下的辛酸痛苦一一尝遍。 十岁那年,她接到爸爸生前的好友家。陆郁梨在那里度过了6年平静的生活。就在她庆幸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之时,她却在无意中得知,原来养母当初收养她,是想让她嫁给瘸腿的养兄。陆郁梨与养父母关系破裂。九年来,她一直一个人在外漂泊打拼。不过,她也没忘了养父母的养育之恩,她经济稍一宽裕些就不断往家寄钱。但人却从来不曾回去过,也从不留下地址。 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父亲没有意外离世,她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陆郁梨的目光从旧坟移到新坟上,那里葬着她的妈妈。她对于妈妈的感情远远要比父亲复杂得多。 在她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为何当初妈妈非要跟着那个朱国正远嫁到外地?明明他们一家四口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她不嫁朱国正那个渣滓,姐姐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她的哥哥也不会失踪。可惜的是,世上从没有如果二字,今生已成定局。 雨渐渐地停了,上坟和踏青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陆郁梨擦擦湿润的眼眶,慢慢起身离开。 她曾经的家就在不远处的天南村,她踌躇了好一会儿,仍裹足不前。回去做什么呢?她在乎的人全都不在了。 陆郁梨踽踽而行在湿润而狭窄的山路上,两旁的桃花开得正艳。 她正走着,就听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妇人用敞亮的嗓门大声喊道:“玉玲,家来了——” 陆郁梨以为是在叫她,她脚下不由得一滑,滑下了山坡。 …… 当陆郁梨的神志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到自家院门,——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家。 她家的房子,位于村子南边。院里有一棵桃树和梨树。每到春日,两树繁华盛开。她和姐姐的名字就是因此而来,郁桃,郁梨。 后来,爸爸出事,妈妈改嫁。那栋院子归了大伯一家。再后来,大伯父不知听谁说的,说院里的那两棵树影响风水,就让人给砍了。 被砍的那天,陆郁梨抱着树怎么也不肯松开。为什么他们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可是,她的阻拦有什么用?树还是被砍了。她的家成了堂哥的婚房。几年以后,旧房被彻底推倒重建,再无一丝当年的家的影子。她自已则住在大伯家那间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屋里。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时不时地听着大伯和大伯母向亲戚朋友宣扬他们自己有多慈祥多善良,他们收留无家可归的侄女。 往事像电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的思绪很快又被拉回到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吗?还是只是在做梦。 其实要验证是不是真的,只需要推开院门走进去便是了。可是,别人是近乡情怯,陆郁梨是近家情怯。她在院门口徘徊着不敢进去。 她正在犹豫着,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的小男孩子像只炮弹似的冲过来,把陆郁梨撞了个趔趄。 男孩子憨态走足的咧起嘴朝她笑,然后伸出在脏兮兮的小胖手递给她一块糖:“给你糖吃。” 陆郁梨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孩。她是自己的哥哥陆郁强,那个发烧烧坏脑子,永远只有五六岁孩子智商的哥哥,他跟随母亲改嫁后,莫名失踪。说是莫名失踪,但陆玉梨一直怀疑是朱国正做了手脚。 陆郁梨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她没有接糖,“你吃吧,我不爱吃糖。” 陆郁强却执拗地把糖塞到妹妹手里,然后伸着舌头给她看,表示自己嘴里有了。 陆玉梨只好接过了糖。 这时,院里,院里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你们两个在门口嘀咕什么,还不进来?”这是她的姐姐陆郁桃的声音。 一听到姐姐的声音,陆郁梨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妈妈改嫁后,在朱家不能当家作主,很少再管她了。反倒是姐姐,她十四岁就去服装厂打工,挣的钱大部分上缴给朱国正,剩下一点极少的零花钱,每月省吃俭用,给她买文具买衣服。还时不时地抽空给她写信,鼓励她要好好学习。可以说,姐姐是她黑暗童年里的精神支柱。她让陆郁梨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被抛弃,这世上至少还有人惦记她。 陆玉桃说着话,轻轻推开了门。她笑盈盈地看着弟弟妹妹,当看到妹妹脸上晶莹的泪珠后,先是一怔,接着忙关切地问:“梨梨,你又跟人打架了?告诉我,谁又欺负你了?” 陆玉梨摇摇头,怔怔地看着她不语。十三岁的姐姐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长相随妈妈,面容小巧秀气,性子也像极了她,温柔勤快,又有些逆来顺受。也正是这种性格,加剧了她后来的悲剧命运…… 陆郁梨不想深想了,还好现在都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挽回。 一想到挽回,陆郁梨快步进屋,四处寻找日历。她想知道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堂屋里没有,她房间里也没有。 陆郁梨只好又折了回来,看着姐姐,急急问道:“姐,今年是哪一年?” 陆郁桃看着妹妹那严肃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捏捏她肉肉的小脸,笑着说:“92年啊,你问这干什么?” 92年,太好了!爸爸是在今年秋天出的意外,现在他还在人世。她还有时间去挽回。 陆郁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又怕姐姐怀疑,只好随口撒谎说:“刚才红梅问我是哪一年,我不知道。” 陆郁桃也没深究,她接着说道:“快中午了,妈可能不回来吃午饭了,你们两个想吃什么?” 她话音一落,陆郁强就吸溜着口水说道:“饺饺。” 陆郁梨心不在焉地说:“吃什么都行。” “行,今天就做野菜鸡蛋蒸饺。”陆郁桃痛快地答应了弟弟。 陆郁桃去井边择野菜。陆郁梨也默默地过去帮忙。 陆郁桃笑着夸了妹妹一句:“越来越乖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陆郁梨问了一句。 “你又想爸了,他不是刚走不久吗?得到今年过年才能回来。” 陆郁梨黯然,天南村虽然环境宜人,风景优美,但人均耕地不多,他们姐妹俩还要上学读书。田地的产出只够糊口。所以,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会外出打工,留下妻儿老小在家留守。还有的夫妻一起外出,把孩子托付给老人,家中没老人的,就托付给近亲。像她童年时的好朋友红梅就是寄居在她堂伯家。这些外出打工的人,没有学历和技术,一般都只能干些低端工作,或者是下矿挖煤,或者去建筑工地打工。她的父亲就是在工地打工。前世,也就是92年的10月,父亲在一次高空作业时坠落下来。 这一世,她要怎样做才能让父亲避免前世的悲剧呢? 第二章 家 怎样才能让爸爸回家呢?陆郁梨默默地思考着着这个问题。 父亲刚刚离家外出,单凭她一个小孩的话是不可能让他回家的。虽然三个孩子中父亲最疼她,但也不会由着她胡闹。 劝服妈妈也不大可能,道理同上。除非是家里有事,爸爸不得不提前回来。但是目前,家里一切都好好的,也没什么事。不过还好,现在是春天,离事发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筹划此事。到时候哪怕她装病装疯也要骗爸爸回来,抑或是她偷了家里的钱亲自去找,不管怎样,她都要让爸爸远离那场意外。 陆郁梨在默默发呆,陆郁桃择完菜接着去了厨房活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陆郁桃今年虽然才十三岁,但家务活样样精通,是妈妈不可或缺的小帮手。陆郁梨发了会儿怔也跟着进了厨房去帮姐姐烧火。陆郁桃惊讶地看着妹妹一眼,觉得她今天特别乖巧。 这时的农村一般都用柴火烧饭,平常烧的多是棉花杆玉米杆麦秸等等。陆郁梨小时候干惯了这种活,很顺利地用麦草引了火,开始烧火。 陆郁桃做的是蒸饺,蒸饺比平常的饺子大些,做起来也更快些。她动作熟练地剁馅擀面皮包饺子。半小时后,蒸饺便做好了。 陆郁梨不用姐姐催促,便主动去洗干净手脸,顺便还把哥哥的小脏手给拽过来洗干净了。三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吃饭。 吃过饭后,陆郁桃要和同伴一起去打猪草。家里只剩下了陆郁梨和陆郁强两人。陆郁强根本呆不住,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陆郁梨打量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院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那么可爱。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一边打扫一边思索今后的出路。 一般人重生后能干什么?有人炒房有人炒股,还有人记得彩票的号码。炒房炒股,陆郁梨根本没那条件。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重生可能会让她占一部分先机,但改变不了她的智商和本质。 至于彩票号码,她一个也不记得。前世的她压根就没买过彩票。而她前世时,读书成绩虽然好,奈何没那个条件,她在养父母家只读到了高一就辍学打工。后来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自考本科文凭。 现在的她能干什么呢?陆郁梨一时也想不起来,走一步算什么吧。她不想大富大贵,只想让父亲好好地活着,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就足够了。 陆郁梨有些费力地把院子打扫干净,又打了一盆水,用抹布把屋里的桌椅给擦拭一遍。 她擦完客厅里的桌椅后,来到了姐姐和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小床,上面铺着素净的蓝白格子的床单,绿缎子面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靠窗放一张长条形书桌,桌上摆着姐姐上学用的书。陆郁梨看了看,这是六年级的课本。是呢,姐姐今年读六年级。而她,好像还没入学,她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只上了几天学前班就闹着不上了。那时的农村普遍不重视教育,她不上,妈妈也没强迫,一切随她。 只是当时的陆郁梨怎么也没想到,以后的她,会为了上学和奶奶伯母不停地斗智斗勇。每一天放学的时候,她都担心自己明天来不了学校。她争分夺秒地学习,年年考第一,因为她知道她的成绩越好,老师就越喜欢她,越不忍心她中途辍学,她跟奶奶和伯母斗争的时候就越有底气。 往事不堪回首,陆郁梨狠狠地压下那股怒气。前世的那些经历和阴影,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让她的性格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她的性格偏执激烈沉郁,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从不信任别人。前世已去,今生刚刚开始,她希望改变的不仅仅是家人的命运,还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陆郁梨正在翻看姐姐的课本,忽听见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接着门帘被掀开,妈妈郁春玲走了进来。 此时的郁春玲只有三十四五岁,她的身段依旧苗条,白净的鹅蛋脸上只有少许皱纹。此时的她还不是二十年后,那个被家暴和繁重的劳动给摧毁的可怜妇人。 陆郁梨默默地看着她,相较于对父亲的思念对姐姐的惋惜,她对这个母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小时候不解过恨过怨过,更多的则是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付春玲看着小女儿望着自己发愣,不由得笑了笑说:“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你不出去玩,在屋里瞎捣鼓什么呢?” 陆郁梨张了张嘴,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在找我上学用的书。” 付春玲扑哧一声笑道:“你不是不爱上学吗?这会儿怎么又想找书了?” “我想赶紧认字好给爸爸写信。”陆郁梨找了个正当的借口。 付春玲倒也信了:“行,你爸要是收到你的信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陆郁梨在母亲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自己学前班的课本,上面花花绿绿地被画满了头像,封皮上贴满了明星粘画。 没多久,陆郁桃打猪草回来了,她看到妹妹在翻课本就笑着逗了她几句,接着又去干活了。 整整一下午,陆郁梨就坐在书桌前看课本,当然,为了掩人耳目,她时不时地跑去问问姐姐。陆郁桃自然耐心地教她。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一,陆郁梨乖乖地背着自己的花书包跟着姐姐陆郁桃一起上学去了。学校就在村子南头,走几分钟就到了。 她到了学前班之后,才发现自己对形势的估计有些错误。 所谓的学前班根本学不了什么东西,无非是学些拼音,认认字,唱唱儿歌之类的。班里只有一个老师,学生却有好几十个。这些孩子正值顽皮不堪又好动好闹的年龄,一个个像得了多动症似的,一分钟也不肯安份。 她左边那个脏兮兮的小男生把鼻涕抹在了她身上,后桌的男孩不停地拽她的小辫子,班里闹哄哄的,一会儿有人哭了,一会又有人尿裤子了,吵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真要读下去吗?还是算了吧。她明年直接上一年级吧。 陆郁梨上了一天学又回家这事,被郁春玲笑了一顿:“就知道你是猴子屁股坐不住。得,就再让你疯一年,明年说什么也得去上学。我可不能让你跟我似的,大字不识几个。” 虽然没有去上学,但陆郁梨一直在跟着姐姐学习认字。 她没有特意放慢速度故意藏拙,这也是为了以后的跳级做好准备。同时,她也觉得如果自己表现的聪明些,以后说话做事会方便些。不然,爸妈怎么会听她一个小孩的话?陆郁梨的表现倒让陆郁桃吃了一惊,教了妹妹两天后,她忍不住激动地大声喊:“妈妈,你快来。” 郁春玲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赶紧过来。 “你看妹妹,她太聪明了,教她古诗,两遍就会背,我背了几遍还不会呢。”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陆郁桃又让妹妹表演一遍。 郁春玲看完也是一阵惊喜,接着,她轻轻叹息一声:“可能是老天爷为了补偿咱们家吧。”她这话指的是陆郁强,这个儿子是他们夫妻俩的一块心病。 九十年代是国家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他们这里的政策是头胎是女孩的才准生二胎。再生就要罚款,严重些直接拉去流产,或者扒房的都有。不过鉴于陆郁强的特殊情况,村里的计生办又允许他们再生一胎。这才有了陆郁梨。 当然,政策归政策。村里人为了生儿子外出躲计划生育的比比皆是,任凭计生办的扒房牵牛,不生儿子誓不罢休。也有人劝过爸妈,让他们出去躲两年再生一个儿子。但是陆国华看到同村的那些父母躲计划生育孩子的处境后不由得犹豫起来。城里生活成本高,这些外出的人自然没能力把孩子带到城里,他们的孩子大多数都留在乡下爷奶家或是叔伯家,有的甚至几年都见不到父母。有的房子被扒了,家具被拉走,连个窝也没有,看着让人唏嘘可怜。 陆国强最后拍板定钉:“咱不躲了,三个孩子刚刚好,咱俩没啥大本事,多了也养不好。”不是养不活,只是养不好而已。毕竟这年代虽然大家不富裕但还不至于挨饿。 应该说陆国强相对于同村的很多人而言,还是比较开明的。他甚至计划好了,要好好供两个女儿上学,她们能上多久他就供多久。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陆郁梨姐妹俩应该是村里最幸运最幸福的孩子。只是,后来…… 现在,陆郁梨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往事已矣,再多想也无益。她要想的是如何过好这一生。 陆郁梨表现出来的“天分”震惊了妈妈和姐姐。村庄里没有秘密,更何况还还是好事。没几天,天南村的村民就知道了陆家的小丫头十分聪明伶俐,认字速度奇怪。不过,他们议论了一阵也就罢了。倒是陆郁桃的同学时不时好奇地过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再顺便拿古诗课文之类的考她。陆郁梨也很配合她们,每每收获一堆惊诧,每当这时,陆郁桃就一脸含蓄地笑着。她的成绩不太好,可是妹妹聪明啊。 几天后,陆郁梨给远在郑城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她故意把字写得歪扭些,难看些,几个不太常见的字故意用拼音代替。 “爸爸,你还好吗?我很想你,妈妈姐姐哥哥都很想你。我昨晚还(meng)见你了。你一定要好好g身体,上工地时要小心,头上要戴那种黄黄的帽子。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封短短的信在陆国强所在的工地上引起了轰动。工友们有人打趣有人羡慕,不过也有人不信这是六岁的孩子写的,他们觉得肯定有人替代她写的。当然是信的,他认得出来这不是大女儿的笔迹,孩子他妈又不会写信。再说家里人也没必要骗他。陆国强看着这封信,既高兴又心疼。晚上睡觉前,忍不住又把过年时照的全家福拿出来看看。 第三章 日常生活 没多久,陆国强就给小女儿回了一封信。 全家人像过节似的,挤到一起听陆郁桃念信。 陆郁桃故意考验妹妹,把信推给她:“小妹来念好不好?” 陆郁梨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说:“我念,我肯定都认识。” 陆郁梨拿过爸爸的信开始一字一字地念起来:“……收到小梨的信了,工友们都说这娃了不起,是个神,春桃你要好好地监督她读书。她喜欢看什么课外书就带她到县里去买。小桃也要好好念书。家里的活干不完就出钱请短工,不要太节省。下个月发了工钱,我就给你寄回去……” 信写得很朴实无华,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家人就是爱听,陆郁梨念完一遍,陆郁桃夺过去又读了一遍。 听完信,郁春玲笑着揪揪小女儿的耳朵说:“听见没,你爸说让你好好读书,他还以为你在上学呢。” 陆郁梨咧咧嘴赶紧说:“我明年再去上,在家跟着姐姐学也一样的。” 陆郁梨到底还是没去上上学前班,不过,她也不能像真正的小孩那样到处疯玩。她想做些什么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家里的生活并不宽裕,现在仅够温饱的。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 可是,她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能做的极其有限。一是年龄太小,二是没有本钱。 她把床头的存钱罐拿出来,发现里只有七毛六分钱。其实这对于小孩子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她好现在的猪肉是一块三一斤,她的零花钱够买半斤肉了。 陆郁桃周一至周六上午都要上学。郁春玲要下地干活。家里只剩下了陆郁梨和哥哥。 陆郁梨懒得出去玩,就呆在家里东瞧瞧西看看,扫扫地,浇浇园里的菜,顺便琢磨自己能干些什么。 没两天,郁春玲正好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小鸭仔,陆郁梨眼睛一亮,她现在在家没事干,可以干这些副业嘛。 “妈,你能不能多买些,我帮你养。” 郁春玲一点也不信她的话:“你帮我养?你别新鲜两天就摞下了。你姐上学,我要下地,顾不上管,我随便养几只鸡就算了。养多了费粮食。” “你就多买几只鸭和鹅呗,我和哥哥去河里放它们,费不了多少粮食的。” 陆郁梨不依不挠地缠着妈妈,郁春玲性子一向和软 ,被小女儿这么一番软磨硬泡,也只好答应了。 其实她才不相信,她真会帮着养,小孩子的兴趣一会一个变。不过,大女儿今年升中学,听她说,今年放暑假放得早,到时让她帮着养就是了。 郁春玲一共买了二十多只小鸡,十五只小鸭子,十只鹅。 陆家的三个孩子都十分稀罕,特别是陆郁梨,她每天带着哥哥去外头挖最嫩的草,捉小虫子喂鸡鸭,还专门挖了许多嫩嫩的薄公英拌下细玉米面喂小鹅,她记得老人说过,小鹅吃这些最好,不容易得病。等到小鸭和鹅长大些,陆郁梨就用竹竿把它们赶到河边去放养。这个时候的小河小溪还没有被上流的造纸厂污染,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鸭和鹅们像回了老家似的,嘎嘎叫着噗通噗通跳下水撒欢去了。 陆郁梨也没闲着,她特意准备了网兜,小桶,捞些小鱼小虾,特别是小虾,拿回家拌面一炒就是一道肉菜。 陆郁强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妹妹转悠,陆郁梨或是用吃的,或是拿话好声哄着他。让他帮着自己割草,捞虾。他脑子不太聪明,可是身体强壮,有无穷的精力。 “你不要往深水里去,就在边上捞,晚上回家让姐姐给咱们炒虾米吃。”之所以让姐姐而不让妈妈炒,是因为姐姐更舍得放油,她妈过日子节俭惯了,干什么都精打细算。 一提到吃的,陆郁强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好,吃虾米。” 陆郁梨正在河里捞虾,就见河中间飘过一条水红色褂子,估计是谁洗衣服时不小心飘走的。她赶紧用网兜用兜,结果没兜住,她趔趄了一下,然后让哥哥抓住自己,身子往前探着,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将衣服兜住。 她刚站稳身子,就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陆郁梨一看,这女孩子是白凤,是村东头白奶奶的闺女,也是她奶和大伯的邻居。想起白奶奶,陆郁梨的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在她寄居大伯家的那些日子,白奶奶对她很不错,做了什么好吃的,常常悄悄把她叫到家里去吃。因为她知道即使送到大伯家,也没有她的份。那段时间应该是白奶奶既宽裕又幸福的一段日子,女儿尚在,儿子虽说是个光棍,但一直在外打工,不停地给她寄钱。不过后来,白凤得了血崩,耽误了治疗,不幸死去。她儿子入赘到隔壁村一个寡妇女人的家里,渐渐地就不大管老娘了。因为她后来离开了天南村,后面的很多事情都是听说的,她听人说,白奶奶无人养老,年老体衰,行动不便,最后上吊死了。她听说后难过了好几天。 白凤跑到了两人面前,盯着陆郁梨网兜中的衣服,说:“还好被你这个小家伙捞着了,我还以为要飘走了呢。” 陆郁梨把衣服还她,笑着叫了声,凤姑姑。 白凤夸了几句,末了又说:“改天,你到我家来,给你好吃的。” “嗯,好的。”陆郁梨点头答应。 白凤拿着衣服便折回去了。 白凤没走几步,陆郁梨就听见她跟一个人打招呼:“陆大嫂,你也来洗衣服啊。我的衣裳被水冲走了,幸好被你家小侄女捞到了,不然可得心疼死我,我哥新给我买的褂子。” 陆郁梨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是她的大伯母李秋云。 陆郁梨低着头。前世的时候,她看够了这个女人的脸色,如今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而陆郁强只是看着李秋云嘿嘿傻笑。 她不理李秋云,李秋云却先搭理她了。 她老远就嚷道:“小梨,你这孩子咋地了,见着伯母也不打声招呼。” 陆郁梨冷淡地叫了声伯母,李秋云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停地问东问西:“小梨,你爸又寄钱回来了吗?听说你会写信了,该不是你姐替你写的吧。” 陆郁梨懒得搭理她,她默默收了网兜,准备换个地方捞虾。 李秋云往陆郁梨的小桶里无意间一瞄,“哎呀”一声,“你们两个捞得不少嘛,你东子哥最爱吃这小玩意了,你给他一点好不好?” 陆郁梨一句话顶了回去:“不给他吃,他有好吃的,怎么从来不给我们吃?” 李秋云假笑两声,继续说:“你这孩子咋跟这么抠呢,简直跟你妈一模一样。” 陆郁梨十分不爱听这话,她妈过日子节俭归节俭,但在人情往来可从来不抠。真正抠的人是大伯母。 她不由得想起了村里的人评价,于是故意天真地问道:“我妈妈抠吗?可是别人没说过啊,对了,大伯母,村里的人为啥说你是糖公鸡呀,这种鸡,是集上卖的那种能吃的鸡吗?” 本地人形容人抠门,一般说铁公鸡瓷公鸡之类的,最狠的是糖公鸡,形容人不但抠到一毛不拔,还倒沾别人一根毛。 李秋云脸色红涨,把脸盆一摔,气极败坏地问:“这话是谁说的?” 陆郁梨:“我也想不起来,好多人都说了。” 李秋云也不管人们听不听得见,双手叉腰面对村子的方向破口大骂,骂的内容自然不忍卒听。 陆郁梨赶紧收拾了网兜,尽量离这个可怕的人远一些。 李秋云骂了几句,也就做罢了,不过,她心情十分地不爽快。她不爽快,陆郁梨兄妹俩倒挺高兴的。因为他们不但捞了一大碗虾,还意外地在水草丛中捉到一条一斤多重的鱼,晚上一家人好好地改善了一下生活。 第四章 考察 每隔上一段时间,陆郁梨都会给爸爸写信,她的信越来越长,错别字和拼音也越来越少。陆国华每次收到小女儿的信总是看了再看,不只人他看,同宿舍的工友们也都抢着看。 陆国华听着工友们夸自家闺女,想着远在家乡的妻儿,身上的干劲更足了。他得好好挣钱,以后好供两个女儿上大学。 陆郁梨没有一开始就让爸爸回来。她在等一个适合的时机,现在的她就是要不停地在父亲面前刷存在感。 与此同时,陆郁梨还在不停地攒钱。由于她最近表现良好,妈妈时不时地给五分一毛的零花钱。换了别的小孩子立即拿出来买零嘴了。陆郁梨每回都舍不得花,一分一分地攒下来。她成为小财迷,别人倒没什么,她哥哥不干了。因为陆郁强脑子不好使,妈妈很少直接给他钱,怕他不小心丢了还是被人骗。每回都是让陆郁梨拿着。但陆郁梨每次都攒起来,这让他很委屈。 陆郁强不满地扁扁嘴:“我想吃唐僧肉。”唐僧肉是一种小吃,在孩子中间很受欢迎。 陆郁梨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于是只好分出一半,给哥哥买零食,自己那份就存了下来。她要存点本钱,等到合适的时机干点什么。陆郁强得零嘴也从不吃独食,每次都要给妹妹吃。 “给你,吃。” 陆郁梨心中感动,摇摇头说:“我不爱吃。” 陆郁强却硬塞到她嘴里,陆郁梨欣然接受了哥哥的好意。她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虽然傻,但心地却很善良,也很乖巧干净,很少惹事生非。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两人分吃完零食,陆郁梨又开始他指使哥哥干活。他们除了捞虾,还捞河蚌,把蚌肉跺碎了喂鸡鸭,有时也捞田螺,把田螺挑干净,用辣椒一炒也是道好菜。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郁梨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她每天按时放鸭放鹅,捞捞小鱼小虾,打打猪草。她很少跟同龄的小孩子玩,这一世是因为心理年龄相差,实在无法玩到一起。而上一世,是因为她根本没时间玩,每天上学回来都跟打仗似的,打猪草,捡柴禾,稍稍懈怠些,大伯母就在那儿敲敲打打的,不给她好脸色。因为她太勤快了,勤快得让郁春玲有些担心。 “小梨啊,你去玩会吧。”郁春玲一得了空就劝小女儿去玩。 “不用,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陆郁梨说道。 “瞧你这小样儿。”郁春玲忍不住笑着刮刮小女儿的鼻子。 “今天想吃什么?”郁春玲难得大方一次。 “米粉。”这是陆郁梨小时候最爱吃的。米粉是本地产的,加点青菜一起煮,再加上一烧自己炸的辣椒油,吃得人满头大汗,畅快之极。 郁春玲起身去厨房做米饭。陆郁梨乖巧地去帮着烧火。米粉做得很快,等到陆郁桃放学回来,米粉已经出了锅。 陆郁桃也十分喜欢吃米粉,一家四口,一人一大碗,坐在院里的石桌大快朵颐。 “妈做的就是好吃,比学校门口卖得好吃多了。” 陆郁梨不由得心中一动,九十年代的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只要抓准商机,做生意还是挺容易赚钱的。像米粉之类的,本钱不多,倒可以一试。 不过,她知道妈妈是一个很保守的人,想说服她出去做生意怕有点难处。但是陆郁梨还是想试一试。陆郁梨决定去实地考察一番。首先是村小学,陆郁梨去转了一圈便决定放弃这个阵地。村小的学生大多是本村的,也有少部分是隔壁村的,这些孩子一般都回家吃饭。只有一少部分离家稍远的中午会在学校吃,客流量太小。 接着是镇中学,但她一个人去镇上,她妈肯定不放心。陆郁梨只能耐心等到星期天,缠着陆郁桃陪她去镇上。 她要去镇上,郁春玲也不反对,临走时还大方地给了她五毛零花钱。陆郁强也要跟着去,陆郁梨许诺给他买好吃的,才将他劝留下来。 天水镇离村子约有五六里路,村镇之间没有通车,她们就步行过去,反正这点路对农村的孩子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姐妹两人边走边闲聊,其实主要是陆郁梨在问,姐姐在答。 “姐,你要升初中了,学习紧张吗?” “什么紧不紧张,就那样吧。” “那姐姐要加油哦,听说初中功课有点难。” 陆郁梨知道这个姐姐学习成绩在班里只是中等。 陆郁桃并没有因为妹妹年纪小就敷衍她,而是认真回答说:“我也努力了,不过没有读书的天分,到时姐姐去跟别人一起打工赚钱,供你读大学好不好?” 陆郁桃的想法跟村里的大多数女孩孩子差不多,她们一般读完小学或初中,就开始外出打工赚钱。攒钱供弟弟妹妹读书,或给哥哥盖房娶媳妇。过个几年,到了年龄就回家结婚生子。生下孩子后,或是扔下孩子跟丈夫外出打工,或是留守在家里。这就是大多数人农村女孩子的人生轨迹,当然也有极少部分拼搏出来的。陆郁梨不想姐姐也跟村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姐,你不是没有天分,你肯定是没找对学习方法,我看你的课本上说,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找对方法。” 陆郁桃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妹妹板起脸说话时,倒真有点像个小老师。 “姐,你要给我当榜样。” “好好,当你的榜样。”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镇上。 今天正赶上逢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道两边有少来蔬菜和鸡蛋的。卖小吃的也有。陆郁梨数了数,目前只有一家卖包子的,一家卖面条的,还有一家卖煎饼的,还真没有卖米粉的。两人逛着逛着就到了镇中学门口。 陆郁梨坚持要等到学生放学,陆郁桃只好陪着她等。 她们并没有等太久,镇中学11点半就放学了。 一放学,街边的小摊顿时热闹拥挤起来。 学校是有食堂,但味道据说不敢让人恭维。不少学生买点馒头包子小面包之类当午饭。 “姐,你说让咱妈来卖米粉怎么样?”陆郁梨说道。 第五章 行动开始 陆郁桃一脸迟疑,“咱妈真能做这个吗?” “当然能。妈妈的手艺很好的。”陆郁梨十分肯定地说道。 现在的她年龄太小,干什么都受限制。要想改善家里的境况,还是得靠父母。 家里的情况改善了,父亲就能留在家里了,或者到县城做些小买卖之类的。而不是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既辛苦又危险,一家人一年只团聚一个月。 两人在镇中学门口站了一会儿,学生进进出出的,再加上赶集的人,客流量确实很可观。 两人接着逛下去,陆郁梨只给哥哥买了几根麻花便打道回府。 回到家里,陆郁梨迫不及待地提出这个想法。 不出所料,郁春玲一口回绝。 “不行不行,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大字不识几个,又不精明,见了生人都不会说话。” 陆郁梨再劝:“可是妈,你做的米粉很好吃,你的手艺很好。” “这点手艺算啥,咱家村里的女人都会做。” 不管小女儿怎么蛊惑,郁春玲就是无动于衷。 陆郁梨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劝了。她对自己母亲的性格还是了解一些的。怎么说呢,她是一个勤劳和贤惠不假,但由于受的教育少,再加上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导致她的性格有些怯懦和自卑。总觉得自己这不好那不好。甚至连嫁给爸爸,她都觉得高攀。 陆郁梨记得妈妈时常挂在嘴边的是:“我找了你爸也算是祖上烧了高香,他呀性格又好又能干,还不打老婆,又是个初中毕业生。” 这样的性格,爸爸在世时倒没什么。可是一遇上大事,她就没了主心骨,觉得天都塌了。这也是后来被朱国正蒙骗的主要原因吧。 朱国正,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人渣。 陆郁梨游说郁春玲未果,她只得另想他法。 她到底能做些什么才能打消妈妈的疑虑呢? 陆郁梨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有上门给她送主意来了。说是送主意,其实就是给了她点启发。 来的人是嫁到县里的姑姑陆国红。 陆国红人长得漂亮又是高中生,再加上她嫁了个城里人,所以面对他们这些乡下人时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穿着白色衬衫,米色夹克,脚蹬一双黑亮的皮鞋。走起路来,架式十足,就像皇后省亲似的,站在门口脆声叫道:“二嫂在家吗?” 郁春玲听着声音赶紧迎了出来,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笑道:“他姑来了,快进来坐。” 陆国红往屋里瞥了一眼,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淡淡笑道:“二嫂,是这样的,我过年时不是从你这拿了几瓶辣椒酱和咸菜吗?后来我拿到厂里,我们主任她媳妇刚好路过,她正害喜,什么也吃不下,但那天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吃完了又问我要……” 郁春玲一听到自己做的辣椒酱这么受欢迎,心里十分高兴,忙说:“这不算啥,家里还有几瓶,你都带上,不够再我给你现做。” 陆国红笑着说道:“那太好了。” 郁春玲进屋把拿了一大瓶辣椒酱,陆国红嫌弃地看了看那个简陋的塑料瓶,说道:“没有好看点的瓶子吗?” 郁春玲不觉有些尴尬。 一旁的陆郁梨不由得怒了,上门来要东西还一副挑三拣四的口吻。她每次回乡下总是空手来,满车去。上一世,她虽然没像大伯母那样虐待她,但对于她的苦难一直冷眼旁观,甚至连句公道话都没说过,在这方面,她甚至不如大堂嫂做得好。 陆郁梨对这个姑姑没有丁点好感,她不禁在一旁接过话说:“小姑,我们乡下的东西都这样,你要嫌弃就算了。这可得费不少油呢。” 陆国红仿佛才看到小侄女似的,脸上略略挂了些笑容,弯腰逗她:“哟,不舍得了。瞧你这小气样儿。” 郁春玲忙说:“别听她小孩子瞎说,你拿回去再换个好看的瓶子装吧。” 陆国红赶紧转移话题道:“我听人说,小梨都会写信了?” 郁春玲忙谦虚地说:“上了几天学前班,又跟她姐认几个字,就非要给她爸写信,小孩子瞎捣鼓。” 陆国红夸得言不由衷:“农村孩子这样很不错,我们家金金这样的,也才三岁会数数,背古诗。” 陆郁梨不由得在心里呵呵冷笑。她的表姐钱金金从小被夸成一朵花,比她妈还有优越感。 不过后来,陆郁梨被接到养母家,她们初中在一个学校,她俩又刚好分到同一班,全班第一每次都是陆郁梨的。钱金金气不过,时不时地诋毁她。把她的最伤痛的事讲给同学们听。直到陆郁梨告到班主任那里她才稍稍收敛些。 同时,也是钱金金揭开了那个真相。 她当时冷笑着看着自己幸灾乐祸地说:“陆郁梨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陈家收养吗?人家不是缺女儿,人家是缺个儿媳妇。哈哈,你的身份其实就是个童养媳。啧啧,想不到新社会还有童养媳这种称呼,真是太好玩了。哦对了,你的未婚夫就是那个瘸子。原来你们还有这层关系啊,怪不得他那么疼你……” 当时的陆郁梨脑袋嗡地响了。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钱金金的。她只记得她连周六上午的课都没上,提前回了家。 她在院门口听到了养母和她妹妹的那番话: “姐,我听人说你家小梨成绩很好?” “是啊。” “姐,你咋那么实诚哩,你想想,这孩子上学越多,心也越高,真让她考了大学,你先前的打算还有用吗?我劝你,赶紧让她退学,赶紧让她和明泽把事办了。” 两人嘀咕了一阵,养母最后决定让她退学。 最终,两人最后决裂,她最后说了一句:“欠你的恩情我会还的。但我不会听你的安排,我是你收养的,不是卖给你的。”刚好那时,她的身份证下来了。她拿着身份证,拿着仅有的一点生活费已经同学凑的路费,南下打工。 …… 陆国红看着小侄女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以为她是不舍得辣椒酱,便继续逗她:“好啦,小梨,下次姑姑带带你到城里玩。” 陆郁梨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陆郁梨拉回思绪,抬头勉强朝陆国红笑了笑:“那你拿走吧。我这个星期天就和姐姐去城里。” 陆国红笑了笑,然后拿着辣椒酱和咸菜离开了。 不过,陆国红却给陆郁梨带来了启发。 妈妈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吗?不是不敢迈出第一步吗?她可以先用辣椒酱和咸菜打个头阵,让妈妈尝到赚钱的甜头,也许后面就有了勇气。 第六章 良好的开端 姑姑陆国红离开后,陆郁梨就开始行动。 家里的辣椒酱全拿给陆国红了,她就以此为借口缠着妈妈重新做一罐。 这是个正当要求,郁春玲自然没有异议。 接着,陆郁梨又说要给爸爸寄去几瓶豆豉酱,便让妈妈多做些。郁春玲一想丈夫肯定在外面吃得也不好,寄就寄吧。 趁着妈妈忙碌的时候,陆郁梨又开始在家里捣腾。郁春玲是村里有名的巧手媳妇。同样是腌咸菜做豆豉,但就是比别人做得好吃。村里不少人喜欢请她过去帮忙。 陆郁梨看了看家里的菜坛子,腌菜有好几种:酸笋酸黄瓜腌山椒酸豆角辣萝卜,林林总总有七八样。 陆郁梨决定每样都拿去一点试试,看哪种卖得好。 接着,她开始收集瓶子。因为要拿出去卖,自然要讲点卖相。但是村子附近好像没有卖那种空瓶的,而且就算有,她妈妈也不同意花那个冤枉钱。最后陆郁梨只好用东西换。 村里有几户富裕人家,像是村长家和王大胡家,他们时不时地吃些罐头米酒之类的东西,所以家里会有不少空瓶。陆郁梨便拿了自己捕的虾子,到他们家里去换。 “大娘,我妈要跟我爸寄豆豉没有合适的瓶子,我能不能用虾米跟你换?” 陆郁梨捧着一碗虾来到村长家,脆生生地对着村长的老婆何娟说道。 何娟平常为人十分大方,跟陆家也有来往,一看陆郁梨像个小大人似的要跟她换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哟,是你这个小妮子呀,你妈呢?” “我妈在忙呢。” 何娟又笑道:“几个空瓶子,换啥换,我给你找去。” 何娟给她腾出了五个罐头瓶子,但坚持不要陆郁梨的东西。 陆郁梨坚持要给:“那就不换了,这是我自己捕的,给你们尝尝鲜吧。”说着,她硬是把东西放下,用网兜兜着瓶子回家去了。 接下来,陆郁梨又用野菜或是家里的青菜跟别人家换了十几个瓶子,瓶子大小不一,样式也不同,但能这样不错了。总比直接用盆装好看些。陆郁梨先将上面的包装撕去,用清水把瓶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控水沥干就行了。 郁春玲看到这些瓶子,连忙说:“你这孩子,给你爸寄东西用一个大塑料瓶就行了,哪能用这些玻璃的,万一邮递员磕坏了咋整?” 陆郁梨只好接着撒谎:“这不是给爸爸,给姑姑的,我这个星期天要和姐姐去姑姑家。” “这不年不节的,你去她家干什么?” 陆国红的性格有些独,加上她爱人钱文宇不大看得起乡下的亲戚,所以陆家的孩子,别说是陆郁梨姐弟三人,就算是奶奶的心肝宝贝陆清华也很少能到姑姑家小住。别看小孩子年纪小,但也能看得懂谁好谁歹,平常时候,姐弟三人极少主动要去姑姑家走亲戚。今天陆郁梨主动提出要去,难怪郁春玲有些奇怪。 陆郁梨一时想不起合适的理由,只好随口扯道:“我想去了呗。” 郁春玲向来好性,劝了几句,见劝不动,也只好随她去了。 “那先说好,你去了姑姑家不准和你金金姐吵架。”这两孩子相差一岁,天生犯冲似的,见了面不是瞪眼就是吵架。 陆郁梨一脸不屑:“妈,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谁跟她一般见识。” 陆郁梨的话惹得郁春玲和陆郁桃都笑了。 “行行,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六岁的小大人了。” 不管怎样,郁春玲到底同意了陆郁梨的要求。在陆郁梨的要求下,郁春玲共做了十五瓶辣椒酱,另外又装了几桶咸菜。她本想再装些别的,陆郁梨却不让,她又不是真去姑姑家。不过是打个幌子而已。接下来就是等着姐姐休息了。毕竟,她一个人也拿不动这些东西。 陆郁桃周六下午放假,两人周日早上去县里。至于怎么去,当然是骑自行车。把这些东西装在竹筐里,再在筐里垫上旧衣服,以便瓶子被磕坏。最后将筐子绑在自行车后面。陆郁梨则坐在前面的黑杠上。 “小桃,你可要小心啊。路不平的时候就下来推着走。” “放心吧,妈。”陆郁桃经常骑车,技术十分娴熟。 “晚上早点回来。”郁春玲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陆郁桃把妹妹抱到车前杠上坐好,动作熟练地骑上车走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才到了县城。虽然知道姐姐的骑车技术很好,但陆郁梨还是主动要求下来,陆郁桃推着自行车,领着妹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 陆郁桃正要向姑姑家的方向走去,陆郁梨却叫住了她:“姐,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才不想去姑姑家呢。我想卖东西。你就陪我去呗。” 陆郁桃有些惊讶:“卖东西?谁会买呀?就咱俩能行吗?”别说卖东西了,她看着这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不由得有一种怯怯的感觉。 “先试一试吧。” 陆郁桃最后还是同意了妹妹的提议,卖不动大不了就拿到姑姑家去。 陆郁梨最后选在了县里最大的工厂——淮水县纺织厂,厂里有好几千工人。这家工厂的领导人有魄力,改革成功,在其他厂子半死不活时,纺织厂仍然生机勃勃。工厂效益好,工人的腰包自然也鼓。 陆郁梨瞄瞄纺织厂大门,工人还没下班,大门紧闭,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伯在看报纸。 姐妹俩长时间的逗留引起了老伯的注意,他扶扶老花镜,声音洪亮地问道:“你们两个是要找人吗?” 陆郁桃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位神情严肃地老伯,悄声说:“咱还是走吧。” 陆郁梨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来摆摊,有可能是没人想到这茬,但也有更大的可能是纺织厂不让摆。 眼下,她只能先贿赂贿赂这个老伯了。 贿赂之前,陆郁桃还打了感情牌:“老伯伯,我爸在外地打工,我和姐姐想他们了,想趁放暑假去看他们,就想卖些自己家腌的咸菜和辣椒酱好凑些路费。”说着,陆郁梨手里拿了一瓶子辣椒酱递过去。 “老伯,您可以尝一尝,我妈妈做的,味道很好,也很干净。” 老伯盯着姐妹两人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女孩,大的清秀胆怯,小的可爱,说话还头头是道。再看两人的衣着,虽然有些土气,但看上去十分干净利落。他本身就是农村出身,因此倒没有歧视两人。 “你们家是哪儿的?” “天南村的。” 老伯点点头,天南村他知道,依山靠水的,风景挺好,可惜人多地少,因此外出谋生的很多。 老伯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们去西南角那儿吧卖完就走。” 陆郁梨高兴地答应,把辣椒酱放到了老伯桌上,然后就指挥姐姐到西南角那边。 陆郁桃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地上摊了一块干净的布,然后把咸菜罐子和十几个玻璃瓶子拿出来摆开。陆郁桃还拿了一个干净的木碗木勺以及筷子,以方便人品尝。 一声铃响,下工的时间到了。纺织厂的大门徐徐打开。工人陆续出来。 有人奇怪的打量了姐妹两人几眼,更多的人是熟视无睹。 陆郁桃被这么多看着,头勾得低低的。 陆郁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些人,她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和气面善的年轻女子,大大方方地招呼道:“这位姐姐,这是我家做的辣椒酱,特别好吃,你要尝尝吗?” 年轻女子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和气地冲陆郁梨笑了笑:“小朋友真可爱,叫我阿姨就好了。” 她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招呼她:“婷婷。你也下班了。” 打招呼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色黑黑的,眼神清亮,神色略有些羞涩。 叫婷婷的女子冲小伙子笑了笑:“嗯,我要回家吃饭,你怎么没去食堂?” “食堂的饭吃腻了,我出去卖些馒头就咸菜算了。” 陆郁梨趁机接过话茬:“这位大哥哥,你要买咸菜,你尝尝我家的好不好?我妈妈做的,保证干净好吃。” 那小伙子好像才发现陆郁梨姐妹俩似的,神情些愣怔。 那位叫婷婷的女孩子看着他那傻样,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小伙子很快回过神来:“好好,买买。” “小朋友,这位哥哥买了,那我下回再买你的吧。”说完,她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小伙子扭着头看着她的背影,陆郁梨问道:“哥哥你要多少?” “我要一瓶辣椒酱吧。”那个叫婷婷的姑娘一离开,小伙子的智商瞬间恢复正常。 “多少钱?” “四毛一瓶。” 小伙子没犹豫,掏出五毛钱给了陆郁梨。陆郁梨正要找零钱,他看了看咸菜的色泽,于是又说:“不用找了,给我来一毛钱的咸菜。” “好的。不过,没有瓶子装,我用碗行吗?你吃完给我送来就行。” “行。” 陆郁桃用木碗给他装了冒尖一碗咸菜,每种都有。 小伙子笑了笑,拿着辣椒酱和咸菜离开了。 姐妹两人相似一笑,总算开张了。 接下来,陆郁梨继续招呼路过的工人,有的不理她,有的停下来问几句又离开了。还有的尝几口咸菜后离开。 有的担心咸菜不干净,有的嫌弃辣椒酱太贵。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们只卖出一瓶辣椒酱。 陆郁梨安慰姐姐不要着急,她知道万事开头难。 又过了一会儿,她们的第一个顾客,那个小伙子端着碗匆匆赶来了。 陆郁桃扯扯妹妹,紧张地说:“他该不会是嫌不好吃来退钱了吧?” 第七章 赚了小钱 年轻小伙去而复返,引起了姐妹两人的注意。陆郁梨倒不像姐姐那么悲观,对方根本不像是来退钱的,说不定还是个回头客呢。 陆郁梨真猜对了,就见小伙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小妹妹,你说得不错,你家的辣椒酱和咸菜真的很好吃,我刚拿回宿舍就被那帮人给哄抢了。他们托我再买些回去。” 听到这话,陆郁桃终于放了心。 陆郁梨心中高兴,顺便侧面打听了小伙子的情况。 这个年轻人名叫王军,由于他目前还是单身就住在单位宿舍,平常就在单位食堂吃饭。当然,他的舍友也多半跟他一样的光棍汉。 王军一边说一边话掏钱,全是些五毛一块的。他买东西十分痛快,直接指着几样咸菜:“这种,这种,给我来两块钱的,那种的,来三块钱的。” 可是问题也来了,他忘了拿东西装,而陆郁梨带的小碗也装不了多少。 最后,陆郁桃说:“你们要得多,这两个木桶就归你们了,你们回去自己分。” 王军怔了怔,说:“也行,那木桶是多少钱?” 陆郁梨脆生生地说:“大哥哥,你买得多,木桶就送你了。” “行。那就多谢你了,小妹妹。”王军笑着说道。 王军提了两木桶咸菜和两瓶辣椒酱离开了。 陆郁桃看着妹妹书包里的钱,一脸掩饰不住的激动。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真能来钱。 短暂的激动过后,又有顾客陆续光临。起初人们是观望,现在看王军买了那么多,这些人也围上来问东问西。陆郁梨笑着招呼众人品尝,辣椒酱也打来了一瓶供人品尝。 大多数人尝完后,多少会买一些。多是一毛两毛的买,有的用陆郁梨的碗,有的回去自己拿碗和罐子。 一个小时后,咸菜和辣椒酱都卖完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开始收摊准备回家。 两人临走时,还专门过去跟看门老伯打了声招呼。 老伯正在吃午饭,大馒头就白菜豆腐,见两人过来,还客气地让了让。 陆郁桃自然知道那是客套话,笑着说:“老伯不用客气,我姑就在县里,我们一会儿去她家吃饭。” 陆郁梨打量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辣椒酱,不知为什么,老伯没有要打开要尝的意思。 老伯注意到了陆郁梨的目光,神色微微缓和了些解释道:“我有胃病,老伴不准我吃辣的,我拿回去给她吃。” 原来如此。两人跟老伯寒暄几句后便推着自行车离开了纺织厂。 路上,陆郁桃问:“那咱们还去小姑家吗?“ 陆郁梨语气坚决:“不去。”一家人不冷不热的,她们何苦去硬贴上去? “也行,不去咱们就快些回家吧。”其实陆郁桃也不大想去。 两人起得早,又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不早说不去姑姑家,不然我就带两张饼子出来。”陆郁桃温声抱怨妹妹。 “吃什么饼子啊,姐,我请你去吃米线吧。吃五毛一碗的。”陆郁梨像大款似的拍拍身上的花书包。虽然她没仔细数,但里面至少有十几块。 陆郁桃跟郁春玲一样节俭惯了,哪舍得花一块钱去吃米线。 她别的事都听妹妹的,唯独在乱花钱方面寸步不让,陆郁梨也不好坚持,于是两人最后只买了两个菜包子充饥。 吃完包子,陆郁梨爬上自行车后座,陆郁桃等她扶稳坐好,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她骑得比来时快多了,一方面是车上没有了那些瓶瓶罐罐,另一方面是迫切地想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 两人到村口时,大柳树下面的临时饭场还没散,三三两两的村民,端着饭菜边说边吃。 姐妹俩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叔伯婶子的叫了一通。 有人好奇问:“咦,你俩不是去城里你姑家了吗?咋这时候回来了?” 还有人问:“你姑该不会不管你们饭吧?” 同一个村里的,他们对于陆国红的为人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郁桃连忙分辨说:“不是不是。” 陆郁梨只好接过话说:“我们没去姑姑家,是去书店给我姐买学习资料了。” 虽然姐妹两人这样说,但众人还是认定肯定是陆国红待客不热情。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鄙视的。陆国红能读到高中,跟几个哥哥的支持是分不开的,特别是二哥陆国华的支持。陆国华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他没结婚前,工资大多是上交家里,对于最小的妹妹的上学读书也是全力支持。谁能想到这个妹妹是白眼狼,嫁了个城里人就看不起娘家人了。 姐妹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赶紧回到家里。郁春玲见两个闺女赶在饭点回家,也以为是姑姑不管饭,陆郁桃忙解释了一遍。 陆郁梨则把书包的钱,哗啦全倒在桌上。 “这么多钱!”郁春玲怔怔地看着桌上的一堆零钱,惊诧了一阵才说出话来。 陆郁桃在外人面前内向,在自家面前却是口齿伶俐,不用妹妹开口,她就将今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你们两个够能的。”郁春玲脸上带着笑意,似嗔实夸。 她大概数了数,竟有十五块钱,心头不由得震撼,孩子他爸每月累死累活才挣100块。这些不起眼的咸菜辣椒酱竟能卖这么多钱。 郁春玲把钱收起来,起身说道:“我去给你俩做饭。” 姐妹两人又美美地吃了一碗青菜鸡蛋面。 吃完饭后,母女三人又坐一起说话。 郁春玲似乎仍有些不敢相信:“小梨,小桃,你说那些城里人真喜欢咱们这些东西?” 陆郁梨说道:“妈,他们要不喜欢,小姑能回来问你要吗?我们能拿回这么多钱吗?你要相信自己,咱们村里的人不都夸你手艺好吗?” 郁春玲谦虚地笑笑:“那不一样。” 话虽这么说,这十五钱着着实实的鼓励了郁春玲的信心。不用陆郁梨磨缠,她收拾完家务后,自已开始琢磨怎么炸辣椒酱和豆豉。 妈妈和姐姐在厨房忙碌,陆郁梨坐在桌前又开始给爸爸陆国华写信。 她先写了这些日子的琐事,地里的庄稼如何,她今天赚了多少钱,最后陆郁梨又在最后补加了一句:爸爸我梦见你好几次了,有一回梦见你给我和姐姐买裙子,姐姐的红色带花的,我的是蓝花的,对了,就像咱们篱笆上的牵牛花一样。陆郁梨这么写,自然是为了以后做铺垫。 连同她的信一起寄走的,还有郁春玲给做的春衣以及一大瓶豆豉。 一连两天,郁春玲一直都在积极准备。瓶子自然不好再去找人要,她特意到镇上买了几十个规格一样的瓶子。 陆郁梨还建议妈妈把家里的咸鸭蛋咸鸡蛋也煮了拿去卖。这一次是郁春玲带着陆郁梨去的。临走时,陆郁梨还从家里拿了一罐自制的米酒,她不是要买,而是另有他用。 母女两人来到纺织厂门口。 陆郁梨下了自行车,抱着米酒罐子,领着郁春玲来到看门老伯面前。 “妈妈,他就是我前天跟你说的那位好心的老伯。” 郁春玲赶紧和老伯打招呼。 陆郁梨把米酒放在到桌上笑着对老伯说道:“我听村里老人说,米酒能治胃病。就给您带来一罐。” 老人不禁多看了陆郁梨一眼,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这孩子真记住了。东西不在多少,这份心意十分难得。 他的态度比前天更加和软,甚至还把桌子借给母女两人使用。 今天的生意比前天火爆许多。两人带来的东西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卖完了。这速度让郁春玲简直有些目瞪口呆。她不禁有些后悔自家腌的咸菜太少,按这个架式,再卖几回就没了。不过,好在家里还有萝卜和芥菜,现腌也费事。至于辣椒酱和豆豉随时都能做。 这一次,由于带的东西多,卖的钱比上回多了一倍。郁春玲受到巨大鼓舞,干劲更足。 每隔一两天,母女俩都去县里卖东西,大部分是在纺织厂,有时也到别的工厂。差不多每次都很顺利。 村里的人对母女二人的行为多少有些好奇,每次有人问,郁春玲只说去卖些东西。 不过,事情也不总是一帆风顺。起因是有一回她们碰到了陆国红的丈夫钱文宇,钱文宇这会还没下岗,是国营商店的会计,衣着讲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 “你们这是……”钱文宇看到两人,一脸惊讶,甚至连二嫂都没叫。 “他姑父,你下班了?我带着小梨进城卖点东西。”郁春玲笑着招呼道。 钱文宇盯着她地上的瓶瓶罐罐,面色阴沉,一脸嫌弃。 第八章 父女通话 钱文宇盯着地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倨傲地扶了扶眼镜,开口说:“我听人说,最近有乡下人来卖咸菜,原来是你们啊。我劝你还是别卖了,同事邻居知道了,不知怎么编排我和国红呢。” 郁春玲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她正在思量着怎么开口,陆郁梨微微冷笑一声,站在妈妈身边仰脸说道:“姑父,我们卖我们的东西,关你和姑姑什么事?你不让我家卖东西,你出钱养活我们全家啊。”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以为他是谁啊。 钱文宇长脸一拉,皱着眉头说道:“你爸都没教过你吗?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郁春玲正要开口替闺女说话,却听陆郁梨像鹦鹉学舌地学着他的口吻说道:“那姑父的爸妈没教过姑父,不要管别人家的闲事吗?” 钱文宇:“……” “他姑父,孩子年纪小,就爱学着大人说话,你别看小孩子一般见识……” “哼,简直不可理喻。”钱文宇被一个小孩子抢白,自觉脸上无光,而且还有路人不停张望,他又怕碰见熟人丢脸,实在不想再跟两人掰扯下去了。 钱文宇气哼哼地离开了两人。 郁春玲被钱文宇一搅合,本来不错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陆郁梨好声安慰妈妈:“妈,你别理他。咱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陆郁梨知道钱文宇这个所谓的国家工人也快下岗了。他在国营单位养了一副大爷脾气,下岗后,高不成低不就,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很是经历了一番挫折,倒是小姑陆国红虽然也爱面子,但到了关键时刻也能拉下脸面,因为小姑,钱家勉强能支撑下去。但纵使这样,钱文宇在他们这些亲戚面前仍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陆郁梨每每看着就胃疼。 “咱不理他,咱卖的是自家的东西,又没偷没抢有啥好丢脸的。”郁春玲这么说道。 即便因为钱文宇的搅合,她们带来的东西仍然顺利卖完了。 母女两人商量,以后再来卖东西,尽量避开小姑和姑父工作的地方,省得彼此尴尬。 按照这个方法,她们此后几天再也没有碰见陆国红夫妻俩。 此时,她们家里的咸菜已经卖完了。郁春玲又和陆郁桃腌制了几坛辣萝卜和辣白菜。而此时,她们已经挣了一百多块钱。这让郁春玲十分激动。不过,秉着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谁也没说。 村里人也有人隐隐猜出郁春玲在做什么,但他们有的是自认为手艺不好,有的是农活忙没那个空闲,更多的人是对做小买卖有一种抵触,也有的在观望,所以暂时没人跟风。 一个月后,陆国华又来信了。不但来信了,还寄了二百块钱回来,另外还给两个女儿各买了一条花裙子。 陆国华在信中说:这裙子是托工友的老婆买的。他不知道小女孩喜欢什么,就对工友老婆说看着买就好。令人奇怪的是,她买的样式真跟小闺女信中所说的颜色架式一模一样。 郁春玲和陆郁桃看完信,也是啧啧称奇。 她们问陆郁梨,陆郁梨就说自己梦到了。母女俩是将信将疑。 不过,她们也听村里老人说,有些小孩子比大人通灵。有的妇女怀孕后喜欢问小孩子肚里是男是女,小孩子猜得一般比大人准。 陆国华寄了钱回来,再加上最近生意好,手头活泛不少。郁春玲也不像以往那样节俭了,去镇上割了半斤肉称了几根骨头打算给三个孩子改善改善生活。 郁春玲正在剁馅,没想到她们的邻居孙小丽家给他们端来了一碗鸡肉。他们这儿的人情风俗就是这样,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关系亲近的邻舍送去一碗。 隔壁孙家一家一直跟陆家关系不错,他们是外来户,在本村没什么亲戚族人。这夫妻俩都十分能干踏实,为人老实低调。男的叫孙东山,在淮安打工。女的叫何阿圆。孙家送来了鸡肉,郁春玲欣然接下,喊过三个孩子先吃,她打算包好饺子也给送去一碗。 一个小时后,白白胖胖的饺子便出锅了。郁春玲让大女儿给隔壁送去一大碗。 陆郁桃回来后,一家人围坐一起开始吃饺子分鸡肉。 郁春玲只顾给三个孩子夹肉,自己则吃些里面的萝卜和粉条。陆郁桃也一样,把好肉都挑到弟弟妹妹碗里。 陆郁梨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一暖。 “妈,姐,你们也吃啊。”说着,她给妈妈和姐姐各夹去一块肉。 陆郁强看到妹妹这么做,怔了一下,也有样学样,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憨憨的笑:“你们也吃。” 郁春玲慈祥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傻儿子,伸手帮他擦擦嘴。 一家人互相谦让着说笑着吃完了这顿午饭。 饭后,陆郁桃刚要去洗碗,就被郁春玲拦下了:“你快去看书,我来洗。” 陆郁桃只好停了下来,她嘴唇翕动了一会儿,才用试探的口吻说道:“妈,我们班上有不少同学说拿了毕业证就去广东打工。于小艳李平她们都去。” 农村孩子有些上学比较晚,不少人小学毕业时都十四五岁了,小学毕业就外出打工的确实有不少。有的是家境所迫,还有一部分看打工的同学回来穿得光鲜亮丽,心生羡慕便跟着出去了。这些人外出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好。因为文化水平不高,可做的工种极为有限,等待他们的是机械单调的工作,永无止境的加班,累死累活也拿不到多少钱。 陆郁桃成绩只是中等,再加上受同学的影响,所以最近开始心思浮动。 郁春玲一边刷锅一边说道:“你别管人家怎么着,反正你爸说,你们姐俩想读多久咱家就供多久。” 陆郁桃低着头说:“可是我这成绩又不好,即便往上读也考不上大学,也是浪费,还不如出去打工,将来好供小梨读书呢。” 郁春玲想了一会儿只好说:“那你写信问问你爸,看他咋说。” 陆郁桃和妹妹一起给爸爸写了封信,说了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陆国华竟打电话到村委会了。 当村委用大喇叭通知陆郁桃去接电话时,一家人不禁有些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只通知陆郁桃一个人,但一家四口都跟着去了。 到了村委会不久,陆国华那边的电话便打过来了,他先跟郁春玲说了几句话,接着就是陆郁桃。陆郁梨猜测爸爸肯定是在教训姐姐要好好读书,不要受别人影响。陆郁桃小声应答。 郁春玲说道:“行啦,电话费太贵了,你就告诉他你都听他的,好好念书就行了。让他挂了吧。” 哪能就这么让他挂了?陆郁梨硬挤到姐姐身边,对着话筒大声喊:“爸,爸,我也要给你说话。” 电话那端的陆国华朗声笑了笑,“好好,爸爸就给小梨说两句。” “小梨在家乖不乖?听妈妈的话吗?想没想爸爸……”陆国华一秒钟变身叨唠体。 陆郁梨一听到爸爸的声音,眼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爸,我想你。” 陆国华听到小女儿的哭腔,心里一软,他先是笑:“你这孩子好端端地怎么哭起来了。爸爸也很想你——”说到后面,他的嗓音也不由得哽咽起来。只不过是怕小卖部里的人笑话,才硬忍住没掉泪。 陆郁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爸,你能不能给我留个电话,我以后想你了好给你打电话。” 陆国华悄悄抹了把眼泪,说:“乖孩子,爸爸的工地没有电话,我这是在旁边的小卖部打的。” “那就留小卖部的,我让他们喊你。” 陆国华被逗笑了:“你这傻丫头,你以为这边是咱村里呢,隔着老远,他们又不认识我,又哪儿叫我去。” 陆郁梨不依不挠,非要要小卖部的电话。陆国华无奈,只得向小卖部的老板娘问了电话号码。 这一耽搁,两人的通话时间就更长了。把旁边的郁春玲给心疼的。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陆国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小梨乖,好好听妈妈的话,今年秋上就去上学,爸爸过年回家给你买花衣裳和好吃的。” “好,爸爸。” 陆郁梨忍着眼泪挂了电话。上一世,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当年的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句话竟是永别,以后她只能在梦里听到爸爸的声音。 这一世,她决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第九章 准备提醒 陆郁梨脸上泪迹未干,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写着小卖部电话的纸条。 郁春玲本来有些责怪小女儿浪费电话费,此时看她哭成这样,哪还忍心再说她,她弯下腰温声安慰几句,牵着陆郁梨的手离开了村长家。 “小梨乖,别哭了,爸爸年底就回来了。”陆郁桃也在一旁柔声安慰。 她自然也是想念父亲的,但毕竟年龄大些,而且她跟父亲的关系不像妹妹那么亲近。 陆郁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默默地跟着妈妈和姐姐回家。 一到家里,她生怕弄丢了纸条上的电话,赶紧誊写在字典的扉页上,又默念了几遍暗记在心里。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时间从春天进入了夏天。眼看着天气渐热,郁春玲便不再让小闺女跟着她出摊了。陆郁梨便留在家里照料鸭和鹅,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到了六月份,陆郁桃小升初考试结束,接着便放暑假了。至于成绩,他们一个班里除了极个别成绩特别差的,基本都能升入初中。所以陆郁桃对成绩一点也不担心。一放了暑假,她就开始忙碌起来。有了姐姐这个家务小能手,陆郁梨的活计就更轻松了。 她每天就是放放鸭和鹅,剩下的时间就是跟着姐姐读书识字。她已经在明面把一二年级的课本学完了。 陆郁桃越教妹妹就越是心花怒放,同时也越教越起劲。 “小梨,你这么聪明,将来是考北大好呢还是清华好?” 陆郁梨听到这个问题忍俊不禁,调皮地说道:“咱们家有个清华了,那我就考北大吧。”她大伯家的二堂哥就叫陆清华。 “嗯,好,那就考北大。”陆郁桃说道。说得好像陆郁梨真能考上似的。 第二天上午,陆郁桃的同学于小艳李平来陆家找她玩。 两个女孩子正值活泼好动的年纪,加上大人不在家,她们十分放得开。她们大概觉得陆郁梨年纪小,一点也不避着她。嘻嘻哈哈地说着班里的同学,喜欢的明星,女生之间的小秘密。 三人嬉闹一会儿,于小艳突然问陆郁桃:“你真的不跟我们俩一起去打工啦?” 陆郁桃说:“我爸不让我去,说再让我念几年书。” 于小艳说:“那好吧,反正我是不想念了,我不是念书的料,我就想出去挣钱,有了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记得我们村的王丽吗?她在北名做衣服,回来打扮得可漂亮了。我这次就跟她一起去投奔她干姐姐,她那个姐姐人可大方了。” 陆郁梨听到王丽的名字,心中突然一沉。她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遮挡着。一时记不起全貌。于小艳上辈子肯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还跟那个王丽有关。不过由于他们不是一个村里的,所以记忆不太清晰。 因为没有把握,陆郁梨也不好贸然说什么,便一直静静地听三人聊天。 两人在陆家呆了一个多小时就回家去了。 一连两天,陆郁梨一有空闲就开始用力回忆前世的往事。不过这些往事太过芜杂,有的事情必须经过什么契机才能猛然想起,真要她单纯去想,只能是徒劳无功。 三天后,陆郁桃出门一趟说是要去同学家。她晚上回来时无意间提起,于小艳和李平明天早上就要去北名省打工了。李平则是去广东打工。 陆郁梨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终于想起是什么事了。前世,于小艳跟着他们村的那个王丽一起去投奔那个所谓的干姐姐。没想到却是羊入虎穴。那个干姐姐其实是个人贩子。王丽发现不对中途逃了出来,但于小艳却从此跟家人失去了联系。有人说她被卖到大山里去了。于小艳的父母怪罪王丽,一直找她要人,王家说自家闺女也差点被拐,跟他们没关系。两家一直扯皮了好多年。 陆郁梨赶紧说道:“姐,我听人说外面有拐卖女孩子的,你明天一定得让小艳姐小心。” 陆郁梨也想阻拦于小艳,可是她想不出好办法,她总不能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被拐卖吧。对方能信她吗? 陆郁桃笑了笑:“就你瞎操心,她这是跟熟人一起,不会有事的。” 有时,越是熟人越容易坑人。陆郁梨在心里默默说道。 其实能提前知道别人的命运也很让人纠结,不提醒,自己过意不去,提醒了别人又不信。 陆郁桃根本没把妹妹的话放在心上。但陆郁梨却打定主意要好事做到底。这件事不比旁的事,这一念之差,毁的可是一个女孩子的一生。前世的她虽不知道于小艳被拐后的种种细节,不过想想《盲山》那部电影吧。反正她不忍心再看第二遍。看时心被揪得生痛,胸口发堵又无处发泄。 陆郁梨听姐姐说,于小艳和王丽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县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就催促姐姐说:“姐,小艳姐跟你那么好,你不去送送她吗?” 陆郁桃迟疑了一下说:“我今天还有好多活要干呢。再说昨天已经去过了。” “那就再去一次呗,你给她买点零食在路上吃呗。”陆郁桃一想也是,她们关系那么好,这么一分估计得过年才能见了。 于是她进屋拿了零钱,去村口的小卖部卖了两包饼干一瓶汽水,带着妹妹在于小艳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两人等了十几分钟,于小艳和王丽就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里。 “郁桃,你怎么来了?”于小艳一脸惊喜。 “嗯,我来送送你,你这一去可能得过年才能回来了。” 于小艳一边陪陆郁桃说话一边逗陆郁梨:“哟,小不点,你也来送我了。” 陆郁梨抓着这个机会跟于小艳说话:“小艳姐,你去那么远,不害怕被坏人拐走吗?我上学前班的时候,老师经常告诉我们不要乱跑,说有坏人专门抓小孩去卖。” 于小艳对陆郁梨笑了笑:“姐姐不怕坏人。” 陆郁梨心中叹息一声,现在她劝于小艳不要外出打工是没有用的。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帮她了,至于结果怎样,那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陆郁梨扯着于小艳的袖子,仰着脸,认真地说道:“小艳姐,你要是碰到坏人一定要记得去找警察叔叔,要是旁边没有警察,你就去打电话,打110,挺好记的。然后他们就会来救你了。” 于小艳看着陆郁梨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对陆郁桃说道:“你妹妹真好玩。” 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可惜时间并不多。同行的王丽已经朝她们看了几次。 陆郁梨悄悄打量了王丽一眼,这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长得细眉细眼小嘴薄唇,显得既秀气又精明。衣着打扮也比村里的女孩子时髦许多。听于小艳说,她已经外出打工一年了。她比于小艳大两岁,见识也多些,看上去又很机灵,这也是她当初逃出来的原因吧。 王丽见陆郁梨打量自己,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陆郁梨一点也不怕生地跟她攀谈起来,比如你干姐姐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哪里呀。 王丽觉得十分可笑,只说不知道,也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不想告诉陆郁梨。 “王丽姐,你可一定得好好照顾小艳姐,她是跟你一起出门的,她要是丢了,我们肯定会找你的。” “好好。我好好看着她行了吗。爱操心的小朋友。”王丽一脸好笑地说道。 两人还要赶时间,于小艳和陆郁桃依依不舍地道别。 在回来的路上,刚好路过一家小卖部,陆郁梨非缠着陆郁桃去打电话。 爸爸给的电话,她熟记在心,很熟练地拨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声问陆郁梨是谁。 陆郁梨脆声说道:“大姐姐,我是天南村的陆郁梨,上星期我爸爸在你这里打过电话,给我留你的号码。” 中年女人听到陆郁梨叫她姐姐,不由得大笑起来:“听你的声音还是个小朋友吧,还姐呢,我都怪当奶奶了。你是要找爸爸接电话吗?” 陆郁梨继续说道:“阿姨,我今天先不找他,以后我要有急事找我爸,您就帮我叫他好不好?” “好好,我答应你,只要不太远,我又不忙,我就帮你叫他。” 陆郁梨带的钱不多,便长话短说,最后,她使出卖萌的本领缠着电话主人要来地址。 等到再给陆国华寄东西时,陆郁梨顺便给小卖部的主人也寄了一包特产,还写了一封歪歪扭扭的信:阿姨,我爸叫陆国华,就在你们家旁边的工地上。我给你寄吃的,你以后帮我叫他接电话好不好?” 陆郁梨知道小卖部离爸爸所在的工地有段距离,万一赶上对方正忙,他们未必肯去叫人。不过,俗话说吃人嘴软,先跟他们套好交情,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帮这个小忙。 她所做的这一切的目的就是要爸爸平安归来。 第十章 两个客人 陆郁桃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小妹妹越来越财迷了。她每隔两天都要找妈妈要两毛钱的零花钱。郁春玲现在手头宽松了,对孩子也大方,只要数量不多,要就给。这还不算,陆郁梨每次带着哥哥去池塘里掏田螺,回来用针挑干净了,让姐姐用辣椒炒了,然后让妈妈帮着卖。卖的钱,她自然要收回来。她捉的虾米杂鱼也是用油炸了拿去卖。其实是野菜,不过这东西不稀罕,漫山遍野都是,拿到城里也卖不上价钱,但总有图个新鲜,往往是一毛钱一堆买了去。 雨过天晴,陆郁梨又开始准备上山采蘑菇。夏天的雨后,正是蘑菇疯长的季节。为了多带一个劳动力,她花二分钱雇哥哥看家,她和姐姐一起上山。 陆郁梨现在的目的是多攒钱,以便将来实施计划时障碍少一些。 现在是蘑菇的旺季,新鲜的蘑菇在本地卖不什么大价钱,陆郁梨真想晒干了等过年时卖。可她眼下又急需要钱,只等忍痛贱卖了。现在的目标是让爸爸平安回来,至于发家致富,那是以后的事。 在攒钱的同时,她也不忘试探姐姐,她的第一个方案是去找爸爸,但郑城离家乡一千多里地,她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前去有些不太现实。更别提还有被人贩子盯上的风险,以及家人发现后担心的事情。这个方案的关键在姐姐,如果姐姐能答应跟她一起去就好了。 陆郁桃在小事上听妹妹的,但在这件事上很坚决的表明了态度:“小梨,你别瞎想了。郑城那么远,咱们俩哪能去。你可别跟妈说,妈知道了会骂死咱俩的。”陆郁桃一向胆小,哪敢做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 “我们去看看爸爸,难道你不想爸爸吗?”陆郁梨再三蛊惑,无奈陆郁桃坚决不从。 第二个方案是劝妈妈一起去,郁春玲一听就回绝了。家里这么多事情,她的生意做得正好,孩子他爸也没什么事,好好的,她去找他干什么? 她不但回绝了陆郁梨,还训斥了她一顿:“你这孩子咋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成精了你。你等我打电话给你爸,让他训训你。” 陆郁梨的两个方案被驳回了,而且还引起了郁春玲的陆郁桃的警惕,两人生怕她头脑发热,一个人去找陆国华,郁春玲就悄悄嘱咐陆郁桃好好看着她。 陆郁梨欲哭无泪,事到如今,她只能启动第三套方案了。那就是装病,逼得爸爸不得不回来。 进入七月份开始,陆郁梨就开始刻意增大饭量,有空就多活动身体。身体壮了,才有力气装病,不然哪禁得起这么折腾。 陆郁梨一面增肥健身,一边不断地给爸爸写信。 一连几封信,她都写到自己的噩梦:“爸爸,我最近老做梦。我梦见你从高架子摔下来了,梦见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陆国华抽空给她回了几封,说自己人好好的,不要胡思乱想。然后,他又建议郁春玲多多照顾孩子,最好带她去医院看看。 郁春玲则一口断定小女儿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就请了跳大神的来家看看。那个神婆装模作样地叫了会魂,作了会法,收了一块离开了。 陆郁梨突然想到,就算她将事情和盘托出,妈妈也不会信她,反而会认为她中了邪。 神婆离开后,陆郁梨安静了一阵子。 郁春玲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请对人了。 陆郁梨自己的计划毫无进展,于小艳的事情却有了结果。 就在前天,村里流传着一个新闻:后村有个女孩跟同村女孩去打工,结果险些被人贩子拐走,幸亏女孩子机灵,她偷偷跑出来,打110报警,当地警察及时出现,把她们救下了,那个可恶的人贩子也落网了。众人拍胸口感叹:好险,差一点就被拐进深山里了。要不是跑得及时,可能一辈子就见到了家人了。 这件事也给了十里八村的村民们一些警醒,女孩子外出打工一定得小心再小心。 陆郁桃听说这件事,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她正准备去看看于小艳。没想到于家人却来了。 来的人是于小艳的妈和于小艳。郁春玲热情地招待了两人。 于小艳的妈叫何芬,今年四十来岁,身材高胖,双眼炯炯有神,嗓门哄亮。 何芬提了几包点心一只鸡和一篮子自家地里种的瓜。 郁春玲客气道:“大姐,你人来就好,咋还带东西呢。” 何芬说道:“这点子东西算啥,就凭着你小闺女救了我闺女,我拿再多东西也是该的。” 何芬说着话,把陆郁梨拉到自己身边,笑着问长问短。 郁春玲谦虚地说:“小艳能逃出来那是她聪明。” 于小艳忙接道:“不是的,姨,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他们用拖拉机把我们把深山里拉,王丽的干姐姐跟我们东拉西扯的,起初我们谁也没注意,但走了一段,我突然想起了小梨的话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说是做衣服咋往山沟里去了呢。我就要下来,他们不肯停车。 后来我终于等了一个机会,拔腿就跑,他们就在后面追。我们跑了一会儿,在山里迷路了,身上什么也没有,都快急坏了。后来,我就想起了小梨的话,就想去找警察。刚好那边有个小卖部,让卖东西的帮我拨通了110,我跟警察说了,警察问我在哪里,卖东西的告诉了他们。没多久警察叔叔就骑着摩托车来了。警察刚来,那些人就追上来,刚好被抓个正着。后来,那个女警察说,我们真幸运,如果再往里走一阵,我们想跑出来都没门,山路弯弯绕绕,不熟悉地形,走不出来,而且方圆几十里也没个小卖部什么的,也没法联系外人。” 于小艳的话再次引起了众人的感叹,何芬搂着失而复得的闺女抹了把眼泪,说道:“从今以后,你就在家给我好好地念书,能念到啥时候算啥时候,不准再给我心野往外头跑。”比起别人家,他们家不算太穷,于小艳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已经外出打工挣钱,一个在念初中。于爸也挺能干的,供于小艳读书是没问题的。奈何她羡慕王丽穿得光鲜漂亮,手头有钱,就想着外出打工挣钱。 两家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郁春玲坚决要留饭,何芬说家里还有事,改天再说,便带着于小艳回去了。临走了,于小艳跟陆郁桃约好了下回见面的时间。 客人走后,郁春玲高兴地摸摸陆郁梨的头说道:“你还真成精了,啥事没你不知道的。” 陆郁梨虽然替于小艳高兴,但是父亲的事还没解决,心情没能完全放松。只是兴致缺缺地应付了妈妈几句。 陆家这两天总是有客上门。头天是于小□□女,次日,又来了一个人。 陆郁梨看到来人,脸色不由得大变。 朱国正,这个人渣! 朱国正说起来跟陆家还有那么一点关系,好像是远亲。十几岁时,他爸去世,他妈改嫁到邻省。他家成分不好,人又不正干,一直没说上媳妇。他外出打工总干不成,到处在各个村里闲逛,帮着人干些零活,勉强糊口。像他这次,在工地没干几天就觉得太累,嚷着要回来,正好工友们就托他给家里捎些东西。 朱国正是陆家的亲戚,又帮忙捎东西,郁春玲自然热情招待,又是倒水的,又是找烟的。 陆郁梨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盯着这个男人。 朱国正现在应该是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黄中带白,长相尚能入眼,但那一双眼睛却十分不正。郁春玲去给他找烟去了,朱国正的眼睛在屋里溜达一圈后,便停在了一旁的陆郁桃身上。 陆郁梨挡在姐姐面前,就在这时,郁春玲从里屋出来,她递给朱国正半盒烟,不好意思地说:“孩子他爸不在家,好久没买烟了。” 朱国正接过来,点了根烟,眯着眼夸道:“弟妹,你可真是勤快人,瞧这家里收拾得真好。不像我家,跟个猪窝似的。” 郁春玲客气了几句,接着就问自家丈夫的事。 “国华在那边怎么样?活重不重?身体吃得消不?” “国华老弟挺好的,就是想念弟妹想念得紧,哈哈。” 郁春玲有些羞恼,连忙制止道:“孩子还在面前,大兄弟说话讲究些吧。” 朱国正只得收起笑脸,说:“开个玩笑嘛。” 他在这边说话,陆郁梨却在一件件地盘点朱国正的事。 前世,等到她有能力自立时,去看望母亲。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哥哥意外失踪,姐姐远嫁外乡,音讯全无。她遭受到后夫的家暴控制,五十多岁的年纪,苍老憔悴得像七十岁的。陆郁梨想带她离开。 她不肯,她说,我不能走,我当年把你丢下,现在不能再害了你。我要是跟你走了,他不会放过你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陆郁梨意外得知,朱国正这个人渣竟然玷辱过姐姐时,所有的新仇旧恨一起涌来,那一瞬间,她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不过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为了这样的人渣搭上自己太不值了。她经过深入调查得知,朱国正偷过电缆电线,这可是重罪,按他偷的数量量刑十几年没问题。于是她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后,果断举报了朱国正,不出所料,这个人渣得到了报应。但相比所做的一切,这个报应还是远远不够。现在,她该怎样做才能让这个人提前得到报应? 第十一章 爸爸回家(上) 朱国正说着话,无意间看到陆郁梨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正盯着他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对郁春玲说道:“弟妹,你家这小闺女看样子可没你大姑娘脾气好。” 郁春玲淡淡笑了笑:“她性子随她爸,有点犟,大体还好。” 郁春玲说完这话就等着朱国正告辞,毕竟东西也带到了,茶也喝了,而且男主人又不在家,一般人这时候都该主动告辞了。偏偏朱国正不是一般人,他还是坐在那儿拉拉西扯。 “我听人说弟妹的手艺可好了,真羡慕国华老弟,我要是能娶个你这样的媳妇,我做梦都笑醒。” 郁春玲板着脸没接话。虽然村里平辈之间时不时开些玩笑,但她一向不参于。 陆郁梨还在搜索着朱国正的事情,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朱国正不知怎地又扯到了看相的事情,他的后爸就是给人看相的,他也学了一点皮毛。闲来无事就拿来瞎说八道,有时还借着摸骨看相的由头占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便宜。 “哎呀,弟妹,一看你的面相就是个福相,五官秀气端庄,你大闺女眉清目秀的也是个福相,你小闺女嘛,是女生男相,尤其是她这鼻梁,相书上说,男孩子鼻梁高代表财运好,女孩子鼻梁太高代表不乖巧不听话,主意大,难管。” 郁春玲有些不高兴,这人怎么越来越信口开河了。她小闺女长得像她爸是没错,可谁见了谁夸,怎么就不好了? 但来者毕竟是客,而且还是送东西的,她又不好直接赶人。 陆郁梨想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关键性的事来,她决定暂时先放下朱国正。毕竟,眼下让爸爸平安回家才是重中之重,只要爸爸好好的,面前这个人就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她以后有的是时间报复他。 陆郁梨现在也不想往深了得罪了朱国正,毕竟她爸不在家,家中只有她妈和姐弟三人,得罪了这个二流子没什么好处。她便跟妈妈说:“妈,今天咱们不是要去奶奶家吃饭吗?” 郁春玲怔了一下,明白小闺女是帮她找借口,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都忘了。”说完又一脸为难地看着朱国正,朱国正只得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弟妹,我老弟不在家,你有啥扛的挑的重活尽管叫我啊,千万别客气。” “哎,好的好的。”郁春玲客套地敷衍道。 也许是因为朱国正的到来,令陆郁梨想起了前世那些沉痛的往事。 这一晚,她真的做噩梦了。 她梦到了前世妈妈要改嫁的那一幕情景。 朱国正像个主人似地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晃着双腿,剔着牙,斜眼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妈妈拽过她让她叫爸。 陆郁梨宁死不从,她狠狠地瞪着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才不配当她爸爸,她只有一个爸爸! 当时,姐姐小声叫了一声伯,哥哥叫了声爸。 朱国正盯着陆郁梨看了一眼,对一旁的郁春玲说道:“春玲,你看这孩子把我当仇人呢。要真带了她,以后家里可有得热闹了。我看就这样吧,小桃呢,一定得带上,能帮你干活啥的。小强吗,过几年力气也大了,只要听话也没问题,这个小的嘛,要不就留下吧。” “国正,你看也不差这一个,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 任凭郁春玲怎样请求,朱国正就是不松口。 不仅如此,他临走时还有意无意地跟大伯和奶奶说,陆郁梨面相不好,天生反骨,要好好管管她。这句话后来还被大伯母反复拿来用。 小小的她站在村口看着朱国正领着妈妈哥哥姐姐一起离开村子。旁边的小孩子拍着手起哄:“小梨,你爸死了,你妈不要你喽。” 那一句话像一记重锤似的,狠狠地砸在陆郁梨的心上。 “爸,你不要丢下我——”静夜里,陆郁梨突然大声哭喊起来。 她的哭声把陆郁桃惊醒了,她连忙拉开电灯,赤脚跳下床来看看怎么回事。 “小梨,小梨,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紧接着,郁春玲也被吵醒了。 她跑过来用手轻轻拍着陆郁梨的背部,细声细气地哄着,然后又问陆郁桃这两天陆郁梨有没有跑到坟地里玩,陆郁桃摇摇头说没有。 从这天起,陆郁梨便“生病”了。起初几天,她只是食欲不振,郁春玲也没当回事。乡下的孩子大多皮实,有点头疼脑热的,一般自己就好了。她只让陆郁桃多跟她做些好吃的,给她换换口味。 三天过去了,陆郁梨还是老样子。 到了第七天,她那胖乎乎的小脸已经明显变尖,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郁春玲这才有些着急,就去请村里的赤脚郎中,郎中给开了药,陆郁梨吃了就吐。 郁春玲心下直慌,生意也不做了,赶紧用自行车带着陆郁梨去镇上卫生所。卫生所的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问她哪儿不舒服,她呆愣半天只说想爸爸了。医生摇头说他们也没办法,让到别处去看看。 接着,陆郁梨又缠着妈妈要给爸爸打电话。 郁春玲本来也想告诉陆国华小女儿的事,便带着她一起去打电话。 她本来担心小卖部的人不愿意帮忙叫人。谁知,她一报上名字和村名,那个中年女子便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让她等一会再打来。 郁春玲等了约有十几分钟,再拨打过去。 陆国华已经到了。郁春玲先说,她把陆郁梨的病情说了一遍:“也不知道咋回事,不知不喝没精神,夜里做噩梦,神婆看不好,大夫也说看不出什么病。” 陆国华一听到她又请神婆,不禁有些生气:“孩子生病你就送去卫生所或是县医院,请神婆管什么用,那都是骗人的。” 郁春玲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轮到陆郁梨接电话时,她一反刚才的萎靡不语,抱着话筒说个不停:“爸,你快回来吧。我天天做恶梦,梦见你被从高架子上摔下来了。” 陆国华好声安慰小女儿:“乖,爸爸现在好好的,真的没有事。” “不,我就是梦见你摔下来了,你丢下我不管了,妈妈也跟别人走了,我被丢在奶奶家,大伯母天天骂我,三堂哥和堂姐欺负我,奶奶不让我上学。村里小孩子笑话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我每天都偷偷哭。” 虽然明知道她描述的是梦境,但陆国华仍然忍不住一阵心悸。 陆郁梨说着说着,眼泪又要落下:“爸,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了,你好狠的心,挣钱就那么重要吗?我求你几次都不回!”话没说完,她突然往后一躺,郁春玲和小卖部老板娘一起大喊。 陆国华也听到了喊声,他连喂了几声也没人应答。 第十二章 爸爸回家(下) 陆郁梨在小卖部里晕了过去,郁春玲吓得不知所措,匆匆跟老板结了帐,抱着孩子又去镇卫生所。 大夫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也没查出什么来,最后只好给陆郁梨扎了一针。陆郁梨疼醒后,便嚷着非要回家。郁春玲没法也只能带着她回家。 从这天起,陆郁梨便开始绝食。整日昏睡,不知不喝。郁春玲和陆郁桃心急如焚,想尽了办法哄她劝她也没用。 陆郁梨看着妈妈和姐姐如此着急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为了让爸爸平安归来,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陆郁梨昏睡了三天,三天里,村里跟陆家走得近的邻居陆续来探望,隔壁的孙小丽家和白奶奶家来得最勤。 她那个大伯母也来了。 大伯母虽然为人刻薄吝啬,但却是十分能说会道的。 “他婶,小梨这孩子还没好呢。哎哟,我一听说她生病了,这心哟,急得跟猫抓的似的,一晚上没睡好觉。小孩子家生病是很正常的,你也别太着急。我给她拿了几个鸡蛋,若不是鸡不好抓,我就抓只鸡来了。” 郁春玲跟这位妯娌说了一会闲话,对方才离开。 大伯母离开后,奶奶也来了。 奶奶一来简单问了几句孙女的情况就开始责怪儿媳妇没照顾好孩子。 “我早就想说你了,我听国红说,你整天往县里跑卖什么辣酱咸菜的,丢了国红的人不说,你连家里也顾不上了,要不然孩子好端端地咋会生病?” 郁春玲说道:“妈,我卖咸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让孩子们过好点吗?小梨是我闺女,她生病我比谁都难受。” 陆奶奶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问:“国华知道吗?” “知道了。我准备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陆奶奶立即拔高嗓门:“回来?你让他回来有啥用,这么来回一折腾能挣啥钱?乡下孩子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扎几针就挺过来了。真挺不过来,那也是她的命。” 郁春玲良久没接话,对婆婆这话很不爱听。 陆郁桃在一旁也听不下去,小声说道:“奶,您别这样说,小妹没什么大病,肯定会治好的。” “行行,我不说,不说。你们自个看着办。” 陆郁梨躺在床上,将奶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这个奶奶,偏心刻薄冷漠。 村里有句老话叫,疼老大,宠老小。她爸陆国华在三个儿子中排行老二,平常是最受忽视的。偏偏妈妈又嘴拙,不像大伯母那样会来事,会哄老人开心,夫妻俩一起不招老人待见。雪上加霜的是,是哥哥陆郁强又是个傻子。奶奶对儿媳妇一般,但对孙子特别重视。大伯母生了三儿一女,小婶是一子一女。唯独他们这房,基本上算是绝后。奶奶很是瞧不上他们一家,平常很少往来。妈妈忙时,让她帮忙看会孩子,也是不情不愿的。弄到最后,她宁愿让邻居帮忙也不求她。陆郁梨姐弟三人跟这个奶奶也不亲。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到她家里去。可笑的是,奶奶反过来还抱怨二房的孩子不跟她亲。 陆奶奶训斥了儿媳妇一通,便回家去了。 母子三人坐在床前唉声叹气,家里是一片愁云惨淡。 陆郁梨整整三天水米不进,为了演得逼真,她一直紧闭牙关,任凭喂她什么也坚决不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更何况是三天,饶是陆郁梨早有身心准备,这几天仍是十分难熬。她的肚子咕咕地响,胃里灼烧得难受,面对食物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不吃。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虚弱,并且变得嗜睡起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爸爸你快回来吧。 为了不活活被饿死渴死,陆郁梨也有准备,她在被子下面藏了两包饼干,床底下藏了两瓶水。一旦身边没人,她就偷喝两口水,偷吃两块饼干,然后接着昏睡。 到了第四天,郁春玲急得嘴角起泡,双眼赤红,她正跟孙小丽的妈商量带孩子去省城看病。 “国华怎么说?他回不回来?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谁知道他回不回来,我怕再耽搁下去,孩子就……不成了。”郁春玲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 陆郁梨的苦并没有白受,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在昏睡中,听见家里有异动。 “国华,你回来了?” “小梨咋样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来到了陆郁梨的床边。 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的额头,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梨,小梨,爸爸回来了。” 陆郁梨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还好没发烧,你怎么没让医生给她打葡萄糖?”陆郁梨被一双强壮有力的胳膊抱了起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父亲那风尘仆仆的面孔,跟她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是那么年轻英俊。 前世的父亲一直都不曾老去,因为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今年十月。现在,父亲好端端地回来了。 陆郁梨怔了好一会儿,才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叫了声:“爸。” 陆国华看着小女儿那双原本清亮有神的双眸变得空洞无神,肉乎乎的圆脸变得又尖又小,不由得心头发酸。他低下头用硬硬的胡茬蹭蹭女儿的脸,关切地问道:“告诉爸爸,哪儿不舒服?你想把人急死。” 陆郁梨仍然望着父亲发呆,慢慢摇头道:“我没病,就是想爸爸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陆国华勉强笑了笑:“这个小淘气鬼。” 陆国华抱着小女儿不舍得撒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的,突然间从一个寡言少语的汉子变成了絮叨的老太婆。郁春玲和陆郁桃在旁边看着陆郁梨突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了。 不用陆国华说,陆郁桃就赶紧去厨房做饭去了。她知道妹妹刚醒来,脾胃很虚弱,没敢做别的,只给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想着父亲还没吃饭,又顺便给他做了一碗面条。 郁春玲伸手去接碗:“国华,你先去吃饭,我来喂小梨。” 陆国华坚持要自己喂:“我不饿,先喂她吃了再说。” 陆国华面带笑容,一勺勺地喂陆郁梨吃饭,陆郁梨大口大口地喝着面汤。 趁着陆国华喂饭的时间,郁春玲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小事。 陆国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回答两句。 陆郁桃和陆郁强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依偎在父母身边,气氛温馨而安详。 第十三章 全家团聚 陆国华回来后,左邻右舍纷纷过来看他。众人看到先前水米不进的陆郁梨突然变得活蹦乱跳,纷纷感叹。 “这孩子,吓死个人了,好几天不吃不喝的。” “是啊,这是父女连心,你一回来这不就好了。比扎针还灵。” …… 陆国华在跟乡亲们说话,陆郁梨乖乖地坐在爸妈身边,静静地听着。 邻居坐了一会儿陆续离开,陆国华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给陆郁桃:“你去村口王二胖家买半斤肉,再买根棒骨给小梨熬汤。” 陆郁桃接过钱出去了。陆郁强也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面。 陆国华侧过身,温声问:“小梨想吃什么,明天爸爸带你去镇上买好不好?” 陆国华说着话,又把陆郁梨抱到自己膝头上坐着,陆郁梨起初有些别扭,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有些不适应。她在父亲怀里胡乱扭动一会儿就要下来。陆国华脸色一变,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陆郁梨赶紧摇头。 “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陆国华有些疑惑地说道。 郁春玲在旁边说道:“她呀,还是精神头没全回来,要不然早折腾得你烦了。” 陆郁梨心中一惊,这是引起爸爸的怀疑了吗?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很粘爸爸,在家缠着要背要抱,连他外出吃酒席,她也非要跟着。在本地某些人家,尤其是正式些的场合,女人和孩子是不准上主桌吃饭的。但陆郁梨每次都非要缠着去,不让去就要撒泼打滚,陆国华一向惯孩子每次只好带着她去,起初大家都有些不习惯,很多人私下里议论他太溺爱孩子。还有的男人借着酒劲当面说他:“国华啊,你这太宠着孩子了。我家的,别说是姑娘,就是我那最金贵的小子也不准这样,要是那小子这么不听话,我早揍他了。” 陆国华只是一笑:“我家跟你家不一样。我可不舍得打老婆孩子。” 对些不长眼当面说道的人,陆国华轻者不予理会,重者就呛上几句。时间长了,大家也都慢慢习惯了。 后来那些小孩子叫陆郁梨有如此待遇,也跟着要上桌,大人要管,他们就说:“为啥小梨能上桌,我就不能?”渐渐地,大人只好挣一只闭一只眼,只要没有稀客贵客,就谁他们去。 六岁之前的陆郁梨是村里同龄孩子羡慕的对象,也是他们的小领袖。那时的她,天真懵懂淘气异常,尚不识人间疾苦。只是后来,家中一夕巨变,当父亲这棵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轰然倒塌后,所有的凄风苦雨一齐向她袭来。 在陆郁梨寄人篱下的那些艰难日子里,这段幸福美好的时光被她反复回忆回味。有时她会想,若是没有这段回忆会不会更好些,因为没有比较没有痛苦。就像一个人没享受过温暖就不会觉得寒冷有多难熬。可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没有这段回忆,她的一生岂不是都是灰暗的?不管幸福时光多么短暂,她至少曾经被人珍视过,至少知道被人宠爱是什么回事。 “小梨,小梨。”沉浸在往事中的陆郁梨突然被父亲那焦急的声音拽回现实。 陆国华盯着陆郁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还是有些不大对头,不行,我明天得带她去市医院看看。” 陆郁梨一听还要去市里,赶紧抱着爸爸的胳膊说:“爸,我没病,我不要去医院。” 陆国华了然一笑,他当然知道小孩子都怕去医院。 陆郁梨很怕爸爸真带她去医院,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只好尽力扮演一个真正的小孩子,缠着爸爸问东问西,问的问题又幼稚又好笑。陆国华也不嫌烦,每回都认真细心地回答。 不多会,陆郁桃买肉回来了。陆郁强自然也跟着回来,哥哥一回来,陆郁梨就轻松多了。因为他问的问题是真幼稚可笑,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要扮演一个小孩也挺累的。 天还没黑透,他们就开始吃晚饭了。晚饭为了照顾陆郁梨,吃的是肉片汤,将瘦肉切成块,再用擀面杖擀成纸一样的薄片,烧开水直接下锅,再佐以花生木耳黄花菜豆皮和青菜,临出锅时加点淀粉一搅和,熬成浓淡适中的一锅肉汤,再撒上嫩绿的葱花香菜滴上几滴香油。香喷喷的肉汤配着家长小菜,就着自家蒸的又宣又软的白面馒头,让人不由得胃口大开。陆郁强敞开了吃,撑得肚皮滚圆。陆郁梨克制着没敢多吃,她毕竟饿了几天,一下子猛吃猛喝,怕肠胃承受不了。 晚饭吃得十分可口,饭后一家又其乐融融。 偏偏有人来破坏气氛。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郁梨的奶奶。 陆奶奶早听说二儿子回来了,却一直没见他登门来看自己,心里头本就十分不快,她来到二儿子家,又灵敏地闻到了肉味,这不孝的儿子儿媳有好吃的从来都不想着自己。 陆奶奶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一开口语气就很不中听。 陆国华一看到自己母亲来了,赶紧站起身,“妈,您来了,吃饭了没?” 陆奶奶嘴一撇,阴阳怪气地说道:“都这时候咋能没吃,我没福吃肉,还没福吃粗茶淡饭吗?” 郁春玲自然听出婆婆的言外之意,颇为心虚地解释道:“这不小梨生病了吗?就给她买点肉补一补。” 陆国华倒不像郁春玲那样心虚,他们早分家了,养老钱他又没少给过,自家吃什么还用得着跟别人解释吗?自已老娘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明白得很,他早看开了也看淡了,她偏心老大租惯着老小,一直都忽视他这个儿子,连带着也不待见自己的儿女。这次小梨生病,不但不帮着奔走,还说不中听的风凉话。因此,他对这个老母的情份更淡更浅。 “妈,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陆国华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奶奶依旧阴阳怪气:“咋了?你当儿子地不去看我,我来看你还不行吗?” 陆国华笑笑,没接话。 陆奶奶先是抱怨了一通生活艰难,日子不好过,然后又旁敲侧击一番。以前,每回陆国华外出打工回来,都会提着东西去看望老母,临走时还给些钱。不过,这次,他不打算给。一是确实没挣多少钱,二是他听媳妇转述了老娘说的那些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陆奶奶敲打了好一阵,见二儿子没反应,心中愈发窝火。 陆郁梨看见自己奶奶吃鳖,心中痛快不少。爸爸真是好样的。 这时她故意打了大大的呵欠说道:“爸,我困了。” 陆国华慈祥地蹲下身,对陆郁梨说道:“小梨困了?爸爸抱你回屋睡觉好不好?跟奶奶再见。” 陆奶奶气得脸色发青,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听陆郁梨脆声说道:“奶奶,再见。”说完,她又补充一句:“奶奶,上次大伯母说要给我捉只鸡补身体,她捉不到,明天让我爸爸去捉吧。” 陆奶奶:“……”一句客套话她还真当真了。 “你带她去睡吧,我回了。”陆奶奶铩羽而归。 郁春玲把婆婆送走,顺手关上了院门。 郁春玲看着小女儿说道:“今晚小梨就跟我们睡吧。” 陆郁梨连忙摆手:“我不跟你们睡。”小时候不懂事,每次爸爸外出回来,她都要硬挤到爸妈中间去睡,现在哪还能干这种事? 说完,她又怕爸爸怀疑,于是解释道:“天太热,爸爸打呼。” 陆国华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小淘气鬼,竟敢嫌弃老子。” 陆国华亲自给陆郁梨洗净脸洗脚,又监督着她刷完牙,才放她回屋睡觉。 陆郁梨兴奋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最想做的事达成了,爸爸平安回来了,他们的幸福生活就要开始了。想想都让人激动。 不过,有句话叫乐极生悲。睡到半夜时,陆郁梨发现自己浑身燥热,头昏脑胀。这几天折腾身体太过,报应来了。 第十四章 开学了 当晚,陆郁梨发起了高烧。陆国华把她抱到他和郁春玲的房间,两人换着法子用乡下土方给陆郁梨降温退烧,打算等天亮了再不退烧就去医院。 用湿毛巾敷额头,用白酒擦身子。 一直折腾到半夜,陆郁梨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郁春玲打了个哈欠说:“国华,你去里间跟小强挤挤,我来照顾小梨。”他这次回来得急,一路上肯定也没休息好。 陆郁强平常就睡在卧室里间的小床上,冬天天冷了,他也会挤到爸妈的床上睡。 陆国华一边用白酒给陆郁梨擦身体一边说:“小梨这样,我哪睡得着。没事,我不累。” 两人和衣睡在陆郁梨的两边,时睡时醒,时不时起身摸摸她的额头看体温降下来没有。 陆郁梨头脑昏沉,半梦半醒。她蜷着身子,有时往妈妈怀里钻,有时又往爸爸怀里拱。两人用手轻拍她的背部,柔声哄她入睡。虽然身体依旧很难受,但陆郁梨心里却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到了后半夜,陆郁梨身上也不那么难受了,睡得越来越沉,次日清早醒来,顿觉头脑清爽许多。她闭着眼睛摸摸两边,爸妈早起床了。她刚醒就察觉有人在轻轻地挠她的脚心。 陆郁梨睁眼一看,见是自己的哥哥正傻呵呵地看着她笑。她也回之一笑,抬脚踹了他一下。她越踹他,哥哥就越要挠她。两人正在打闹,陆国华进来了。 陆郁强笑嘻嘻地跑上前撒娇告状:“爸,爸,妹妹踹我。” “踹你活该,你肯定又挠她了。”陆国华笑着说道。陆郁强依旧嘻嘻地笑着。 陆国华呼噜了一把陆郁强的脑袋,让他去洗脸吃饭。 他走过来弯腰一把捞起陆郁梨,往头顶举了举:“咱们去吃早饭喽,以后要乖乖吃饭,比过年时可轻了不少。” “好。”陆郁梨乖巧地点头。 早饭是棒骨汤煮面,陆郁梨胃口大开,连汤带面吃了一碗。她的身体恢复了,心里上因为卸下了重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她的眸子愈发清亮有神,鼻梁高挺,嘴唇红润,整个人散发着健康蓬勃的生机,再加上嘴甜。 乡邻见了忍不住夸上几句:“国华,你家老三养得可真好。” 陆国华心中得意,嘴上却谦虚地笑笑:“好什么呀,淘气得很。” 夸的人也实在,又加了一句:“我这人可不爱奉承人,我说好那是真的好,可比你妹子家的那个女娃好多了。”陆国华听着只是笑。 陆国华回家已有半月。他在家时,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也更像样子。家具坏了有人修,重*力活有人干。出入陆家的大人更多了,男人女人都有。陆国华识文断字,会算帐,为人正直又有主意,在村里人缘不错。有不少人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喜欢来跟他商量。每回,陆国华都会尽力帮忙。 这些人说完自己的事,也会随口聊聊陆家的事。 “国华,你这是啥打算?年前还出去打工不?” 陆国华略有些迟疑,不外出打工,守着几亩薄地实在没出路;要外出,又有些放不下家里。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愿意孤身一人背井离乡。 陆国华说道:“还想好呢,我等秋收过后再做打算。” 陆郁梨在旁边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得又是一跳。她费尽心思把父亲弄回家来,如果再让他回去,那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但是究竟怎样才能阻止父亲外出呢?毕竟得给他找个赚钱的门路才行。什么样的路子可行呢? 天南村一带山清水秀,但人多地少,这个时期本地连家像样的工厂都没有。人们谋生的路子实在有限。前世,倒有人开农家乐,农业观光园之类的,但现在明显还不到时候。 现在能做的是什么呢?那只能是做小生意了。从广东那边批发服装电子表之类的商品在本地倒卖,生意应该错不了。陆郁梨记得他们隔壁村就有一个人靠这样发了财。 陆郁梨等客人离开后,连忙跑到父亲身边,眼巴巴地望着父亲说:“爸爸,你以后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陆国华捏捏她的鼻子笑着说:“爸爸也不想离开你们,可是爸爸要挣钱供你和你姐读大学呀。” “爸爸就留在家里挣钱也一样的,妈妈也能挣钱了,我也一起去了呢。” 陆国华自然听说过这事,这么小的孩子就想着去卖咸菜挣钱,他心里既骄傲又心疼。 陆国华忍不住愧疚地说道:“小梨这么聪明,要是生在好人家就好了。我听说你金金姐都开始学画画了。” 陆郁梨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当金金姐,她爸爸没我爸爸好。” “你这个机灵鬼马屁精。”陆国华心里却是心花怒放,同时,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了。将来最好能把孩子送到县里去读书。 暑假已到了尾声。陆郁桃要去镇中读初中,陆郁梨也要去天南村小学报道。 天南村小学质量极其一般,有很多教师也就中学毕业,师资力量不够,很多老师身兼数职。语文数学思想品德都教。 村子里没有幼儿园,只有一个学前班。大多数孩子都是混一年学前班就直接入学,还有的直接上一年级。 一年级的学生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从六岁到九岁不等,甚至还有十岁十一的。后两种要么是脑子不怎么开窍,学习特别笨的,要么是被家里耽误了的。后者多是女孩子,她们要照看弟妹放羊放牛,被家人当丫头使唤,最后送到学校随便读个几年,便可以外出打工挣钱了。很多农村学校,从小学开始,女生一路流失。小学男女生各半,初中减少,到了高中,一个班里的女生寥寥无几。 当然,陆郁梨现在所在的班里,女生比男生还多些。这里面有不少都是她认识的人。同村的小伙伴,当然还少不了她的堂姐陆美丽,陆美丽比她三岁,因为家里养羊需要人照料,大伯母就让陆美丽晚两年上学。 陆郁梨看着这个堂姐,心里已经没有多少触动。前世的她没少挤兑她,其实陆郁梨也不是好欺负的。但是有什么用呢。她是在大伯母家里,爹死娘嫁,举目无亲。在这个不是自己的家里,她只能一点点地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小心翼翼地不敢犯错。但即便这样,陆美丽仍然不肯放过她。 陆美丽做为一个女孩,在家里备受轻视。于是她把气撒在比她更弱的陆郁梨身上。 陆郁梨得了奖状,她因为妒忌便怂恿陆清华撕掉奖状。陆郁梨收到姐姐寄的衣服,她便抢过来穿,穿不上也要硬穿。直到有一次,她把衣服撑破,当众出了丑才不得不收敛些。 陆郁梨尽力不再想前世的事,这些人已经影响了她的前世,难道重活一世,自己还要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下吗? 绝对不能。这一世,她不但要弥补前世的遗憾,还要彻底抹去心灵中的阴霾,让那些人再也影响不到自己。 一年级的课十分简单。陆郁梨只随意听了几耳朵。一到放学便和大家一起冲出了教室。 回到家里,陆郁梨发现家里来客人了。来的人却是她意料不到的。 第十五章 做生意 来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前几天想到的隔壁村的首富王立飞。 陆郁梨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王立飞发财后不但给天南村小学捐款建造了几间教师,还给学校里成绩好但家境贫困的学生发了一笔奖学金。陆郁梨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她险些要辍学,这笔钱帮了她一个大忙。 王立飞此时还不是几年后那个意气风发的本地首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汉子。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子,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土布裤子和暗蓝条纹的衬衫。他坐在客厅里跟陆国华说话。 陆郁梨纳闷的是,王立飞怎么会跟爸爸认识呢?前世并没有听说这事啊。 陆郁梨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打量着王立飞。王立飞友好地冲陆郁梨笑了笑,然后对陆国华说:“陆二哥,这是你家老三吧,长得可真像你。” 陆国华回答说是,又招手让陆郁梨过来叫人。 陆郁梨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王叔。王立飞见这孩子不怕生人,愈发觉得有趣,又多问了陆郁梨几句,见她回答得有条有理,不禁感叹道:“这孩子真聪明,不像我家那破小子,淘气得要命。” 陆国华接道:“男孩子淘气些正常。” 两个大人扯了几句孩子的事,又继续聊天。 陆郁梨假装在一旁写作业,实则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 听了一会儿,她也大概明白了。原来王立飞是来找大伯母家要帐的。这帐呢是一笔糊涂帐。听那意思大伯母不想认帐。 王立飞略有些气愤地叹息一声:“陆二哥,你别嗔着我说你大哥大嫂的坏话,他们这夫妻俩,咋说呢,目光太短浅。你说这乡里乡亲的,论起来我家那口子还跟你大嫂沾点亲戚呢。你看这事弄的,我左一趟右一趟来。算了,这二百块钱我也不要了,我算是花钱认清这两口子了。” 陆国华听说自己哥嫂干的糊涂事,不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说道:“要不我再去跟他们说说。” 王立飞连忙拦住他:“别别,你去了也没用。” 陆国华心里也明白,他去了确实没啥用,所以也就顺势坐下了。他想了想又说道:“一家不管两家事,我这个当弟弟的确实管不住大哥大嫂,你要是手头紧,我这有二百先借你用。” 王立飞迟疑了片刻,随后拒绝道:“不用不用。” 陆郁梨在一旁看得分明,王立飞迟疑的神情说明他应该遇到困难了。陆郁梨飞快地在脑中搜索王立飞家的情况。她好像听伯母说过,王立飞的老婆因为想生个闺女,怀二胎时正赶上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六七个月被计生办的强行拉去引产,又惊又吓又伤了身体,从那以后身体一直不好,时不时地要吃药看病。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中,有个病人简直是个致命打击。当年王立飞外出做生意跟他老婆有很大关系。 陆郁梨思量了一阵,王立飞敢于闯荡,为人性格正直靠谱。他后来发财后,没少回馈乡里,而且也没听说过抛妻另娶的事迹。爸爸跟他来往是极好的事情。陆郁梨倒也不是刻意想巴结这个人,她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开阔一下父亲的眼界和视野,多找些出路,不让他再去建筑工地干那些危险又赚钱少的活计。如果没有这个契机,空口白牙地就劝父亲去经商,恐怕难以行得通。 所以,她要抓住今天这个机会。想到这里,陆郁梨再也坐不住了。 她噔噔跑到自己屋里,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装奶粉的罐子,再跑到王立飞面前,两个人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她这番举动。 陆国华对王立飞笑笑:“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王立飞不以为意地笑着说:“这正常,我要有这么个可爱的闺女我比你还惯呢。” 陆郁梨揭开奶粉盖子,哗啦将里面的零钱全倒出来,然后对王立飞说:“叔叔,我听我二表叔家的小梅说,长林哥哥的妈妈生病了,要花钱买药。我把我的零花钱都借给你吧。”王长林就是王立飞的独生儿子。 陆国华和王立飞同时愣住了。王立飞不觉有些动容,他家确实很窘迫,要不然也不会三番几次地来要帐。刚才陆国华说要借给他钱时,他迟疑了那么会儿,又拒绝了。原因就是他跟陆国华不熟,两人不过就是个点头之交,人家不过是客气一下,自己哪能就当真。他正准备厚着脸皮回去找亲戚借钱呢。没料到这个小女娃却做出这个惊人举动。 陆国华惊讶之后,又问王立飞:“小梨说的是真的,弟妹生病了?” 王立飞也没再隐瞒,只大体说了一下:“……还不是计划生育给闹的。干不了重活,我也不敢出远门,就打算要回这笔钱,好等秋忙后去南边看看,进点稀罕玩意回来卖。” 陆国华随口问:“能行吗?进来后卖得掉吗?” 陆郁梨赶紧在旁边接道:“卖得掉卖得掉,叔叔,你要给我带明星画报,带电子表,带好看的皮鞋……”她一口气说出好几样东西。 王立飞好笑地摸摸她的头,说道:“好好,肯定给你捎。” 王立飞笑罢,又认真地对陆国华说:“陆二哥,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这路子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南边的工厂多,东西便宜还新颖,倒腾回来,赚大钱我不敢说,但赚点小钱还是没问题的。” 陆郁梨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立飞闻言不由得又笑了。 王立飞又坐了一会儿,陆国华留他吃饭,他说家里还有事走不开。 临走时,陆国华态度诚恳地要借他二百块钱,王立飞推辞了一会儿,见陆国华是真心诚意要借给他,再加上有陆郁梨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感激地收下了这笔钱。 陆郁梨又发挥自己日渐精进的磨人功夫,要陆国华另外掏出几十块钱让王立飞帮忙带些东西。 王立飞想了想,对两人说:“你看这样行不,我这次进的东西回来分你们一半,卖出去利润算你们的,卖不出去货还归我。” 陆国华忙说:“哪能这样干。”说着,他大方地掏出一百块钱,让王立飞给捎带着进些货。做生意有赚有赔,他陆国华不是那种赔不起的人。 王立飞因家里有事,也没久待。两人稍稍商量了一会,他就离开了回家。 他刚走不就,郁春玲就回来了。陆国华顺便跟她说了一下刚才的事。郁春玲对于陆国华借给王立飞二百块的事略有些不赞同。不过,在她眼里,男人才是一家之主,借就借了,她也不好多说。不过当听说捎货物是陆郁梨的主意时,她忍不住责怪了几句:“你一个大人哪能听孩子的。万一货拿回来卖不住咋办?” 陆郁梨大方说:“我来卖我来卖。你等着瞧吧。” “我等着瞧,要是卖不出去,你看我拿鞋底抽你不。”郁春玲吓唬陆郁梨。 没几天,就听人说王立飞出远门去了。 陆国华借钱给王立飞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大伯母耳朵里了。 没两天,李秋云就过来问这事。 “他二叔,你真借钱给王立飞了?”李秋云站在门口问道。 “是借了。”陆国华语调平淡。 李秋云一拍大腿,高声说道:“他二叔,咱丑话先说到前头,你这钱要不回来可别怪我们。我敢肯定,他王立飞是想拿你的钱抵咱家的帐。” 陆国华十分看不上这个大嫂的行径,就冷淡地说道:“原来你还真欠他家的帐,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哪能干这种没脸的事。” 李秋云理直气壮地说:“他二叔,你这话我可不爱扣。什么叫没脸,我是哪种没脸的人吗?这钱又不是我直接找他借的。”那笔钱是李秋云的弟弟李秋成找王立飞的妈借的,王立飞的妈前年死了,这钱就转给儿子王立飞,李秋成的帐不知怎么回事又转给姐姐李秋云了。于是这笔糊涂帐就这么扯起来了。 陆国华懒得跟这个大嫂说话,他埋头继续干活。李秋云絮叨了一会儿见陆国华不搭理她,只好讪讪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小声嘀咕:“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陆郁梨这些日子除了上学,就是盼着王立飞回来。 不经意间,时间就到了十月份。 10月4号,这个日期深深地刻在陆郁梨的心上。因为那是前世的父亲出事的日子。 而这一世,父亲好好地呆在家里。他此时正坐在院门外,叮叮当当地挥着锤子在给陆郁梨订书架。 陆郁梨心情复杂地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劫终于过去了。 但是下一瞬间,陆郁梨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父亲躲过了这一劫,那替代他上工的人怎么样了?会不会也会发生意外? “爸,爸,你回来时跟老板说那个高架子危险了吗?要是有人摔下来怎么办?” 陆国华见女儿还在惦记着这件事,只好无奈地说道:“放心吧,都会提前检查好的,人家老板也怕出事。” 明明知道她的提醒没多大用处,明明心里清楚,她并没有能力改变一切,可陆郁梨的心里还是有些压抑。 陆郁梨的这种压抑只持续了几天,就被一个人的出现给缓解了。 来的人正是陆国华的一个同乡兼工友刘大山。 第十六章 巧合和解释 王大山帮陆国华带来了他当初没来及带走的行李,还有半个月的工钱。 “大山,你咋这时候回来了?”陆国华一脸惊讶。 刘大山毫不客气地坐下来,说道:“先别急,给我弄口水喝,渴死我了。” 陆国华赶紧给他倒一碗温开水,刘大山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水,一抹嘴巴说道:“哎呀,老弟啊,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陆郁梨:“这就是那个生病的小丫头是吧,这病生得好。” 陆国华有些哭笑不得,病还能生得好。 刘大山快言快语,像竹筒倒豆子似地说道:“……你走后,工头就让我代替你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刚上去没一会儿,就听人喊说有人找你,还挺急,工头知道咱俩是老乡,就让我下来看看。好家伙,我刚下来,那架子就轰地一声倒了。我要是晚下来半分钟,铁定没命了。你说咱哥俩这命好不好,你闺女要是不生病,你不回来摔下来的就是你,要是没人找你,我下去瞧瞧,摔下来的就是我。我这吓得魂飞魄散的,瞅着那玩意我都发怵,干脆我也回家算了。” 陆国华神情呆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那架子真倒下来了?” 刘大山急声说:“我骗你干啥,工地上那么多都看见了,不信你问问别人。” 陆国华连忙说:“不,我不是不信你。”说到这里,他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一旁的陆郁梨,想问什么,最终又停住了。 陆郁梨听到刘大山的话,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太好了,爸爸没事,别人也没出事。爸爸当年意外去世,毁了一个家庭,别人又何尝不是?虽然全世界每天每刻都有意外发生,她没有能力去顾及别人,但这个意外不一样,如果因她造成的蝴蝶效应波及到别人身上,她心中绝对会不安的。 只是,那个来叫爸爸的人是谁?又怎么会那么巧合? 刘大山是个健谈之人,滔滔不绝地说些工地上的事,工头的事,工友们的事。 陆国华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大山,你说有人找我,是谁啊?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刘大山猛地拍下胸脯,呵呵笑道:“你瞧我这脑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找你的人是个男娃子,也就这么高,顶多十来岁的样子。问他名字也不说,只说找你有急事,我告诉你闺女生病回老家去了,他才离开。” “男娃,十来岁?”陆国华蹙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想半天也没想明白是谁。 “他家大人呢?” “没看到。你说奇怪不奇怪?” 刘大山这会儿才琢磨过来:“不会吧国华,你也不知道他是谁?我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 陆国华摇摇头:“我真想不起是谁。也可能是找错人了。同名同姓的挺多的。” 刘大山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他说他要找的天水镇天南村的陆国华,除了你还能有谁。” 过了一会儿,刘大山又补充一句:“哦对了,我听他口音好像是淮水镇那边的。” 陆国华还是没想起男孩是谁,陆郁梨却想起来了。淮水镇,十来岁,籍贯年纪都对上了。那个男孩应该就是她前世的养兄陈明泽。他究竟是提前预知父亲要出事,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陈家跟他们家有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乡下就是这样,很多人家都能七拐八绕地攀上亲戚。不过因为关系太远,所以平常走动得很少。陆郁梨第一次见到养母和养兄还是在她九岁那年,养母有事到奶奶家。看着陆郁梨忙上忙下,就羡慕地对奶奶说:“真羡慕你有两个好孙女,不像我家,连生几个秃小子,做梦都想生个闺女。” 陆奶奶不以为然地说:“要孙女有啥用,都是赔钱货。儿子多了才管用。像这些个吃白饭的白眼狼,我巴不得有人领走才好。” 养母开玩笑说:“老婶子,说真的,我还真想领走一个。” 陆郁梨当时只以为她是开玩笑,也没当真。就算有人要□□,也是尽量挑年龄小的。因为不记事,跟后来的家庭更容易亲近。 陆郁梨没料到养母竟是认真的,一年之后,她又来了,这次来时,带的礼很重。养父也来了。 两人和气地跟陆郁梨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便去跟奶奶大伯他们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他们同意陈家领走陆郁梨。陆郁梨当时没有反抗,一是她反抗也没用,二是,她想,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坏了,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反正她再忍几年,就可以外出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陆郁梨眼睛盯着课本,但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直到父亲的声音把她召唤回来了。 陆国华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叫你两声都没听见。去叫你妈回来做饭,就说你刘叔来了。” “嗯。”陆郁梨答应一声,快步往外走去。 陆郁梨正在别人家串门,听到家里来客了,赶紧回来。她不用陆国华说,就主动拿钱让陆郁梨去村口打了一斤散酒,买了半斤猪头肉当下酒菜,家里宰了一只鸡,做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招待刘大山。 刘大山和陆国华边吃边侃,一直到太阳下山才醉醺醺地离开。 吃晚饭时,陆郁梨觉得父亲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既有疑惑也有好奇。陆郁梨知道自己先前的话引起父亲的怀疑了。她表面上平静无波,但心里早已开始翻江倒海。其实刚刚重生时,她真有一股冲动想告诉家人,但她知道,即便告诉他们,他们也未必会信。说不定迷信的妈妈还会觉得她中了邪,给她找神婆跳大神呢。事实上,妈妈也真这样做了。再退一步说,如果她说了,家人也信了,但万一一不小心传出去了怎么办?谁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陆郁梨打定主意谁也不说。 但如果爸爸问起,她该如何解释呢? 该来的是躲不过的,晚饭后,陆国华站起身对陆郁梨说道:“小梨过来,爸爸检查一下你的作业。”这是要问她话了。 第十七章 解释 陆国华牵着陆郁梨的小手进了里屋。他关上门,神色和蔼地问道:“小梨,你上回在电话里说得都是真的吗?”他问的自然是陆郁梨那次说自己做恶梦哭着让他回来的事。 陆郁梨点点头:“是的爸,我真梦到你从架子上摔下来了,再也没有醒来。我还梦到妈妈给我找了个后爸,那个人很坏,他欺负姐姐,打妈妈,我被丢在奶奶家,大伯母天天骂我,让我不停干活,堂姐堂哥也欺负我……”过了这么久,陆郁梨一提起这些往事,还是不忍不住心酸憋闷。 陆国华认真地听着,心里既震撼又难受。当时的他急匆匆回家当然不是相信了小女儿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是听到电话那端的哭喊声,心里焦急才回来的。现在想想,他忍不住一阵后怕。 那么高的架子,他若是掉下去铁定没命。如果他真出了意外,孩子他妈性子软和,儿子又是傻的,他的兄弟,不提也罢,很有可能为了宅基地田地盼望着郁春玲改嫁。这一切还真有可能和小女儿梦中的情形差不离。 差一点,他就没命了。差一点,他们这个家就毁了。陆国华心中一窒,忍不住把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乖,不怕了。爸爸不会丢下你们的。” 陆郁梨靠在父亲怀里,突然有一股冲动想把真相和盘托出。 “爸,我觉得我是从上辈子来的。”陆郁梨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用试探的口吻说道。 陆国华怔了片刻,突然嘴角一弯笑了起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捏捏陆郁梨那肉乎乎的腮帮子,“还从上辈子来的,你还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陆国华虽然诧异,但也能接受。毕竟乡下神神怪怪的传说多了去了。村里不光是老人,很多年轻人都很迷信,他倒不怎么相信那些,但此时此刻,他对老天也不由得多了一丝虔敬之意。或许是老天怜惜他们一家吧。 陆郁梨默默叹息一声,看情形,即便她说了父亲也不会相信。算了,她就索性不说了。这个秘密就烂在肚子里吧,以后她就坚称是自己梦来的。 父女俩正在说话时,郁春玲推门走了进来。 “国华,我刚才忙着做饭只听了一半,刘大山说的可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他吓得跑回家了吗?”陆国华说道。 郁春玲极为后怕,拍着胸口感慨道:“真得感谢老天爷,你说你若真出了事,我们娘几个可咋办?”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过,看看旁人就知道了,她简直不敢想像。 陆国华摸着陆郁梨的头顶说道:“所以说,小梨是爸爸的福星。” 郁春玲眉开眼笑:“那可不是。” 郁春玲这会儿猛然记起小女儿当初说做恶梦的事来,她跟陆国华一样,事发前也是不当回事。此时,前后一联系,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 郁春玲比较迷信,她抓着陆郁梨仔细地追问。 陆郁梨只好又将“梦境”重复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梦中的自己改嫁别人时,郁春玲不由得脸一红,说道:“你这孩子净瞎想,我怎么会丢下扔下你不管,去嫁给朱国正那个二流子!” 陆郁梨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句话。前世的母亲就是这么做了。 陆国华看了看郁春玲的神色,出声替陆郁梨说话:“那是她梦到的,又不是她自个想的,你说一个小孩子哪懂这些?” 郁春玲听丈夫这么一说,很快转过弯来,也意识到这么凶闺女是不对的,赶紧补偿性地揉揉她的头。 陆郁梨怎么也没料到,关于她通灵的消息在村子不胫而走。 事情还得从刘大山那儿说起,刘大山因为劫后余生,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跟人闲聊时忍不住大讲特讲。有细心人听出了门道,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陆郁梨早不病晚不病正赶上那时候病? 刘大山对此倒是知道一二,就接着说:“啊,这事我知道,国华临走前几天,那小丫头没事就给他电话说自己做噩梦什么的,国华还跟我抱怨来着。不信你问他去。”接着就有闲人来问郁春玲,郁春玲顺口就说了出来。众人一起感叹这是神佛显灵,父女连心之类。 陆郁梨起初还有些担心会有麻烦,如今看大家这样容易接受,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就是,人们从此以后多多少少对陆郁梨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连带着对她的很多举动接受度颇高。一提起她,就是“那孩子自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之类的。还有人没事就问陆郁梨最近又做梦没有。 陆郁梨一般都是摇摇头,或者是说自己做梦吃到了大鸡腿,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陆郁梨在村里被人另眼相看,在学校里也是。班主任特别喜欢这个又聪明又乖巧的女孩,并且不由分说地任命她当上班长。陆郁梨对这个职务颇有些头疼,这个年纪的孩子非常难管,而且她在班里算是年龄较小的那一批,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根本不服她管,想着法子捣乱。其中最不服的当数陆郁梨的堂姐陆美丽。她生来掐尖好强,连打猪草都要比同伴打得多些,上学也一样。陆美丽学习很用功,也很用功的讨老师欢心,本来以为她能当上班长,结果却被小她三岁的陆郁梨抢了先,因此陆美丽一直拉长着脸不高兴。 陆郁梨对于这个堂姐一直采取远离的态度。反正她打算明年开始跳级,一年级读完直接跳到三年级,就不用跟这个堂姐同班了。 重生之后,陆郁梨深入地梳理了一下她与众位亲戚的关系。她觉得前世是前世,今生归今生,除了朱国正以外,其他的那些人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她不准备去主动报复。毕竟这些人前世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她的那个奶奶在失去劳动能力后,被大伯和小叔当成皮球踢来踢去,受尽了儿子儿媳的白眼;一生吝啬刻薄的大伯母也步了奶奶的后尘,饱受两个儿媳妇的挤兑和冷脸。而她的堂姐陆美丽,早早嫁人生子,在婆家闹得也是鸡飞狗跳。 陆郁梨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时,她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要是你爸还活着,我怎么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你爸不爱说不爱道,可他的心地是好的,你妈也是。”陆郁梨什么话也没说。她小时候受这些人的挤兑时,曾在日记中愤愤地写道,等自己将来有本事了一定要报复回来。可是当她再见到这些人时,她报复的心思突然间烟消云散了。这些人过成这样,还用得着她去报复吗? 前世陆郁梨都没有去报复,更何况是今生?她只想与这些人相安无事,过好自己的幸福生活便好。当然,对方最好也能和她相安无事。 陆美丽采取的手段很低劣很直接,没过两天,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陆郁梨有个傻子哥哥,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绘这个傻子哥哥把羊屎当糖豆吃之类的事迹。 有大些的孩子就凑在一起议论:“她那么聪明有什么用,哥哥是个傻子。” “是啊,听得傻得厉害。” …… 陆郁梨听罢气不打一处来,她原本想澄清此事,转念一想,澄清有什么用?她还不如反将陆美丽一军,让她自食其果呢。 第二天,陆郁梨发现又有人扎堆议论她时,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问道:“你们在说啥?” 议论的女生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陆美丽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只等着看笑话。 陆郁梨冲那个女生笑笑:“你在说我哥哥是吧,我哥哥是有点傻,不过没关系的,这种傻只传男不传女。你看跟我美丽姐都不傻是吧。”说完,她就离开了人群。 几天后,这种传言愈传愈烈,特别是陆郁梨的那句传男不传女,传播得十分迅速。这把其中一个人给气坏了。这人就是陆郁梨的大伯母——李秋云。她眼下正托人给大儿子说媳妇呢。结果却传出这么个传闻。大儿子本就有些蔫,不爱说话,这不,媒婆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这孩子是不是也傻。这可把李秋云给气得七窍生烟。 她带着陆美丽,气势汹汹地前陆郁梨家兴师问罪。 “小梨呢,你叫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郁春玲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问怎么了。 李秋云眼冒凶光:“怎么了?你问问她说了啥,说什么咱们老陆家傻子传男不传女,你想让你三个哥哥都打光棍啊。” 陆郁梨等的就是这一出,她从房里走出来,气定神闲地说道:“大伯母,你该问问美丽姐,要不是她先说我哥哥是傻子又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哥哥是傻了,但我和姐姐又不傻,我就说只有男孩傻女孩不傻,难道不对吗?” 郁春玲这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当下就接道:“大嫂,这事可是你家美丽不对在先。别人说小强就罢了,她咋先带头说呢。” 李秋云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却被别人问了罪,一转脸看到陆美丽这个罪魁祸首,便要扯过来揍她。陆美丽吓得哇哇大哭。 “你们这是干啥呢?”院里正闹作一团时,陆国华推门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好久不见的王立飞。 陆郁梨看着王立飞手中的超大行李包,不由得两眼放光。 郁春玲走过来三言两语给陆国华说了事情经过。陆国华扫了大嫂和侄子一眼,说道:“大嫂,你以后好好管美丽,小小年纪不要养成碎嘴的坏习惯。” 李秋云被噎得难受,加上有外人在,她也不好撒开了闹,最主要的是,她不怕郁春玲,但对这个人高马大不苟言笑的二弟心里有些发怵。因此,她只好拽着陆美丽灰溜溜地离开了。路过王立飞身边时,还不忘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大行李包。王立飞对这个前债主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干脆扭过头不理她。 李秋云更加气愤难平,心里暗暗想道:跟这种穷鬼来往,有你们两口子后悔的时候。不过,李秋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后悔的人正是她自己。 第十八章 倒卖 郁春玲看到王立飞进来了,赶紧热情招呼道:“立飞什么时候来的,快进来坐。” 王立飞擦了把汗,说道:“今早上到家的,怕你们等急了,就赶紧过来了。” 陆国华说:“你不用那么急的。”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去。 王立飞连水都顾不上喝,先打开大行李包让两人看货。 这次王立飞进的货多是衣服,都是南边最流行的衣服。颜色鲜艳,样式新鲜。没几个女人不爱漂亮衣服,果然,郁春玲看得两眼放光。 陆郁梨也凑上去看,王立飞进的衣服多是女装,有少量的裙子,秋天穿的毛衣毛裙衬衫还有牛仔裤。这些衣服当然不能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但以当时的眼光来看,确实十分新颖时髦。别说在淮清县这个闭塞的县城,就算是拿到市里也应该很好卖。 陆郁梨赞道:“衣服好漂亮,王叔的眼光怎么那么好?” 王立飞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其实也不懂这些,我到了广东那边后,没事就看街上的年轻姑娘穿什么,有一次,被人家姑娘的男朋友看见了险些挨揍。看了两天心里有点谱了,又到处打听最便宜的批发市场,就先进一批卖卖看。” 大家听罢不由得会心一笑,然后继续看衣服。 这些衣服的进价从2块到10块不等,更高级的王立飞暂时没敢进。 陆国华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鹅黄色带着泡泡袖的连衣裙给陆郁梨:“这件小梨穿。”然后又给陆郁桃找了一件红色的裙子,给郁春玲也找了几件。 郁春玲连忙说:“这是要拿来卖的,哪能自己都穿,再说这样的衣服,我可不敢穿。” 陆郁梨知道妈妈的性格略有些保守,除非等到村里的女人都穿了,她才敢穿。 她就在旁边说道:“妈妈,你就挑一件呗,你穿得好看,买的人也多。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一起去县里卖衣服。”郁春玲只得答应了。 陆国华夫妻俩本来要留王立飞在家吃饭,王立飞说他还有些事要忙,等这批货卖完后,两家再聚一聚,陆国华一想也是,也就没再多留。 王立飞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他刚离开不久,陆郁梨也从镇中学回来了。镇上离家有一段距离,而且初中已经开始上晚自习,陆国华不太放心大女儿走读,就让她在学校寄宿。这个时候学校还没实行双休制度,周六上午还要上课,她一般都是周六下午才回家。 陆郁桃一回来看到满袋子的漂亮衣服也是满脸兴奋。陆郁梨替姐姐挑了一件,怂恿她换上。 陆郁桃穿着新裙子一出来,陆郁梨不由得两眼一亮,陆郁桃已经十三岁,身材已经开始抽条,早有了少女的风姿,再加上她皮肤白净,五官秀气,气质文静,稍稍一打扮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姐姐真漂亮。”陆郁梨扑上去夸道。 陆郁桃有些害羞,用手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说道:“你这张小嘴甜死人。” 陆郁梨做主给爸爸也挑了一身,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又敦促着他把胡子刮了,甚至还指挥郁春玲把陆国华的头发修剪了一下,陆国华本就生得不差,这么一捯饬,立即帅气许多。 陆国华跟村里很多男人一样,对衣着容貌从不在乎,被闺女折腾得十分不自在。 陆郁梨在一旁说道:“爸,咱们明天要去卖衣服了,你要穿得乱七八糟的看着不好。”反正她进店买衣服时会下意识地看看老板或店员的衣着审美,老板审美不行的,店里的衣服水准也往往一般。进理发店时也会看理发店师的发型,那种自己留着非主流杀马特的理发师水准一般不咋怎么样。 “行行,就你歪理多。”陆国华一脸无奈地说道。 吃过晚饭后,陆郁梨又开始让妈妈和姐姐把衣服熨一遍,他们家没有熨斗,不过村里有人家有,就是一块铁板,放水里煮烫了再用包着把头,权当熨斗使。一家人忙着把衣服一件件熨好,再用衣架挂起来。 第二天早上,一家四口换上新衣服,收拾打扮得清清爽爽,陆国华把一辆小型架子车绑在自行车后面,让陆郁梨坐在前面杠上,陆郁桃和郁春玲坐在后面的架子车上,一家人一起进城。 他们还打算去纺织厂摆摊,一是熟悉这里,二是厂里的年轻女工比较多,消费能力不错。 纺织厂看门的还是那个老伯,陆郁梨一下自行车就过去跟他打招呼,老伯严肃的脸上带了些笑意,和蔼地问她最近怎么没来。 陆郁梨笑着说:“我上学了,所以就没空来了。” 陆国华也过去跟老伯打声招呼,并递了根烟。 接下来便开始摆摊了。 放衣服的架子是临时搭的,衣服一件件挂在架子上,比随便扔在地上显得有些档次些。 陆国华还没什么,陆郁桃和陆郁梨姐妹俩身上的裙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很快地就有人上前来看衣服,郁春玲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生意,应对方面比以前好了许多。一见人来笑着招呼。 至于价钱,按照陆郁梨定的是,进价2块3块的卖8块12块,而进价10块的就卖20,后一种进的不多,卖高了怕没人买。两件以上有优惠,一次性买得越多,越便宜。 大家一看衣服既新颖时髦,价格也能接受,于是果断的掏钱来买。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这些衣服买得最快就是女装和童装。 “大嫂,我要这件红的。” “我这条裤子。” “这件衬衫有蓝条纹的吗?没有那就这件吧。” …… 摊子上围得水泄不通。陆郁梨和郁春玲帮人拿衣服,陆国华收钱找钱,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带来的衣服全部卖完。 陆国华和郁春玲面面相觑,不禁有些傻眼。他们来之前本来还有些忐忑不安,甚至路上还商议着,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家穿。哪能想到会这么好卖? 衣服卖完,看看天色也还没到中午,陆国华便去割了一斤肉,买了瓶酒,打算今晚请王立飞来家吃饭。 王立飞晚饭时准时到达。两家互相打听情况,王立飞进的衣服也卖得不错。当然,他进的量大,还得再卖几天。 饭桌上,郁春玲和三个孩子吃完就撤了,留下两个喝酒的男人在边喝边聊。 陆国华一脸激动地说:“我真没料到做小买卖这么赚钱,翻倍地赚,一百块地本钱,一个小时翻了四倍,顶我小半年的工钱了。” 王立飞倒没有陆国华这么激动,他神色淡定地拍拍陆国华的肩膀说道:“这些算什么,往后还有更大的赚头呢。这年头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到外面走一圈,才知道咱这里有多闭塞落后。真的,我打算趁着这好时候跑几趟,我估摸着再过几年,形势可就没现在好了。” “行,老哥我服了你,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多进些货。要是回回都这么赚,我还出去打什么工啊,在家守着老婆孩子多好。”这是陆国华的真心话,他这人的野心不大,不过就是想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而已。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陆国华当晚就跟郁春玲商量,把这次卖衣服的钱再加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去再去南边进一趟货。 郁春玲尽管心里忐忑,但也没有反对。 父亲要出远门,陆郁梨心里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忧。因为她不知道,父亲躲过了上次的那场意外,还会不会有别的意外。但她又清楚地明白,父亲总不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 陆国华敏锐地察觉到小女儿似乎很不开心,连忙笑着哄她:“小梨这是怎么了?” 陆郁梨摇摇头:“没怎么,就是舍不得爸爸。” 陆国华轻轻扯扯她的耳朵,笑着下保证:“爸爸要不多久就回来,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等这次赚了钱,咱们就买个电视。” “真的呀爸爸,我最喜欢看电视了。”陆郁梨压下心中的不安,仰脸说道。 第十九章 真相 陆国华和王立飞一起去了广东,郁春玲对于丈夫拿走全部积蓄做生意这事十分忐忑。她总担心赔了钱怎么办。 陆郁梨倒不担心赔钱,她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而且这种担心因为不像上次那样知道明确的时间地点,更增加了其不确定性。偏偏她又不好跟家人说,只能将这种担忧默默地压在心底。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陆郁梨每天按时睡觉吃饭上学写作业。 学校生活很平静也很平淡人。 陆美丽因为上次的事消停不了少,虽然她每次看到自己不是翻白眼就是瞪她,但陆郁梨看都不看她,陆美丽简直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每天都气咻咻的像只气□□似的,陆郁梨看着都觉得好笑。 在家里也是一样,陆郁梨每天放学后都留在家里帮妈妈干些力所能力的家务活,郁春玲见她这么乖巧,忍不住说道:“写完作业出去玩会吧,放着我来干就行。” 陆郁梨正在想要不要去找她以前的小伙伴红梅玩一会儿,恰巧这时,隔壁孙小丽她妈江玉荣拿着一封信过来了。孙小丽跟陆郁桃一起在镇上读初中,孙爸在外面打工,家里只剩下江玉荣和两个比陆郁梨还小的孩子。 “小桃妈,你能帮我念念这封信不?小丽她爸写来的。”江玉荣一进门就这么说道。江玉荣没上过学,平常孙爸来信,都是大女儿念给她听,如今大女儿不在,她只好求别人念了。 郁春玲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说实话我也不认得几个字,我叫小梨给你念。她都能给她爸写信了。” “哎哟,这孩子比咱们大人都强。”江玉荣笑着夸了陆郁梨一句。 陆郁梨被妈妈揪过来给大人读信。 孙爸的信写得很简单,无非是问问家里孩子大人的情况,再说说矿上的情况而已。其实下煤矿也是一项危险度很高的工种,不过,陆郁梨记得前世的孙爸一直平安无事,因此也没多想。 “我不在家,你们娘几个晚上要拴好门,有啥动静就大声喊邻居。一发工钱我就寄回去,不用挂念我。” 陆郁梨清晰流畅地大声读完了信,江玉荣摸摸她的头,满脸笑意。她又跟郁春玲拉了一会家常才拿着信回家去。 第二天,陆郁梨还没起床,就听见郁春玲在门外说:“小梨,我下地去了。早饭我做好放锅里了,一会起来吃了自个上学去。记得把堂屋门锁了,钥匙放在老地方。” “嗯,好。”陆郁梨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接着便坐起来穿衣起床。 她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听见院子外面一阵嘈杂,陆郁梨心中纳闷,推开院门一看,就见她大伯陆国中和大伯母正拿着皮尺在量地,她那个三堂哥陆清华正吸溜着长长的鼻涕在一旁蹲着看热闹。 陆郁梨不解地问道:“大伯你在干什么呀?” 陆国中头也不抬地答道:“没干啥,小孩子别乱问,” “没干啥,你一大早来量我家的宅基地干什么?” 她家的宅基地很大,他们家的房子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剩下的地方都用来种菜。但是大伯好端端地来量她家的地干什么? 这夫妻俩谁也没把陆郁梨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低着头继续丈量地方。 两人还时不时地商量:“这够盖六间房子的。” 陆郁梨正要再问,就听见她的三堂哥陆清华得意洋洋地嚷道:“你哥是个傻子,你家就是个绝户头,你家的房子和地将来都是我们家的。哼。” 陆国中和李秋云频频向三儿子使眼色制止她说话,可是已经晚了,陆清华把话全抖搂出来了。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陆郁梨气不打一处来。这些话,陆清华可想不出来,肯定是大人说这话时被他听见了。 陆郁梨双眼冒火,跑上前就去夺大伯手中的尺子,狠狠地掷在地上,说道:“这是我家的宅基地,我们家用来当粪池都不给你们!” 陆国中被人猛然打断,心中十分烦躁,两眼一瞪,训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一边玩去。” “别拿大人来压我,大人就可以不讲理吗?” 他们这么一闹,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有人跟陆国中夫妻俩打招呼,问他们干啥。 陆郁梨替两人回答道:“大伯和大伯母想要我家的宅基地。” 李秋云瞪了陆郁梨一眼,随即对着邻居讪讪地笑道:“没啥没啥,我家不是住得挤吗?他二叔家宽敞,我家二子就说想给他二叔二婶做个邻居,将来也好孝顺他们。”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大房家里宅基地不够,把主意打到了二房头上呗。不过,这是他们陆家的家务事,邻居议论归议论也不好多管。 陆郁梨说道:“我爸妈有我们三个,怎么会用得着二堂哥孝顺他们?你当我是三四岁的小孩子啊,想占我家的宅基地就直说,还找这个借口。” 大家听到陆郁梨小孩说大人话,不由得哄然大笑。 陆国中和李秋云夫妻俩听到这话又想笑又好气。两人的心思被小孩子当场揭穿,多少有些不自在,陆国中沉着脸说:“行了,我不跟你个孩子一般见识,等你爸回来再跟他说,你还不赶紧上学去?”说完,他十分尴尬地收了皮尺离开了。 陆郁梨盯着大伯和大伯母的背影,心情仍难以平静。如今父亲尚在,他们就开始惦记上自家的宅基地了。那上一世呢?想必他们肯定没少逼迫妈妈吧。妈妈嫁给朱国正那个人渣,固然有她识人不清的原因在,但大伯一家又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毕竟,妈妈改嫁,爱益最大的就是大伯一家了。他们这里的田地是三十年才丈量一次,村里有不少老人死去多年但田地仍在的情况。她妈改嫁到外省,她家的那些田地和宅基地自然而然地全归了大伯家。原来当年还有这么一层真相吗?只可惜那时她年纪太小,很多事记不真切了。 不过,她倒清楚地记得一个情形:当朱国正说她命不好,不带她走时。大伯母在一旁难得大方地说道:“春玲啊,你还年轻不能耽误了你,小梨就放我们家吧,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当亲闺女对待的。”后来的事,她就不想再提了。 陆郁梨心思沉郁,随便扒拉了一口早饭便上学去了。 陆郁梨因为有心事,上课时也听得也不专心,还因为读课文不大声被陆美丽告了一状,不过老师也没批评她,只让她下次注意好。 第二节下课时,陆郁强找她来了。他笑呵呵地跑过来递给她一张葱花鸡蛋饼。 “妈说你早上吃得少,怕你饿,就让我给你送饼。” 陆郁梨低头咬了一口,真香真好吃。 她一抬头看见哥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她不由得不笑,撕下一块递给他。陆郁强开心地接过来美美地吃了下去。 吃完了葱花饼,上课铃也响了。陆郁梨匆匆返回教室上课。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陆国华已经离家一个月了。陆郁梨心中奇怪,这次进货怎么会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没有电话手机,也不方便联系。因为父亲行踪不定,连写信也不方便。陆郁梨心中愈发忐忑。 又是一个周六,陆郁梨回家时,刚好看到一个身穿绿色衣服,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刚走。她心中一喜,这是爸爸来信了? 陆郁梨进院门时,郁春玲就问她嚷道:“你王叔给发来的电报。” 陆郁梨心中一咯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会发电报而不是写信?而且还是王立飞发来的? 第二十章 彻悟喜事 陆郁梨一看到电报,两步并作一步,迫不及待地从妈妈手里夺过来。 “瞧把你急的。”郁春玲笑着说道。 陆郁梨将电报拿在手里,手微微颤抖着不敢打开看,她害怕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消息。 “你快念念啊。”郁春玲觉得奇怪,忍不住出声催促。 “嗯。”陆郁梨慢慢地打开一看,电报写得很简单:“辗转外地,下月回家,勿念。” 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陆郁梨再看一遍,还是这几个字。还好,没有她最害怕的消息。陆郁梨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郁春玲听罢,奇怪地说道:“不是没啥急事吗?怎么不写信?发电报老贵了。” 陆郁梨根本不在乎贵不贵,只要父亲平安无事就好。 陆国华暂时没有回来,他们的日子仍跟以前一样过。郁春玲也从小女儿和邻居那里得知了大伯子一家的做为,她气愤归气愤,但也没去质问。 “等你爸回来跟他们说。”郁春玲如是说道。家里小事她能做主,遇到这样的大事,当然还得是男人拿主意。 陆国中两口子倒没有再来讨人嫌,他们正忙着给大儿子和二儿子说亲呢。 陆郁梨的大堂哥陆成功今年二十二岁,按照乡下的规矩,早到了成家的年龄。不过,陆国中家儿子多,住得又不宽敞,家境一般,再加上大堂哥性格老实不爱言语,亲事进行得很不顺利。倒是二堂哥陆成才人为精明,能说会道,行情比老大还好些。但陆国中夫妻俩一心先紧着老大来。 陆成才因为另有打算,这些日子往陆郁梨家跑得十分殷勤。他时不时地帮着郁春玲干点重活什么的,二婶二婶叫得十分亲热,然后言里言外抱怨自己父母不为自己着想,又说自个结婚将来怕连房子都没有。 郁春玲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装作听不懂。 陆郁梨冷眼看着这个二堂哥,前世,他们夫妻俩都是同一类人,他们说不上多坏,但是特别会为自己打算,精刮算计到没朋友的那种。前世的二堂哥娶亲时占了自己家的房子和宅基地,占得那么理所当然。不过,这一世,他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陆国华不在家,郁春玲仍跟往日一样,地里有活就下地,得了空就去县里卖咸菜和辣椒酱。如今,她也有了竞争对手,纺织厂附近有少人也卖这些东西,但因为郁春玲的手艺好,再加上她看上去干净利落,不在乎蝇头小利,不少顾客认准了她,即便她有事没去出摊,那些人也专等着她。 郁春玲心中得意,回来跟儿女说道:“这些人都说我做的咸菜比别人做得不一样。我告诉他们说,咱们村的水土比较好,萝卜白菜芥菜比别地水灵爽口。” 郁春玲本是无心之言,陆郁梨心中却是一动。确实,天南村的水土不错,连菜贩子都比较青睐他们村的蔬菜。而妈妈的手艺又那么好,再加上本地的优势,他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扩大规模呢?陆郁梨越想越觉得可行,若不是还没有网络,她肯定先去百度一下,论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郁春玲时常外出,陆郁梨要上学,家里就只剩下了陆郁强一个人。陆郁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性格很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干活十分卖力。 “哥哥,你好好在家,不要乱跑,我去上学了。”陆郁梨临走时叮嘱道。 “你去吧。”陆郁强憨憨地笑道。 平常,陆郁强一个人在家都没什么事,但是这天中午,陆郁梨放学时却看到陆郁强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说:“小梨,刚有个小贼在咱们家门口,被我撵跑了。” “什么小贼?”陆郁梨有点惊讶,村里人来人往的,即便有贼也是晚上光顾,很少有白天来偷东西的。 “就在前面,你快看!”陆郁强拔腿就追,陆郁梨也跟着跑过去看个究竟。 果然,前面,有个穿着蓝裤子白上衣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正低头快步走着。 “前面的,你别跑!”陆郁强气势十足地喊道。 因为正赶上村里小孩放学,大家一听有小贼,不由得咋呼起来,一帮孩子一哄而上。陆郁梨怕有误伤,正要开口制止,却见那个男孩十分灵活地挣脱了众多孩子的拉扯,一溜烟地跑开了。自始自终,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可能他是走错门了。”陆郁梨说道。 “不是的,他问你家了。” 人群中有小些的还没上学的孩子回答道。 “他问什么了?”陆郁梨好奇地问道。 “他问问……”小男孩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语焉不详地说:“问你爸在家不,问你在哪儿……没了。” 陆郁梨心念一动,突然拨开人群往村外跑去,可是哪里还有人影? “妹,你别怕,下回他再来,看我不打他。”陆郁强安慰陆郁梨。 “嗯,你下回别打了。”陆郁梨心不在焉地说道。 晚上,郁春玲回家时,陆郁强又复述了一遍自己捉贼的英勇经过。郁春玲笑眯眯地夸了他几句。晚饭时还给兄妹两人各煮了个咸鸭蛋。 半个月后,一个星期日的上午。陆郁梨正在和陆郁强坐在院门前剥花生,突然听到有小孩喊:“小梨,你爸回来了。” 陆郁梨和陆郁强一起站起来争向往外跑,当然,还是陆郁强以绝对的优势跑在了前面。 陆郁强一边跑一国喊:“爸,爸。” 陆国华隔着老远就开始笑,待儿子跑到跟前,便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掐着他的胳肢窝往上一举,嘴里说道:“看来你最近吃饭挺努力,胖了不少。”陆郁强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国华放下儿子,又举起陆郁梨,刚一举起就不由得皱眉:“小梨怎么变轻了?” 陆郁梨心中高兴,调皮地答道:“我在竖着长。” 陆国华单手抱着陆郁梨,一手拎起行李袋,边走边说:“竖着横着都要长,知道吗?” 郁春玲听到动静,和大女儿陆郁桃一起笑着迎了出来。 陆国华跟郁春玲说了几句话后,便用温和的声音问道:“我不在家时,我是不是又不舍得给孩子改善生活?你看小家伙又瘦了。” 郁春玲觉得很冤枉,连忙说:“怎么没改善?按你叮嘱的,家里的鸡蛋鸭蛋都没舍得卖,肉一星期吃一回,比起别人家好多了。我看她呀,准是因为你不在家,没什么精神。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粘你。” 陆郁梨也连忙替妈妈说话:“不怪妈妈,是我长肉长得慢。” “好好,不怪就不怪。”陆国华好脾气地说道。 接着,他又问了陆郁桃上学的事,接着简单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本来想进了货就回的,可立飞说,到周边的省市卖得也很快,我们就去试了试,果然不错。” 郁春玲不安地问道:“他爸,这次没赔钱吧?” 陆国华神秘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郁春玲一看存折上的数字,不由得惊讶出声:“我的天。”陆郁梨也凑上去看,看到上面的数字竟然是八千。 陆国华让郁春玲将存折收起来,又挨个胡撸了一把两个孩子的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小的,特别是小强,千万不要往外说,知道不?” 陆郁强并不知道具体数字,只顾稀里糊涂地乱点头。 从下午一直到晚上睡觉前,陆郁梨的心情一直都在飞扬着,某一个瞬间,她突然醒悟道,既然父亲躲过了前世的那场意外,那就说明他已经彻底地躲过了这个劫难。自己这样一直担心何时是个头?难道因为担心出车祸就一辈子不过马路了吗?同样的,难道因为怕父亲出意外,就不让他出门了吗? 同时,她也清楚,也许是前世的悲剧太过沉重,让她即便得到幸福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整个人极没有安全感,凡事都喜欢往坏处想。这一世,她应该乐观些,凡事尽量往好处想。 第二天清晨,陆郁梨醒来时,听见喜鹊在叫。按村里老人说,这预示着有好事要发生。 第二十一章 电视 陆郁梨中午放学时,就看见堂屋的桌子上放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熊猫牌的黑白电视,十四英寸的。 陆国华正在忙着调试电视,屏幕上出现一片雪花。 陆郁强高兴疯了,围着电视又笑又跳,连雪花都看得津津有味。 陆国华笑着训斥道:“别捣乱,去陪妹妹玩去。” 陆郁强拉着陆郁梨瞎比划:“晚上看那个,脚上踩轮子的,飞高高的电视。” 陆郁梨笑了笑,她猜哥哥说得可能是《封神榜》。 很快地,堂屋里院子里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大人孩子都有。 这个时候,电视在天南村还属于稀罕物,村子里只有村长家和两个富户家有。村民有时也挤过去看,不过,大家感觉跟他们几家有些微妙的距离,也不好意思天天上人家家里去看。陆郁梨家就不同了,陆国华和郁春玲在村里人缘不错,大伙来他们家毫无心理负担。 大人跟陆国华闲聊:“国华,电视晚上能看不?” “应该能看。”陆国华一边忙活一边答话。 “你现在混得不错啊,电视也买上了。” “还凑和,孩子嚷着要看,一狠心就买一台。” …… 当天晚上,刚吃过晚饭,院子里就聚集了一堆来看电视的大人孩子。 孙小丽一家是最先来的,孙家的一对龙凤胎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郁春玲提前把家里的椅子凳子都搬出来,又特意烧了两壶开水以供乡亲们解渴。 众人兴奋地坐在电视视,翘首以待。 有的人还带来自家炒的葵花籽分给大伙磕着玩。 大人拉家常,小孩笑着闹着,现场十分热闹。 陆郁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情十分复杂。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跟这些小孩一样,每天晚上盼着去别人家看电视。 可是每次她都有那么多的活要干,堂姐和伯母都出去看电视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厨房干活。 现在的她,安安生生地坐在爸妈旁边,边磕瓜子边看电视。这种平淡的幸福正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 陆郁梨看着电视屏幕发呆,忽然,一阵熟悉的歌声把她拉回现实。 愿生命化作那朵莲花 功名利禄全抛下 让百世传诵神的逍遥 …… 《封神榜》要开始了。 小孩子们一阵欢呼:“哪吒出来了!” 村民越聚越多,开始是坐在堂屋里,最后堂屋也坐不下了。陆国华只好把电视机放到门口的桌子上。大家挪到院子里看,反正现在的天气也不算冷。因为椅子不够坐,有的人干脆自带凳子,有懒得得带的索性坐自己的鞋上,还有的人爬到了树上看。 陆家买电视的事,在村里引起了一番小轰动。有的人没事就猜测陆国华这次出去究竟赚了多少钱。有些人只是在私下里猜测,有的直接询问。陆国华每次都打哈哈:“没赚多少,跟出去打工差不多。” 问得次数最多的便是陆国中和李秋云夫妻俩了。 他们不但问陆国华赚多少,还想打探王立飞挣多少。 陆国华态度冷淡:“我没赚多少,至于立飞挣多少,你们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呗。” 夫妻俩被堵得哑口无言。因为欠债的事,他们跟王立飞已经断了来往,彼此见了面连话都不说,此时哪有脸去打探人家赚多少钱的事。 没过几天,王立飞就带着老婆儿子来陆家做客。他妻子叫吴青青,长相斯文秀气,就是看上去有些干瘦苍白,为人和气,说话慢声细语。儿子王长林,今年8岁人,虎头虎脑,活泼可爱。 陆国华和郁春玲两人热情招待一家三口。 吴青青虽然是初次见郁春玲,但一点也不见外,拉着她的手说道:“嫂子,我早就想来看你们了。” 郁春玲也笑着说:“我也早听说你了,怎么样,身子好些没?” 吴青青笑笑:“好多了。”说着她就拽过儿子让他叫人。王长林一点也不怕生,爽快地叫了声大伯伯母。郁春玲摸了一下他的头,由衷地夸了几句,然后便叫陆郁梨兄妹俩叫人。 吴青青一到陆郁梨便心生欢喜,拉到自己身边问长问短。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随了你俩的优点。立飞回去在我跟前夸了好几回。” 吴青青一边说话一边把准备好的见面礼拿了出来,是给陆郁梨的一整套衣服。 一件秋冬时节穿的天蓝色裙样外衫,他们本地都叫罩衣。胸前和裙摆上还被吴青青绣上了浅紫色的花朵。裤子也是蓝色,裤脚微喇,不过比罩衣略深些,靴子却是红色的,十分精致漂亮。 郁春玲看得出来,吴青青的礼物是精心准备的,而且也不算贵重,稍稍客气了一下便欣然接受了。人情往来就是这样,对于别人的好意若是太过客气反而不好。 “赶紧谢谢你吴婶。” “谢谢吴婶,这朵喇叭花我好喜欢。” 吴青青和蔼地笑了笑,然后便让陆郁梨试试合不合身。 陆郁梨听话地换上新衣服,上衣裤子鞋子全部合身。 “哎哟,真好看。”郁春玲眯着眼睛夸道。 吴青青看上去也十分满意。 陆郁梨按照一般小孩子的习性,穿上就没再脱下来。还到陆国华和王立飞面前显摆了一圈,博得了两人的两句夸奖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大人跑到外面去玩。 她领着王长林和哥哥刚出门,就看见大伯母站在院外探头探脑的。 “大伯母,你看什么呢?” 李秋云往里头瞅一眼,再把陆郁梨上下打量一眼,问道:“你身上这身衣服是谁送的?” 陆郁梨心说,这人的消息可真灵通。 “是吴婶送的啊。”陆郁梨实话实说,她就想让这人不痛快。 “真的啊。”李秋云心不在焉地问道。她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听亲戚说,王立飞做生意有起色了,王家要起来了。本来嘛,王家跟她家关系更近,结果现在却跟二房一家走得挺近。这不,连老婆孩子都带上门了。早知道……唉,李秋云是越想越后悔。 “大伯母,你是来找吴婶的吗?你就进去呗。”陆郁梨说道。 “呵呵,我还有事不去了。”李秋云虽然脸皮厚可到底也是要面子的人,此时哪好意思进去见王立飞夫妻俩。 “我走了啊,你妈要问,就说我是路过你家门口。” 陆郁梨甜甜地笑道:“我知道,我会顾着大伯母的脸面的。” 李秋云:“……” 陆郁梨说完,一阵风似的拉着哥哥留开了。 李秋云只得怏怏不乐地回家去了。 陆郁梨本以为大伯母受点刺激会闭关几天,没想到过了几天,她又找上门来了。这次不是来探听消息的,她是来借电视机的,因为大儿子陆成功的相亲对象今日要来看家。 陆郁梨对这个大伯母的奇葩真的无言以对。 事实证明,她的奇葩之处不只一点。她不但借了电视机还从别人家借了收音机写字台自行车。 说起陆成功的亲事,陆郁梨突然想起了前世的大堂嫂。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一次陆成功会跟跟大堂嫂杨小方相亲成功。大堂嫂和小侄女安安算是陆郁梨在大伯家唯二能感到亲情的亲人。 杨小方性格正直大方,她跟刻薄鸡贼的陆美丽颇合不来,但却跟陆郁梨合得来。她在陆家时,时不时会帮陆郁梨说几句公道话,小侄女安安也喜欢跟她亲近。不过后来,因为大堂嫂二胎怀的是个女孩,大伯母和奶奶逼着她流产,到怀第三胎时查出又是女孩,大伯母又逼她流产,这次大堂嫂彻底怒了,死活不同意,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而大堂哥却懦弱不敢言,什么都听父母的,大堂嫂失望至极,最后大着肚子跟大堂哥离婚,带着小侄女到南方打工去了。 她要不要帮杨小方摆脱掉大伯家这个火坑呢? 第二十二章 阻止亲事 陆郁梨思索良久,决定帮杨小方一把。她这么好的人值得更好的男人。大堂哥那人还是算了,平心而论,陆成功不算多坏的人,可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没主见不说,还对所谓的香火要命地执着。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婆婆,还是不要祸害杨小方这样的人了。 陆郁梨打定主意后,就对大堂哥相亲的事特别上心。 她没想到,陆美丽却借着哥哥相亲这事来找随身借衣服。 “小梨,你把你的蓝罩衣借我穿一天好不好?”陆郁梨看着这个堂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大伯母刚借了她家的电视机,陆美丽就来借她的衣服。 “你比高,穿不了。”陆郁梨说的是实情,陆美丽比她大三岁,哪穿得下。 “我穿得下,我里头少穿些衣服。”陆美丽坚持要借。 “不借,我也要穿。到时我也去看热闹。”陆郁梨对陆美丽这种爱借人东西的习惯深恶痛绝。前世在伯母家的时候,她什么都找她借,衣服鞋子,书,课本,有次甚至连奖状都想借。她所谓的借,就是想占为已有,你不催她不还,你催她,她拖延着不想还。那时候,她为了日子好过些,不得不借。她人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她还有那个必要低头吗? 陆美丽一听陆郁梨拒绝自己的要求,当下脸一拉,大声指责道:“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一件衣服吗?” “你明知道我小气,还找我借,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去找我二婶。”陆美丽见跟陆郁梨说不通,便去找郁春玲,她知道这个二婶一向好说话。 果不其然,陆美丽一说,郁春玲磨不开面子便答应了。 陆郁梨对妈妈的做法有些生气,当下便反驳说:“妈妈,这衣服是我的,你怎么能随便答应借给别人?” 郁春玲看了陆郁梨一眼,笑着骂道:“你这孩子,就借你姐穿一天又咋地了。” “不借不借就不借。我可不像你,心里不想借也要借。” 郁春玲佯装恼怒,要去打陆郁梨。 陆郁梨躲得飞快,她一看到陆国华便飞奔着跑过去,抱着爸爸的腿告状:“爸,你评评理,我妈不经过我的同意,要把我的衣服借给美丽。” 陆国华揪揪陆郁梨的小辫子,抬头对郁春玲说道:“她不愿借就不借呗。你吓唬她干吗?” 郁春玲嗔道:“你就惯着她吧。这么小顶嘴顶得贼溜,长大怎么了得?桃像她这么大时就不这样。” 陆国华不以为然:“人哪能都一样。” 郁春玲虽然不太满意丈夫的教育方法,但她一向不喜欢争执,也就只好作罢,转过身好声安慰陆美丽。 陆美丽没达到目的,气哼哼地离开了陆郁梨家。 第二天上午,是杨小方来大伯家相家的日子。 大伯一家从头天就开始张罗,左邻右舍的大件能借的都借了。又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打扫一遍,全家老小都换上最好的衣服。 因为她做饭手艺一般,便过来让郁春玲去帮忙。郁春玲虽然不满老大夫妻俩的做法,但今天毕竟是大侄子的大事,她不去也说不过去。李秋云一说,她就应下了。陆郁梨当然也要跟着妈妈一起去。 陆美丽因为昨天没借到衣服,对陆郁梨十分不满,一见她来,连翻几个白眼,趁着大人不注意时,她小声说道:“小气鬼,你来我家干啥?” 陆郁梨才不在乎她的态度,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我想来啊,我家的电视机和我妈都被你家借来了,我能不来吗?” 陆美丽理屈词穷,半天没接上话来。她只好继续翻白眼。 大伯母李秋云正左一遍右一遍地嘱咐三个孩子:“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万一媒人和女方问你们话,都给我仔细些,别说漏了嘴。” 陆美丽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电视自行机收音机都是咱们家的。我大哥对我们可好了,他脾气好,干活勤快……”陆美丽像背书似的背了一遍。 李秋云今天很忙,自然没空闲一直盯着他们。 陆郁梨耐心地等着杨小方的出现。 10点左右,只听得大门外一声喧闹。 不一会儿,大伯母和陆奶奶便领着一群人走了过来。两人满面笑容,热情周到地招呼客人。 陆郁梨挤在人堆中默默地观察着这群人,连杨小方在内一共三人,一个是媒人,另一个应该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女方的亲戚。 杨小方这时候只有二十来岁,面庞微黑,高鼻梁大眼睛,长相算不上俊俏但很耐看。 杨小方虽是初次上门,但态度十分大方。 李秋云和陆奶奶跟媒人和陪同的中年妇女有说有笑,在打探女方情况的同时,不动声色地透漏自家的情况。两人的话很含蓄,但中心思想很明白。 “我家情况好啊,你看这些家电电器。” “我家儿子好啊,老实勤快。” “我家儿子多有势力,谁都不敢欺负。” “我们家很和睦,兄弟妯娌之间从没红过脸。” …… 陆郁梨听着这些话,暗暗替两人脸红。 杨小方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屋里的摆设。 陆郁梨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她,寻找着说话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 陆美丽刚好被打发去村口买东西。杨小方正好想上厕所,于是陆郁梨便被任命为临时向导。 杨小方初见就十分喜欢陆郁梨,两人一出门,她就温声问道:“你也是她家的闺女?” 陆郁梨两弯一弯,脆声答道:“我才不是,这是我大伯母家。” “哦。”杨小方笑了笑。 陆郁梨看了看四周,从院子到厕所这段路上正好没人,此时不上眼药更待何时。 她正在思量怎么开口时,杨小方的目光在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顺口夸道:“你罩衣上的花绣得真好。” 陆郁梨得意地昂着小脑袋,然后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大家都说我的衣服好看,我美丽姐非要借我的衣服,我才不要借。”杨小方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忍不住又笑了。 “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哦。”陆郁梨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说吧,我不告诉别人。”杨小方微微弯下腰,忍着笑说道。 陆郁梨看着杨小方的眼睛,小声说:“我大伯母一家可爱借人家东西了,她把我家的电视,小刚家的收音机,小梅家的新自行车都借来了。” 杨小方一脸惊讶,可能她也没料到会有这样奇葩的人吧。 陆郁梨说完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大伯母不让我说的。” “好,我不往外说。”杨小方脸上笑容变淡,一脸若有所思。 说完这些话,目的地也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陆郁梨再也没有机会单独跟杨小方说话。 目的已经达到,陆郁梨又在大伯母家玩了一会便离开了。 郁春玲直到午饭后才回家,她给陆郁梨带来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她一回来,陆国华就问这亲相得怎么样。 郁春玲有些惋惜地说道:“女方没接见面礼,看样子是不成了。”他们这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相亲结束后,男方家会给女方见面礼,若是女方有意就会收下,若是拒收那多半是成不了。看样子这次应该是成不了。杨小方也不用跳这个火坑了,陆郁梨暗暗替她高兴。 郁春玲跟陆国华说完相亲的事,一错眼看到桌上有一兜苹果,不由得惊讶道:“咦,你啥时候买的苹果?” 陆国华这才想起来这茬,连忙说:“这是那谁拿来的,”他顿了一顿才接着说:“就是咱爸的表舅的侄孙陈光年,淮水那边的。他来咱们这边收果子……” 陆郁梨听到“陈光年”三个字,微微震撼了一下。这是她前世养父的名字。 第二十三章 再出远门 陆国华提起陈光年这个话头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本来他打算来瞧瞧咱妈的,他听说老家今天有贵客来,就没去。” “他家还在跑运输吗?”郁春玲随口问道。 “是还在弄这个,听他说今年运气不错。” 陆郁梨静静地听着爸妈的谈话。她前世也听养母说过,陈家之前是跑运输的,养父腿瘸之前一直都在干这行,帮别人运送货物,有时自己也贩卖一些货物,那时他们家境况很不错。 对了,瘸腿的事。养父和养兄是因为车祸致残的。陆郁梨猛然记起了这茬。他们到底是哪一年出的车祸呢?自己是十岁时到养母家的,她去时,两人已经瘸了,他们肯定是在她十岁之前,具体是在哪一年,陆郁梨一时想不起来。她打算先将此事记下来,有时间慢慢回忆关键时间点,如果记起来了,就想办法去提醒养父。又或者根本不用她提醒,陆郁梨这时再次记起了陈明泽去找父亲的事,如果那不是巧合,那对方就是跟自己一样是重生的。但目前她尚不确定这个判断,等有机会,她要确认一下。 “爸,上次刘叔说的那个男孩是不是陈大伯家啊的,他说过那个男孩口音是淮水的。”陆郁梨突然问陆国华道。 陆国华笑着看了一眼陆郁梨,“你这小家伙记性还挺好,我都快忘了。还真有可能,咱们家认识的人中就他家是淮水的。等过年见面时我问问。” 这件事提过就罢,陆郁梨暂时把它抛到脑后。她现在关注的是眼前的事。王立飞又来找陆国华商量,他们要在年前再出一趟远门。 “趁着现在生意好做,咱们赶紧多跑几趟。”王立飞说道。 “行。”陆国华答应得挺痛快。他打算多攒点家底,以便将来好做些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生意上的事,陆郁梨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她不得不承认,王立飞的胆识和见识确实远在一般人之上。陆国华在这方面远不如王立飞。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陆郁梨对父亲的敬爱之意。即便父亲没有大本事也仍旧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王立飞跟陆国华谈完正事,又说起家务事。 “我家那口子回去一直不停夸你家小梨,说看着心痒痒,恨不得偷回家养。” 陆国华笑了笑,谦虚几句:“我还稀罕你家长林呢,多精神的一小子。” “别提他了,顽皮得要死。老师说他是猴子屁股,片刻都不肯老实。” 王立飞在陆家呆了半个小时左右便告辞离开,陆国华想留他吃饭,他说家里还有点事,下回再说。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三天后,我来找你,咱们还坐长途客车走。” “好的,没问题。”陆国华爽快应答。 陆国华和郁春玲一起送他出去。 他们一出了院门,陆郁梨就看见了大伯母和大伯父又来了。 夫妻两人看到王立飞不觉有些讪讪的。 “呵呵,立飞这就要走啊。”李秋云厚着脸皮跟王立飞打招呼。 “嗯。”王立飞态度冷淡,爱搭不理。 “那啥,国华,立飞,你们这次又去南边做生意啊,能不能把你大哥带上?” 王立飞看了看陆国华,陆国华沉思片刻说道:“大嫂,做生意这事有赔有赚,你们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赔了你们怨这个怨那个的。”自家哥嫂的性子他明白得很,若是赚了还好,要是赔了,他们两家都别想安生。 陆国中慢吞吞地开口了:“国华你说啥赔,你这两次不都赚了吗” 李秋云也赶紧附和道:“对对,你要不赚,你能买电视吗?我还听说你进的货立飞包卖的,卖不出去都归他。” 陆国华和王立飞相视苦笑,实在对这夫妻俩无言以对。 对方跟着他们做生意,得包赚,货不卖出去还得包圆,这是哪家的道理? 王立飞始终如局外人似的,不搭腔。 陆国华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说道:“我和立飞一起做生意,就是图个照应,都是各干各的,没有谁为谁包卖的事。大哥要想去也行,把你家本钱全拿上,进的货自己卖,盈亏自负。” 陆国中一听这话,不禁开始退缩:“我家哪有钱?你大侄子二侄子都到了说亲的年龄,年后还要盖房子,家里老小七口都要花钱,我可不像你负担轻,两个丫头随便怎么养都行。” “哦,你养孩子负担重,怎么我的孩子随便养养就行?”陆国华脸一沉,抢白了陆国中一句,他接着对王立飞说:“我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把陆国中夫妻俩晾在了一旁。 夫妻俩面面相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陆国华这一送客就是半个小时,陆国中夫妻俩实在等不及了,只好悻悻回家去了。 陆郁梨直觉此事没完,果然,他们离开没多久,陆奶奶就冷着脸来了。 “国华呢?”陆奶奶没进门就开嚷。 “送客去了。”郁春玲说道。 陆郁梨劝说妈妈去找爸爸,把她也给支走了。家里只剩下她陪着奶奶等人。 “一个二个的都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自个亲兄弟不帮扶,却跟外人走得挺近。” “奶奶,你坐着等,我去找我爸妈。” 陆郁梨也找了正当的借口离开了。 他们一家三口,爸爸去送客,妈妈去串门了,而陆郁梨也到小伙伴红梅家玩了一个小时。 等他们回家时,听陆郁强说奶奶左等右等不见人,快气死了。 陆国华临走前,又带着老婆孩子到县城去逛了一圈。 给陆郁桃买了些学习资料,给陆郁梨买了几本课外书。一家人满载而归。 他们到家时,陆郁梨老远就看见一个男子在她家门口转悠。那人正是阴魂不散的朱国正。 第二十四章 惩罚 看到朱国正出现门前,陆国华厌恶地说道:“这人怎么又来了?” 他以前就对这个二流子不待见,再加上陆郁梨跟他说过梦中的事。虽然一切都没发生,但陆国华一想到人就觉得心里膈应。郁春玲更是如此,不但感觉古怪,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尴尬。 朱国正看到了他们一家四口,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他隔着老远就十分亲热地招呼道:“国华老弟,你啥时候回来的?” 陆国华态度冷淡:“早回了。” 朱国正对陆国华的冷淡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唉呀,我可听人说,你发财了。听说连电视都买了。以后我看电视可方便了。” 陆国华眉头紧蹙,听他那意思还打算常来?那可不行。他得想个法子,让这人远远地滚开才好。 陆国华如是想,陆郁梨更是如此。她不但想让朱国正滚开,甚至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可是现在的朱国正虽然不正混,但也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要整他还得费一番心思。 陆郁梨正想着怎么惩罚朱国正,就听他又说道:“国华,今天反正闲着没事,咱们去赌两把呗。” 村民们农闲和过年时喜欢打牌,一般人都为了娱乐,赌的都不大。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好赌成性,为了赌钱家都不要。还有一小撮人,喜欢设套让人钻,陆郁梨记得朱国正就是这类人。特别是过年时,很多村民打工回来,手头比较宽裕,朱国正便开始不停地怂恿激将别人上牌桌。而且特别喜欢找一些不常打牌的生手。看样子,他听说陆国华挣了点钱,就又起了这种心思。 朱国正见陆国华不上钩,接着便玩起了老把戏,用激将法刺激他:“我说国华老弟,你这人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你说这样活着还有个啥劲呐。你该不会是怕老婆不敢去吧。”男人都爱面子,一般人都受不了别人说他怕老婆。 陆国华一点也不吃他这套,冷冷地扫了朱国正一眼:“我怕老婆又怎么了?有的人想怕还没得怕呢。” 朱国正尴尬得干笑两声:“瞧你这话说的,不是刺激我这个老光棍吗?” “我还有事,你自个去吧。”陆国华不想再跟他多说,说罢就要进院。 朱国正还要再接着说话,就在这时,又有人招呼陆国华:“国华,我们去赵老六家斗牌,你来不?” 说话的人是另一个路过的村民,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一脸蛮相的黑壮男人。 陆郁梨看了那人一眼,这人不是本村的,但他总觉得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陆国华委婉拒绝。 陆国华到底还是没去打牌,朱国正跟着那两人去赵老六家了。 赵老六家开着小卖部,他本人爱赌,身边也聚集了一帮好赌的人。村里的女人烦死了这人。辛辛苦苦地挣了点钱,结果自家男人几十几百地往外输,说轻了没用,说重了,输急了的男人还会动手打人。 因为朱国正,陆郁梨这两天一直在留意赵老六家那边的动静。恰好王立飞家临时有事,他们出门的时间不得不延后几天,这样陆国华又可以多留家里几天。因为家里有了电视机的缘故,来陆家串门的村民比平常更多。陆郁梨注意到这几天来她家的男人明显减少。 很快,她就找到了原因。原来这帮人正没日没夜地在赵老六家打牌呢。 这些妇人趁着广告时间,互相大吐苦水。 “你家那口子也在赵老六家呢?” “可不是,连家都不回,饭都不回来吃。就知道赌,快把我气死了。” “最可恨的是越赌越大,你说怎么办啊?” “能咋办啊,又管不了,只能忍着呗。” “我咋听说,那个谁,朱国正是吧,这几天总嬴钱。” “呵,人家那是老手,牌技精呗。” …… 陆郁梨一边听一边暗暗盘算,朱国正前世时也总是赢钱,但他真的只是牌技精吗?她好像记得朱国正喝醉时曾吹过自己打牌有妙招之类的。 她正想得入神,就听有男人议论道:“哎,赵老六家的那个一脸凶相的男人是谁啊?” “你连他都不认得啊?” “不认得,没一起喝过酒。” 说的人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道:“他就是镇上一霸,赵二牛。赵老六的老表。” “哦哦,原来是他。” …… 赵二牛,原来是他。陆郁梨的心中不由得一亮堂。前世的时候,赵二牛因为涉黑,曾经做出一件大案,弄得远近闻名,还上过当地的报纸。不过,那时陆郁梨已经在养母家了。她应该是看过那期报纸,所以才对赵二牛有些微印象。 突然间,她有了一个主意。朱国正打牌作弊,而赵二牛心狠手辣,听说他的性子最受不得别人的欺骗,如果这两人对上结果会怎样?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陆郁梨写完作业。就缠着正在劈木材的陆国华带她去小卖部。 陆国华掏给她一块钱:“想吃什么自个去买。爸爸正忙着呢,不陪你去了。” “不行,就要爸爸一起去。” “行行,带你去,你简直就是我的小克星。” 陆国华被缠得无奈,只好放下斧头,单手抱着陆郁梨朝赵老六家走去。 赵老六家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到处都是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打麻将的有两桌,打扑克的也有两桌。陆郁梨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朱国正。 陆郁梨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瓜子,正好看到赵老六家的闺女赵小语。她跑进去跟她一起玩。众人也看到了陆国华,熟悉的人纷纷打招呼。 “国华,来玩两桌呗。” 陆国华笑笑,正要委婉地拒绝。就见陆郁梨跑过来硬拉着他到牌桌上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道:“爸,你就打两牌吧,小采说,她爸爸一赢钱就给她买好吃的,我也要好吃的。”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逗陆郁梨:“那你爸输了咋办?” 陆郁梨语气坚定:“我爸肯定能赢。”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脚步声响。院里又进来了一群人,共有七个人。 他们嘴里嚷嚷着不够两桌,三缺一之类的话。 陆郁梨仔细一看,朱国正和赵二牛恰好也在其中。 他们一来,赵老六赶紧让人搬来桌椅,端上茶水,态度十分殷勤。这七个人说说笑笑,分成两桌坐下。 朱国正在另一桌坐下,这边一桌已经坐了三个人人,而赵二牛正准备来这桌。但陆郁梨却硬拉着陆国华在他之前坐了下来。 赵二牛怔了一下,便折了回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朱国正那桌。 朱国正有些不想跟赵二牛坐一桌,就想跟陆国华这桌的人换座。 陆郁梨倚在爸爸身边,清声说道:“朱伯伯,你为什么要换座啊,你是不是害怕大个子叔叔啊。” 朱国正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忙说:“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到外边跟小语跳皮筋去。” 朱国正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那桌的赵二牛敲着桌子喊道:“咋地了?怕我输了不给钱?”朱国正哪敢得罪这个主,赶紧回过身赔笑道:“没这回事。我就来。” 赵二牛冷哼一声,从怀里抓出一把零钱重重地扔在桌上:“我赵二牛的牌品大家都知道,从来不耍赖,输一百也好,一千也罢,我要是眨下眼,我就不姓赵。” 他话说到这份上了,朱国正要是再不识抬举要换桌,那就是得罪这个人了。他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陆国华这边以娱乐为主,赌得很小。但赵二牛那桌就不一样了。 赌头直接五块起,让观者咋舌。不过,赵二牛当真是说到做到,输了痛快付钱,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朱国正起初很收敛,但随着赌头越来越大,他不禁开始手痒了。人作弊也是有瘾的。很明显,他的瘾很快就犯了。陆郁梨一直在密切地关注着那桌的动静。她一察觉到朱国正神色的变换,就开始号召小伙们在屋里捉迷藏。几张牌桌都有长长的桌布垂下,这里也是捉迷藏的场所之一。几个孩子不停地在牌桌之间穿梭躲藏。 赵二牛那桌气氛正浓。朱国正连赢几把,他的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票子,其他三人屡战屡输,不觉输红了眼,一心想着翻身。 “妈的,这是什么破牌。”赵二牛抱怨一声,把牌扔到桌上,他又输了。 “承让承让。一会儿我请大家喝酒。”朱国正客气地说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洗牌。 “叔叔,你脚底下有两张牌。” 一个躲在桌子下面的小孩大声说道。 朱国正闻言身子不由得一僵。 “可能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呵呵。”朱国正掩饰道。 “是吗?”其他三人起了疑问。 他这个问题还没掩饰过去,这时又有个孩子大声嚷道:“朱伯,你裤腿里还有张牌。” 众人的疑心加重,彼此对视一眼,开始仔细检查。朱国正阻拦也没用。 果不其然,扑克牌被人做了手脚,几张大牌都有特殊的记号。而且这副牌还莫名的多了两张牌,而朱国正卷起的裤腿里还藏着三张大牌,牌的封面跟桌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这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总抢着洗牌,怪不得他的牌总是时不时地掉在地上,这都是为了方便他做手脚。 “姓朱的,你真是好样的!”其他两人拍案而起,指着朱国正的鼻子大骂。 赵二牛双手抱胸,只看着朱国正冷笑。 第二十五章 别人家的奶奶 “朱国正出老千。” “怪不得他总赢。” “什么玩意啊。” …… 其他人牌也不打了,哗啦一下都围上来凑热闹。 “二牛老弟,你看,这这都是误会。”朱国正硬着头皮跟赵二牛解释。 “误会?”赵二牛从鼻子里哼一声,斜睨着朱国正问道。 “是的,是的,误会误会。” 朱国正站起来就想溜,边往外走边说:“那啥,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你他妈的给我站住!”赵二牛大喝一声。 众人赶紧散开生怕殃及到自己。陆郁梨早早地跑到父亲身边,其他孩子也被大人叫离了现场。也有人不痛不痒地劝上几句,但无人真心劝架。毕竟这个朱国正太可恶了。这几天,他没少坑他们的钱。这些人只有赵老六最着急,毕竟是在他家里,真闹大了,他也要担责任。 赵老六脸色焦急:“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朱国正赶紧顺坡下驴,“赵老哥,你的面子我哪敢不给。关键是看二牛老弟……” 赵二牛慢慢站了起来,像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抓住朱国正的衣领,提溜着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来来,咱们到外面好好聊聊。” 其他人远远地跟在后面,陆国华怕吓着孩子就没有跟过去,他单手抱起陆郁梨,温声说道:“咱们回家去。” 他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几声惨叫。 赵二牛已经动手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把钱都还你还不行吗?”朱国正连声求饶,可赵二牛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朱国正的惨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朱国正被赵二牛痛揍了一顿,还不得不把之前赢来的钱还给原主。从这以后,天南村里的男人再不跟他打牌,也懒得跟说话。就连最喜欢结交朋友的赵老六也对他十分冷淡。加上,他又得罪了赵二牛,他在本村混不下去,只好辗转别地。这个人总算离开了陆郁梨的视线。不过陆郁梨仍不解恨,可她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总不能因为这个人把自己家人搭进去,所以她只能等待最佳时机,再狠狠惩罚一下这个人渣。 回到家里,陆国华对郁春玲说道:“我不在家时,你要小心些,别让那个朱国正进咱家的门。” 郁春玲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说:“你放心,我才不让他进咱的门。” 陆国华又要出远门,心里十分不舍几个孩子,尤其是两个小的。他胡撸着儿子刚剃的板寸头,细心叮咛:“我不在家,要好好帮着妈妈干活,还有不准欺负妹妹,知道不?” 陆郁强不停地变换着鬼脸,憨声憨气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叮嘱完儿子,他又转过身来叮嘱小女儿。 父女俩正说着话,忽听郁春玲问:“国华,还给你带辣椒酱吗?” 陆国华头也不抬地答道:“当然带,带上两罐好下饭,老吃不惯那边的饭菜。” 陆郁梨想起自己原来的计划,就装作十分随意地对父亲说:“爸,妈妈做的咸菜和辣酱那么好吃,咱们以后就卖这个好不好?” 陆国华捏捏陆郁梨的腮帮子:“你才多大,整天这么财迷,好好念书吃饭就行了。赚钱的事交给爸爸就行。” “可我想爸爸天天陪着我。”实质上,陆郁梨是觉得自己的父亲好像不太适合做生意,他干一段时间积攒点原始资本就好了,然后转行干些可长期发展的行业。毕竟做小生意也就这几年赚头,越往后竞争者越多,还不如早早转行的好。 陆国华以为她是小孩心性,只是单纯舍不得自己,又好声哄了一阵才作罢。 陆郁梨暗暗叹息一声,年纪太小就是不方便,说什么都没人信。不过没关系,现在的生活她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 陆国华再次出门远行,郁春玲带着孩子仍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不过偶尔也会翻腾几朵浪花。其中比较让陆郁梨惊讶的就是杨小方竟然和陆成功好上了。 大伯母还特意上门来炫耀。 陆郁梨听罢,暗暗感叹生活真狗血。 原来,那日陆郁梨揭穿了大伯母一家的行径后,杨小方当时十分生气,也没接见面礼,相亲的事不了了之。 大伯母后来又托人给陆成功说了两家,但陆成功都看不上,毕竟他家条件一般,后面介绍的两个姑娘,相貌上都比杨小方差不少。大伯母和陆奶奶不停地骂陆成功事多挑剔。陆成功性子闷,被骂也不吭声。 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个工作,他就跟着去了。恰巧,杨小方也在那个地方打工,又恰巧碰上杨小方落水,陆成功当时便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了她。自那件事后,两人的来往就多了起来。杨小方觉得陆成功的家人不怎么样,但他本人还不错,而她最近接触的相亲对象,又没有一个合适的。他们两人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定婚。大伯母喜不自禁,到处宣扬自已儿子有本事。 陆郁梨抚额感慨:这两人真是孽缘。不过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她去再拆散一次?更何况,如果大堂哥不娶杨小方,她的小侄女安安就不会出生。或许,事情的轨迹会改变也不一定。 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说完大儿子的事,又接着说二儿子的事:“这大的完事了,就该轮到二子了,你说我家总共那点地方,两人都要娶亲哪住得下哟。” 大伯母这是旁敲侧击宅基地的事。郁春玲装傻听不懂。 李秋云继续说:“他二婶,你瞧瞧,你们这地方又不在村子中间,离你家最近的也就是老孙家,老孙常年在矿上。要我说,你旁边再住一户人家挺好的,最好是自家人,有点事也方便。” 郁春玲只好说:“大嫂,你知道我这个人,家里的大事都是国华做主,你要有啥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哟,瞧你说的,什么大事小事的,这算多大点事啊。国华是孩子他亲二叔,连你这个当婶子的都同意了,他能不同意?我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 陆郁梨简直被这人气笑了,敢情是她觉得自己爸爸不好糊弄,就来糊弄她妈了。只要郁春玲顶不住,一吐口,估计他们就立即盖房,到时爸爸回来,已经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还让他们把房子拆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陆郁梨忍无可忍,就在旁边接道:“大伯母想买我家的地吗?我爸说,只要给两万块就卖,卖的钱好供我上学。” 李秋云被吓了一大跳,她忍着气问:“你这个小丫头,你知道2万块是多少吗?” 陆郁梨像看白痴似的看了李秋云一眼:“我当然知道2万块是多少,你只要把钱拿来我就能数得清。” “哎哟,你瞧瞧,这么小就会狮子大开口了。”李秋云似笑非笑地说。 郁春玲说道:“这孩子把家,她的东西看得紧紧的,连我都做不了主。” 陆郁梨故作生气地说:“我要是狮子大开口,大伯母就是大蛇大开口,她老想吞掉咱家的地。” 李秋云:“……” 她的脸在郁春玲脸上转悠一会儿,若不是了解这个弟媳妇,她都要怀疑这话是大人教的了。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也没法再继续说了。李秋云只得悻悻而归。宅基地的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这天,陆郁梨放学后,就听见家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她以为又是那个朱国正,心中不由得一咯噔。等到进屋时,才看到是小叔陆国民。陆国民今年二十一岁,是陆奶奶最小的儿子。他中专毕业后一直在邻市工作,几个月回来一次。 陆国民长得跟陆国华点像,身材修长,五官硬朗标准,因为多念了几年书的缘故,显得十分斯文。 “小梨放学了,想不想小叔?”陆国民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抱陆郁梨。 陆郁梨情不自禁地躲开了些,陆国民脸上有些讪讪的。 郁春玲忙在一边打圆场:“可能是好久没看到你。都生疏了。小梨快叫小叔呀。” 陆郁梨对这个小叔的心情也十分纠结。陆国民这个人怎么说呢?说他薄情吧,他也有有情义的时候。前世陆郁梨寄居在大伯母家时,小叔每次回来都会悄悄地塞给他一些零花钱。不过后来,他娶了一个彪悍又强势的城里女人后,什么都听那个女人的,渐渐地连家都不大回了,自然也不顾不上陆郁梨。 陆郁梨记得在她三年级时,大伯母非不让她读书,让她在家里放羊。陆郁梨去找小叔,小叔起初答应帮她说情。当他向大伯母说情时,大伯母一句话顶回去:“呀哟,他小叔,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觉得行,你就把小梨领回你家去。你想让她上多久就上多久。” 小叔讷讷不语,躲闪着不敢看陆郁梨的目光。他饭还没吃就匆匆离开了。陆郁梨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觉得人生完全绝望了。最后还是班主任再三再四地上门家访不停劝说,他又说服学校全免学杂费,大伯母才不得不答应让她继续上学。 小叔这类人,是最让人纠结的,让人温暖过,也让人绝望过。他们好坏掺半,是非对错含含糊糊,他们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同时也愿意向别人释放些许善意。但一旦牵扯到自己的利益,他们自私凉薄的一面便显露无遗。 陆郁梨对他恨不起来,当然也爱不起来。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只能用最平常的态度对待小叔。 陆国民见小侄女的态度好转了些,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招招手让陆郁梨过来,然后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硬塞到她手里。郁春玲赶紧制止:“他小叔,不年不节的,你给她钱干吗?” 陆国民笑着说道:“二嫂,这钱给孩子买点吃的,我单身一人,没什么负担,这点钱不算什么。”两人一个让,一个非要给,郁春玲见陆国民执意要给,推辞了两次便收下了。 陆国民又悄悄说道:“那什么二嫂,你别让咱妈和大嫂知道了。” “行的,我不往外说。”郁春玲说道。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又该作妖了。 “对了,国民,你有对象了吗?”郁春玲作为嫂子,自然而然地问起了他的终身大事。 陆国民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呢,没合适的。” 郁春玲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成功都要定下来了,可别挑来挑去挑花了眼。” 郁春玲知道这个小叔长相不错,又是中专学历,对他有意的姑娘不少。 陆郁梨却是知道,要不了多久,她那个强势的小婶耿红莲就该出现了。 陆国民只在陆郁梨家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一出门,正好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陆国民赶紧道歉。 “没事。”女孩子低头说了声,便飞快地进了院子。 “嫂子在家吗? “在呢,谁啊?”郁春玲探头一看,见是婆婆的邻居白大娘家的白凤。 “是小凤啊,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坐。” 白凤说道:“嫂子,我就不坐了。我妈让我请你到我家帮忙下酱豆。” “哦哦,上次大娘说起过。好的,我这就跟你去。”郁春玲爽快答应。 陆郁梨一听说要去白奶奶家,便跟着跑出来说:“我也要去。” “哪都有你的事。”郁春玲笑着说。 “让她去吧,我妈可喜欢小梨了。” 白凤牵着陆郁梨的手,跟郁春玲边说话边往她家走去。 白奶奶正在门口站着等着,陆郁梨老远就高兴地喊道:“白奶奶。” “哎。”白奶奶笑着答应。 本来气氛挺好,不巧的是,正好陆奶奶从院子里出来了。她看到二儿媳妇到别人家帮忙,再听到自己的孙女叫别人叫得那么欢,心里感觉十分不是滋味,脸色也很不好看。 郁春玲叫了声妈,陆郁梨也十分敷衍地叫了声奶奶。 陆奶奶嘴一撇,猛然发作道:“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叫声奶奶有气无力的,叫别人倒叫得欢。” 陆郁梨顺口接道:“因为别人家的奶奶好啊。” 陆奶奶脸黑得像锅底,想要借机发作。 就听白奶奶劝道:“老嫂子,你跟一个六岁的小娃记较什么呀。” 陆郁梨听到这句熟悉的话,不由得心头一酸。 前世时白奶奶也爱说这句话。每次奶奶指责她不乖巧不听话不会来事时,白奶奶就劝:“你咋能拿大人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孩子呢。有的人活到几十,说话做事还有大把错处呢,咋一个孩子就能处处周到?她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多了。” 白奶奶的话虽朴实,但却给陆郁梨以莫大的鼓励。那时的她被母亲抛弃,整天被奶奶苛责否定,她渐渐觉得自己真的一无是处,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性子不好,她反应迟钝,她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但白奶奶的话却让她猛然明白:她有什么错?她毕竟只是一个孩子。而对她提出苛刻要求的那个人,她活了几十岁都活到哪里去了?她从不知慈祥和宽容为何物。也不对,她不是不懂宽容,她对三堂哥可以宽容到没有原则,她只是不对自己宽容罢了。 “白奶奶,您真好,我最爱听您说话了。我以后会孝顺您的。” “瞧这张小嘴真甜。”白奶奶摸着陆郁梨的头说。 陆奶奶再也看不下去了,“砰”地一下撞上门进去了。郁春玲有些忐忑不安,陆郁梨却毫无思想负担。 她拉着郁春玲的手说:“妈妈,咱们快进院吧。” 她以后一定要让妈妈明白,对于奶奶那样的人,千万不要试图讨她的欢心,没用的,因为她永远不知满足,永远都在苛责别人,她是在拿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拿奇葩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郁春玲去帮白奶奶下酱豆,白凤则带着陆郁梨在堂屋里玩翻花绳。 陆郁梨看着白凤,她记得前世白凤好像是十一月时出的事。那个时候,白奶奶出门走亲戚了,白凤刚好发生血崩,她年纪小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耽搁了好几天,后来被发现送到县医院又颠簸了一路再被庸医耽误,最后不治而死。这是白奶奶一生最大的痛。陆郁梨决定回家以后,在记事本记下这件事的大致日期,到时一定要记得提醒她们。 第二十六上门合作 郁春玲帮着白奶奶下完酱,带着陆郁梨回家。孙小丽的妈江玉荣正带着一对龙凤胎在两家之间的空地上玩耍。 两个孩子一见了陆郁梨,赶紧拿着手中的宝贝上前献宝,一个拿根树枝,一个拿块石头。陆郁梨夸了两人几句,让他们接着玩去。 江玉荣跟郁春玲说了一会闲话,话题巧妙一转问道:“小桃妈,你家这宅基地是不是空不多久了?”江玉荣在陆郁梨家的邻居,她自然关心隔壁住进什么人。 郁春玲笑着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都是孩子他爸拿主意。” 江玉荣道:“那样也好,你家国华是个主意正的人。我跟你说,咱们村里的宅基地可是越来越金贵了。” “你说的是,旁人也这么说。” 江玉荣一方面确实是真心为陆郁梨一家考虑,毕竟他们两家一直关系不错。但同时也有别的考量,她十分不待见陆国中那一家子,十分地不想跟他们做邻居。邻居处得好了,比远亲关系了还好。但要是遇上讨厌的邻居,也够糟心的。 两人说完宅基地的事,又不由自主地说起两家男人的事。 “你家老孙今年过年应该能回吧?” “谁知道。要是任务紧,他可能就不回了。” “还是国华这样好,时不时地能回家。” “好什么呀,做生意也不稳定。” 两人闲叙了一会便各回各家。 一回到家,郁春玲便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现在萝卜白菜已经开始下来,她要开始做酸菜和腌菠萝了。 这些活看着不重,但十分繁琐,择菜洗菜切丝晒干,准备各种作料,还要清洗一堆瓶瓶罐罐。陆郁梨年龄小帮不上忙,陆郁桃在镇上读书,一周只有一天半在家,这些活全都落在了郁春玲一个人身上。陆郁梨看着心疼,就说:“妈,咱们找个人帮忙吧,给她开工钱。” 郁春玲说道:“还找人呢,就挣这点钱还不够给人工钱的。你出去玩了,挣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郁梨默默叹息一声,爸爸这样说,妈妈也这样说,都说不用她操心,可她闲得住吗?不行,她得找机会让自己有资格操心。她也知道她年纪小掣肘多,但距离长大还有十几年呢,难道真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陆郁梨没想到很快就有一个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郁春玲因为家里有事,一连两个礼拜都没有去县城卖咸菜。 谁也没想到,两周到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陆郁梨倒认识,就是她们第一次在纺织厂卖咸菜时第一个打招呼的女子,好像是叫李婷婷。与她同来的是个衣着时髦面容白净的年轻男子。 第二十六上门合作 郁春玲帮着白奶奶下完酱,带着陆郁梨回家。孙小丽的妈江玉荣正带着一对龙凤胎在两家之间的空地上玩耍。 两个孩子一见了陆郁梨,赶紧拿着手中的宝贝上前献宝,一个拿根树枝,一个拿块石头。陆郁梨夸了两人几句,让他们接着玩去。 江玉荣跟郁春玲说了一会闲话,话题巧妙一转问道:“小桃妈,你家这宅基地是不是空不多久了?”江玉荣在陆郁梨家的邻居,她自然关心隔壁住进什么人。 郁春玲笑着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都是孩子他爸拿主意。” 江玉荣道:“那样也好,你家国华是个主意正的人。我跟你说,咱们村里的宅基地可是越来越金贵了。” “你说的是,旁人也这么说。” 江玉荣一方面确实是真心为陆郁梨一家考虑,毕竟他们两家一直关系不错。但同时也有别的考量,她十分不待见陆国中那一家子,十分地不想跟他们做邻居。邻居处得好了,比远亲关系了还好。但要是遇上讨厌的邻居,也够糟心的。 两人说完宅基地的事,又不由自主地说起两家男人的事。 “你家老孙今年过年应该能回吧?” “谁知道。要是任务紧,他可能就不回了。” “还是国华这样好,时不时地能回家。” “好什么呀,做生意也不稳定。” 两人闲叙了一会便各回各家。 一回到家,郁春玲便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现在萝卜白菜已经开始下来,她要开始做酸菜和腌菠萝了。 这些活看着不重,但十分繁琐,择菜洗菜切丝晒干,准备各种作料,还要清洗一堆瓶瓶罐罐。陆郁梨年龄小帮不上忙,陆郁桃在镇上读书,一周只有一天半在家,这些活全都落在了郁春玲一个人身上。陆郁梨看着心疼,就说:“妈,咱们找个人帮忙吧,给她开工钱。” 郁春玲说道:“还找人呢,就挣这点钱还不够给人工钱的。你出去玩了,挣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郁梨默默叹息一声,爸爸这样说,妈妈也这样说,都说不用她操心,可她闲得住吗?不行,她得找机会让自己有资格操心。她也知道她年纪小掣肘多,但距离长大还有十几年呢,难道真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陆郁梨没想到很快就有一个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郁春玲因为家里有事,一连两个礼拜都没有去县城卖咸菜。 谁也没想到,两周到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陆郁梨倒认识,就是她们第一次在纺织厂卖咸菜时第一个打招呼的女子,好像是叫李婷婷。与她同来的是个衣着时髦面容白净的年轻男子。 李婷婷还记得陆郁梨,她弯下腰和气地问陆郁梨:“小朋友,你还记得姐姐吗?” “记得记得,姐姐这么漂亮,我一见就忘不了。” “小滑头。”李婷婷笑着拍了一下陆郁梨的头,“那你妈妈在家吗?” “在在。” 李婷婷没有跟陆郁梨说找她妈什么事,但陆郁梨直觉是有好事。 陆郁梨领着两人进门时,倒把郁春玲吓了一跳。 “你们两位是……”她略有些疑惑地问道。 陆郁梨赶紧提醒她:“妈,这是婷婷姐姐啊,纺织厂的厂花。” 李婷婷和那位年轻男子闻言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厂花呢,这孩子可真有意思。 “哦哦,你好你好,快请进。” 一听到熟人,郁春玲多少缓解了一些局促。 李婷婷身边的年轻男子先自我介绍:“陆嫂子,我叫李卫星,是婷婷的堂哥,是这样的。我最近在邻市开了个小餐馆。前几天,我在婷婷家吃到你做的酱和咸菜,觉得味道不错,就想过来和您谈一谈。” 郁春玲听罢不由得又惊又喜。她赶紧把两人让进屋,又拿出茶叶沏茶。 “不用客气,嫂子。”李婷婷在旁边说道。 因为都是女人,再加上两人略熟,李婷婷就担当起谈话的主导者。 李卫星的话不多,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家里的卫生情况。他们做饮食生意的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他看到陆家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子里方砖铺地,桌椅擦拭得十分开净。院子几条石径,旁边或是种着菜,或是种着花,几棵果树上硕果累累,看着十分喜人。他们的院子不像有的农家院落那样鸡粪鸭粪遍地,鸡鸭鹅各有各的地盘,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卫星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下说:“陆嫂子,你看,这样行吗?我们餐馆想从你这里定一批酱菜和辣椒酱,不过,因为我们是批量要,你看价钱方面能不能优惠些?” “啊,是这样,好说好说。”郁春玲有些惊喜过度,但还算稳得住。 陆郁梨做为孩子插不上话,她默默在心里算着价钱,现在妈妈做的酱菜咸菜零卖价钱是2毛五到三毛一斤,批发的话自然要便宜些,两毛一斤还算合适。而辣酱自然要贵些,他们零卖时论瓶卖,一瓶约半斤左右,卖4毛到五毛,肉酱更贵,六毛到八毛。批发的话普通辣酱定在3毛五到四毛之间最划算。要是太低,赚头就太少。 郁春玲做这行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是十分清楚这里头的行情。她沉思了一会儿,就报出了一个陆郁梨预想得差不多的价钱。 李卫星倒也十分爽快,一口答应道:“行,我看嫂子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耍虚头,价钱方面咱们好商量,不过呢,这是要入口的东西,希望卫生方面要主意些。” 郁春玲忙说:“那是自然,这些东西我们自己都也吃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便要告辞离开。 郁春玲热情地送他们出门,李婷婷路过院子时,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棵一抱多粗的梨树。 陆郁梨当下就注意到了,她拉拉郁春玲的袖子说:“妈妈,咱们摘几个梨让婷婷姐尝尝吧。”郁春玲猛然想起这岔,赶紧说道:“对对,来,你们摘几个带回家尝尝。”李卫星推辞了一下,就顺手摘了几个带走。 陆郁梨趁这个机会,又悄悄地跟妈妈说:“妈,你跟他们说定金和合同的事。”这样空口白牙的说定就定,万一他们做好了,对方又不要了呢。人和人之间是需要信任不假,但规矩不能破。 郁春玲不太懂合同之类的,而且她觉得有些为难。 陆郁梨只好推她一把,她故意用其他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妈妈,你放心好啦,我当然会写你的名字啦,你到时再在合同上摁个手印就行了。” 合同?李卫星一怔,似乎这才想起要签合同的事。他看了陆郁梨一眼,笑呵呵地对郁春玲说道:“嫂子,你看我差点忘合同和定金的事,我今天来得匆忙,合同没准备好,不过,我先交给你一百订金吧,过两天,或是你到县里,或者是我来你家,咱们再正式签订一份合同。” 郁春玲再次一愣,她忙不迭地答应道:“行行。” 李卫星当下便交了一百块的定金,陆郁梨代郁春玲写了一张收条。 李卫星看了一眼收条,揣进兜里,笑眯眯地夸了陆郁梨一句:“这孩子了不得,将来好好培养。” 郁春玲客气了几句,再次把两人送出门去。 等到两人一走,郁春玲把看着那两张五十的新票子,仍激动不已:“小梨,咱们还没开工,就能先拿到钱了!” “妈妈,这是订金,他应该给的。” “嗯嗯。”郁春玲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两天后,李卫星携带合约书二次登门拜访。陆郁梨本来也打算替妈妈签名的,但她转念一想,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难道她要一直帮忙吗?再说,就算爸爸回来了,妈妈也需要独挡一面。 当下,她便劝妈妈学认字,至少要先会写自己的名字。郁春玲起初有些排斥,后来拗不过闺女,只好试着写了一遍,这两天练习了十几遍,倒也写得像模像样了。 李卫星第二次来陆家时,正赶上周日,陆郁桃刚好也在,她就帮着把合同的大概内容念给妈妈听。双方并无异议,合同顺利签定。李卫星又补交了二百块定金。 合作已经敲定,陆郁梨家的小作坊就要正式开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来李卫星两次上门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再加上郁春玲此后开始大量购买坛坛罐罐和萝卜芥菜。村民们很快都知道郁春玲交了好运了。众人反应不一,有说风凉话的,有观望的,也有替他们高兴的。还有人说李卫星是骗子的。郁春玲自然顾不上管这些。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人手不够用,做个十坛八坛,她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可一下子做几百斤,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于是,全家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陆郁强自然不用参加,郁春玲也就跟两个闺女商量。 陆郁桃又提起了辍学的话题:“妈,要不我回来帮你吧。” 郁春玲出声斥责道:“帮什么帮,你忘了你爸的话了,俺们两个辛辛苦苦为了啥,还不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你好好念你的书。” 陆郁梨也说道:“姐,你就听爸妈的吧。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呀,人手不够就花钱请人呗,反正村里闲人多的是。” 郁春玲从来都是给别人打工,花钱雇人还是初次。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 郁春玲思前想后,决定先问孙小丽她妈江玉荣,两人处得好是一,主要是江玉荣干活利落,人也干净。 她过去一说,江玉荣便笑着说:“什么钱不钱的,我帮你干也是应该的。” 郁春玲忙道:“可别,你要是白干,我就不好意思使唤你了。咱俩关系好归好,但钱上也得分清。你要不收钱,我只能找别人了。” 江玉荣见状,便顺势答应了。 江玉荣答应来,再找一人就够了。 “妈妈,我再帮你找一个人。”陆郁梨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大声说道。 第二十七章 农家小作坊(上) 陆郁梨一听到哥哥跟人打架,立即冲出院门去看个究竟。郁春玲随后也跟了出来。 跟陆郁强打架的不是别人,正是陆郁梨的三堂哥陆清华。 陆清华吸溜着鼻涕,翻着三白眼,斜视着郁春玲,恶人先告状:“二婶,我来帮忙晒菜,小强打我。” 郁春玲严肃地问陆郁强怎么回事,陆清华不断地打断她:“二婶,是小强先打的我。” 陆郁梨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没看我妈正在问吗?” 陆郁强一脸委屈地说道:“清华往菜上吐口水,我不让,他就推我。” 陆清华连忙大声争辩:“我没有,不信你问别人。”说完,他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小孩子们。 有些胆小的孩子只好低下头不吭声,因为他们惹不起陆清华。 其他机灵些的孩子干脆偷偷溜开了。 陆清华见状,得意地笑了。 “你看,没人看见吧,我没吐口水。” 陆郁梨一看到陆清华那令人恶心的嘴脸就十分愤怒。这个人是陆家所有奇葩和缺点的集大成者。他从小就心灵扭曲欺软怕硬奸猾算计偷懒躲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闪光点。与他相比,大堂哥人虽软弱了些,但好歹勤快话少。二堂哥精刮了些,但至少表面能过得去。陆清华是那种方圆几十里都能出名的人。他后来到了说亲年龄时,媒人一听就摇头。 而陆郁梨因为年龄和他相当,又寄居在了家,很不幸地见证了他所有的种种奇葩。 郁春玲自然是知道这个侄子的为人。她把脸一沉说道:“这是要入口的东西,你可不能胡来。” 陆清华梗着脖子大嚷:“我没吐,没吐。” 陆郁强红着脸说道:“你就吐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说看见就看见了。” 郁春玲被两人吵得脑门疼,她摆摆手:“行了,这次就算了,你回家去吧,以后再捣乱,我可不依。” 她说完,又问陆郁强弄脏的是哪个地方,虽然心疼,她也不得不把那一片的菜丝给扔了。陆清华也溜着墙根走远了。 陆郁梨知道这个人就是个牛皮糖,他不会只捣乱一次就跑的。所以她就留了下来守株待兔。 果然,郁春玲进去没多久,陆清华便又卷土重来,他先是冲两人不停地做鬼脸吐舌头,嘴里骂骂咧咧地挑衅两人。而且他还四周不停地撮土,他接下来想要干什么,自然不用说。 陆郁梨装作没看见他,陆郁强又要过去打架,陆郁梨拉着哥哥没让他去。 她故意大声说:“哥哥,咱们来讲故事吧?” 陆郁强暂时被分散了注意力,回答道:“好哇好哇,你讲。” 陆郁梨清了清嗓子,开始故事:“从前,有一只讨人厌的癞包子。他的鼻涕像小河一样,总是翻着个白眼,走路像螃蟹似地斜着走,这只癞包子谁见了谁烦,人们都绕着他走……” 陆清华一听就知道陆郁梨是在说自己,便瞪着眼大声质问:“你说谁?” 陆郁梨装傻:“我说癞包子啊,你认识他吗?” “你敢骂我!”陆清华双眼圆睁,像只发怒的小牛似地,向陆郁梨撞过来,陆郁梨灵活地一闪,陆清华扑了空,趔趄了几下差点摔倒,他更加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陆郁梨,陆郁梨前世没少跟他打架,对付他早就有经验了,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陆郁强当然也要上前帮妹妹。 兄妹两人通力合作,一个摁着陆清华,一个使劲揍。 陆郁梨一边指挥哥哥打陆清华,一边出声警告他:“你捣乱一次我们就揍你一回,我一直打到你长记性为止。” 陆清华嗷嗷地惨叫着,陆郁梨看揍得差不多了,才放了手。陆清华挨了打,先冲进院子里去告状:“二婶,二婶,小梨和小强合伙打我。” 郁春玲只得放下手中的活再出来查看:“你们仨又怎么了?” 陆郁梨学着陆清华的口吻说道:“没有啊,我们跟清华闹着玩呀。谁打他了?谁看见了?” 陆清华气得直翻白眼:“你打了打了就是打了。” 陆郁梨和陆郁强坚决不承认。 郁春玲秉承一惯地和稀泥性格:“行了,你们三个和不来,就别往一处凑。清华你回家去吧,以后别跟他俩玩。”她一见这个侄子就头疼,巴不得他永远别来。俗话说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但陆清华是讨人嫌中的讨人嫌,他连耗子都嫌。 陆清华见告状没用,就哭着嚷道:“你们都欺负我,你给我等着!”说完,连哭连跑开了。 估计是搬救兵去了。 陆郁梨猜测得没错。不多一会儿,陆清华就带着大伯母杀了个回马枪。 郁春玲再三被打断,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大嫂来了,她不得不出来应付。 李秋云斜楞着郁春玲,不阴不阳地问道:“他二婶,我家三子咋着你了,你让两孩子下黑手打?” 郁春玲被气笑了,当下反驳道:“大嫂,你这话说的,孩子之间闹矛盾不是很正常吗?咋就是我让孩子打的,你不提还罢,要提咱就一起提,我好好在这儿晒菜丝,你家清华朝里面吐水又是咋回事?” 李秋云装模作样地问了陆清华吐没吐,陆清华当然坚决不承认。 “我没有吐,谁看见我吐,你让他出来说呀。单凭一个傻子说是就是呀。” 郁春玲听他当面说傻子傻子的,心情愈发不高兴。 她也装模作样地审问了一下陆郁梨,陆郁梨当然也不承认打人的事。 她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我没有打人,谁看见我吐,你让他说呀,单凭一个讨人嫌的癞皮狗说是就是啊。” “你——”陆清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急得两眼暴突。 李秋云盯着陆郁梨,冷笑一声:“这孩子可真了不得,小小年纪,说慌一套一套的。” 郁春玲还没回答,陆郁梨笑着说:“大堂哥才了不得呢。我们都是跟大伯母学的呀。” “跟我学,我可不敢当。” 郁春玲还有一堆杂事要忙,实在无心跟她闲扯,只好说道:“敢当不敢当的就算了,只是以后请大嫂多管管清华,我还没忙着,就不跟你多聊了。”说完,她转身进院去了。 李秋云被晾在外面,气得不知说是好。她警觉地发现,这个妯娌说话行事似乎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其实陆清华今日的作为,正是李秋云有意无意怂恿的,原因无他,她就不忿郁春玲叫别人来帮忙不叫她。她想着,不管怎样,她好歹也是她大嫂吧,没道理,自己在家闲着,她郁春玲去叫别人。哪里料到,那个郁春玲叫了她邻居江玉荣就罢了,竟然把隔壁村的江薇也叫来了。这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李秋云带着儿子骂骂咧咧地离开陆郁梨家。 之后,陆郁梨家倒平静了两天,郁春玲忙得脚不沾地。她定的缸和坛坛罐罐都陆续运来了。菜要洗要切要晒,缸要洗要擦,各种杂事都要忙活。好在她请的帮手十分得力,本来说好的,每天干8个小时就行了,但两人都很实在,每天都干到10小时才离开。 这几天阳光正好,菜丝切得细,又翻得频繁,很快就晒了个半干。 陆郁梨平常要上学,看菜的事就交给了陆郁强。不过,他偶尔也要进院喝水入厕之类的,他一离开,那个陆清华就溜过来干坏事,他上学,就指使别的小孩子来捣乱。郁春玲也去找过他家大人。 结果李秋云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婶,你跟一个孩子记较什么啊,谁家孩子不捣乱啊。多大点事啊,真是的。” 陆郁梨知道光打他,并不能一劳永逸。 她很快就琢磨出一个办法,还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某天,陆郁梨放学后到大伯母家转悠了一圈就回家了。 等到第二天再在村里看到大伯母和大伯父时,她笑嘻嘻地问道:“伯母,昨晚的饭吃着怎么样?我往你家水缸里吐了点口水。” 李秋云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伸去就要去拎陆郁梨:“走走,跟我见你妈去,要要不管,我替她管。” 郁春玲正好有现成的话等着这个妯娌,她仔细听了事情经过后,学着李秋云先前的口吻,淡淡地道:“大嫂,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呀。谁家孩子不捣乱啊。多大点事啊,真是的。” 李秋云听到郁春玲拿自己的话堵自己,气得脸色红涨,骂也不是,吵也不是。她只好指着郁春玲母女两人人气极败坏地说:“行行,几天不见,你倒是涨能耐了,咱们骑驴看帐本,我看你能到几时!”李秋云说完,气哼哼地离开了。 第二十八章 农家小作坊(下) 大伯母走后,陆郁梨扑上去抱着郁春玲的大腿,狠狠地夸奖道:“妈妈,你越来越厉害了。我喜欢这样的妈妈。” 郁春玲揉揉陆郁梨的头,叹息一声道:“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我也是被你大伯母逼的。”陆清华是个孩子不懂事就罢了,但做为大人却这么不懂事,实在太可气。 陆郁梨心中喜不自禁,当然不是因为她们暂时战胜了大伯母,战胜一个极品有什么好高兴的?她高兴的是,竟然看到了妈妈的细微转变。以前,她总觉得妈妈个性太软弱太没主见。现在想想,妈妈之所以有这样的性格,跟她的成长环境是分不开的。 她外婆去世得早,妈妈前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她后妈手下讨生活,她那个后妈就不用说了,为人能说会道,精刮算计,又特别会做表面功夫。她不想让郁春玲上学,但又不直说,而是一直拖延耽搁,一直到她十二岁才让她一年级,即便这样,她每天早上还让郁春玲干一堆家务活才准她上学,一有点活就让她早退。 女孩子这个年纪自尊心本来就强,她这么大年纪才上一年级,受到不少同学的笑话,再加上总是迟到又被老师批评,才上了半年就决定干脆不上了。而后姥姥却到处宣扬:“不是我不让她念书,是她自己不上的。我也没办法呀。我逼着她上,又怕她怨恨我,后妈难当啊。”后姥姥在舆论上占据了高地,而郁春玲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整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妈妈受限于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教育环境,她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过更好更广阔的世界,更没有带她走出那个环境人。她不由得想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第一句话:每当你想要批评别人时,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这一瞬间,陆郁梨觉得自己对妈妈的理解深了一层。同时,她也明白,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人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性格决定命运,但命运同时也在塑造性格。 郁春玲看着小女儿抱着自己的大腿半晌不动,只好无奈地推推她:“好啦,妈妈还要去干活。你跟你哥去摘个梨吃去。” “嗯嗯。”陆郁梨只好松开了妈妈。 她心里已经决定趁着这个契机帮助妈妈走出她那个被封闭而扭曲的世界。 陆郁梨家的小作坊开工,大小事都是郁春玲一手打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陆国华在外做生意,这年头没手机,联系也不方便。她只能熄了一切靠丈夫的念头,硬着头皮去做。她真去做了,竟诧异地发现,其实自己做得还不错。 郁春玲有时也会感叹几句,陆郁梨就在旁边说道:“我们老师说了,人要活到老学到老。你看我一生下来也不会吃饭啊,学学不就会了吗?” 郁春玲听到这话不由得扑哧一笑:“这怎么歪理那么多。” 陆郁梨人小力微干不了体力活,但脑子却一直没闲着。她一直在考虑自家怎么发展。以她家目前的资产和规模来看,注册工厂不大可能,不过,注册个小作坊证还是可以的。小作坊不能供应商场和大超市,但可以供应给周边的小商铺和农贸市场之类的地方。他们可以一步步发展,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办厂。还得注册个商标,然后还得采购些设备像切片机,切丝机,切花机之类的,这些只能等爸爸回来再着手。 郁春玲虽然雇了两个人,但人手依然不够。消息一传出,跟她关系比较近的人就自发地来帮忙,而且还提前说明是来帮忙的。由于她们自家也有事忙,只能有空再过来。人家这么说,郁春玲也不好将到拒之门外,只能想着以后等到别人需要帮忙,她再还回来便是。因为有了乡邻的帮忙,速度快了许多。 人手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咸菜的事还好说,但做辣椒酱需要酱好的豆子,而要下酱豆是需要时间的。当然,现做的也能用,但味道会受影响。 “妈,这个好办,你就向村里人买吧,买回来自己加工呗。” 郁春玲一想也行,她当下就挨家挨户去问,不少村民一听既能帮上陆家的忙,而且还能换钱,自然欣然同意。大不了,他们再重做,反正自己家吃也不在乎多等几天。 村中不少人家直接将坛子搬到陆郁梨家,郁春玲根据量的多少,都给了个公道价钱。 白奶奶也来了,她笑眯眯地说道:“这正好也是你帮忙下的,你拿去先用着,等得了空再帮我下一坛就行。”郁春玲要给钱,白奶奶坚决不收。郁春玲最后只好答应等忙完后再帮她做一坛。 白奶奶将东西送来,又来郁春玲拉了会家常。 她将郁春玲拉到一旁无人处,悄声说道:“春玲啊,我听说你那个妯娌又要作妖呢。她正在鼓动你婆婆,要跟你家要宅基地哩,你可得挺住了。” 郁春玲无奈地叹了口气:“婶,你说我大嫂我还好对付,要是我婆婆我咋整啊。”她跟李秋云是平辈,吵了闹了也没什么,但跟婆婆就不一样了。 白奶奶想了想说道:“还能咋整?你就说你做不了主,让她找她儿子去。这母子之间咋就好说,你是儿媳妇就不一样。” 郁春玲脸上重现笑容:“对对,幸亏你提醒,我就把事推到孩子他爸头上。不论她怎么说,我就是不开口。” “这就对了。唉,你这个婆婆,我不知道咋说她好,人心都是偏的也没错,但偏到她这份上实在少有。你家老大一家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将来就知道了。说不得最后还是靠你们。” 两人聊了一会儿,白奶奶又随口说:“我本来也想给你帮几天忙的,不过我娘家堂侄结婚,非得请我过去住几天。” 陆郁梨一听白奶奶要去走亲戚,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是了是了,前世的白凤好像就是在白奶奶离家时出事的。白奶奶不在家,白凤一个小姑娘面薄害羞,又不好意思去跟别人说,就咬牙强撑着,结果耽误了好几天。 陆郁梨心里起急,她要是劝白奶奶别去走亲戚又不好说,实在找不到正当理由啊。她说真话也没人信。 就在这时,她听见妈妈顺口问道:“那小凤也去吗?” 白奶奶道:“她倒想去,可家里走不开啊,猪啊鸡啊的得有喂。” 郁春玲道:“说的也是。她一个人在家,你可得嘱咐她小心些。” “那倒没事,我家的院墙高,左右前后都有人。” 郁春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直到白奶奶离开,陆郁梨也没想出阻止她走亲戚的办法。看来,这几天,她只能自己注意些,一旦发现白凤不对劲,就让人把她送医院。 白奶奶离开时,陆郁梨跟着妈妈送她出门时,郑重其事地说道:“白奶奶,你放心去吧,我有空就去照顾凤姑姑。” “哎哟,这孩子说话就是招人爱听。行行,你有空就去找你姑姑玩,让她给你做好吃的。” 陆郁梨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白凤做完家务就来她家给妈妈帮忙。 陆郁梨看着她手脚利落,跟众人又说又笑,完全正常。 第三天还是如此。 陆郁梨心中疑惑,难道是她记错日期了?那倒有可能,毕竟事情过去那么久,除了父亲的事情她记得极牢,其他人难免会有偏差。 四天后,第一批辣椒酱炒制成功,因为李卫星没空来拉,郁春玲只好用架子车把东西拉过去。江玉荣和江薇两人也跟着去了。 郁春玲怕中午回不来,就给陆郁梨兄妹俩和孙家的龙凤胎一人一块钱,让他们去村口小卖部买点零食和面包吃。 白凤在一旁说道:“嫂子我在家呢,让他们到我家来吃就行。” 郁春玲一想也行。 中午,陆郁梨放学就没回家,直接带着哥哥和孙家的双胞胎去了白家。 白凤一看到他们,笑着招呼道:“我给你们煮了面条,卧了鸡蛋,你们四个一人一个。” 陆郁梨道过谢,就去厨房盛饭。 她拿刚起勺子又觉得不对劲,以白凤的性格肯定会帮他们盛好的,她又回想起她刚才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 她让陆郁强去盛饭,自己飞快地跑到白凤地房间去看个究竟。她来得太急,也没有敲门。白凤正在收拾床单,一看到陆郁梨,连忙红着脸飞快地将带血的床单塞到床底下。 陆郁梨一看就明白了。 她问道:“凤姑姑,你哪儿不舒服吗?你的脸好白啊。” 白凤摇摇头:“没事没事,你去吃饭吧,吃完好上学。”白凤说着话,突然一皱眉。 陆郁梨心里突突直跳,她不敢耽搁片刻,飞一般地往外跑去找人帮忙。 妈妈不在家,她该找追去帮忙? 第二十九章 白凤事件 陆郁梨飞奔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想该向谁求助。离白家最近的是大伯家,但陆郁梨不想向他们求助。大伯母跟白奶奶关系一般,而且白凤去世后,大伯母仍在造谣说,白凤是因为小产去世的。陆郁梨当时十分气愤,说一个未婚姑娘小产,这得是多刻薄和无品的人。 陆郁梨最后决向村长老婆求助。她刚跑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小梨小梨,你那么快干吗呢?” 陆郁梨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小叔陆国民。 陆国民身穿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毛衣,脖颈处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子,头发梳得水光油亮,自行车也擦得雪亮,看样子他正要出门。 陆郁梨眼睛一亮,她去找村长老婆,对方也不未必帮忙,还不如求小叔呢。 陆郁梨掉回头,急切地对陆国民说道:“小叔,白凤姑姑生病了,很急,你能过去帮个忙吗?” 陆国民忙问:“她生得什么病啊?” 陆郁梨一时也不好解释具体是什么病,正在这时,院门吱嘎一声响了,陆奶奶站在门口,冲陆国民嚷道:“国民,你磨蹭啥呢,你同学都该等急了。” 陆国民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正跟小梨说话呢,一会儿就走。” 陆奶奶瞥了陆郁梨一眼,冷哼一声:“跟她有啥好说的,人家连我这个奶奶都不放在眼里,你这个小叔算个啥?” 陆国民闻言不由得直皱眉头,他妈也真是的,平常对孩子没个好脸,孩子能跟她亲吗? 陆郁梨此时心急灵焚,也没功夫去跟奶奶掰扯。 她摇着小叔的手急声说:“小叔,快走吧。救人要紧。” 陆国民迟疑了片刻,看着小侄女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一软便答应了。 “行行,我跟你去看看。” 陆奶奶不愿意了,她大声嚷道:“你脑子进水了?人家红莲都主动找你了,你要是不去,让人家会咋想?我告诉你,你今儿个要是不去,我跟你没玩。” 陆郁梨只好耐着性子对奶奶说:“奶奶,白凤姑姑真生病了,白奶奶不在家,你们好歹是邻居,就让小叔帮她一把吧。” 陆奶奶不以为然:“她生病,我还不舒服呢。谁没个头疼脑热呀,就她娇气。” 陆国民不理陆奶奶,推着自行车就往白家走去。陆郁梨紧跟其后。陆奶奶气极败坏地继续在两人身后唠叨。 陆国民怕她再闹,只好拿话安抚她:“妈,我以后再向红莲解释,她想必会理解的。” 陆国民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一阵风似地进了屋。陆郁梨这次敲了下门,白凤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陆郁梨心中着急,赶紧推门进去。 白凤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更难看。 陆国民虽然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但看脸色也看出来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客气地问道:“小凤,我哪儿不舒服,我用自行车送你去镇上看看吧。” 白凤脸微微一红,摇摇手,小声说:“真不用,我没事。这点小病不用去医院的。” 陆郁梨突然想起,很多村民好像都排斥去医院,很多病,都是挨一挨挺过去,挨不过去的吃点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去医院的。白凤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她真不去,别人也没办法硬扛她去呀。 陆国民想了想又说:“那好吧,你说说是什么情况,我一会儿骑车去镇上给你捎盒药回来。” 陆郁梨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她好像记得隔壁镇上有个小有名气的中医,特别擅长治妇科。 “小叔,你去隔壁镇上那个胡大夫家去抓几包药吧。”说完,她又拿过自己的书包,掏出纸笔递给白凤:“姑姑,你快把你的病情写下来,让我小叔拿着去抓药。” 白凤看着陆郁梨一个小孩子替自己这么着急,她又想想自己的情况,因此也就不再犹豫,低头写了几行。陆郁梨拿过作业纸,飞快地叠好交给小叔。 “小叔,你快去快回。” 陆国民接过纸条,回身便走。 白凤想叫住他给他拿钱,他都没听见。 陆国民走后,白凤又接着半躺在床上,陆郁梨一脸紧张地守在旁边。 白凤每隔一会儿就要起来换次卫生纸,她每起一次,陆郁梨的心就揪一次。 白凤看她这样紧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的,你快点去吃饭,面条都要砣了。”陆郁梨哪还有心思吃饭。倒是陆郁强和孙家龙凤台,一人捧着一碗面吃得不亦乐乎。 三个人吃完饭,就跑出去玩去了。陆郁梨仍守在白凤身边。还好,她并没有等太久,一个小时以后,陆国民便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车框里还挂着一包中药。 陆郁梨迎上去,接过药就往厨房跑。 陆国民下了自行车,在后面笑道:“你跑那么快你会煎药啊。” “我会。”陆郁梨回答。 即便她说会,陆国民也不相信,他干脆好人做到底,帮着白凤把药煎了算了。 半小时后,第一碗药汤熬好。陆国民端给白凤。 白凤再三道谢。 陆国民说道:“你快喝了吧。晚上还不好就去医院吧,这病不能拖。” 白凤听到这话,已经明白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不由得愈发窘迫。 陆国民自己也觉得尴尬,把药端进屋就赶紧出来了。 熬好了药,陆国民也没闲着,因为陆郁梨要他去白奶奶的堂侄家把白奶奶叫回来。 陆国民于是又骑上自行车去接白奶奶。陆奶奶又冲着陆国民又嚷又骂。 陆国民无奈地说道:“妈,白凤病得很重,这事咱们家不知道就算了,要是知道了坐视不管,万一她真有个好歹,别人怎么看咱们家?咱们家可有几个要说亲的呢,传到女方家人耳中你说会发生什么?” 陆奶奶除了自己在意的人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样,但她在乎名声,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更在乎。 陆奶奶阴沉着,冷淡地说道:“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着,随你的便。”说完,她咣当一声撞上了院门。陆国民这才跨上自行车,往白奶奶娘家村子里去了。 陆国民年轻力壮,骑得很快,天黑前就把白奶奶给接回来了。 白奶奶下了自行车后座,几个箭步冲进屋里去看白凤。一看到她这情形,心疼地直掉眼泪:“你这个傻女妮子,几天了?你咋不叫人告诉我呢。要不是梨发现,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白凤气若游丝:“我以为就是比平常量多些,喝点红糖水就没事了。” 白奶奶抹着眼泪说:“这是量多,这是血崩。” 到了晚上,白凤的情况开始逐渐好转。 郁春玲回家听说此事,也赶紧跟江玉荣一起来看望白凤。 白奶奶摸着陆郁梨的头顶,对郁春玲说道:“多亏了小梨,不然,这结果咋样,我真不敢想。”她娘家堂侄结婚,堂兄说大喜的日子,眼下地里又没活,硬要留她多住几天,她推辞不过就答应了。若不是陆国民去接她,她在四天后才能回来,那时小凤情况怎样,不用想都知道,白奶奶是越想越后怕。她这一辈子只有一儿一女,对这个小闺女更是当眼珠子一样疼,闺女要是出了意外,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郁春玲安慰着白奶奶,顺口说道:“这也多亏小凤好心,这几天又是帮忙又是留小梨吃饭的,要不然这孩子也发现不了。不管咋样,只要人好了就行。以后可得小心些。可别再次犯了。” 白凤吃完陆国民抓的十副药后,白奶奶又去抓了十几副药。十天后,白凤的病情才算彻底缓解。村子里没有秘密,村民们很快也知道了白凤的病情。其他人有庆幸的,有担忧的,但也有一小撮人不说人话。说白凤是小产导致的血崩。 果然出现了跟前世一样的言论。陆郁梨气愤难当。 陆郁梨不确定这番缺德的言论是不是从大伯母嘴里传出来的。 很快地,事实证明了陆郁梨的猜测是对的。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陆郁桃也从镇上回家,而郁春玲因为刚交割了头批货,又拿到了现钱,她心情极好,就割了二斤肉,打算给孩子好好改善下生活。 她在院里剁馅,陆郁桃坐在阳光下织围巾,陆郁桃在姐姐撑线,一家人一边说话一边各忙各的。 不料,这种安宁祥和的气氛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消息是隔壁的江玉荣带来的。 “春玲,你快去看看,你大嫂和白家打起来了。” 郁春玲一愣,放下菜刀问道:“咋回事,他们两家咋打起来了?” 白奶奶是个很和善的人,虽然自己婆婆大嫂有些不讲理,但多年来,两家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突然间就打起来了? 江玉荣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你大嫂说小凤的坏话,白婶气不过去质问,你大嫂话不好听,刚好,白婶的娘家人也在,就这么推推搡搡地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第三十章 纷闹 陆郁梨跟着郁春玲等一行人前去大伯母家。他们还没到跟前,远远地就看见陆白两家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只是看热闹,有的在劝架拉架,还有女人的争吵声,闹哄哄地一片。 众人看到郁春玲来了,就稍稍让了让,让她挤进来。 大伯母李秋云此时狼狈不堪,她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她正在地上撒泼打滚,一看到郁春玲过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拉着她诉苦:“小桃他妈,你可来了。你看看,这有的人仗着自己娘家人来欺负咱们老陆家了。” 李秋云这是在拉拢郁春玲呢。他们这里的习惯是,平常不管兄弟妯娌之间怎么吵闹,一旦跟外人发生冲突,一般都会一致对外。家里兄弟多也就代表势力大,所以经常有儿子多的欺负儿子少的和没儿子的。李秋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力拉郁春玲下浑水,好给自己壮胆。 郁春玲不禁有些尴尬,她和陆国华极少惹事,平常也没人来招惹他们。况且,她对这种撕开脸皮大吵大闹的事也不在行。更何况,她这位大嫂对上的还是跟她一向要好的白家。她怎么可能冲上去帮着她骂。郁春玲一边敷衍安慰,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白奶奶的身影。陆郁梨也在找人。 但白奶奶人不在现场,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陆郁梨看到白奶奶和一个又高又胖一脸憨相的中年妇女领着村长的老婆何娟向这边走来。李秋云一见到何娟来了,哭闹得更大声了。 她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哭喊:“哎哟歪,何嫂,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我被人欺负了哎。” 白奶奶狠狠瞪了李秋云一眼,恨声说道:“李秋云,你这是唱戏呢,又唱又念的,你给我起来,咱好好说道说道。” 李秋云仍旧坐在地上,抱着脚继续撒泼。 那个又高又胖的中年妇女眯着眼,走过来伸手就去拽李秋云瓮声瓮气地说道:“你给俺起来,要不然俺还打你。” 李秋云死活不起身,中年女子就硬拉,两人眼看着就要撕扯着起来。 “小苗,你先别动手。”白奶奶吩咐道。 中年妇人听话地住了手。 何娟走过来站在李秋云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秋云啊,你们两家的事有人给我说了,你这人让我咋说呢,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人家小凤生了重病,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咋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你也是女人,你该知道这样的流言对一个没出嫁姑娘的损害有多大?你今儿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清楚吧。” 李秋云哼哼唧唧地哭闹,就是不正面回答,而且还死不认错:“何嫂哎,这话不是我传的哟,谁知道是谁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何娟无奈地说道:“那好,你现在就说说看到底是谁说的。你指出来。” 白奶奶愤声说道:“李秋云,你说出来呀,你当面指出来,咱们六个眼对账。” 李秋云飞快地扫了一圈众人,她能指认谁啊,她只能继续干哭:“我哪能知道哟,你们就看我好欺负,咋那么多人就找上我,你们挨个去问呗。” 白奶奶见她这副无赖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李秋云说道:“李秋云,你自己也是有闺女的人,若是你闺女被人这样说,你会咋想?” 李秋云一听到白奶奶提自己的闺女,立即炸了毛,一屁股爬起来,冲着白奶奶尖声质问:“你这是啥意思,有你这样埋汰我闺女的吗?她才九岁啊,你就这么说她,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哟。我跟你拼了,我不活了。” 白奶奶忍着气解释:“我说你闺女了吗,我只是让你将心比心。” 李秋云胡搅蛮缠:“你就是说了,就是说了,大伙都听见了。” 白奶奶气极反笑:“我今儿才算看见啥叫胡搅蛮缠啥叫没理赖三分。” 李秋云自以为占了理,接着一把扯过郁春玲,尖声嚎道:“小桃妈,你看这老东西当着咱的面骂咱老陆家的闺女,你还看得下去吗人都欺负咱到这地步了,你还干看着不动?” 郁春玲听她攀扯到自己女儿头上,心中也来了气,用力掰开她的手腕子,使劲挣脱开来,站得远远地说道:“大嫂,你就别闹了。这话不是你传的,你就指认个人出来,若是你传的,你就跟白婶认个错,她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以后记得别再传了,这事也就罢了。” 这两家,一方是她妯娌,一方是相处得好的乡亲,她也不想看到这两家闹得水火不容,她这话确是出自真心。 李秋云本来还指望郁春玲能站到自己这一边,没料到她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又气又恨,再联想起之前的种种,各种新仇旧恨叠加到一起。她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李秋云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拍着手,大声说道:“好好,我就给你们指认传这个谣言的人。” 本来嗡嗡哄哄的议论声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一齐向李秋云聚焦过来,心里暗暗猜测她指认的人到底是谁。 李秋云环视了一圈众人,昂着头,双手叉腰,高声说:“本来嘛,家丑不可外扬,我碍于情面,一直憋着不好说出来,但是你们这样逼我,冤枉我,那个正主还跟我装无辜,我也只好说了。” 陆郁梨听到这话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郁春玲也是。她脸色一变,正要打断李秋云的话。 李秋云哪容她多说,当下手一指郁春玲,用一副大义灭亲的口吻说道:“就是她传的!” 人群哄地一下炸开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多数人是不相信的,毕竟一个村里住着,谁是什么样的人,都了解得很清楚。 郁春玲又急又怒,刚要大声解释,李秋云又重复一句:“就是她郁春玲说的,我亲耳听到的。”说罢,她得意洋洋地斜视着白奶奶和那个胖女人:“正主找到了,你们倒是去找她呀。” 郁春玲被人这样冤枉,气得浑身颤抖,陆郁梨当然也气,不过,她知道这时候要冷静。她悄悄握着妈妈的手,小声说道:“妈妈,你别急,你问她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听到的。” 郁春玲听到女儿的安慰和提醒,浑身像注入一股力量似的,瞬间冷静不少。 她再偷眼看看白婶婶,发现对方也很平静。看样子并没有相信李秋云的话。 郁春玲心底大定,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清声问道:“大嫂,你说是我说的,那你说说,我是在何时何地说的,旁边又有谁,你给大伙说清楚。” 何娟也点头:“对对,你把话说清楚。最好有证人。” 李秋云当然不知道郁春玲是何时何地说的,她只好顺嘴瞎扯:“还能是啥时候,就是昨天下午说的呀,你正在切咸菜,我去你家串门,你亲口给我说:这血崩一般都是女人生孩子才会得的,要么就是小产。好好的姑娘家哪会得这个病……我一听觉得也是,就顺嘴提了提。” 郁春玲还没开口回答,白奶奶此时像一头愤怒的母狮一样冲了过去,抓着李秋云就要打她的脸,白奶奶身后的那个高胖妇人早就等不及了,立即冲上去死死地摁住李秋云,压制得她动弹不得。白奶奶已经气极,什么也顾不得了,“啪啪”连扇了李秋云几个巴掌,一边扇一边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灭了良心,拿这话害我闺女。你害了我闺女不说,还无赖你弟妹。你这没人伦没天良的,我不打你老天都看不过眼。” “哎哟,要死人了。”李秋云反抗不了,也挣脱不得,只能鬼哭狼嚎般地惨叫着。周围的人只是干看着,或是用嘴劝,却没人上前拉架。毕竟李秋云的为人有目共睹,把一向和气的白婶气成这样不说,连自己的弟媳妇都要诬赖,谁闲得去帮她呀。别到时也惹了一身臊。何娟倒也想劝,可她也生李秋云的气,就想给她一个教训。 李秋云一边惨叫一边喊陆美丽和陆清华:“清华,美丽,你们两个死崽子都跑哪儿了,快去叫你爸和你奶啊。哎哟,我这是要死了。” 白奶又扇了李秋云几巴掌:“你说是春玲说的,可昨个下午春玲明明是去城里送咸菜去了不在家,小梨还在我家吃的饭,小凤的病就是她先发现的。你瞧瞧你,你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不如,你这么多年都活到猪狗身上去了。” 李秋云这次彻底理亏,只是哭喊嚎叫再不敢胡乱攀扯。 白奶奶扇了几巴掌给李秋云个教训,又道了:“我这次是给你教训,若不是看春玲和小梨的份上,我恨不得跟你拼了老命。你从今往后,最好把嘴巴放干净些。” 白奶奶直起腰,看了一眼众人,又说:“我今儿就把话放到这儿。以后谁敢再乱嚼我闺女的舌头根,我就跟谁拼了老命。我就这一个老疙瘩闺女,她要是过不好,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众人赶紧表态:“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会说这种黑心烂骨头的缺德话。”不得不说,白奶奶这一招确实有震慑力。要不然,这个流言一旦传开,刹都刹不住。村民们是有朴实的一面不假,但他们同时也有愚昧和狭隘的一面,比如偏听偏信,不负责任地爱传播闲话等等。他们中有的人只是顺口一说,但却众口铄金,给当事人造成极大的伤害。陆郁梨小时候就曾听过,一个年轻姑娘因受不了流言而上吊自杀的。 那个高胖妇人仍然死死地摁着李秋云,李秋云脸肿得像猪头似的,还在干着嗓子嚎叫。 陆郁梨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温声安慰李秋云:“大伯母,你以后可别再说别人坏话了,也不要诬赖别人,我们学前班的老师都说了,这样做的不是好孩子。你学前班的老师都没教过你吗?” 李秋云气得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众人面面相觑,相视而笑。 陆郁梨站起身又走到白奶奶面前仰脸说道:“白奶奶,我大伯母知道错了,你就饶了她吧。”她之所以这样劝,是觉得她奶奶和大伯应该快回来了。如果再接着闹下去,事态肯定会扩大。 白奶奶叹息了一声,脸上稍稍带着些笑意,摸着陆郁梨的头说:“行,我就听咱小梨的。” 白奶奶让那个高胖女人松了手,跟众人打了招呼,又跟郁春玲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她回家去了。 她们离开后,陆郁梨才得知,原来那个女子是白奶奶的娘家侄女,好像智力有些问题。 两人刚刚离开,陆郁梨的大伯陆国中就扛着锄头回来了。陆奶奶也陆美丽也回来了。 母子两个脸上阴云密布,气势汹汹。众人本来要散,一看这情形便又停住了脚。这是又有热闹要看了? 第三十一章 解决方案 陆郁梨本来也要跟着妈妈离开,她们还要回家吃饺子呢。没想到,这时候奶奶和大伯回来了。 李秋云一看到自己男人回来,哭号得更加卖力:“国中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都被人打死了,你都不回来帮忙。” 陆国中把锄头一扔,粗声粗气地问:“你跟这丢人现眼的嚎啥嚎,到底咋回事?” 李秋云当然不肯说实话:“还能咋回事?隔壁那个老东西非赖我说她闺女坏话,我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哎哟歪,我这腰要断了,你看我这脸被人打的,我自个丢脸不要紧,就怕你是好面子的人,将来怎么在旁人面前抬起头来。” 不得不说,李秋云确实很了解自己的丈夫,陆国中是一个特别好面子的人。这一点陆郁梨也是深有体会。不过,于她而言,陆国中好面子对她不是没有好处的。因为好面子,他怕别人说自己虐待侄女,所以他一发脾气就打自己的孩子,但从不打陆郁梨,即便是不满也是用冷暴力。而且时不时地对外宣扬说,他对这个侄女比对自己孩子都好云云。陆郁梨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些,也会积极配合他。跟外人说自己大伯多好多好。但她过得究竟怎样,只有她自己明白。他要是真对自己好,会坐视李秋云对她的冷言冷语?会对自己的一双儿女挤兑自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本来就好面子的陆国中被李秋云成功地激起了怒火,他拾起锄头就往白家冲去。 围观的众人脸色一变,在他们的认知中,女人之间打架无非也就是抓几下挠几下,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但男人一掺和进来,事态肯定会升级,打到最后出人命都有可能。特别是陆国中还扛着锄头进去,怎么能不让围观者心惊胆战? 郁春玲也是,她试图出口劝阻,陆国中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往里头冲去。 李秋云怂恿完丈夫,又接着向婆婆诉苦。 “我的娘啊,你不知道隔壁那个老东西,她骂我就罢了,我到底是个晚辈,可她不该连您都骂了……我实在是气不过呀。” 陆郁梨赶紧接过大伯母的话道:“奶奶,白奶奶没有骂您。大家都在这儿听着呢。” 陆奶奶却狠狠地瞪了陆郁梨一眼,又白了郁春玲一下,指桑骂槐道:“一个两个的,都胳膊肘往外拐,奶奶婶子叫得怪亲,人家是生你养你了,还是给你吃给你喝了?” 陆郁梨装傻说道:“奶奶,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啊,大伯母诬赖我妈,是往哪儿拐啊,你喜欢堂哥不喜欢我,又是怎么拐的啊。” 陆奶奶气得直跳脚,周围的人忍着笑,赶紧劝住她。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劝着陆奶奶,也有人告诉她说白婶确实没有骂她。 即便如此,陆奶奶也觉得自个丢了面子,站在门口骂东骂西:“都多大的人了,四六不懂,说几句闲话咋地了,谁人背后不说人呀。还动上手了。” 陆奶奶在骂人的时候,陆国中已经冲到了白家门口用脚咚咚踹门。 众人哗啦一下又围了上来。不过,因为怕殃及自己,他们都当事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陆国中踹了两下门,院内就有人迎出来了。出来的还是那个叫小苗的高壮女人。她见到对方扛着锄头上门,再看那神色也知道是找事的,于是,她顺手抄了一把铁锹。 白奶奶也走了出来,看到陆国中这副模样,倒也不怕,她坦然承认道:“国中,咱们同邻几十年,你小时候跟我家大龙玩得也不错,我是啥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咱们两家平常的小磨小擦,你看我计较过没有?今天,我是打了你媳妇,可那也是她应得的,谁让她编排我家小凤的坏话。你要是个明事理的人,你现在就回去。你要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就尽管来。我儿子不在家也没关系,我这把老骨头陪着你!” 陆国中就算明白是自己媳妇没理,可是他都已经上门了,哪肯就这么回去。他梗着脖子粗声嚷道:“白婶,俗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老是长辈,不管秋云有错没错,你骂她几句我也不会说什么。可你不该打她。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马上就要当婆婆应奶奶了,你让她的老脸往哪搁让我的脸往哪儿放今天这事要罢也行,你得跟秋云赔礼道歉。还得送她去医院看病。” 李秋云坐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赶紧应景地大声叫唤:“哎哟,我的腰不行了,牙也掉了,我得去市里的大医院瞧病。” 白奶奶听着这两口子一唱一和,当下冷笑一声:“还赔礼道歉,亏你说得出口。她毁了我闺女的名誉死不认错,还拉扯你二弟媳妇下水,这样的人,你竟然让我跟她道歉?你们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就纳闷,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你跟你两个弟弟,咋就差别那么大?” 陆国中生平最讨厌别人说自个不如两个弟弟。最小的那个弟弟就罢了。毕竟两人年纪相差太大,而且陆国民又在市里工作,两人可比性不高。他最讨厌的是陆国华,两人相差只有几岁,处处被人拿来比。目前为止,他也只有在生儿子方面胜过这个弟弟,其他各方面都落在下风。本来平日里就有些憋气,今日又听白婶这样说,一股气血直往头上涌。 陆国中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少跟我废话,今日你不跟孩子他妈道歉,这事咱们没完。”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那个叫小苗的女人立即嚷道:“谁个没事跟你玩啊,要打就打。来呀来呀,打完我好吃鸡肉。” 小苗举起铁锹,等着应战。 陆国中则狠狠地瞪着她。 两人一触即发。 众人提着心看着这一幕。 陆郁梨心中也着急,她是希望大伯母得到教训,也不希望白凤受到流言的伤害,可她也同样不愿意看到事态升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这样想,郁春玲也是这样。她此时正在劝婆婆,也只有她才能制止住大伯子。但陆奶奶根本不理会她。她觉得反正白家的大龙不在家,她儿子又吃不了亏。给隔壁那个老货一点颜色看看也是应该的。省得她没事就在那儿装好人善人。 陆郁梨才不去向奶奶求助,大伯的那个浑劲就是随了她。 恰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救星。 她的小叔陆国民骑着自行车回家来了。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旁边还跟着几个跟他年龄相当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就是她未来的小婶耿红莲。她穿一身很时尚的红色女式运动服,骑着一辆闪闪发亮的白色女式自行车,跟旁边的年轻男女有说有说。 此时的耿红莲正值妙龄,还不像后来那样肥胖,脸上的表情多少还带着点少女的柔和,而不是十几年后满脸的市侩刻薄。 陆郁梨此时没心情对这个婶投入太多的关注。 她想要小叔制止这场风波。 陆郁梨飞快地迎上去,对着小叔的那帮同学笑了笑,然后对着陆国民说道:“小叔,你快去劝劝大伯,他要跟白奶奶家打架。” 陆国民远远地看到自家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就预感事情可能不妙。待他走近些看时,又刚好看到自家大嫂正坐在地上抱着脚高声喊叫撒泼,而他的母亲正双手叉腰骂人。见此情形,陆国民不由得一阵尴尬。 他的那些同学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这周约好骑车下乡游玩。正好路过天南村,陆国民就提议让他们到自己家吃饭。因为是临时决定,自然没来得及通知家人,他哪里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什么,你们等会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陆国民讪讪地说道。 “没事,国民你去吧。”耿红莲脆声回答。 陆国民放下自行车就朝白家走去。陆奶奶看到小儿子回来,一把扯住她,问哪个是耿红莲。陆奶奶只听说过有个城里姑娘对自家儿子有意思,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陆国民压低声音说:“妈,这是怎么回事?我早上走时不还好好的?白婶是咱们多年的邻居人,有什么事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你赶紧去劝劝大哥别闹了。你忍心让那些同学笑话我呀。” 陆奶奶一听立即上了心。她可指着小儿子攀门好亲,好让自己扬威乡里呢。陆奶奶颠着小脚飞快地跑过去劝大儿子回家,陆国中一听到三弟的准对象来了,不想收敛也得收敛,总不能让人看笑话是不?陆奶奶劝完儿子本想上去跟陆国民的同学打个招呼,又瞧瞧自己的衣裳又是土又是泥的,赶紧又飞奔回家换衣裳和收拾屋子去了。 陆国中铩羽而归,路过李秋云跟前时又低声喝道:“你瞧你像个啥样子,麻溜地回家洗脸换衣裳做饭去。家里有贵客来了。” 李秋云本来还想接着嚎叫,但面对这种情形,她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爬起来回家准备去。围观的村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兴致勃勃地围观陆国民的同学,他们还悄悄猜测着哪个是陆国民的对象。陆国民共带回来四名同学,两男两女。衣着打扮在他们乡下人眼里是既稀罕又时髦。 陆国民走过来,对几个同学笑笑,然后指着一旁的郁春玲介绍道:“这是我二嫂和小侄女。”那几人礼貌地冲郁春玲笑了笑,还有人从背包里拿出零食给陆郁梨。陆郁梨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只不过,她东西刚拿到手,就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陆清华给抢走了。陆清华得了手,得意洋洋地冲陆郁梨吐舌头,他一边不停地吸溜着鼻涕一边用牙咬零食包装袋。 众人不由得目瞪口呆。陆国民不悦地瞪了这个侄子一眼,不好意思地冲同学笑了笑。 郁春玲连忙给小叔子圆场:“没事没事,小孩之间就是这样,抢着吃才觉得香,你们赶紧进去坐吧。” 其他三人冲郁春玲笑了笑也没有多说,只有耿红莲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 陆国民笑着说:“走吧,到我家歇会喝口水。” 众人一起推着自行车往陆国中家走去。这一会儿的功夫,陆奶奶他们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站在院里子招呼四人。 陆国民转头问郁春玲道:“二嫂,你们还没吃饭吧,要不你带着小梨他们一块过来吧。” 郁春玲连忙摇手:“不了不了,小桃今天回来了,我们饺子馅都弄好了。” 陆国民本想让郁春玲来家帮忙,又想着她跟大嫂不和,话到嘴边只好又咽了回去。 郁春玲牵着陆郁梨往家走去。因为已经到了饭点,其他看热闹的村民也陆续散回去。 他们回到家时,陆郁桃已经活好了面,正在擀面条。郁春玲笑着说:“你去歇会儿,我来擀。” 陆郁桃问:“我大伯娘的事怎么地了?” “能咋地,挨了几巴掌暂时没事了。”郁春玲也没跟闺女多说。她一星期才回家一趟,说那些糟心事干什么呀。他们正在包饺子,白奶奶却端着个小簸箕来了,里面装了十几张油饼和一大碗炒好的鸡肉。 郁春玲吃了一惊,虽然乡邻之间有送东西的习惯,但由于两家隔太远,而且关键是白家跟陆奶奶家相邻,郁春玲很少给她送东西。 “这这怎么好意思,白婶。”郁春玲说道。 白奶奶自己将油饼一古脑地倒在案板上,说道:“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拿点给孩子尝尝,你跟我客气个啥。” 郁春玲也不好却她的意,不过,他们家今天正好包饺子,她便硬留白奶奶等一会儿,等饺子出了锅端一碗再走。白奶奶见她留得恳切只得留下一会儿,两人一边煮饺子一边拉家常。 “春玲啊,今天让你白受了一回气,你可别放心上。” 郁春玲忙说:“那倒没有,我是啥样的人大家伙都知道,只要小凤妹子别受影响就好。小姑娘面薄,婶你可得好好劝她。” “那是肯定的。” 不多一会儿,饺子就煮好了。白奶奶家里还有客人也不好多留,端着饺子就回去了。 郁春玲说道:“中午有饺子了,鸡肉晚上吃。” 陆郁强在旁边嚷道:“我要吃鸡肉炖粉条。” “行行,你个馋货。”郁春玲笑骂了一声。 他们正准备开饭,不想陆国民却来了。 郁春玲有些诧异,脸上带笑招呼道:“国民来了,你吃饭没?家里正好有饺子。” 陆国民脸上的笑容讪讪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郁春玲忙问:“你怎么了?有事就说呗。” 第三十二章 收获时节 陆国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讪讪开口道:“二嫂,是这样的,现在家里挺乱,我同学……” 他话没说完,郁春玲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爽快地说道:“我当是啥事呢,这很简单,你让他们都过来吧。” 陆国民松了一大品气,一边伸手掏钱一边说道:“那就麻烦二嫂了,你就看着给整治吧,差不多就行。”陆国民说着掏出20块往郁春玲手里塞,郁春玲坚决不接。 “行了国民,你给我客气什么,你同学来咱家了,我招待也是应该的。”陆国民见郁春玲态度坚决,也不好再拉扯下去。他只好收了回来,转身去村口割了几斤肉回来,然后才回家去请同学来陆郁梨家。 不多一会儿,陆国民就领着四个同学来了。郁春玲满面笑容地出来招待,然后又让三个孩子叫人。 众人进了陆郁梨家,见这家跟刚才那家截然不同,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原来,陆国民带同学转移到这里来,也不全是因为饭菜没准备好的原因,而是实在家里太脏了。 李秋云为人懒惰,陆奶奶也不太勤快,家务活干得马马虎虎。院子里鸡鸭鹅到处跑,到处都是家畜的粪便。厨房也是黑乎乎的,桌子油腻腻的。陆清华穿得脏兮兮的,又吸溜着鼻涕,他因为惦记着零食,总伺机去翻客人的包。陆奶奶盯着也没用。陆国民又尴尬又生气,暗暗后悔今天脑抽才要请同学来家吃饭。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村子偏僻,附近又没有饭馆,想来想去,只得麻烦二嫂了。 他知道自己二嫂是有名的精细人,平常家里总是拾掇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而且二哥家的几个孩子也乖巧懂事,招待客人一点也不丢份子。 郁春玲开了电视,沏好茶水,对大家说道:“你们都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去做饭了。” 郁春玲和陆郁桃进厨房忙碌去了。 陆国民在堂屋陪四个同学说话。 陆郁梨和陆郁强也在一旁呆着看电视。 她这时才有心情从容的打量这四个人。 两个男生,一个身穿灰色毛衣,中等身高,长得白白胖胖,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性格十分开朗,四人中他的话也最多。 另一个身穿黑色牛仔裤,军绿色外套,身材颀长,长相英俊,他的话不多。但很明显,众人都以他为中心。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身穿天蓝色运动装扎马尾的女孩,女孩肌肤雪白,嘴唇红润,尤其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笑声最多。 最后便是陆郁梨未来的小婶耿红莲了。 耿红莲怎么说呢,即便现在是她最好的年华,她也称不上漂亮,连清秀都算不上。她脸色发黄,小眼大嘴,脸盘扁平,鼻子大得有些突兀。头发又稀又黄。 陆郁梨记得她前世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婶的时候,觉得她是配不上自己的小叔的。毕竟,那时候,小叔在她眼里还有光环存在,她觉得她小叔长得多好看啊,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小婶?长不好看不说,人也不好。看了猪圈捏鼻子,上厕所捏鼻子,看了他们这些孩子皱眉头。她还嫌大堂嫂做的鸡蛋面不干净,直接到倒掉了。小侄女安安正眼睁睁地看着她呢。 陆郁梨现在以比较理智客观的眼光再来看耿红莲和小叔,觉得他们之间也不能说谁配不上谁。总之是各取所需吧。小叔长得一表人才,学历工作不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家境的不足。而耿红莲虽然长得一般,但是城市独生女,家境不错,正好弥补了小叔的短板。当然,他们之间,感情肯定是有的,但也没有多深。陆郁梨曾经不止一次地听两人吵架。 耿红莲当时说:“我嫁给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整个家。” 小叔说:“当时咱俩结婚时,我也没瞒着我的家境吧?我就是有这么多亲戚啊。我的两个哥哥,特别是二哥当年也供我读书,家里有事我总不能不管吧。再说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你愿意在咱们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他们……” 耿红莲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叫大闹。 “我他妈的真后悔嫁了你,当初追我的人家境比你好,长得比你帅,我嫁给你不就是图你对我好吗?结果呢,好个屁!” 小叔反唇相讥:“呵,追你的人家境比我好,长得比我帅?你哄谁呢。你当我不知道,跟你差不多家境的城市男孩压根就看不上你。你自己不漂亮又看不上丑的,退而求其次才不得不找上我。该后悔的人是我!” …… 其实耿红莲和小叔的事,其实就是一个孔雀女和凤凰男的故事。 如果站在孔雀女的立场上看,她似乎做得也没错。但陆郁梨却是在凤凰男亲戚的立场上,她难以对小婶产生好感倒也不足为奇了。而她今生,父亲尚在,家庭完好,她无需再去求谁靠谁。至于小叔娶谁,过得怎样,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她跟耿红莲以后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可能是陆郁梨打量耿红莲的时间过长了些,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见陆郁梨盯着自己看,就以为她是看上了头上的发卡,她踟蹰片刻,从头上摘下那个闪闪发光的漂亮发卡,递给陆郁梨:“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呀。” 陆郁梨摇摇头:“我只是看着你戴得好看,没有想要。” 耿红莲脸上带了些笑意,转脸对陆国民说道:“国民,你这个侄女真可爱。” 陆国民说道:“是呢,我二嫂家的三个孩子教得都挺好。” 三人的互动引起了其他三人的注意,他们也一起加入进来。 “小朋友,你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陆郁梨只能一一回答这些老生常谈的问话。 那个穿天蓝色运动装的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饼干递给陆郁梨:“小朋友,这个给你吃,这次就没人抢了哦。” 大家听罢,不由得相视一笑,陆国民也跟着笑了笑。 陆郁梨接过饼干谢过蓝衣女孩。 耿红莲带的零食路上都吃完了,她又想表现一番,她再一次要送陆郁梨发卡。 陆郁梨一点也不想要耿红莲的东西。前世的时候,耿红莲也送过她东西,可是每一次,她都是用打发乞丐的神态送的,陆郁梨的自尊心受挫,便坚决不要。这些东西都归了陆美丽,陆美丽才不在乎她是什么神态,只要给东西就行。 两人一个真心不想要,另一个坚决要给。 那个蓝衣女孩调笑道:“小朋友,你就收下吧,这是你小婶给你的见面礼啦。” 耿红莲脸色微红,作势要去打蓝衣女孩。同时,还悄悄偷看了陆国民一眼,看他的反应。 陆国民也有些不好意思,神色严肃道:“别乱开玩笑。”然后,他又对耿红莲说道:“这发卡不适合小孩子戴,还是你留着吧。下回我给她买。”耿红莲只好收回了发卡。 众人看了一会电视,郁春玲宣布要开饭了。 众人都起身帮着收拾桌子搬椅子端饭端菜。 午饭还算丰盛:香菇肉馅的饺子鸡肉炖粉条萝卜干菜扣肉肉片炒莲藕,腌香椿炒蛋,再加两道汤品,几个开口小菜,林林总总凑了一大桌子。主食是白奶奶送的油饼,郁春玲怕不够吃,又烙了几张葱花饼。桌上铺上白底蓝色的新桌布,上面放着好看又实用的青瓷碗碟,盘上的菜品色香俱佳,看得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纷纷说道:“嫂子辛苦了。” 郁春玲笑笑:“不辛苦不辛苦,国民也没提前说,没来得及准备,你们就将就着吃些吧。” “这哪里还算是将就。” 大家互相客套着坐下。陆郁梨姐弟三人也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开始吃饭。 大家对饭菜赞不绝口:“嫂子做得菜真好吃。” “这个莲藕炒肉开吃。” “酸辣汤好喝。” “你们再尝尝这个小菜,真好吃。”说这话的是穿蓝衣的女孩。她把面前的两碟佐菜全部吃完了。郁春玲又给她加了两碟。 蓝衣女孩不好意思地说道:“这菜实在太好吃了。” 郁春玲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些,家里多的是。” 陆国民顺口说道:“我二嫂就是做这个的,都卖到城是的餐馆了。” 蓝衣女孩子一脸惊讶:“真的啊。怪不得呢。” 她正想说什么,却被其他人给岔过去了。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熟稔了许多。 四人纷纷主动介绍自己。 陆郁梨也知道了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名叫罗克,酷酷的帅气男孩叫林海,而蓝衣女孩叫蓝心怡。 一顿饭吃下来是宾主尽欢。他们刚吃完饭正坐着闲聊。 忽然听到院门外有车响的声音。接着有人高声问:“郁姐在吗?” 郁春玲赶紧起身去开门。 来的人正是李卫星。 他今日开着一辆大面包车,后面还站着两个工人模样的青年男子。 李卫星笑道:“郁姐,我过来拉货,今天方便吗?” 郁春玲忙说:“方便方便。” “那就好。” 郁春玲跟林海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让工人进去搬东西。 李卫星站在一边点数过秤和记帐。坛子和罐子都是统一规格的,倒也好过秤。 咸菜800斤,辣酱是200瓶,再加上其他零碎的坛坛罐罐,共卖了300块。李卫星直接给的现金。 陆国民在一旁也暗暗咋舌,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没想到二嫂卖咸菜一下子就卖这么多,他看向郁春玲的目光不由得都有些变了。 李卫星也没多停留,寒暄几句便离开了。不过,他的面包车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这些人没事就看个热闹,遇到这样的事有不往上凑的道理。有的甚至端着饭碗拿着馒头出来看热闹。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感叹郁春玲能干,有的艳羡,也有人眼红,更多的人在猜测陆郁梨家这次到底赚多少钱。 陆国民和他的几位同学在陆郁梨家略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郁春玲略留了一留就送他们出门。等到临走时,郁春玲又根据他们每个人的口味每人送了一罐咸菜和一瓶辣酱。 蓝心怡这时才突然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话,“嫂子,你能每样都给我装些吗?我亲戚有在批发市场工作的,我想帮你问问。” 第三十三章 风波再起 郁春玲笑道:“当然可以,那就麻烦你了。” 蓝心怡又说道:“不过,你们家的咸菜要是能包装一下就好了。” 陆郁梨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她赶紧在一旁接道:“快了快了,我爸爸一回来我们就扩大设备,找包装厂包装。” 众人看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 陆国民走在最后,又正色对郁春玲道:“二嫂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郁春玲道:“行啦,一家人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快去送客吧。” “哎。”陆国民声音欢快,跨上自行车跟一群同学说说笑笑离开了村子。 郁春玲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文盲,性子木讷,什么也不会。现在,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 陆郁梨看到这个好苗头,对妈妈极尽赞美谄媚之事。 “妈妈好厉害。爸爸的眼光就是好。” “怪不得我这么聪明,原来是随了妈妈。” …… 郁春玲起初是哭笑不得,后来就习惯了。 她现在在陆郁梨的鼓励下,一有空就跟着两个女儿学习认字。 他们家里的副奇景就是母女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学习看书。有村民发现了,就好奇地问郁春玲。郁春玲只好推说,她是为了辅导孩子才不得不这样。大家也没有多想。 几天后,陆国华来信了。信上说,他现在和王立飞住在了安市的一家宾馆里,两人正在倒卖服装和电子产品,那边的行情比本地好很多。他手头已经赚了些钱,王立飞想扩大规模,但他觉得冒险,就没参于。他准备年底回家。陆郁梨家不仅收到了信,还收到了一张三千元的汇款单。 这次是郁春玲在磕磕绊绊地念信,一家人挤在一起听。听完信,陆郁梨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就决定给父亲回一封信。 这封信是母女三人一起合写的。陆郁桃写了一页纸,陆郁梨写了一页,她在信里主要是夸妈妈能干,她家的咸菜好卖,李卫星和叔叔的同学都建议扩大规模,做好包装等等。她想让陆国华抽考察一下市场,看看那些设备怎么卖。 郁春玲只写了几行字,夹在两个女儿的信中间,倒显得她的字像小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陆郁梨忙劝道:“妈,你这样很了不起啊,你看你都会写信了。” 郁春玲心想,反正这字只有自己的丈夫能看到,也就无所谓了。 天越来越冷,地里的农活已经基本忙完。乡下开始进入农闲时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也最清闲。乡亲们一闲下来,就喜欢到处串门。陆郁梨一家都不太爱串门,可是这架不住,别人到他们家来串门。特别是他们家又有了电视,大人孩子一闲下来就往她家跑。 郁春玲毕竟还有事情要忙,不可能总有时间招待他们。而且一堆人在堂屋进进出出的也不方便。但都是乡里乡亲的,她又不能不让人上门。 陆郁梨之前清净惯了,也不习惯这样。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即把电视挪到东厢房里,谁喜欢看就看去。反正过不了多久,电视会在村里普及起来,到时她家就清净了。 郁春玲一闲下来就开始专心地琢磨咸菜的品种和辣椒酱的口味。郁春玲对这方面是无师自通,什么香菇肉酱野山椒酱牛肉豆豉酱黑胡椒酱甜面酱等等。然后就是各式咸菜,辣萝卜酸甜萝卜干雪菜笋丝辣白菜泡椒等十几种。 郁春玲每天忙忙碌碌,也没时间出去串门,不过,她现在是闭门不出,但村中之事尽掌握。因为总有人来上她家串门,一边纳鞋底一边跟郁春玲说些闲话。 “小桃妈,你那个妯娌这些日子嘴都气歪了。” 郁春玲问道:“我大嫂子又怎么了?” 那个说闲话的妇人笑呵呵地说道:“一个是小凤的事,被人当众打耳光没脸呗。” 郁春玲点头,这个她当然知道。 “另一件事,就是你小叔子同学的事。” “哦?这又有啥事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她说国民的同学嫌弃她不卫生,不在她家吃饭,非要到你家来,这不是不给她脸吗?” 郁春玲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听人说,那个大车到你家拉东西时,她也来看热闹了,当时那嘴都撇到耳朵后面去了。” …… 郁春玲反应不大,陆郁梨一想像那幕情形就想笑。她大伯母绝对做得出来,那是那种典型的笑人无,恨人有的小人心态。陆美丽陆清华就随她,妒忌心特别强。自己不行,也不愿意看到别人行。前世的陆郁梨,学习比两人好就成了罪过,她长得比陆美丽好看也是罪过。好在今生她再也不用受两人的挤兑了。 冬日清闲,郁春玲每日在家做做家务,再研究一下菜式,闲下来就看看书。陆郁梨每天仍然认真上学读书。 电视节目都是以前看过的,家里的书也没几本,陆郁梨精神有点空虚,她正想抽空去县里的新华书店买些书回来看,正是想瞌睡碰上送枕头的。 下个周日,小叔陆国民又来了。这次,他载了一袋子书过来。 郁春玲接过这沉甸甸地一袋书,说道:“国民你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呐。” 陆国民笑说:“没多少钱,我只买了几本,剩下的都是同学的,他们这周搬家,书太沉不好搬,卖了又可惜了。我就想着拿回来给小桃看,小梨大了也能看,多看些课外书总是好的。” “对对。”郁春玲接道。 陆郁梨把书一本本地放到爸爸做的书架上。小叔送的书多是些世界名著,《简爱》《静静的顿河》《悲惨世界》等等。前世,他也曾送给陆郁梨几本书,其中也有《简爱》。陆郁梨当时对书的前几章特别有共鸣。读这本书时,她将自己完全代入了女主人简爱的角色。她觉得她们太像了。都是寄人篱下,简爱有讨厌的表哥表姐,陆郁梨有讨厌的堂哥堂姐。这些书也给陆郁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觉得自己除了眼前这个灰暗刻薄的世界外,还有一座精神家园。书是她逃避残酷现实的堡垒,也给了她冲破黑暗的勇气和力量。 因为童年的这段经历,陆郁梨后来一直喜欢读书,哪怕是在流水线线上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后,她仍然拖着疲惫的身躯静静地索在床上看一会儿书。为此,她还遭到那些工友的嘲讽和戏弄。在那样的环境中,很多人都有一种反智倾向,她们不容许别人跟她们不一样。不过,也因为这个癖好,陆郁梨结识了最好的朋友。 陆国民送完书就走了。陆郁桃从书架上挑了两本带回学校看,剩下地就留在家里。陆郁梨没事就捧着书看。郁春玲有时会好奇地问她看得懂吗?她对这些大部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心理。 每天有好书看,吃得饱睡得香,家里和乐温馨,陆郁梨觉得这种日子过得真不错。她安心地等爸爸回来。 只可惜,她要等的人没回来了,不想见的人却上门来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因为大堂哥陆成功已经和杨小方定下来了。所以相亲的事就轮到二堂哥陆成才了。陆成才在外面打零工,有工友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两家接触下来后,那姑娘家对陆成才本人还算满意,但一听还没房子立即就不愿意了。姑娘的娘家说,陆家若是不盖房子这门亲事就算了,而且对方还加了个条件,这房子得是独门独院,人家女孩不喜欢跟公婆同住。这个要求难坏了陆国中一家。偏偏陆成才还特别中意那姑娘。说家里不给盖房子,他干脆就去入赘算了。陆国中怎么可能让儿子入赘? 思来想去,他们也只能再来打老二家的宅基地的主意。两口子这次学聪明了。他们知道自己来要没啥效果,于是决定搬出尚方宝剑——陆奶奶。 陆奶奶跟对儿子不一样,她这次最疼二孙子,最惯小孙子。一看到二孙子又是气得不吃饭又是要入赘的。她也做不住了。 当下便在儿子儿媳的簇拥下来到了二儿子家。 陆奶奶一进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二儿媳妇,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成才想要你家的三间房子的宅基地,你给还是不给?” 郁春玲早有准备,态度和软地打起了太极:“妈,这种大事,我真做不了主,您等国华回来跟他说吧,他说给我就没啥说的。” 陆奶奶一拍大腿:“我生的儿子我能替他做主,他肯定愿意给,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大哥明天就让人拉砖,咱开始盖房子。” 第三十四章 宅基地 “咱明天就开始盖房子!”陆奶奶语气坚决一锤定音。 郁春玲气极,高声反驳道:“妈,你怎么能这样?国华还没有回来,你说盖就盖,他是你儿子没错,可我们两家已经分家了。” 陆奶奶胡搅蛮缠:“分家咋地了,分了家他也是我儿子。”说到这儿,陆奶奶的语气又稍稍软和了些,但说出的话却丝毫不见软:“春玲啊,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性子软和的人,左邻右舍也夸你孝顺懂事,可你这会儿咋不懂事了呢?你二侄儿娶媳妇可是咱老陆家顶天大的事,事关咱们陆家的香火,要是因为房子的事,亲事黄了,你能安得下心吗?这做人呐,不能没天良没人伦。” 郁春玲和陆郁梨等人简直被陆奶奶这话气笑了,真没见过这样的人,硬占人家的宅基地不说,还反咬别人一口,你不给就是没天良没人伦。 李秋云在一旁赶紧附和婆婆的话:“就是啊,他二婶,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分那么清干啥,让我家二子给你当邻居只有好处没坏处,有点重活啥的,他能不帮你干?成才将来要是敢不孝顺你,你看我不骂他。” 郁春玲咬牙说道:“不用了大嫂,我自个有儿有女,你的儿子能孝顺你就够了,我可不敢指望他。” 李秋云还想说什么,李国中大步走过来制止住李秋云,又对陆奶奶说道:“妈,秋云,家里还有活,咱们回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吵吵了。” 郁春玲站出来拦住他们:“大哥,这事没定,我们家还没同意,走,咱们找村长说理去!” 陆奶奶两眼一瞪,手指差点戳到郁春玲脸上去:“你不用找村长,我去找,这是咱们两家的家务事,谁也管不了。” 陆奶奶说完,又使出了她以前常用的招数,扑通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叫唤:“我地老天啊,你们想把我往死里逼呀——” 陆奶奶的嚎叫声很快就引来一群村民围观。村民们大多还是明理的,觉得陆老大这事做得不地道,但也有个别人表示能理解:“都是没办法,要是陆老大家有宅基地不就没这事了?” 有人接过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没办法就可以抢兄弟家的?那我要是没钱,能去抢你家的钱吗?” 那人:“……” 村民议论纷纷,但也只是私下里议论,也没人上前帮忙,这事他们能帮什么忙?别说他们,村长都是采取和稀泥的方法。换句话说,要是陆郁梨家的地被别人家占了,村长还会管管,但被兄弟家占了,他只能说:这是家务事。你们自个解决吧。 陆郁梨站在妈妈身边,默默地看着陆奶奶和大伯母一家的倾情演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爸爸已经去世,妈妈已经改嫁。二堂哥连房子都不用盖,直接装修一下,带着新媳妇就搬进她家来了。当时,她记得大伯母还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道:“哎呀,二弟家的房子空着不太好,影响咱老陆家的气运。就让二子和他媳妇住进去吧。”然后她又对旁人说:“说实话,他家的宅子风水不太好,我都怕我儿子沾上了霉运,不过啊,算命先生说我儿子阳气重,咱不怕。凑和着住吧。” 当时,陆郁梨年纪小并没有往深里想,现在想来,大伯母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家不但占了她家的田和宅基地,甚至妈妈走的时候,还偷偷地给奶奶留了几百块钱,结果呢,并不曾见他们善待过自己一天。 陆奶奶在陆郁梨家闹了一会儿,又移驾到村长家,拉着村长夫妻俩说自己家多艰难,二孙子找个对象多不容易。李秋云也跟着附和,婆媳俩一唱一和。 村长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家务事,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说亲情说人伦,你让他们讲亲情,他们又跟你扯道理。各种事搅和在一处,扯不断分不清。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是采取和稀泥的方式。 村长慢吞吞地说道:“你们是亲兄弟,自个关上门解决吧。这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能说啥?你们都回吧回吧。” 陆奶奶这下满意了。带着大儿子大儿媳妇乐颠乐颠地回家去了。 为了避免事情再生变故,陆国中决定今天下午就把砖拉过去。郁春玲看到大伯子真的自作主张地把砖拉来了,气得肝疼,她立即去村长说理去,可能村长早料到她会来,早早地出门去了。 郁春玲气得饭都没吃,匆匆给两个孩子做了晚饭,就到床上躺着去了。 陆郁梨盛了一碗米粥,端了一碟菜给妈妈送过去,劝她吃些。 陆郁强虽然傻但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也给妈妈剥了个鸡蛋递过去:“妈妈,你吃你吃。” 郁春玲慢慢地坐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一儿一女,目光转到儿子身上时,她的心情愈发难过,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心地也善良,怎么就偏偏是个傻子呢。一时间,她悲从中来,感慨道:“小强啊,你要是不傻该有多好啊。你大伯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咱们家,村长也不至于这么偏袒他们家。” 陆郁强红着脸,大声辩解:“我不傻,我才不傻。”平常谁说他傻,他就这么大声争辩。 陆郁梨心疼哥哥,就劝郁春玲道:“妈,你别这样说哥哥,大伯占咱家的地,跟哥哥没有关系。就算哥哥正常,他也照样会占的。你也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郁春玲啼笑皆非,她一个小孩子能想什么办法?现在唯一的指望也就是希望孩子他爸能赶紧回来。 第二天上午,郁春玲进城给陆国华发了一封加急电报。临走时,她提前把饭做好了,陆郁梨回来只需热一热就能吃。 与此同时,砖厂的人正陆陆续续地往陆郁梨的宅基地拉砖头。 五大车的青砖堆在地上,沙子水泥也运来不少。 陆郁梨一放学就看到这副情形。村民们闲来无事也来凑热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说陆国中一家不地道。 陆国中得偿所愿,笑眯眯地跟众人打招呼。 陆郁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大伯面前,脆声问道:“大伯,侄子可以白拿叔叔家的东西吗?” 陆国中略略有些尴尬地清咳一声,没理会陆郁梨,陆郁梨又重复问了一次,陆国中只好随口敷衍一句:“当然啦,咱们是亲戚嘛,你看你大伯母平常不也挺疼你吗?”陆国中说着从兜里掏出五角钱给陆郁梨:“去买零嘴吃去。” 陆郁梨没有接钱,又问了一句:“那我这个侄女可以白拿大伯家的钱吗?” 陆国中大方地说:“当然能拿,你可是我亲侄女,你妈妈要问,就说是我给的。去吧去吧。” 陆郁梨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钱,还在人群中炫耀了一通:“大伯说我可以白拿他家的钱。” 众人暗笑,到底是小孩子,几毛钱就给收买了。 陆郁梨拿到钱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把书包放下就转身出了门,她去找邻村那家废品收购站的。这家废品收购站的是镇上一霸赵二牛手下的堂弟开的。 陆郁梨走进收废品的大院,一条被铁链拴着的大狼狗猛地立起身,大声咆哮着。陆郁梨倒也不怕,她远远地站在门口,大声问道:“有人吗?赵叔在吗?” 隔了一会有个洪亮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出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名叫赵四条。这名字起的,一看就知道爹妈是爱打麻将的主。 赵四条出来一看是个小女孩,就习惯性地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道:“小孩,你要卖什么,你家大人呢。” 陆郁梨歪着头说:“我家大人在家啊,我家有几大车的东西要卖,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收?” 赵四条不由得被这小孩子逗笑了。 他笑着说:“你说你家有什么东西要卖?还真没有我赵四条不敢收的。” “你要说话算话哦,——那你跟我来吧。”陆郁梨说完,转身离开了。 赵四条愣在原地,哭笑不得。 陆郁梨只好又转过身来,“赵叔,人家都说你随二牛叔,说话算话,吐口唾沫是个钉,你怎么对我就说话就不算话?” 赵四条没料到这小女孩还会激将法,他觉得愈发有意思,就逗陆郁梨说:“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是谁?” 陆郁梨只说道:“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我,我姓陆,是天南村的,我家买有一堆砖头,我爸爸妈妈没有空,就让我来告诉你。不想要了,想卖给你。你可以用来盖房子。” 赵四条到底还是跟着陆郁梨去了,反正离得也不远,他开着了自己的大拖拉机,还叫上了两个弟兄,陆郁梨也坐了上去。 一行人十分拉风地到了天南村,正好陆国中这会儿卸完砖和沙子回家吃饭去了,不在现场。这正好方便了陆郁梨。 陆郁梨下了拖拉机,指着这堆东西,说道:“都卖给你,装车吧。” 赵四条起初还以为是旧砖头,来到现场一看却是新砖,他不禁有些傻眼。 陆郁梨说道:“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敢买吗?你倒是装啊。” 赵四条想了想说道:“还是叫你家大人来吧。” 他见过有孩子为了买零嘴偷卖自己家的东西的,但能大胆到卖几车砖头的还真少见。 这时候,四周也有不少村民在场。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大伙兴致勃勃地盯着事情的进展。都想知道,如果陆郁梨把这些东西都卖了,陆老大一家会怎么样? 人堆里有个平常就爱起哄架秧子的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啊,我就是这孩子的爸,你们装车吧。”陆郁梨看了这人一眼,这人名叫陆大光,跟她爸没出五服,平常就没个正形,爱开玩笑,尤其爱跟平辈的嫂子开玩笑,见着人家的孩子就说:“长得真像我。”陆郁梨平常不怎么喜欢他。不过今天,她正好能利用一下这个人。于是就郑重地点头道:“对啊,他是我家大人。你可以装车了吧。” 赵四条还在犹豫,陆郁梨气得跺了跺脚:“你这个怎么磨磨唧唧的。” 陆大光也在旁边起哄:“你倒是装啊。钱给我闺女。” 赵四条不知真假,旁边的村民有想告诉他真相的,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本来这事就是陆老大做得不地道,他们也想看看他吃点亏。 赵四条迟疑片刻,大手一挥,命令小弟帮忙装车。 陆郁梨为了怕夜长梦多,就要求围观的人来帮忙。起初大家不肯,但后来不知谁开了头,他们一想,反正帮忙的也不只他一个,那就帮吧。 人多力量大。没多长时间,几车砖头就被装完了。 赵四条给了陆大光二百块钱。 陆大光又笑嘻嘻地转手给了陆郁梨。陆郁梨手里攥着钱去小卖部,买了几条烟,一堆零食发给刚才那些帮忙的人,她还多给了陆大光两盒。零食则分给了孩子们。 赵四条开着拖拉机离开了天南村。 但围观的人还没散,因为更大的热闹还没来呢。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国中夫妻俩和陆奶奶耳朵里。 三人一时懵了。他们刚买的砖头被人卖了。 三人饭都顾不上吃,拔腿跑过来。 地上空空如也,砖头果然没有了! 再看看围观的人,男人正抽着烟,女人正磕着瓜子,小孩子在吃零食,全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陆郁梨正站在那里看着陆国中笑,他一过来,陆郁梨就笑吟吟地说道:“大伯大伯,你不是说侄女可以白拿大伯的钱吗?所以我就把你家的砖头给卖了。你看我聪明吧。” 第三十五章 母女同心 陆郁梨一脸天真地看着陆国中,一副求表扬求夸奖的样子。 陆国中一口老血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李秋云也跟她差不多。 陆奶奶更是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她指着陆郁梨破口大骂:“你这个死妮子,你妈是怎么教你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卖你大伯的砖,那可是新砖哟,你想气死我。” 陆郁梨不急不气,理直气壮地说道:“然二堂哥可以白要我家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卖大伯的东西,咱们可是亲戚呐,分那么清干什么?” 陆奶奶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伸手就要去抓她。陆郁梨飞快地躲到人群中,一边喊一边躲:“我奶奶要打人了。” 大家赶紧劝陆奶奶:“婶子,你在气头上可别动手,把孩子打坏了咋办,还是等她妈回来再说吧。” 李秋云早就按捺不住,也上前去扯陆郁梨,陆郁梨像只泥鳅似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李秋云试了几次都没抓住。 李秋云一边追陆郁梨一边大声骂。 陆国中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吼道:“骂啥骂,赶紧去追那个赵四条哇。把砖头要回来是正经。” 李秋云和陆奶奶如梦初醒,就是啊,要回东西才是正经。算帐的事,以后也不迟。 三人也顾不上追究陆郁梨了,赶紧去追赵四条。 赵四条的收购站离村子不远,不少村民闲来无事,干脆也跟上去看热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收购站。 大人顾不上陆郁梨了,陆美丽和陆清华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只知道陆郁梨偷卖了自己家的砖头,两人就想合伙来打陆郁梨。陆郁梨可不敢跟他们硬拼,还好这时候她哥哥陆郁强回来了。陆郁梨怕哥哥吃亏,又对旁边的小孩子说道:“你们谁帮我打陆清华,我就请谁吃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本来就有孩子跟陆清华不对付,于是,陆郁梨一声令下,不少男孩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清华被众孩子战虎视眈眈地盯着,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停地冲陆郁梨吐口水翻白眼。 陆郁梨才不理他的挑衅,她拉着哥哥的手快步追上人群。 陆国中一家在前,众人跟在后面,很快就到了赵四条家的收购站大门口。 谁知收购站里没有人,也没看见那辆醒目的大卡车。 陆国中一看就预感到事情不好。 他一时也不知赵四条去了哪里,只好眼巴巴地站在门口干等。 李秋云比他更急,婆媳两人一边骂一边焦急地等着赵四条回来。 他们没有等太久,很快就听见拖拉机机“突突突”的响声。赵四条开着车回来了,而且还是辆空车。 陆国中铁青着脸,忍着气,高声问道:“赵四条,我家的砖呢?” 赵四条对陆国中隐约有些印象,就笑着招呼道:“是陆大哥啊,你说啥,你家的砖?” 陆国中重重强调一遍:“对,是我家的砖,你刚才拉的是我新买的砖头。” 赵四条有些糊涂了,他用目光搜寻着刚才那个小女孩和她家大人。 终于,他找到了隐在人堆中的陆郁梨,赵四条指着陆郁梨说道:“就是这个小孩叫我买的,她家大人当时也在场。” 李秋云跳出来骂道:“你那是啥眼神,她爸在外打工,她妈进城去了,她家哪来的大人?你这么大人了,咋就被一个小孩子给糊弄了。” 赵四条虽不像他哥那么混,可也不代表他就是个好脾气。 他听到李秋云这么说,当下脸一沉,说道:“陆大嫂,你这话可我不爱听。我又不是你们村里的人,我哪知道得那么清楚,人家小孩子说来卖废品,我还得查人家户口哇。” 陆国中当然知道赵四条不好惹,赶紧跟李秋云使了个眼色,接过话头说道:“赵老弟,那砖是给我二儿子盖房子用的,被我那不懂事的小侄女卖掉了,我们一家十分着急。你嫂子说话急了点,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那些砖头你送哪儿了。我把钱退给你,你把砖还给我行不行?” 赵四条听到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他又问了陆国中几句,这才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自己真被一个小女孩给利用了。不过,他倒不怎么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玩。 他笑着看了陆郁梨一眼,问陆国中:“那她是你侄女?” 陆国中点头说是。 “那刚才那个做主的大人是谁?” 陆国中正要回答,陆奶奶已有些不耐烦:“大侄子,我只问你,我家的砖呢。” 赵四条挠挠头,干笑了两声:“砖要在还说啥啊,今天真是巧了,我刚拉了那一车砖回来,路上正好碰上一熟人要买砖,一问价钱挺合适,他就全要了。然后我就开着他的空车回来了。” “你说啥?”陆国中简直要气炸了。 “那你说,那个买砖的人是谁?” 赵四条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名字。 陆国中听罢立即蔫了,赵四条嘴里的那个人,比他哥赵二牛还混,赵二牛好歹还讲点理,那个人谁见了都躲着走。 李秋云一听自家的新砖没有了,歇斯底里地冲赵四条嚷道:“我不管,反正砖是你卖的,你得给我要回来!” 赵四条也不是省油的灯。再说了,他也没偷没抢,那砖是他花二百块买来的。他当时看都是新砖,可是给出的高价。 赵四条慢慢说道:“陆大哥,这事真不赖我,我又不知道那砖不是那小娃家的。咦,那个小孩呢。”赵四条到处寻找陆郁梨不见。他却不知,陆郁梨见事情不妙,早已溜之大吉。他还想找那个做主的大人,也没有找见。原来陆大光见事不妙,也悄悄溜走了。 两个当事人不见了。拉走砖头的主不敢惹,买砖的也不敢深惹,陆国中活到几十年,从没有遇到过这么憋屈和棘手的事情。 李秋云和陆奶奶也差不多,不过,两人这会儿终于清醒过来,一拍大腿道:“走,咱们找郁春玲去。这损失该她赔。” 陆国中一想也是,砖是小梨卖的,当然该找她弟妹赔。 陆郁梨这会儿已经迈着小短腿跑回家了。 路上,她一边跑一想去,究竟该怎么对妈妈说。 大伯一家要不回砖,肯定得找她妈赔偿,若是她妈赔了钱,那她还闹个什么劲? 一定得劝服她妈顶住,坚决不赔钱。 她回到家里,郁春玲刚从县城回来。她一回村就有人跟她说这事了。 郁春玲的脸色不太好看,一是被大伯子一家气的,二也为卖砖的事着急。 陆郁梨一见了妈妈,就不敢往前走了。她怯生生地站住说道:“妈,可别打我。” 郁春玲没好气地道:“你这会知道怕了。你给我过来。” 陆郁梨站着不动,低头说道:“妈,我看你昨晚气得不吃饭,想了一夜也才想出这个招。爸爸和姐姐不在家,哥哥帮不上忙,我想帮你也有错吗?” 郁春玲本来还在生气,一到这话,心中不禁一软,同时又不禁自责,若不是自己没能耐,哪用得着孩子替她操心 陆郁梨察言观色,见妈妈心软了,赶紧趁热打铁道:“妈,我又没有做错,二堂哥可以占咱家的地,我为什么不能卖大伯家的砖,二堂哥是我爸的侄子,可我也是大伯的侄女啊。” 郁春玲一想也是啊,既然你做了初一我为什么不能做十五? 为啥你能占我家的宅基地,我闺女就不能卖你家的砖?你不是说亲戚不能分太清吗?那咱们都别分清。 郁春玲突然豁然开朗。既然闺女都做到这地步了,她当娘的当然不能拆台,要不然她就连小孩子还不如。 郁春玲霍然站起来,笑着说道:“叫你哥也进来,你们还没吃饭呢,赶紧过来吃饭。”她吃饱喝足了,好好地跟这帮人理论。 郁春玲把早上留的饭热了一下,母子三人刚吃完饭。陆国中一家就找上门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群闲人。 郁春玲心里早有准备,一脸平静地开了院门,她佯作不知情地问道:“娘,大哥大嫂,你们还有啥事啊?” 陆奶奶狠狠地瞪着郁春玲,指着就骂道:“我呸,你还好意思骂我啥事,你闺女干的好事,她把你大哥刚买的砖给贱卖了。” 郁春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侧头问陆郁梨:“小梨,真有这回事吗?” 陆郁梨躲着妈妈身后,笑嘻嘻地说道:“是啊,可是我经过大伯的同意了。” 陆国中厉声斥责:“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同意你卖砖了?” 陆郁梨眨着眼睛看着陆国中,慢慢地说道:“我上午问你,侄子就可以白拿叔叔的东西吗?你说对啊,我又问,那侄女可以白拿大伯的钱吗?你说可以啊,你还给了我五毛钱呐,你都说可以了,那我把砖卖了有什么不可以呢。” 陆国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会给人下套了。他当时以为她怕自己拿了他的钱被妈妈骂,他随口就这么说了。哪里会料到,他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郁春玲看着想笑,她也顺着闺女的话说道:“是啊,他大伯,他奶,亲戚之间哪能分这么清,小梨不就卖了你们几车砖吗?她可是你亲侄女亲孙女,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就得多担待些,这人呐,不能没亲情没人伦。”郁春玲是原话奉还。说完这些话,她突然觉得彻底清爽了。 “你这是想耍赖是吧?”李秋云气极败坏,说着就要来撕扯郁春玲,郁春玲用力一摊,把她当开。 门外看热闹的人不乏跟郁春玲交好的,像江玉荣和白奶奶等人赶紧上来拉架。还有妇人拉着白奶奶。陆国中做为一个大伯子,自然不好对弟媳妇对手,况且,他真动了手,陆国华回来也饶不了他。两家若是彻底闹僵,宅基地的事更不好说了。他现在的目的就是要盖房子。 想通这些,陆国中深深呼了口气,制止了自己的媳妇和老娘,他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小桃妈,砖头已经卖了,也追不回来了,你看这样行不,你赔我800块钱,剩下200我找陆大光那家伙要,小孩子不懂事,他一个大人也跟着起哄。这事咱们彻底揭过去。” 郁春玲见大伯子这么说,她也十分和气:“大哥,钱的事倒好说,只是我现在手头没钱,你得容我凑凑。” 李秋云尖声叫道:“你凑啥凑,我就不信你家没有800块!” 郁春玲两手一摊:“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国华留下点钱我都借出去了,我花一部分,又借出去一部分,我就算去要帐也得几天啊。” 陆国中想了一会儿,才点头:“那行,我给你两天时间。” 郁春玲说:“三天。三天后你来。” 三天后,陆国华接到电报就该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 碾压极品 陆国中夫妻俩走后,陆郁梨问郁春玲:“妈,你怎么答应要赔他们钱啊,不是说好了一分都不赔吗?”她妈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郁春玲低头冲陆郁梨笑笑:“一分都不赔也不好,咱不占他家便宜。——你卖了多少钱?” 陆郁梨从上衣兜里掏出剩下的一百五十块钱:“卖了二百,请客花了五十。” “行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三天里,陆国中没有再往陆郁梨家的宅基地上拉砖,不过沙子和水泥仍堆在那儿。陆郁梨还想再卖一回,但赵四条知道她的底细,人家不肯收了。别村的收废品太远,不方便。陆郁梨也不在乎,她和哥哥合伙运了一袋子到院子里,请人帮忙给砌了个小花坛。如果对方还不拉走,她还准备请人在院子里铺条水泥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陆国华仍没有回来。郁春玲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着急了,她现在整个人镇定许多。 一大早,郁春玲就去把村长夫妻俩给叫了过来,因为她去的时间太早,村长也没机会躲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来了。同时,郁春玲也把本家的几个叔伯给叫了过来,她是怕到时候,大伯子夫妻俩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她家男人不在,可别把孩子吓坏了。 至于其他的村民,有空闲的都自发聚集到陆郁梨家来看热闹。不过,那个最爱起哄的陆大光没来,他这几天正在躲陆国中夫妻俩,因为两人追着他要200块钱。 陆国中夫妻俩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过来要钱。 李秋云站在陆郁梨家的院门口,人还没到就尖着嗓门大声喊:“他二婶,咱说好的,今天给钱,你别忘了。” 郁春玲听到喊声过来开门,她面带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嫂,你尽管放心,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钱我凑齐了,这就给你。” 郁春玲给了陆国中一沓钱。陆国中刚拿到手,就被李秋云给抢过去,她亟不可待地开始数钱。她不数还好,一数完钱,脸刷地一下黑了。 “郁春玲,你这是啥意思,你就赔我200块钱!我家那砖可是厚实的青砖,五大板车,赵四条可是装了一大卡车,值一千多块,我让你赔800那是便宜你!” 郁春玲说道:“我管你值多少,可我孩子到手就是200,我把这200都给你,咱们两家两不相欠。” “我呸。还两不相欠,亏你说得出口。你今儿不赔钱,我跟你没完!” 李秋云撒泼大闹,大伙在旁边看笑话。这些人对郁春玲的表现颇为意外,他们以为以郁春玲以往的性格,肯定得赔偿陆老大家的损失。没想到,她这次竟这么硬气。 李秋云在闹,陆国中虽然没有开口骂人,但却脸色阴沉,目光狠戾。 他额上青筋暴露,粗着嗓门问郁春玲:“二弟妹,这钱你当真不还?” 郁春玲硬气到底:“我闺女只得了200,我就还200,你们爱要不要。你们不把砖拉到我家门口不就啥事没了。这事都是你们自找的。” 陆国中一脸意外,连连冷笑:“行行,你能你能。” 话音一落,他就要往屋里冲去。 陆郁梨伸手拦住:“大伯,你要干吗?” 陆国中随手把她拨拉到一边:“你让开些,省着碰着你,郁春玲,你家不是没钱吗?那我就你拿家的电视顶帐。” 郁春玲气极,死命拦着门:“大哥,你抢了我家的宅基地还不算,现在要抢我家的电视了?” 李秋云大声附和陆国中:“对对,搬走他家的电视顶帐。” 陆美丽和陆清华在一旁听着十分兴奋,他们有电视看了。 这个时候,郁春玲叫来的村长和本家的几个叔叔不得不出场劝阻了。 他们劝说,陆国中夫妻俩不听,坚决要郁春玲赔钱,不赔就要搬走电视。一方拼命阻拦,一方非要强行冲进去,现场乱得像一锅粥似的。 就在这时,有人叫道:“哎呀,国华回来了。” 郁春玲一听,心中顿时大定,陆郁梨更是心生欢喜,她跳起来想看看爸爸,可惜人太矮,被层层人墙挡着,她什么也看不到。 人们纷纷招呼:“国华回来了。” 陆郁梨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嗯,回来了。一大早的,你们都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开队欢迎?” 陆郁强听到爸爸的说话声,急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抱着陆国华的大腿欢呼雀跃。 陆国华揉揉儿子的脑袋,继续往里挤,他走到门口时,顺便把堵在门口的陆国中顺手一拨拉,陆国中趔趄了一下,只好往边上让了一让,尴尬地笑道:“国华,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陆国华态度冷淡:“有人要占我家的宅基地,还欺负我老婆孩子,我能不急着回来吗? 说完这句,陆国华再没理会陆国中,他走到郁春玲和陆郁梨面,关切地看着两人。 郁春玲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你可回来了。” 陆国华冲她安抚地一笑,然后弯腰抱起陆郁梨:“高兴傻了,怎么连爸爸都忘了叫?” 陆郁梨往陆国华怀里蹭了蹭,委屈地说道:“爸,我快被大伯吓傻了,他说成才哥哥可以白用咱家的地,我就以为我也可以卖他家的砖,就把砖头卖了。可是他就来找妈妈要钱,没钱就就要搬走电视。” 陆国华越听眉头蹙得越紧,郁春玲给他的电报里只提到了宅基地的事,他还不知道陆郁梨卖砖的事。他听完又看了一眼郁春玲,郁春玲冲她点头,表示陆郁梨说的都是真的。 陆国华抱着孩子,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陆国中,陆国中的脸色愈发尴尬,他搓着手干笑两声,正要说话。 李秋云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侄儿要娶媳妇,家里住不下,你家这么宽敞,我们给你借块宅基地不行吗?你和你大哥可是一母同胞,成才可是你亲侄儿,我说句不好听的,将来你们夫妻俩养老送终还不得靠你侄儿?” 陆国华冷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两个养出的儿子将来能为你们养老送终就谢天谢地了。我和春玲可不敢指望。” 陆国中脸一拉,沉声说道:“国华,你这话啥意思,你一句话把我们全家都骂上了。啥叫上梁不正,你说咱爹咱娘都不正?”陆国中又想占领道德高地发制陆国华,同时也把陆奶奶也给牵扯进来。 陆国华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郁梨就脆生生地说道:“大伯,你都没学过语文吗?我爸说的是你这根上梁歪了。没说我爷奶歪。” 陆国华夸了句闺女:“对,小梨真聪明,一听就明白爸爸的意思。”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陆国中脸色变了几变,不过,他还是稳住心神,继续说道:“国华,咱先就事论事,小梨偷卖砖头的事你也知道了,你看这钱……”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把钱拿到手,其他的事随后再说。 陆国华笑了笑:“大哥,咱先不说砖头的事,我就问你,你想要我家的宅基地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说?” 陆国中只好继续干笑:“我不是想着只要弟妹同意了不就行了吗?咱兄弟俩啥都好说。” 陆国华点点头:“好,既然咱兄弟俩什么都好说,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嗯嗯,你说你说。” 陆国华顿了一顿,又说:“我准备办个咸菜厂,要在宅基地上盖房子,你家的水泥沙子都送我,另外再借我五千块。” 陆国中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二弟也敢狮子大开口。 而李秋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脚大叫:“他二叔,你脑子里整天都想啥呢?你盖厂子凭啥要用我家的砖和水泥啊,凭啥问我们要五千块?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陆国华扫了一眼李秋云,淡淡说道:“你看,这些道理你不是都懂吗?那你们两口子脑袋里整天想啥呢?” 李秋云:“……” 陆国中:“……” 众人低声哄笑。 陆国中停了一会儿,稍稍平复一下怒气,又开始打亲情牌:“国华啊,我和你嫂子实在没办法啊。家里三个秃小子,两个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你二侄的对象说不给盖房子,这亲事就黄了。你二侄儿又是个死心眼的。你当叔的真忍心看着他打光棍吗?” 陆国华丝毫不为所动:“你把他养大就够了,至于娶媳妇盖房子的事,就让他自个拼吧。没本事娶就不娶。我当叔的还负责给他发媳妇啊。” “你——”陆国中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李秋云气得满脸通红,尖声嚷道:“国华你说的这叫啥话?” 陆国中一不等李秋云说完,一把把她推到身后去,他知道这个二弟的性子,越撒泼越不管用。讲讲道理,说说兄弟情份没准还有点用。 陆国中眉头一皱,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二弟,你这样说可就太让人寒心了。” 陆国华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只说我想说的,你寒不寒心是你的事。我要想让你暖心,估计得烧了我自个才行。你接着寒吧。宅基地的事以后别再提了。我也准备盖房子。” 陆国中一脸惊讶:“可你家有房子住啊。” 陆国华根本不想跟他纠缠:“有房子住怎么了,我就是想盖不行吗?我自个的地自个的钱,盖房子要你批准吗?” 陆国中被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恨恨地说道:“行行,你盖吧盖吧。我就等着看你能到几时。” 陆国华转身对郁春玲说道:“早饭还没吃吧,走,回去吃饭。” 陆国华临进屋时,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那些 沙子水泥你要是不拉走我就用了。” 李秋云还想再闹,陆国中知道再闹也没用,只好拽着媳妇狼狈离开了。临走时,他又忿忿地冲院子里发了一句恨:“你最好一辈子都没有求我的时候!”他陆国华能干咋了,有钱又咋了,他陆国中可是有个三个儿子!在农村没有势力,有钱也守不住,以后有他们夫妻俩哭的时候。 陆国中夫妻俩忿忿不平地离开了陆郁梨家。围观的群众不咸不淡地劝慰了他几句。 李秋云突然想起了这帮人当初也跟着赵四条搬砖头,他赵四条不了解内情,这些人还不了解吗? 李秋云正愁憋着一肚子气没地发,于是就指着这帮人骂骂咧咧:“你们一个两个地,指不定心里多乐呵呢。小孩子不懂事,你们这些大人也不懂事啊。还跟着把砖头往车上搬,一个个都安的什么心。” 李秋云这下可犯了众怒,这些人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又一想,反正又不只自己一个人干这事,而且是陆老大夫妻俩不厚道在先啊,他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陆大嫂,你这话说的,谁知道你们家什么情况啊。” “就是就是,你别挨打的狗拿鸡出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李秋云浑身是嘴,也争辩不过。 陆国中本来也是这意思,现在一看了李秋云犯众怒,赶紧充当和事佬:“行了,行了,别吵了。秋云今儿心情不好,你们都别见怪。”说完拉着人狼狈地往家逃去。 此时陆郁梨一家人正在开开心心地吃早饭。 陆国华帮陆郁梨剥了茶叶蛋放碗里,又对郁春玲说道:“一会儿把小梨送到学校去,咱们就带着小强进城,我办事事,你们娘俩顺便逛一逛。” 郁春玲点头:“好。” 陆郁梨一听,赶紧说道:“我也要去。” 陆国华笑道:“你还得上学呢,下回带你去。” 不管陆郁梨怎么说,陆国华在这点却不肯通融,陆郁梨只好识趣地不闹了,再闹她成了小孩了。 陆国华怕女儿伤心,于是又温声哄她道:“乖乖去上学,爸爸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嗯嗯。” 一家四口刚出院门,就见陆奶奶气势汹汹地来了。 郁春玲无奈地看着丈夫苦笑不已。陆国华似早有准备,低声说:“别管她,走咱们的。” 陆奶奶一见了二儿子,开始边哭边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哎哟歪,我咋这样命苦啊,老头子,你睁开眼瞧瞧哎……” 陆国华叫了声妈,然后进屋倒了一口水,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一脸淡定锁上院门,最后转身对陆奶奶说道:“妈,您自个在这儿坐会儿吧,骂累了喝口水。我有事出门了。” 陆郁梨还孝顺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雪饼,放到陆奶奶面前:“奶奶,您骂累了就吃点东西,我上学去了。” 陆奶奶:“……” 第三十七章 期末考试担保 中午,陆郁梨放学时,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她刚要去开院门,孙家的龙凤胎之一,孙小梅就颠颠地跑过来叫她去吃饭。估计是爸妈临走时跟孙家说好了。其实陆郁梨自己也能做饭,够不着灶台没关系,踩着凳子就行了。但若是她执意不去似乎也不好,平常两家大人都是互相帮忙照看孩子,两家有来有往地都已经习惯了。 陆郁梨想了想便跟着孙小梅去了,孙小刚正在院子里吹泡泡,陆郁梨捏捏他的脸,跑进去跟孙小丽的妈打了声招呼。 陆郁梨在孙家吃过午饭,回去午睡了一会儿,又接着去上学。路上刚好碰见陆美丽,陆美丽白了她一眼,又使劲地呸了一声。陆郁梨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到了班里,教室里闹哄哄的。陆郁梨虽然已适应了大半学期,有时候还是不太适应。还好,下学期她就可以跳级了。陆郁梨用纸塞着耳朵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爸爸说办厂是真是假?若是办厂得需要多少资金?她家能否拿得出来? 因为总想着这些问题,陆郁梨听课就有些不上心。老师提醒了她两次,不过,老师也知道这孩子聪明,就没有多说,只是叹息了一句:“再聪明也要好好学知道吗?” 陆郁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接下来的时间便认真听讲。 放学的时候,陆郁梨在学校门口意外地看到了来接他的陆国华。 “爸爸,你怎么来接我了?” 陆国华弯腰抱起陆郁梨,笑眯眯地说道:“爸爸想你了呗。” 乡下人家的孩子一般都是放养,很少有家长来接送上学,本村的更不用说,就算是隔壁村的,也是自已上下学,通常都是大的领着小的。像陆郁梨这种家在本村还有家长来接的,引起了一路注目礼。 陆美丽路过两人身边时,心头感到一阵莫名地不爽,装作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真娇气,这么近还用人接。” 陆郁梨正在兴头上,也懒得跟她计较。 陆国华有些不悦地看了陆美丽一眼,问陆郁梨:“姐姐有没有欺负你?” 陆郁梨摇摇头,一脸认真地回答:“我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陆国华被逗笑了,用胡子蹭了蹭陆郁梨的小脸:“瞧你这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走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陆国华本来起初对侄子侄女也挺好,但无奈这几个侄子,除了老大稍稍好些,其他的是精的太精,淘气的太淘气,而陆美丽这个侄女,正好随了他父母的性格缺点:一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嘴碎还刻薄。而且还喜欢欺负他的两个孩子。陆国华实在对他们喜欢不起来。 回到家里,郁春玲正在做饭,陆郁强正在烧火,陆国华一回来就主动坐到灶前烧火,陆郁梨和陆郁强也呆在厨房里取暖。 郁春玲和陆国华两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里短。 陆郁梨听了一会也听出了点头绪。原来,今天爸爸进城是去看设备了。是他在外地做生意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那家咸菜厂在城西,因为经营不善,即将倒闭。厂主想出让厂里的设备。设备很是齐全有七成亲,价格也不低,陆国华一时凑不出这么多钱。两人正在商量要不要接下来,如果接下来又要上哪去凑齐这么多钱。 郁春玲虽然性子略略改变了一些,但骨子里仍是保守且谨慎的,她说道:“国华,要不就算了,投下这么多钱,万一咱也赔了怎么办?现在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陆国华笑道:“你知足我可不知足,我在外面跑了这么一段日子,觉得咱们这里太落后了。在别人那里,彩电都不算什么,在咱们村一台黑白电视还是个稀罕物。再看看人家的孩子过得什么日子,再瞧瞧我们的孩子,不过是仅仅能够吃饱穿暖罢了。” 郁春玲嘀咕了一句:“可是还有比咱们更穷的呢,像咱小时候,还吃不饱呢。” 陆国华说:“那不能这么比。咱得跟好的比。” 郁春玲没有作声。 陆国华顿了一会儿,又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就算赔点钱也没什么,我还年轻,赔得起。” “嗯,家里的大事你做主就好。” 郁春玲一边说话一边把菜下锅翻炒。 陆郁梨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突然插嘴道:“爸,钱不够没问题啊,你不能赊账吗?每月还一点也行,我们学校就有人赊小卖部的账。” 陆国华笑道:“可是你那是小帐,爸爸这是大帐。” “可是你是大人啊,你就试试呗。” 陆国华起初没放在心上,随后又一想,又觉得有道理。他看得出来,那人的设备也不好转让,而他是诚心要,但钱不够,若是借的话,一是欠人情,二是也不知向谁借。反正他在本村有房子有地,以后厂子也建在村里,想跑也跑不了。他或许可以试着跟那个老板好好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分期给钱。 陆国华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第二天早上,又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找老板商量去了。 陆国中夫妻俩麻溜地把沙子和水泥给拉走了。他们两人又来找郁春玲和陆国华要过两回钱,每一次都被他们不软不硬地挡回去了。 陆国华的立场很坚决,就是要给陆国中一个教训,省得他以后作天作地。 陆国中先是来软的,不停地跟陆国华哭穷。他来软的,陆国华也用软钉子顶回去:“你缺钱,谁不缺啊,这年头谁都不嫌钱多。我还想找人借钱呢。”软的不行,陆国中又想来硬的。 陆国华冷冷地看着他说:“你随意,你想怎样就怎样。反正这事是你先挑起来的,谁让你把砖放到我家门口了。再说,要不是小梨把砖卖了,你是不是就把房子盖上了,然后想生火煮成熟饭,我回来说什么也晚了是吧。”陆国中被戳中心事,一时语结。 陆国华最后又说:“你是我哥,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人是吃软不吃硬,你和我嫂子还有咱妈,好好的不生事,我说不定哪天手头松了,心里高兴了,就把钱给你了。你要是这样三天两头的作,我就明白地告诉你,一分都没有。” 陆国中气郁于心,但是他能怎样?说真的,他还真了解这个弟弟的性子,对方确确实实地是吃软不吃硬,记得他们头一回外出打工,去密县挖煤,好容易挣了几百块钱。结果中间遇到几个持刀劫匪,要他们把钱和行李留下。否则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时同行的几个人都吓傻了,有几个想只要能保住命就好,就想破财消灾。 陆国华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铁锹,对着领头的那个劫匪一锹拍下去,那人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几个劫匪当场被镇傻,同行的人受到了鼓励,各种抄家伙要拼命,最后劫匪拖着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头头,一哄而散。他们这帮人也因此脱险。从那以后,陆国中和李秋云对这个二弟莫名地有种害怕心理。 陆国中没敢在陆国华面前过份,碰了两回钉子后,心里头再不甘也只好偃旗息鼓了。他也想到怂恿老母去闹,但陆国华也不吃这套。 陆母骂他不孝,他就接道:“你说不孝是吧,那我就真的不孝了,以后我也不给钱不给粮了。你就靠老大一人养活你吧。” 陆母尽管嘴里没说,但心里颇为忌惮,她即便闹也要掌握分寸。 陆郁梨家终于平静了一段时间。陆国华每天早出晚归,经过几场艰难地谈判过后,那个咸菜厂的老板还实地考察了一番,最后说,只要陆国华能找到两个有实力的担保人,他就同意分期付款。陆国华听罢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发起愁来,本来担保人就难找,还要找有实力的,那就更难了。 双方暂时就僵持到这里了。光阴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底。陆郁梨也迎来了她的期末考试。 考试前,陆美丽还故意跟陆郁梨作对,目的就是让她考试受影响。 陆郁梨太熟悉陆美丽这种路数,前世她就很不幸地跟她在一般。每到考试时,她就爱出损招,不是藏起她的笔就是想办法气她,目的就是不让她考好。陆郁梨当时很不明白,班里学习好的学生也不止她一个,为什么堂姐就爱针对她?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人能容忍别人的成功,但却无法容忍身边人的成功。前世的陆郁梨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都有办法不让她得逞,现在更不用提。 一年级只考数学和语文两门功课,陆郁梨早早地交卷,早早地回家去了。 考完试就等着拿通知书和寒假作业。中间还有一个家长会。 郁春玲和陆国华争着要去家长会,两人争执不下就让陆郁梨裁决。陆郁梨点了爸爸去。郁春玲还故作生气了一小会儿,陆郁梨安慰她说,下次一定让她去,郁春玲才算罢休。 陆国华喜滋滋地去参加家长会。而陆国中也正好也去参加了家长会了,陆美丽还好些,虽算不上名列前茅,但好歹是中流。最惨的是上二年级的陆清华,考了个倒数第一。成绩差不说,人还特别淘气,最爱欺负女生。时不时地有人向班主任告状。 班主任这次好好地数落了一回陆国中,希望他加强家庭教育。陆国中当场不好发作,只是频频点头说好。最气人的是,学校老师都在一个办公室里,陆国中在这厢挨批评受教育,而陆国华却在那旁边跟老师相谈甚欢,陆郁梨的老师甚至还给陆国华倒了杯水。将陆郁梨夸了又夸。 “你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可了不得。” “……这孩子不但聪明,性子也极好,十分团结同学,从不跟人吵架打架;班里有同学家里有困难,她还带头捐了衣服和零花钱;上回,学校有个老师胃病犯了,她赶紧回家去拿药给老师,把老师给感动得不得了…” 陆郁梨老师的声音不大,偏偏陆国中全听进了耳朵里,他心里那个煎熬。 他正想着,办公室里有个老师突然说道:“咦,陆郁梨陆清华,都姓陆,不会是亲戚吧?” 有了解内情地说道:“哦,他们是堂兄妹。” 结果,陆清华的老师接过这个话头继续教育陆国中:“你看看,既然是堂兄妹,怎么差别那么大呢?你回去好好地向陆郁梨的家长取取经,学学人家怎么教育孩子的。成绩可以慢慢提高,但孩子的思想教育可得抓紧了。” 陆国中本来还在强装谦虚,这会儿实在觉得太丢面子,于是便梗着脖子争辩道:“小梨是女孩子,女孩当然要乖巧些,我家清华是男孩,这男孩就是比女孩顽皮,老一辈的都说孩子越顽皮长大越聪明。” 那老师盯着陆国中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家的孩子已经不只是顽皮了。他的性格,说难听点,就是恶劣了,这个年龄正是关键时期,这时候不好好管,长大再管也晚了。至于说孩子越顽皮越聪明的,我再给你说句实话,那都是安慰家长的,不然你让人家怎么说?说孩子小时候顽皮,长大了会犯罪,谁爱听?” 那老师说得口干舌燥,偏偏家长还不领情,不由得心灰意冷,同时,他也有些明白了:这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若是家长不从根子上改变,光指着学校老师,能有多少作用?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陆清华的老师无奈地挥了挥手对陆国中说道。 与此同时,陆国华也在跟陆郁梨的老师告别:“老师,您辛苦了。您忙着,那我就回了,再见。” 兄弟俩几乎同时出了办公室,陆国华看了陆国中一眼,正在考虑要不要打声招呼,陆国中却扭过头,装作看不见他。陆国华笑了笑,也没介意,转身离开了。 陆国中出了办公室,脚下生风地往家赶去。一回到家,他就开始找皮带。陆清华一看情形不对。拔腿就跑。陆清华在前面跑,陆国中在后面追,陆奶奶也紧跟着儿子身后去护孙子。三个人满村子的跑。众人一看这情形,就知道陆国中又要打孩子。大家付之一笑,反正都习惯了。 拿通知书的第三天,家里来了一个熟客。是王立飞回来了。王立飞相较几个月前,更黑了些也更壮了些,双目炯炯,看上去神采飞扬。他把陆国华没来得及拿的货给带来了。两人聊天时,他得知陆国华想个咸菜厂,十分地赞成:“这主意好,你想干就干吧。你说担保人的事,我倒可以替你担保。”陆国华赶紧道谢。但还有一个问题,王立飞答应当担保人了,那另一个找谁呢? 一直到王立飞离开,陆国华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第三十八章 婚礼远客(上) 陆国华一直在考虑另一个担保人的问题。由于担保人是要负一定责任的,交情没铁到那个份上,还真没人愿意担保。按照合约规定,如果将来陆国华还不上钱,那么咸菜厂的厂长就可以找两个担保人追债,所以他一开头就提出两个担保人必须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加上这个前提就更难找了。 陆国华想了一圈,逐个把可能的人排除掉。他们这边的亲戚,陆国中先排除掉,陆国红也没戏,陆国红的老公总怕她补贴娘家,把钱管得死死的,更何况陆国红本人对娘家兄弟的感情也就那样。而陆国民,虽然有些实力,但他是个上班没多久的毛头小子,未必符合咸菜厂老板的要求。 陆国华着急,郁春玲也着急。可她更没有办法可想。她亲娘死得早,娘家只有一个后妈以及后妈生的一对弟妹,两人跟她关系也不好。自从父亲死后,两家基本断了来往。她能找谁去? 两人着急归着急,但也没闲着。今年不知什么原因,本地的黄豆很便宜,因为他们做豆豉辣酱需要用大量的豆子,两人一商量,便决定趁着便宜多买些黄豆囤着。同时萝卜白菜也收了不少,陆国华还特意挖了两个地窖用来储存蔬菜。 这个时候,学生已放寒假,外出打工的人也陆续回家。陆国中家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 陆成才先回来的,一回来就跟爹娘爆发了一场战争。原因是他没挣到什么钱。陆国中大骂儿子不争气,甚至还差点动了手。陆郁梨却知道这个二堂哥肯定是钱没少挣,但都自己攒起来了。这人从小就特别善于为自己打算,事事都算得贼精。相较于他,陆成功才就老实多了,挣多少交多少。 陆成功这次回来给家人还带了点礼物,给陆奶奶买了身衣裳,给陆国中买了块表,陆美丽和陆清华每人一套衣服,甚至连陆郁桃和陆郁梨也有。 “二叔二婶。”陆成功一大早就把衣裳送过来了。 郁春玲笑道:“你挣点钱不容易,给她们乱买什么呀。” “没花多少,批发市场买的。”陆成功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陆国华对这个大侄子还是很有感情的,虽然人憨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 “成功,你和小方今年要办喜事吗?” 陆成功一提起杨小方不由得脸上一红,嘿嘿笑道:“是想办来着。” “那就办吧,我听你二婶说,小方人挺不错的。” “嗯嗯。” 陆成功话不多,没说几句,就扛着铁锹去帮陆国华挖地窖。 陆郁梨看着这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大堂哥,微微叹息一声,陆成功在陆家那一众精刮算计的人里,算是一朵奇葩。他话最少,干得活最多。平常极没有存在感,加上成年后就长年在外打工,陆成功在家的时间并不多,自然也帮不到陆郁梨什么。不过,他每次回来买礼物时都不会漏掉陆郁梨的那份。陆清华太过份时,他也会管一管。大体上来说,除了对他在大堂嫂打胎这事上不作为很愤怒外,陆郁梨对这个堂哥是没有恶感的。 陆成功帮着陆国华挖了一上午的地窖,陆郁梨留他吃午饭,他没答应,非要回家去。郁春玲猜测可能他是他妈闹腾,也没有死留他。 吃过午饭没多久,陆成功又来了。他来之后,还是继续埋头干活。 陆成才不知得到什么消息,也跟着来了。他一来,就站在地窖旁边跟陆国华诉苦:“二叔,外出打工难呐,我今年没挣到钱,我爸吹胡子瞪眼的。你说我怎么办啊,我对象说我家没房子要跟我黄了。” 陆国华当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边外往铲土一边说道:“黄就黄了呗。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你换一个不要房子的对象,要么你自己挣钱买宅基地盖房。” 陆成才大声叫苦:“二叔,你说得轻巧,找一个不要房子的对象,我哪有那本事?要我自己挣,那更难。” 陆国华眼皮都没抬:“那你说怎么办?” 陆成才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没敢说出口。他又闲扯了几句,最后悻悻而去。 陆成才的婚事因为房子的事还继续搁置着,听说女方又开始相亲了。女方的意思很明显,她先扒拉着,如果有条件更好的,就蹬掉陆成才,如果没有,那就继续将就着他。 李秋云听说过,气得直骂人:“真没见过这样不上道的人家,哪有这样的。换了我们,可做不出这样的事。” 骂完女方娘家,李秋云转过身又对旁边没有儿子的人家说道:“哎呀,真是羡慕你们吧,家里四个姑娘,这下可以坐地起价了。”那人气得差点跟她吵起来。 陆郁梨冷笑,现在的大堂哥和二堂哥找对象还算好找,真正难找对象的是陆清华和陆成才的两个儿子。那时候,由于性别鉴定的滥用,外加女孩外出打工流向城市,他们这一地方的女孩急剧减少。适龄男孩结婚难成为严重的问题。这个时候,他们村墙上的标语还是:思想要解放,生男生女都一样;二女家庭放宽心,政府发奖金。而到了后来,墙上写的是:生男生女不一样,生儿将来没对象。 陆郁梨重生前,堂哥陆清华是光棍一条。大伯母和大伯病急乱投医,当听说她厂子里的女工多时,还辗转托人让陆郁梨帮忙介绍对象。陆郁梨果断拒绝了。她除非是跟女方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把堂哥这个伪劣产品推销给人家。 陆国华挖了一个星期的地窖,陆成功帮着干了五天。 晚上吃饭时,陆国华说道:“老大这几个孩子中,也就成功还行。” 郁春玲点点头道:“是啊,人家都说这孩子随咱爸。” 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家常,郁春玲突然问道:“国华,成功眼看着就要结婚了。你说这礼咱们怎么随?”郁春玲也十分纠结,按血缘关系上,这是亲侄子,自然得随一份厚礼,可是眼下两家闹这么僵,差点到不来往的地步,真不知怎么办好。 陆国华想了一会儿道:“该怎么随就怎么随吧。”大哥大嫂不上道,但这个侄子又没什么错。 陆郁梨却在想,她就要见到大堂嫂杨小方了。不出意外的话,到明年过年时,她的小侄女陆安安也要出生了。 同时,她又想到,陆成功老实,杨小方虽然性格强势,但也不是有心眼的人。她记得大伯母当初好像是当礼钱给吞了。说是给存着,结果一直没给。杨小方为此还跟她吵过架。 他们家送礼也到不了夫妻两人手里,凭什么便宜大伯母啊。 陆郁梨想着,就赶紧回屋里翻找王立飞给带回来的大行李袋。 这里头有几件看上去既时髦又有质感的女装,还没来得及卖。另外也有几套喜庆的床上用品。挑选两件衣服再加一套床上用品,另外再随点礼钱,在农村就是一份重礼了。 陆郁梨记得杨小方的娘家也不宽裕,而且她也没要多少彩礼,估计也没多少新衣服。 陆郁梨当下就这个想法告诉了郁春玲,郁春玲有些犹豫,这要是侄女出嫁,送这些东西再好不过。可以让新娘用来压箱。可是娶侄媳妇这么送行吗? 陆郁梨道:“反正我才不想便宜了大伯母。” 郁春玲笑着反问:“可是这样便宜了你未来的嫂子啊?” “便宜就便宜,我一看她就喜欢。她也喜欢我。” 郁春玲捏捏陆郁梨的鼻子打趣道:“哎哟,你才跟人家说了几句话,就断定人家喜欢你。莫说这姑嫂是天敌,就算不是,人家还有陆美丽这个正宗的小姑子呢。” “你等以后就知道了。”陆郁梨并没有多说。 郁春玲想了想也是,估计以她大嫂的德性,收的礼钱肯定紧攥着不给成功夫妻俩,她凭什么便宜她呀。本来,他们随礼也是看在孩子的面上,而不是大人的面。 郁春玲跟陆国华商量了几句,最后她决定把东西直接送到两位新人手里。 郁春玲心细,她看到陆成才穿得光鲜,又是呢子大衣又是皮鞋的,而陆成功却穿得灰扑扑的。于是她就做主从王立飞那里拿了一套深蓝色呢子大衣,另外把裤子皮鞋全配齐了,拿到陆成功好让他迎亲时穿。 这套礼物郁春玲提前一天送了过去。陆成功接到衣服,又是诧异又是感动。他们家孩子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不像二弟那样能说会道,会哄奶奶和奶妈开心。别人家是小的捡大的衣服穿,他们家刚好反过来,两人相差不大,身高又相似,基本上是他捡弟弟的衣服穿。他要结婚了,他妈也没想到给他添件新行头,反倒是二婶想到了。 陆成功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嗫嚅着说:“二婶,这这哪行。” 陆国华在旁边笑道:“你明儿个就要去迎亲了,当然得穿得正式些才好。” 李秋云和陆国中看到衣服,高兴的同时,又暗暗算计,这要是折成钱该多好。一个男人家,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陆郁梨在旁边怂恿道:“大哥,你换试试合不合身。” “哎哎。”陆成功咧嘴笑笑。转身进屋去换了衣服。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大衣的板型好,陆成功才的身材也不错,穿上大衣,再换上黑色裤子和黑皮鞋,人立即帅气顺眼许多。 “哎哟,效果真不错。” 陆奶奶难得露出点笑模样,真心赞了一句。 “这么一瞧,咱家的成功长得还不错。”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陆成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地挠头傻笑。 这时,陆成才却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大哥,同样是侄子,二叔对你可比对我好。”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李秋云张了张嘴,刚想顺口提一提宅基地的事,却听陆国华淡淡说道:“同样是侄子,你做得可比你大哥差远了。” 陆成才以为二叔说的是挖地窖的事,连忙给自己找借口:“我这几天不是忙吗?” 陆国华没理会他。 陆成才看着大哥身上的新衣服,觉得穿在自己身上肯定更帅气。 于是,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哎呀大哥,我咋觉得这衣服我穿更适合,我身上这身也是新买的,要不咱俩换换。” 陆成功明显的不乐意,就沉默着没有接话。 陆成才还想再接着游说,就听陆郁梨道:“二哥,你怎么看着别人的东西好就要换啊,明天大哥要娶新嫂子,你可不能不懂事。” 陆成才一个大小伙子却一个小女孩当着众人的面数落,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有些羞恼地看了一眼陆郁梨,对陆国华说道:“二叔,小梨这嘴越来越厉害了。都超过我家美丽了。” 旁边的陆美丽嗤了一声,她才跟她不一样。 陆郁梨白了陆成才一眼,说她超过陆美丽,这不是侮辱她吗? 陆国华看到她的白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跟你亲,才没大没小的。” 陆郁梨郑重地点点头:“对啊对啊,我是看得起你,才跟说实话。” 陆成才无言以对。 第三十九章 婚礼远客(下) 陆郁梨一家并没有大伯家久待,陆成功将他们送出门,走到门口,他对陆国华和郁春玲说道:“二叔二婶,多谢你们了。” 陆国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回吧。” “哎,你们慢走。” 陆成功回到家时,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二弟陆成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话含酸带醋的。 他娘李秋云眼睛骨碌碌直转,突然,她用胳膊肘通了通陆国中道:“他爸,你看他二叔对咱家成功是不是另眼相待?” 陆国中看了大儿子一眼,语气略复杂:“他当然是另眼相待,你生成功时,咱们还没分家,那小子跟他二叔比跟我还亲。”他也不想想,他脾气坏,没耐心,还奉行“棍棒底下说孝子”的说法,一不合心意,说打孩子就打孩子,孩子能跟他亲吗?陆成功人老实,嘴拙舌笨,时不时地替陆成才背黑锅。陆国中常常不问青红皂白,拎过来就揍,揍完了,发现揍错了,也没关系,老子打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打错了就打错了呗。陆成功小时候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陆成才闯了祸就去找陆奶奶,他闯了祸就跑到二叔跟前。 李秋云又开始打起了小算盘:“哎国中,你说要是让成功去问他二叔要两间宅基地咋样?” 陆国中一怔,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陆成功却急了,他红涨着脸,急声说道:“爸妈,你们咋能这样。那宅基地是二叔自己掏钱买的,我哪能有脸去问他要?我我开不了这个口。” 李秋云指着陆成功的鼻子,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骂道:“他买的咋地了?他可是你亲二叔,他家宽敞,咱家没地,咋就不能要一块了?你还没脸去要,你的脸能值几个钱?” 陆成功犯了倔,瓮声瓮气地道:“反正我不去要。” 一旁的陆成才冷笑出声:“大哥可真清高,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就算真去要,二叔也不会给你。”他都要不来,更可况是这个木讷的大哥? 陆成功没说话,他觉得跟这些亲戚实在无话可说,干脆闷闷地回房去了。 临走时,他还听到爸妈互相叹息:“这孩子随谁啊,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一点都不灵透。” …… 陆国中一家正在为陆成功的婚事忙碌。陆郁梨家仍在为咸菜厂的设备奔走。 陆国华带着全家去县城办年货时,又到厂子里看了一下。 工厂里虽然没什么人,但打扫得很干净,机器也擦拭得锃亮。机器十分齐全:清洗蔬菜机器切菜机切花机搅拌机真空包装机封箱机,还有灭菌锅等等。机器损耗不大,品相也好,陆郁梨越看越满意,可惜钱不够啊。她这会儿真希望自己重生前能记得几个中奖号码,买几张彩票啥事都解决了。不过,她转念又一想,人要学会知足,她已经改变了前世最大的遗憾,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赚钱的事可以慢慢来。 厂长跟陆国华十分熟悉,耐心地领着他们全家去参加,一边参观一边跟陆国华说:“我侧面打听了你这个,觉得你这人挺靠谱也挺守信用,我有心放宽一些条件,不过呢,这厂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是诚心要,就抓紧点时间。” “行的。”陆国华点头道。 他们正说着话,就听见大门又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对这里十分熟悉,另外两人应该也是也看设备的。待他们稍走近些,陆郁梨认出了其中一个熟人,这人却是她姑父钱文宇。钱文宇对那个年轻男子的态度十分微妙,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巴结和讨好。 两帮人狭路相逢。那个跟钱文宇一起来看设备的年轻男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陆国华这个竞争对手,一看他的衣着打扮,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很明显他不把陆国华这样的对手放在眼里。 钱文宇看到陆国华一家出现在这里,也感到十分意外,陆国华跟他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 这时,就听见跟钱文宇一起来的那个年轻男子故意高声问厂长:“你们设备估价是多少。” “总价三万五。” 年轻男子态度矜持地点点头:“我说刘厂长,这价钱不是谁都能有能力吃下,那些个闲杂人等,就不放随便放进来了。这里又不是动物园可以随便来参观。” 陆国华怎能听不出对方是故意讽刺他出不起价。他心中气闷,正在想着怎么好好巧妙地反击对方。钱文宇生怕两人冲突起来,连忙扶扶眼镜对陆国华说道:“二哥,你带二嫂和小梨先去我家,我一会儿就回。” 陆国华摇摇头:“不用了。一会儿我们就回村。” 两人正说着话,刚才那个出言讥讽陆国华的年轻男子突然转过脸,十分自来熟地问钱文宇:“文哥,这人是你朋友?” 钱文宇笑笑:“文清,这位是国红的二哥。” 钱文清皮笑肉不笑,略略伸出手,准备屈尊跟陆国华握握手,陆国华连手都没伸,神色淡淡道:“你好,你也是来参加厂子的?” 钱文清收回手,昂着脑袋道:“是啊,先随便来看看,合意了就买下,反正也没多少钱的事。” 陆郁梨无语,这口气真大。 陆国华似笑非笑:“哦,原来还没买下来啊。” 刘厂长赶紧接过话圆场:“这两天参观的挺多,都在洽谈呢。” 陆郁梨用那人说过的话回击道:“厂长伯伯,你以后可别随意放人进来了,光看不买,以为这里是动物园呢。”钱文清听到这话直皱眉头,总感觉到这孩子是话里有话,可他又不好真跟一个小孩子去计较。 钱文宇却对陆郁梨随便插话十分不满,他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你金金姐就不这样。” 陆郁梨对此表示怀疑,她侧着头说:“是吗?可姑父怎么随便□□的话呢。” 钱文宇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地看看陆国华。 陆国华拉着陆郁梨的手,温声说道:“不要跟姑父顶嘴,走了,咱们回吧。” 刘厂长不敢怠慢任何一个可能的买主,赶紧将陆国华一家送出门外,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我挺愿意跟你合作的,我这面会多跟你争取,你也要抓紧了。” “嗯,好好,没问题。我会尽快。” 刘厂长将他们送出门就回去了,他刚走,钱文宇就追了上来。 “二哥。” “什么事?”陆国华停住脚步问道。 钱文宇习惯性地扶扶眼镜架,字斟句酌地说道:“二哥,这些设备要三万五。” 陆国华点头:“我知道。” 接下来的话,估计不太好出口,钱文宇踟蹰了一下才委婉出口:“虽然我是正式工,家又是城里的,可城里也有城里的难处……” 陆国华猛然明白,钱文宇这是提前打预防针呢,生怕他找他们夫妻做借钱还是做担保。 他觉得有些好笑,只好说道:“文宇,你想太多了。我没打算麻烦你们两个。” 钱文宇心底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补救似地说道:“我们大忙帮不上,小忙还是可以的,二哥要是想进城做工之类的,我和国红倒可以想办法。” 陆国华笑着说:“不用了,我打算办个小作坊。” 钱文宇讪讪地笑笑。陆郁梨冲钱文宇甜甜一笑,清声说道:“姑父,刚才厂长伯伯要爸爸找两个担保人,我第一个就想到姑父,可他说,找的人要有实力,姑父你不用担心啦。” 钱文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默默地看了陆郁梨一眼,神色郁郁地冲陆国华夫妻俩点点头,默默地走开了。 出了咸菜厂,陆国华带着老婆孩子去采办年货,又给陆郁梨和陆郁桃了买些文具和课外书。 因为大堂哥的婚期渐近,陆国民放了假也早早赶回来,陆国红还着钱金金也来了两趟。陆家远的近的亲戚都通知了。尽管两家不太和睦,陆国华看着大侄子的面上,也会时不时地帮忙跑腿。可能因为喜事渐近的缘故,陆国中和李秋云夫妻俩人逢喜事精神爽,对谁都和和气气。 他们还来找陆国华商量:“他二叔,你看咱娘那边的表亲还通知吗?” 陆国华想了想道:“他们有喜丧事都没通知咱们,我看要不就算了。” “那淮水那边的陈家呢?” 陆郁梨一听到陈家,耳朵立即竖起来了。他们两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没怎么听到那边的消息。 陆国华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这个不太好办,要不你折个中,让旁人透漏一下,他们要有意就会来随礼,要没这个意思,就当不知道。” “行,那就这么办。” 陆郁梨在心里想道:不知道养父养母会不会来,陈明泽会不会来?她上次见到的人真的是他吗?如果这次见到他,她一定要想办法解开这个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