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每天都在诱惑我》 第1章 冲动犯的错 热血褪尽后,戈兰多的脑子一瞬懵逼了。 被戈兰多骑在下头的少年罗诺耶——不对,现在是幼童罗诺耶了——正像条被海水冲上岸的活鱼一样奋力挣扎,试图把害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甩到一旁。 以前穿着还很合身的衬衫对如今的罗诺耶来说过于宽大,只能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随着他愈加猛烈的挣扎,这件丝绸质地的衬衫不断滑下他光滑的身躯,违背其主人的意愿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此时若有第三者在场,那人必定误会戈兰多要对罗诺耶欲行不轨。 罗诺耶挣扎一番无果自是勃然大怒,他破口大骂道:“戈兰多·哈瑞森,我命令你从我的身上滚下去!立刻马上!” 身体缩小后声音也跟着变得稚嫩,罗诺耶的这声吼毫无他平日的威势,但却成功把戈兰多从当机的懵逼状态中拔了出来。 戈兰多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并且迅速分析起了目前的形势。 罗诺耶·拉·安菲洛斯,他的死对头,这学期开始是他的室友,他俩从去年起就水火不容,今年被新上任的校长以“优秀的人就该和优秀的人住到一起”为由分到了同一间宿舍,为表对校长此举的抗议,罗诺耶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就嚣张地把戈兰多那半边的房间炸出个大洞,次日戈兰多以牙还牙炸飞了一整层楼。 当然,为防有人受伤,戈兰多是在上课时间作案的。 事后校长笑呵呵地找人修补了宿舍,状若无事地拉着两位天资出众的魔法师谈了一夜人生,两人被放回来后没敢再明争,可是暗斗依旧汹涌,在校长逼迫下立的那纸和平条约纯粹就是个摆设。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诡异的局面……戈兰多瞄了眼被罗诺耶身子挡住的“返老还童”魔法阵,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事儿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新上任的校长西德尼·布拉德利虽然顶着一张布满皱褶的菊花脸,但他有颗青春活泼的少年心,担任他秘书一职的斯蒂芬妮·格雷戈里小姐正值女人一生最美丽的花期,艳光四射魅力无穷,以至西德尼校长轻易地沦陷在美人的一颦一笑中,进而加入了格雷戈里小姐浩如烟海的追求者大军。 相比那些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追求者,西德尼校长除了年龄压人一头外显然一无是处,为了和那些年轻人站到同一个位置上竞争美人,他想到了传说中的“返老还童”魔法。 这个魔法需得依靠元素法阵施行,且法阵的绘制方法失传已久,四季塔的图书馆里也只有极为偏门的孤本中记载有一个残缺不全的图样。 单看图样便知绘制“返老还童”魔法阵要用到的图腾和阵图都颇为复杂,还要求绘制者同时身具四系元素属性,满足这个苛刻条件的魔法师在整个费尔加大陆上都寥寥无几,故而返老还童的吸引力虽大,至今却还没有任何魔法师成功还原过它。 然而为了迟来的爱情,西德尼校长决定拼一把。 当然不是他自己拼。 全系魔法师的确凤毛麟角,但不是一个都没,在这个九星法师数排名第一的皇家魔法学院中拥有风火水土四系的天才魔法师共有五个,其中四名都是任职多年的教师,唯有的一名在读学生名叫戈兰多·哈瑞森,今年刚升上元素系的二年级,在学院里他享有“第一天才”的美誉,第一学年的成绩单好看得西德尼校长连连称叹。 于是西德尼校长把还原魔法阵的人选定为了戈兰多。 ——谁让剩下那四个都是他情敌呢!可恶! 如此这般,可怜的戈兰多在繁忙的学业与和室友斗法的间隙里又多了一项任务:还原“返老还童”魔法阵。 为了西德尼校长许诺的丰厚学分跟助学金,戈兰多用了三天废寝忘食翻阅资料,还真把魔法阵还原并画了出来,画完之际他便差使使魔给西德尼校长传了信,之后本该是把魔法阵擦掉坐等校长回信的…… 戈兰多偷瞄贵族室友从衬衫里漏出的白晃晃脊背,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唉,都是冲动惹的祸。 当时他放走了使魔就立即取出消去药水打算擦净地上的魔法阵,毕竟他一点都不想让这玩意儿被罗诺耶看到,谁知就是这么凑巧,那个傲慢的小少爷今天并没有在食堂“优雅地”享用神赐予的晚餐而是提前回了宿舍。 跨门而入的罗诺耶如往常般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冷气,在瞥了眼戈兰多的杰作后他高仰鼻子“哼”了一声,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别过脸,口口声声嫌弃戈兰多的魔法阵“画得太丑难以入眼”。 劳累了三天三夜眼下还挂着黑眼圈的戈兰多顿时就炸毛了,他为了研究这个魔法阵花费不少心血,罗诺耶连他画的是什么都没弄清就又做出这种瞧不起他的样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泥人也有土脾气的! 鬼使神差的,戈兰多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可以好好教训下这个小少爷的主意。 他猛地掀翻罗诺耶,无视其抗议夺走了对方的法杖,把缺乏锻炼身形单薄的小少爷死死压到魔法阵中心,使其正好趴在春之女神的图腾上。 随即,戈兰多抓起罗诺耶的手一口咬下去,小少爷的血液顺着手腕染红了魔法阵的回路,法阵中相互交织的图腾发热发亮,四色元素之力骤然苏醒,灿烂的元素光紧紧包裹住被施术人的身体。 戈兰多注视着死对头身上点点滴滴的变化只觉狠狠出了口恶气,心头畅快不已。 哦对,他还俯下.身在人家耳边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安菲洛斯少爷,您不是嫌在下画的魔法阵太丑吗?那就有劳您亲自试验一下这么丑的魔法阵能不能好好运作了。” ——卧槽这段简直中二到没药医! 羞耻度爆表的戈兰多懊悔得恨不得撞墙自杀。 归根结底西德尼校长就不该把他们安排到同一间宿舍,说什么“男孩子之间的问题打几架就好”,根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是扯犊子的歪理!歪理! “戈兰多·哈瑞森,你的耳朵只是一个拙劣的装饰品吗?都说了快点从我的身上滚下去!” 见戈兰多又进入了冥想状态,恼羞成怒的罗诺耶越发口不择言。 戈兰多一个激灵,忙不迭松开对身下幼童的钳制,罗诺耶翻身坐起使劲擦拭被戈兰多碰过的地方,力气大得娇嫩的皮肤充血红肿。 罗诺耶吃痛抿了抿唇,索性先从地上站起来,岂料屁股刚离开地面裤子就一个劲儿往下滑,罗诺耶手忙脚乱地拉住,终于忍不住红着眼质问戈兰多:“你你都对我干了什么?!你这个该死的平……” 话到一半罗诺耶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他紧了紧拉着裤腰不住颤抖的双手,在完全失态前悬崖勒马。 平民就是平民,永远不会懂得强调高洁忠诚与公正的骑士精神。 罗诺耶不屑地想。 他调整了面部表情,再开口时已换上一副轻蔑的口吻:“哼,真没想到原来以前我都高看你了,堂堂‘第一天才’畏于和对手正面较量,只晓得在背地里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果然骨子里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四系全能又怎样?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戈兰多嘴角一抽搐:这混蛋少爷又开始咬人了! 一时冲动把这混蛋少爷变成小萝卜头他本是心怀歉疚的,可现在这家伙毒舌依旧,还是那么生龙活虎,戈兰多那点难得的愧疚立刻被冲到了天涯海角不见踪影了。 “……安菲洛斯少爷,与其在这儿咄咄逼人地嘲讽我,您不如担心担心明天要怎么去上课。” 戈兰多咬着牙不怀好意地提醒。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又不是抖m,没理由面对一个随时在爆炸的火药桶还能摆出笑嘻嘻的好脸色。 戈兰多的话让罗诺耶上一秒还趾高气扬的小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把对手窘态尽收眼底的戈兰多感到了爽。 你浪啊你浪啊你浪里个浪,你可浪不过今晚上。 他半跪着更加恶意地逼近身高缩水的罗诺耶,效仿学院里某些花花公子搭讪无知少女时那样勾起小少爷形状姣好的下巴,对着那紧抿的唇瓣吹了一口气。 “!” 纵是素来洁身自好的小少爷也清楚戈兰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在调戏自己,他竟然敢调戏自己。罗诺耶心里既嫌恶又屈辱,怒不可遏地推开戈兰多向后急退,冷不防踩到半截裤脚,他暗道了声糟糕,身体就失去平衡栽了下去。 栽到一半戈兰多捞住了他,手还不规矩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罗诺耶因陡然失重吊到喉咙口的惨叫没能憋住,被这一掐断断续续地引了出来,末尾还化作了完美的颤音。 搂着小少爷一手可握的小腰,戈兰多凑近罗诺耶铁青色的脸道:“小少爷,你这一惊一乍的叫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把你上了……啊对了对了,不如……我把这件事变成现实,也好给你留些告发我的证据?” 小少爷养尊处优,一身皮肉可谓是相当漂亮,真上了反倒是他赚了呢。 ——戈兰多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良癖好,他只想吓唬吓唬这个傲慢的小少爷而已。 何况(在他的认知里)少年罗诺耶也好,豆丁罗诺耶也好,都没有可以供他作案的地方呢。 第2章 一时着了魔 说干就干,戈兰多停在罗诺耶腰部的手猥琐地朝下边某个部位摸去,罗诺耶在戈兰多的桎梏下不甘心地反抗扭动,却还是被戈兰多袭击了个正着。 “……!!” 那一瞬间罗诺耶身体一僵如坠冰窖,想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要他还是17岁的身体,怎么可能蒙受此等奇耻大辱。 还好戈兰多人性尚在,只做样子碰了下便移开了手,但只这一下也几乎把涉世未深的小少爷吓破了胆。 金贵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以来可从未被这样调戏过,毕竟没人敢乱惹公爵的儿子,戈兰多算是个不顾死活的例外。 罗诺耶甩开戈兰多的手大口喘气,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待气顺了点才提醒道:“戈兰多·哈瑞森……你别忘了,你你若真的对我做出那些禽兽之事,毁掉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自己的光明前程……” 他单薄的身体抖如筛糠,不知是过于害怕还是愤怒所致。 然而戈兰多清醒着呢,他当然知道罗诺耶想说的是什么,面前这人的身份高贵到连西德尼校长见了都要陪出一副傻兮兮的笑脸,他断然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去和这位小少爷开玩笑的。 他是百年难得一见,受万众瞩目的顶尖天才,学院和王室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是不会冒险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想到这里戈兰多自觉没趣地放开罗诺耶,挑挑眉嗤笑道:“吓吓你而已,少爷您真当真啦?难道说这人变小了……连胆儿也跟着变小了吗,嗯?” 说完他晾着光溜溜的罗诺耶,自个儿清除地上的作案痕迹去了。 戈兰多扔了罗诺耶的法杖趴在地上,心情莫名地佳,他一边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儿,一边仔细地用消去药水擦拭地上的魔法阵。 “你让让,让让。”戈兰多挥舞着药水对罗诺耶说。 罗诺耶恨了他一眼,捡起法杖挪动脚步去了自己床边,然后利落地爬上床,像只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干完活儿后戈兰多满意地欣赏了下被自己擦得光洁如新的地板,站直身体一瞅,哟呵,小少爷咋睡了? 戈兰多掐低声音问道:“嘿,您想好明天该怎么办了吗,安菲洛斯少爷?” 宿舍里很安静。 戈兰多不仅疑惑:这混蛋少爷真睡了? 想了想又觉得罗诺耶的心不可能这么大,于是戈兰多走到罗诺耶的床边道:“你这样子没法上课吧,至少写张请假条?” 他和罗诺耶是室友,罗诺耶无故缺勤的话他少不了要被那群导师揪着刨根问底一番,想想都烦。 脑子里出现以上一幕的戈兰多瘪了瘪嘴,把手伸向被子上拱起的一团:“小少爷,我要掀被子咯?” “你别碰我!” 拱起的被子动了动,里头爆发出罗诺耶的怒吼。 戈兰多失笑,举起双手:“好,我不碰。” 话音刚落,被子下就钻出一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罗诺耶似有所感,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哽咽着说:“我的确不可能这个样子去上课……”他深吸一口气,“你他妈以为是谁的错?!” 这还是戈兰多第一次听到家教良好的小少爷爆粗,他死盯着对方发红的眼角,心里没事儿人一样想:那东西不是男人都有的吗,摸摸又不会变短,他还没嫌恶心呢,小少爷未免太娇弱了吧。 戈兰多鄙视了罗诺耶几秒。 罗诺耶当然不知道戈兰多的想法,他狠抹几把脸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哭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外加身上各处都被那个平民的脏手碰过(尤其是[哔——]),他还怎么睡得着。 “我要洗澡。”他气呼呼地说道,嗓音有点干哑。 “洗就洗咯。”戈兰多耸肩。 小少爷八成嫌他手脏,他懂他懂。 下一秒罗诺耶恶狠狠地瞪过来:“闭眼!” 戈兰多依言照办,心里腹诽一张花猫脸当谁乐意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戈兰多才听到浴室里传出的淅沥水声,可只一会儿便突然消失。 “小少爷今儿洗这么快?”戈兰多调侃地吹了个口哨。 代替水声的是罗诺耶闷闷的童音:“……进来。” “啥?”戈兰多掏掏耳朵,他绝壁是听错了,他们可不是能一起搓澡的好哥们儿关系。 “进来。”这次罗诺耶口齿清晰。 戈兰多震惊了:“小少爷你真要和我共浴玩鸳鸳戏水?” “戈兰多·哈瑞森,别让我重复第三遍!”浴室里的罗诺耶气急败坏,“以及叫我安菲洛斯少爷!” 字里言间的感叹号都仿佛粗壮了一倍。 戈兰多:…… 罗诺耶连名带姓喊他时多半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式口吻,同时也暗示着小少爷的怒气槽已达顶点即将爆发。 “成日生气,真是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戈兰多摇着头向浴室走去,“而且我对同性尤其是小孩子的身体真的没兴趣……” 走进浴室一看,戈兰多知道怎么回事了。 宿舍浴室里除了标配的浴池外还设置有立式淋浴处,他虽和罗诺耶势不两立,对这个小少爷的一些习性也算有所耳闻,罗诺耶有轻微的洁癖,故他每晚洗澡都是在立式淋浴处搞定,从不用那个看上去很舒服的浴池。 而问题就出在这个立式淋浴处上。 也不晓得当年修宿舍的那群魔法师们是怎么想的,立式淋浴处的莲蓬头居然得通过往魔法宝石里输送魔力才能打开,出水量水温和流速也需依靠对魔力输出的微控来进行调整。 可能是考虑到宝石里的微型魔法阵对水元素的承受程度有限,魔法宝石被镶嵌得比莲蓬头还高,不以法杖为媒介的元素因子束离开人体后能达到的距离极短,也即这颗宝石只有以上的人才能触碰得到。 入浴还带着法杖,戈兰多怎么想都觉得这实在太麻烦了。 他去年一直好奇女生宿舍里是不是也像这样,为此还和损友研究过男女宿舍交界处结界的解法,后来被宿舍长珍妮小姐发现而不了了之,这个问题也变成了戈兰多心中等同“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未解谜题之一。 法神在上,他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眼女生浴室里魔法宝石的高度,对那些战斗力堪比武神的凶残雌性生物们他真的没一点非分之想。 ——且平心而论,她们还没罗诺耶好看。 想到这里戈兰多的脸上闪过一抹轻佻。 十七岁的罗诺耶身长腿长,七岁的罗诺耶嘛……人短脚短,所以七岁的罗诺耶带着法杖都够不着宝石,够不着宝石就输送不了魔力,输送不了魔力就洗不了澡。 那么之前他听到的水声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是洗脸池。 戈兰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着洗脸池前的小板凳笑得前仰后合:“不愧是安菲洛斯少爷,竟能想到在洗脸池解决生理问题,真是……” 摆放这个小板凳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罗诺耶在戈兰多的笑声中一点点涨红了脖子。 要借助洗脸池的水洗澡显然并不可行,他努力了几次,踮着脚才勉强洗掉脸上的泪迹,逼不得已只能匆匆穿回衣服喊戈兰多进来。 罗诺耶知道戈兰多是故意用这种有歧义的说法来羞辱自己,偏偏现在有求于人不好发作,唯得忍下这口恶气他日寻仇。 戈兰多瞧着罗诺耶气得打摆又死不吭声的样儿觉得舒爽极了! 爽完他阴阳怪气地问:“安菲罗斯少爷想让我这个低贱的平民为尊贵的您干些什么呢?” 罗诺耶如金鱼似的别扭地张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你……” “我?”戈兰多眉梢一动。 “你去给……”罗诺耶视线漂浮,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话说完整,“去给宝石输送下魔力。” 这就是小少爷求人的态度。 戈兰多心里呵呵两声,脸上皮笑肉不笑:“小少爷没求过人所以不会,没事儿我教您,求人的时候要说……‘请’。” 他满是恶意地咬重最后一个字的读音。 罗诺耶瞪圆了眼。 为什么他非得对这个该死的平民用上“请”字不可?! 戈兰多等了片刻,罗诺耶咬着唇岿然不动。 “看来一个‘请’字倒把您难住了,”戈兰多轻哂一下作势要走,“那尊贵的您就杵这儿慢慢折腾吧。” “站住!”罗诺耶喊住戈兰多。 戈兰多眯了眯眼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豆丁少爷的后文。 罗诺耶仰头望望那遥不可及的魔法宝石,不得不向对手(还是地位低下的平民)低头的屈辱感让他的眼眶微微湿润。 他从来就没这么狼狈过,从来没有! 罗诺耶以仇视和怨愤的眼神死盯戈兰多,好像要把他剥皮削骨拆吃入腹。 戈兰多当没看见罗诺耶那快要实体化的怒火,催促道:“快说啊。” 不洗澡就睡觉对有洁癖的罗诺耶来说堪比酷刑,他的脸憋得越来越红,侧过身极快地眨掉眼角的液体,终于抖动着唇说:“请……帮我向魔法宝石里……输送一下魔力。” 罗诺耶发誓这是他一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他已妥协到如此地步,这个平民总该满意了吧。 然而对面那个剥削者摇着手指吐出一句残忍的话语:“还不够,还差两个字,没有谢谢怎么算有诚意?” 罗诺耶眼前一黑几欲昏厥:“戈兰多·哈瑞森,你最好给我适可而止!” 戈兰多看着怒气槽爆满的小少爷差点破功笑场,七岁的罗诺耶发起火来顶多只有一只炸毛小猫咪程度的战斗力。 完·全·不·可·怕。 戈兰多走到立式淋浴处伸长手,注入魔力前低头问:“热一点还是冷一点?流速要多少?” 罗诺耶愣住了。 他没想到戈兰多竟然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面对对方的问话他呆呆地立在原地。 “安菲洛斯少爷,小的在问您话呢。” 戈兰多换了个站姿,脚踩在水洼上溅起水声。 罗诺耶一激灵,连忙报上几个数字。 戈兰多按罗诺耶的要求给魔法宝石输送好相应的魔力,出水时间定在了十秒后,持续时间大约是半小时,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门口,意思意思朝身后的罗诺耶挥了挥手作别。 当他正要关上浴室的门时,依稀听到了罗诺耶低如蚊蚋的道谢声。 “谢……” 确切的说,是只有一半的道谢声。 另一半则淹没在淋浴的水声中。 戈兰多摇摇头,那个娇生惯养心比天高的小少爷才不会乖乖向他道谢呢,大概是他幻听了。 这么想着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3章 是你闯的祸 事实证明小少爷的那句“谢谢”确实当不得真。 ——戈兰多一边用水魔法洗着被褥和衣物一边愤愤地想。 四十分钟前罗诺耶浑身冒着热气穿着个裙子似的白衬衫从浴室里走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平民,你去把我的被褥和衣服洗了。” 一转眼就恢复高冷,翻脸比翻书还快。 戈兰多当然是一百万个不情愿,奈何罗诺耶有理有据: 第一,平民服侍贵族是应该的(戈兰多:应该你妹!) 第二,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戈兰多的错,他必须诚心赎罪(戈兰多:我忍。) 第三,罗诺耶身份特殊,这件事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二人应该达成协议互相隐瞒(戈兰多:……) 如果只看前两条,戈兰多还会据理抗争一下,但这第三条却没办法反驳。 魔法学院的“第一天才”将安菲洛斯公爵府的小少爷变成了小孩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返老还童”并非永久性魔法,只要瞒得牢,等时效过去也就算了。 然而往大了说就不得了了。 安菲洛斯家族在全费尔加都是鼎鼎有名的勋贵,其势力几可与皇家平齐,罗诺耶的母亲更是皇室的三公主,平时罗诺耶喘个气全学院都要抖三抖,罗诺耶要是生个病……皇家魔法学院今年的帝国赞助金就别想要了。 而罪魁祸首的戈兰多,下场可想而知。 因此保险起见,在魔法失效前两人必须要把这件事捂得牢牢实实的。 宿舍窗外早已升起一大一小两轮圆月,此刻正是万籁俱寂,众生沉眠之际,使唤完人的小少爷刚刚入睡,轻微的呼吸声搅动着室内静谧的空气,在这安详得可恶的呼吸声里戈兰多也生起了一丝困意。 可他不能睡,他还要干活。 ——为什么他不但要和死对头共处一室,还得跟个保姆似的给对方做家务! 此前戈兰多稍一表露出不乐意的情绪,罗诺耶就作势要用传声魔法联络家族,虽说靠家世压人令人可恨,但确实很有效果,在罗诺耶看来,戈兰多不认命都不行。 可是戈兰多并不这么想。 他在两轮月亮下盯着洗得湿答答的床单,突然灵机一动:罗诺耶不让他把此事告诉旁人,最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他自己嫌丢脸吗?身为贵族竟然被一个自己鄙视的平民欺负成这样,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想通其中关节的戈兰多轻笑两声,加速洗完衣物跟被褥,用持续性风魔法晾晒在窗外,然后来到了罗诺耶的床前。 小少爷不知梦到了什么,一双眉毛皱得死紧。 戈兰多报复性地揪了把小少爷白嫩嫩的脸。 啧啧啧,手感极佳。 复完了仇,戈兰多爬到自己的床上裹成粽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戈兰多的呼吸渐渐绵长,罗诺耶悄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狠狠瞪了戈兰多那边一眼,然后吃痛地揉起自己的脸。 这个该死的平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他的脸都敢碰! 罗诺耶揉了半晌,又竖起耳朵仔细听戈兰多的动静,确认室友真的睡着了以后,他拿上自己的法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环视屋内,元素因子的流动非常缓慢,罗诺耶轻轻地打开宿舍的门,来到了走廊上。 戈兰多和四种元素共鸣的程度太高,他要是在屋里使用魔法,戈兰多多半会醒。 罗诺耶在走廊上出了口长气,随即抬起法杖。 “伊鲁,嘉纳,卡斯纳。” 他轻声念诵着传声魔法的咒语。 “……” 罗诺耶耐心地等了两分钟,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生,耳边除了夜晚的风声,就只有一年四季不间断的虫鸣。 “……混蛋!” 罗诺耶愤怒得想摔法杖。 戈兰多对他施加的“返老还童”魔法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他不但变成七岁时的模样,还失去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换句话说,罗诺耶虽然看得到元素因子,但却只是一个平凡人了。 “混蛋!下等人!畜牲!”他低声叫骂道。 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骂了戈兰多一顿,小少爷还是没有解气,反而愈加委屈。 他的学院生活算是毁了。 去年第一次见到戈兰多,罗诺耶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行为野蛮,言语粗鄙,也就是魔法天赋足一点才得到导师们的赏识,但他个人是一点都看不起戈兰多的。 魔法是贵族的消遣,平民没有资格染指——这是罗诺耶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 这所皇家魔法学院开办以来,毕业的平民魔法师屈指可数,在贵族们的心中,允许平民学魔法是对他们的恩赐,假使戈兰多的天分稍微差上一点也不会这么受重视,要是戈兰多不受重视,他也就不用和戈兰多挤在同一个房间,更不会遭此飞来横祸。 算来算去都是戈兰多的错,他一定要好好算这笔帐才行。 …… 次日一早,罗诺耶用一张纸罗列好“戈兰多的罪状”贴到了戈兰多的床头,等人一醒他就指着单子上的条目让对方看。 戈兰多看完纸上的内容,脸黑了一大半。 “斤斤计较的小气鬼。”他扯着嘴角道。 罗诺耶指着自己义正言辞:“谁害的?” 豆丁罗诺耶板着个小脸,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儿学大人,戈兰多心里不禁觉得好笑,遂举起双手妥协:“行行行我害的。” 看来变小了也不坏,生起气来比以前可爱多了。 “那就帮我请假。” 罗诺耶递给戈兰多一张请假条,后者接过瞄了一眼,拧了拧眉:“旅行?小少爷,你的理由还能更假点儿吗?” 罗诺耶不耐烦地把嘴一张:“那你给编个更……” “不了,就这个理由吧,我觉得挺好的。” 戈兰多迅速收起请假条。 他才不要给这家伙当智囊。 戈兰多收拾好书临走前,罗诺耶又向他强调了一次此事不可外泄,戈兰多点头如捣蒜:“不说不说绝对不说。” 他又不傻,说出去倒霉的不还是他吗? 一只脚踏出门槛,身后又传来罗诺耶的提醒:“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 戈兰多打断道:“你就用传声魔法给你父亲告状。我都能背了。” 罗诺耶嘴一撇把后面的话自个儿吞了进去。 事实是他最想要瞒住的反而是被他挂在口边的父亲。 戈兰多转过身俯视着腿边还没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儿,好像是有那么点可怜。 “喂……需要我帮你带早饭吗?” 鬼使神差的他这么问了一句。 罗诺耶仰起头,看戈兰多的表情就像在看傻逼。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戈兰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了句傻话,他要是给罗诺耶带早饭,罗诺耶的请假就不攻自破了。 想来人家自有办法,省得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在食堂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就着水解决掉早餐,戈兰多迎头撞上了同是平民的小伙伴约翰逊·米尔克。 “嗨戈兰多,安菲洛斯少爷呢?” 约翰逊友好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转过身与他同行。 “你知道的,在外我俩从不同框。”戈兰多半开玩笑道。 约翰逊道:“可是我听那群跟班们议论,他今天似乎没来吃早餐,不会是生病了吧?” 戈兰多扭过头问:“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约翰逊摆摆手:“我是关心你。那少爷要真生病了脾气只会更差,他有没有使唤你给他做家务什么的?” 戈兰多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何止做家务,昨晚简直是把他当佣人。 不过戈兰多还是按着罗诺耶给的解释说:“他好着呢,连夜带着自己的行李旅游去了,我等会儿还要把请假条交给导师。” 约翰逊听闻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真的假的?” 戈兰多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贵族嘛,总是有些怪癖的,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旅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上课前戈兰多把罗诺耶的请假条交给了贝鲁特导师,对方虽颇有微词,但也只是客套地交待了戈兰多几句,如不要因为室友不在就懈怠了定期的宿舍扫除之类。 课上到一半,戈兰多始终不太自在,思前想后,他认为是耳边太清静了的缘故。罗诺耶不但是他室友,还是他同桌,没了罗诺耶在旁毒舌,平日里和小少爷斗嘴斗惯了的戈兰多竟然感觉生活少了点什么。 他的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才会这么想。 可他的思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着和罗诺耶有关的方向撒丫子奔去,他想到早上罗诺耶看自己的眼神,又想到小少爷高得不得了的自尊心,忽然灵光一闪—— 完蛋,小少爷绝对饿肚子了。 都谎称去旅行了,罗诺耶肯定不会在宿舍里召唤他的使魔,既不能出门又没有使魔帮忙,罗诺耶除了饿着还能怎么样。 “这蠢货!” 戈兰多暗骂一声,课也没心思听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不进去,按理说死对头饿肚子他该高兴才对。 或许是因为他害罗诺耶受难,做了坏事心里不安吧。 戈兰多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上午的课,一下课他就买了面包直奔宿舍,推开门一瞅,罗诺耶蜷在被子里奄奄一息。 瞧那惨白如纸的小脸,可不就是被饿的吗。 戈兰多发誓他就没见过这么爱面子的人,为了面子饭都能不吃。 “张嘴。”他把面包凑到罗诺耶嘴边说。 罗诺耶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倔强地一扭头。 戈兰多怒极反笑:不受嗟来之食,有骨气啊。 随即他提起罗诺耶的领子掰开他的嘴把面包塞了进去。 第4章 给我背好锅 罗诺耶猝不及防被硬塞了一嘴面包,只得先拼命咽下去了再恶狠狠地瞪着戈兰多道:“呸……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别瞪,我知道你眼睛大了。” 戈兰多拍拍手,放开了这只不知恩图报的小兔崽子,然后把剩下的面包放在罗诺耶的床头柜上:“面子能当饭吃吗?人要懂得随机应变。要么饿要么吃,小少爷你自己选吧。” 要不是怕小少爷饿出毛病害自己遭池鱼之殃,他才懒得管罗诺耶的死活。 罗诺耶听罢抿了抿嘴,不理他,也没有去拿床头柜上的面包。 戈兰多连连摇头,这人变小了,小孩儿的脾性也跟着冒出来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乐意伺候这个小麻烦,爱吃吃不吃拉倒吧,饿不死就成,枉他善心大发白跑一趟。 心疼地望了那片被他撕下一小块的面包,戈兰多便要离开宿舍去食堂——为了这混蛋少爷他自个儿都还空着肚皮呢,谁知罗诺耶蓦然喊住他道:“等等,上午的笔记呢?” 戈兰多郁闷地回过头:“你什么时候托我记笔记了?” 罗诺耶理所当然地眯着眼说:“这不是你作为室友和平民的义务吗?” “哦,那我今天晚上就搬去约翰逊的宿舍。” 戈兰多说完没看罗诺耶的表情就出了宿舍门,他都快饿扁了,可没闲工夫陪小少爷打嘴仗。 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宿舍和食堂建立在同一座名为星之塔的高塔内,第一层作为全校师生的大食堂,从第二层开始,一年生,二年生,三年生的宿舍按系依次安排在二至六层的“瀚海之阁”,七至十一层的“群星之阁”,和十二层至十六层的“万象之阁”。 戈兰多离开宿舍后,从“群星之阁”的元素层九层乘坐魔导电梯下到第一层的大食堂,由于正是饭点,食堂的学生非常多,他在拥挤的人潮里随波逐流,为了抢到今日特价的牛排而努力着。 ——戈兰多·哈瑞森,今年十九岁,四系全能,颜好个高,无不良嗜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他穷。 进入皇家魔法学院前他甚至穷到一个月三十天里有二十七天都要去抢街头乞丐手里的烂苹果,剩下的三天是每月的圣祭日,教堂会免费给信徒们派发食物,那三天戈兰多每次都捧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排在一众面黄肌瘦的信徒中间,可耻地领取修女小姐们微笑着递过来的水和面包。 所以戈兰多非常痛恨浪费粮食的人。 他和罗诺耶在一年级时结下梁子,也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原因。 吃着牛排,戈兰多又想起了罗诺耶没吃完的面包,要是今晚回去他还没吃,戈兰多就打算自己解决掉。 去还餐盘时,戈兰多看见那些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又是一阵可惜,他身边来来往往穿行的都是有钱的少爷小姐们,个个穿着价值不菲的袍子,喷着名贵的香水,连头发上都还装饰有金箔,而他,就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小丑。 嘿,你说有钱多好。 戈兰多自嘲地笑笑,把吃得一干二净的餐盘放入了那些残留有食物的盘子之间。 从食堂去教室的路上,戈兰多忽然想到他其实可以趁此机会敲诈罗诺耶一番的,小少爷要食物,要笔记,还要他帮洗衣服整理床单,这些完全可以一一明码标价,好好从小少爷那儿赚上一笔的啊。 这么一想,戈兰多的心情明朗多了,他愉快地走进教室,认认真真地上了一下午的课,等到今天的课程结束,他看着堪称完美的笔记,眼中仿佛已出现了数之不尽的票子和黄金。 然而还没等戈兰多乐完,一群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来到了他的课桌前。 排头的贵族少年留着一头怎么梳都梳不整齐的红发,脸上长了点小雀斑,一来就道:“喂,平民,我们有点儿问题要问你。” 戈兰多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这个少年叫皮特·查尔斯,在罗诺耶的跟班里家世最好,经常带头给他下绊子。 是故,来者不善。 果然没等戈兰多吭声,皮特就用一副质问的口吻说了下去:“安菲洛斯少爷其实不是去旅行了吧?少爷他要是真的去旅行,怎么可能不跟我们讲呢?一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事,少爷没办法出门了对不对?” 戈兰多眼皮一跳,还真被皮特说中了。 不过他当然不会承认。 “安菲洛斯少爷千真万确是去旅行了,你们若是想要证据,我可以陪你们去校长大人那儿走一趟。” 西德尼校长目前有求于他,让校长大人帮他和罗诺耶撒个小谎应该是没问题的。 一听戈兰多抬出了校长,皮特等人的气势便弱了下去,新上任的校长尤其看重戈兰多早不是什么秘密了,真跟戈兰多说的那样去找校长对质,校长铁定会偏袒戈兰多而责罚他们的。 于是皮特只能虚张声势地道:“……你等着瞧,我们总会找到证据的。” “啊哈。”戈兰多无所谓地耸耸肩。 无需他劳心,爱面子的罗诺耶绝对不会让这群跟班知道事情的真相。 等到皮特等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戈兰多清点了一下钱包里的钱币,琢磨着给罗诺耶买多少价位的晚饭比较合适,他一边盘算一边走出春之塔,突然被一名女生拦住。 女生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举到戈兰多鼻子底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请请代替我转交给安菲洛斯少爷!” 这个女生的制服是治疗系的,看来还不知道罗诺耶“去旅行了”的消息。 本着演戏演到底的精神,戈兰多接过小盒子后礼貌地说:“安菲洛斯少爷昨天旅行去了,你这个东西,恐怕要过些日子才能交到他手上。” “啊?”女生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旅行……多久?” 瞧见这位小姐凄惨的脸色,戈兰多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十天半个月,或许是……” 他装作为难地闭上嘴。 打发走一个,之后戈兰多又收到了更多女生的礼物,小半是给他的,大半是给罗诺耶的,消息不灵通的缠着他问为什么今天罗诺耶没来上课,消息灵通的打听到罗诺耶去旅行了,则叽叽喳喳地围着戈兰多想要套出更详细的情报,戈兰多被吵得头痛不已,简直不甚其扰。 罗诺耶受欢迎他并非第一天知道,可受欢迎到这种程度他是未曾想见的。 真是该死的有钱人。 和约翰逊一起吃晚饭时戈兰多特地把装礼物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展示给约翰逊看,纳闷地抱怨:“我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约翰逊羡慕地看着戈兰多的书包道:“你不知道新月节也很正常,毕竟是贵族的节日。” 接着约翰逊飞舞着唾沫星子给戈兰多解释了老久,戈兰多终于明白这个新月节就等同于他以前世界的情人节,只是在这边只有贵族们会享受这个节日,而且两年才有一次,去年他来学院上学时正好是间隔期。 难怪他今天下午看到的情侣多得令人发指。 “你至少还收到了礼物,我连礼物都没。”约翰逊满脸沮丧,“吉尔他今天肯定也收到了很多,回去后又要被嘲笑了。” 吉尔是约翰逊的室友,家里不算太显贵,但长得够帅,因此也很受女生们的欢迎。 “你不是说新月节会持续三天吗,指不定明天你就收到了。”戈兰多安慰约翰逊。 约翰逊叹气:“但愿如此吧。” 吃完饭,戈兰多把一书包的礼物运回宿舍,左看右看没发现其他人,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飞快闪进去后又立即关严实,再一看屋内,小少爷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桌上摊着教材,似乎正在看今天的课程。 听到戈兰多的动静,罗诺耶的肩膀动了动。 戈兰多瞥了眼罗诺耶的床头柜,面包不见了,他稍感欣慰。 “给你带了吃的和笔记。”戈兰多开门见山地说。 罗诺耶嗖地转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似是没想到戈兰多会真的给他记笔记。 “哦还有,这些是那些女生们给你的。”戈兰多打开书包的扣子,走过去把一堆礼物倒在了罗诺耶的书桌上,“查尔斯家的那小子今天问了你的情况,放心吧我没说。” “我不要。” 罗诺耶皱着眉头看那些被戈兰多倒在他桌上的礼物,神情隐见嫌恶。 “哦对不住,忘记你有洁癖了。” 戈兰多毫无悔改之意地敲了敲桌子,然后把礼物全挪到了自己的桌上:“那这些就是我的了啊。” “笔记呢?”罗诺耶有些别扭地问。 “这儿。”戈兰多递了过去,又摊开一只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包括给你带的饭,一共是……” 他报了个数字,自认还是颇有良心的。 罗诺耶并不在意戈兰多要的那点小钱,他自己也清楚让这家伙做事不被宰一顿是不可能的,将戈兰多要求的数目给了对方,他就抄起戈兰多的笔记来。 戈兰多见罗诺耶抄写得极为认真,一张小脸绷得紧巴巴的,不由生起一股恶搞之心,他开始一个个地拆开礼物,故意弄出吵闹的声响,嘴里还不住啧啧赞叹礼物盒中的内容,遇到吃的还打扰罗诺耶问他要不要吃。 “闭嘴,你很吵。”罗诺耶道。 戈兰多装作没听见,发出更大的咀嚼声。 “我叫你闭嘴!”罗诺耶忍无可忍地拍打桌子。 “哦,原来小少爷你是在和我说话?” 罗诺耶指着门口:“那你以为我是在和谁说话?!戈兰多·哈瑞森,我希望你能够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凭什么?这里也是我的宿舍。”戈兰多不以为然。 “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学习。” 虽然正抄着戈兰多的笔记,但罗诺耶说这句话时一点也没脸红。 戈兰多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那更好了,我就不出去。” “你……!” 罗诺耶好看的眉毛一拧,抡起桌边的法杖高举,想要赏戈兰多一记火球烤焦他的爪子,却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不能使用魔法了。 他咬咬牙放下法杖,目光愈见凶狠,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无法伤到戈兰多一丝一毫,体力也好魔力也罢,现在的他都不是戈兰多的对手。 万一他一辈子都无法使用魔法,就是个没用的废人了。 罗诺耶又急又伤心,身边可恶的平民制造出的噪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绝不原谅戈兰多!绝不原谅! 但是,他如今又必须依靠戈兰多来给自己带吃的和笔记…… 罗诺耶感到了一万点的屈辱。 第5章 跟你没法过 戈兰多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礼物盒里的巧克力,觉得人生前所未有的惬意。 罗诺耶在杂音中忍辱负重地抄完了笔记,对着戈兰多用下巴一指笔记本道:“拿走你的东西。” 戈兰多捞起袖子擦了擦嘴,罗诺耶的脸上立马出现恶心的表情,待到戈兰多过来取走了笔记本,罗诺耶又对着抄好的笔记继续看起课本来。 他现在没法练习魔法,就更需要牢记书本上的咒语,他的兄长们个个都是在战场上军功赫赫的杰出魔法师,有这些优秀兄长的存在,他没理由懈怠。 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不代表他可以不认真学习。 戈兰多又吞了块巧克力,觉得有些腻了,转头发现罗诺耶熟视无睹,明显是决定把自己当空气,顿时也无趣起来。 “小少爷?”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试图在罗诺耶身上寻求乐子。 罗诺耶手里的笔尖一重,在纸上压出了一圈墨晕。 戈兰多见罗诺耶有反应了,坏笑道:“你家那么有权有势,你这么拼图个啥?你就是不这么拼,日后一样有好日子等着你,不是吗?我记得你还有个公爵小姐的未婚妻吧。” 罗诺耶各方各面都让人艳羡,戈兰多承认自己说这话时是有点酸。 听了戈兰多的问话,罗诺耶搁下笔,竟是露出了异常认真的神情。 他眨眨眼,轻声反问戈兰多道:“你的魔法天赋这么足,不用学习做点生意也够衣食无忧,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皇家魔法学院读书?” 清凉的童音流向戈兰多的心田,就好像是一根羽毛悠悠落下,带来柔软的触感。 戈兰多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想让自己过得更好。” 没错,仅仅是衣食无忧,他是不会满足也不会安心的,来到魔法学院前的日子实在是太煎熬,也太困苦了。 “那么我也是。”罗诺耶正视戈兰多,忽地发出一声嗤笑,“你是平民所以眼界低,所以想不到正因是上等人才更要拼,上流社会的竞争比你们所处的地方要激烈残酷得多,光彩奢华下流动的都是看不见的鲜血,你绝对难以想象,就算是……” 话到一半罗诺耶闭上了嘴。他干嘛和这平民说这么多呢,说了戈兰多也理解不了,在平民心中大多贵族都是仰仗特权肆意妄为或是吃着白饭不思进取的形象吧。 其实,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戈兰多的天分,要是他有那样的天资,就能早早赶上他的兄长们为家国冲锋陷阵了。 罗诺耶没说完,但戈兰多也能隐约猜到他想说的是什么,戈兰多意外的是这个乍看性格恶劣的小少爷也是有值得欣赏之处的。 对了,他总是考第一所以几乎都忘了,常年居于第二名位置的那个人……可不就是罗诺耶吗? 这位家世光鲜的小少爷,似乎一直都很努力呢。 之后两人各自看书,一会儿后罗诺耶突然问:“皮特他们今天也为难你了吗?” 戈兰多抬起眼皮瞅了瞅罗诺耶,挥了挥手:“早习惯了,反正不会少块肉。” 老实说那些跟班也只是一厢情愿效忠罗诺耶而已,罗诺耶本人极厌烦学院里某些贵族拉帮结党的现象,因此戈兰多至少不曾在这方面迁怒过罗诺耶。 罗诺耶迟疑了几秒,又支吾着说:“炸宿舍的事……我道歉。” 方才他冷静下来后再三想过,当初是他太不成熟了,要是他少冲动少挑衅几次,戈兰多也不会一怒之下把他摁在刚画好的魔法阵上当试水炮灰。 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双方都有错。 而冷不防收到罗诺耶道歉的戈兰多大吃一惊。他连忙望向窗外,今夜的月亮还是两个,并没有合成一个啊? 再看看罗诺耶脸上因羞赧泛起的淡淡红晕,戈兰多的脑子更加晕乎了。 嗯,他刚才有点小感动。 可接下来罗诺耶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本来贵族和平民就该划清界限的,因为区区平民而动怒太有失风范。” 戈兰多才生起的感动不翼而飞。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天不咬人就不是罗诺耶了,他居然差点被死对头的一句道歉感动,真是鬼迷心窍! 戈兰多皮笑肉不笑:“要和我划清界限,成啊,明天没有笔记了。” 罗诺耶一时失语:“……你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 他后悔给戈兰多低头认错了,这个平民哪里会理解他的苦心和大度。 戈兰多听罢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把戈兰多的眼刀瞧个正着,罗诺耶对这个无礼者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他使劲呼吸了两下,怒道:“我跟你没法过!” 戈兰多笑容扩大:“真巧,我也这么想。” “你你搬出去!” “我不。” “你白天不是说要搬走吗!” “那是我说着玩的,你真信啊?傻不傻。” “……” 这次嘴炮又以罗诺耶的失败告终。 要想打败一个不要脸的人,唯有比他千倍万倍地不要脸,可是罗诺耶办不到。 吵完架戈兰多憋了一天的今儿得到了纾解,好不畅快,他离开书桌打开窗户,向着窗外大声呼唤:“朱利尔斯!” 下一秒,一只雪羽的猫头鹰如一支利箭自云端俯冲而下,直直掠向戈兰多的方向,他两爪一勾停留在戈兰多的肩上,仰起脖子一声清啸。 戈兰多找出一包使魔饲料喂给朱利尔斯,顺手摸了摸爱宠柔软的下颌。 喂完饲料,戈兰多放走朱利尔斯回到了书桌旁。 偷瞄了全程的罗诺耶心底有一丝丝羡慕,他想自己的使魔蓝德了。 罗诺耶的蓝德是一头幼年期的火龙,杀伤力大块头也大,站直了能有一层楼高,以往很是粘他,现在被安置在学院里的魔物养殖区内。 一整日未见蓝德,罗诺耶特别挂念。虽然魔物养殖区的侍者会按时为蓝德提供吃食,罗诺耶还是很担心他的小火龙有没有吃饱,小家伙物似主人型,有点点挑食。 “你想你的使魔了是吗?”戈兰多注意到了罗诺耶的眼神,一语点破。 他就是故意让罗诺耶看到这一幕的。 才吵了架,罗诺耶有点不想看到戈兰多这张脸,但他还是难得老实地一点头。 戈兰多朝他摊开手心:“一次5银币。” 罗诺耶径直取出一面记录影像用的“再现之镜”,连同高级饲料跟5银币一道交给戈兰多:“记录下蓝德进食时的场面,别耍花招。” 戈兰多一看那金光闪闪的华美镜子就知其价值不菲,镜子边框上镶的钻石粒粒硕大璀璨,目测卖了他都买不到。 小心地接过罗诺耶的东西,戈兰多感觉自己捧了一堆的金子,快要晃花他的眼了,心里一阵美: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罗诺耶能一直维持在七岁的“散财童子”模样,人畜无害啊。 …… 所谓拿人钱财,□□,第二天戈兰多享受着晨风,满脸红光地出门了。 天空中飘荡着洁白的云朵,远方是四座高耸入云的法师塔,因分别代表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也被学生们称作四季塔。 春之塔的塔身爬满茂盛的藤蔓和五颜六色的花卉,夏之塔的塔身从上至下奔涌着清澈的泉流,秋之塔通体被金色的枫叶覆盖,冬之塔则如冰雕雪塑,终年冒着凛冽寒气。 戈兰多得了钱心情好,走在路上只觉春之塔的花香和夏之塔的泉流声皆美妙无比。 “戈兰多·哈瑞森,请你等一等。” 走到半路,他被一个熟悉的婉转女声叫住。 戈兰多转过身微笑:“史蒂芬妮小姐,早上好。” 面前绰约多姿的年轻女人正是校长的秘书史蒂芬妮·格雷戈里,她用一双明亮的美眸注视着戈兰多,温柔地问:“我听贝鲁特导师说,安菲洛斯家的少爷前天离校旅行了?” 又是一个找上门来的。 戈兰多腹诽着,面上笑意不改,维持着完美的优等生样:“是的,他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写了一张请假条,连目的地也没有告诉我,不过史蒂芬妮小姐您也知道,我和安菲洛斯少爷关系一直不好。” 史蒂芬妮小姐点点头道:“那张请假条贝鲁特导师已经交给校长阁下了,我也看过,确实笔迹凌乱,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非常担心安菲洛斯少爷,他是绝不能出事的。另外……你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戈兰多弯了弯眉眼:“他不在,我自然心情好。” “你这孩子……”史蒂芬妮小姐怪罪般抿了抿嘴,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悄声道,“这种话可别在其他人面前说,要是传回安菲洛斯公爵府,你未来的前程也会受碍的。” “这样的话史蒂芬妮小姐您也不该说啊。”戈兰多打着哈哈。 史蒂芬妮小姐没办法似的瞪了戈兰多一眼,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戈兰多提起的嘴角放了下来。 学院那边已经生疑了,他是时候去找校长协商一下对策了。 第6章 有种你咬我 蓝德虽然是罗诺耶的使魔却相当亲近戈兰多,一见到戈兰多在养殖区外出现,它便甩动着大尾巴朝戈兰多撒娇:“戈兰多!戈兰多!你来看我啦!” ——龙是高智慧种族,即使是幼年期的小龙也是会说人话的。 戈兰多走过去伸出手,蓝德趴下来将头钻到戈兰多手掌下擦来蹭去,咕噜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摸着蓝德的大脑袋,戈兰多的额上挂下三条黑线:这哪里是龙,根本是猫狗吧? 随即他又同情起罗诺耶来,很少有使魔对主人以外的人热情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罗诺耶怕是一直为此生闷气呢。 取出罗诺耶交予的饲料倒在蓝德的食槽内,戈兰多用再现之镜记录下了蓝德进食的过程,就算完成了一桩任务。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校长所在的日月塔。 日月塔处于皇家魔法学院的中心,周围有四季塔环绕,享有着学院内最美的风景线,戈兰多登上一楼的魔导电梯上到“真理之阁”。 前几天他让朱利尔斯给校长传信时也送去了一面记录下魔法阵详情的再现之镜,那面再现之镜价值300金币,是他在魔法联盟打了足足七个月工才买来的,因此戈兰多行走间颇见急切。 他恭敬地敲响西德尼校长办公室的门,史蒂芬妮小姐为他打开了门,挂着甜美的微笑请他进去。 史蒂芬妮小姐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早上时不一样了,戈兰多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西德尼校长看到戈兰多显然很是高兴,他在座位上搓了搓手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可等了你好久了。” 说着他让史蒂芬妮小姐先行离开,等到后者关上房门,他挥挥法杖为房门上了两道锁,做完这些西德尼校长清了清嗓:“咳,戈兰多啊,我从再现之镜中看到了你的成品,非常好,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你现在就为我绘制‘返老还童’魔法阵吧。” 戈兰多打了个手势:“西德尼校长,请等一下。” “嗯?”西德尼校长皱了皱眉,“今天是新月节第二天,很关键的哟,你还是快点让我变年轻……” “我会为您画魔法阵的,只是有些事需要同您商量一下。”戈兰多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显得恳切。 “哦,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满足你。”校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心情好,不介意慢上几分钟。 戈兰多暗笑,等的就是校长这句话。 他把自己一时冲动对罗诺耶施加了“返老还童”魔法的事情告诉了西德尼校长,然后说:“校长大人,您看过那张请假条了吗?” 谁知西德尼校长没有责怪戈兰多,反而哈哈一笑:“看来罗诺耶那小子挺倒霉的。请假条么……贝鲁特导师给我看过了,但真相若如你所说,倒是有点麻烦。得想办法让罗诺耶那小子恢复原状才行啊。” “这应该是没问题的,校长您也知道,‘返老还童’魔法是有时限的。”戈兰多点头,走到校长跟前说,“只是大家都在怀疑,这……” “他们就算不怀疑,这事儿迟早也会传到安菲洛斯公爵府中,不过,我顶多只能帮你们瞒一个月。”西德尼校长的神情严肃了一些,但很快又变回宽和的样子,他笑眯眯地摸了摸戈兰多的头,“放心,你是好孩子,出什么事儿校长我帮你担着。” 有校长当后盾,戈兰多稍稍放下了心。 在校长的许可下,他关掉台灯拉上窗帘,做好一切准备事宜,昏暗的室内立刻变得密不透光,仅有漂浮的四大元素因子照亮戈兰多和西德尼校长的脸庞。 蹲下.身,戈兰多细声念起咒语:“春之女神斯普尔特,夏之女神麦瑞赛斯,请倾听吾之祷告……” 春乃萌芽,夏乃生发,戈兰多拧开一个小瓶子,用修长的食指伸进去沾了一点儿黄褐色的粉末,随后伏在地上划动指尖,将春之女神的图腾绘于法阵中心,是以为基础法核,又将夏之女神的图腾倒立叠加其上,是为辅助法环。 画好两个图腾后,戈兰多扬起法杖:“伊始之风奏响生命之笛,原初之火点亮生命之光,本源之水唤醒生命之脉,起源之土重塑生命之躯……” 屋中元素因子受戈兰多的召唤一齐流向法杖顶端,两股元素之力交相辉映,又汇聚为一股发出四色光芒的光束。 戈兰多起身飞快转动手腕,用四色光束围绕春夏图腾一口气画下作为外阵的生命之五芒星。 星阵乍成,青绿橘红荧蓝米黄的光华流转其中,与此同时戈兰多迅速在阵中写下脑中牢牢记住的符文,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每写完一个,阵中孕育的元素之力就更为雄浑。 “以日月群星为指引,以山川河流为坐标,吾在此诚心召唤……” 继续画下循环功用的圆形外环,内环与外环间则补上古老语言写就的祈祷文,消弱文与固定文,魔法阵的回路渐渐闪耀出刺目的强光,元素之力绞成猛烈的“气”吹动了戈兰多的黑色斗篷。 “……” 薄唇开阖,戈兰多的口中蹦出一连串远古神名,他复又蹲下,双手并用加上魔法阵的属性,等级和类型,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戈兰多的斗篷被强风吹翻过去,四色光在旋转一圈后消弭沉寂,屋内回归了凝固般的黑暗。 强风散去,斗篷落下,戈兰多以手背擦去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松下紧绷的肩膀。 至此法阵已成,只要使用者站入其中滴入任何一种□□,便能催动魔法阵引发“奇迹”。 ——魔法所引发的现象被称为奇迹,此为这个世界的人们一致达成的共识。 戈兰多对西德尼校长道:“校长大人,请用吧。” 在一旁观看了全程的西德尼校长几乎看呆了,戈兰多不愧是“第一天才”,无论是绘制魔法阵的动作还是注入魔力的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他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校长大人?” “啊,我这就使用。” 西德尼校长走入魔法阵中间,用小刀割破手指,血液流入魔法阵中,西德尼校长的身体发出了柔白的光芒。 半分钟后光芒消退,戈兰多拧开了台灯,室内恢复照明。 出现在魔法阵中央的变成了一位帅气的青年男子,唯有眉眼间能看到些许西德尼校长的影子。 校长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再没了那些讨厌的褶子。 宝贵的青春!美好的青春! 他喜不自禁,扑过去抱了一把戈兰多:“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家伙,哈哈哈!” 乐完西德尼校长放开戈兰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来,再现之镜还给你,你的助学金过几天我会打到你账户上。” “谢谢您。” 收回再现之镜,戈兰多小心擦拭了几下放入兜中。 西德尼校长欣欣然挥动法杖想要解开门上的魔法锁,然而…… 锁纹丝不动。 西德尼校长的脸色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挥动了几下,嘴里念出解锁的咒语,可仍然未见奇效。 戈兰多的脸色也变了:“校长,您怎么了?” “我不能用魔法了!”西德尼校长的嘴张成了o型,“戈兰多,你的魔法阵好像……不太对!” 戈兰多头顶冒汗,他猛然想到了宿舍里莫名不对劲的小少爷。 罗诺耶呢?是不是也不能使用魔法了? 他回想昨日的情景,罗诺耶虽有看书,但确实没怎么碰过法杖,仅有的一次被他激怒拿起了法杖也很快就放下了。 西德尼校长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他背着手绕圈走了几分钟,才停下来对戈兰多说:“没关系,能变年轻我已经很开心了,至于如何恢复魔力的事我会去找我的几个老朋友研究研究。对了,这期间你看好罗诺耶,他说不定也和我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你得保护好他的安全。” 西德尼校长能这么大度倒是叫戈兰多喜出望外了,他本有点沮丧地以为助学金要泡汤了呢。 只是这“返老还童”魔法阵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能变年轻,说明图腾的基本功效运行正确,可是又会使人失去魔力,这就太奇怪了。 戈兰多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给罗诺耶买了饭和点心回到宿舍,戈兰多问正在看书的罗诺耶道:“安菲洛斯少爷,你是不是不能用魔法了。” 罗诺耶身体一僵,后背冰凉。 他应该掩藏得很好的,是什么时候被这个平民发现的? 戈兰多把校长请他研究魔法阵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今天校长失去魔力的情况。 “因此校长让我问问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罗诺耶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原来这就是你在宿舍乱涂乱画的原因?” “嗯……对不起。”戈兰多诚恳道歉。 只是变小倒没什么,不能用魔法……这就太凄惨了。 “我不需要你同情。”罗诺耶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自尊心强的他尤其不想被死对头同情。 “但是,你快去找让我变回来的方法。”他道。 “校长说他会去找,而且我也会帮你,另外他还让我保护好你。”戈兰多想了想说。 罗诺耶诧异地瞪着戈兰多:“保护?谁要你的保护了?” 戈兰多不捉弄他都算好了,还谈什么保护。 “当然,是要收保护费的。”戈兰多补充。 罗诺耶差点气结,很烦恼似的敲了敲太阳穴:“又是钱?!你怎么老扯到钱,莫非你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钱吗?戈兰多·哈瑞森,你真是个肤浅的人!” 戈兰多被小少爷夸张的言行逗笑:“是是是,我穷我肤浅,你咬我?” 他好像没办法跟豆丁版的小少爷认真吵架了。 罗诺耶什么也不想说。 他和这个平民没法儿交流,一个只想着金银珠宝的“第一天才”算什么啊,真是浪费天资才华! 第7章 辛酸苦辣多 小少爷不理人,戈兰多自有办法刷自己的存在感。自从罗诺耶变小后,这已经成为了戈兰多的一项新爱好。 他左摇右摆地踱到窗边佯装欣赏风景,忽然对着窗外惊讶地喊:“蓝德?你怎么从魔物养殖区跑出来了?” 罗诺耶一愣,连忙撑起身体要往窗外看,头还没伸出去,耳边先听到了戈兰多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信了哈哈哈哈你说你蠢不蠢哈哈哈哈!” 罗诺耶又一次气红了脸。 他的拳头握起又松开,好不容易才把怒火压制了下去。 “把我的再现之镜还给我。”他摊开手道。 戈兰多揉了揉肚子,这才把镜子交还到罗诺耶手中。 罗诺耶接过镜子,怔了怔,咬住了下唇。 他不能用魔法,所以这个再现之镜,他同样无法使用。 看见罗诺耶愁眉苦脸的样子,戈兰多于心不忍的同时又微感内疚,他走到小少爷身后弯下腰给再现之镜注入了魔力,镜面瞬间亮了起来,之前记录下的蓝德的影像也呈现在了镜子当中。 罗诺耶看自己的小火龙看得出神,都没发现他现在就像被戈兰多的双臂环住,依偎在对方怀里一样。 影像放完后,罗诺耶恋恋不舍地想要把镜子收入抽屉,这才惊觉戈兰多还保持着刚才注入魔力的姿势没变。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戈兰多的气息喷洒在罗诺耶的耳廓上,稍微有点热。 这种样子……是不是过于暧昧了。 不知怎么的,罗诺耶的心里有点烦。 他盯着戈兰多的手臂道:“拿开你的脏手。” 戈兰多站起身吹了个口哨,离开了罗诺耶。 “我的脏手才碰过您的镜子,小少爷你不擦擦么?” 罗诺耶用眼角余光扫了扫镜子,重重地哼了声:“不用!” 他粗暴地把镜子扔回了抽屉。 夜幕降临后两人都在捧着书自习,罗诺耶得到了难得的清静,抓紧时间背笔记本上抄好的咒语,戈兰多那边却是一目十行,把书翻得噼里啪啦响。 ……好吧,罗诺耶并没有得到清静。 戈兰多虽然一目十行,但他过目不忘,老师要求背的十多条咒语他几分钟就搞定了,而他的性格又是坐不住的那种,所以他又打起了罗诺耶的注意。 没办法,学神外挂开太大,受委屈的就只能是和他同住的学霸。 戈兰多歪在座椅上指着窗户说:“小少爷,窗外有流星。” 罗诺耶冷冷回答:“不看。” “这次是外星人。” “那是什么?没听说过,不看。” “哇,有美女!没穿衣服的那种!” “……” 罗诺耶右手一顿,力大得快把书页揪烂了,他竖起眉毛朝戈兰多扔眼刀:“你是白痴吗!” “呃,这次是烟花……” “你闹够了没有!” 他真想把书砸在戈兰多身上,让那个平民闭上那张吵个不停的狗嘴。 可下一秒,窗外竟真的传来了烟花嗖嗖升空继而炸开的声音,夹杂其中的还有喧闹的人声。 罗诺耶怔住了。 在这新月节的第二日,一大一小两轮月亮皆呈现出美丽的镰刀状,而西德尼校长放出的烟火点缀在两弯月牙之间形成了史蒂芬妮小姐的芳名。 ——这真是比鲜花和美酒都更加浪漫的表白。 西德尼校长得偿所愿,成功赢得了美人的心。 窗前的罗诺耶和戈兰多也被这耀眼的烟火吸引住了,两人挤在同一个窗前眺望,绽放的花束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戈兰多微微转头,罗诺耶正看得目不转睛,漂亮的小脸上深深浅浅都是外面的光影,好看得令人着迷。 戈兰多回忆了一下罗诺耶本来的相貌,后知后觉地感叹小少爷的皮囊真是好,好得他羡慕嫉妒恨。 烟火的光芒消退,明朗的夜空中却仿佛还残留有适才的美好,罗诺耶侧过脸庞,看见了跟他趴在同一个窗台津津有味打量着他的戈兰多。 “你怎么过来了?”他往一边靠了靠,因美景扫掉的烦躁感又回到了心中。 只要和戈兰多同住一日,罗诺耶就一日不得安宁。 “你这儿视野好啊。”戈兰多说着也往前挪了挪。 罗诺耶在心里大骂:不要脸! 可还是那句老话,罗诺耶做不到比戈兰多更不要脸,他只能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用书挡住戈兰多直勾勾的视线。 新月节第三天正好是周末,学院内行走的情侣比节前足足多了一倍,天公作美赏了少男少女们一个晴天,先起床的戈兰多看到如此好的天气,决定给宿舍做次扫除。 他先用魔法扫帚扫了地,然后把两人的衣物洗了,做完这些他叫醒了罗诺耶,问小少爷要不要晒被子。 然而罗诺耶醒来后不是立即回答戈兰多的问题,而是摸了把戈兰多才擦过的桌子,嫌弃地甩开手上的水珠说:“你用湿的抹布了?” “是啊。” 水桶就在罗诺耶床前呢。 罗诺耶尖声道:“你这个毛手毛脚的人!应该用半干的抹布才对。” 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给戈兰多指点如何妥帖地给房间做清洁,戈兰多来了兴趣,抱着手臂道:“哟,明明是个贵族少爷,怎么对家务活儿这么懂呢?高人不露相啊。” 罗诺耶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激动失言了,他移开视线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所以很多事他都会亲力亲为吗?这样的贵族少爷比珍禽异兽还稀有。 戈兰多对罗诺耶兴趣大增,遂调侃道:“那你怎么就愿意让我碰了?你这几天不是天天支使我做这做那?” 罗诺耶呵呵冷笑:“你是人吗?” 多日来戈兰多第一次被罗诺耶呛到。 如果这句话加一个“别”字那就显得非常亲昵了,可是并没有,所以这句话听在戈兰多耳里就只剩下了过分。 一想到他今早还帮罗诺耶洗了衣服戈兰多就憋屈,凭什么啊,洁癖是病得治,小少爷干嘛不自己做?就算是七岁正太,有些家务活儿也是能完成的吧。 于是戈兰多一撩抹布:“我誓死捍卫我做人的权利,小少爷你还是自己做吧!” 丢下房间里的罗诺耶,戈兰多快步走出宿舍房门,打算趁着大好天气到四季塔附近散散心。 树下路旁走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沿途传来的欢声笑语脆若银铃。 戈兰多望着前方嘻嘻哈哈的两个男女,突然想起他就没怎么见到罗诺耶笑过。 要是那张总是紧抿着的嘴唇能稍微弯一下,一定可以迷倒万千少女——当然,不用弯也已经迷倒了。 又走了几步,戈兰多看到了前面同样形单影只的约翰逊,他招呼了约翰逊一声,加速和其并肩而行。 “吉尔那个混蛋被一群一年级的学妹拖出去了。”约翰逊咬牙切齿地说。 戈兰多咧咧嘴:“那不是正好吗,今天你可以享受自由的个人时光了。” “我想要妹子!妹子啊!要不这样,戈兰多……”约翰逊突然转身握住了戈兰多的手。 戈兰多顿觉气氛诡异,背上一阵恶寒:“你你干嘛……” 他可不要跟约翰逊凑一对。 约翰逊两只眼睛睁得炯炯有神:“戈兰多,我们去猎艳吧!新月节的最后一天我们哥俩儿一定要脱单,不然会被吉尔他们看扁的!” 戈兰多还以为什么呢,差点吓死他。 “被看扁的只有你。”戈兰多挣脱约翰逊的手。 约翰逊毫不在乎地滔滔不绝:“安菲洛斯少爷也有未婚妻吧!所以说光棍就只有我们俩,这多不公平,在正该邂逅一段美好爱情的年龄却没有另一个人陪伴,多么寂寞啊!” 戈兰多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这么寂寞吗?” 约翰逊就像没听到戈兰多的疑问似的继续说着:“治疗系的艾达和玛格丽特,我们系的帕西和伊薇特都是大美人,今天就先以她们四个为目标前进!戈兰多,和我一起去好吗!” “不好。” “为什么?”约翰逊耷拉下眼角,“安菲洛斯少爷不在你应该更放松啊。” 戈兰多心道放松个屁,照顾小少爷的衣食起居不是一般烦,他这不是才吵了架跑出来吗? 说起了罗诺耶,约翰逊幽幽叹了口气:“唉,安菲洛斯少爷要是女孩子啊,脾气再坏我也追。” “不是吧你!”戈兰多震惊了,“这种脾气有什么好的?” 约翰逊也太不挑了。 约翰逊摇摇手指:“啧啧,戈兰多啊戈兰多,你这就不懂了,男人就要是征服了这样的女人才更有成就感。” “……” 戈兰多怀疑了约翰逊的品味。 什么鬼成就感,我都被小少爷骂不是人了,你才不懂。 因此他恳切地拍拍约翰逊的肩:“约翰逊,你要是想和我换宿舍,我保证不会介意的。” 他不但不会介意,还要手舞足蹈欢天喜地呢。 第8章 纸包不住火 戈兰多不想去的态度很坚决,约翰逊名为邀请实为死缠烂打的态度更坚决,戈兰多磨不过友人的再三恳求,被后者连打带拽地拖去了治疗系的校区搭讪。 因为有戈兰多的存在,约翰逊的搭讪成功率大为提升,不过在等他发现女生们都是被戈兰多吸引才答应陪同他们之后,已经太迟了。 这一上午约翰逊空手而归,相反戈兰多收礼物却收了一箩筐。 “带上你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约翰逊如是总结道。 戈兰多吃着一块草莓小蛋糕口齿不清地说:“食泥自己要带伤沃的(是你自己要带上我的)。” 约翰逊垂头丧气:“不带上你,妹子们哪儿愿意跟我走。” 戈兰多内心大囧,原来你还是清楚这点的啊。 毫无所获的约翰逊心塞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振精神道:“好了,既然战果惨烈,我们还是去食堂喝一杯吧。” 还来?戈兰多揉了揉眉心,打起了退堂鼓。 “约翰逊,你能放我回去吗……” 这都快下午了,他再不回去,罗诺耶在宿舍又得挨饿。 ——等一下,他怎么就跟个带鸡崽儿的老母鸡一样呢!真是为这混蛋少爷操碎了心! 可惜约翰逊对戈兰多的苦衷丝毫不知情,他死皮赖脸地强拉着戈兰多的手臂说:“不放!你的哥们儿现在心情不好,你应该多陪陪他!” 戈兰多加重了揉眉心的力度道:“没记错的话你上次喝得连路都走不了,还是我和吉尔把你扶回去的,我劝你还是收着点比较好。” 无奈约翰逊抓得死紧,戈兰多想撇开都不行。 得此损友,实在是让他头痛不已。 最后戈兰多还是跟着约翰逊去食堂喝酒了,这一喝就喝到了大晚上。 戈兰多的脑袋被灌得晕乎乎的,但他还记挂着罗诺耶的状况,为了隐瞒罗诺耶变小的事情,他没办法在约翰逊面前说出使对方信服的理由,因此只能陪着约翰逊喝到现在,不得不说天意弄人。 宿舍里没什么吃的,戈兰多非常担心回宿舍后会不会见到罗诺耶低血糖发作软倒在地的惨样,因此将醉得人事不省的约翰逊送回吉尔那后,心神不宁的戈兰多就快马加鞭赶向了自己的宿舍。 刚才送约翰逊回去的时候,他貌似在这一层看到了皮特等人,然而皮特他们的宿舍和戈兰多他们并不在一个楼层,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来才对。 ——不晓得怎么回事,他总有种要出事儿的危险预感。 不顾身后珍妮小姐的喝止,戈兰多在楼道里歪歪倒倒地奔跑起来,不一会儿他赶到了宿舍的门口,且正如他所料,敞开的宿舍门前簇拥着皮特等一干罗诺耶的跟班,人群中还有个穿六星魔法师制服的高年级学生。 戈兰多整个人都卧槽了,醉醺醺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蹦出问号。 门为什么开着? ——肯定是皮特他们干的! 他们怎么解的锁? ——肯定是他们旁边那个高年级学生干的! 那罗诺耶现在情况如何? ——肯定……肯定糟糕透了。 戈兰多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脑门儿,他怎么就这么大意呢,皮特等人找上他麻烦的时候他就该料到会发生今天这种意外的。 戈兰多赶上去推开聚在房门口的人群挤进宿舍,果然看到罗诺耶呆呆地站在书桌边,脸色雪白,小小的肩膀微颤着,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兔。 看见戈兰多进来,罗诺耶几乎是跳着扑到戈兰多身边拉住了戈兰多的袍子歇斯底里地喊:“怎么办……被发现了!” 他压根儿没想到皮特等人竟然这么大胆,直接找了六星魔法师来解宿舍的魔法锁,当他看到一干人等涌进来时真的吓坏了,想也没想就把皮特等人一顿臭骂,可是骂完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人绝对会把消息传遍全校,他完蛋了,被一个平民欺压至此,安菲洛斯公爵府的脸要被他丢尽了。 他的父亲……会责骂他的,责骂他不如他的兄长,对他失望。 罗诺耶又羞愤又气恼,简直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攀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怕。” 手的主人说出安慰的话语。 罗诺耶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抓着戈兰多的衣袍,就像是六神无主时抓紧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按理说戈兰多害他至此,他应该比从前更讨厌他,可这只在危难中伸来的手却神奇地使他镇静了下来。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戈兰多问。 冷静之后,罗诺耶回答说:“怎样都行,封住他们的口。” “好。” 戈兰多转身面对皮特等人,方才因跑动而变得急促的心跳声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频率。 今天是新月节,大多学生都在外玩乐,他赶来的时候走廊里除了皮特等人并没有其他的学生,面前这群人能力最强的是那个六星的高年级,但真不巧,他是七星。 戈兰多抽出法杖,念起了几个咒语。 ——借着酒劲儿,就让他做点疯狂的事吧。 …… 第二日,一群昏迷的元素系男性学生被发现于女生宿舍的结界前,每个人都醉得七晕八素,嘴里说着没有条理的话。 皇家魔法学院并未禁止学生们喝酒,但喝成这幅德行,还企图翻越女生宿舍的结界(其中那个高年级的六星魔法师被作为了他们妄图越界的证据),情况就有点严重了。 贝鲁特导师听闻后勃然大怒,罚他们写了六千字的检讨,还各自关了三天禁闭室。 这件荒唐的事儿一时成为了学院里各位学生茶余饭后的谈资,约翰逊还把这件事通过传声魔法告诉了戈兰多,通话结束后,戈兰多看向罗诺耶,耸了耸肩道:“我就说吧,他们现在说什么大家都不信了,尤其是女生那边。” 但是罗诺耶依然没有放心。 “再怎么说他们已经看到了,肯定还会告诉他们的父母。” 这事儿到此为止已经再也瞒不住了。 罗诺耶烦恼地抱着头,心里的担惊受怕半分未减。 戈兰多抓了抓头,略笨拙地说:“对不起啦……早知道我就不去和约翰逊喝酒了。” 罗诺耶并不领情:“事情已经发生了,道歉有用吗?” 顿了顿后他又道:“皮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等三天后从禁闭室里出来他们肯定还会来找你的麻烦,这些时间你还是注意点吧。” 嗯?小少爷这是关心他? 戈兰多怔怔地看着罗诺耶。 “你……你看什么。”罗诺耶别过脸不自在地嘟囔道。 戈兰多回过神来,勾了勾嘴角:“没,只是没想到原来小少爷也会说这种话。” 罗诺耶一皱眉:“你以前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戈兰多盯着罗诺耶的侧脸道:“说出来怕你不高兴,还想知道吗?” 罗诺耶转过来不解地问:“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高兴?” 戈兰多道:“你平时不高兴的时候还少了吗?和你相处了这么些天,我可是摸准少爷您的脾性了呢。” 他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衣服要摊开晾晒,皱了或是拉长了您就要骂人;喝水只喝温的,太冷太烫也要骂人;哦对了,用湿抹布擦桌子也是不行的;笔记上的字太难辨认也不行……唉,会让您生气的事儿可多着呢。” 说完一瞧小少爷,竟是连耳根都红了。 戈兰多得意洋洋地一笑:“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罗诺耶的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闭上,低下头抄笔记去了。 宿舍里回荡着笔尖摩擦在纸页上的沙沙声,窗外是大好的艳阳天,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面,不见一丝微尘。 戈兰多此刻心情甚好。 第9章 商量好对策 如罗诺耶所说,皮特等人从禁闭室里出来后便接连找了戈兰多数次麻烦,虽说校内禁止斗殴,他们不会给戈兰多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天天找上门来也是挺烦的。 即使在戈兰多的陷害下皮特等人已不太记得当日所见是否属实,可他们的怀疑之心却更甚从前。 因为有一点是能够确定的,他们想要探清真相,于是受到了戈兰多的打击报复,这再明显不过。 几天后,学院內渐渐流传开一种耸人听闻的说法——安菲洛斯少爷并没有去旅行,而是被戈兰多·哈瑞森杀死在宿舍里了。 戈兰多是在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后才找到约翰逊问了详情,听到具体的流言后,戈兰多的表情难看得就像吞下了一大勺芥末。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皮特他们的杰作。 看到戈兰多的表情,约翰逊犹豫地捅了一下戈兰多的手肘:“喂,戈兰多,这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是快点伏法自首,也许安菲洛斯公爵还能从轻发落你。” 约翰逊很是一本正经。 而戈兰多听罢哭笑不得地还了约翰逊一肘子:“这可能吗笨蛋!” 那群跟班的脑洞是黑洞吗! 只不过连约翰逊都开始怀疑他,可想而知其他学生心里是怎么猜测的了。 心中思绪万千,课堂上的时间便变得难熬无比,当贝鲁特导师宣布下课后戈兰多本想立马奔回宿舍同罗诺耶商议对策,岂料皮特等人并没有给他回去的时间,三三两两地把他包围了起来。 坐在戈兰多附近的同学见此情景也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戈兰多,我想你很清楚我们找你是为什么吧?” 皮特俯下|身凑近戈兰多,语气咄咄逼人。 戈兰多微微掀起唇角:“哦?我不懂你的意思。” 皮特瞪大眼,颤抖着手指点了点戈兰多道:“你别得意,我们总会找到证据的!” 戈兰多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皮特勾了勾手指。 皮特迟疑片刻,半信半疑地靠过去,便听见戈兰多在他耳边道:“你们如果还想去禁闭室度过三天的话,我随时奉陪。” 说完用手一推,皮特一个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几天坐倒在地,戈兰多见状捧腹大笑,学生间也隐有窃笑之声。 皮特坐在地上,气得双目圆睁,脸色快和他的发色一样了。 “放肆的平民……!你你……” 皮特的嘴唇抖了几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整:“我们决斗……决斗!” 学生群中一片哗然。 皇家魔法学院內禁止斗殴,可是并不禁止决斗,在贵族们之间,一场决斗赌上的是双方的荣耀跟尊严,拒绝决斗的人通常会被视作胆小懦弱之辈而遭众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现在皮特·查尔斯竟然提出要和戈兰多·哈瑞森决斗,在场所有的学生都是证人,戈兰多是没可能脱身的。 皮特话从口出,几秒钟就后悔了。 对方是谁?学院內的“第一天才”,堂堂七星魔法师,不久前还打得他们一群人落花流水,连那位六星的学长都不是对手,戈兰多背后更是有西德尼校长撑腰,这么一个强悍的敌人,他居然妄图与之单打独斗? ……这不是免费给人家当炮灰送经验么! 趁戈兰多没答应,他必须赶紧收回这句话! 糟糕的是戈兰多没有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在皮特开口前就已上下点了点头:“成啊,时间地点证人你定吧。” 皮特两眼一黑,几欲找根绳子上吊一死了之。 这个可恶的平民! …… 中午回去戈兰多便把这事儿当笑话和罗诺耶说了。 他拍着大腿道:“你没看见皮特的那个表情,后悔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然而罗诺耶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他自然打不过你,但你因此就会和查尔斯家族结下梁子。” 以戈兰多的天资,将来是一定会入皇家法师队为国效力的,查尔斯伯爵掌握着部分军权,以后若是想堵戈兰多的晋升之路并不困难。 罗诺耶还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为曾经的死对头考虑起了利弊。 而戈兰多并没有将罗诺耶的话当成一回事儿:“能够坐到那个位子上,查尔斯伯爵不会是为这种小事同一个平民斤斤计较的人。” 罗诺耶顿时皱紧了眉。 戈兰多还是没懂他的意思。 正是因为查尔斯伯爵不可能同一个平民计较戈兰多才更危险,对于这种还未长大,没有足够实力的树苗,只需要尽早拔除就能免掉后顾之忧。 如果他是查尔斯伯爵,不用花多大功夫便可将这个可造之材掐死在摇篮里,更不用说真正的查尔斯伯爵处理得只会比他更精明,更加天衣无缝。 罗诺耶不喜欢戈兰多,但他从未否认过戈兰多的才华,这样的人才必须在战场发挥出他应有的作用,而不是因为和贵族儿子的一点小龃龉就夭折在摇篮里。 思及此罗诺耶叹了口气:“戈兰多,决斗的时候千万不要伤害到皮特·查尔斯。” 不要不计后果冲动行事,给小人留下迫害你的机会。 “怎么,“戈兰多眨了眨眼,“小少爷你是为你的跟班求情,还是在为我担心?” “我……” 罗诺耶既不想让戈兰多误会他和皮特那些人有什么关系,也不想承认他的确是有点为戈兰多担心,只能抿了抿唇道:“你之前害他们进禁闭室是没人看到的,他们想找你麻烦也没有证据,可这回的决斗是在大庭广众下进行,在场所有的学生和导师都会是证人。” “小少爷您也说了,导师也会在场,难道还能让我真的伤害到皮特那小子不成?决斗中一方轻伤也能算作结束,不是吗?”戈兰多不在乎道。 罗诺耶一怔,这……他居然忘记了这么基础的一点。 看着罗诺耶发呆的模样,戈兰多咳了一下说:“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他最近看小少爷越来越顺眼了。 罗诺耶当即竖起眉毛:“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关心你了?!” 戈兰多摆摆手:“刀子嘴豆腐心嘛,我懂我懂。” 罗诺耶语塞,含糊地哼了哼,半晌后复又开口:“我想和你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戈兰多起了兴趣:“你说。” 罗诺耶斟酌了一下,慢慢道:“你对我施法的事我就既往不咎了,若是以后逼不得已,到了必须要你说出真相时,你就说我是自愿牺牲作为你研究魔法的对象。” 他自认为两全其美,既保全他的面子又洗清了戈兰多“杀人犯”的嫌疑,即使不足以堵住悠悠之口,但在学院和公爵府那边也能有个体面的交待。 听了罗诺耶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对策,戈兰多忍俊不禁,笑得没了眼:“小少爷你真是……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罗诺耶忍住呵斥的冲动问:“我很认真地跟你说事,你是在笑什么?我的提议很好笑吗?那你说个更妥当的出来吧,我洗耳恭听。” 戈兰多止住了笑说:“不,我没有笑话你。”想了想又说:“我是觉得,小少爷你这个人挺好的。” 他们说不定能够成为朋友。 第10章 为了你决斗 皮特再三斟酌后定下的决斗日期是周六的下午。 此前,他向戈兰多下战书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学院上下早就不胫而走,所以这天决斗场附近早早围满了来凑热闹的观众。 当然,大家都是来看传说中的“第一天才”怎么打对手脸的,几乎没人认为皮特会赢,包括他自己。 距离决斗时间还有三分钟,主角之一的戈兰多才终于姗姗来迟,然而眼尖的围观群众们纷纷注意到了戈兰多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兜帽的小孩子,那小孩子的长相似乎……还有点眼熟。 “那该不会是戈兰多的私生子吧?” 约翰逊拉了一下吉尔的衣袖,悄声问道。 吉尔托着下巴观察了一阵,突然握拳捶了下自己的掌心:“什么私生子,这不是和安菲洛斯少爷长得一模一样嘛!” 吉尔这么一说,约翰逊也醒悟了过来,那眉那眼,简直和罗诺耶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旦发现这点,约翰逊顿觉眼前所见无法直视起来:“安菲洛斯少爷竟然未婚生子……虽说他有着婚约,但孩子都这么大了未免也……不愧是……贵族?” 吉尔不悦地敲了下蠢室友的脑门儿:“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猜这就是安菲洛斯少爷本人。” 不止约翰逊和吉尔,罗诺耶的出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猜测,当大家看到戈兰多把罗诺耶带至视角最好的座位坐下却没有被决斗场的侍者阻拦时,大多数人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毫无疑问,戈兰多带着的那个小孩子就是那位安菲洛斯少爷无误——由此可见,戈兰多递交给贝鲁特导师的那张请假条多半是假的了。 不过,安菲洛斯少爷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小的孩子呢? 所有人皆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但他们很快又想通了:戈兰多和罗诺耶不对付又不是什么秘密,也许两人在宿舍打着打着,戈兰多念错了咒语就把罗诺耶变成了这副模样也不是不可能。 天才们的世界,他们不懂。 而受此幕打击最大的莫过于皮特·查尔斯。 原来他们那日在戈兰多宿舍见到的小孩子确实就是安菲洛斯少爷,可还没等他们揭露出真相就被戈兰多倒打了一耙,写了检讨又被关了三天禁闭不说,学院的学生们还把他们当成了笑话。 现在他又要因为这件可笑的事被戈兰多单方面暴打,真是晦气到了极点。 皮特死死盯着罗诺耶,又转移视线到戈兰多身上,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那个平民显然是要向所有人坦白事实了,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站在这儿送经验啊! 皮特的目光一一掠过观众席上的众人,猛地发现了混迹其中的西德尼校长(年轻版)和史蒂芬妮小姐。 丢脸丢到了校长面前…… 皮特只想掘地自坟。 他的父亲让他靠近安菲洛斯少爷可不是要他在今天出丑的啊。 另一方面,罗诺耶在众目睽睽中跟随戈兰多走到座位旁坐下,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他虽和戈兰多统一好了口径,却并没有减轻现下暴露于人前的羞耻感。 他伸手想要拉低帽沿,但被戈兰多阻止了。 “说要在今天坦诚公开的是小少爷您吧,那就别退缩,大胆地面对群众。”戈兰多俯身在罗诺耶耳边道。 听了戈兰多的话,罗诺耶镇定了些许。 没错,他是自愿作为戈兰多的研究对象的,这是献身于魔法,没什么好羞耻。 看到罗诺耶重新挺直了脊背,戈兰多赞许地说:“这就对了,你为了我牺牲自己,我为了你去和皮特决斗,咱俩谁也不欠谁。” 这是哪门子的各不相欠? 罗诺耶皱了皱眉,克制住了反驳的冲动。 安置好罗诺耶,戈兰多走下观众席步入场地,朝对面的皮特招了招手:“皮特·查尔斯,可以开始了。” 戈兰多无所畏惧的样子让皮特火大,可他无可奈何,他一个四星魔法师在戈兰多的七星面前全无威胁可言,戈兰多自然不把他当回事儿了。 看来不得不用“那个咒语”了。 皮特没想过赢,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输得太难堪。 他摆好姿势面向戈兰多,闭上眼念起了咒语。 随着皮特的咏唱,戈兰多的神情严峻起来。 这个小子……竟然一上来就要越级使用八星以上才能使用的极大魔法吗?咏唱和手势勉强及格,但是元素操控力太弱了。 为应付皮特的进攻,戈兰多操纵土元素在自己身前塑起一面土墙。 以皮特的水准最多只能使出极大魔法的两成威力。 ——戈兰多没有在皮特咏唱时趁人之危,他不屑这么做。 可是当皮特将咒语咏唱完毕,突然抽出小刀向自己手腕割去时,戈兰多才意识到皮特要使用的并非是普通的极大魔法,而是以鲜血为引的血魔法! 使用血魔法对魔法师身体的负荷很大,学院中明明是禁止学生们私下学习的。 观众席上的西德尼校长和贝鲁特导师见此情景也坐不住了,他们急忙想要呵止这场决斗,但场上的皮特却已结束了对魔物的召唤。 决斗场中妖风四起,皮特的血液流淌在地迅速自动绘成了一个魔法阵,从那妖异的魔法阵中缓缓升起了一只深渊巨怪,它身躯庞大,是大象的两倍,长有三十条触须,每根触须上都满是尖锐的牙齿。 围观的学生们骚乱起来,有人尖叫着逃窜,也有人颤抖着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血魔法召唤出的魔物不会听从召唤者的命令,因此这只深渊巨怪一出现就转过头想要用触须去缠绕离它最近的皮特。 “啧!” 戈兰多撤掉土墙,奔至皮特身畔释放出一个风盾,挡住了深渊巨怪的攻击。 皮特被变故吓得腿软,一屁股摔倒在地。 戈兰多没空回首,只能大声喊道:“快走!” 皮特颤声应是,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逃走了。 场上只留下戈兰多一个人。 深渊巨怪一边和戈兰多周旋,一边把触须伸向了场上的学生们,它很快盯准了细皮嫩肉又跑得最慢的罗诺耶,向着对方甩去了一只触须。 戈兰多暗骂一声正要向罗诺耶冲去,一个火红色的身影闪现出来挡在罗诺耶面前,喷火烧焦了深渊巨怪的那只触须。 原来罗诺耶情急之下呼唤出了蓝德。 见罗诺耶没事戈兰多才松了口气,专心与深渊巨怪搏斗起来。 幸运的是,戈兰多并不是孤军奋战,许多学生在最初的慌乱后也渐渐拿出了自己的法杖念起咒语,加上后来又有导师们的支援,总算是打倒了深渊巨怪,护住了学生们的安全。 戈兰多在对抗魔物时的勇敢表现获得了大量的赞誉,魔物倒下时全场的学生都为之鼓掌,戈兰多在校内可说是名声大噪。相反,滥用血魔法召唤出深渊巨怪的皮特受到了严厉的处置。 当日晚上,在学生们于食堂享用晚餐前,戈兰多和罗诺耶把他们商量好的说辞告诉了众人,这其中少不了校长大人的帮衬。 除此之外,大家都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冰释前嫌的,于是罗诺耶只能和戈兰多演了一出室友情深。 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他昧着良心道:“……无用的争执是在浪费生命。” “对对,我们打了几架就腻味了。”戈兰多也不得已地附和说。 西德尼校长听罢牵着两人的手热泪盈眶:“看到你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好,校长我真是欣慰啊。” 罗诺耶愿意陪着戈兰多撒谎实属不易,看来把他们安排到同一间宿舍是个正确的决定。 第11章 失误定契约 皮特·查尔斯引发的风波平息后,罗诺耶恢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首先,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外出,解决了吃饭上课等难题。 其次,他能够托人购买合身的衣物,而不是成天穿着松垮垮的“裙子”。 表面上他似乎终于摆脱了事事麻烦戈兰多的境况。 可是他很快又陷入了新的困境——那群阴魂不散的跟班烦得叫人发指。 一个皮特·查尔斯倒下去,千千万万个皮特·查尔斯站起来,想要和安菲洛斯公爵府套近乎的人太多,平时风头都让查尔斯伯爵的儿子出了,等皮特不在,那些一向被压在皮特之后的乌合之众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如果他们只是跟前跑后地转悠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一个个过于殷勤地想帮罗诺耶找到变回去的方法,隔三差五就要捧着他们那堆“偏方”来献一次宝,罗诺耶实在是不堪其扰。 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查找如何解开“返老还童”魔法的小少爷根本没心思应付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 所幸西德尼校长效率够高,一周內就找到了解决之方并恢复了魔力,而且“返老还童”的效果尚在,如无意外,他还可以拥有一年左右的青春。 校长在恢复魔力的同时即刻通知了罗诺耶和戈兰多两人,于是这日下午上完课,两人先后赶去了校长的办公室。 年轻版的西德尼校长风度翩翩地坐在座位上,单手托腮注视着两位他最喜欢的学生走进来,由于恢复了魔力还保持着样貌,他的心情很好,因此忽略了罗诺耶和戈兰多之间微妙的距离感。 其实午饭时他们俩才吵了一架,起因是罗诺耶习惯性地使唤戈兰多去打饭,等戈兰多排队归来,罗诺耶称自己不爱吃鱼,随手就将饭倒了。 虽然不是自己掏的腰包,戈兰多还是很心疼那条烤鱼,罗诺耶见状讥讽了几句,两人就又这么杠上了。 现在他们站在校长大人的面前,面和心不和,戈兰多心里正骂着罗诺耶浪费可耻奢侈成性,罗诺耶心里也在嫌弃戈兰多穷酸气重小事化大。 ——倒掉午饭饿肚子的还是他呢,戈兰多有什么资格说他?事前不先问问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就是平民对贵族该有的态度? 总而言之这两人的脑电波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们各不相让,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西德尼校长不知道桌前两个少年内心的弯弯绕,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道:“戈兰多,我托一个朋友弄清楚了问题,你的魔法阵并没画错,错的是使用的方法。” “我们不该用鲜血激活,那样会扩大效果压制使用者体内的魔力通道,正确的方法是使用其他□□,如泪水,汗液等。” “那怎么恢复?”比起原理,罗诺耶更关心这一点。 西德尼校长猜到罗诺耶会急,也就不卖关子了:“我们的魔力传输通道只是暂时被堵塞,因此用药剂疏通就可以了,我帮你多要了一瓶,你现在就服下吧。” 说罢西德尼校长将一瓶青绿色的液体递向罗诺耶。 罗诺耶迟疑了片刻,接过药剂先尝了一口。药水的味道腥甜酸涩,也不知加了什么,但为了重新使用魔法,多难喝都必须喝下去。 罗诺耶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剩下的药水一饮而尽。 在场三人静静地等待着药水生效。 西德尼校长的双目本是如狐狸似的眯成了一条缝,在等候了半分钟仍没看到任何变化后,他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大开来,不掩诧异地盯着罗诺耶。 “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效果?我之前就是喝了这个药恢复的,难道……是量还不够吗?” 背着手围着罗诺耶走了一圈,西德尼校长大为不解。 罗诺耶看着空荡荡的瓶底亦是大失所望,他朝戈兰多扔去了一记眼刀,戈兰多趁校长背过身去,还了罗诺耶一个难看的鬼脸。 罗诺耶正欲发作,发现西德尼校长有转过来的趋势,只能从鼻间闷闷地哼出一声,两只手使劲地攥着拳头。 校长转过来后一直托着下巴喃喃自语:“不是堵塞,那会是什么?那天流入魔法阵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戈兰多听到这里留了意,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校长大人,也许流入魔法阵的不止是安菲洛斯少爷的血液,还有我的……呃……口水。” 西德尼罗诺耶:“……” 戈兰多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不怪他说话恶心,事实就是如此啊,他那天咬破了罗诺耶的手背,牙齿印现在都留着,前几天他还给小少爷上过一次药顺带挨了一次骂呢。 沉默的气氛流淌了半晌,西德尼校长咳嗽一声打破沉寂:“如果你所言属实,这就不是一般的‘返老还童’魔法,而是契约魔法的一种了。” “契约魔法?!”两人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嗯,”西德尼校长点了点头开始解释,“契约魔法和魔法阵的种类无关,只要流入法阵回路的有两种体/液,且一种较浓一种稀薄,契约魔法就能达成。” 校长顿了顿又道:“你们一年级时不是召唤过使魔吗?流程和契约魔法是类似的,随便什么魔法阵都可以完成召唤,只要将魔法师和魔物的血液混合滴入魔法阵便算作礼成,只是召唤魔法是人与魔物之间,而契约魔法是人与人之间。” 契约魔法相是三年级教材里的内容,而且不在考点范围之内,这两人对此一无所知也很正常。 不过契约魔法和魔法阵本身效果同时生效的情况特别罕见,是由于戈兰多完成度太高才一度让校长大人搞错了罗诺耶的真正状态。 之后西德尼校长又详细地给两人开了下小灶,两人才彻底弄明白了他们糟糕的现状。 契约魔法,一般是,情侣间才会进行的一项仪式。 就是这么操蛋。 滴入体/液浓者为主契约方,滴入体/液稀薄者为被约束方,魔法生效的头一个月內,主契约方的魔力会全部流到被约束方体内充当备用能源,第二个月恢复正常,之后立场转换,主契约方离开被约束方一定距离后还能使用部分消耗量小的魔法,后者则所有魔法都无法使用,且此后至少三年内两人的魔力都是共用的。 最悲惨的是该魔法只能等待时间推移自然解开,无法通过外力销毁契约。 诸多不便,唯有一点好处:当两人同时咏唱同一种咒文时,魔法的效果能扩大为原本的四倍。 然而这对罗诺耶和戈兰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慰藉。 戈兰多:这不就是网游里常见的情侣技能和夫妻buff吗![再见.gif]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戈兰多的一次失误毁了两个人(尤其是他自己)的终生幸福。 戈兰多:我选择狗带。[再见.gif] 冲动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戈兰多低着头用脚画圈圈,狼狈得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蔫茄子,罗诺耶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和这个平民订什么契约。 罗诺耶的掌心都捏出了汗。 什么随着时间推移会自然恢复,说得轻巧,那万一恢复不了,以戈兰多的性格指不定一辈子都赖上自己了。他现在就足够烦人的,难道自己以后的大半辈子也不得不天天看着戈兰多的脸生活? 就算他撇下戈兰多离得远远的,和另一个人共用魔力的感觉也不会太好,消耗量大的魔法不能用也很影响他上阵杀敌。 见到两张黑如锅底的脸,西德尼校长勉强安慰了一句:“我也是猜猜而已,是不是真的达成了契约魔法还不一定啊,你们别太消极,先等一个月再下判断。” 罗诺耶撇了撇嘴。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若是恢复了使用魔法的能力,事情便一锤定音了,他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两个人灰溜溜地从校长室钻出来,在暮色里垂头丧气地回了宿舍。 戈兰多扑向床把自己扔进了被子,他心累。 罗诺耶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桌旁拿出书本,随便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莫名的烦躁感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坐立不安。 更不要说后面还有个混蛋一动不动地用眼睛视x他。 罗诺耶啪地一下合上书本。 “不看了?”戈兰多侧卧在床上慢悠悠地问。 罗诺耶拧巴着眉道:“你一直看着我我怎么学得进去。” “只是看看你又不会少块肉,学不进去说明你不够专心咯。” 纵使心情不好,戈兰多磨嘴皮子的功夫也丝毫未减,隔应人的话句句手到擒来。 罗诺耶深吸了两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憋闷劲儿好些了才又说:“趁现在多笑笑吧,一个月后我看你就笑不出来了。” 戈兰多怔了怔,装作没听见,一个翻身背过了罗诺耶。 他之前为什么会觉得可以和这个混蛋少爷做朋友呢?简直图样图森破。 第12章 准备圣祭日 费尔加大陆上的节日很多,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年一度的圣祭日,用神使们的说法,世间第一位始祖神便是诞生于1月27日这一天。 为了庆贺伟大的始祖神的生日,圣祭日同新月节一样将持续三天,皇家魔法学院早早地每个系的每个班级都派发了相应的任务,从学院的装潢布置到唱诗班的表演,一切都会由学院的学生们亲自操办。 圣祭日当晚教廷还会有主教携神学院的教徒们过来传教,听说那位主教大人最得意的门生便是安菲洛斯公爵府的大少爷奥尔文·拉·安菲洛斯,他也是如今最年轻的一位骑士长,这次他们会一同前来皇家魔法学院。 这则消息就如一滴溅入油锅里的水,在学生们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浪花—— 这可是那位被当今陛下称作“神之骑士”的奥尔文·拉·安菲洛斯啊!不管是人品相貌还是能力才华,在费尔加大陆上那位骑士长大人都是最最顶尖的。 唯二两个听到了这则消息还不为所动的人是戈兰多和罗诺耶。 除了父亲之外,罗诺耶最敬畏崇拜的不是这位“神之骑士”的大哥,而是他那个有鬼才之称的魔法师二哥,对于几日后奥尔文的到来他算不上多高兴,因为奥尔文肯定会事先调查他在学院里的近况,顺便问一问他的学习进度和在校表现。 罗诺耶是万般不愿意被他的大哥知道这些的。 再说戈兰多,他看起来比罗诺耶更加的兴趣缺缺。他之所以喜欢圣祭日这三天只是因为在他贫困潦倒时只有这三天可以吃饱饭而已。 一想到这点他就郁闷,其他的穿越者哪个不是在异世界金手指大开混得风生水起,就他穿过来第一天就没爹没妈,蜷缩在小巷子里抓着一把烧尽的火柴险些冻死。 ——要不是他突然觉醒魔法天赋,凝聚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点燃了剩下的火柴取暖熬过一劫,现在早不知回地府投胎了几百上千回。 之后,卖火柴的小男孩戈兰多机智地运用自己的才能赚起了钱,他找到一家卖魔法制品的商店当童工,一边打工一边偷师攒了一小笔学费,靠着这笔学费报名进了一所普通的魔法学校,在那所学校待了没几年又由于天资出众被导师和校长引荐到了更高级的学府,几番辗转终于成为了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 上一任校长惜才,免除了他在学习期间全部的学杂费用,并承诺等他一毕业就把他送进位于帝都尤莱尼的“骁勇之鹰”深造,依然学杂费全免。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上一任校长大人堪比戈兰多的再生父母! 当年戈兰多是感动得涕泗横流,就差没跪在校长大人脚下抱住大腿了。在学院里的生活比起他那阵颠沛流离的日子可谓是云泥之差,如果没有遇到罗诺耶就更美好了。 得知自己和戈兰多因失误订下契约魔法后,罗诺耶有问过戈兰多以后如何打算,当戈兰多说“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赖上你到魔法失效”时,罗诺耶那嫌恶与失望并存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忆犹新。 戈兰多朝书桌前的罗诺耶看去,后者坐得挺直,就宛如脊背里被放进了一把尺子。 这个小少爷在宿舍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有种几乎恨不得同书桌融为一体的气势。 戈兰多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罗诺耶的半边侧脸,莹白的肌肤在彩窗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被镀了层透明的金边,更为凸显出其主人的美貌来。 还只是小孩子的体型就已如此摄人心魄,要是等他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又该是何种模样呢?同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罗诺耶的五官就能组合得比任何人都要完美无瑕。 正如罗诺耶不喜欢戈兰多,却也承认戈兰多的绝顶天赋一般,戈兰多亦承认罗诺耶那非人类可及的相貌,能够到达那样的水准,称一句天使都是不为过的。 虽然罗诺耶的脾性和天使一点都搭不上边就是了。 戈兰多打了个呵欠,逗弄起立在床头的朱利尔斯。 现在罗诺耶正为了圣祭日的事务忙碌,顾不上一旁呵欠连天的室友。本来这不该是他的职责,但班上的委员突然患了花粉症,严重到一出被窝就喷嚏不断,全班经过投票表决一致认为应该由安菲洛斯少爷来处理圣祭日的事,就把担子一溜儿推给罗诺耶了。 罗诺耶其实是可以拒绝的,可他顾念到过几日奥尔文就要来学院,临时多赚点印象分也好过连佛脚都不抱,便谨慎地接手了。 他们是元素系二班,学院除了交给他们圣祭日所需的圣水和祭祀人员服饰外还嘱咐他们务必在圣祭日当日准备一个班级节目,等到晚上教廷的主教与奥尔文骑士长传完教,就是各系各班表演节目的时间,学院可不希望红衣主教跟骑士长两位大人物失望而归。 祭祀人员的人选罗诺耶已确定好了,尽管很不情愿,在其中一人的空位上罗诺耶还是一笔一划地填下了戈兰多的名字。 皇家魔法学院中平民虽少,但还是需要一个作为代表的领头人物,这个人选戈兰多身为“第一天才”是再合适不过了。 真是一点也不想承认这种家伙优秀啊…… 罗诺耶心神一飘,下手重了一点,待到回过神来,戈兰多·哈瑞森的最后一个字母的最后一划的末端染上了一块又圆又大的墨迹。 “……” 罗诺耶啧了一声撕掉手头的白纸,重新从那叠厚厚的表格里取了张新的。 都是因为戈兰多的存在他的工作效率才会这么低! “小少爷,这是你今天撕碎的第二十三张纸了。”戈兰多报了个数。 “你上一次说的是第十八张。”罗诺耶冷冷道。 戈兰多要是再多嘴一句,他就打算把纸团扔到对方头上了。 “哦,那就是我记错了,应该是第十九张。”戈兰多在床上换了个姿势躺平,清闲得令罗诺耶嫉妒。 罗诺耶二话不说捞起纸团对准了戈兰多,下一秒宿舍的门铃响了起来。 罗诺耶改道把纸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对戈兰多道:“开门。” 戈兰多翘起的腿差点落下来砸到自己,难道罗诺耶真把他当御用家仆了?连开门这种小事都要甩给自己? 见戈兰多无动于衷,罗诺耶平静地吐词:“一个月后……” “少威胁我,你自己开。”戈兰多抓了抓自己的背。 罗诺耶皱眉:“我会向家父禀……” “我开我开我开!”戈兰多翻身而起,在床头找出法杖对门一挥,解开了宿舍的魔法锁。 门外的人走进来,是班上的亨利·维纶。 他一走进来就说:“安菲洛斯少爷,我们班的表演节目您想好了吗?” 罗诺耶应了声道:“我还在考虑。就这件事吗?”言下之意是没事儿你可以出去了。 在不明所以的亨利看来这位安菲洛斯少爷又不知是在生谁的气了,眉毛打的结可以夹死蚊子。 亨利哆嗦了一下,他的父亲就是个普通的子爵,惹不起安菲洛斯这种大家族。 他可不要做替死鬼。 于是他抖着唇说:“我们……呃……我们经过投票……” “又是投票?”罗诺耶轻蔑的目光扫向来人。 遇到什么事都只知道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政策,连个像样的决断者都没有,这些贵族什么时候被带出平民的习性了? “呃……对,我们投票得出的结论是……话话剧。”亨利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整。 罗诺耶未置可否,问道:“什么话剧?” 亨利老老实实地回答:“灰姑娘。” “噗——啊,别见怪,我只是刚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嗯,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看到罗诺耶和亨利齐齐转过头,戈兰多举起双手作无辜状。 这个世界也会有灰姑娘暂且不提,这种女生才爱看的爱情童话什么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同意嘛。 他们班的人脑子里都是水吗? “你可以回去了。” 半晌后罗诺耶打发亨利出了门。 戈兰多点了点头,就是嘛,罗诺耶是不可能会同意这种荒谬的节目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罗诺耶把目光投向了他问:“戈兰多,你觉得这个节目怎么样?” 戈兰多还记得灰姑娘的剧情,他摇了摇手指说:“绝对不行。” “不,我认为可行。” 罗诺耶神情认真,戈兰多不敢置信。 “这可是哄小女孩儿的童话啊?”他诧异地坐起来瞅着罗诺耶的小脸。 “正因为是童话所以雅俗共赏。”罗诺耶淡淡道,“而且灰姑娘也是有宗教意义的。” “哈啊?” “必须先经受了艰辛困苦才能收获美满幸福,这和教会里的清修者们信奉的是同一类观念。”罗诺耶说。 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吗? 戈兰多沉默了几秒。 “安菲洛斯少爷。” “怎么了?” 罗诺耶以为戈兰多又要用他那套歪理来埋汰自己了,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然而戈兰多说的是:“我有点搞不懂你了,有时候吧你一点都不开明,有时候又开明得要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罗诺耶低声念了一遍,反问,“在你眼中……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并未对戈兰多的回答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有点点在意,是故随口一问罢了。 “还不坏吧。”戈兰多道。 罗诺耶的心里莫名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会从死对头那里听到更意外的答案,结果却只是这么大众化的回答吗? 看到罗诺耶脸上明显不高兴的神情,戈兰多玩心大起,又补充了一句:“和我合不来的人。” “……哼。” 罗诺耶更失望了。 这个回答还不如不说呢! 第13章 睡梦中失态 罗诺耶同意了出演灰姑娘话剧的提议,这让整个元素系二班的学生们(尤其是女生)相当激动,他们很快着手准备起剧本和演出服,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列出了演员名单。 女主角辛德瑞拉由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出演,而男主角王子竟然被选定为戈兰多。 荣升男主角宝座的戈兰多不胜惶恐惊疑交加:到底为什么一群贵族学生会对灰姑娘这种麻雀变凤凰的剧本感兴趣?! 当他拉着约翰逊抱怨此事时,约翰逊神秘地一摇手指:“你不懂少女心。” “你是想说你也是少女的一员吗?”戈兰多还击。 约翰逊拍了拍戈兰多的肩:“我们班女生更多,所以认命吧,贫民王子殿下。” 戈兰多:“贫民是多余的。” ——从实际情况看明明他才是灰姑娘,那位饰演辛德瑞拉的女生才是王子。 直到拿到正式的剧本前戈兰多还是这么想的,等他看过剧本之后,他方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世界的灰姑娘和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剧里的灰姑娘是个魔法天才,虽然家境贫寒但从未放弃过魔法的学习,她一直在后妈的欺压下韬光养晦,假装自己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等到王子举行舞会选取新娘的那日,灰姑娘用幻象魔法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奢华的公主进入了舞会现场,成功吸引了王子的注意,午夜十二点,灰姑娘欲擒故纵离开了现场,有意留下了一只水晶鞋等王子来找自己,最后她如愿嫁入皇家,扳倒了后妈和她的家族。 综上所述这个灰姑娘和纯洁美好一点也搭不上边,反而是个心机深重善于筹谋的女人。 她先是忍辱负重多年,等到适合的时机便运用了自己的所有筹码使自己踏入了最尊贵的皇室家族,收获了一生的荣华富贵,充分说明了机会只属于有准备的人。 戈兰多只想一摔手里的剧本拽着约翰逊的领子问:这就是你说的少女心吗!这种少女心也太可怕了啊喂! 到底是哪位穿越的前辈将这个改动得面目全非的故事流传开来的啊! 吐槽归吐槽,话剧还是要演的,灰姑娘的话剧排练了两天,由罗诺耶亲自在场监督。为了给来访宾客呈上一场完美的演出,元素系二班的学生们各显神通。 擅长风水土系魔法的学生负责了舞美,擅长火系魔法的学生负责了舞台的光效,两天后一应准备就绪,只等圣祭日当晚在主教大人和奥尔文骑士长面前上演了。 距离圣祭日只有一天,众人完成了最后一次排演后各自回了宿舍,现场只留下了话剧的演员们和罗诺耶。 罗诺耶指挥学生们将道具和服装放回原处,连续操劳了几天的他终于顶不住睡意,坐在观众席的一隅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再回去。 七岁的身体经不起日夜的折腾,他快到极限了。 戈兰多和同学道完别,转头一看罗诺耶竟还坐在座位上,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小少爷,罗诺耶没有理他。 “难道睡着了?” 戈兰多嘀咕着弯下腰去看罗诺耶的脸,果真是睡着了。 小少爷的眼睛下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这些天怕是累坏了吧。 “在这儿睡可不行啊。”戈兰多叹气道。 要是在圣祭日因感冒无法出席,罗诺耶想必不会原谅一时疏忽的自己。 戈兰多推搡了罗诺耶一下,睡梦中的罗诺耶皱了下眉头,往座位里缩了缩,戈兰多又拉了罗诺耶一下,罗诺耶避开他,换了个倚在椅子把手上的姿势。 “你这么睡也不嫌累。” 戈兰多摇摇头,伸手穿过罗诺耶的腋下将小少爷抱了起来背在背上。 他们是同住一间房的,他并不想被罗诺耶传染感冒,也不想承受罗诺耶感冒后的烦躁和怒火,做点好事就当积德。 ——戈兰多如此说服自己。 把罗诺耶背回宿舍,戈兰多将小少爷扔在了他的床上盖好被子,当他正要离开时,衣袍一紧,回头一看,罗诺耶无意识中拽住了他袍子的一角。 “妈妈……” 小少爷的嘴里呓语着。 戈兰多的头上掉下黑线,他可不是罗诺耶的妈妈。 “我不是你妈,我是你爸爸。” 戈兰多说着想要把罗诺耶的手扯开,后者却越拽越紧,还拱到了床的边缘,戈兰多坐下来欲把人塞回被子,没想到罗诺耶顺势爬到了他的怀里。 罗诺耶两只手抱住戈兰多的腰,头钻到戈兰多的袍子下避开光线,嘴里还在叫着妈妈。 这下戈兰多没辙了。 怀中的罗诺耶就像个没断奶的小兽,他还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小少爷。 不得不说……可爱到爆炸。 但是戈兰多还是强硬地把罗诺耶从自己身下扒了下来,用被子牢牢实实地盖好,然后灭掉了宿舍的灯。 罗诺耶睡到半夜就起来了。 当看到环境变了时,他惊呼了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当发现自己置身宿舍后又放下了心来。 罗诺耶揉了揉残留着疲劳感的眼角: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又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 “哟,小少爷你醒了?” 隔壁床突然传来戈兰多略带困倦的声音。 罗诺耶扭头一看,戈兰多似是被自己那声惊呼吵醒了,也和自己一样揉着眼睛。 他动了动唇:“……嗯。”片刻后又问:“你送我回来的?” 戈兰多咧嘴一笑:“那不然还能是谁?” “我……”罗诺耶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有……在梦里说什么吗?”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做了什么很丢脸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要是有说梦话,偏偏让戈兰多听到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嘲笑。他实在是万分在意。 戈兰多迷迷糊糊地思索了一阵,答道:“哦,你之前把我当成你爸爸了。” 罗诺耶:“……” 戈兰多继续说:“你还抱着我蹭来蹭去。” 罗诺耶脸色惨白。 戈兰多神情严肃:“还有,你自己脱光了衣服在床上翻滚,是我给你穿上的。” 罗诺耶:“……别编了,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会那样做啊!” 别以为他这么好忽悠。 戈兰多一本正经:“前两句是真的。” 罗诺耶愤怒地转过身留给戈兰多一个背影:“我不会信你的。” 大约过了五秒,罗诺耶的被窝里传出疑问声:“我真的有喊你爸爸……?” 戈兰多差点破功笑场。 罗诺耶是没喊他爸爸,但是喊了他妈妈啊,这比喊爸爸还要羞耻万倍呢。 他是个仁慈的人,就不告诉罗诺耶让他心塞了,明天就是圣祭日,要是害罗诺耶失眠可不好。 因此戈兰多打了个呵欠道:“骗你玩的,很晚了,睡吧。” 罗诺耶半信半疑,静静等了几分钟,没多久从戈兰多那里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也许,戈兰多真的只是在逗自己? 罗诺耶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地,很快也重新睡去。 次日一早,戈兰多睁开眼睛,看到罗诺耶已经穿戴好衣物了,罗诺耶见到戈兰多醒来,指了指放在他床头的祭祀服说:“快穿上出门。” 一个班上有四名祭祀人员的名额,两男两女,祭祀仪式从早上八点开始,现在已经七点了。 昨晚太过劳累,就连一向自律的罗诺耶都有点睡过了头。 戈兰多没有多说什么,换上祭祀服就跟着罗诺耶走出了宿舍,接下来就是去四季塔前与另外的祭祀人员会和,再一起由各个班级的负责人领往礼拜堂。 罗诺耶走在戈兰多的前头,个头虽小,气势却并不输给其他的负责人。 进入学院的礼拜堂后,戈兰多看到了教廷的人员,其中主教大人和一名跟罗诺耶长得有七分相似的青年并排站在台上,想必这位英挺高大的青年就是罗诺耶的大哥奥尔文·拉·安菲洛斯了。 若说罗诺耶是纤细款的,奥尔文就是健壮款的,就算不穿盔甲,他的体型于无形中也能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奥尔文的眼神如鹰般锐利,迅速地与罗诺耶对上了眼神,罗诺耶的脚步一滞,但很快又迈开了步子。 奥尔文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改变,罗诺耶猜他多半是提前打听过了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心虚的,我只是“帮”戈兰多当了回研究对象而已。 罗诺耶闭了闭眼向奥尔文和主教大人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 走近奥尔文,罗诺耶在自己班级的位置站好,站姿如松,非常标准。 戈兰多在罗诺耶后面探头探脑瞅了奥尔文骑士长一眼,奥尔文敏锐地捕捉到了戈兰多的视线而偏了偏头,戈兰多急忙收回好奇的目光,可即便他收回了目光,依然能察觉到奥尔文正在专心地打量着自己。 戈兰多心里一咯噔:罗诺耶的事他知道了。 这个骑士长的身上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强大气息,和罗诺耶那高傲凛然的气息相比,奥尔文给人的感觉更加威严,也更加可怕。 而且,戈兰多无法感应出奥尔文的魔法境界,这说明对方起码比自己高出了两星的水准。 一个九星的魔法师在费尔加大陆上便如奇迹的代名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受到世人的崇拜和敬重的。 所以戈兰多摆正了脸色,对这位称号是“神之骑士”的骑士长表达出了自己应有的敬意。 第14章 兼职做肉盾 即使是异世界的魔法学院,仪式上走的也还是那一套,戈兰多混在祭祀人群里唱完学院发下来的圣诗,又听过了红衣主教那冗长的传教,这才得以回到自己班级的座位上。 奥尔文骑士长紧接着走了上台,面对皇家魔法学院的莘莘学子,他泰然自若地开始了讲话——台下那些混杂着憧憬与崇拜的目光他早就见惯不怪了,居于皇家骑士长的位置,又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怕是很多人一辈子也不可能享有此等殊荣。 奥尔文说的不外乎是他学习魔法时的一些经验之谈,戈兰多听得昏昏欲睡,罗诺耶倒是很认真,奥尔文的这些经验对他来说还是很有用的,他默默地把重点一一记在心中。 不止他的大哥,安菲洛斯公爵的其他子女在魔法和武术的造诣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因此他绝不能辜负他父亲所望,定要成为这些杰出者中的一员。 奥尔文骑士长讲完了话,学生们依次上去表演了各自准备的节目,两个小时后,一群人转移到了可容纳上千人的大食堂。 这座食堂占据了星之塔一层的全部面积,哪怕坐入全校所有师生及教廷与骑士团的人也完全不显得拥挤。 侍者们端上特级厨师烹制的美味料理供众人享用,这是戈兰多今晚最开心的时刻,眼前这些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的佳肴一年也就只能吃到这么一回,无论卖相还是味道都堪称绝品。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有数个大盆,里面是用肉菜菌菇炖煮的酱汤,大盆间散布着小餐盘,分别盛满了烤肉,馅饼和小香肠,每人桌前供有用新鲜水果切块制作的沙拉作为餐前的开胃菜。 等到小餐盘里的食物吃完,侍者们收下空碗碟接着端上第二道餐点,其中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或是煲为浓汤,或是涂油烤香,用餐者可自行选用。 主菜上完便是冷盘,冷盘后还有甜点跟蘸了果酱的面包,以及压女生间极受欢迎的小饼干与巧克力,戈兰多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 按照学号顺序,罗诺耶自然是坐在戈兰多的旁边,看到平民室友那毫无形象的吃法,罗诺耶食欲骤减,只喝了小半碗汤就放下了勺子。 他离开座位走向食堂外的阳台,想去吹一吹夜风散热,没料到的是阳台上早有人先到了一步。 “奥尔文大哥。” 罗诺耶叫出对方的名字,走到了他的身侧。 夜空中悬挂的两轮明月洒下柔和的光辉,两兄弟如今身量悬殊,站在一起便如一对父子。 “在大哥面前就不要撒谎了吧,你变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奥尔文观赏着双月问道。 罗诺耶愣了一下。 “我记得上个学期你和那个平民关系还很恶劣,这个学期你们又因为吵架炸了宿舍楼,怎么才几天就和好了?” 不愧是奥尔文,罗诺耶和戈兰多的那点小聪明摆到“神之骑士”的面前完全不够看。 罗诺耶不敢看奥尔文的眼睛,他知道他的大哥表面上是眯着眼赏月,实际上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么,要把真正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哥吗? 罗诺耶犹豫不决。 大哥对他不比父亲宽泛,要是真的让大哥知晓他无用至此,竟和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平民置气,少不了受一顿严厉的责备。 “我和他……其实……”罗诺耶咬了咬下唇,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 “……罗诺耶,你是认真的吗?” 奥尔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认真?什么认真?是在问他作为戈兰多的实验对象的说辞吗? 罗诺耶想了想,依然决定向大哥隐瞒真实的情况,便点头道:“是。” 头顶一重,大哥的手抚摸了两下他的头。 奥尔文收回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大哥都会尽量支持你,其他的事可以之后再考虑。” “……啊?”罗诺耶一头雾水。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嗯,你也长大了呢,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奥尔文拍了拍罗诺耶的肩感叹道,“父亲那边我帮你顶着,不过那个平民小子我还要再考验考验他才行。” “大哥你说什……” “别担心,只是测试下他,不会让他受伤的。” “不是,我……” “罗诺耶,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哥我已经看出来了,你掩饰也没用。” “……” 罗诺耶越发不明所以。 他有股强烈的不详预感,他们两人的想法绝对不在一条道上! 忐忑不安地回到食堂,发现戈兰多还在那儿大快朵颐,罗诺耶气上心来,走过去道:“戈兰多·哈瑞森,你跟我来一下。” “啊?什么事儿不能吃完饭再说……” 戈兰多话是这么说,还是乖乖跟着罗诺耶去了,他猜罗诺耶多半是要自己在奥尔文骑士长面前和他统一口径。 罗诺耶避开骑士团的人把戈兰多带到街道旁的一棵樟树下,又左右张望了会儿,确认附近无人后才对戈兰多说:“我大哥怀疑我们了。” 戈兰多坦然道:“正常人都会怀疑吧。” “我不想让他知道!”罗诺耶说。 戈兰多瞅着罗诺耶纠结的小脸,心道把面子看得这么重至于吗?在他心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儿,罗诺耶对自个儿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那我还是回去了。”戈兰多作势要走。 “喂!”罗诺耶急忙扯住戈兰多衣袍的一角,“我大哥说想考验你,我想他是打算审问你的意思,他很擅长套话,你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戈兰多忍住笑意转过头来。 这个小少爷一会儿威胁他说要把这事儿禀告父兄,一会儿又委曲求全想封自己的口,行为两相矛盾,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 他正要说话,却听到了一串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戈兰多看向罗诺耶,直把罗诺耶的脸看得发热,他张了张口,尚未说出一个字,罗诺耶先面红耳赤道:“不准说!” 戈兰多依言闭上了嘴。 罗诺耶之前在食堂只喝了一小碗汤,也难怪他现在肚子饿。 在兜里翻了翻,戈兰多掏出一条巧克力递过去:“新月节那天收的,忘记是给我还是给你的了,你先吃了垫垫肚子,等会儿回食堂再吃点东西吧。” 罗诺耶微微怔忪,缓缓伸手接过戈兰多递过来的巧克力。 巧克力一脱手,戈兰多就丢下罗诺耶走上回食堂的路——餐桌上还有很多菜肴等着他呢。 拐过几条道,几个黑影闪电般从戈兰多的眼皮子底下窜过。 魔物?不对……那个轮廓像是人类。 戈兰多停下步伐,朝黑影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恍然想起他们是朝着罗诺耶的位置去的,罗诺耶还不能用魔法,这个时间点蓝德又在睡觉,遇上歹徒只有死翘翘的份。 “骑士团的守卫也太松了……哦,说不定这是奥尔文骑士长的考验?” 戈兰多出于好奇,紧跟着黑影赶往罗诺耶所在的地方,正好撞见一个黑衣人挥着明晃晃的刀具袭向罗诺耶的一幕。 ——是真刀! 戈兰多大骇:奥尔文骑士长为了考验他也太拼了! 他抽出法杖快速地咏唱了一个火球魔法,黑衣人刺向罗诺耶的匕首便在烈焰中软趴趴地弯折了。 戈兰多趁此间隙立刻飞奔到吓得僵立在原地的罗诺耶身旁,长臂一捞把小少爷抱了起来,还没站直却蓦地感到胸口一凉,原来是一把刀子从他背后扎进身体进而刺了个对穿。 戈兰多承受着剧痛,脑子里充满了疑问:这是为什么?这些黑衣人难道不是奥尔文骑士长的人吗? 钻心的疼痛从伤口处弥漫到四肢,戈兰多身形一滞,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愚蠢的错误判断,他硬撑着挥舞法杖咏唱出风系魔法反击。 这些黑衣人不会魔法但是体术高明,戈兰多负了伤,又抱着罗诺耶这个包袱,缠斗间趋至下风。 更糟糕的是,他的魔力从刚才起就从伤口处一泄如注,想来黑衣人在那把刀上涂了些加快魔力流失的药粉。 旋风和沙暴中黑衣人们迷失了方向,戈兰多抱着罗诺耶一路逃窜,没多久就遇到了骑士团的人,他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骑士团的骑士们和一些在附近的学生即刻开始搜寻起学院内的可疑分子。 做完他该做的,戈兰多将罗诺耶放了下来,他脑内的晕眩感加重了,摇晃了两下便向下栽去,罗诺耶闪躲不及,被戈兰多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罗诺耶惊魂未定,心脏还砰砰直跳,他尝试推搡戈兰多的胸膛,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些黏滑之物,他拔出手在灯光下一看,那黏滑之物竟然是满手的鲜血! 元素系的法袍是深黑色的,戈兰多的血浸湿了里衣,但外袍看起来并不明显,所以就连刚才的骑士都没发现戈兰多的伤势。 “戈兰多?!戈兰多——!” 小少爷大惊失色,大声喊了几声戈兰多的名字,戈兰多掀起沉重的眼皮,懒懒地瞥了小少爷一眼道:“好吵啊你……” 罗诺耶见状捶打起戈兰多的肩膀:“你现在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可是戈兰多的嘴唇还是越来越白,呼吸也愈加微弱。 罗诺耶慌得六神无主,毕竟戈兰多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要是戈兰多因为他死了,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罗诺耶的心绪直如一团乱麻。 他们不是宿敌吗?他出事了这个平民不是会很高兴吗?为什么要涉险救他?他们两人的关系根本算不上可以为对方付出性命的生死之交吧? 罗诺耶实在想不通,只得愤愤道:“别人见了危险都主动绕道,偏你迎头往危险上靠……你是有多傻?” 戈兰多虚弱地牵起嘴角:“我不救你……你大哥不是要……揍死我吗?” 罗诺耶呆住了。 ——这个傻瓜难道以为那些刺客是他大哥的人才轻敌的吗?! 第15章 富贵与责任 治疗系的凯罗尔导师在看过戈兰多的伤势后表示并不严重,但是需要静养半个月才能正常上课,而且伤口沾上了特殊的药粉,这半个月内最好不要使用魔法,又把一些注意事项跟罗诺耶说了,让罗诺耶尽到室友的职责,好好照顾戈兰多。 凯罗尔导师离开后,罗诺耶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戈兰多的床前。 经过凯罗尔导师的治疗,戈兰多的外伤恢复了大半,可由于内脏也有受损,一时半会儿他还下不了床,也没有恢复意识。 “戈兰多?” 罗诺耶在戈兰多耳边喊了一声,等了两秒钟没有得到回应。 这个素来牙尖嘴利,常和自己吵架的人,现在就像具尸体般静静地躺着,毫无生机。 罗诺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拽了起来高高地悬在空中,这种感觉该说是焦急呢,还是无助呢?他搞不清楚。 宿舍内的寂静如冰冷的海水蔓延到罗诺耶的胸口,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往日总嫌戈兰多太吵闹,想要把他驱逐出宿舍,如今戈兰多不吵不闹了,却并不是罗诺耶乐见的结果。 罗诺耶的心里有对戈兰多这个人的厌恶,还有对他才华的欣羡以及对他赶来解救自己的感激,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如同五彩斑斓的颜料打翻在白布上,混成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色彩。 想起和戈兰多因失误订下的契约魔法,要是戈兰多在之前不小心丧命,怕是就能与他自动解约了,可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解了约,罗诺耶终究心底难安。 就在罗诺耶定定地望着戈兰多的床出神时,宿舍的门传来魔法锁被解开的声音,罗诺耶条件反射地身体一凛,转头看向来人。 “他醒了吗?” 奥尔文骑士长进入宿舍后关上了门,顺便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收进怀里。 “没有。”罗诺耶别过头,语气有些怅然。 奥尔文走到罗诺耶身旁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很担心吗?” “我哪里会……”话刚出口罗诺耶就咽了下去。 他确实是有点担心的。 于是他改了口:“这个平民救了我,我自然要关注他的状况。” 奥尔文听罢眯起眼道:“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 “大哥?” 罗诺耶不明白奥尔文从哪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下一秒奥尔文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不说这个了,谈谈刺客的事儿吧。” 听到“刺客”两个字,罗诺耶整顿了脸色,严肃地问:“抓到了吗?” “抓是都抓到了,不过……”奥尔文慢慢握紧拳头,“他们全都服毒自尽了,尸体在药效下烧成了灰烬,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罗诺耶睁大眼睛,这种死亡方式…… “审判司吗——?” 奥尔文没有否决,罗诺耶略微低下了头。 果真是审判司的人。 这是一群自诩为身负神授之权的异教徒组成的不法教团,他们打着“帮助天神审判善恶”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还偷偷招兵买马妄图动摇费尔加帝国的根基,这次他们刺杀罗诺耶的行动说明罗诺耶失去魔力的消息早已传出,看来连皇家魔法学院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连你都敢动,这群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奥尔文重重地捶了下床边的柜子,“最令人气愤的是没人看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皇家魔法学院的防守竟疏忽至此,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今天是圣祭日,守卫肯定比平时松一些的。”罗诺耶说。 审判司的人多半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钻了空子。 奥尔文后怕的是,若不是床上这个正在躺尸的平民小伙,他的弟弟可能再也无法这样站在他面前同他说话,等戈兰多醒来得好好感谢他才行,而且……必须安插一些信得过的人在罗诺耶身边了。 奥尔文看着罗诺耶瘦弱的身形托腮沉思起来。 …… 戈兰多昏睡了一整夜,在第二天中午才堪堪醒来,罗诺耶正好吃完了饭回到宿舍,戈兰多与其四目相对,指了指干瘪的肚皮说:“我饿了。” 一醒就知道要吃的! 罗诺耶放下挎包朝外面使了个眼色,两名骑士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戈兰多看傻了眼,居然能享受这种待遇,他不是在做梦吧? 罗诺耶板着个脸走到戈兰多床边问:“起得来吗?” 戈兰多试着抬了抬腰,靠近肾脏的位置有明显的拉扯感。 他刚醒的时候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有人治疗过他的伤口还敷了足量的药,只是那些黑衣人的刀上涂的玩意儿有够坑爹,只要他想用魔法伤口就一阵剧痛。 要坐起来也不是办不到,可是瞅见小少爷那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戈兰多突然就想使点坏。 他作势微微仰起脖子,接着放任自己摔回床里,捂着伤处□□道:“哎哟痛痛痛痛痛……” 罗诺耶没有多想,以为戈兰多是真的很痛,连忙扑到床前抓着戈兰多的手臂紧张地问:“还是很痛吗?连坐起来都不行?” 戈兰多哼哧了两口气点点头。 “要麻烦哪位骑士兄弟来喂我这个伤者了。”戈兰多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罗诺耶看那两名骑士长得唇红齿白的,估摸着也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八成笨手笨脚没伺候过什么人,就咬咬牙道:“不用你们,我来。” “怎么能让安菲洛斯少爷您做这种事呢。”其中一个骑士惶恐地说。 罗诺耶比了个手势拦住骑士伸向餐盘的手:“没关系。” 他的母亲在生过他后一直体弱多病,平常都是几个兄弟姐妹轮流看护的,在照料病人方面他还算有点经验。 罗诺耶舀了勺热鸡汤吹了吹,送到戈兰多的嘴边。 戈兰多满脸震惊,恍如梦中。 小少爷怎么这么听话?不科学! “……快喝。” 罗诺耶不好意思地催促道。 戈兰多忙凑嘴过去咬住了汤勺,就这样一勺一勺地把一碗鲜美的鸡汤喝下肚,身体立刻恢复了几成力气。 喝完了鸡汤,罗诺耶又把其他的食物喂给了戈兰多,戈兰多有种罗诺耶是在把自己当蓝德喂的错觉。 一顿饭吃尽,两名骑士推着餐车退了出去,当然他们有记得关上门。 戈兰多直勾勾地看着罗诺耶,好像要在小少爷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小少爷,我能说一个请求吗?”戈兰多举起手。 “说。” “扶我起来,给我后面垫个枕头,我想看会儿小说。” 罗诺耶心里虽不情愿还是照做了,戈兰多的小说就塞在枕头底下,递书给戈兰多的时候罗诺耶无意中瞄了眼标题——《纯情教皇俏圣女》。 “你这看的都是什么啊!”罗诺耶吐槽道。 “哦,这个吗?约翰逊借给我的,我刚看了个头。”戈兰多翻了几页,停在夹书签的位置。 罗诺耶感到不可思议:“这种下三滥的小说你能看进去……?” 戈兰多道:“打发时间还成吧,算不上喜欢。” 看了几页戈兰多放下书问:“小少爷你不去上下午的课吗?” 罗诺耶移开视线:“因为你醒了,我就让他们给我请了假……你行动不方便。” ——这个“他们”说的是刚离开的两名骑士。 戈兰多听了有点诧异,不就是挡了把刀,小少爷就破天荒地对他这么好,值啊! 他得趁机多敲几下竹杠。 “诶,我这次可是大出血啊,小少爷您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戈兰多贱兮兮地说。 罗诺耶皱紧眉头作疑惑状。 还要怎么表示?他都请假来照顾戈兰多了,还要怎么表示?堂堂一个公爵府的少爷亲自照顾一个平民,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他已经给足戈兰多面子了,而这个平民竟然还觉得不够满足? 罗诺耶不耐烦地问:“你还想要我做什么?一次性都说了吧。” 戈兰多救了他,他怎么都是理亏的,所以也懒得与见识短浅的平民费时间争执了。 戈兰多想了想说:“表面上看我是救了你一个人,实际上我是救了好多人呢。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还有你的未婚妻……这些人都不能失去你,你看,我做的贡献大吧?所以要点实质性的谢礼也不为过吧?” 戈兰多都说了“实质性”了,罗诺耶也明白了。 “想要钱吗?” “对,小少爷您真聪明。”戈兰多笑了。 罗诺耶腾地站了起来,又啧的一声坐下。 “你要这么多钱想干什么?除了钱……其他的荣誉或者爵位,你就不感兴趣吗?” 这次戈兰多救了他,要是真的以此向安菲洛斯公爵索要一个最低等的爵位或是肥差完全是可以的。 “不要,我只要钱。” 戈兰多态度坚决。 罗诺耶一时无言以对,戈兰多的眼界太过窄小了。 戈兰多看出罗诺耶的不解,耸了耸肩说:“小少爷您瞧不起我是吗?您是不知道呢,钱对穷人来说足以解决很多问题了,只要有钱,我们这一生能够顺遂很多,只要衣食无忧,我们愿意拿出所有去交换。” 看着罗诺耶纯净的眼眸,戈兰多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和乞丐抢过苹果,也被不良少年抢过面包,为了在肮脏混乱的贫民区生存下去,为了搪塞饥肠辘辘的肚皮,尊严和骄傲都是可以抛弃的东西。” 戈兰多不自觉地陷入了幼时的回忆当中。 “我见过因为饥饿出卖身体的花季少女,也见过为了给母亲治病自愿去危险横生的地底挖矿的少年,他们和魔法学院的这些少爷小姐们差不多大,但是已经经受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艰辛。这些都是每时每刻上演于街角巷落的日常。” 那个时候,他的世界是灰色的。 从回忆里回到现实,戈兰多发现罗诺耶不知什么时候抿起了唇,神色低迷。 “哈哈,我这些话听听就过,小少爷您别想太多,像您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世界的阴暗面的。”戈兰多道。 “你是在嘲讽我的天真吗?”罗诺耶抬起头。 “不,我是在羡慕你的纯……” 罗诺耶忽地打断戈兰多道:“我曾被绑架过。” “哈?” “我在三岁的时候曾经被绑架过,你说的那些事,我不是没见过。”罗诺耶闭了闭眼,语气沉重,“我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一无所知,只是暂时还没有能力去改变,不管一个国家多么富足强大,终是无法杜绝这样的现象,我们……唯有尽量去减少它,少让一些人流离失所。” 授予管制范围内的平民们幸福——这也是身为贵族的责任和义务。 罗诺耶目光灼灼,戈兰多忽然不敢直视小少爷那双充满正义的眼睛了,它们太过清澈,干净得如同最名贵的水晶。 “富贵与责任是并重的,”罗诺耶一字一顿,好似在向神祗宣誓,“我的理想是将来加入皇家魔法师队,和古斯塔夫二哥一样为国效力。国家赋予了我们荣誉,我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为之拼上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阐述理想的罗诺耶仿佛全身都发着光。 第16章 霸道的女仆 听了罗诺耶的一席话,戈兰多认真地审视起这位出身名门的少爷。 在这之前他见过冷漠傲慢的罗诺耶,见过龟毛毒舌的罗诺耶,见过浪费挑食的罗诺耶,唯独没见过现在这个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向往与狂热的罗诺耶。 很明显罗诺耶这些话不是空谈而已。一个抱有理想并为之拼搏的人是富有魅力的,就像是埋在地里的美酒,岁月的洗刷会让他愈加香醇。 戈兰多眼底的色泽渐渐深沉。 这位小少爷便如一颗价值连/城的原石,只要稍加打磨,假以时日必能在他应有的位置发出耀眼的光彩。 ——继上次罗诺耶的贵族论后,戈兰多又一次对罗诺耶改观了。 小少爷是有很多小毛病,但他的优点和正直亦教人难以忽略,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或许是一个完美的贵族。 只不过……这个人设怎么有点儿眼熟呢? 戈兰多拿起手边的《纯情教皇俏圣女》翻了几页,在看到圣女对教皇阐述自己对神书的见解的那一段,戈兰多恍然大悟。 罗诺耶的性格和这本书里的圣女可不是像得很嘛! 发现了这点,戈兰多看罗诺耶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罗诺耶在被戈兰多盯了半晌也有些面热,他怎么总是在这个平民面前说这些话呢,明明是长久埋藏在心里的想法,他为何会对这个与自己关系恶劣的平民倾囊相告? 是因为戈兰多和他来自不同的阶层吗? 因为戈兰多出生于费尔加帝国最黑暗的地方,而他却出生在最光明的地方,所以想要向与自己相反的对方证明自己的决心? 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们的身份和阅历注定了他们无法互相理解,本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这个平民救了自己。 说实话,罗诺耶仍然没有想通戈兰多的意图,他不会这么愚蠢地认为戈兰多就是为了钱,换作是他,他有很大的可能是不会去救自己的死对头的,这是权衡了利弊得出的结论。 一个是举世无双的“第一天才”,一个是尊贵的公爵少爷,没人可以断定他们谁的命更值钱,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尽量保全其中之一才是正确的决断。 难道说戈兰多只是个对谁都好的滥好人吗? 罗诺耶看着戈兰多那张总是心不在焉的脸,努力地说服自己: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仅此而已。 之后到圣祭日结束为止的大小事务罗诺耶一应亲力亲为,一方面是罗诺耶心有愧疚,一方面是戈兰多死皮赖脸。 骑士团的骑士们看着奥尔文骑士长的弟弟被一个平民吃得死死的,也都颇感震惊,但他们什么也不敢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空气。 ——小少爷被人伺候惯了,说不定偶尔也想玩玩过家家的游戏转换下立场呢,没什么好稀奇。 没几天罗诺耶向贝鲁特导师请了假,这样便于他照顾戈兰多,也能避开那些叽叽喳喳围着他乱转的跟班。 罗诺耶对戈兰多的用心奥尔文都看在眼里,心里感叹道弟弟真是长大了,罗诺耶以前可从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奥尔文本想提醒罗诺耶他还有个未婚妻的事,但瞧着罗诺耶对戈兰多的态度,奥尔文又有点不忍心提了。 贵族要想和平民在一起本就难如登天,更别说两人还是同一个性别,自古以来费尔加大陆上就没出过几对同性的恋人,就算有,那些人也是位高权重到无人敢置喙的英杰。 戈兰多和罗诺耶一个没有爵位一个没有军功,他们未来的路真心太难走。 每每想到这点,奥尔文就想叹气,他这个弟弟生性淡漠不合群,能有一两个挂念的人他是很高兴的,但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平民…… 戈兰多是“第一天才”又如何呢?谁知道这个天才会不会过早夭折或是逐渐没落? 且他看戈兰多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喜欢罗诺耶。 奥尔文对此很是气愤,他的弟弟什么都好,如此高傲的一个人竟因为喜欢就和区区平民订下了恋人间才会签订的契约魔法,这几天还日夜守在戈兰多床边喂吃喂喝,这小子还敢不喜欢他弟弟?! 简直是岂有此理! 奥尔文很想揪住戈兰多好好谈谈人生,但圣祭日一结束他就必须赶回皇都,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停留,他只能暂且作罢。 种种不便之下,奥尔文能做的也就只有在皇家魔法学院各处留下忠于他的眼线。 …… 教廷与骑士团的人离开皇家魔法学院后,学院内的学生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 圣祭日那日出现的黑衣人们引起了八卦点的学生们的猜测,然而由于西德尼校长和奥尔文骑士长有意封锁消息,学生们能够获得的情报并不多。 除了戈兰多被黑衣人刺伤一事外,就只有罗诺耶为照顾戈兰多请假的事儿了。 这第一件事已足够掀起八卦份子间的轩然大波,第二件事更是风驰电掣地在整个学院里流传开来,戈兰多和罗诺耶的关系再次成为学生们话题的中心。 只是上一次他们讨论的是戈兰多和罗诺耶究竟会针锋相对到何种程度,而这一次讨论的却是戈兰多与罗诺耶和睦的状态能够持续到何年何月。 不巧的是,这个话题还没有热乎多久,从安菲洛斯公爵府那儿又传出了一个新的消息—— 因为圣祭日的刺杀事件,公爵大人非常担心罗诺耶在学院里的安危,于是派了几位身手了得的战斗女仆进入学院保护罗诺耶,顺便包办儿子的饮食起居。 把家里的仆人带进学院本是被禁止的,可是安菲洛斯公爵是什么人啊?他说要进就必须得进,说进几个那就一个都不能少,没人敢回个不是。 就这样,某个晴朗的午后,三名漂亮的女仆小姐乘坐马车进入了皇家魔法学院,并且在第一时间赶往了罗诺耶的宿舍。 罗诺耶起初是想拒绝父亲的好意的,可以想到自己目前还不能用魔法,戈兰多又在床上病怏怏地躺着,确实没人可以保护他的安全,也只能接受了这三个战斗女仆。 三位女仆到达宿舍的同一时间点罗诺耶才喂过了戈兰多晚饭,戈兰多伤后越来越懒,有什么需求都要喊罗诺耶的名字让罗诺耶帮他做,大到方便(也就是说戈兰多的那家伙罗诺耶在非自愿的情况下都看腻了)小到朱利尔斯的喂食,他脸不红心不跳的都拜托给了罗诺耶,也不反省自己有雇佣童工的嫌疑。 至于钱戈兰多倒是没有找罗诺耶要了,被小少爷上上下下地伺候着,他的生理心理都大为满足,钱什么的早就不想了。 “砰砰砰”。 三名女仆恭敬地敲响宿舍的门。 罗诺耶从里面打开了物理与魔法两用的锁,女仆们踩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先后自我介绍起来。 站在最左边的是名灰色短发的女仆,她鞠了一躬道:“少爷好,戈兰多先生好,我是梅维斯,最擅长厨艺和火属性的魔法,以后叫我梅丝就可。” 梅维斯介绍完后,紧接着褐色卷发有雀斑的女仆鞠躬道:“我是绿蒂,最擅长打扫跟武术,风属性的魔法也会一点。” 绿蒂看上去比较活泼,脸蛋也是最年幼的。 最后一名女仆有着黑色的长发,有点像东西方的混血儿,她鞠躬的姿势也带有股与众不同的韵味:“我叫吉娜,最擅长土系跟水系的魔法。” 她没有提到擅长的家务,但从她精干的外表来看应该是事事皆通的全能型。 三个女仆都会魔法,尤其吉娜还是双系魔法的魔法师,这种资质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女仆,戈兰多确实被吓到了。 ——不愧是财大气粗,富可敌国的安菲洛斯公爵府啊。公爵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三位女仆说完了开场白,没有等罗诺耶和戈兰多吩咐就擅自整理起二人的宿舍来。 罗诺耶那边还好,平时用过的东西他都会分门别类归回原处,而戈兰多的书桌跟柜子乱得一塌糊涂,几乎看不出打理过的痕迹。 而女仆们也盯准了戈兰多的东西下手。 她们手脚快速地把堆积在房间各处的杂物收拾得井井有条,戈兰多靠在枕头上看得是一愣一愣的——这才是专业人士的水平! 不过很快戈兰多就不这么想了。 这三个女仆居然把他偷藏的色[哔——]杂志都翻出来了!梅维斯还冠以“可能带坏少爷”之名用火焰把他辛苦搜罗的那些精品中的精品烧了个干干净净! ——渣都不剩! 戈兰多:(╯‵□′)╯︵┻━┻ 等她们处理完不良书籍,又把注意打到了戈兰多那本《纯情教皇俏圣女》上面来,戈兰多惊吓状捂住书本道:“这是我哥们儿借我的,你们可不能把它烧了!” “不行,少爷不能看这种东西,希望戈兰多先生能够谅解。” 梅维斯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颊边隐现两个酒窝,美好得犹如天使下凡。 但是戈兰多清楚她们都是恶魔!恶魔! 他想要为约翰逊的书申辩,绿蒂却蹦过来按住了他的双手,戈兰多挣了两下震惊地发现挣不脱,这个叫绿蒂的女仆力气大得可怕! 吉娜趁机夺过了戈兰多捂住的书交给了梅维斯,在一场热烈的火焰中,书页化为灰烬。 戈兰多的消遣全没了。 他两眼一翻,生无可恋。 第17章 纯情的少爷 没有色[哔——]杂志和爽文打发时间的养伤期无聊到极致,戈兰多每天除了吃喝拉撒逗使魔,俨然只剩下睡觉这一个娱乐方式。 三名女仆中吉娜常伴随罗诺耶左右,留在宿舍的是梅维斯和绿蒂,在这两名女仆的监督下,戈兰多像头猪一样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后果就是腰侧的肉都松软了不少,纵向还没发展完就开始横向发育。 ——这一刻戈兰多恨死了把女仆派来的安菲洛斯公爵。 有女仆们看管戈兰多,罗诺耶自然是回去继续上课了,戈兰多天天躺在宿舍和两位女仆大眼瞪小眼,可以说毫无生活*和情趣。 比如罗诺耶不在的第一天,戈兰多想要故技重施骗梅维斯带自己上厕所,梅维斯一眼看穿戈兰多是在罗诺耶面前装病,还表示戈兰多要是不自己去上厕所的话就把他骗人的事告诉罗诺耶。 还比如绿蒂说总是躺在床上肌肉会松弛,每天早晚都要给戈兰多做一次“按摩”,这可真是魔鬼般的“按摩”服务啊,戈兰多的骨头都快被绿蒂给揉散了,偏偏他的把柄被三名女仆抓着,没办法把这事儿告诉罗诺耶。 而且他告诉罗诺耶也没用啊!绿蒂的理由可充分着呢! ——要是罗诺耶知道自己都制不住的戈兰多被家里的两名战斗女仆制住了,铁定会大吃一惊。 如今戈兰多只能祈求自己的伤早日痊愈,早日回归课堂。 珍爱生命,远离女仆。 ——小说里那些温顺可爱善解人意的女仆都是骗人的! 在宿舍里戈兰多不能看小说,但是可以看课本,这几天戈兰多把这学期的课都自学完了,整本书的咒语也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趁翻书的间隙戈兰多瞟了床边的两位女仆一眼。 梅维斯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戈兰多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杀戮天使”,绿蒂活泼天真,但是身负怪力,戈兰多给她取的外号是“萝莉泰山”,而跟随罗诺耶去上课的吉娜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戈兰多给她冠上了“冰山雪原”的外号。 现在“杀戮天使”和“萝莉泰山”像监视犯人般紧紧地盯着他,处于视线焦点的戈兰多可说是浑身都不自在。 更让他无奈的是约翰逊见到了三位美女女仆说是很羡慕他——天知道他都快被她们逼疯了! 他的心如同久旱的黄土高地,都已经干燥得皲裂了! 戈兰多佯装看书,心里哒哒哒地打着小算盘:他得想个法子吃顿荤的才行。 ……思前想后,还是只有依靠小少爷。 打定了主意,戈兰多便优哉游哉起来,难得地恢复了好心情。 晚上罗诺耶带着吉娜下课回来,梅维斯和绿蒂向他问了好,然后各司其职地帮罗诺耶换下了斗篷跟外出服。 梅维斯特意送上精心准备的茶点,罗诺耶尝了几口茶点方问起戈兰多的情况。 “戈兰多先生今天一切都好。”绿蒂活力四射地说。 戈兰多想起早上被绿蒂的蛮力“重伤”的腰腹,心里不由暗骂:可不是“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 罗诺耶没有生疑,父亲送来的三个女仆他是很放心的,与其去听戈兰多的鬼话,梅维斯她们的话在他看来要靠谱得多。 接下来,绿蒂哼着歌抱起罗诺耶的衣服去了洗衣房,吉娜进入浴室打扫,为罗诺耶做着稍后淋浴的准备,三人中只剩下梅维斯一个人依然守在戈兰多床边不离不弃。 得想办法把她支开。戈兰多想。 他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到罗诺耶没吃完的茶点上。 “梅丝姐姐,我突然想吃那个什么……南瓜小烤饼!” “怎么您突然想吃这个?以前您好像没有吃夜宵的习惯。”梅维斯笑意未改,“而且这个时间吃夜宵对您的肠胃也不好。” 戈兰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罗诺耶不是刚吃完茶点吗?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不行那不好了? 戈兰多拉了拉罗诺耶的袖子,朝罗诺耶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小少爷,我也想吃甜点,让梅丝姐姐帮我做一份呗。” 罗诺耶愣了一愣,没办法似的对梅维斯道:“……他想吃就给他做吧。” “是的,少爷。” 换作是罗诺耶提出要求,梅维斯一般都不会拒绝。 等到宿舍里只有自己和罗诺耶两人后,戈兰多神秘地向小少爷勾了勾手指。 “干嘛?”罗诺耶困惑地看着戈兰多,“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唉,是那种事儿,不能说得太大声的。”戈兰多说着比了个有点下流的手势。 罗诺耶脸上一红,像看到脏东西一样立刻转过头:“梅丝不是把你的杂志都烧了吗?你还没长教训?” 戈兰多讪笑道:“我憋得慌啊,小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男人嘛,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次……” 罗诺耶打断道:“我就从来不……”话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不成体统的事情,连忙咬住了唇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戈兰多一挑眉。他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罗诺耶打死不过来,戈兰多就自己凑了过去,在罗诺耶耳边以气声道:“所以啊,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去约翰逊那里要点儿……那个啥……嘿嘿,您懂的。” 来自戈兰多的炽热的呼吸搅得罗诺耶的耳朵痒痒的,小少爷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 戈兰多说到最后,声音也越发低沉:“您只要跟约翰逊说我找他要‘粮食’他就明白了,呵。” 他这一笑就像是小奶猫挥舞着肉嘟嘟的爪子在罗诺耶心上挠了一记。 罗诺耶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小少爷从未体验过这种过电般的酥麻感,未知的感觉令他害怕,他嗖地一下远离了戈兰多,从耳朵到脖子红了一片。 ——真是见鬼! “这种书籍……你为什么不等约翰逊来了自己问他要?”罗诺耶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急忙说道。 “我天天被绿蒂和吉娜看着哪儿有这个机会?”戈兰多摆了摆手。 “所以你就要让我这样去问色色……”罗诺耶站起来一甩手,“我不答应!” 戈兰多又一次耷拉下眉毛露出流浪狗的眼神。 “小少爷,求求您了。”他装可怜道。 “别用你那张脸说这种话,听着好恶心。”罗诺耶直言道。 “哇,真直接。”戈兰多板起脸。 过了会儿,罗诺耶道:“仅此一次,要是再被梅丝抓到,我不会帮你带第二次了。” “知道知道,我一定保管好。”戈兰多拍胸脯保证。 往后一仰舒服地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戈兰多眯缝着眼瞅了瞅罗诺耶,忽地想到一个问题:小少爷怎么就对他这么好呢?可说是有求必应啊。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安菲洛斯少爷,我发现自从我受伤之后您就对我很好呢,您不讨厌我了?” 罗诺耶正要去书桌前看书,被戈兰多这么一问,他转过了身来。 小小的身影远一点看分外像一棵小树。 “我对你并没有因此改变看法。”罗诺耶说。 说完他走到书桌旁,爬上了对他来说有点高的椅子,不再理会戈兰多之后的问话。 戈兰多没找到乐子,只得缩回被窝找周公,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 戈兰多的鼾声听在罗诺耶耳里越发清晰,小少爷的心绪乱成一团,渐渐连课本上的文字都看不进去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对戈兰多这么好呢? 连帮他拿那种书都会同意,这哪里像以前洁身自好的他? 明明前不久他们还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现今为何就……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了呢? 罗诺耶烦恼地闭上眼,眼前蓦地浮现出戈兰多压在他身上,血流如注的一幕。 罗诺耶摇了摇头,把画面摇出了脑海。 怎么他又想起这些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戈兰多也恢复得很好,他应该忘掉才对。 戈兰多救他根本没什么特殊原因,他何必这么在意呢? 罗诺耶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最近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弄得他太累了吧。 第18章 飞空艇遇险 要帮戈兰多带书就得避开吉娜的视线,可吉娜跟得很紧,罗诺耶只能在下课的时候抓着约翰逊去了洗手间。 约翰逊被七岁的小少爷一路拖行,内心惶恐不已,他和这位少爷平时可没什么交集啊,怎么安菲洛斯少爷突然就找他有事了? 是不是戈兰多惹了安菲洛斯少爷生气,这位少爷不好在伤患身上出气,便要将自己当成替罪羊?! 他兜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被罗诺耶赶进了洗手间的隔间。 “咯哒”一声,罗诺耶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约翰逊的脸色更加惨白。 转过头来,看到约翰逊蠢得不行的脸,罗诺耶“啧”了一声:“戈兰多让我来找你。” 约翰逊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戈兰多想找你要上次的那种书。”罗诺耶开门见山道。 “什么书?”约翰逊的脑子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就是……”罗诺耶开了口,又觉得有点说不出来,他视线下移,盯着隔间的角落说:“粮食。” 约翰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档子事。 但是……安菲洛斯少爷怎么会同意给戈兰多带这种书?不不不,最重要的是……安菲洛斯少爷竟然会给戈兰多跑腿?! 虽然说他们和好了吧,但……这也太出格了啊喂!戈兰多是对安菲洛斯少爷做了什么才让少爷对他言听计从的?他也想学! “什么时候能给我?” 见约翰逊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儿,罗诺耶耐性下滑。 戈兰多都交的是些什么狐朋狗友?这个约翰逊·米尔克畏畏缩缩磨磨唧唧的一看就不靠谱。 被罗诺耶的问话一震,约翰逊不无恭敬地点头哈腰:“下午,下午就给您带来,地点还是在这里,您看……行吗?” 罗诺耶颔首,利落地打开门离开了洗手间。 约翰逊扒在隔板上,听到罗诺耶走远了才敢喘气。 太吓人了,安菲洛斯少爷身上的气场无论是长大了还是小时候都冻得人直打抖啊,戈兰多是怎么和这位少爷相处的? 约翰逊百思不得其解。 …… 下午罗诺耶从约翰逊处拿到了书,见到约翰逊给书包上了和课本相似的书皮,罗诺耶很是满意。 这个约翰逊还不算笨到了极点。 罗诺耶回到宿舍后,戈兰多和昨天一样赶走了三名女仆,然后笑嘻嘻地看向小少爷,满眼都是期许。 罗诺耶被戈兰多赤.裸裸的眼神看得发毛,将挎包里的书扔给戈兰多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戈兰多接住书,当着罗诺耶的面把书页摊开,第一页就画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罗诺耶不巧将画上的女人看了个精光,不管是“不能描写的这里”还是“不能描写的那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从未见过的器官就这样横陈在他眼前。 罗诺耶的脸顿时变成了西红柿。 他迅速地用手捂住了眼睛说:“戈兰多·哈瑞森,快关上你的书!” 瞧着小少爷害羞了,戈兰多就越发想调戏他,于是戈兰多道:“嗯,我关上了。” 罗诺耶迟疑了一下放下手,一睁开眼睛就又和画中女子魅惑的眼神对了个准。 “……戈兰多。”罗诺耶这次真的生气了。 他哪里不知道戈兰多是在寻他开心。 “你要是觉得耍弄我好玩的话,我马上叫梅丝过来陪你玩,一定比我更有意思。” 戈兰多听罢神色一凛,赔笑道::“不敢不敢不敢,就不劳烦梅丝姐姐了。”边说边合上了有碍观瞻的书本。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放过罗诺耶,很快又提起了关于女人的问题。 ——男人在一块儿向来都喜欢谈女人,戈兰多也不例外。 “说起来小少爷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啊?”他八卦地挤了挤眼。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罗诺耶诧异。 戈兰多坦然称:“好奇。” 罗诺耶被戈兰多渴求的目光看得没办法,只能回忆着三年前和未婚妻见面的场景慢慢说道:“她叫安吉丽娜,格林温公爵的三女儿……和我同岁。” 戈兰多握着下巴:“听名字就是个大美人……长什么样?” “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眼睛是纯粹的碧色,很美。”罗诺耶回答。 随着回答,未婚妻的模样在他心里越来越明晰,他的回复便流畅了许多。 戈兰多撇撇嘴:“你好像很喜欢她嘛?性格好吗?” 谁知罗诺耶的神态一变,迷茫了一瞬的眼眸也锐利起来:“这是政治联姻,即使我们不愿意也必须结合。” “哦,你们贵族都喜欢这么做,有钱人当然得和有钱人在一起才能更加有钱。”戈兰多举起双手,“还是平民好啊,自由恋爱万岁!” 罗诺耶没有吭声,站起来走向了书桌。 一个贵族又岂止是爱情上没有自由?他的身份,门第,处处都是限制他的枷锁。 …… 半月还未过去,皇家魔法学院和远在南边荒漠之都的狮鹫武师学院举办了久违的交流活动。 罗诺耶在没有签订契约魔法前是精通三系法术的六星魔法师,狮鹫武师学院邀请了他作为本次友好比赛的评审员。 本来邀请名单上还有戈兰多·哈瑞森的名字,无奈戈兰多卧病在床,西德尼校长只好替戈兰多婉拒了对方的美意。 临行前罗诺耶嘱咐了绿蒂好好看住戈兰多,防止任何人进入宿舍,随后才和梅维斯跟吉娜上了学院的飞空艇。 罗诺耶等人走得匆忙,戈兰多只是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宿舍里就少了三个人,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戈兰多先生,您终于醒了呢,请问有什么需要吗?”绿蒂的声音依旧甜美可人。 戈兰多瞥向绿蒂那张圆乎乎的白嫩脸蛋,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摸了摸藏在被中的书刊,笑得鬼灵精似的对绿蒂说:“绿蒂妹妹,我现在有点饿了,帮我去一楼的食堂带一份热狗上来如何?要双层火腿的。” “好呀,没问题。”绿蒂爽快同意,噔噔噔跑出了门。 戈兰多望着绿蒂的身影消失,这才放心地伸了一个懒腰,赶快用魔法锁上宿舍的门——他清楚自己的伤势,凯罗尔导师虽说最好不用魔法,但这种小型上锁魔法用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戈兰多是七星魔法师,他上的锁以绿蒂四星的境界是解不开的。 上完锁戈兰多放心地抽出约翰逊的书,喜滋滋地翻阅起来。 …… 另一方面,罗诺耶坐在飞空艇的特等舱内正在喝着香醇的手工咖啡。 也不晓得戈兰多在宿舍都干了些什么…… 小少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光是绿蒂一个人守着戈兰多,他一点也不放心,绿蒂没有梅维斯和吉娜那么精明,很容易被戈兰多忽悠得团团转。 ——比如随便拿个理由把绿蒂打发出去,戈兰多就能在宿舍光明正大地干自己想干的事儿了。 罗诺耶抿下一口咖啡,涩涩的苦味在口腔里扩散开。 “唉。” 他烦恼地放下了咖啡,没了品尝的心情。 与此同时飞空艇突兀地停止了航行。 “怎么回事?魔法石用完了吗?”罗诺耶使了个眼神给梅维斯,“梅丝,去问问船长。” “是,少爷。” 梅维斯正要转过身,罗诺耶旁边的窗外却乍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色礼装的人影! 梅维斯和吉娜都吃了一惊,赶忙站在罗诺耶左右摆好了战斗的姿态,那个人影迅猛地破窗而入,落地的一刹那就咏唱起水系冰分支的魔法来。 空气中眨眼间凝结出一根根冰柱,它们直直地从天花板上往下掉,正下方就是罗诺耶。 梅维斯反应极快地卷起烈焰包住冰柱,在它们接触到罗诺耶前把它们化成了清水。 黑衣人影冷笑了一下,无视梅维斯这边与吉娜缠斗起来。 梅维斯见此情景抱起罗诺耶想要把罗诺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窗外竟又接连跳入了几个人影把他们团团围住。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罗诺耶反而平静了下来。 飞空艇被挟持,船上应该是混入了审判司的人……不,他们的人可能早就渗透入了皇家魔法学院。 对方有七人,梅维斯的实力他还不太了解,可是吉娜的话至少可以制住四人,这样就只剩下三个人,希望梅维斯不要让他失望。 “安菲洛斯少爷,上次我们的同胞可是被你们好好关照了一番呢。”黑衣人群中有名女子说道。 审判司的人全都蒙着黑色的面纱,不仔细听的话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在说话。 “那是你们罪有应得。”罗诺耶冷冷讥讽。 “这句话我们应该还给你们这群贵族才是!”女人愤怒地说完,一群人又朝着罗诺耶他们涌了过来。 梅维斯召唤出火海拦住围拢的黑衣人,那边的吉娜也逃开最初的人影的制衡赶了过来。 “安菲洛斯公爵可真是心疼自己的小儿子啊,双系魔法师都雇来当你的下人了。”其中一人酸溜溜地说。 趁此机会吉娜面无表情地塑起土墙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在黑衣人们破坏土墙的时候,梅维斯和吉娜簇拥着罗诺耶准备翻窗逃出头等舱,令罗诺耶不解的是黑衣人们在破坏土墙后并没有追过来。 就在他们跳出窗口,踏上外面甲板的同时,黑衣女人漫不经心的几句话飘进了罗诺耶的耳里—— “安菲洛斯少爷,您信不信今天您逃过了我们的抓捕,明天您就会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您可别忘了,您的契约者还留在皇家魔法学院里呢。” “他的身边似乎只有位风系的四星魔法师呢。” 听到这三句话罗诺耶怔住了,继而——全身冰凉。 第19章 里应与外合 没了绿蒂的监管,戈兰多在宿舍好不自在。 他侧卧在床上,一边翻动书页一边吃着梅维斯走前给他烤的南瓜小饼干。 人生啊,就是要这么过才叫有滋有味。 吃完一盘饼干,戈兰多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果汁,但伸到一半他略微停滞了半秒。 如果刚才的感觉没错……屋内的元素因子有异动。 戈兰多收回手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借这个机会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宿舍里的各处。 他的位置有很多死角都难以看到,但是贸然走动很可能会惊动到那个不速之客。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藏进宿舍的呢?在他睡觉的时候吗?在绿蒂睡觉的时候吗?星之塔的外层本就有魔法网,他是怎么进来的? 戈兰多思绪万千,缓缓坐回床里,在被窝下握紧了自己的法杖。 佯装小憩的样子闭上眼睛,戈兰多感受起屋内不属于他的那个气息。 ……是六星。 六星就能越过魔法网,难道对方也是学院的学生,对魔法网的防御免疫? 他现在恢复的魔力不多,仅能使出一个大型魔法或是三个中型魔法,小型魔法用在六星魔法师身上就是挠痒痒,连人家身上那层魔力罩都戳不破的。 大型魔法能够重伤六星魔法师的几率是百分之四十,三个中型魔法要想战胜六星魔法师也不太容易。 有点棘手了。 他支使绿蒂去买的那种热狗只能现做,怎么说也要等个十几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所以绿蒂现在是没法来支援他的。 戈兰多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琢磨起对方可能攻击自己的时机。 他猜对方也在注意自己的呼吸频率,或许要等到确认自己已经熟睡后对方才会动手,因此他需要等待。 至少等待五分钟。 壁钟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杵着拐杖脚步滞塞地走着,在寂静的等待中,每分每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戈兰多绷紧全身的神经,等待着猎物上门。 ——又或者,他才是那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戈兰多让自己的呼吸逐渐趋于平和,然后,他“看”到元素因子躁动了起来。 那个人耐不住了。 在一阵灼热的气息袭向面部的同时,戈兰多卷着被单一个打挺往床下滚去,等他抬起头来,床褥上已被烧成一片焦炭。 熊熊的烈火吐着蛇信张牙舞爪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而制造出这片光景的人全身裹着黑布自墙角后走了出来。 为防止床上的火焰波及到自己身上,戈兰多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水属性的魔法盾,可下一秒对方咏唱了土系的魔法,头顶落下一个个巨大的土块,把水盾砸出了裂纹。 戈兰多的瞳孔缩小,翻身跃起滚向了门边。 双系?不……不止,这个六星魔法师身边浮动的好像有风火土三种元素因子! 他是一个三系魔法师! 没想到是这么强大的敌人,就算是全盛期的戈兰多要应对这种程度的敌人也得费一番功夫,更别说是如今的他了。 戈兰多想要解开宿舍的魔法锁离开这里,被那人先一步察觉到了意图,在他面前造了座火墙阻断了戈兰多的魔力流向。 要想灭掉火墙的火就要用上一个中型的水属性魔法,可是这样一来,戈兰多还能使用的魔法就只剩下一个,于他是大大不利。 怎么办,要坚持到绿蒂赶回来吗? 戈兰多被火墙烤出了汗,最里层的衣服很快贴在了他的背上。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一个声音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戈兰多先生,戈兰多先生,收到了的话请回答。) 是吉娜的声音! 吉娜为什么突然会用传声魔法联系他,罗诺耶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戈兰多一边在黑衣人的逼迫下往屋子的一角退去,一边用传声魔法回应吉娜。 (我遇到了穿着和圣祭日那天一样的黑衣人。) (是审判司的人。) 吉娜立即回复。 (少爷这边也遇到了审判司的刺客,戈兰多先生,请赶快离开宿舍,外面有奥尔文少爷的人接应!) 这句话后传声魔法的讯号断掉了。 奥尔文的人……那就是骑士团的人了,他们不是都赶回皇都了吗?怎么还有成员留下? 不过这种紧急情况下容不得戈兰多细想,就当做赌一把好了。 戈兰多咏唱起水幕的法咒浇灭了火墙,在黑衣人挥下法杖要咏唱下一个火属性魔法时戈兰多奔向门口解开了魔法锁。 他扑向门外跌在地上,对方的火雨也随之而至,眼看那些火星就要落到戈兰多的身上,一场狂风吹散了坠落的火球。 戈兰多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有一名魔战士打扮的骑士向他们冲了过来。 魔战士的枪既是利器又是法杖,他舞动□□和那个黑衣人近身搏斗,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咏唱魔法的空隙。 戈兰多听到黑衣人发出不耐烦的碎碎念,随即他丢下了一小颗像糖丸似的东西,三人间猛然炸开呛鼻的烟雾,骑士和戈兰多先后开始咳嗽。 骑士用风魔法驱散了烟雾,可是那名三系的魔法师已经无影无踪了。 “戈兰多先生,您没事吧。” 骑士过来扶住了戈兰多,在询问的同时检查起他的状态。 “我没事。” 戈兰多掂量了自己的魔力,没有对身体造成负担。 “你是奥尔文骑士长的人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戈兰多道。 骑士回答说:“我叫杰克。” 真是有够大众化的名字。 杰克把戈兰多扶回了床上,一直等到绿蒂带着热狗回来,把黑衣人的事给绿蒂说过后,绿蒂连连赔罪。 戈兰多有些心虚,他是故意把绿蒂支开的,这回的事他有点自作自受的嫌疑。 “此后就由我来照料您的安全吧,戈兰多先生。”杰克自荐说。 绿蒂没有反驳,这次的事件发生确实有她疏忽的原因。 “罗诺耶也遇到了刺客。”戈兰多想起刚才吉娜用传声魔法告诉他的事情,急忙向杰克和绿蒂提起。 “什么?” 二者皆是一惊。 看着对面两人担忧的表情,戈兰多想了想说:“但是听吉娜的语气他们已经没事了,不放心的话,绿蒂妹妹可以问问。” 绿蒂听罢赶紧联系起了吉娜,一会儿后她松下紧绷的肩膀,向戈兰多汇报道:“飞空艇上的异教徒已被学院的人清理,没捉住的都跳下飞空艇逃走了,少爷没事。” 戈兰多“嗯”了一声说:“他们这次的目标是我。” 很可能他和罗诺耶签订了契约魔法的事早就被审判司的人知道了。 这也是令戈兰多迷惑的地方,看得出他和罗诺耶签订了契约魔法的人必然是八星或者更高级别的魔法师,学院里这样的魔法师只能是教导学生们的导师。 ——到底哪位导师会是叛徒呢? 好在奸细的筛选范围进一步缩小,至少他知道了问题出在某位导师身上。 戈兰多让绿蒂把他的推测告知了罗诺耶,随后他即刻通知了西德尼校长学院内有审判司的人潜伏。 其他的人他暂时信不过,但西德尼校长他还是比较信赖的。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整天杰克都守在戈兰多的身边,戈兰多也不再觉得有人看着是多余的了,危险确实发生到了他的身上。 晚上熄灯前,罗诺耶和两名女仆推门而入。 这是戈兰多意想不到的,罗诺耶这个时候应该是在狮鹫武师学院啊? 他这么问了出来,罗诺耶偏了偏头说:“审判司的人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我怎么可能安心地赶赴武师学院做评审员?” 他和戈兰多有契约魔法,戈兰多被审判司的人带走,他少不了牵绊其中,要是再以他来要挟他的父亲,事情就搞大了。 戈兰多道:“那交流活动……” “去的人又不只有我一个,我已让校长大人帮我带话了。”罗诺耶理直气壮地说。 戈兰多忍不住笑了。 真是个肆意妄为的小少爷啊。 不过也是,罗诺耶真不想去也没人敢押着他去。 罗诺耶走过来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又难于开口的样子。 戈兰多看罗诺耶跟鱼吐泡泡一样开合着口,索性直接问他:“您想说什么?” 罗诺耶避开戈兰多投过去的视线,抿了抿唇说:“是我的错。” 小少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是他连累了戈兰多。 第20章 取不出标题 罗诺耶执拗地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倒让戈兰多不知怎么应对才好了。 小少爷的自尊心很强,他若非要这么觉得的话,估计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戈兰多和罗诺耶对视了许久,才说:“嘿,我的命大着呢,就是再多来几个审判司的人,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待他恢复到全盛期,审判司的那些杂兵都不够他塞牙缝。 他顿了顿又故意添了一句:“何况,我的毕生志愿之一就是在您这种贵族面前大刷存在感,碍不着事也要碍您的眼,所以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狗带呢?” “狗带?”罗诺耶皱皱眉。 戈兰多总是说这些他听不懂的话,这些是平民里流行的说法么? “就是死的意思。”戈兰多道。 戈兰多的话让罗诺耶无话可说。 他刚才那么认真地认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么风急火燎地赶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难得他还想和戈兰多好好相处,却得到了这样的一腔话。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罗诺耶的胸膛,他盯着戈兰多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然后踏着重重的脚步出去了。 “少爷?”吉娜忙不迭跟在罗诺耶身后,“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去图书馆通宵。” 罗诺耶冷冷地扔回一句。 戈兰多不解地挠挠脑壳,小少爷怎么又气上了? …… 审判司袭击戈兰多和罗诺耶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家魔法学院和狮鹫武师学院经过协商,在交流活动结束的同时,后者向前者赔偿了相应的损失,皇家魔法学院这边也把飞空艇上的人重新换了一拨。 而戈兰多并没有因此放心,审判司的奸细还留在学院里,随时可能再掀起一阵风波。 转眼进入了二月份,这个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将迎来一个月的长假,所以学院里的气氛也稍稍变得活跃了一点。 某天早上绿蒂比了比罗诺耶的身高说:“少爷,您好像长高了一点。” 梅维斯听罢拿出了尺子给罗诺耶一量,还真的高了一截,这证明校长那日所言属实,罗诺耶和戈兰多签订的就是契约魔法。 身量拉长后,衣服也要重做,安菲洛斯公爵府的少爷自然不可能穿以前的旧衣,所以公爵大人让家里的裁缝给小儿子做了几箱新的衣物过来。 戈兰多看着侍者们把一个个箱子抬进来放在宿舍里的场面,摇摇头道:“奢侈,太奢侈了。” “也做了您的。” 梅维斯笑眯眯地搬过来一箱,打开箱子开始把里面的衣服取出来挂在戈兰多的衣柜里。 既然公爵大人这么慷慨,戈兰多就不说他的坏话了,转而客套地奉承起来:“公爵大人他真是位善良的人啊。” 罗诺耶只想叹气。 这个平民心里是真的对贵族没什么尊敬可言,连赞美之辞都说得这么敷衍。 …… 二月初,戈兰多的伤痊愈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猴样,在他去上课的同日,皮特·查尔斯也回到了课堂。 “赎罪”回来的皮特进入教室,第一时间就走到了戈兰多的面前。 戈兰多看皮特气势汹汹的模样,以为对方又要找自己的茬,忙用手肘捅了捅罗诺耶的胳膊,使眼色让罗诺耶管好自己的人。 罗诺耶移开胳膊,看也不看戈兰多一眼。 还气着呢?戈兰多咋舌。 “戈兰多·哈瑞森。” 皮特点了戈兰多的名字。 学生们的视线投了过来,都想看一看皮特要对戈兰多说些什么。 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然而令八卦人士们大失所望的是,皮特激动地捞起戈兰多的手,两眼泪汪汪。 他语调深情,抑扬顿挫地说道:“戈兰多,你能做我的朋友吗?” 坐在戈兰多后面的约翰逊和吉尔露出“你tm在逗我”的表情。 戈兰多扯出手拒绝:“干嘛?想和我套近乎?我知道我很帅。” “你那天救了我,我在禁闭室里想了很久,觉得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做我们贵族的朋友!”皮特言之凿凿。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皮特被贝鲁特导师关禁闭室时,他的父亲知道了皮特和戈兰多决斗那天的事,震撼于戈兰多的天资和勇猛,深思熟虑后便托人给皮特带了一句话。 ——“如果不能打倒他,那就和他成为朋友。” 皮特看后颇有感触。 与其多树立一个打不趴的敌人,不如增加一个强大的朋友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他的父亲说得很对。 因此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可惜戈兰多并不领皮特的情。 他抱起手道:“贵族的朋友嘛……我又不是没有。朋友不在多在精,有那几个就够了。” “都都有谁?”皮特诧异地问,“我查尔斯家族在未来可以给你很多助力,他们能比得上吗?” 他的父亲可是伯爵呢! “嘿嘿,这个嘛。”戈兰多的眼睛一转,目光溜到了罗诺耶的身上,意有所指地说,“你还不明白吗?” 皮特随着戈兰多的视线看到了罗诺耶,顿时脸都青了。 对啊,戈兰多和安菲洛斯少爷化敌为友了…… 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有这层关系在,他就更应该和戈兰多交好了,要是能顺着戈兰多与安菲洛斯少爷搭上线,那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而罗诺耶听到了戈兰多的话,也马上意识到了戈兰多暗示的人就是自己。 他皱着眉把脸面向戈兰多,戈兰多反应极快地抛了个媚眼。 “……” 这个人真是…… 罗诺耶找不到形容词了,于是又嚼起了戈兰多那句话里的关键词语。 ——“朋友”。 他曾考虑过自己和戈兰多的关系,他们不再是死对头了,可也并非特别和睦,时不时还是会吵上几架,由于身份诧异的缘故,二者观念又存在很大的差距。 就算这样,也能成为朋友? 罗诺耶静静地看着戈兰多,片刻后,他朝向皮特说:“查尔斯家族能给的,安菲洛斯公爵府一样能给。” 不止是能给,还能给得比查尔斯家族更多。 放眼整个费尔加大陆,可以与安菲洛斯一较高低的勋贵也没有几个。 皮特被罗诺耶带着厌恶的眼神看得冷汗直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踉跄地往后退去,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安菲洛斯少爷拒绝的态度比戈兰多还要明显,他可没这个胆量去捋老虎的皮毛。 一场小插曲在罗诺耶带有威势的话语中结束,学生们知趣地扭过头各自干起自己的事。 戈兰多左看右看,见没人再盯着他们俩了,才笑着伏过身去勾住罗诺耶的脖子,好似没看到罗诺耶介意的神情般说:“那,安菲洛斯少爷,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他又一次说了“朋友”两个字。 “你的脸皮真厚。”罗诺耶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少爷,您可真冷淡呢。”戈兰多学着女人的腔调说,“人家好伤心哦。” 罗诺耶推推戈兰多的手臂:“要上课了,别这样。” 一脸“我和你不熟”的模样。 “您刚才还威风凛凛地给我解围呢,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么?”戈兰多笑道。 罗诺耶欲盖弥彰地说:“我只是嫌你们太吵。” 这也算是个说得通的解释。 戈兰多扁扁嘴,收回手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本杂志。 罗诺耶悄悄瞄了眼封面,又是那种书! “你竟然带到教室来?!”他忍不住惊道。 戈兰多把杂志藏在了课本下,以怀疑的口吻问:“您怎么这么在意我?” 刚才这位少爷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罗诺耶噎住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他在观察着戈兰多的事实,太失策了! 就在罗诺耶拼命酝酿着说辞时,贝鲁特导师走了进来,教室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戈兰多吐了吐舌,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桌上。 罗诺耶看着戈兰多稍微掀起课本的一角,浏览起了杂志上的内容,这一页没有那种图画,都是文字。 当然,肯定也是描述那档子事儿的文字。 戈兰多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引起了罗诺耶的好奇。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能让他看得这么认真? 罗诺耶个子矮,就朝戈兰多那边伸了伸头。 “咳咳。”讲台上的贝鲁特导师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提醒罗诺耶不要开小差。 罗诺耶吓了一跳,收回身子翻开了桌上的课本。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错过了戈兰多在书本遮掩下的偷笑。 第21章 离校去度假 元素系的考试在二月最后一天结束,此前治疗系和召唤系的学生都已考完离校了,是故学院里冷清了不少。 宿舍里,三名女仆正在为罗诺耶打点回家要带的行李,她们的少爷窝在书桌前总结考试中的失误,争取下一次能够避免,而骑士杰克板着扑克脸守在门口充当门神,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可疑人士。 综上所述,这里最闲的只有戈兰多。 本来他和约翰逊约好今晚要玩一整个通宵的桌游,结果约翰逊的家人临时通知他回去照料新出生的一窝狩猫兽,约翰逊只能火速托吉尔买了船票赶回老家。 孤家寡人一个的戈兰多去食堂打包了晚上的饭,打算等罗诺耶走后慢慢享用。 没了小少爷,一整个春假这个宿舍就是属于他的了! 戈兰多在脑内琢磨着怎么霸占宿舍资源的计划,罗诺耶却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放假不回家?” 小少爷似乎忙完了自己的事,笔记本和课本都已被吉娜收入了箱子。 罗诺耶中午看到约翰逊一脸着急地跟吉尔向着学院门口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说他没有和戈兰多一起,而戈兰多除了约翰逊外基本没有别的朋友。 于是罗诺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戈兰多没有买回家的船票。 戈兰多掀起眼皮看向罗诺耶,懒散地回答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是去校外打工顺便混个吃喝了。” 学院的餐点那么贵,他那点钱吃不起几顿,平时是不能出学院,这下可以出去了,他自然不愿多花这么多钱。 罗诺耶皱了皱眉。 真寒酸。 迟疑了一下,罗诺耶装作突然想到般提议:“跟我走。” 戈兰多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一双黑溜溜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罗诺耶:“您寻我开心呢?” 把一个平民带去公爵府?也太不经考虑了。 小少爷真是天真。 被戈兰多质疑,罗诺耶心虚了那么一点。 他从最开始就决定把戈兰多带回去了,不仅是由于契约魔法的原因,还是为了戈兰多的安全。 但是要他直接说“这是为了你”他也说不出口。 “你来不来?”小少爷竖起羽毛恶狠狠地问。 戈兰多看出了罗诺耶的虚张声势,心里把罗诺耶的话回味了几道。 这小少爷是早有预谋吧? 公爵府的待遇想必是数一数二的,还可以免费吃大餐,免费睡大床,免费赏美景,干嘛不去? 所以戈兰多拔高音调说:“来,当然来!” 罗诺耶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绿蒂说:“去帮他整理行李吧。” “好的少爷~” 绿蒂奔向了戈兰多的书桌和衣柜。 “而你……”罗诺耶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室友,“换身得体点的外出服。” 戈兰多一摊手:“外出服我一共就三件,得体的一件都没有。” 这倒是罗诺耶失算了。 他总不能带个穿着不上台面的人回宅邸。 罗诺耶招来吉娜问:“吉娜,我以前的旧衣呢?” 吉娜从一具箱子里捧出一套剪裁精良的礼服。 戈兰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件衣服对自己而言稍小了点,他拒绝道:“不行,我穿不下。” 罗诺耶顿感尴尬,没好气地说:“谁让你长这么胖?” “这叫壮,这可都是肌肉。”戈兰多捞起袖子展示着他结实的肱二头肌。 罗诺耶甩了一记眼刀:“哦,全身肌肉却还是被审判司的刺客戳了一刀。” 戈兰多摆摆手:“那天可不是为了保护您吗,要是您被戳上这么一刀,现在还能像我这样活蹦乱跳?” 罗诺耶找不到话驳回,鼻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过了会儿,吉娜又找出了一件宽大点儿的风衣跟坎肩,在罗诺耶逼迫的视线下戈兰多去洗手间换上了,出来后让罗诺耶验了货,勉强算得上人模狗样。 “裤子就穿校服的,出门的时候你把我那双靴子穿上,差不多就像个三流贵族了。”罗诺耶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只是三流贵族而已?”戈兰多道。 罗诺耶看着戈兰多没拉直的衬衫袖口弯了弯嘴角:“你的气质也就只能扮个三流贵族或是暴发户。” 说完他伸手拉过戈兰多的手把那处袖口扯了出来,细心地扣好了扣子。 罗诺耶让戈兰多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凝视半晌,摘下了自己胸前的胸针,别到了戈兰多的坎肩上。 “嗯,这就像样了。” “像是二流贵族了?”戈兰多调侃。 “足够像公爵府的管家了。”罗诺耶道。 “……” 他是不是被小少爷取笑了。 出行前皮特·查尔斯又到戈兰多和罗诺耶跟前刷了一次存在感,格外殷勤地想要用自己的马车接戈兰多回家。 当戈兰多说自己被罗诺耶邀请去安菲洛斯公爵府时,皮特幽怨的眼神仿佛在说“请带上我”。 然而罗诺耶是不可能带上皮特的,在杰克的威吓下,皮特夹着尾巴铩羽而归。 一行人乘上安菲洛斯公爵府的专用马车在夜幕降临前离开了皇家魔法学院,两匹身形矫健的狩猫兽拉着马车扬长而去,八蹄踢踩之下卷起迷眼沙尘,只留下两条浅浅的轮痕。 当橘黄色的夕阳临幸了西边的山头,戈兰多他们的马车也到达了南海之星空港。 空港上还停着的只有一艘飞空艇了,那艘飞空艇上绘制有安菲洛斯家族的徽章,想来是公爵府的私人飞空艇。 三名女仆提着行李箱先行下车,接着罗诺耶和戈兰多走了出来,杰克走在最后。 顺着专用通道进入飞空艇后,罗诺耶摘下手套和外套对吉娜说:“让船长他们备好充足的魔法石,我们要准备启程了。” 吉娜受命离去,罗诺耶熟练地拐进了一间客舱。 戈兰多停下脚步,杵在门口等待罗诺耶发话,杰克跟着他停在了门前。 在座位上坐好后罗诺耶才发现戈兰多没有跟进来,他不解地望向戈兰多道:“怎么不进来?” 戈兰多反问:“这不是您的专用客舱?” 罗诺耶一阵好笑:“我准许你进来。” 得了罗诺耶的许可,戈兰多麻溜地进了屋,找了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天鹅绒的衬面舒服得他喟叹一声,这就是贵族的日常呢。 梅维斯给两人倒了茶,又呈上了香甜的糕点。 不多时,吉娜带着飞空艇即刻起飞的消息回来,戈兰多立即扑到了窗口前,想要看飞空艇起飞的一瞬间。 罗诺耶疑道:“你没有坐过飞空艇?” “没有,穷人可坐不起这玩意儿。”戈兰多说。 更不要说包舱了。 “不过,安菲洛斯公爵府有这么远吗?”戈兰多转过头来。 明明坐马车也能在一日内到达。 “飞空艇比马车安全。”罗诺耶回答说。 ——虽然经历了上次的事件后这句话不那么靠谱了。 “而且……”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我们此行不回公爵府。” 戈兰多一愣,不回公爵府? 再一看梅维斯和绿蒂,她们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情。 罗诺耶抬眼看了看戈兰多,淡淡道:“每年春假我都要去西尔维娅岛度假,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戈兰多看完飞空艇起飞过程的风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很少关注贵族们的生活习性,那是离他太远了的世界。 罗诺耶抿了口来自东方的极品香茶,打趣戈兰多道:“那恭喜你,有机会去西尔维娅岛一赏热带风光了。这整座岛都已被公爵府买下来,岛上的人都是公爵府的奴仆,断不会有审判司的人混入。” 因此二人的安全绝对可以得到保障。 罗诺耶是不希望在放假期间还要被审判司一而再再而三打扰的。 他让梅维斯从行李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招呼戈兰多道:“戈兰多,你来看看这份名单。” 戈兰多探过头去,原来罗诺耶拿着的是皇家魔法学院的导师名单。 戈兰多指着名单上的一溜儿名字大惊失色:“这东西你都搞到了?” 这是学院的机密了吧? “我托西德尼校长给我了。”罗诺耶说得轻描淡写。 官大压死人。 “您是想在这里头找出审判司的奸细吗?”戈兰多问。 罗诺耶点了点头道:“我前些天翻过了前几张,剩下的要等你来一起看再做决断,你和那个人正面交锋过,应该比我更易辨认。” “他是风火土三系六星魔法师。”戈兰多说。 他记得很清楚,不会弄错。 “学院里的三系导师不少,但兼备风火土的只有贝鲁特导师一个……但,不会是他。”罗诺耶说。 “确实不是他。”戈兰多颔首,“我遭到袭击的那天贝鲁特导师有课,全元素系的学生都能为他作证,况且……” “贝鲁特导师是八星。” 罗诺耶烦恼地把名单交回到梅维斯手里。 难不成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么? 他托校长拿来了这份名单,便一点作用都起不了么? 客舱里沉默了一阵,戈兰多忽道:“其实非导师中也有符合要求的人选。” “谁?”罗诺耶闪电般抬起头来。 戈兰多神秘地笑了笑。 “宿管,珍妮小姐。” 第22章 海岛风光好 “珍妮小姐是三系的魔法师吗?”听了戈兰多的推测,罗诺耶诧异道。 他很少关注学院里的侍者等边缘人物的资料,竟没想到宿管珍妮小姐也会是一名稀有的三系魔法师。 他的印象里珍妮小姐和外面那些年轻妇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身上也没有太多魔法师的气息。 虽说作为魔法学院的宿管肯定要会魔法才能管住顽皮的学生,可是三系魔法师仅仅是当一个宿管……有点屈才了。 “知道这个事情的人是很少啦。”戈兰多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和约翰逊原来想越过女生宿舍的结界,不巧被珍妮小姐发现了,她就惩罚了我们一下。” 也就是那次惩罚,戈兰多得知了珍妮小姐的魔法类系。 罗诺耶蹙眉:“你们翻越女生宿舍的结界想要干什么?” 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平民。 “就是宿舍的淋浴头啊,那个东西不是用魔法控制的吗?”戈兰多激动地说,“女生个子比较矮,一般来说要碰到那么高的魔法石还是有点困难的啊,带法杖进去淋浴也很麻烦不是?” 罗诺耶听到这里明白了。 只是纠结于这样的问题,他还是不能理解戈兰多的脑回路。 “我会让大哥的人查查她的来路。”罗诺耶思考了一会儿,正了正脸色,“我现在就联系大哥。” “别,这种事急不得,做得太明显就不好了。”戈兰多阻拦说。 太急的话只会打草惊蛇,那就得不偿失了。 戈兰多比划着手势说:“我们先装作误认贝鲁特导师是奸细,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罗诺耶听罢问道:“什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戈兰多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了。 “呃……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的意思。”戈兰多蹩脚地解释着。 “……嗯,你的主意不错。” 罗诺耶难得赞赏了戈兰多。 从遭到审判司的袭击起他就一直绷紧了弦,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暗处的黑衣人,这一个月春假就让他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公爵府的飞空艇向南飞了约莫两个小时后,到达了地处热带的西尔维娅岛。 这是座大部分面积都被植被覆盖的月牙形岛屿,在月牙主岛周边罗列着不少繁星似的次岛,从空中可以看出每座次岛上都长满了姿态各异的椰树。 岛边的沙砾和贝壳被温柔的海浪推拂着,或前进,或后退,仿佛在热烈欢迎众人的到来。 戈兰多和罗诺耶走出了客舱,在观景台处向下眺望。 还未降临空港,戈兰多就能隐约感到西尔维娅岛上的清爽海风了,海畔的椰树被吹得摇曳生姿,如一个个带着花圈摆着手臂,踩在沙滩上奔放舞蹈的妙龄少女。 此刻夕阳已逝,双月上浮,天空上的粒粒星辰宛若城市里的微弱灯火。 西尔维娅岛什么都好,就是……未免也太热了。 戈兰多解开了几颗纽扣,朝自己的颈子里大力地扇着风。 理所当然的,此举受到了罗诺耶的蔑视。 “你连那些穿着长裙在酷暑里干活儿的女佣都不如。”罗诺耶嗤之以鼻。 “我怕热。”戈兰多为自己辩解道。 罗诺耶眨了眨眼说:“你还是多了解点贵族们的礼仪比较好,多和杰克学学吧。或者说……你对当一个骑士没有兴趣?” 看戈兰多在贵族面前那大逆不道的态度,这也是很可能的。 戈兰多说道:“我只对当富商有兴趣。” “……骑士也会被授予庄园和土地。”罗诺耶道。 戈兰多露出怀疑的表情:“别骗我了,大多数骑士可都是挤在男爵的庄园里吃大锅饭呢。” 罗诺耶急道:“要是你能在第一年就做出我大哥那样的功绩荣升为骑士长或骑士长的副手,陛下至少会授予你子爵的爵位。” 在小少爷的眼中,戈兰多这种无所事事的态度是在作践他自己。 “您怎么为我考虑起前程来了呢。”戈兰多偏过头。 月光下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愈加立体,不看言谈举止,他的长相和那些或俊美或漂亮的贵族们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尤其是那漆黑色的眼睛,既稀有,又充满了异域风情。 看着戈兰多似笑非笑的面容,罗诺耶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红。 ——他现在的模样,就像醉心于某个王公贵族的思春少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时他站在戈兰多眼皮底下会想要逃避呢? 每当这种异样的情感涌上心头,戈兰多的每一个眼神就像带了刺般,把他里里外外地审视了一番,以至于他不敢直视,也畏于面对。 安菲洛斯公爵府的小少爷在未知的情愫面前迷茫了。 好在黑夜里罗诺耶的脸红并不是很明显,他连忙借口风大,和吉娜一起回到了船舱里。 戈兰多眯着眼目送罗诺耶仓促地消失在舱门之后,不由若有所思起来。 …… 飞空艇在空港靠岸,罗诺耶等人带着行李箱在船长和船员们的送行下踏上了西尔维娅岛的沙滩。 梅维斯告诉戈兰多他们现在的目的地是位于中心山上的公馆,这一个月里他们都将在公馆里度过。 走出近百米后就有公爵府的侍者驾驶着马车来接送了,一路走来戈兰多还没看够西尔维娅岛的风景,听到要坐马车上山还有点遗憾。 梅维斯像是看出了戈兰多心里想的事,微笑着道:“戈兰多先生,停留在岛上的时间还有很多,不必急于这一时。” 听了梅维斯的劝告,戈兰多收回黏着在海边礁石上依依不舍的眼神,跟在罗诺耶后面进入了马车内部。 路途劳累,罗诺耶有些困倦了,便倚着靠垫阖目假寐。 山路颠簸,纵是有技术高超的马夫驾驶,也难以抵消车身不时的摇晃。 在这带有节奏感的摇动之下,罗诺耶昏昏入睡。 戈兰多在窗边看了会儿沿途的风景就好好坐回了座位上。 进了山后放眼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黑灯瞎火的只能瞧见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树影,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时绿蒂伸出手指对戈兰多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戈兰多才注意到小少爷正在自己旁边打着盹儿,睡得可香呢。 在马车顶灯的暖光下,罗诺耶纤长卷翘的睫毛呈现出非常美丽的弧度,衬着他细腻雪白的肌肤,整体就如同一个造价昂贵的洋娃娃。 戈兰多光明正大地欣赏着小少爷的容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安菲洛斯公爵家的基因就是好的没话说,这样的相貌在整个费尔加大陆都可以刷尽脸卡了吧。 他玩心大起,忽地指了指窗外说:“咦,你们看那是谁?” 杰克和三名女仆不了解戈兰多,之前没有被他用这招欺骗过,也就傻傻地信了。 四个人条件反射地顺着戈兰多的手指看向了黑漆漆的外面,戈兰多趁此机会在小少爷滑腻的脸上揩了把油。 小少爷嘟了嘟嘴,但是没醒。 被忽悠的四人这才把头探了回来,杰克一本正经地做着报告:“没有看到什么人。” 绿蒂也说:“戈兰多先生您是不是看错了?” 奸计得逞的戈兰多背着手嗯了半天道:“哦,大概吧,晚上光线差,也许是我看花了眼。” 上到山顶后马车经过了短暂的缓冲停下,梅维斯以轻柔的声音叫醒了罗诺耶。 待到走进了公馆,戈兰多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他在脑海里搜罗尽毕生所知的词汇,也没找到哪些词适合描绘这所公馆的华美和大气。 ——料想真正的安菲洛斯公爵府只会比这所公馆更宽敞,更华丽。 和平民幻想里的贵族宅邸相似,这所公馆中正对着门口的是钢琴琴键似的绵长阶梯,屋顶挂有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 大厅的每寸角落都被仆人们擦得闪闪发亮,两排侍者恭敬地立于正中的红毯边,等待着安菲洛斯少爷的吩咐。他们的相貌仪态无一不是上乘,想必此前也经过了层层的筛选才得以进入公馆服侍罗诺耶。 戈兰多总算是明白罗诺耶那句“足够像公爵府的管家”的含义了。 他真没故意讥讽戈兰多,反而还是抬举了。 戈兰多要是真的换上侍者服和这些行止优雅的奴仆站到一起,孰优孰劣还不一定呢。 罗诺耶的居室在公馆的二楼,戈兰多的在一楼,分配给他的女仆还是绿蒂,杰克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初入公馆,戈兰多难掩雀跃,多少人一生都没机会踏入这里一步,他这么轻松地就进来了。 真是像做梦一样。 “戈兰多先生,请跟我来。” 绿蒂在前面领路,戈兰多和杰克走在后头。 走廊的两旁挂着许多肖像画,戈兰多漫不经心地挨个看过去,突然发现这些画里的人和罗诺耶都有一处或多处相似之处。 见到戈兰多在看画,杰克道:“他们都姓安菲洛斯。” 经杰克一提,戈兰多明白了,这些画上的人都是罗诺耶的祖先亲戚。 第23章 未婚妻来了 也许是察觉了戈兰多双眼里探寻的意味,杰克又介绍了下去:“最早的安菲洛斯公爵是费尔加帝国的开国元勋,同时也是所有骑士乃至贵族们的偶像。” “历来冠有安菲洛斯之姓的人若非寿终正寝,皆是死在了战场上。费尔加帝国能有如今的疆域,安菲洛斯公爵府功不可没。” 戈兰多一边听着杰克的话,一边凝视着墙上一幅青年的肖像,听到“功不可没”四个字,他微微笑了笑。 功不可没么?就怕功高盖主,被如今的皇帝陛下视为眼中钉啊。 假如皇帝陛下对安菲洛斯家族真的心存微词,这前有皇帝后有审判司的,安菲洛斯公爵府这是被架在火上烤着呢。 看到戈兰多凝视着那幅青年肖像,杰克道:“这是现在的安菲洛斯公爵年轻时的模样。” “和奥尔文骑士长长得很像。”戈兰多说。 罗诺耶大概更像他的母亲。 晚饭是在飞空艇里就吃过了的,所以戈兰多到了客房里直接脱了衣服睡觉。 被褥间有熏香的味道,闻在鼻子里有着凝神静心的效果,耳边又伴有海浪起伏的声音,这一切使得戈兰多很快进入了睡眠。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戈兰多醒来时,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换上衣帽架上挂的一套新衣,戈兰多睡眼惺忪地走出了房间。 他凭着昨天的记忆摸到外面的大厅,然后跟一名侍者问清了餐厅的方向,到达餐厅后喝到了还温热的奶油蛤蜊汤。 戈兰多随便吃了点吐司和三明治,就被绿蒂请去了罗诺耶的书房。 罗诺耶把戈兰多请到书房里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担心他在公馆里乱跑乱翻,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早上好,小少爷。”戈兰多声线懒散地打着招呼,很随意地端起了桌上的一杯茶喝起来。 “现在是中午了。” 罗诺耶的眼睛没有离开书本。 戈兰多没有纠正自己的话,而是一屁股坐进了靠椅里。 罗诺耶让一众侍者换过了茶就把他们遣退了,之后,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书架说:“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 戈兰多并不领情:“我想去海边玩。” 罗诺耶拒绝道:“这个时候去海边很危险,正在涨潮期。” 戈兰多瘪了瘪嘴,翘起了二郎腿盯着罗诺耶猛瞧。 观察了半晌,几乎把罗诺耶鬓角的鬈发都数清楚后,他问:“小少爷,您春假为什么不回家,而要来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 西尔维娅岛什么都好,就是人烟太稀少。 莫非罗诺耶很排斥社交吗? 果然和戈兰多猜的一样,罗诺耶不咸不淡地说:“我喜欢清静。贵族也是有很多陋习的,比如每到二三月这种社交月,他们就会在夜间举办沙龙和歌舞会,持续到清晨太阳升起才停下回家,在我看来是很荒唐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只是一个原因。” 戈兰多下意识问道:“那另外一个原因呢?” 罗诺耶放下了书本,眼神一黯。 戈兰多见状体贴地摆了摆手:“不方便说就不用说了。” 罗诺耶摇了摇头,徐徐道:“说给你听也无妨,我之前曾告诉你,我的出生使我母亲变成了多病的体质。” 罗诺耶的语气比他在学院里朗诵圣诗时还要认真。 “纵使家里无人怪罪我,父亲和兄长们也向来疼爱我,但是我很难不去想……我的父兄们心里对我到底有没有因此产生芥蒂。”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和他的父兄们之间终究是有着隔阂。 随着年龄的增大,隔阂越来越深,以至于他和父亲渐渐无话可说,和兄长们的交谈也总是无疾而终。 “我想做一个让我父亲骄傲的人,但是……” 但是,他羽翼未丰,能力有限,离他对自己的期望实在是太远……太远。 罗诺耶的眼中弥漫着忧伤的神色。 一个努力的人永远也比不上一个只用了一点心的天才。 这句话他本来是不信的,直到他遇到了戈兰多·哈瑞森。 戈兰多的出现就像是上帝给他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他们就像是各自的对立面,每一个细节都完全相反——在生活上,戈兰多活得很艰辛,在学习上,罗诺耶拼尽了全力。 所以说,上帝是很公平的。 当你在某方面达到了极致,另一方面就注定一无所成。 “为什么你要做让你父亲骄傲的人?”戈兰多的话打断了罗诺耶的思绪。 “虽然你的父亲给了你生命,但你活着又不是为了你的父亲。” “我是安菲洛斯的后人。”罗诺耶反驳说,“自然是为了安菲洛斯和费尔加帝国而活。” 戈兰多露出讥讽的笑容:“你错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是为了自己而活。” 罗诺耶讶异于戈兰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出了神。 “或许因为我来到这里时没爹没妈吧,总之,一个人的生命是属于他自己的。” 戈兰多坐正了身子,身形便显得高大了许多。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诺耶,以低沉的语调说道:“你不需要让你父亲觉得骄傲,能让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无论你将来做出了何种贡献又赢得了何种荣耀,都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假如你一直抱着报答父亲或是报效国家的念头,这些想法只会拖累你,减缓你前进的脚步。” 在戈兰多的眼里,罗诺耶总是被家族和名为贵族的锁链桎梏着不得自由。 一言一行都斟酌再三,每样事情都争取做到最好,这样活着太累了,戈兰多是不赞成这种活法的。 上辈子他直到死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辈子的开头又过得猪狗不如,是故此时此刻,戈兰多只想尽情享受短暂的人生,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无怨无悔。 荣耀名利都是虚的,金钱和美食能让他觉得快乐,那就是好东西,相反那些可能限制他的就是不好的东西,他的世界观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这只是一个愚昧平民的观点,您大可当笑话听听,不用当真。” 每次和罗诺耶说完类似的话,戈兰多都会加上这么一句。 罗诺耶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戈兰多,按你说的……我该怎么做?” 罗诺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向一个平民求助,可是在这一刻他莫名地相信着戈兰多。 不,也许不是从这一刻开始,从很早以前他就信任戈兰多了。 金色的阳光恰好透过彩窗照在铺着绒布的桌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屑,窗外的海潮翻卷着白色的波浪,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嗯……下午去森林里踏青吧。”戈兰多仰头望着外面的景色如此提议道。 遗憾的是,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落实。 因为西尔维娅岛上又降临了一个新客人。 纯白的飞空艇停靠在岛上的空港,和安菲洛斯家的私人飞空艇相比显得纤细娇小,一看就是哪位贵族小姐的座驾。 纯白飞空艇的主人由她的侍女扶着踏上了西尔维娅岛的土地,灿金色的头发上插着新鲜的白色玫瑰花。 格林温家的安洁莉娜小姐最喜欢的就是白色,这条传闻早就在上流贵族的社交圈里流传开了。 安洁莉娜轻轻地提着她的裙子,像只蝴蝶般步履优美地走向了得到消息来接人的罗诺耶,在看到罗诺耶真的只有八/九岁大小时,这位白百合花似的小姐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娇俏地笑了。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啊,罗诺耶。”她亲切地喊着小少爷的名字。 罗诺耶的脸上没有显露出额外的情绪,只是尽到绅士的礼仪,接过了安洁莉娜伸过来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了一吻。 “这位是……?”安洁莉娜注意到了戈兰多,歪着头问。 提到了戈兰多,罗诺耶的眉皱了皱。 “戈兰多·哈瑞森,皇家魔法学院的‘第一天才’。” 他选择了比较疏离的介绍。 安洁莉娜应该还不知道戈兰多和他签订契约魔法的事,否则她在见到他们时也不会这么平静了。 安洁莉娜也向戈兰多伸出了手,嘴里声调甜美地问着:“费尔加大陆上有叫哈瑞森的家族吗?” 皇家魔法学院在读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贵族子女,安洁莉娜的这个问题实属无心。 而罗诺耶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了。 戈兰多亦尴尬了一瞬,但他很快单膝跪地学着罗诺耶刚才的样子吻了吻安洁莉娜细嫩的手背,接着回答说:“费尔加大陆上并没有叫哈瑞森的贵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 安洁莉娜美目顾盼,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平民?” 戈兰多站起身来,低笑了一声道:“是的,平民。” 突然间罗诺耶的声音插了进来:“戈兰多的才华是帝国的财富,平民的身份只是暂时,早晚也会被陛下授予爵位。”他又转向戈兰多道,“安洁莉娜从小在圣百合女子学院就读,所以对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 戈兰多饶有兴味地看向小少爷,脸上笑意更深。 这是在为安洁莉娜开脱,还是在为他解围呢? 第24章 到底生谁气 岛上多了安洁莉娜这尊大神,安菲洛斯公爵府的下仆们都忙碌了起来。 安洁莉娜不是第一次来西尔维娅岛了,中心山上早就修有她的别馆,不过这位大胆的贵族小姐执意要住在罗诺耶的公馆中,罗诺耶也只能让人整理出她的房间。 安洁莉娜对西尔维娅岛上的地形很熟悉,刚到的第一天就提出想去马场骑马。 罗诺耶作为安洁莉娜的未婚夫理应跟着同去,然而马场里并没有适合他这种幼童身形的小马,于是罗诺耶便拿了本书,又吩咐梅维斯备好了茶点,等到了马场后他只要在场外观看即可。 见罗诺耶被未婚妻绊住而感到幸灾乐祸的戈兰多正计划着一个人去海边游玩,罗诺耶却像读出了他那些心思似的严辞命令他随行。 这少爷是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吗? 戈兰多顿感无奈。 …… 山上日头正盛,从马场的另一边可以望到远方碧蓝的海水。 安洁莉娜选了一匹白色的母马,据马场的侍者说,这匹母马的性情与它的外表相反,稍微有些桀骜,不建议安洁莉娜骑乘。 但是素爱白色的外貌协会会员安洁莉娜没有把侍者的话当回事儿。 她怎么说也是个四星的双系魔法师,这匹马再不羁也不会对她造成多少伤害。 换上骑马服,安洁莉娜骑上了白色母马,在她刚坐上白马的脊背,这匹暴躁的母马就不耐烦地晃动起了自己的身体。 “真是不听话的小家伙。” 安洁莉娜笑着,来回抚摸了几遍白马的皮毛。 白马并没有因此消停,反而晃动得愈加厉害。 “格林温小姐,您还是换一匹马吧……”嘱咐安洁莉娜的那个侍者还没有放弃最后一点希望,由衷地劝说道。 安洁莉娜的眼里射出锐利的光:“你算是什么东西,连我的命令也要违抗?” 侍者缩了缩后颈,不再进言。 戈兰多看了全程,戳了戳罗诺耶的肩膀说:“没看出你那小未婚妻还是个狠角色啊?” 罗诺耶的表情却有几分担心:“她太固执了。”随即转头对吉娜说,“吉娜,你去保护安洁莉娜的安全。” 吉娜应声离去后,戈兰多发出暧昧的嘘声:“爱妻心切啊,安菲洛斯少爷。” 罗诺耶不自在地低下头:“安洁莉娜受伤的话很麻烦,格林温公爵那边也说不过去。” 两人正说着,安洁莉娜那边已经骑着马跑过来了,全身白色的金发美人骑着白色的马,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也的确是很好看。 安洁莉娜跑了几圈热身,拉紧缰绳逐渐加快了速度,正在这时情形却发生了转变,先前还勉强听令于她的白色母马忽地在她身下奋力挣扎起来,马蹄奔腾的速度也提到了最高,而前方不远处正好有一条栅栏。 “转弯,转弯!” 安洁莉娜有些慌乱地拍打着马背,可是愤怒的白马根本听不进她的声音。 罗诺耶和戈兰多都发现了安洁莉娜的糟糕状况,罗诺耶焦急地站了起来,戈兰多也凝神注意着白马的动作。 白色母马驮着安洁莉娜离那个半人高的栅栏越来越近,若是再不停下,安洁莉娜多半会被白马甩出去。 “罗诺耶!” 安洁莉娜向罗诺耶投来求救的目光。 在这紧急的关头她连基础魔法的咒语都忘了,更不要说找出法杖。 马场的侍者们也急成一团,尤其是那个最早提醒安洁莉娜的侍者,已经开始在胸口上画起了十字。 吉娜按着罗诺耶的吩咐迅速奔向安洁莉娜,总算是在千钧一发的时机拉住了白马的缰绳,然而白马的速度过快,吉娜整个人都被拖倒在地,一直擦行到栅栏面前才堪堪减缓。 被吉娜这一拉,白马更加生气了,它马蹄高举打了个响鼻,用力地把背上的安洁莉娜往旁甩去。 “呀——” 安洁莉娜尖叫了一声,身体立即悬空起来。 下一秒失重感汹涌而至,安洁莉娜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连忙害怕地闭紧了双眼。 她会死吗?会死吗? 少女不安地祈祷着,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 她的耳边听到了中级风属性魔法的声音,继而是白色母马不甘的嘶吼。 随后,安洁莉娜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 颤抖着睁开碧色的眼睛,她看到了罗诺耶身边那个平民魔法师的脸。 对方立体的五官犹如雕塑家手下的艺术品,属于男子的气息让安洁莉娜微红了脸。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格林温小姐,您没事吧?”戈兰多问道。 安洁莉娜轻轻摇了摇秀美的下颌。 确认怀里的人确实无事,戈兰多把安洁莉娜放了下来由她的侍女扶着,完成任务的他走回了罗诺耶身旁。 此时绿蒂也把吉娜搀扶了起来,那匹半途作乱的母马被牵入了马厩,整个事件里无人受伤,可喜可贺。 可是罗诺耶并不高兴。 他没有错过戈兰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一幕,更没有错看安洁莉娜那转瞬即逝的少女娇羞。 作为安洁莉娜的未婚夫,常理上讲罗诺耶应该想把戈兰多揍上一顿,警告他不要再接近安洁莉娜才对。 “小少爷,我救了您的未婚妻,有什么奖励吗?” 在罗诺耶沉浸于思考时,戈兰多凑了过来,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没错,我现在很想把这个平民揍一顿。 罗诺耶看着戈兰多的笑脸想。 不过,和安洁莉娜似乎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罗诺耶困扰的地方。 自己的未婚妻被别的男人抱了,他却没有为这点感到愤怒,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不喜欢安洁莉娜,但也是把她当未来的妻子这样尊敬的,而刚才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安洁莉娜有没有受伤,而是……戈兰多竟然没经过他的允许就去救人。 他是在为戈兰多抱了安洁莉娜这件事生气,可是他究竟是在生谁的气呢? 是生看着别的男人脸红的安洁莉娜的气,还是胆大妄为抱了他的未婚妻的戈兰多的气呢? 好像都不是。 罗诺耶只知道他的心里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像麻药一样渐渐渗透进骨髓。 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戈兰多,罗诺耶别过了头。 “没有奖励。”他甩甩手向着马场的出口走去。 梅维斯和绿蒂互相看了看,一句话没说地跟了上去。 戈兰多在罗诺耶那儿讨了个没趣,有点不明所以。 “小少爷,你的书还没带走!”他在后面喊道。 罗诺耶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 戈兰多拿起书,封面上是一长串他看着都头疼的学术名。 再看书的边缘,纸页有些泛黄了,明显是被主人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小少爷平时都看些什么啊?” 戈兰多把书收进怀里,喝完桌上的红茶后朝罗诺耶追去。 晚上众人是在一楼的餐厅用餐的。 餐桌的样式是戈兰多上辈子在电视机里见过的那种加长款,由于安洁莉娜大驾光临,厨师比中午多做了许多菜。 餐前戈兰多就举着刀叉虎视眈眈了,餐后他吃饱喝足就要回房,罗诺耶和安洁莉娜同时叫住了他。 这对未婚夫妻声音重叠,俱是一愣,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后罗诺耶退步道:“安洁莉娜,你叫戈兰多有什么事吗?” 安洁莉娜弯起嘴角:“罗诺耶,你之前有说他是……皇家魔法学院的‘第一天才’是吗?” 罗诺耶闭了闭眼:“嗯。” 安洁莉娜双手合握,语气里满是憧憬:“然后,今天他巧妙地使用了一个风系的魔法救了我呢。” 罗诺耶静静地看着安洁莉娜不语。 可惜安洁莉娜未曾读出罗诺耶眼里的意味。 她崇拜地看向戈兰多,用堪比百灵鸟的清脆声线说道:“戈兰多·哈瑞森阁下,今天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您,现在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您是否答应呢?” 戈兰多转过身来,格林温家的小姐满脸笑意,安菲洛斯家的少爷则是满脸不爽。 ——安洁莉娜虽是满脸笑意,可眼中还掺杂了些许忐忑。 ——罗诺耶虽是满脸不爽,但却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着他的动静。 戈兰多不禁莞尔。 真是对好玩的夫妻。 第25章 请教我魔法 戈兰多玩味的目光和罗诺耶的相交,后者身体一僵,别过了头。 戈兰多面向安洁莉娜道:“被这么一位美丽的小姐请求,又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呢?” 安洁莉娜的脸上绽放出鲜花般的笑容,她牵起裙子给戈兰多行了一个优雅的礼。 “哈瑞森阁下,我想要您为我补习魔法。” 此言一出,戈兰多和罗诺耶都怔住了。 不过戈兰多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圆滑地说:“您说想要我为您补习魔法,那请问一小时我能够得到多少报酬呢?” 罗诺耶又偷偷打量起了戈兰多。 ——无论遇到什么事,戈兰多最关心的永远是钱吗? 安洁莉娜大方地说:“您可以开价。” 戈兰多感觉到了罗诺耶再次粘附上来的视线,忽然玩心大起。 他仔细地欣赏了一遍安洁莉娜的美貌,单膝下跪牵起了安洁莉娜的手。 这下不只是罗诺耶,厅堂里的侍者都震惊了。 安洁莉娜小姐可是罗诺耶少爷的未婚妻啊,这个平民魔法师想干什么呢! 戈兰多就像是感觉不到周围人那些近乎有形的视线,游刃有余地以花花公子般的口吻说道:“格林温小姐,我不需要金钱,只需要您……” 罗诺耶双眼圆睁,眼看就要上前阻止戈兰多的后话。 可接下来,戈兰多说的却是…… “只需要您,把您的未婚夫借给我一段时间。” “什么?”安洁莉娜眨了眨眼睛,不是很理解戈兰多的话,“您想要罗诺耶陪您做什么事吗?” “啊,是呢,很重要的事啊,是不能让您知道的事。”戈兰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而言语中心的小少爷顿时如坐针毡。 ——这个戈兰多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了! 说什么把他“借”一段时间,还有什么“不能让安洁莉娜知道的事”…… 这这种说法…… 罗诺耶的脸色白了又红。 而天真的安洁莉娜并没有读出戈兰多想要传达的那个意思,她期待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授课?” 在被戈兰多救下的那一刻,安洁莉娜感应到了身周风元素的巧妙流向,她迷上了这个平民魔法师对元素因子的精确操控力和亲和力。 在她上学的圣百合女子学院里,所有老师和同级学生中都无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就连她一向视为偶像的罗诺耶也无法达到。 面对安洁莉娜殷切的提问,戈兰多托起下巴想了想,选了个中庸的时间:“就明天上午开始吧,午饭前授课结束。” 孤男寡女相处得太晚对安洁莉娜的名声也不好,更何况人家还是有婚约的。 安洁莉娜欣然同意,带着自己的侍女出去了。 戈兰多也想跟着出去,但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使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回望着发出视线的那个人。 “小少爷,您这么看着我是干什么?”戈兰多问。 罗诺耶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要答应安洁莉娜?” 戈兰多笑了:“我不是说过吗,被这么美丽的小姐请求,我是做不到拒绝的。” “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这样做有想过之后的后果吗?”罗诺耶道。 戈兰多连忙摆手为自己争辩:“我对您的未婚妻没有任何不良企图,请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这有什么用?” 罗诺耶闷闷不乐。 戈兰多怎么总是满不在乎地做出一些可能毁掉他前途的事呢? 比如对他施加“返老还童”魔法这件事也是。 戈兰多究竟是脑子里缺根筋,还是根本懒得考虑这么多? 经过再三思索,罗诺耶对戈兰多道:“明天我也去。” “啊?” 戈兰多一拧眉,接着就听到小少爷理所当然地说:“这样就不会传出什么闲言闲语了。” “您是在为我考虑吗?”戈兰多道。 罗诺耶沉默了两秒,别扭地说:“你是我契约魔法的对象,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边也很麻烦。” 不然他干嘛把戈兰多带到西尔维娅岛上来。 要是戈兰多足够机灵,他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然而这个平民根本就不开窍。 …… 第二天,戈兰多对安洁莉娜的魔法授课正式开始,在安洁莉娜的提议下,第一节课和使魔的使用有关。 授课室里没有别的侍者,仅有罗诺耶,戈兰多和安洁莉娜三人。 戈兰多画下魔法阵把他的朱利尔斯从学院那边召唤了过来,白色的猎鹰扑腾着翅膀向主人邀欢的画面说实话还真有点损坏它那英武的外表。 罗诺耶触景生情,本也想把蓝德叫过来,但一顾及到蓝德那可怕的破坏力又不了了之了。 ——别看西尔维娅岛植被多,蓝德来喷几个火,中心山上的树全都得玩完。 逗弄玩朱利尔斯,戈兰多对安洁莉娜说:“请您召唤出您的使魔。” 安洁莉娜按戈兰多说的开始用法杖沾了魔粉在地上画魔法阵。 画了没一半,戈兰多制止了她:“格林温小姐,您画错了。” 安洁莉娜吓了一跳,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魔法阵,明明没画错呀? 戈兰多走过去握住了安洁莉娜的手,用脚擦掉错误的部分,重新画了起来。 “您多画了一个内环,这是加快召唤速度的环阵,一般来说在这种非紧急的情况下是无需画上去的,魔法师的魔力恢复不易,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不要消耗不必要的魔力。”戈兰多解释道。 在戈兰多的帮助下安洁莉娜画完了魔法阵,顺利召唤出了她的使魔——一头白色的独角兽。 “哦,这倒是很稀有的使魔呢。”戈兰多赞赏道。 一个魔法师召唤出的使魔和他的本源属性密切相关,使魔身上总会投射出魔法师的一些个人特质。 好比戈兰多的使魔是白鹰,意味着肆意翱翔于天地的自由;罗诺耶的使魔是火龙,意味着渴望挣脱束缚的强大破坏力。 而安洁莉娜的这头独角兽,反映出了她本人的纯洁与温和。 “然后呢?”安洁莉娜抱住独角兽的脖颈,眯着眼蹭了蹭。 戈兰多让朱利尔斯停在自己的左肩后道:“请问您的使魔一般用于做什么?” “嗯……好像,就只是骑着玩玩,偶尔为我的魔法附加一些增幅效果。” “……恕我直言,您太暴殄天物了。”戈兰多黑了黑脸,“您的老师没有教过您吗,使魔就等于是我们的第二双眼睛,或者是第二个身体。” “它们可以为我们做一些我们无法做到的侦查工作,必要时候还可以共享感官,或是代替我们承受一些敌人的伤害。” 安洁莉娜抱紧独角兽道:“我我知道,可是它还小……” “独角兽的防御力是很高的,就是附加了魔法的武器都无法割裂它的皮毛。”戈兰多说。 “但是……使魔不是我们的朋友吗?为什么还要让它们受到伤害?”安洁莉娜拼命反驳。 “格林温小姐,这些都是使魔应尽的使命,您过于溺爱它了。” 戈兰多烦恼地抓了抓头。 爱心泛滥的大小姐还真难劝啊。 不过反正她也不用上战场,实在说不通就换东西教好了。 出乎戈兰多意料的是,罗诺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安洁莉娜,戈兰多说得没错,如果你一直溺爱你的使魔,它将无法得到应有的成长,你想让你的独角兽变成残次品吗?” “残次品什么的……这样说也太过分了,罗诺耶。”安洁莉娜嘟起嘴。 “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实。”罗诺耶强调,“要是戈兰多今天没有提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就是这么用你的使魔的。安洁莉娜,你的独角兽能和你共享感官吗?” 在罗诺耶的逼问下,安洁莉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罗诺耶,你怎么……就顾着帮哈瑞森阁下说话呢?”安洁莉娜委屈地说。 罗诺耶一愣。 他哪有帮着戈兰多说话了? “够了,今天的课先结束吧。” 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罗诺耶的安慰,安洁莉娜也有些下不来台阶,她将独角兽送回了原来的地方,有些气鼓鼓地走出了授课室。 “啧啧啧,未婚妻被你气跑了,不去追吗?” 戈兰多很有闲情逸致地在旁看戏。 罗诺耶转向戈兰多:“为什么要追?难道我说的话不对吗?” “对女人应该温柔些啊,要顺着她来。”戈兰多叹气道。 小少爷这是不开窍啊。 “可她的见解分明就是错的。”罗诺耶一口咬定,“而且我刚不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小少爷皱着个脸,好像在质问戈兰多你为什么反倒打起了友军。 戈兰多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他走到罗诺耶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小少爷的头。 烟粉色的发丝柔软而顺滑,手感非常好。 “你……”罗诺耶想要躲开,可是下一秒戈兰多的手就离开了他的头顶。 而他居然还有点留恋被抚摸时的感觉。 罗诺耶突然不知说什么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阵,转身仓促地向门口走去。 要是继续和这个平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他肯定会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第26章 她口中的他 经过昨天的口角后,第二堂课罗诺耶没有再出现。 戈兰多和安洁莉娜眨着眼互相瞪视半晌,才同时问出:“罗诺耶呢?” 好吧,看来两个人都不知道小少爷失约的原因。 说要来的是他,临时变卦不来的也是他,明明吃早饭的时候还见过一面。 为防戈兰多尴尬,安洁莉娜把她的侍女和门口的杰克骑士叫了进来。 几分钟后,戈兰多随口一问:“安菲洛斯少爷这是生气了?” “不,罗诺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 安洁莉娜却仿佛很了解罗诺耶似的歪着头笑了。 “他或许是临时有事吧。罗诺耶一向如此,把很多事都藏在心里,不爱出口。” 别在安洁莉娜头顶的白玫瑰轻巧地摇曳着花枝,凸显出几分妙龄少女的娇俏。 戈兰多直视着安洁莉娜那对绿盈盈的眸子,心想不愧是罗诺耶的未婚妻,对他还是比自己这个前死对头后契约者了解得多得多。 于是他又问:“您喜欢您的未婚夫吗?” 安洁莉娜答道:“罗诺耶是个很优秀的人,各方面都完美无瑕,我自然是喜欢他的。” “作为将来的丈夫那样喜欢?”戈兰多挑了挑眉。 “嗯……不,我对罗诺耶没有男女之情。”安洁莉娜的神情很是从容,“但是有很深的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顿了一下又说:“同时我也知道罗诺耶对我亦是如此。” 和罗诺耶说的一样。 这对未婚夫妻虽然并不相爱,但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是心意相通的。 既然从安洁莉娜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话,戈兰多认为他没有必要再去问这位贵族小姐是否满意父母给自己定下的婚事了。 正如罗诺耶所说,身为贵族在爱情甚至更多东西上是没有自由可言的,安洁莉娜就如同一只关在纯金笼子里的金丝雀,看似奢靡华贵,实则束手束脚。 她现在是格林温公爵的附属品,将来又是罗诺耶的附属品。 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她都无法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戈兰多一瞬间对安洁莉娜有了些许同情之心。 安洁莉娜想让自己教她魔法,是否也是希望探索不同的自我呢? 当他这么询问安洁莉娜的时候,却得到了少女的否认。 “哈瑞森阁下,您高估我了,我并不热衷魔法,只是把它视为一个消遣品而已。” 安洁莉娜以理所当然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着这样的话。 听了安洁莉娜的话,戈兰多忽然想起了一句几百年前的预言。 ——“未来魔法将属于贵族。” 几百年后的今天,这句话彻底应验。 魔法师是个很烧钱的职业,又由于魔法可以引发“奇迹”,在教廷和某些机构蓄意的夸大渲染下,这个职业多了几分神性。 因此,一般人是玩不起这种职业的。 一般人玩不起,那就只有上流社会的少爷小姐们玩得起了。 就算不打算学个什么名堂出来,魔法师这一身份也能为那些贵族们多镀一层金,是以各大魔法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形形□□的贵族学子。 皇家魔法学院里的学生更是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来自费尔加各地的一流贵族。 像安洁莉娜这样把魔法当做“消遣品”的态度,在贵族阶层里不说占了大多数,至少也是占据了一小半。 戈兰多想,他也许知道为什么罗诺耶不喜欢他这位未婚妻了。 小少爷是个极为认真的人,他将魔法视为等同于荣誉的东西那样看重着,然而他的未婚妻却对魔法不以为然,罗诺耶又怎么能容忍。 想到这里,戈兰多对安洁莉娜说:“您也是很辛苦呢。” “嗯?”安洁莉娜发出疑问的声音。 戈兰多道:“我是说,要和罗诺耶相处,您也是很辛苦的。” 可安洁莉娜并不这么想,她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觉得和罗诺耶相处还是很简单的啊。” 这下轮到戈兰多懵逼了。 简单? 安洁莉娜仿佛在特意逗他笑。 好似看出了戈兰多的不解,安洁莉娜掩了掩唇继续说道:“他是个很别扭的家伙呀,又很爱面子,常会凶巴巴地说一些狠毒的话,但其实对身边的人还是很好的。” 戈兰多不自主地笑了笑:“哈哈哈,我已经见识过了。” 罗诺耶的嘴可一点都不饶人。 随后安洁莉娜又举了些罗诺耶幼年时的例子,在戈兰多的脑海里小少爷的形象才渐渐地具体了起来。 按安洁莉娜的描述,有时候罗诺耶就像一只竖起了浑身的毛的猫咪,有人在时摇晃着尾巴想要把人吓走,等人真的走了大概又会寂寞地坐下望着人离去的方向。 稍微有点不善言辞,可并不说明他生性孤僻,之所以会变成独来独往的一个人还是由于太过高傲。 “我想,罗诺耶一定是很看重哈瑞森阁下的,我此前从没见过他把朋友带回到西尔维娅岛。”安洁莉娜总结说,“他择友的标准很高,也只有像您这般杰出的魔法师,才能入了他的眼。” 顺着安洁莉娜的目光,戈兰多看向了身上的服装,这是罗诺耶吩咐下人为他准备的,因为是来到岛上后比着他的尺寸做的,所以很合身,穿着没有任何不适。 从这些细节可以窥见,小少爷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罗诺耶吗?”戈兰多问。 “我没有足够的魔法天赋,不能成为罗诺耶的朋友,就只有把他托付给您了呀。”安洁莉娜的语气一派天真。 尽管安洁莉娜的眼睛纯净又清澈,戈兰多却还是从她的眼里看出了一丝遗憾。 无法走进罗诺耶的心,只好委托了别人来代替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在安洁莉娜的注视下,戈兰多觉得好像有一挑沉重的摊子压在了自己肩上。 晚饭之后,戈兰多去找了罗诺耶。 小少爷在图书室里挑灯夜读,身旁没有别的侍者,戈兰多大刺刺地走过去,站在了小少爷的身边。 罗诺耶翻了一页,看了几行才问:“你来做什么?” 戈兰多开门见山:“我来问您为什么今早没来。” 罗诺耶回答得很快:“经过昨天的观察,我确认你不会对安洁莉娜出手,那么之后我没有必要再打扰你们。” 戈兰多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打扰……这话也太酸了。 “要不您来教?课本上的知识您知道得可比我多。”戈兰多说。 罗诺耶一阵气结,这个平民连拍马屁都不会拍吗?他是想说自己光顾着读书忽略了实践吗? 罗诺耶把书签夹到书页中,然后“啪”的一下合上了书。 “你到底想找我说什么?”他就这么坐着仰视戈兰多,但那气势却像是站着俯视对方一般。 只是这样的气势并不能吓退被瞪习惯了的戈兰多。 戈兰多弯下腰,把手支在桌子上,这样他的视线就与小少爷平齐了。 二人离得很近,两张脸只差一点点就会贴在一起。 “我想邀请您明天也来。”戈兰多轻声说,“后天,大后天……我教到什么时候,您就陪我到什么时候,好吗?” 他没有考虑话里某些部分是否恰当,只是把内心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安洁莉娜很明显是要他和罗诺耶进一步交好,反正这么做也不会少块肉,小少爷又这么有趣,戈兰多不在乎陪小少爷玩玩。 罗诺耶的肩头紧了紧,戈兰多再次从小少爷的眼里捕捉到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由于避之不及,罗诺耶只得低垂了目光。 “如果你只是想捉弄我就到此为止吧。”他干巴巴地说。 刚才那一瞬,他连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都能听到了。 这绝对不正常,绝对绝对不正常! ——可是他又找不出自己不正常的原因。 “我是认真的,我可没有捉弄您。” 戈兰多的气息喷洒到了罗诺耶的脸上,罗诺耶吓得闭上了眼。 视野回归黑暗,心跳犹如擂鼓。 小少爷忐忑不安。 他不知自己为何闭眼,更不知自己为何等待,等待的又是什么。 然而等待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罗诺耶调整了自己的心情,装作无事睁开了眼睛,却立即听到了戈兰多的低笑声。 “您以为我要亲您吗?” 罗诺耶的脑子立马变得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了戈兰多,然后他站了起来,大声地说:“这怎么可能!” 他现在还是幼童的身体,戈兰多也不可能会对他有那种*。 不……不对,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刚才的事情你给我忘掉!”罗诺耶拍着桌子说。 戈兰多耸了耸肩,站直身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罗诺耶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 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罗诺耶失神地跌坐回椅子上。 第27章 混乱的思绪 罗诺耶静静地坐着,几近坐成一尊石像。 戈兰多离去前的话还言犹在耳,他那挑逗般的语气跟有些放浪的举动也历历在目。 图书室里的空气好像变得燥热了,莫名的情绪有着把他整个人侵蚀的趋势。 罗诺耶等待着自己脸上的热度退下来,却没想到这一过程竟足足用了两分钟。 ……他好像到了不得不正视自己对戈兰多的想法的时候了。 他害怕着这种不能掌握自我的失控感,在他徜徉于魔法的世界时,“未知之物”于他来说是能激起期待和斗志的东西,而面对现今这种形态的“未知”,罗诺耶却感到了彷徨和无助。 最可怕的是,他在戈兰多面前有很多表现以他的立场来说都太出格了。 ——而且那些表现还是他条件反射之下的产物。 罗诺耶重新翻开看到一半的书,想要用其他的信息来挤走杂乱无章的思绪,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平时都能轻松看懂的文字,偏偏在这个时候成了难以阅读的天书。 他又一次合上书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彩窗外是泛着不同光辉的双月,月色映照下的海面呈现出温柔的色泽。 但这幕美景并不能掩去罗诺耶心底的无措。 “吱呀”一声,图书室的门被从外推开。 “少爷,到换茶的时间了。”吉娜毫无起伏的语调在门后响起。 罗诺耶连忙正襟危坐,可桌上那本合上了的书却完美证明了他的心不在焉。 等吉娜换完茶后,罗诺耶清了清嗓叫住吉娜问道:“吉娜,假如……有个人你一直很在意他,在他面前会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不在的时候又随时随地想起,这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寻求着这个问题的解决之方,但不代表他有蠢到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只是想从他人之口里得出能够再一次验证答案的结论,吉娜是个很冷静也很理智的人,她的结论应该不会有误。 吉娜想了想说:“少爷,那个人是戈兰多先生吗?” 居然正中红心。 罗诺耶瞪大眼想要否认,吉娜轻柔地按住了罗诺耶的肩膀:“看来我说对了呢。” 事已至此掩饰也没有意义了,罗诺耶叹了口气,将手穿过了自己的额发。 “少爷,您的未婚妻是格林温小姐。”吉娜尽着应有的责任提醒道。 罗诺耶低着头闷闷地说:“我知道。” “公爵大人一定不想看到他的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 “……我知道。” 吉娜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匕首插/进了罗诺耶的心,把他从方才朦胧氤氲的甜美梦境里拔了出来。 戈兰多到底有什么好? 每天都和他吵嘴,爱好还低俗下流,言行又是那么粗鄙不堪——除了魔法上的卓绝天赋,简直找不出一丝优点! 看戈兰多的样子,怕是对自己喜欢他的事一无所知,每天只知道乐呵呵地四处晃悠,永远挂着那副可恶的笑脸……他怎么就喜欢上这样的人了呢? 荒唐! ——罗诺耶觉得这一定是命运女神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于是第二天,戈兰多连早饭时间都看不到罗诺耶了。 “不会是生病了吧?” 听了吉娜冷冰冰的叙述后,戈兰多半信半疑地说。 “少爷一切安好。” “那为什么要躲起来?” “少爷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戈兰多回忆了昨天发生的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需要罗诺耶去一个人静一静的。 他以前明明也没少欺负小少爷啊,可之后两人不是该吃吃该睡睡,也没怎么样吗? 昨天他是触到罗诺耶哪片逆鳞了? 戈兰多带着满腔疑问给安洁莉娜上完了课,等到日落时分他也没见到罗诺耶一面。 去图书室,图书室没人,去马场,马场空着,去罗诺耶的卧室……直接被吉娜给赶出来了。 戈兰多严重怀疑小少爷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吃了一顿郁闷的晚饭,和安洁莉娜道过别,戈兰多把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绿蒂跟杰克用蹩脚的理由赶走,然后就偷偷摸摸地绕到了罗诺耶卧室的窗子底下。 他用风魔法帮助自己爬上了窗边一棵高高的橡树,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窗边并无人影。 窗户紧锁,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只是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戈兰多念了一串咒语,悄无声息地卸除了窗户的锁。 顺着树枝爬进窗内,转过身来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皱紧了眉毛,以不快的语气说:“你是哪里跑来的野猫吗?” 戈兰多关上了窗,故意学了一声猫叫。 “对啊,我是从一楼爬上来的猫呢。” 罗诺耶哑口无言。 戈兰多道:“从外面瞧见您的房间没开灯还以为您睡了,结果没有,您是在干什么呢?” 罗诺耶别过头:“和你没关系。” 戈兰多走上前去:“我可没提到自己,您这么急着撇清干嘛。” 他走到了罗诺耶跟前,小少爷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二人沉默了半晌,戈兰多打破了寂静。 “小少爷,您的呼吸乱了哦。” 罗诺耶听罢急忙屏住了呼吸。 “骗您的。” 罗诺耶的眼里顿时射出凶恶的光来。 “好好,不逗您了。”戈兰多举起双手赔罪,接着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这次又是来问我为什么没出现的吗?” 黑暗中罗诺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层纱似的带着股缥缈感。 戈兰多应道:“嗯……差不多吧。” 他回答得这么淡定,反叫罗诺耶无从应对了。 戈兰多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看向罗诺耶:“那,能告诉我原因吗?” ——当然不能! 罗诺耶的心里当即奏响了警钟。 要是让戈兰多知道他喜喜欢……总之不行! 这个平民肯定会狠狠嘲笑和奚落他的! 所以罗诺耶撒了个拙劣的谎:“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吉娜说你一切安好,难道她在骗我们?” “她……” 罗诺耶在心里咒骂了不给他留退路的吉娜。 就在罗诺耶拼命寻找着恰当的说辞时,戈兰多站起身又向他走了过来。 罗诺耶的身体僵了僵就想往后退,而戈兰多锁住了他的肩膀。 时间好似静止了,整个世界里只能听得到二者的呼吸声。 戈兰多的平缓自若,罗诺耶的却是凌乱慌张。 戈兰多伸手拂开了罗诺耶的流海,把自己的头凑了过来,罗诺耶下意识向后一躲,下一刻两人的额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嗯,相信你了,真的没病。” 戈兰多松开双手,拍了拍罗诺耶的背:“因为你连图书室都不去了,我还以为你真病了。” 罗诺耶迟疑了一下问:“你去了图书室?” 戈兰多叉着腰说:“当然,今天为了找您我可是跑遍了公馆啊。” 听了戈兰多的话,罗诺耶不可抑制地想到:戈兰多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但他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 戈兰多只是太闲了而已,只要是有趣的事情,他都会做得很有兴致。 调戏自己,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也是……都是因为有趣而已。 但那点甜蜜的喜悦仍然顽强地在他心房上扎了根,发了芽。 ——太可怕了,“恋爱”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喂,小少爷,没什么事的话您还是早点睡吧。” 因为罗诺耶过久没有反应,戈兰多在罗诺耶眼前晃了晃手。 说完戈兰多就要从窗子那里翻走。 罗诺耶怔怔地看着戈兰多的背影,突然生出了留下他的冲动。 戈兰多推开了窗子,凉爽的夜风吹了进来,扬起了绣满花纹的窗帘。 “戈兰多!” 结果他还是喊出来了。 “嗯?” 年轻的魔法师转过头来,像猫一样眯着眼看向他。 罗诺耶被这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半天才说:“我明天会出现的。” “那就让梅丝姐姐多准备一份点心。”戈兰多笑道。 紧接着,他翻越窗户跳下了楼层。 失落感充斥着罗诺耶的胸腔,驱使他赶到窗边往下张望—— 可是楼下的草丛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第28章 可怕的提示 戈兰多走后,罗诺耶辗转反侧了一夜。 他是第一次品尝到这样的滋味,就像是吸食了贫民窟里流行的毒/品,让他欲罢不能,又在清醒后肝肠寸断。 ——这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恋情。 把前程与私欲放在天平上,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会帮他指向前程那一方,而且他还是有未婚妻的人,与格林温结亲能给他带来很多助益,这也是他父亲给他规划好的未来。 最重要的是,即使他表白,他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认为戈兰多会接受并喜欢他。 他们现在连起码的朋友都算不上,而且罗诺耶对自己的怪脾气深有自知之明。 不管怎么比较和权衡,事实都在逼迫罗诺耶选择违背自己内心的那个选项,与其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不如退而求其次。 ——只是朋友就行了,只是朋友就可以。 最终他决定瞒住这份心动。 然而令罗诺耶想象不到的是,第二晚戈兰多又出现在了他的窗下。 这次戈兰多没有逾矩强入,而是很绅士地在下面用传声魔法通知了罗诺耶。 收到传声魔法的罗诺耶既激动又困扰,他本已决定减少和戈兰多接触以免露陷,但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本能的悸动。 看到戈兰多的身影他会高兴,听到戈兰多的声音他很欢喜。 他把自己武装得再严密,终究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贵族少爷,在爱情面前难免会乱了手脚,迷了心智。 罗诺耶折服于自己的心,起身给戈兰多开了窗。 楼下的戈兰多听到开窗的声音,仰起头对罗诺耶笑了笑,然后攀着旁边的树干手脚灵活地爬上了罗诺耶所在的楼层。 他麻溜地翻身而入,旋即反手关窗,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戈兰多进来,罗诺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歌剧中同情郎私会的富家小姐一样,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戈兰多不知罗诺耶的心思,他向罗诺耶讨要了点心和果汁,坐在了卧室正中的大床上。 活脱脱像只赶不走的野猫。 要是往日罗诺耶早就怒声呵斥他了,可今天小少爷反常地安静,连他坐到自己的床上都没有吭过声。 戈兰多疑惑地看了看小少爷,正好与对方不安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那双仿佛由最好的宝石雕琢而成的眼眸里荡漾着戈兰多看不懂的情愫,一个只有八岁的幼童是不可能露出这副表情的,一切只是因为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接近成年的灵魂。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二者目光交汇时罗诺耶的脸似乎泛红了些许。 ——有着这么美丽的眼睛和相貌,哪怕是同性也会被轻易地吸引过去呢。 在产生了以上危险想法后,戈兰多立时错开了目光。 他还记得他来这里的目的。 戈兰多在衣兜里翻找了一番,找出本厚厚的精装书放到了床边的矮柜上。 “这是那天你在马场落下的书,现在还给你。”他说道。 其实他都快忘了的,下午绿蒂给他收拾床铺时这本书从枕头下掉了出来,他才又来了一趟。 他不是没想过小少爷那么严谨的性子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不过那天发生的事本就有点多,一时忘了也不奇怪。 听了戈兰多的话,罗诺耶扫了那本书一眼,的确是他落在马场的那本书。 “呃……谢谢。”他有点不习惯地说。 作为公爵府的少爷,给人道谢的情况是很少见的,少到他在说这两个字时差点咬到了舌尖。 当然也不排除是由于紧张。 戈兰多还了书,蹭完了点心跟果汁,对小少爷来说他好像没什么再留下的理由了吧? 戈兰多拉着领口扇了扇风——最近西尔维娅岛的天气有点热。 可惜他只完成了目的之一呢。 罗诺耶不由自主地看向戈兰多,悄悄瞄着衣服领口下露出的皮肤。 也许是因为之前十九年的伙食都不太好,戈兰多在同龄人中属于比较瘦的类型,皮肤的光泽也远远不及学院里那些贵族少爷,但是在他身上各处分布有恰到好处的肌肉,两排锁骨也呈现出完美的弧度。 应该叫厨师多给戈兰多的配菜里加些肉…… 罗诺耶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从床上站起来,戈兰多朝着窗口走去,可他的耳朵却在关注着罗诺耶那边的情况。 今天小少爷没有对他大呼小叫,也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话,这样的罗诺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罗诺耶吗? 想起最近罗诺耶的表现,戈兰多可不认为是安洁莉娜造成的。 ——那么难道是他的原因吗? 这个猜想比上一个答案更加不可思议。 戈兰多双脚站定回过了头,如他所料,罗诺耶正怔怔地瞧着他。 罗诺耶讶异于戈兰多的举动,可如果他现在别过头去,那就是心里有鬼欲盖弥彰了,因此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直视着戈兰多。 “还有什么事吗?” 罗诺耶问了一句。 很好,他的声音没有跑调,语气也很正常。 戈兰多歪了歪头,似是忽略了罗诺耶的问题。 两人就这样静默着,谁都没有回避视线。 突然,戈兰多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个只身住在高塔上的人,因为是冬天,他睡觉总是关紧了窗。” 罗诺耶拧了拧眉,并不明白戈兰多的意图,但是没有阻止他。 “每天凌晨,他总是会听到窗外有人敲打窗门。”戈兰多继续说着。 “最开始他以为是风声,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随着戈兰多的讲述,罗诺耶用余光观察起戈兰多身后的窗户。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出声问:‘是谁在外面?’您猜后面怎么样?” 罗诺耶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戈兰多不要卖关子讲下去。 戈兰多弯了弯嘴角,用一种阴测测的声线说:“窗外没有回答,却传来了一声咳嗽。” “咳嗽?” “对,就像这样。”戈兰多说着模仿了两下干哑的咳嗽。 “然后?”罗诺耶问。 “没有然后了,这个故事讲完了。”戈兰多笑着回答。 “就这样?”罗诺耶不解。 “就这样。”戈兰多耸耸肩。 罗诺耶在脑海重新回味戈兰多的话,忽地注意到了关键点。 故事里的人好像是住在……高塔上? 他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你给我讲鬼故事?” 真是捉摸不透戈兰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么会突发奇想给他讲这种毫无意义的鬼故事? 而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只是对着他挤挤眼,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今晚您可别漏听了那声咳嗽啊。” 在罗诺耶的耳边留下犹如提示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戈兰多按原路返回了窗下的灌木丛。 夜色掩护着他在灌木丛中潜行,再加上减小足音的风魔法,旁人很难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出他的身姿。 但是戈兰多这么做不是为了躲开公爵府的侍者们。 他一边潜行一边祈祷,希望小少爷能听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戈兰多觉察到公馆里有所不对是在今晚和罗诺耶共享晚餐之时。 往常最后上汤的侍女换了个人,戈兰多就稍微多留意了些,在发现那名侍女总是偷偷打量餐桌上的几人后,戈兰多起了疑心。 一个守规矩的侍者是不能偷看主人进餐的,在皇家魔法学院呆了一年,就算是身为下层平民的戈兰多也把这点记得滚瓜烂熟。 西尔维娅岛既然是罗诺耶的私人领域,岛上的公馆里就不该出现这种连基础规矩都不遵守的奴仆。 安洁莉娜没觉得奇怪不要紧,要是连罗诺耶都没注意到的话,说明这个侍女至少不是个新来的生面孔。 戈兰多联想到罗诺耶接连几日的不在状态,顿觉小少爷一时疏忽看漏了那名侍女的一举一动也是有可能的。 而变故也就发生在晚餐后的几个小时。 戈兰多对元素因子的敏感度高于常人,所以他最先注意到了岛外异常的动静,一股不属于四系的元素之力正在靠近西尔维娅岛,且从元素因子的密度来说对方相当强大。 看来多半是审判司的人穷追不舍,即使他和小少爷来到岛上也没个安生。 有了那名侍女的先例,公馆里的侍者暂时无法信任了,又顾虑到隔墙有耳,谁也料不准会不会有人用监听魔法监视着公馆的内外,要是张开屏障,对方也会警觉。 最不便的是,在这个世界里笔和墨水都是奢侈品,会魔法的人习惯以魔法记录和交流,不会魔法的人也会筹钱购买魔法道具——像是他们学院里的课本就是用魔法药粉绘制的,文字和图画可以保留很久,但还是不及墨水的效果。 戈兰多的房间没有笔墨,要是去找罗诺耶要又太过明显。因此在这几个小时里戈兰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发现。 不跟人说,可他也必须给其他人提个醒。 刚才对罗诺耶说的那个故事和故事末尾最后的一句话,就是他提醒的方式。 第29章 突至的意外 回到客房后,戈兰多躺在床上全神贯注地注意起岛外那个强大力量的动静,力求不错过一丝一毫。 他已摸清了公馆里的地形,要是对方在夜里展开行动,他就立即抄最近的路前往罗诺耶的所在处,罗诺耶听到咳嗽后应该会起床给他开窗,到时候只要带着罗诺耶躲进林子里就有时间跟对方周旋了。 罗诺耶是他的契约者,所以戈兰多不得不重视罗诺耶的安全,至于那位不染世俗的贵族小姐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戈兰多将精神高度集中后,平时很容易忽略的一些声音逐渐趋至明晰。 隔壁房间非常安静——杰克骑士还没睡。 屋外无人走动——侍者们已经回各自的房间了。 除此之外,轻缓的海潮声犹如情人的手柔柔地拂过心房,间或夹杂着清脆的铃响,那是挂在窗檐的风铃发出的声音。 公馆位于林木众多的中心山上,森林里的溪流声和虫鸣声到了夜晚更是明显,海上的风呼啸着从北方吹来,由层层树木的枝干削减后化为了微弱的气息。 万籁俱寂,这是与以往日常无异的平和景象。 戈兰多一心跟踪的那个力量就如陶醉于西尔维娅岛的风光般,自戈兰多注意它起就持续滞留在原地,没再出现什么显眼的行动。 ——难道自己被对方发现了? 戈兰多不由更加戒备。 这么远的距离他估量不出敌人的具体星级,可他知道那个人(或者生物)的等级远高于自己和罗诺耶之上,这也是他不敢贸然行动的原因。 但他还有个一个疑惑之处:只是挟持安菲洛斯公爵府的一个小少爷,审判司有必要派出这么厉害的角色吗? 又不是应战什么八星九星的魔导师,这么小题大做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好在他能看出对方没有杀掉他们的意图,因为以对方的实力想杀掉他们是不需要等待的,这里远离城市,有什么危险公爵府的人也无法立刻赶来。 纵是疑心,戈兰多可不敢怠慢,晚上不发动说不定就是早上。 睁着眼直到天明,七点的时候绿蒂过来请戈兰多去餐厅用餐,戈兰多和杰克骑士一起前往餐厅,侍者们上餐时戈兰多再次看到了昨天偷偷打量他们的那个侍女。 至此他的猜测被证实。 装着烤土司和烟熏鱼的盘子经那个侍女之手被送到了戈兰多的面前,戈兰多正要找个借口婉拒,岛外的那个力量却突然有了动作。 ——宛如在乘着北风迁移,那个力量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尔维娅岛靠近。 跟随在强大力量附近的还有密密麻麻的弱小魔力流,大致一数至少也有上百个。 整个公馆的侍者都不足一百,会魔法和体术的更是少之又少,安洁莉娜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带多少护卫,西尔维娅岛唯一的防护只剩下覆盖全岛的两层结界,可惜在敌方那强大的力量下这两层结界根本是螳臂当车。 如果审判司仍像圣祭日前后一样只是号召些杂兵来捣乱,戈兰多和罗诺耶待在西尔维娅岛上其实是很安全的,但谁又能料到他们此番一来就上了个王牌? 如此一看,倒是过早轻敌的罗诺耶和戈兰多太不成熟。 思及此,戈兰多推开餐盘站了起来。 “早饭不吃了,我要去图书室。”他一连串打了两个呵欠。 “早饭都还没吃,现在去什么图书室?”罗诺耶语气不快地看了过来。 用餐时本是不能讲话的,但自从戈兰多介入了他的生活,罗诺耶也渐渐把这些繁文礼节抛到了脑后。 戈兰多回视过去,发现罗诺耶的眼睛下面挂有两片淡淡的乌青。 ——显而易见,昨天晚上小少爷和戈兰多一样熬了个通宵。 罗诺耶连着几天没睡好,精神状态有些萎靡。 昨晚他把戈兰多讲的那个鬼故事反复回味数遍,还以为戈兰多半夜会来找他说什么要紧事,就一直没合眼等着,谁知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个影子。 由于参与不进对话又恪守着贵族的礼仪,只能静坐旁观的安洁莉娜好奇地扑闪着美目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流转。 戈兰多对罗诺耶轻佻一笑道:“要是想念我,您大可在早饭后来图书室找我。” 说完他推开一旁服侍的侍者们走出了餐厅。 戈兰多的言行让罗诺耶摸不着头脑,少了戈兰多这顿早饭吃着也没滋味,他随便喝了点牛乳就用餐布擦了嘴。 吉娜在旁毕恭毕敬地说:“少爷,您接下来的安排是……” 罗诺耶略微犹豫,像怕被看出什么似的有点心虚地说:“……去图书室。” 忽然间他的目光和侍者中的某一人对上。 那人畏畏缩缩的眼神里含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罗诺耶神情一凛,那人反应过来,极快地移开了眼,但还是被罗诺耶抓了个正着。 他叫出那名侍女的名字,正要出声呵斥她的不敬行为,身后却传来什么东西连续倒地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竟看见安洁莉娜晕倒在桌上,餐桌旁的侍从们也都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刻,罗诺耶感应到岛外的结界已被不知身份的外来者破坏,他吓了一跳,接着就近找了扇窗户向外看去,恰好看见公馆的西北方有一艘漆黑色的飞空艇正破空驶来。 飞空艇上绘有巨大的白骨徽章,是审判司的人。 “你……!”罗诺耶转过身看着那名胆大包天的侍女,愤怒地捏紧了拳头。 要是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真的是白活了。 这个侍女已被审判司收买,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罗诺耶将她丢给了梅维斯处置,自己则是朝着图书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终于明白戈兰多那些话的含义了。 戈兰多怕是昨天就提早发现不对劲了吧,但是为什么他不告诉自己呢?他是不相信自己,还是只想独善其身,对自己的死活毫不关心? 罗诺耶又疑又恨。 在公馆里奔跑的途中,罗诺耶发现了一个个趴在地上人事不省的侍者,不知何时公馆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离开餐厅后这种香味更加浓烈。 在主人们用餐前侍从们一般会先行吃点东西垫着肚子,也许是他们吃下去的食物和空气里的异香产生了反应才致使了这样的结果。 看来多亏自己挑食才逃过了一劫。罗诺耶苦笑着想。 审判司的人这次攻势迅猛,几分钟前罗诺耶才通过楼道转角的窗户看见他们着陆,几分钟后他就听到了公馆大门被魔法强行轰开的声音。 在奔至图书室所在的楼层时,十几个穿着审判司黑袍的魔法师用风魔法把自己送到了罗诺耶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虽然都是些星级不高的喽啰,数量太多搞车轮战术的话,罗诺耶的魔力也支撑不住。 他必须找到戈兰多和他合作应战。 罗诺耶抽出法杖念了几个较短的围困咒语把前方的魔法师们困在一圈石墙里,自己则转头踏上了反方向的道路。 这一层楼的构造是左右相通的圆形,这么跑离图书馆是要远上不少,可之后都是两壁封闭的走廊,没有捷径供审判司的人侵入。 这个时候罗诺耶才体会到运动的重要性,只是跑了几层楼他就气喘吁吁供氧不足,外加连着几夜没睡好觉,疲劳度早就积累到了极限。 他的两条腿如同软趴趴的面条般无力,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图书室的大门。 “戈兰多!” 罗诺耶大声叫着戈兰多的名字,快步走向最近的书架。 “啧,你别叫这么大声,冒冒失失的!” 书架内部有个熟悉的声音责怪道。 听到戈兰多的声音,罗诺耶眼前一酸,他向声音的方向扑去,下一刻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进了书架的深处。 在书架和墙壁的夹缝里,戈兰多眼尾上挑的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发着光。 “戈……” “嘘——” 罗诺耶刚想说话,戈兰多就用一根手指挡在了他的嘴前。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想问我,不过能等等再说吗?)戈兰多以口型对罗诺耶道。 假如小少爷搞不懂情况发出暴露他们行踪的声音,他就打算用手捂住罗诺耶的嘴。 罗诺耶快速地点了两下头,闭紧了嘴巴。 (真乖。) 戈兰多顺手摸了把罗诺耶的头。 罗诺耶眼前一暗,过了会儿才醒悟过来是戈兰多用身体挡在了他和墙壁之间。 这种姿势……多么像热恋中的情侣。 罗诺耶低下头,因奔跑跳动不已的心脏再一次撞击起胸腔,节奏一如之前的散漫混乱,却不再是出于劳累。 他突然想要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然而审判司的人都是不解风情的土豆,小少爷纯洁的幻想还没有存在几秒,外面就有人闯进了图书室,叫骂起他的名字。 第30章 暧昧的凝视 图书室的门在门外之人的蛮力踢踹下轰然而开,之后十数个穿着审判司制服的魔法师鱼贯闯入,将戈兰多和罗诺耶的躲藏处团团包围。 几名制服款式稍有不同的人上前一步,其中一名开口说道:“安菲洛斯少爷,我知道您躲在这里,要是您主动出来还能免受不必要的折磨。” 听声音是罗诺耶在飞空艇上见过的那名女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镶嵌了一颗三级暗之石的法杖,通过这根法杖她可以暂时使用一些贮藏在法杖中的低级黑暗系魔法。 黑暗魔法与光明魔法是排除在四大系之外的体系,它们相生相克,除了彼此没有其他的魔法能够与它们抗衡,顶多只能抵消伤害。 围绕着法杖旋转的暗元素因子和灰尘无异,戈兰多定定地注视着它们,在黑暗中冷静地计算着敌方魔法师们的战力。 前面的几个人看起来比一般黑衣人要高上一级,星级在五星到六星之间,但都只是双系,资质不算多么突出,至于其余的魔法师以他的能耐根本不足为惧,棘手点儿的只有那个拿着暗之石法杖的女人。 只要那个强大的力量不在,他就是要带着罗诺耶全身而退亦不过小菜一碟。 ——但戈兰多心里清楚,那个力量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将精神力高度凝聚,戈兰多默念起侦察术的咒语,待到咏唱结束,他于中心山的山头探查到了那个强大力量的具体方位。 对方没有对自己的情报施加任何掩饰,大刺刺地暴露着自身的一切——这不是冒失,而是对方极度自信的表现。 “安菲洛斯少爷,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等您慢慢考虑,告诉您一件事吧,这几日我们的人在您那位契约者的食物里下了点东西,等时机一到,他的命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那名女人又一次抛出戈兰多的安危来威胁罗诺耶,不过确实很有效果,听了她的话罗诺耶担心地看向了戈兰多。 感觉到小少爷抬起了头,戈兰多上身一倾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罗诺耶整张脸被迫埋在戈兰多的胸口,鼻间溢满了新衣熏香的味道,心神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荡漾。 戈兰多缓慢平静的心跳声隔着几层衣物传进罗诺耶的耳里,几秒之后小少爷镇定了些许。 那个女人说的话一向真假不定,不能信她。 审判司的人磨尽嘴皮没有诈出罗诺耶,很快就分成几个小队在图书室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把书架里的书翻得乱七八糟,书桌上的笔墨和装饰也被扫倒在地,就连墙上装裱的画都被掀了下来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戈兰多见状咧了咧嘴:这哪里是找人,分明是抄家来了。 正在感叹之际忽觉衣袖一紧,戈兰多低头一看,原来是罗诺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少爷细瘦的肩膀止不住地发着抖,脸上满是愤慨的神情。 ——对了,图书室是小少爷在公馆里最喜欢的场所呢,如今被那些人破坏成这样,不心痛才怪。 戈兰多安抚性地拍了拍罗诺耶的背,然后在小少爷看过来后摇了摇头。 很遗憾,他们还不能出去。 图书室挤不下上百个人,可供隐藏的地方多,所处楼层还有地形优势,窗户下又正好有几棵可以凭依的大树,这是戈兰多选择图书室藏身的原因。他原定的计划是杰克骑士和绿蒂他们赶到后再一起处理掉围在门口的魔法师,然后顺着窗外大树逃进森林。 其实他本可以不等杰克跟绿蒂过来的,只是…… 戈兰多瞟了瞟跟树袋熊似的攀着自己的罗诺耶。 ——只是这个图书室对罗诺耶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要是因魔法毁掉太过可惜。 潜意识里,他并不想看到罗诺耶失望的样子。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贵族少爷在遇到这种事时不管先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都会有点手忙脚乱,戈兰多不想给自己增添更多的麻烦。 在他们躲藏的罅缝附近有戈兰多画下的障眼法阵,只要他们不主动出声或使用魔法,七星以下的魔法师是永远发现不了他们的。 经过黑衣魔法师们的一番翻找,图书室里基本没有还完好竖立的书架了,当戈兰多身后那面书架倒下时罗诺耶差点惊呼出口,还是戈兰多反应够快捂住了小少爷的嘴。 在罗诺耶的视角里,他们两人近乎是毫无遮蔽物地暴露在黑衣人们面前。 (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 戈兰多对罗诺耶挤了挤眼。 罗诺耶心下稍安,可接下来他又心痛地看着地上散乱的书籍。 戈兰多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捂在罗诺耶嘴巴上的左手上移,挡住了他的眼睛。 戈兰多的体温比罗诺耶高一点,视野所见无物后罗诺耶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唯有戈兰多带着热意的触碰能让他忘记现状。 他莫名的有一种“与戈兰多在一起的话什么都不用害怕”的荒唐想法。 翻遍了图书室也没找到罗诺耶,黑衣魔法师们面面相觑,犹豫地向几名领头人汇报:“没有找到目标人物。” 女人嘴角上扬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哼,我可是亲眼看见他跑进来的,是你们太没用。”她转头对一个身形较矮的魔法师道,“布伦达,用你的火检验一下,一定是那个叫戈兰多的小兔崽子用了障眼魔法。” 矮个子魔法师一声不吭,只是在得到命令后轻声念起了咒语,随即举起法杖在空中划下一道痕迹,一连串鲜红的火舌便从那道痕迹里接连迸射出来,气势汹汹地溅洒向地上的书本。 “!!” 室内气温很明显的升高了,罗诺耶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忍耐不住,开始在戈兰多的怀里不停地挣扎。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少爷!命重要还是书重要啊! 戈兰多暗骂着捏起罗诺耶的下巴,将头一沉一歪,两人的眼睛就正好对上。 黑色的发丝与烟粉色的发丝混合在一起,两者的鼻尖相互碰撞。 ……若是再往前一分,紧贴的就不止是额头和鼻尖了。 在戈兰多黑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眼睛,罗诺耶羞赧得面红耳赤,大气也不敢出。 他身体一软,完全地安静了下来。 世界离他远去,脑子一片空白,要是再多对视几分钟,小少爷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得忘记。 而始作俑者戈兰多也一时怔忪。 他本来是想用眼神告诫罗诺耶别闹的,谁知用力过猛就把小少爷拉得太近了,这下可好,他成流氓了,等脱困了估计得被罗诺耶的毒舌讽个半死。 戈兰多放开罗诺耶的下巴,罗诺耶迷迷糊糊地倚在戈兰多的腰上,好半天才想起他们正处于审判司的包围中央,而那名叫布伦达的女子召来的大火早已蔓延到了他们的脚下。 整个图书室在顷刻之间烧了起来,室内温度一再上升,呛鼻的烟雾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只有戈兰多用法阵框住的那个小圈。 下令放火的女子得意地笑了:“找到你们了。” 说着她就要挥动法杖攻击障眼法阵,由于魔法贮藏于法杖之中,她无需念出咒语也可以使出黑暗系的魔法。 然而等她挥下法杖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确切的说,是有一个力量将她刚使出的那个魔法全部抵消了,分毫不剩。 在场之中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家魔法学院的“第一天才”——戈兰多·哈瑞森。 狂风和雨幕扑灭了满室的大火,由四系元素汇集而成的自然之力将暗元素因子尽数驱逐,这么多复杂的咒语却只在一瞬间就被咏唱完毕,无论是语速还是熟练度都无可挑剔,要是布鲁特导师见了一定倍感欣慰。 障眼法阵的效果因戈兰多使用了别的魔法消失,由戈兰多掩护着的罗诺耶自然也一览无余。 女人讶异地张着嘴,似是不敢相信方才所见。 在挥动法杖前她从未想到会有一个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这么多魔法的咏唱,而且还能与法杖里贮存的黑暗魔法全部抵消,这个叫戈兰多·哈瑞森的人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明明上次那么容易就被他们的人刺成了重伤! 她咬牙切齿,准备再次挥动法杖,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却把她的法杖吹飞在角落。 女人震惊地回过头,一名骑士的长/枪正直直地对着她,枪尖闪耀着寒光,流露出刚使用过魔法的模样。 在骑士的身后还有不少人,看样子是公馆里守卫的士兵和魔法师,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安洁莉娜的侍女。 见此情景,戈兰多可以确定公馆中的大多数人都被吉娜他们救醒了。 当然,安洁莉娜的侍女会出现在这里是他没想到的,也就是说这位大小姐降临西尔维娅岛的意义并不单纯是为了陪伴将来的未婚夫。 戈兰多能想到的事,审判司的人们也想到了。 领头女人隐藏在面具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是呢,圣祭日才遭过袭击,安菲洛斯公爵府没这么快松懈,这是下好了圈套等着捉他们的人回去审问吧? 第31章 遭遇了强敌 在黑衣魔法师们因杰克等人的伏击而惊讶的几秒钟内,又有一波公馆里的守卫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他们前后照应地围得滴水不漏,眼下审判司的人已没有退路。 傻子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走为上策。 领头女子向她的手下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于是所有的黑衣魔法师动作一致地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小颗圆形的珠子。 戈兰多和杰克都认得那是和烟雾/弹类似的东西,是故二者均采取了相应的行动。 戈兰多向着领头女子的方向发射出一道精神力织就的束缚锁链,杰克骑士则如猎豹一样扑向了那个叫布伦达的矮个女子。 束缚锁链势如雷霆,比那弹珠落地的速度都还要快地抵达了领头女子的所在处,并且几乎是同一时刻就蜿蜒地缠绕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优秀魔法师的精神力是和魔力智力齐头并进的,戈兰多发出的束缚锁链柔韧非常,不易挣脱,一旦沾上了身便如一条有着自主意识的蛇,被束缚者越是挣扎锁链缠得就越是牢实。 另一方面,杰克骑士盯上的那名女子却是身手灵巧,任杰克的长/枪如何挥舞都近不了她的身,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属性是被杰克所克。 一阵呛鼻烟雾后,黑衣魔法师们如同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还留在现场的只有被戈兰多的束缚锁链捕捉的那名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破口大骂了几句就被安洁莉娜的侍女堵住了嘴,戈兰多走向那名女子,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她的面具。 岂知在指尖接触到面具的表面时却有股强大的力量把他的手弹了回去。 戈兰多试着解开面具上的障眼魔法,无果。 想当然耳,施加这层魔法的人星级比他更高。 他很快放弃,接着转向杰克严肃地说:“找几个人看好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凌乱而迅捷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是其他审判司的人。”安洁莉娜的侍女说。 “楼下也有。”窗户旁的守卫上报。 罗诺耶皱着眉问:“总共有多少?” “三十……不,他们他们会分裂!”另一个守卫将头探出窗户看过后大惊失色地说。 “分裂?” 戈兰多顺势感应了一下附近的元素力,个数并没有增多,那么他们的战力就还是和分裂前一样。 ——或许是审判司内部相传的邪恶法术吧。 短短数十秒内,守在图书室门口的守卫和魔法师就和进攻来的敌方对打了起来,刀枪相击的声音与召唤法术的声音此起彼伏,图书室外的走廊也被那些法术的光影映照得五彩斑斓。 吉娜瞥了眼外面后回来建议道:“少爷,这边人太多了,我们从窗户走吧。” 戈兰多早有此意,他没问罗诺耶的意见就一把将轻盈的小少爷抱了起来,嘴里说着:“小少爷,拿出你的法杖,我们要突出重围了!” 几人奔至窗前,公馆的守卫们和窗下试图爬上来的魔法师们兵刃相向,戈兰多混在其间顺着一棵大树滑了下去,凡是靠近的黑衣人都被他和杰克的风魔法吹飞,因此这个过程进行得比较顺利。 罗诺耶一手抱着戈兰多的脖子,一手举着法杖辅助戈兰多跟杰克的攻击,在戈兰多落到地面后他大声说道:“去森林,那里有备用的飞空艇!” 戈兰多放眼一望,这里是公馆后的庭院,距离森林边缘并不远,几分钟就可以跑过去。 公馆的地图在戈兰多脑里立刻成型,他跟在几名开路的战斗女仆身后迈动双腿,半途窜出来扰人的都是些几下便可了结的货色,将他们解决之后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拐过几个花圃和装饰性的喷泉,一列钢制的栅栏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要翻过它们再走几步就是公馆外的森林了。 正在此时,上一秒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却突然被团团乌云遮蔽。 不……不是乌云,那些倾洒在众人头顶黑压压的阴影,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只长有獠牙的摄魂鸟。 它们的啼鸣无需谱曲也有如世上最美妙的奏章,任何一个有良好听觉的人都会为它们合奏出的歌声着迷——其代价则是听者自身的性命。 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的摄魂鸟们盘旋在公馆上方久久不去,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公馆守卫们一个个从战线上栽倒,鲜血自他们的口鼻里涌出,流在地上形成抽象的图画。 没有战艇和大炮,戈兰多等人拿这些摄魂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现今之计唯有尽快翻越栅栏前往森林,然后乘上备用的飞空艇离开西尔维娅岛。 戈兰多在几个人身上加持了防护罩,这层防护罩能够暂时保护他们不被摄魂鸟的歌声所迷。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网状装饰一点点往上爬,避开金属的刃尖调整好姿势再跳跃落地,总算是来到了公馆之外。 没有需要攀爬的地方,之后就不用再抱着罗诺耶了,所以戈兰多把罗诺耶放了下来。 离开了戈兰多可靠的怀抱,罗诺耶有些不舍,在双脚踩到地面后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戈兰多一眼。 “……” 罗诺耶的瞳孔猛地缩小,继而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在戈兰多等人的身后,刚才还是空地的地方正突兀地站立着一名身形瘦高的男子。 悄无声息,毫无征兆,这名男子就这么凭空降落在罗诺耶的视野之中。 由于背光的缘故,罗诺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单看外形轮廓也可得知他绝对不是人类。 ——背生三翼。 ——头生双角。 ——指甲尖长。 种种特征都指向那种名为堕天使的高等魔物。 即使是普通的双翼堕天使也有着等同于七星魔法师的水准,这名三翼的堕天使虽然折了一翅,能力也不会比双翼堕天使更弱。 在强大的气息逼近自己身后之际,戈兰多没有细想那个家伙为何会这么快追上他们,他只知道他决不能愣在原地。 他在脚下聚起几根土刺把自己和其他人弹射出几米之外,重新站起后,戈兰多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和强者面对面的感觉,对方的杀气宛如有形之物吆喝着要将他逼至绝路,渗入骨髓的阴冷与覆盖皮毛的恐惧一次次拉响着他脑内的危险讯号。 不管是幼年时期遇到的那些街头混混还是在学院中上门挑衅的狂妄贵族,戈兰多都能靠着自己在魔法上得天独厚的天分轻松战胜,可是那些战斗都只是儿戏罢了。 只是赌上了其他身外之物而不涉及性命,没有鲜血作为点缀的战斗都是儿戏。 ——如果能从对方手下活命,这也许将是戈兰多穿越以来真刀实枪的第一次实战。 “以日月群星为指引,以山川河流为坐标,吾在此诚心召唤……” 在对方冰冷的视线之下,戈兰多开始画起了召唤使魔的芒星阵。 他画的是紧急情况时使用的简易笔法,法阵一成,通体白羽的朱利尔斯便从光芒中心飞了出来,并且瞬时扑向了那名三翼的堕天使。 白色和黑色的影子碰撞在一起,光明的力量跟黑暗的力量争相博弈,趁此间隙戈兰多牵起罗诺耶的手,只说了一个字: “跑!” 戈兰多的朱利尔斯只是五级的魔物,抵挡不了多久就会败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与死神赛跑。 六人加快脚力跑向森林深处,然而当他们刚踏入一片湿润的草地,戈兰多的步伐就停滞了半秒。 他和朱利尔斯的联系切断了。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朱利尔斯和他的距离超过了最大范围。 一种就是朱利尔斯重伤失去意识,回归了皇家魔法学院的魔物养殖区。 “来了。” 此时此刻杰克的这两个字就像是报丧女妖的哭声,昭示着接下来几人死亡的来临。 “让我召唤蓝德!” 罗诺耶挣脱了戈兰多的手。 “蓝德是火系,对上堕天使没有任何胜算。”戈兰多道。 罗诺耶不可能不知道这点,连光明属性的白鹰都只能阻挡对方那么一小会儿时间,蓝德就算是火龙也不会比朱利尔斯做得更好。 要是它成长为壮年也许还有点可能。 “那就站在这里等它过来吗?!”罗诺耶抿紧了唇。 “看情况吧。”戈兰多凝着脸,“他们至少不会杀你,至于我们就难说了。” 随着戈兰多的话,一个偌大的黑影陡然而至,它姿态优美地滑翔至戈兰多身后,像是弹奏钢琴那样轻轻地举起了手爪。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连着两次就不是偶然了。 这只堕天使很明显盯准了戈兰多下手。 罗诺耶正要向堕天使咏唱冰墙术替戈兰多挡下一击,一股剧痛却呈闪电之势自胸口窜至颅顶。 就像是一块巨石刚好落在他的头上,他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在这片漆黑之中,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第32章 陌生的地域 刚开始,罗诺耶以为眼前的漆黑是头痛所致的暂时性失明。 但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细加辨认的话,充斥视野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被太多东西掩埋,遮蔽了光线,才会致使他什么也看不到。 要是把这些东西挪开…… 他这么想着,视野便随着他的心意移动了。 在一段时间的黑暗后,他看见了满眼的血,以及那血泊中浸泡着的……四具尸体。 尸体的面貌他是认得的,分别是杰克骑士,梅维斯,绿蒂还有吉娜。 他们的身体四分五裂,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不约而同双眼无神地望着黯淡的天空,好似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还想要向谁求救。 若不是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气味,罗诺耶几乎要误认所见的就是即刻发生的真实。 但哪怕这都是假象,他也匆忙地寻找起了戈兰多的身影。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想要找到的人。 戈兰多身体的一部分挂在树上,另一部分散乱地掉落在沼泽地里,裸/露出的内脏和大小肠混着血块把树下的青草染成了鲜艳夺目的红。 草地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羽毛,仿佛在告诉罗诺耶这一切都是那个堕天使所为。 不…… 罗诺耶闭上眼睛,强烈地拒绝着这幅可怕的光景。 不不——!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 好像是神听到了他的愿望,头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见到的画面也蒸发得无影无踪。 …… “嘁,觉醒了吗。” 留下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语,正要对戈兰多挥下利爪的堕天使收回了动作,扇动了一下残缺的翅膀飞走了。 戈兰多本想要在堕天使攻击自己的时候使用瞬移魔法远离原地,谁知咒语才念了一半敌人竟然自行撤退,实在是让他捉摸不透。 不过罗诺耶刚才的样子貌似很奇怪。 他走到罗诺耶跟前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关心地叫着小少爷的名字:“罗诺耶?” 罗诺耶耷拉着头,没有回答戈兰多。 戈兰多心生疑惑,蹲下去查看罗诺耶的脸,结果发现小少爷不知在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罗诺耶?” 他又叫了一遍,罗诺耶还是没有睁开双眼。 难道他站着睡着了吗? ……怎么可能。 戈兰多把无稽的想法赶出脑海。 杰克骑士和三名战斗女仆围了过来想要弄清情况,罗诺耶的身上却突然发出几道刺眼的金光。 离得最近的戈兰多目瞪口呆,手掌下罗诺耶的体温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无比,他想要移开手,手心却像是和罗诺耶的身体紧紧粘在了一起,怎么用力都扯不开。 金光之中一圈圈带有符文的魔法阵从罗诺耶的胸口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罗诺耶的身体缓缓浮空,接着一寸寸地崩裂衣物,恢复成了原本十七岁的模样。 魔法阵上的符文让戈兰多和在场几人都吃了一惊,这是传送法阵的符文! 杰克骑士反应最快,他向罗诺耶伸出手,想要把安菲洛斯少爷从传送法阵的中心拽出来,但还没接近就被法阵的力量排斥开来弹出到三米之外。 三名女仆和杰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无一幸免也都被弹到了杰克的附近。 最后他们四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戈兰多跟罗诺耶消失在他们眼前。 …… 罗诺耶是被痛醒的。 从骨关节蔓延至骨髓深处的胀裂感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爬行,浑身上下的皮肤还存在着被高温烧灼似的剧痛。 在两种疼痛的折磨下,只是动动手指都好像要去掉他半条命。 他的喉咙口犹如皲裂的土壤般干涸,渴求着一切能够滋润自己的液体,无奈他只能气若游丝地汲取嘴边的空气。 好容易吞咽下一口唾沫却只是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体内的魔力都被掏空了,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 他迷迷糊糊地确认着自己的情况,奋力寻找自己四肢的知觉。 “罗诺耶,听得到吗?” 在最无助的时刻他听到了最想听到的声音,少年清朗的声音如同照入黑暗的一缕阳光,把他的世界点亮。 看到罗诺耶的眼皮动了动,戈兰多知道小少爷已经醒了,便动手挖起堆积在罗诺耶身上的那些瓦砾。 在他们身后有数间坍塌的民居,看起来不像是被强制拆迁的样子,可能是地震或战争所致。 附近很荒凉,莫说是人影,连鸟兽鱼虫都没一只。 好在院子里的水井还保持着它应有的功能,戈兰多刚醒来时就试着喝过水井里的水,没有毒,也没有其他的添加品。 其实要是没有水的话,用魔法凝出几个水球也是可以的——不过那味道就不敢恭维了。 将罗诺耶的身子从沙砾下挖出来,戈兰多用一个碗形的石块装盛了甘甜的井水送到罗诺耶的嘴边。 罗诺耶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是很听话地微微张口衔住了石碗的边缘。 戈兰多转动手腕,让井水一点点地倾倒至罗诺耶口中。 “咳咳咳……” 喝到一半,罗诺耶发出被呛到的声音。 戈兰多暂时移开石碗给罗诺耶拍了拍背,等到对方不再咳嗽他才再次将石碗送过去,并且放慢了速度把剩下的水喂下去。 “够了……”轻轻地推开石碗,罗诺耶摇了摇头。末了他低声添上一句:“好难喝。” 戈兰多瞅了瞅石碗,里面的水已经一滴不剩。 这家伙真是…… 哑然失笑的戈兰多把石碗放在一旁,继续挪开其他压在罗诺耶身体上的积石。 喝过水有了力气的小少爷终于睁开了双眼,在巡视一番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后,他转而问起戈兰多:“这里是哪里?” 他依稀记得头痛后从自己的身体里飞出了一个传送法阵,接着戈兰多和自己就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地域。 戈兰多停下动作,如往常那样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罗诺耶又说:“召唤一下朱利尔斯呢?” 戈兰多回答:“试过了,距离太远,召唤不了。” “其他的大陆吗……”罗诺耶猜测起来。 戈兰多笑了笑说:“不管现在在哪儿,我们首先得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啊,小少爷。” 说完他清掉最后一块石头,把两只手放到了罗诺耶的腋下:“来,拔萝卜咯。” 戈兰多的比喻让罗诺耶有些不服气,他撇了撇嘴正要说点什么,来自身后的力量就把他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好痛!”罗诺耶痛呼一声。 小少爷细嫩的皮肤擦过土块沙砾自然是很痛的,外加戈兰多对同性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拉出来后一看,小少爷的胳膊腿儿上都多了几条血痕。 罗诺耶的眼角痛出了几滴眼泪,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向戈兰多,可惜戈兰多视若不见。 戈兰多·瞎子·哈瑞森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小少爷身上,一边说着:“您先将就下吧,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罗诺耶的衣服因为身体长大全部崩裂了,现在的他等于是全身赤/裸地半躺在戈兰多面前。 被戈兰多一提醒罗诺耶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从小到大他还从未在谁面前裸呈相见过! 罗诺耶飞快地拽过戈兰多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遮住了重点部位,头也深深低下,羞得红到了耳根。 戈兰多都做好了被小少爷劈头盖脸一通骂的心理准备了,然而对方什么也没说,这倒是稀奇得很。 不过小少爷不提他偏要提。 “其实你的那家伙挺好看的,大小也不错,不用自卑。” 戈兰多笑嘻嘻地拍了拍小少爷的肩。 谁知罗诺耶忽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埋怨,似乎是有点委屈。 可着小少爷在委屈个什么呢? 戈兰多实在看不懂。 看不懂就不看了,戈兰多收回目光拉起了罗诺耶的手:“走,在天黑前我们得找点吃的。” ——罗诺耶已恢复少年体型,用不着他抱上抱下了。 罗诺耶跟在戈兰多后头走了几步,光裸的脚底踩在尖锐的碎石上对他来说是剜心似的痛。 他平常穿惯了昂贵的软靴,连睡觉的卧室里都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但他不想被戈兰多看不起。 戈兰多总说他是不知民间疾苦的金贵少爷,他想证明给戈兰多看,他和那些肤浅的贵族根本不一样。 安菲洛斯家的世代功勋是由鲜血铺成的,他要做一个真正的贵族,更要做一个完美的骑士。 如果这点小痛都忍不了,以后要怎么忍受被敌方利箭和魔法穿透的痛? 罗诺耶咬住牙迈开了脚步。 听到罗诺耶跟上来的脚步声,戈兰多勾了勾嘴角:这个小少爷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嘛。 将来想必会成为很厉害的家伙吧。 …… 两人在太阳落山前才走出了荒芜的废墟,到了稍微“热闹”一点的地方。 离他们最近的这条街道看起来又脏又破,地上乱七八糟地睡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类,在*和*之间散落着类似锈穿了底的锅或是吃剩下的骨头之类的垃圾。 整条街上都飘荡着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有生鲜鱼肉的酸腐味,也有男人女人的汗臭味跟脂粉味,糅杂在一块儿后可说是无孔不入,罗诺耶难受地捂住鼻子背过头去。 而面对着这副人间地狱般的光景,戈兰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罗诺耶缓过劲后惊讶地望向戈兰多,好像在用眼神问他为什么无动于衷。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所见的一幕几乎是戈兰多幼年时期最熟悉的场景。 第33章 鬼亦有鬼道 戈兰多引领着罗诺耶绕开横陈着的躯体贴着阴湿的墙垣行走,布满裂纹的地板上残留着不明生物的血迹跟大雨冲刷后还未干透的淤泥,给两人的路途增添了些许麻烦。 沿途的商铺和民居不是关着门就是早已废弃,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在两人经过时都只是懒懒地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和自己一般灰头土脸衣服破烂,便都低下头又睡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睡在地上……?”罗诺耶拉了拉戈兰多的衣袖问。 “没有足够的食物,只能靠这样节省体力。”戈兰多道。 罗诺耶皱眉道:“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房间里?” 戈兰多:“他们不敢。” 罗诺耶一愣:“啊?” 戈兰多朝附近几个姿势自在点儿的人扬了扬下巴:“看到那些大汉了吗?” 罗诺耶迷惑地点了点头。 戈兰多让他看的那些大汉无一例外是睡在空着的民居外。 “那些人是守门的吗?”罗诺耶问戈兰多。 戈兰多未置可否,只是轻哂道:“贫民间也是有三六九等的,想升到上一级去,要么靠这个……”戈兰多比划了下拳头,“要么就靠钱。” 没等罗诺耶再问他又说了下去:“在贫民区里最有力量的人会被人们认定为这一片的头儿,在大点的头儿手下有小点的头儿,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的作用就是维持贫民区的秩序,顺便和其他的贫民区贸易,以此来减少不必要的斗争,疾病和死亡。” 小少爷一脸懵懂:“那……怎么住进房间?” 戈兰多挑了挑眉:“只要能找到值钱的事物或是食物献上去就能获得住在房间里的资格,不用遭受日晒雨淋。当然,是有期限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制度……”罗诺耶喃喃道。 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戈兰多换了副轻松的语气说道:“小时候为了争地盘,我经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五颜六色的像个小丑,于是我就顶着那样的脸去人多一点的商铺里学真正的小丑那样又唱又跳,还真得了不少打赏,用那点儿打赏买几个面包,我就能把自己的命再延长一周。” 他的口吻不像是叙述着真实的往事,倒像是在讲一个凭空捏造出的故事。 可罗诺耶听着却是震撼不已。 果然……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帝国的最底层,对贫民们触目惊心的生活只闻其名不见其详,甚至还想当然地在戈兰多面前大言不惭。 说什么要带贫民们走出贫困,说什么要保护他们赋予他们幸福…… 当初的振振其词好似还回荡在耳边,他那些天真的话是多么过分! 罗诺耶觉得自己都没脸面对戈兰多了。 戈兰多看罗诺耶一声不吭,便拍了拍罗诺耶的头:“走,我们也去租间屋子先。” 罗诺耶讶异地看着戈兰多:“你知道这一片的头儿在哪里?” 戈兰多仰头看了看即将隐没于地平线下的太阳,眯起眼说:“头儿住的当然是这一片最好的房间,而最好的房间附近的贫民肯定是最少的。” 说罢他又毫不顾忌地拉起小少爷的手走了起来。 戈兰多在复杂的民居间找着方向,轻车熟路得如同生来就住在这里一样。 如果说贫民区是沙地,他就是嗅觉灵敏的鼹鼠,哪怕遮住他的双眼,单凭这里的味道他都能摸到正确的目的地。 看在罗诺耶眼里这就是相当了得的求生技能了。 他盯着戈兰多的目光从惊讶到崇敬,自从到了这里,戈兰多就不断身体力行地刷新着他的认知,而戈兰多本人的形象也逐渐立体。 在他们还是死对头的时候,罗诺耶以为戈兰多是个不学无术的人。 从死对头变成契约者后,罗诺耶发现戈兰多身后也藏了很多故事。 在喜欢上戈兰多后,罗诺耶觉得戈兰多还是个迟钝又温柔的混蛋。 而现在……戈兰多表现出的“求生”技能越多,罗诺耶的心里越觉痛楚。 他痴痴地望着戈兰多的背影,看见那两片突出的肩胛骨顶得衣服外都凸了起来。 这个肩膀无法称得上宽大,说坚实都是恭维了,可罗诺耶却错觉戈兰多的背影和儿时所见父亲的背影慢慢地重叠到了一起。 ——这是英雄的背影。 ——为了生存而战,为了荣誉而战,为了任何重要的事物而战的英雄的背影。 就在罗诺耶神游天外的期间,戈兰多已找出了“头儿”的位置。 他们面前的房屋比其他的都要大且高,而且守在门口的大汉都穿着完好的衣服站得笔直,一看就与众不同。 戈兰多停了下来,嘱咐罗诺耶在外面等他,然后走向了门口的几个大汉。 “嗨,伙计。”他露出想套近乎的笑容靠近一名大汉。 那名大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疑道:“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这里的人?” “总是有各种各样原因才变成这样的。”戈兰多把被沙砾弄得脏兮兮的衣服展示给大汉看。 大汉捏起衣服的一角揉搓了一下道:“这种面料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你是被贬的贵族?” 他又指着戈兰多怀里的法杖说:“你还是个魔法师?” 戈兰多对此只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哼,进去吧。”大汉挥了挥手,“一个魔法师能够得到的待遇可比我们好多了,日后我们说不定还要靠你照应。” “一定的。”戈兰多也摆了摆手。 掀起门口的幕帘进入房屋内侧,戈兰多见到了本地的“头儿”。 那是个半张脸都文着刺青的男人,头发被剃光了,一身黑衣也穿得不伦不类。 但戈兰多立刻就认出了那身黑衣的来历——那是审判司的制服! 戈兰多犹豫了半秒。 门口的大汉明显是没有认出他,这里就算是审判司的地盘,上面可能也不知道他和罗诺耶被传送至此的事,所以他们目前应该是安全的。 得出这样的结论,戈兰多走近了房屋尽头的光头男人。 男人开门见山,粗声粗气地问:“你的名字?” 他一说话就有一股酒气扑来。 戈兰多眉梢微动。喝得起酒,看来这个“头儿”过得还不错。 “乔治·菲利克斯。” 戈兰多伪造了一个姓名。 “呵。” 男人冷笑了一声,命人在一张纸上写下了戈兰多报上的姓名。 “有家属吗?” 戈兰多不假思索地答道:“有个小我两岁的弟弟,叫霍尔。” 其他的情报都无关紧要,戈兰多顺口胡诌了一堆,反正他记性好。 写完一张纸,男人让戈兰多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签字时戈兰多注意到了男人用的笔,不是魔法笔而是需要墨水支持的羽毛笔。 这个贫民区待遇这么好? 传送过来至今戈兰多第一次感到了震惊。 就连皇家魔法学院里都不能人人配备的用品,到了这里居然是大街货?开什么玩笑。 戈兰多怀疑了自己的眼睛,又刻意看了几眼,没有错,就是羽毛笔。 真奇怪哪…… “你在磨唧什么?” 光头男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哦,抱歉。” 戈兰多赶紧签完名字,把笔还给了男人。 “好了,拿上你要献给我的东西吧。”男人摊开粗糙的手心。 可是戈兰多什么也没献上去。 “啧,快点儿,大爷我时间可不多!”男人凶狠地催促道。 戈兰多不急不慢地取出了法杖。 男人的表情认真了几分:“你是魔法师?” 戈兰多使用了一个最基础的水魔法,随后介绍道:“我是一名三星水系魔法师。” 谨慎起见,他说了个烂大街的等级,同时隐瞒了其余三系。 男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戈兰多的法杖,舔了舔唇问:“那你弟弟呢?” “霍尔也是三星的魔法师,火系。” “好!”男人表情愉快地拍了拍手,“你们来得真是太好了,我们这儿缺水缺火,要的就是你们这种魔法师!” 他从座位上起来作势要和戈兰多握手,戈兰多伸出手去,在男人考验般绞紧的力量下没有流露出一分异样的神态。 男人很满意地揽住了戈兰多的肩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我叫汤尼,六级审判者,今天你们先在我这儿住下,明天给你们打扫新家,后头就带你们去领头衔。” 汤尼的话里有很多戈兰多不明白的信息,可潜意识告诉他这时候是不能表现出自己不知道的。 于是他礼貌地笑着,任由汤尼铁一般坚硬的手臂缠过自己的脖子。 一会儿后,汤尼的人把外面等候的罗诺耶带了进来,汤尼分给了戈兰多和罗诺耶两套审判司的黑色制服——是最常见的那种,然后叫人把他们送到了一间干净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和一个空的柜子,床上的破篮子里放着一块面包。 带他们进来的人看他们没有面黄肌瘦像是贵族,特意交代道:“特殊时期只有这么点吃的,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也别挑。” 戈兰多对那个人说了声谢谢,那个人还愣了一愣。 关上门后,戈兰多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摘了下来。 他的两只黑眼睛里滚动了一阵不明的情绪,之后他转过头对罗诺耶说:“小少爷,这回我们是打入敌方内部了呢。” 第34章 贫民区生活 “您先把这身衣服换上吧。” 戈兰多把审判司的黑袍摊开递给了罗诺耶,同时背过身解开了自己衣裳上的纽扣。 罗诺耶的目光被戈兰多的动作吸引,在看到戈兰多脱下最里面的那件衣服后,他讷讷地移开了视线研究起黑袍的穿法。 两人很快换好了衣服和鞋,又用魔法洗过了脸,总算是干净了些。 “饿吗?”戈兰多问。 罗诺耶摇摇头,摸着粗糙的床脚坐在了床上。 戈兰多走过去摸向罗诺耶的胃,罗诺耶僵硬了片刻,在戈兰多的手离开后才回复过来。 戈兰多惩罚性地敲了敲罗诺耶的脑门儿:“这不是瘪的吗?又逞强。”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罗诺耶发出抗议。 “啊,我习惯了,对不起。” 和幼年罗诺耶相处了太长的时间,戈兰多的一些小动作还没能改过来。 不过提到这个话题,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同时问出:“为什么我/你恢复了?” 是由于那个金色的传送法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戈兰多摸着下巴沉思,罗诺耶也做出他愁眉苦脸的标志性表情。 “要是之后也维持这个样子就好了。”半晌后罗诺耶说。 一直当被戈兰多当小孩子照顾虽然也不错,但还是太不方便了,尤其是在这种处处隐藏着危险的贫民区,一个小孩儿和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力量悬殊是非常大的。 戈兰多听罢“嗯”了一声道:“只要在这里的时候你能保持这个样貌,我想审判司的人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那只堕天使离去之前罗诺耶还没有变回原来的模样,希望审判司的人呢还没有得到这个情报。 戈兰多淡然自若地坐到罗诺耶身边,拿起篮子里的面包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边吃边说:“这里的头儿叫汤尼,自称什么六级审判者,这个大概是审判司内部的等级划分。我骗他说我叫乔治·菲利克斯,你叫霍尔·菲利克斯,我们是落难的贵族兄弟,一个水系一个火系,都是三星的魔法师。” 戈兰多停顿了一下,言下之意是“小少爷你记好这些信息就是了”。 罗诺耶领会到戈兰多的意思,顺从地眨了眨眼:“我明白。” 这里是戈兰多的主场,罗诺耶打算凡事都听从戈兰多的建议。 “明天汤尼会给我们分配房屋居住,后头带我们去领审判司的头衔,也就是说在领到头衔前我们正好可以打探一下周边的情况。明天您可别赖床,要做的事多着呢。”戈兰多絮絮叨叨地盘算着。 “我从来不赖床的。”罗诺耶反驳。 戈兰多吞下一片面包,把剩下的那半放到罗诺耶的手里,然后往后一仰躺到了床上。 陈旧的木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呀的摇晃声。 “你要睡了?”罗诺耶捧着面包呆呆地问。 戈兰多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掀起眼皮笑道:“这外面没有设立防护罩,周围也没有魔法师,小少爷您尽可以给家里传个信儿,简短点的话不会被发现。” 他刚检测了贫民区附近的魔力流向方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我的法杖并没有在这里。”罗诺耶为难地说。 他是光溜溜□□地被传送到这里的,哪有可能带着法杖呢。 戈兰多一笑,这有什么难的,用他的不就好了? 于是他抽出自己的法杖交给了罗诺耶。 罗诺耶接过戈兰多的法杖,心情有微妙的起伏。 魔法师的法杖都是贴身之物,戈兰多的也不例外,罗诺耶在拿到法杖后还能感觉到戈兰多的体温。 戈兰多见到罗诺耶磨蹭的样子,脑子里布满了疑云。 这段时间小少爷行止之间总是扭扭捏捏,他不是没看出来,但是…… ——目前还是大直男一个的戈兰多怎么也看不穿小少爷扭捏之后的真相。 就在罗诺耶举着戈兰多的法杖怔愣的时候,戈兰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之前听那个汤尼说贫民区缺水缺火,可是贫民区外的废墟明明是有水的,疑点有两处,一个是那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是人们为什么不去那里打水。” 结合两点能够知道的是…… “那片废墟存在令人类恐惧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讲,他和罗诺耶的运气还真是挺好的。 说完了想说的话,戈兰多瞥向罗诺耶:“小少爷?” 只见罗诺耶深吸一口气,把法杖放在了下来。 “我又不能使用魔法了。”他坦白道。 戈兰多微微睁大双眼。 不只是这个贫民区,缠绕在罗诺耶身上的谜团也是越来越多。 从使用契约魔法成为各自的契约者以来已经过去三个月,罗诺耶不能使用魔法的期限早就过去了,现在是共用魔力阶段。 “戈兰多,你还记得吉娜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吗?”罗诺耶没办法地问。 “记得是记得,我联系试试吧。”戈兰多叹了口气。 约莫三秒后,戈兰多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联系不上。” 罗诺耶见状也凝了脸:“和朱利尔斯一样的缘故?” “嗯。我再呼叫下其他人。” 说罢戈兰多从公馆的奴仆到学院的同学挨个联系了一遍,可是结果…… 一个都没联系上。 两人陷入了沉默。 如果这里不在费尔加帝国的疆域之内,为什么又会有审判司的组织扎根呢? 据他们所知,审判司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其他大陆去才对。 他们这是落进孤立无援的境地了吗? 在屋内的空气快要冻结之际,戈兰多拍了拍罗诺耶的肩头说:“总想着这些也没用,还先把吃喝拉撒睡的大事料理好再说。” 罗诺耶看了看手中的面包,犹豫着咬了一小块儿。 “……好干。” “需要用水泡泡吗?” “不,不用。” 罗诺耶艰难地把嘴里的面包吞下去,接着又咬了第二口。 戈兰多都能吃得下的苦,他有什么理由吃不下呢? 肚子一饿,再难吃的东西也多出了几分滋味来,在咽下最后一片面包后,罗诺耶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点健康的红晕。 此刻外面已被黑夜笼罩了,这片贫民区地处偏僻,夜空中连个月亮都看不到,屋里也只有零星的烛火照明,很是伤眼。 不久后,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罗诺耶的脸上显现出担心的模样,自言自语道:“那些睡在外面的贫民怎么办……?” 戈兰多用手扇了扇风来驱赶阴雨天造成的闷热,一面说:“就这么淋着。” “要是生病了的话岂不是很糟糕?”罗诺耶急道。 戈兰多转过头和小少爷对视。 ——真是双干净的眸子啊。 他在心中感叹。 对着这么双干净的眸子,戈兰多都有点不忍心向小少爷揭露底层的真实情状了。 可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也没法在罗诺耶的直视下说谎。 “生病了的话,挺得过去就活着,挺不过去就死掉,这里可没什么医生,就算有,也只救自己人的命。” 回忆着儿时的情景,戈兰多如此回答。 毕竟在这里,所有令罗诺耶感到不可思议的事物于戈兰多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雨一直没有停,偶尔还能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雷鸣。屋里也愈来愈闷热,空气变得潮湿,两人都有点儿心烦意乱。 为了让难熬的时间变得少一点,戈兰多率先拉过了有点发霉的被子招呼罗诺耶睡觉。 罗诺耶怔怔地看着完全没有防范的戈兰多,整个人都像要随风而起似的轻飘飘了起来: ——这这这这不是同床共枕吗?! 戈兰多打了个呵欠,半开着眼看窗外淋漓的雨幕。 这间屋子的窗户已经掉到外面了,所以时不时会有冰冷的雨丝飘洒进来蹦跶到他脸上,戈兰多舔了一口,苦的。 身后的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戈兰多又等了几分钟,还是安安静静。 小少爷是嫌弃他还是嫌弃这张破破烂烂的床呢? 想到这里,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找了片干净点儿的地趴下。 “戈兰多?”坐在床边的罗诺耶大为不解,用眼睛询问戈兰多为什么。 “既然您不愿和我一起睡,我睡地上也是一样的。”戈兰多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轻描淡写到就像在说“今天的甜点很美味多谢款待”一般。 被戈兰多这么一说,罗诺耶的脸忽红忽白,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 他哪里不愿和戈兰多一起睡了! 他明明就是…… 瞧着罗诺耶又露出了异样,戈兰多认真地审视了自己的言行。 他不是把少爷仆人这个身份扮演得很好吗?跟杰克学了那几天成效还是不错的。 最终戈兰多只能把罗诺耶的异样归类到小少爷的怪癖里。 第35章 奇怪的传说 缠绵的阴雨如少女失恋后流下的眼泪,断断续续下到半夜才渐次消停,雨后街上的空气变得好了点,但相应的那些腐臭味也更浓了些。 接近凌晨的时候起了一阵风,把挂在外面的半拉窗户吹得噼里啪啦的响,窗檐上满是霉点,都被雨水打湿了,混在泥渍里看不太出来。 太阳还未升起,戈兰多就睁开了眼睛。 贫民街上开始有人声,戈兰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都是些没营养的对话。 这里的贫民们恐怕很久都没有饮过水了,说话时的嗓音听起来如破掉的风箱般嘶哑,一字一句就像有人用一把锈蚀得快断了的小刀拼命割划着坚硬的骨头,那发出的声音堪比恶魔的低语。 在地板上躺了一夜,戈兰多全身各处都带着酸痛,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铺在地上充当床单的衣袍拉在身上,走向了房间中唯一的窗户。 将头探出窗外,戈兰多细细地观察着这一带的地形。 窗户下正好有一条流满污水的阴沟,里面飘荡着一些烂菜叶和被扯烂的女人的内衣。 戈兰多将视线上移,望向头顶的那层,依稀能看到一个字迹歪歪扭扭的招牌。 招牌的名字是“魅惑寂夜”,旁边还画了一个女性身体的剪影,其含义不言而喻。 原来汤尼还兼做着这种生意。 嗤笑了一声,戈兰多又看向了其他的地方。 汤尼让他们暂住的房间处于大屋的一层,在房间外虽然没有躺倒的贫民,但还是能看到巡逻般不时走动的大汉。 戈兰多喊了一个大汉过来,凝聚了一个水球送过去让大汉润了润口舌,随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打听点情报。” 那大汉也很识趣,一脸“你尽管问”的神情。 “我和我弟弟是从北方来的。”戈兰多故意把他们来的方向说反,“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就想问问……南边的水元素因子这么充足,为什么你们不去南边找水呢?” 大汉猛盯了戈兰多半天,见戈兰多神色正常不似撒谎(戈兰多:呵呵)便如实回答说:“那里是邪鬼的地盘,就算有水源也已经被感染,喝了的话就会变成邪鬼的同伴。” 戈兰多还是第一次听到“邪鬼”这个名字,不由万分在意,但他听大汉话里的语气,似乎有种“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应该懂了”的感觉,也不好深入细问。 ——不能让审判司的人存疑,但是可以去找其他的贫民。 至少他通过这个大汉捕捉到了名为“邪鬼”的线索,证实了昨晚的判断。 太阳升起来后,街道上的雨水蒸腾于空气中,温度稍微提升了一丝。 戈兰多推了推罗诺耶的头,在他耳边大声道:“小少爷,起床啰,太阳都晒到你的屁股了。” 罗诺耶皱了皱两道好看的眉,好似没睡醒一样嘴里哼哼着什么。 戈兰多失笑,不是说了不赖床的吗? 他拔高音量道:“安菲洛斯少爷,关于您今天上午逃课的事贝鲁特导师想跟您谈谈。” 这句话效果拔群,罗诺耶几乎是立时睁开了眼睛,在看到戈兰多的脸后他吓得大叫一声。 戈兰多悻悻地摸了把自己的脸,没有伤口也没有污迹,一如既往英俊帅气,哪里吓人了? 罗诺耶抚着胸口半靠在枕头上喘了会儿气,小声道:“本来是个不错的梦的……” “什么梦?”戈兰多问。 “没没什么。”罗诺耶闪烁其词。 在戈兰多的催促下他下床穿好了审判司的黑袍,正好汤尼的人也过来接他们出去,两人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呆了一夜的房间。 为了躲雨,街上的贫民以极为别扭的姿势挤在阴沟和上方有屋檐的小巷里,罗诺耶看了很是于心不忍,几次想要驻足。 每回戈兰多察觉到罗诺耶的动静就会轻咳一下唤回罗诺耶的注意,让他跟紧了前面带路的人。 看得再多现在也改变不了那些人的命运,还不如先安顿好自己。 …… 汤尼给戈兰多和罗诺耶分配的房屋离汤尼的大屋很近,差不多只有几间商铺的距离。 屋里有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让戈兰多高兴的是做饭的炉子也有,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门口的麻袋里放了些土豆和蔫掉的蔬菜,够两人吃上半个月的份。 戈兰多拿了几个土豆,再加上一把蔬菜,直接在炉子上炖煮起早饭来。 “你会做饭?” 罗诺耶站在戈兰多旁边问。 戈兰多的动作很熟练,能看出绝不是现编现卖。 “怎么,小少爷也来帮忙吗?”戈兰多调侃道。 没想到罗诺耶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能帮你做什么?” 戈兰多眨眨眼瞅了会儿罗诺耶,随即指了指那些土豆:“用刀给那些土豆削皮就可以了。” 罗诺耶迟疑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要是怕伤着手就去餐桌那边等着吧。”戈兰多添了一句。 罗诺耶摇头,眼神坚定:“不,我可以。” 他像对待一场魔法考试一样凝视着土豆,研究着怎么下刀比较好。 戈兰多本来是打算指导罗诺耶几句的,看到对方这么认真,又不好意思打扰他了。 他有点阴暗地想:还是让小少爷自己去琢磨吧,这样也更能体会到生活的艰辛。 然而让罗诺耶自己琢磨的结果就是……小少爷娇贵的手上多了八条血口子,几个土豆被削得不伦不类,丑得狗都懒得看一眼。 戈兰多撕下衬衫的一角给罗诺耶包扎,心里颇有点痛心疾首,好在小少爷够坚强,手变成这样也没吭过声,反而还惭愧地给戈兰多道歉:“对不起,我没削好。” “没事,你比我第一次拿刀时削得好看多了。”戈兰多安慰道。 罗诺耶当然是不信的,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 戈兰多低着头给小少爷缠“绷带”,罗诺耶就光明正大地看着戈兰多的后脑勺,用目光去描摹戈兰多头顶的发旋儿。 戈兰多的发丝比较粗硬,但是胜在乌黑浓密,发型虽乱,但也很符合他的性格,罗诺耶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戈兰多把他两只手都包完。 戈兰多比着下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吃饭吧。” 罗诺耶看了看被戈兰多包扎后的双手,意外发现戈兰多居然还有照顾伤员的才能。 当罗诺耶向戈兰多提及此事时,戈兰多神秘地笑了笑:“确实经常照顾伤员。” 只不过那个伤员是他自己罢了。 开饭的时候,罗诺耶满心以为能吃到一口美味的料理,可一勺下去,并没如他所愿。 戈兰多做饭时的样子确实有板有眼,但做出来的成品嘛……味道还真不怎么样。 戈兰多咧了咧嘴,学着昨天那人的口气说:“嘿,有的吃就不错了。” “嗯。”罗诺耶咽下嘴里的蔬菜土豆泥,微微掀起了嘴角。 戈兰多把罗诺耶的笑容尽收眼底,忽觉眼前有点闪。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一句话,好像是什么“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尽管用形容女人的话来形容小少爷有点埋汰他,但此时此刻这句话异常的贴切。 罗诺耶笑起来的样子就是这么好看,以至于让人连嫉妒的心思都不会起,只剩下无尽的赞美。 …… 吃完了早饭,算是弥补了昨晚没睡好而流失的体力,两人趁着外边阳光正好来到了贫民街上,开始寻找询问的对象。 那些人们见到他们身上的审判司制服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根本不敢说谎,即使他们问的问题令那些人讶异,贫民们也还是尽力详细地回答了他们。 是故半蒙半骗地忙活了一天,两人成功得到如下情报: 第一,邪鬼是种类似僵尸的怪物,会吃人肉,每周的第三天都会进攻村落和城镇,其他时候待在废墟区。 第二,邪鬼都是由人类变成的,他们会吃的也都是有病化征兆的人。 第三,只有喝了审判教赏赐的黑水才能抑制病变,所以这里的贫民们无一例外都信奉者审判教。 审判司为何会变成审判教暂且不提,重点是戈兰多他们传送来的时候是周日,距离邪鬼进攻贫民区只剩下两天。 戈兰多在脑海中整理着一天所得的情报,慢慢吁出一口气。 就让他来好好见识下邪鬼的真面貌。 第36章 打探和套问 在街上打探完了情报,戈兰多和罗诺耶早早地回到了房屋。 不过令他们意外的是,在房屋门口多了一个正在等待他们的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的衣物在贫民区里算得上整洁干净,脸上也有化过妆的痕迹,看得出来她在这儿过得很好。 见两个少年走近,她颇有女人味地撩了下头发,还朝他们抛了个媚眼。 罗诺耶对这类女人一向没什么好感,外加女人抛媚眼的对象之一还是戈兰多,因此他绷着脸不太高兴。 对比罗诺耶,戈兰多的反应就要自然得多,他走到女人面前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用小指一圈圈地旋转着挑染过的发丝,眼波流转着娇嗔道:“我是住在你们楼上的萝丝,听说你们是贵族魔法师,这是真的吗?” 即使在说话的间隙也不忘使劲浑身解数魅惑男人,戈兰多基本可以肯定这名女人的职业八/九不离十是那一方面的了。 至于她说的话……能得知戈兰多伪造的身份,她也算有点门路。 只是既然她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于是戈兰多点头说:“的确是这样。” 叫萝丝的女人的目光越过戈兰多看向了罗诺耶,在看清罗诺耶的样貌后,她的眼里放出光来。 ——那是饿狼看到猎物时的眼神,也是一个女人在看上一个男人后预备出手的眼神。 从城镇流落到贫民区后,她已经很久没再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了。 而且这个孩子看上去还有点高傲,更合她的口味。 “您的弟弟为什么不说话呢?”她低着头往上看,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问向戈兰多。 “抱歉,他天生就不爱说话,也不爱和陌生人交流。” 涉及到罗诺耶,戈兰多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漠。 萝丝话里的情愫很露骨,戈兰多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里没有罗诺耶的那些跟班,也没有三名烦人的战斗女仆,就只有由他来做守护“公主”的骑士了。 可惜被罗诺耶的“美色”所迷的萝丝并没有品出戈兰多话里的疏离,她用丰满的身体挡在了房屋的门前,穷追不舍地道:“您的弟弟是叫霍尔对吧,真是好听的名字呢。” “很普通的名字罢了。”戈兰多敷衍地说。 萝丝转了转眼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戈兰多还有事想顺便问问她。 在这一片做那种工作的女人势必也掌握了庞大的信息量,绝不是毫无利用性可言的对象。 “萝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随便您问吧。”不再是由自己主动展开话题,萝丝的样子看上去很开心。 戈兰多略一停顿,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说:“是这样的,在外面不太方便说,能请你进屋详谈吗?” “可以。”萝丝欣然应允,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戈兰多和罗诺耶。 这两个贵族魔法师身上一定带了很多钱,进了屋的话说不定可以好好敲上他们一笔…… 戈兰多把萝丝的心思摸得很清楚,他绅士地帮萝丝开了门,等到罗诺耶和萝丝都进门后再反手关上。 在萝丝走向桌椅的时候戈兰多念出束缚术的咒语,眨眼间就把萝丝绑了个牢实。 “诶——?!” 美貌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收回法杖的戈兰多,嘴巴一张一合。 “为为……”萝丝发起了抖,语尾都带上了颤音。 她怎么就这么大意呢?对方可是两个魔法师啊,随便来两下就可以把她从这个世上抹消! 她不该对自己太自信的! “别怕,我问完了想问的话自然会放开对你的束缚。” 戈兰多一反常态淡淡说道。 对于戈兰多的行为罗诺耶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他站在一旁耐心等戈兰多的后文。 戈兰多带着罗诺耶一起坐到了椅子上和萝丝大眼瞪小眼,接着他先把先前在街上收集到的情报与萝丝核对了一番。 这下不仅确认了情报无误,还得到了“这里的人都被感染了”的新资讯。 据萝丝所说,感染了的人也不一定就会发病变成邪鬼,可却具有了被邪鬼袭击的风险,大家其实都活在恐慌之中。 听了萝丝一席话,戈兰多握着下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问:“被感染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要是他和罗诺耶也被感染上就不妙了。 萝丝道:“您脱下我的衣服,看看我的背上就知道了。” 本来就是做皮肉生意的,她说这话时也并不觉得脸红。 戈兰多朝女人伸出手去,半途他看了看罗诺耶,询问他是否要回避。 “我不用。”罗诺耶直说,“我并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裸/体。” 公爵府里的雕塑和艺术画像比比皆是,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哦?”戈兰多吹了个口哨,凑近罗诺耶的耳朵吹气道,“在哪儿见过的?还是说您已经和人干过那种事了?” 他的声音很小,确保那个□□不会听到。 “这怎么可能!”罗诺耶腾地站了起来,耳朵上还残留着被吹气后酥麻的快感。 萝丝被吓了一跳,无辜地眨着眼睛。 在萝丝迷茫的视线下罗诺耶重新坐下,拧了拧衣角对戈兰多说:“……你继续问,别引开话题。” 小少爷一脸大写的冤枉。 戈兰多耸了耸肩,径直脱起了萝丝的衣服。 两人围在萝丝背后一看,一齐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洁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个黑色的印记,大约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印记的形状有些像骷髅,看起来很是可怖。 戈兰多给萝丝穿回了衣物。 “还有其他症状吗?”他问。 “起初是全身无力,渐渐的人会越来越疲倦懒散,吃了就吐,会咳血,后期身体会慢慢腐烂,最后化为邪鬼。”萝丝说。 听症状就像被黑暗魔法诅咒了似的。 “喝了审判教的黑水能维持多久?” 戈兰多在说“审判教”三个字时还有点不习惯,只是这里的人都这么称,他穿着审判司的制服也不方便改口。 “黑水是做了黑弥撒后得来的血水加上教里女巫配制的药水混合而成,喝一次能减缓三周的症状。” 罗诺耶插嘴道:“不能根治?” “不……不能。”萝丝的神情有点恹恹。 他们这些人都是被下了死亡通告书的亡灵预备军,一个个都和死神预约好了见面日期,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气氛一时有点沉重。 戈兰多放了萝丝,在□□跌跌撞撞地逃出房门后,他和罗诺耶两相对视。 “现在怎么办?”罗诺耶忧心道。 “总之不能被他们传染上。”戈兰多烦恼地说。 什么黑弥撒,还有那个女巫的药水,一听就不是正经玩意儿。 就是退一万步讲,他和罗诺耶要真倒霉地被传染上了邪鬼病,也不可能愿意喝那种东西来续命。 戈兰多之前还想见一见传说中的邪鬼(或者说僵尸)长什么模样,这个时候又不是那么想见了。 “小少爷,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不要乱跑的好。”他锤了锤额头。 真的被传染上的话他就听天由命吧,反正也是第二辈子了,能多享受个十九年他很满足,就是小少爷有点可惜,风华正茂年华正好。 要细算心理年龄的话,他比罗诺耶大了那么多,都能做罗诺耶的叔叔了。 思及此,他看罗诺耶的眼神不由更为柔和。 戈兰多在罗诺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勾住了罗诺耶的脖子,心血来潮地说:“小少爷,我们做朋友吧。” “啊?”罗诺耶震惊得无以伦比。 是他听错了吗?戈兰多真的说了要和他做朋友? 这一刻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欣喜。 戈兰多拉起趋近石化的小少爷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摇了摇,轻笑道:“好,这下我们就是朋友了。” 罗诺耶任由戈兰多拉着,努力装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那您为什么不甩开我的手?”戈兰多得寸进尺。 罗诺耶虽留恋戈兰多的掌心,还是做样子挣出自己的手道:“这不是甩开了吗?” 谁知戈兰多突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罗诺耶气道。 戈兰多摆了摆手,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在桌上交握起双手,轻轻地托着下巴道:“因为我现在很高兴。” 第37章 急骤的心跳 和罗诺耶闹了一阵戈兰多也觉得有些累了,便提议先吃午饭。 两人把早上剩下的土豆泥加了点水凑合了一餐,土豆是很耐饿的食物,加上蔬菜又能补充维生素,在贫民区里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午后的贫民街比早晨要温暖许多,橘色的阳光倾洒在建筑物斑驳的墙面上,那些雨后冒出头的新芽在太阳下伸长了头,阴沟里的积雨也得到了重归天上的机会。 就在这么一个下午,贫民街热闹了起来。 ——名为生机的东西正在大街小巷间流窜。 男人女人间互相开着大人才听得懂的玩笑,小孩子们也难得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各自追逐,除去街边那些如佝偻老人般断壁残垣的空屋,这番景象和一般城镇里的常态竟也没什么区别。 罗诺耶扒在窗口观摩了半晌,回过头望着戈兰多,好像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现在是每周一次的开放时间。” 窗外一个路过的贫民冷不防道。 罗诺耶被意料之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那贫民的两个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则深深下陷,叫人看了会错觉是披了薄薄一层人皮的骷髅,整个人颓唐而消糜。 不过罗诺耶认识这个人。 上午和戈兰多在外面打探情报时,他们曾和这个人对过话。 “这是审判教给予我们的恩赐。” 贫民的声音漂浮不定,好似从很遥远的某处传来,他本人的眼睛也并没有看着罗诺耶,而是在透过眼前所见的一切遥望着别的什么地方。 “邪鬼终会得到镇压,被神抛弃的我们终会得到救赎……只要一直信奉审判教……死后灵魂就能被神饶恕升上天堂……” 他没有看罗诺耶一眼,沿着窗下的阴沟蹒跚着走了开去,脚下拖着噼啪的水声,就像踩在沼泽里一样。 窗前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景象,罗诺耶在贫民走远后关上了窗子。 那个贫民的样子和他所说的话令罗诺耶有点毛骨悚然。 戈兰多在桌边一言不发地喝着酒——那是他找汤尼要的,在听到小少爷关窗后,戈兰多嘲弄地说了一句:“那个人的精神已经被腐蚀了。” 罗诺耶禁不住问:“被什么腐蚀?” “穷困,饥饿,压迫,绝望……这些负面的情感累积到一起夺去了他本来的人格。”戈兰多好似很了解似的说道。 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在贫民区里流离失所的人们有大部分都像那个贫民一样放弃自我封闭了内心,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而少部分如戈兰多这样不甘于命运的上进者,每一次抗拒命运的斗争都沾满了汗水和鲜血。 不牺牲重要的东西,就不能交换到同等重要的另一样东西——戈兰多深知这样的道理,这亦是通行于其他领域的生存法则。 “怎么样,小少爷,这次贫民区的见闻一定能给你的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吧?”他凑过头去说。 罗诺耶回到桌边坐下,忽然闻到一股戈兰多那边窜过来的酒味,他皱了皱眉头建议道:“你还是少喝点。” 他向来不喜欢酒这种会麻痹人神智和感官的饮料。 戈兰多放下酒杯,带着醉意笑道:“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为什么不能喝酒轻松一下呢?而且晚上的时候酒劲就会过去了。” 人生苦短,何不及时享乐? 罗诺耶愣了一下,续道:“酒喝多了不好。” 戈兰多说:“所以您在宴会和应酬上也不喝酒吗?” “非……非必要情况我不沾酒。”罗诺耶凝起脸,“我觉得你也应该……” “噗。” 戈兰多的笑声打断了小少爷的后话,罗诺耶眨了下眼,诧异地看着戈兰多。 戈兰多伏在桌上大笑了一场,拍着桌子道:“罗诺耶,你刚才的样子还真像我妈。” 罗诺耶记得戈兰多小时候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哪儿来的母亲? 他想细问,却被戈兰多的又一阵爆笑强行遏制,只能干瞪着一对圆圆的眼。 “哪有把男人比喻成母亲的?” 在戈兰多的阵势停歇后,小少爷愤愤地点评说,心里想这个人绝对是醉了。 戈兰多将喝空的酒瓶扔到脚下,酒瓶咕噜噜滚了几滚落到桌子脚边。 他托着腮斜眼凝视罗诺耶,直看得对方浑身不自在。 “雪白的皮肤,柔顺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粉红的嘴唇……还有这纤细的身形……” 戈兰多像个轻浮的男人那样对小少爷的外形品头论足。 “把你说成妈妈的确是委屈了,那就新婚妻子吧,娇美又容易害羞的新婚妻子。” “哈——?” 罗诺耶的脸上挂上了惊愕的表情。 下一秒,戈兰多挑起罗诺耶的下巴轻佻地勾向自己这边,见小少爷头颈石化手足无措,不由更觉有趣。 “来,叫声亲爱的听听。”他用调戏良家妇女那样的语气说。 接下来戈兰多满意地看到了小少爷的脸在几秒内一下子涨红的过程。 那双映照出自己脸庞的眼睛闪闪发亮,挺翘鼻尖下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开启,就如同邀请着自己去品尝似的。 深深地望进两只清澈的“玻璃球”里,戈兰多的动作凝固了两秒。 ——难道他也被这张脸的美貌诱惑住了吗? 借着酒劲,他把脸向着罗诺耶的靠近,想要看清面前那对眼眸里隐藏的东西。 “您为什么不躲呢?” 戈兰多语调温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小少爷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满脑子都是:戈兰多是不是发现他的心意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人便像丧失了一时兴起的兴趣,移开脸放开了他。 ——又一次的希冀落空。 戈兰多弯腰捡起酒瓶,步履摇摆地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罗诺耶握了握拳头,鼓起勇气道:“戈兰多。” 戈兰多站住,偏过脸庞:“您想说什么?” 罗诺耶做了个深呼吸,想问的话在肚子里滚了几百遍,出口却成了:“不检查下我们的背后有没有印记吗?” 戈兰多懒懒地以左脚为中心转了个圈:“说的也是。” 他又回到了罗诺耶身边。 戈兰多几下脱去审判司的制服,再胡乱地扯下贴身的衬衫,然后把背部对着罗诺耶问:“有吗?” 片刻后得到回答:“没有。” “好。” 戈兰多把衣服随意地扣上,弯下腰解起罗诺耶的衣扣。 罗诺耶大骇,忙不迭拦住戈兰多的手制止他的行为:“等等一下,先把窗关上!” “你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害臊的。”戈兰多边说边拨开小少爷的手。 罗诺耶惊慌失措地看向窗外,没有行人也没有巡逻的大汉,可这光天白日之下脱衣服……他不是戈兰多,没这么开放。 “戈兰多·哈瑞森!”罗诺耶的脸热得都快点着了。 大概是太久没听到小少爷喊自己的全名,戈兰多终于挨不过,慢悠悠晃到窗边把窗户合上了。 屋里顿时被黑暗侵袭,两人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大清了。 戈兰多站在逆光处问:“现在可以了吧?” 罗诺耶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您自己脱还是我来?”戈兰多又问。 罗诺耶抢道:“我自己来!” 说罢他与戈兰多没解完的那个纽扣展开了生死搏斗。 可即使他低着头也总是能感觉到戈兰多如猫头鹰锐利的视线,十根手指的配合也乱了调,努力了半天也没弄掉第一颗纽扣。 半分钟后头顶传来戈兰多无可奈何的声音:“我说你们这些贵族啊……被下人伺候惯了竟然连衣服都不会脱了。” 罗诺耶的脸烧得更厉害,只能拼命动手顽抗来证明自己是“会脱衣服的贵族”。 忙活了半天脱下上半身的衣物,罗诺耶机械地弯着腰背过身去。 光/裸的肌肤乍然和空气接触,他的背上因紧张的缘故起了层鸡皮疙瘩,只希望黑暗中戈兰多没看清楚。 戈兰多眯眼一看,白白净净,啥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好了,您可以穿上衣服了。” 把小少爷上半身看光的戈兰多的反应平平无奇。 在罗诺耶穿戴好后戈兰多就打开了窗子,接着半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进了卧室,几分钟不到就进入了呼呼大睡的状态。 被扔在外面的罗诺耶觉得自己就是个自作多情的大傻瓜。 ——指望戈兰多开窍还不如让驴上树! 尤其是得知戈兰多醒酒后把此事忘了个干净,罗诺耶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第三合一大章 在邪鬼来袭的前一天,西边最末等的贫民区里迎来了两位新的审判者。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是两位三星的魔法师,据管辖者汤尼说,这两个姓菲利克斯的魔法师是从北边逃亡来的贵族。 天还未亮时就有身着黑袍的代行者们在街角巷陌清理场地了,授予新人头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毕竟不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混入审判教的。 每逢战事最稀缺的就是力量,要和凶恶的邪鬼抗衡必然少不了各种职业的战士,邪鬼们最畏惧的就是日光和火焰,神圣的火能将他们燃烧得一干二净,因此两位魔法师中的霍尔·菲利克斯被汤尼视为了比其兄长乔治·菲利克斯更高一重的上宾。 头衔授予仪式正式开始于太阳刚显露出半边身形的那一刻,贫民们也被允许观看仪式的整个过程,但是不准踏入仪式现场。 ——因为没有得到洗礼祝福的人不具有出现在审判者四周的资格。 由于明天就是邪鬼突袭的日子,仪式的具体事宜一切从简,汤尼命人拿出了供两位新审判者更换的衣冠面具,便让几个下仆去宅邸请主角过来。 …… 戈兰多在见到汤尼的人过来后放下了破破烂烂的窗帘,抱着手臂对罗诺耶道:“他们来了。” 关于仪式的事情汤尼并没有告诉他们一丝一毫,也就是说两人将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受审判教头衔的授予。 听说授予人不是汤尼而是比汤尼更高级的审判者,那个审判者从其他区过来,手下管理有一个城镇和几处骑士的小庄园。 而且还是名女性。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戈兰多心里就咯噔一下,据他观察,审判司里身居高位的以女子居多,难保其中不会有袭击过他们的人在。 罗诺耶还好,小时候的长相跟现在的长相多少还有点区别,可他呢?他要怎么办?总不能在仪式当日把脸全部蒙起来谎称感冒了吧。 压根儿不会有人信的好吗。 因此戈兰多不得不连夜和罗诺耶商讨了各种逃跑的方案。 贫民区里盘根错节的死巷和两栋房屋里的夹角比比皆是,而这两个地方又常常是隐藏躲避的最佳地点,戈兰多和罗诺耶也不例外地利用了这个因素。 在戈兰多的超强记忆力下,贫民区的地形被完整地还原了出来,再由罗诺耶计算后列出几条逃跑的参考路线,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如今这张地图就在罗诺耶的怀里好好揣着,要是在混乱中和戈兰多走散,罗诺耶还能凭借这张地图逃出生天。 “东西都带齐了吧?”听到戈兰多的话,罗诺耶不放心地问。 “烤土豆和咸鱼干都好好带着呢。”戈兰多拍了拍两边的裤腿,“当然,严谨点儿也不是坏事。” 说着他对着小少爷露齿一笑。 审判司的制服是长及脚踝的款式,即仪式上需要换的只有穿在外面的长袍,因为内部人员多为无需近身肉搏的魔法师,在设计制服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活动是否方便这点,而这正好给了戈兰多和罗诺耶藏匿干粮的机会。 外面的大汉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寒暄扯谈的机会,很快敲响了房门请他们出去。 开门后两人各得到了一件审判司的制服——也就是暗纹更复杂的黑色长袍,和长袍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面具。 换好衣服和面具,戈兰多和罗诺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举行授予仪式的地方就在汤尼的大屋外,那里也算是贫民区里最宽广的地盘了。 屋外有一架断裂了的石桥,桥下的水早已干涸,灰土和死草淤积在桥底,呈现出衰败之状。 观看仪式的贫民们就被拦在这架石桥之后,他们的眼睛周围无一例外都发着黑,一个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肤色也多为黑黄,乍眼一看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无数恶鬼。 更违和的是,这群贫民在桥后站得笔直不说,人与人间还保持着诡异的死寂,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此时此刻这群贫民比那些日晒雨淋守卫城墙的士兵都还要训练有素,昨天那昙花一现的热闹景象便如做梦一样。 在这异常微妙的氛围中,戈兰多和罗诺耶被请到了一张桌面发黑的桌子前,在汤尼的属意下戈兰多排在了罗诺耶后头。 站在罗诺耶背后,戈兰多的视线掠过桌面看见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小刀的旁边是两个封闭的瓶子,瓶口有魔法封印的痕迹。 两根黑色的蜡烛是木桌上唯二的装饰,在阴沉的天空下烛火无助地飘摇着,零星的火光只能微微照亮桌角的一隅。 小刀,魔法瓶,黑色蜡烛。 看着这三样有代表性的事物,再联想到从楼上那个妓/女口中套出的话,戈兰多生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抬起头来,戈兰多发现汤尼今天穿得比之前所见的要正式许多,为了这个仪式,这个高壮男人特意披上了教廷教徒的法衣,头上戴了顶四方形的法师帽遮住了他的光头,法师帽前沿掉下参差不齐的黑纱,脸上则挂着一面黑色镂花的面具。 这种完全不着调的搭配是审判司里的统一审美,老实说戈兰多有点接受无能。 汤尼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性,她和汤尼做同样的打扮,面具下露出的唇形便如一把刀的刀刃般削薄。 这个女人在两个主角归位后叽里咕噜地念了一段晦涩的话,接着打了个手势,以冰冷的声线说道:“把祭品带上来。” 是没听过的声音。 戈兰多和罗诺耶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能大意。 话音未落,几个大汉就押着一名不足十岁的孩童从汤尼身后的房屋走了出来。 孩童也穿着法衣,但法衣之下却是光/裸的双腿。 他垂丧着头看不清眉眼,行止非常的迟钝,脚下还拖着一条脏兮兮的锁链。 随着那个孩童离木桌越来越近,戈兰多逐渐皱紧了双眉。 看到这里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只是他最关心的不是那个孩童的生死,而是罗诺耶能不能承受得住即将上演的一幕。 异教徒举行黑弥撒是需要一个活生生的祭品的,这个祭品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人。 将祭品于仪式上杀死就相当于把祭品的生命献给了恶魔来表达己方的诚意。 待孩童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汤尼从桌上拿起了匕首。 戈兰多紧盯着汤尼的一举一动,当他以为汤尼会亲自下手的时候,却看见汤尼把匕首递交到了罗诺耶的手里。 冰凉的匕首手柄落入手心的一刻,罗诺耶怔了一怔。 他疑惑地看着汤尼,并没有立马握紧对方送过来的凶器。 汤尼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很是果断地指着那个孩童命令道:“杀了他。” 在汤尼说完这三个字后,罗诺耶的手一松,差点让匕首落到了地上,他连忙握紧了手柄,诧异地直视着汤尼。 好像这三个字无比难懂,一时半刻无法理解似的。 “我让你杀了他。”汤尼身边的女人再次重复了汤尼的话,“小贵族,你以前没杀过人吗?” 罗诺耶咬紧了嘴唇。 “我在问你话。”女人刻薄地说。 罗诺耶的肩膀晃了晃,终于还是诚实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我没有。” 他见过人死在自己面前,但是从没有亲手杀过人。 说罢他看向那个无精打采的孩童,对方似是对自己之后的命运漠不关心,认命地低下头颅任人窄割。 ——难道这就是弱者的下场吗?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想扔掉匕首结束这个可笑的仪式,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不能这么做。 在被审判司发现真正身份前尽可能多地获得审判司内部的各种情报,然后把这些情报上报给奥尔文哥哥和他的父亲,这是他昨天和戈兰多做好的决定。 为了达成目的,总是要牺牲一些东西的。 但这个孩子…… 罗诺耶握着匕首的手抖了起来。 离罗诺耶最近的戈兰多将小少爷的挣扎跟动摇尽收眼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再不挺身而出,这事儿就得搅黄了。 “换我吧。”他向汤尼和那个女人自荐道。 黑袍女性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只是水系的魔法师,并不能出战消灭邪鬼,仪式的开头不需要你的参与。” 她又转向罗诺耶道:“要是连杀个人都不敢,你日后要怎么面对成千上万扑过来的邪鬼大军?” “那不一样。”罗诺耶反驳。 “怎么不一样?他们生前可也是人类呢。”女人阴测测地强调了“人类”两字。 “谁说的水系魔法师不能上战场?”这时却是戈兰多接过了话头。 “呵呵,水系魔法师上战场都是神弃年之前的事了,自神抛弃费尔加大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成功转为冰系的魔法师。”女人嘲弄地说。 戈兰多一愣。神弃年?又是陌生的单词。 但他还是很快回话道:“那我就证明给你看,我会冰系魔法。” 他取出法杖念起了冰锥术的咒语,水元素因子在他的召唤下聚集到一起凝结更纯净的力量,空中很快就隐现出了数根寒气逼人的冰锥。 “怎么会……”汤尼和女人都被戈兰多使出来的冰锥术吓了一跳。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震惊:“神弃年后竟还有精通冰系魔法的魔法师,这根本不可能……” 几秒钟后她才重新淡定下来,凛然道:“那好吧,就由你来代替那个弱鸡男杀掉这个小崽子。” 戈兰多从罗诺耶的手里拿过匕首,大步流星走到了孩童的身侧。 他的影子笼罩在孩童的身上,把小小的少年完全覆盖。 他马上就要夺去这个孩童的生命了。 “您还是别看的好。” 戈兰多低声嘱咐罗诺耶,随即他旋转了一下匕首,对准了孩童的心脏。 一刀毙命,能让对方少受点苦直接咽气是最好。 对不起了。 在心里道了歉,戈兰多把握着的匕首扎进了孩童的心脏。 对方一个呻/吟都没发出来,在刀插/入的瞬间便直直倒下了。 连血都几乎没有。 “嚯,你的技术还不错嘛。”女人赞赏道。 “承蒙夸奖。”戈兰多把匕首放到了桌上,走回之前的位置。 站定之后他在法衣上楷了把手,全都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手无缚鸡之力,无冤无仇的陌生小孩。 全程戈兰多都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孩童的尸体,若是他看清楚了,或许晚上会梦到也说不定。 他不想梦到这些东西,那会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 只愿这个孩子死后能上天堂——要是有的话。 几个身着黑衣的大汉把孩童的衣服剥下,把他的尸体抬到了木桌上,汤尼和那个女人依次割开了孩童的大脑跟肚腹,把里面的脑髓和内脏取了出来,涂抹在戈兰多和罗诺耶的额头之上。 这是很恶心的过程,在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时罗诺耶差点就吐了出来。 但是为了把审判司的情报带回安菲洛斯公爵府,他必须忍耐。 做完黑弥撒,罗诺耶和戈兰多被授予了五级审判者的头衔,比汤尼要高一级。 仪式中途他们被间接告知今年是神抛弃费尔加大陆的第四年,也即第四个神弃年。教廷被赶下台,审判司掌控了费尔加大陆晋升为了现今的审判教,而费尔加帝国的皇室早就荡然无存。 哦,费尔加大陆估计也不再叫费尔加大陆了。 这绝对是令两人骇然失色的一个事实。 没什么比穿越后得知自己的国家早已覆灭更让人惊吓的了。 他们被传送到的地方不是没有去过的大陆,而是遥远的未来。 不……或许,并不是太遥远的未来。 在想到这点后,两人平添了更多的恐慌。 罗诺耶是个不会藏心事的人,震撼之情完全写在了他的脸上,戈兰多虽要成熟得多,却也难免心生波澜。 罗诺耶体内的那个传送阵把他们传送到这个未来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他们看费尔加的末路吗?还是暗示他们去拯救以前的费尔加? 最重要的是,到底是谁把这个传送魔法阵封印进罗诺耶的身体的? 戈兰多努力回忆着被传送时的情景,越想越觉得那个法阵不像是触发了自我防护。 应该和那个三翼堕天使没什么关系。 又想到审判司的人接二连三对罗诺耶出手,戈兰多觉得自己把实情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堕天使离去前曾低骂了一声“觉醒了吗”,在戈兰多看来,在罗诺耶觉醒前抓住罗诺耶,制止他的觉醒就是审判司们的主要目标,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可不就是害怕罗诺耶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回去改变历史吗? 在大脑里把一系列事理清后,戈兰多反倒豁达了起来,既然看透了对方的意图,剩下的事就很好应对了。 由于是在未来,这些审判司的人认识他和罗诺耶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方便了他们在这个世界行走,而他只要在罗诺耶回去之前尽全力保护好罗诺耶就行了。 在戈兰多沉思的时间里汤尼和那个女人把被杀孩童的鲜血灌入了桌上的两个魔法瓶里,一股恶臭自瓶中涌出,戈兰多和罗诺耶不约而同捂紧了鼻子。 这就是黑水吗?那些贫民就是靠这个玩意儿续命的? 两人都觉得难以想象。 女人笑道:“这就受不了了?等会儿你们还要喝呢。” “我们身上没有印记,不用喝这种东西!”罗诺耶大声说。 “现在不会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你们已经是审判教的教徒,总不能不信奉恶魔吧。”女人说。 在这个被神抛弃了的世界,人们会转而成为恶魔的囚徒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女人向汤尼下达了命令,汤尼又对几个手下发了话,一刹那四五个肌肉发达的大汉便向两人凶猛地扑了过来。 戈兰多按住了腰侧别着的法杖正要应战,背后忽然产生的一阵骚乱却使得几个人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 那些在石桥背后死气沉沉地观看仪式的贫民里突兀地爆发出了一声又一声高亢凄厉的尖叫,他们本是如失去生机的枯树那般歪歪扭扭地站着,这会儿竟也有了逃跑的力气,拼命摆动着双脚作鸟兽散。 “是邪鬼来了吗?”汤尼问。 “我看倒像有人完全病变了。”女人很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个喝了黑水会加快病变的谣言也不知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更可笑的是还有不少人相信。 这些愚蠢的猪! 女人把玩着颊边的一缕卷发,唇角不快地下撇。 黑水是救不了他们,可也不会害了他们,通过黑弥撒得来的黑水具有诅咒的力量,被诅咒的人相当于把灵魂卖给了恶魔,从另一方面上减缓了病变的速度。 教中的那位大人需要的是更多更多生人灵魂的供养,变成邪鬼的人已经够多了,再这么死下去那位大人就不开心了。 思及此,女人咏唱了一个飞翔魔法向着骚乱的中心飞去。 希望她赶得上杀死那个完全病变的贫民。 然而被第一个邪鬼咬过的人很快地化身为了新的邪鬼,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池塘,整个湖面都被最初的源头污染了。 那些哭喊着逃窜的人,漠然地呆立的人,手足无措吓得屎尿齐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邪鬼的同伴,并与之为伍把他们的族群进一步加大扩散。 在她赶往现场后不久汤尼的队伍也出发了,戈兰多和罗诺耶被剩了下来。 “要趁乱逃跑吗?”戈兰多向罗诺耶征求着意见。 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总不可能留在原地等死。 邪鬼会吃的只有背后有印记的人,但谁又知道他们看见正常的人会不会也扑过来袭击呢? 他们数量众多,就是用大型魔法轰最后也只有魔力耗尽继而人亡的份儿。 况且明天还会有新的一波邪鬼进攻贫民区,留在这里总是不安全的。 罗诺耶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看着石桥之后水泄不通混乱不已的人群,犹豫了很久才痛苦地下定了决心。 “……跑。” 只是吐出这个字就花掉了他一大半的力气。 一个人的力量是那样的弱小。 他救不了他们,更不可能开口让戈兰多救。 戈兰多不是自己的下仆,也没有那个责任和义务。 与其眼睁睁看着贫民们死在自己面前,不如在悲剧真正落幕前离开现场。 “那么,请您抱紧我。” 戈兰多将罗诺耶拦腰抱起扛在了身上,旋即念起了加速魔法的咒语。 咒语生效的一瞬戈兰多就脚底生风地跑了起来,他的脑子里清晰地装着贫民区的地图,所以跑得再快他也绝不会迷路。 要是幼童版的罗诺耶还好,十七岁的罗诺耶尽管颜值是高了一大截,可体重也相应的多了一大截,毕竟是男人,光骨头的重量就不是个小数目。 因此纵然是有加速魔法的加持,戈兰多跑得也并没有多快。 闻到活人的味道,聚集在石桥后的那些邪鬼也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追了过来,邪鬼们跑步的姿势很笨拙,但速度不可小觑,追个人那跟玩儿一样,几下就把抱着罗诺耶的戈兰多追上了。 这时就轮到那些夹巷和死角派上用场了,戈兰多躲进巷子,在一堆邪鬼扑进来后用风魔法把自己送到墙的对面,便顺利地甩脱了邪鬼大军。 …… 两人彻底逃出西边的贫民区是两天后的事了。 在他们离去之后,那个贫民区完全变成了邪鬼们的乐园,又是一个区域沦陷,审判教内部亦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的上头非常地生气。 这一气直接就作用到了下面一堆管事的审判者身上,审判者们也只能给手下的低级代行者们施压,把区域进出的手续搞得更加繁琐。 于是戈兰多和罗诺耶便成为了这些繁琐手续的第一例牺牲者。 靠着衣兜里的土豆和鱼干他们成功到达了这个城镇,没想到的是在门口就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就算他们穿的是五级审判者的法衣,城镇外守门的代行者们还是强迫他们脱下了自己的面具,就连背后也被强行要求脱衣观看来检查他们是否被感染。 做完这些他们又被带去挂名登记,然后才被允许进入城镇,且在进城的第一天就被分配了任务。 这个城镇离那个贫民区很近,许是地处沙漠的原因,这里同样也很缺水,戈兰多的任务是和其他十几个水系魔法师一起为全城镇的人提供新鲜的水源,罗诺耶运气好一点。暂时没有任务。 ——不过他本来就用不了魔法,有也和没有一样。 在城镇混了几天,戈兰多存下了一点购买物资和打听消息用的闲钱,在这个被审判教统治了的世界,就连货币都变成了印着审判司骨头符号的硬币。 戈兰多与同行的十几个魔法师混熟,顺着他们又混入了高级审判者的圈子,在几番打听下,他得到了一个让罗诺耶尤为关注的好消息。 ——费尔加帝国的皇室成员们大多还活着。 这么一看,神弃的发生距离他们本来的时代也并没有过去多久。 不过这些尊贵的公主王子们和教廷的圣女一起,现今都成为了审判教的阶下囚。 以及还有一个坏消息,几天后这些皇室的公主王子们将被审判教□□示众,然后圣女会被当众用火烧死,皇室宗亲们则挨个斩首。 “戈兰多,我想去救他们。” 听过戈兰多带回的消息,罗诺耶的第一反应就是救出圣女和皇室的成员。 他的母亲是费尔加帝国的三公主,皇室的公主王子们可都是他血浓于水的亲戚。 而戈兰多烦恼地揉了揉眉心问:“小少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面对罗诺耶坚毅的脸庞,戈兰多说:“您不能光靠冲动行事。要从审判教的牢狱里救人很难,您这会儿又不能用魔法,我一个人也不能力挡千军,我说您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罗诺耶沮丧低下头,“我没有在开玩笑。” 戈兰多按住了罗诺耶的肩膀道:“我理解您想要救他们的心情,但我还是要泼您一盆冷水:这不可能。” 罗诺耶颓废地摇着头,满脸都是悲伤的神色,他抬了抬眼,哀戚地看着戈兰多,眼里隐约滚动着晶莹的泪水,衬着他完美无瑕的俊脸分外的引人动容。 戈兰多的心在那一秒突然跳得快了一点,他得承认当前的这个罗诺耶特别特别地我见犹怜。 是的,他又一次用形容女子的词语来形容了这个小少爷。 不是因为小少爷娘气,罗诺耶虽龟毛但一点都不娘,致使戈兰多如此想的缘故是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真的不常见。 ——可能只有画上才有。 “至少让我……去看看他们的最后一面。”最后罗诺耶妥协道。 …… 几日之后,城镇的街道边聚集满了观看□□的人们,曾经尊贵万分的教廷圣女和帝国的皇亲贵族们如今被拷上枷锁关押在魔法牢笼之中,羞耻地被几匹牛头犬拉着游街示众。 戈兰多和罗诺耶随着人群流动沿着接道一路走去,罗诺耶在看清他几个舅舅和姨母憔悴的样貌时死死地抓紧了戈兰多的衣角。 “我们还是回去吧?”戈兰多提议道。 “不,不用,我可以的。” 罗诺耶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戈兰多那被揉出皱纹的黑袍。 他要一丝不落地看着,把亲人们的死深深地刻印在眼底,绝对不能忘掉。 这样在回去之后他才能为了避免这些噩梦般的场景拼上所有。 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树立重要信念的必经之路,若是逃避过去,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懦夫了。 安菲洛斯公爵府没有懦夫! 行刑的现场,身着雪白圣衣的圣女被绑在了黑色的十字架上,在十字架的底端堆积着教廷人员们的尸体,圣女的衣服染上了血污和灰尘,宛如一朵被踩踏到泥里的鲜花,再不复曾经的娇妍。 戴着面具的三级审判者站在十字架附近张开双臂朗声道:“来吧,先给我们伟大的圣女——安洁莉娜·尼·格林温小姐行刑吧!” “什么?!” 戈兰多和罗诺耶将目光转向圣女,此前圣女一直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他们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那个纯真无邪的安洁莉娜。 “来,抬起你的头来,看啊,你还是这么地美丽。”三级审判者用手勾起安洁莉娜的下巴。 这个安洁莉娜的年龄看上去大了很多,约莫二十多。 ——也许是在后来才成为教廷圣女的吧。 被迫仰起头后,安洁莉娜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血迹。 “噢,我都忘了,您的舌头已被食腐鸟吃去,再也不能发出美妙动听的声音了。” 三级审判者在安洁莉娜仇恨的瞪视下耸了耸肩,在收回手后他打了个响指,立于他身后的那些审判者们顿时举起了他们各自的法杖。 审判教的人带头喝起彩来,民众们也只得跟着乱糟糟地起哄。 他们的性命掌握在审判教的手里,哪怕再爱戴这位圣女大人,也不得不在此刻低头,做出违背他们本心的事来。 一个个火球如流星似的射向了安洁莉娜,几乎在眨眼之间她就成为了一个火人。雪白的裙琚最先被烧焦,之后就是她娇弱的身体。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颇为明艳,但这已是她最后美丽的时刻了。 她发不出痛苦的哀嚎,唯有痴痴地望着天空。 只可惜,这片灰暗阴沉的天空下不会有挺身而出拯救她的人出现。 这场火并没有烧上多久就灭掉了,十字架上的安洁莉娜跟十字架底的尸体皆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白骨。 三级审判者召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吹向刑场,那些白骨就在风里各自离散了。 十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化为了齑粉。 人群中的罗诺耶至此已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哭声。 在他那胸腔中翻腾的,是愤怒,是绝望,也是痛恨。 戈兰多拍了拍罗诺耶的肩,便见到小少爷泪眼滂沱地看向了自己。 “安洁莉娜她……” 罗诺耶开了个头就被戈兰多捂住了嘴巴。 “您答应我只是看着的。”戈兰多小声道,“看着,然后记着。” 他的声音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并不明显,极容易听漏,可罗诺耶还是成功捕捉到了。 看着,然后记着。 罗诺耶擦去眼泪,咬了咬牙,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为了不让悲剧重演,就一定要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地看完全程吗? 假如那个时候戈兰多冲出去召唤一个水系魔法……其实也是可以救下安洁莉娜的不是吗? 罗诺耶的思维已走入迷障了。 安洁莉娜的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他从未如此无力过,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自身的卑微渺小,也越发地感到不甘心。 他还是很想做些什么。 安洁莉娜后的下一个被处置的犯人是费尔加帝国的大皇子。 大皇子的头发乱如鸡窝,脸上也布满了横七竖八血淋淋的伤痕,根本不见从前的半分风采。 “好了,现在就让我们来送贾斯提斯·维·费尔加殿下上天堂吧。”身为行刑人的三级审判者在大皇子被押上场后以华丽的声线介绍道。 戈兰多很厌恶这种声线和说辞,这样就好像把行刑变成了供人欣赏消遣的娱乐项目一样。 ——连死亡的尊重都不给予,这是对被处刑者最大的恶意和羞辱。 大皇子贾斯提斯蹒跚地步上处刑台,他一直闭着眼睛,眼角都是干了的黑红的瘀血。 仅从那凹陷的眼皮戈兰多便能知道大皇子的双眼已经被审判教的人挖去了。 “舅舅……” 看出这点的罗诺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立时又睁开了,他看着大皇子被重重地按在了斩首台上,一头金发凌乱得不成样子。 正在这时,站在罗诺耶身边的一个人弯下腰颤抖着发出了不成调子的呻/吟。 一股可见的黑气笼罩着他,他的身体各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起来。 “有人要变成邪鬼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恐地叫唤道。 整个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互相推搡着想要远离那个变成邪鬼的传染源,尖叫之声不绝于耳,而这一切对罗诺耶来说却意味着机会。 戈兰多为了不和他走散,在那个人变成邪鬼的同时就拽着他远离到了几米之外,这样一来他们离行刑台也更近了一些,罗诺耶望向大皇子的方向,默默坚定了心中临时生起的决定。 那个传送法阵也不知还会不会出现,万一不再出现他们就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那么,如果今天他真的只是看着皇室的亲人们挨个死去,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也会在良心的谴责与无尽的懊悔中夜夜噩梦不止。 当然,就这么冲上去的话,他多半也必死无疑。 罗诺耶收回目光,含着复杂的情绪深深看了一眼戈兰多。 以戈兰多那顽强如杂草的生命力,不管被丢到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能好好生存下去吧? 于是在戈兰多转头观察情况,找寻适合出路的间隙,罗诺耶垫起脚在戈兰多耳边大声地说道—— “戈兰多·哈瑞森,我喜欢你!” 这本是他打算埋藏一生,带入坟墓的秘密,但要是自己的生命就将在今天结束,那么他完全可以在死去之前把这个秘密坦白给戈兰多听。 要是没有以后,也就不用在意戈兰多会如何看待他了。 结果和他设想的不一样,他的声音并不具有穿透人群的力量,而是如没水之舟掩埋在了鼎沸的喧闹之中。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次歇斯底里的表白,他们尚在慌乱地四处奔逃,哪有闲心关注身周的一切呢? 而被表白的戈兰多还没真正反应过来,罗诺耶就决绝地挣开了戈兰多的手。 戈兰多看见小少爷飞快地抹干眼角的泪水冲上了行刑台,继而用上全身的力量向那几个按着贾斯提斯的黑衣人身上撞去,俨然是孤注一掷,想着玉石俱焚了。 “操!” 戈兰多恨铁不成钢地挥动法杖,满脑子都是一号黑体加红加粗的“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这小少爷真是个双商欠费的笨蛋! 第39章 少爷的天真 因事出突然,被罗诺耶撞开的几名代行者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过神。 罗诺耶俯下/身想要把他的贾斯提斯舅舅扶起来,那位主持行刑的三级审判者见状皱了皱眉,凶狠地问道:“五级审判者?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区区五级审判者也敢冲撞萨克逊大人,真是放肆!” 一名代行者一边奉承着叫萨克逊的三级审判者,一边伸手去抓罗诺耶的手腕。 “!” 罗诺耶身形一矮意欲躲开,天空中却骤然降下几声轰隆隆的雷鸣。 一朵乌云迅速地聚集在几人头顶,随即从那发出紫光的缝隙中凌厉地劈出一道道毒蛇似的闪电,它们吐着可怕的蛇信,劈啪作响着缠绕上几名代行者的身躯。 “啊——!” 几个倒霉的代行者们痉挛着惨叫出声。 那朵乌云来得突兀,显然并非自然现象,所有的魔法师都知道风火水三系魔法叠加在一起能够造就罕见的雷系法术,因此这些雷电的来源不言而喻。 罗诺耶和那名叫萨克逊的三级审判者都闻到了人肉被烤熟的焦臭味,他们不由自主地朝着唤来雷鸣的魔法师——戈兰多看去。 在看清戈兰多所穿的五级审判者法衣后,萨克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人他倒是见过许多次,还一度很看好他,竟然也是个叛徒吗?! 连着两个五级审判者反叛,莫不是还有更多的卧底? 萨克逊一时惊疑万状。 戈兰多并没有错过萨克逊脸上精彩的表情,既然已被发现,他也就不再躲藏于人群之中,于是他轻巧地跃上处刑台,对萨克逊等几名审判者发动了魔法攻击。 他想当务之急是帮助罗诺耶和贾斯提斯大皇子抵挡下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这下子台上和台下都是一样的混乱了,大大小小的法术飞舞在处刑台附近,有笨拙的审判者准心偏移,还误伤了台底胡乱逃窜的普通民众。 由于在此行刑的多为火系的魔法师,最先扩散于场上的就是火系的魔法,零星的火苗点燃了十字架下还没燃尽的枯草和树枝,加上魔法牢笼也都由木材制成,从最初被波及的几个火人到最后半个广场都被火海包围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这是戈兰多跟几个审判者都没有料想到的意外,荒谬得就如一个滑稽的笑话。 在这个昔日的王都里水系魔法师本就稀缺,高阶的水系魔法师更是寥寥无几,因此没人能够挽救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人们在地上打着滚想要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最后却往往弄巧成拙烧伤得更加厉害,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绝望地死去。 火势越发大,此时此刻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燃烧,所有的人都在哀嚎,火光之中跳跃的身影们是人是鬼早已无从辨析。 人们跳着,叫着,一如集会上的风景,要是再加上欢乐的背景音乐就是真正的狂欢。 贾斯提斯微微仰起头,静静地听着传于耳中的各种声音。 在被那些代行者按到断头台上时,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平静地等待自己的死亡,可是他等待多时却并没有等到死亡的降临,反而是台下的喧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的听力一向很好,瞎了后就更好,因此他清楚地听见一个人惊恐地喊道:“有人要变成邪鬼了!” 邪鬼,这种在短短几年间汹涌增长的怪物轻易地挫败了费尔加的护卫军,并以费尔加为中心向着周边的各个大陆侵袭进犯,也就是那个时刻,审判司与魔物勾结掀翻了皇室和教廷,外忧内患一并将本来强大的费尔加毁于一旦。 思及此,贾斯提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连被视为最后希望的安洁莉娜都被审判司残酷地处以了火刑,自己现在又被绑住手脚押在断头台上,再痛心也拯救不了台下那些他曾经深爱过的子民。 不止他救不了,法师队,骑士团,教廷和各个魔法师学院也没能减缓费尔加衰落的趋势,唯一自豪的是,这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拼尽全力直至死亡。 贾斯提斯想起了最后一战前自己和士兵们在临行宴上的诀别跟痛饮,那些英勇的骑士为费尔加战尽了最后一滴血,堪称费尔加帝国终末的英雄。 要不是被审判司俘虏,他也当是那些英雄的其中之一。 喧嚣后忽而响起了雷鸣,可是天上并没有下雨,接着贾斯提斯听见许多人正召唤魔法互相争斗,身边的元素因子纷纷躁动不已。 是哪位魔法师在和审判者们打斗吗? ……莫非是打算救出皇室宗亲的平民自卫队? 就在贾斯提斯这么猜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他的小侄子的声音。 “贾斯提斯舅舅,您还能跑吗?” 小侄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涩然,然而无比地坚定。 贾斯提斯震惊了。 这是不可能的,他那可爱的小侄子不是早就死于审判司下的堕天使之手了吗?他是亲眼看到的…… “你是……罗诺耶吗?” 在那人给自己解开双手的绳索后,贾斯提斯急忙抓住了对方的手问道。 “是的,是我,舅舅。” 清朗而优美的声音,的确是罗诺耶·拉·安菲洛斯无疑。 贾斯提斯握紧罗诺耶的手,艰难地依附对方站直了身体。 这是神迹……这是神迹!一定是神又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再一次眷顾了费尔加! ——罗诺耶死而复生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贾斯提斯的心中又一次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另一方面,纵是戈兰多魔力储量再多,同时顾及两个不会魔法的人也有点□□乏术,他听到了罗诺耶跟贾斯提斯的对话,念完最后一个冰雨术的咒语后就飞快地收回了法杖,一手一个抓起两只“老弱病残”往台下跑去。 受无数根冰锥的阻拦,黑衣的代行者和审判者们没能追上来,可眼下大火却也蔓延到了三人的脚底,台下已无一寸可以落脚的完好土地。 眼前没有燃烧的地方就只有十几米外的那个大理石喷泉——喷泉里没有水,不过幸运的是大理石并非能着火的材质——在那之后都是空旷的石板道路,最好是能从那个方向逃走。 “飞过去可行吗?”罗诺耶望着喷泉的方向焦急地问。 “你当我是杰克骑士吗?”戈兰多反问道。 他又不是力大无穷的大力士,扛一个罗诺耶也就罢了,扛两个男人……是要像老鹰带小鸡一样嗖地一下飞过去吗? 听到戈兰多的话罗诺耶闭上了嘴巴,他确实过于强求了。 ——要是现在有场大雨就好了。 戈兰多和罗诺耶不谋而合地这么想着。 谁知这样的想法刚从两人心上掠过,他们的鼻尖和额头上就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两人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原本是碧蓝色的天空不知何时黯淡了色调,不同于魔法使然的小片乌云,大朵大朵的云彩都渐渐地变成了灰色,从中拧出星星点点的雨水。 戈兰多目瞪口呆,想来什么来什么,这也太扯谈了! 如同天使从空中飞过,在场的无论是审判者还是被囚禁的皇室宗亲,抑或台下痛呼的人和邪鬼,无一不因这场雨的造访停滞了片刻。 而片刻过后,审判教的黑衣人们反应过来再次开始朝戈兰多等人丢起了法术。 戈兰多爆了句粗,迅速拎起罗诺耶和贾斯提斯躲开刚被扔过来的一个火球。 雨水犹如倾盆之势浇灭火海,不多时那些袭来的火球也都在雨中被削弱了攻势,明白到这点后,审判者们一一收起了他们的法杖,改让身强体壮的代行者们朝戈兰多三人扑去。 尚未被烧死的人因这场雨得到了救赎,道路开阔了起来,戈兰多自然不会傻站在原地等着挨打,他拉着罗诺耶和大皇子跳下处刑台,一个劲儿往幽深的巷子里跑。 租屋是不能回去了,要想躲过审判教和邪鬼的追捕只有离开王都前往别的地方。 要说戈兰多一点没有迁怒罗诺耶是不可能的,这小少爷尽会给他找麻烦。 可想到罗诺耶在前不久对他说的那句喜欢,戈兰多的心又软了几分:不就是多带一个累赘吗?他认了。也不晓得是哪辈子欠了这小少爷的。 被自己牵着的罗诺耶的手还在时不时地抖着,然而戈兰多并没有生出嫌弃罗诺耶软弱或是别的什么的想法,毕竟此前这位小少爷还只是一盆养在温室里的花骨朵儿,大一点的场面压根没见过,这些天还受了不少的惊吓,没哭鼻子都算很不错了呢。 ——戈兰多并没发现他自己对罗诺耶已是越来越宽待和纵容。 大皇子目不能视,一趟路跑得跌跌撞撞,全靠罗诺耶搀扶才不至于跌倒。后方的审判司想要追上他们,但中途便被迫和一群黑压压的邪鬼展开了搏斗,戈兰多暗道运气好,遂和另外两人加快了脚程出城。 在城门口时戈兰多轻松地撂翻负责守卫的数个代行者,以魔法轰开城门后他们三人终于逃出了王都。 等到难以看清王都轮廓的时候戈兰多才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两人停下来喘了口气。 已经不用再担心身后的追兵。 雨还在下着,未来的费尔加的雨好像总是很多,可这些雨水既不能滋润费尔加干涸的土壤和田地,也不能供饥渴多时的人们饮用。它们发着近似煤油的难闻气味,密度也比纯净的水要轻。 刚度过心惊肉跳的几十分钟,三个人都是一副发尖滴水衣衫尽湿的狼狈模样。 戈兰多撑着膝盖缓了缓,看向罗诺耶问道:“然后呢?我们还能去哪里?” 罗诺耶因缺氧有些头晕,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到戈兰多问的是什么,可接下来他发现他根本回答不上戈兰多的这个问题。 ——连王都都是如此,其他的地区大抵也差不离。 天地之大,但并无收纳他们的容身之所。 他躲避着戈兰多的视线,半晌才说:“先……去最近的村庄找住的地方。” 戈兰多又转向大皇子:“大皇子殿下,您认为呢?” 贾斯提斯虚弱地摇了摇头:“罗诺耶,除了寄居有魔物的森林和山洞,费尔加其他的地方都已被邪鬼或是审判教占领了。” 罗诺耶听罢动了动唇,低下头默然不语。 他的嘴里似含了一把石头,一股极苦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完全摒弃那份无可救药的天真? 察觉到罗诺耶的样子,戈兰多收回目光替对方决定道:“那等会儿我们就去森林好了。” 罗诺耶一愣,不敢相信地说:“但……但是森林里有魔物,很危险。” 面对小少爷的惊异,戈兰多轻笑了一声:“再危险也不会比审判教跟邪鬼们更危险。” 只要不是太凶猛的魔物,他还应付得来。 定好了目标,在一番休憩之后三人便向着离王都最近的那片森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