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王妃》 第1章 婚事 清明才过,谷雨未至,正是春意盛时。 玲珑山馆里一树海棠初绽,大丛的蔷薇贴墙而生,嫣红艳丽的花朵团团簇簇,像是泼开了浓烈的胭脂,参差点缀在枝叶之间,掩着架下正在打盹的小肥猫。 沈妱站在廊庑下,伸手去抚弄风铃。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窈窕烂漫的年纪,她穿一袭锦绣双蝶钿花衫,下面是雨过天青色的暗花烟罗裙,青丝间别着香钗,钗头的蝴蝶衔了细珠流苏,随她扭头的动作微晃,衬着那腻肤嫩唇,秀眉美眸,更增娇美。 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却掩盖不住窗户内沈夫人和蒋姨妈的说话声—— “……我也想尽早定下婚事,可老爷纵容阿妱,定要依她的心意来选人家,这丫头又固执,我也是没奈何。”沈夫人语调婉转。 蒋姨妈的声音含笑,“要我说,咱也不必往远处找,阿妱常来往的几个就很好。” “董家的孩子吗?” “那个固然不错,我却更喜欢秦家那孩子。性子跟他父兄都不同,能文能武,温文谦和,人品又贵重,最难得的是对阿妱上心,对妹夫也尊崇!” 她口中的“秦家孩子”是沈妱在书院的同窗,武川省都指挥使大人家的二公子秦愈。秦家是权势盛隆的二品大员,沈家虽然书香传承,论身份却不过一介布衣,两家明显门不当户不对。 蒋姨妈这话落在沈妱耳中,也只能当做玩笑听听了。 再说,她跟秦愈的交情虽不浅,却也只是同窗之谊,要说把他招来沈家为婿,也亏蒋姨妈能想得出来。 沈妱黑漆漆的眸子灵动若水,掠过一抹无奈的笑。 果然,就听里面沈夫人一笑道:“那孩子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可他那样家世,哪能招婿。其实也不必高门贵户,只要待阿妱好,能守住这份儿家业,就足够了。” “他能是什么家世?”蒋姨妈显然不同意。 她的丈夫蒋文英是布政使,论官阶比秦家还要高上半级,说话底气也足。 屋里安静了一瞬,应是蒋姨妈在喝茶,继而又听她说:“咱们阿妱的容貌品行,若不是得守着这份家业,送进宫里当娘娘都使得,哪里还配不上他了!” 听那语气,护短的意思都快溢出来了,让正在听墙角的沈妱都忍俊不禁。 里面沈夫人也被逗笑了,叹了口气,“招婿这事儿尴尬,想挑个合适的,又不能委屈了阿妱,实在太难。阿妱性子又倔,唉,我为着这事情快要愁死了!” 外面沈妱闻言,不由嘟嘴轻哼。 她今年也才十四岁,就算招婿的事情不像嫁女那样顺当,那也不值得娘亲这般发愁焦急吧? 听起来像是她根本嫁不出去了似的。 沈家虽然只是布衣,却以书香传承,沈妱的父亲沈平是庐陵出了名的藏书家,才学极高,弟子广布,在庐陵城里名气不小。虽然不好指望秦家那等门第,但是想进沈家门的人还是多着呢! 不过是沈妱不想这么早定下婚事,跟沈夫人又说不通,才恳求沈平拖延而已。 她扁扁嘴,跑到院子里,踮起脚尖折那初绽的海棠花枝。 这棵树据说还是当年兄长出生时栽下的,二十年过去,海棠树已长得繁茂葳蕤,年年果实累累,是这玲珑山馆里最妙的风景。 只是海棠尚在,向来疼爱她的兄长却已经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已经八年了,他还活着吗?还能回来吗? 如果他能回来,母亲也就不必为招婿的事情这般烦恼了吧。 沈妱对着花树苦笑,将那花枝抱在胸前一嗅,就瞥见丫鬟石楠带着石榴和石椒进了院子,怀里各自抱着一束含苞的春花。 石榴脸上喜气洋洋,献宝一般将那红如烈火的木棉凑到沈妱跟前,“姑娘,花儿都折来啦,好看吗?” “眼光不错。”沈妱微笑称赞,将那海棠花枝递过去,“这枝供在我书桌上,蔷薇插好瓶送给夫人,其它的你们安排吧。对了,准备一瓶木棉,待会送到外书房,用我书架上的瓷瓶。” 石榴和石椒应命而去,石楠便回道:“姑娘,刚才外头书肆里递话进来,说秦二公子找你呢。” 秦愈?沈妱眯了眯眼,这算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她抬步就想往外走,慌得石楠连忙阻拦,“姑娘带上披风再出去,前儿的风寒还没好呢,当心再着凉!” 春光温煦,日头和暖,哪里就能再着凉了? “那你快去取。”她敷衍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出了玲珑山馆。 沈妱出生在藏书世家,曾祖父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辞官后便退守故里,建起了藏书楼。经祖父沈磐和父亲沈平几十年的努力,如今沈家藏书已愈十万卷,那书楼高有三层,周围树木阴翳,站在山馆外一瞧,十分显眼。 她家里还开着刻书售卖的书肆,在这庐陵地界也小有名气。 沈妱从后门走进书肆里,果然见秦愈就站在书架下,正在挑书。 旁边董叔谨眼尖,立马拽他一把,迎了过来。 秦董两人性格迥异,走过来时却破天荒的异口同声道:“阿妱你听说了吗,出大事啦!” 董叔谨这人也就不说了,父亲是富阔的盐商,他又排行第三,肩上没什么重担,便养成了公子哥儿的性子,平日里咋咋呼呼是司空见惯。 可秦愈却不一样。他是二品大员家的嫡出公子,庐陵赫赫有名的“武状元府文曲星”,虽然与董叔谨同龄,性格却沉稳许多,书院里那么多同窗,最处变不惊的就是他了。 连秦愈都说是出大事了……沈妱不由好奇道:“什么大事?” 董叔谨立马道:“刚听到的信儿,端王殿下要来咱们庐陵了,据说还要住上几月!” “阿妱你的风寒还未痊愈吗?”秦愈最先出口的却是关切。 沈妱失笑,道了声“快痊愈啦”,心里却满是讶然。 端王殿下徐琰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他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弟弟,向来有骁勇善战之名,曾数次击退北边的燕国,据说此人冷厉嗜杀,战功赫赫,身上挂着无数传奇故事。 可如今的武川省政通人和安宁太平,这位战神来庐陵城做什么? 问了问详细,他两人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道:“今日学政大人请了许多人来书院里议事,听说是跟这个有关。“ 董叔谨又叫身后的小厮把一包书拿过来,“这是韩思从你家借的书,他有事外出,就叫我帮着还回来,还让谢谢夫子。”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沈妱一笑,叫旁边的小伙计把书送往内院。 跟秦董二人说了半天话,送走他们之后,沈妱也没回玲珑山馆,直接往沈平的书房里去了。 石榴办事的手脚倒是麻利,那一瓶木棉已经派人送来了,用了乳白无暇的细颈瘦瓷瓶,通身不饰花纹色彩,却仿佛最素净清越的美人,质朴恬淡。几枝木棉横斜挑出,红如烈火的花团锦簇,极致的红与白相应,仿佛朱唇腻肤,入目成画。 沈妱将那木棉赏了半天,调了调插瓶的姿态,便从书架上拿了书来闲读。 到得日色西倾的时候听见外头传来人声,沈妱便如雀儿般迎了上去。 “爹爹,你可算回来啦!”她的声音里带着风寒后软软的鼻音。 沈平脸上笑容温煦,“不好好养病,怎么又来偷我的书看?” “哪有,女儿是来送花的!”沈妱跟着他进了书房,将那瓶木棉指给他看。 沈平甚是满意,就势在书桌旁坐下。 沈妱便凑了过去,“听说端王殿下要来庐陵,爹爹知道他来做什么吗?”沈平虽然无心仕途,从未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却因为藏书巨富才学颇高而做了庐陵书院的副院长,以教书育人广布学识,书院里的事情他自然是清楚的。 沈平抬眉看了看她,“消息倒快。依你推测呢?” “是不是为了五麟教的事情?”沈妱眼中有亮光闪过。 这是她想了半个后晌猜出的结果—— 去年冬末的时候,僻处西陲的五麟教众闯进隔壁泰宁省的一处州府衙门,杀了知州通判,抢了当地有名的几家富户,确实是惊动朝廷的一件大事。五麟教这些匪徒神出鬼没,而且和西边的夜秦国有牵扯,这一事后众说纷纭,不少人猜测这是夜秦要挑起战事的意思。 端王殿下素来善战,自然容易让人想到泰宁的事情。 沈平闻言一笑,“也未必不对,不过按照官府的文书,他是来主持《四库大典》征书之事的。” “《四库大典》!”沈妱一惊,“皇上当真要编这部书了?”见沈平点头,不由大喜。 开国至今近两百年,虽然目下边境偶有战事,似武川这等富庶内地却是升平安泰,文事鼎盛。 惠平帝登基已有八年,朝政早在他掌握之中,升平久了,便渐渐兴起了整理典籍的念头。两年前他初次提出此事,后经内阁翰林院等商议,今年开朝的时候就下令征书,要编纂一部汇聚天下典籍的《四库大典》。 这是能千古流芳的文坛盛事,当然不能一蹴而就,要把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梳理出个头绪,还要保证无失无漏,头一步的征书就至关重要。武川地处淮南,传闻天下十分藏书,五分在皇家,四分在淮南,其藏书之盛,可见一斑。 皇上派端王殿下来此,也足见重视。 沈妱跟着沈平参与藏书之事多年,对于此举自然也高兴,黑漆漆的眸中盛满笑意,叫那瓶木棉瞬时失了颜色。 沈平瞧着爱女,忍不住笑了笑,“三日后端王殿下将抵达庐陵,且等着吧。” 到三月初十那天,庐陵城飘起了沾衣欲湿的靡靡细雨。 城外官道的北侧有一片栽满了杏花的斜坡,此时杏花灼灼而开,在烟雨中浮起一层朦胧的细雾。武川省的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三位大员带着庐陵的一众地方官员聚了个齐全,在城门外静候端王殿下驾临。 第2章 惊吓 在沈妱的认知里,当今皇帝年已四十,二十岁的端王殿下跟皇上虽非同母所出,却是皇上最疼爱的弟弟,这些年恩宠始终不衰,加上他本就身份尊贵,此番驾临庐陵,该有极大的仪仗才对。 托着姨父是布政使的方便,爱瞧热闹的沈妱并没错过迎接端王入城的盛典。 不过和所有人的预计不同,这场隆重的典礼迎来的只有两人两骑外加一辆马车的简单队伍—— 闻名天下的端王殿下骑着匹黑色骏马,在杏花细雨中怡然驻足。旁边的枣红烈马上是他的贴身随从,车里则是一位满头华发年过六十的老人,除了那赶车的小厮和伺候老先生的两位书童外别无旁人,更没有长史仪卫大使等随行的人。 这样的出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沈妱此时穿着穿着书院的冠服混在迎接的队伍里,不可免俗的跟着众人偷偷观察端王仪态形容。 英气端贵,隐然带着沙场战将的勇武之气,不过身处这如烟的杏花春雨里,倒是没有传说中那么冷厉。这是沈妱对端王徐琰的第一印象。 一众官员虽然大感意外,却还是满面恭敬笑容,簇拥着徐琰入城。 到得庐陵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时,蒋文英便以接风洗尘为名,邀请端王移驾其中,被徐琰拒绝了。 非但这场宴会落空,就连蒋文英费尽心思挑选出来的一处宅院都被断然拒绝,端王殿下只丢下一句“后日午时庐陵书院议事”的吩咐,便带着随从孑然离去。 一众官员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觑。 庐陵城繁华富庶,并非没有接待过皇亲显贵。四年前皇帝南巡时接过驾,那时候的排场至今为人传颂,后来太子殿下魏王殿下也曾以巡抚的身份来此巡视安民,彼时官员们接风洗尘安排宅邸,那可都是合乐融融的场景。 谁知道这位端王殿下一来,竟是这般冷冰冰的疏离态度,仿佛庐陵的官员得罪过他一样。 蒋文英没办法,只好就地叫众人散了。 沈妱兴冲冲的来凑热闹,最终却扑了个空,有点兴致缺缺,跟着沈平往回走的时候她也低头不语。 倒是沈平若有所思,在进了沈府的大门后,自言自语的叹道:“端王殿下带兵打仗时神出鬼没,这记下马威也给得有意思啊。” 下马威?沈妱疑惑。 虽说端王殿下拒绝宴会和府邸有点不近人情,但这算得上是下马威吗? 瞧一瞧飘然走进书房的父亲,沈妱觉得脑子似乎又不够用了。 且不论武川的一众官员们如何揣测琢磨端王殿下的态度,这两天里的庐陵城却是热闹了起来。 一场细雨洗净微尘,更增春光,就连街边的柳丝都比平时更显碧绿,引得燕儿低绕,鸟雀环栖。泰宁真定两省的布政使和学政大人得到消息,次日傍晚时就赶来了庐陵,随后陆陆续续有受邀前来的藏书名家文坛领袖入城,一时间庐陵城的各处客栈里人满为患。 到得约定之期,庐陵书院热闹空前。 庐陵书院传承数百年,就建在东城的僻静之处,因为其中出了许多有身份名望的高官,一年年扩建下来,那气派和文风雅气连各个衙署都比不上。 书院占地颇广里面宽敞,又有不少学子能帮着整理图籍,这回征书便选了书院为中心,地点就设在东侧小院的静照阁里。 这院子里一棵老槐葳蕤繁茂,底下的描漆架子上摆了一溜矮松盆栽,两株长了百十年的大榆树掩盖着三层的小阁楼,阴翳清凉。 正厅的门敞开,里面摆满了桌椅,上面茶水果点瓷瓶花枝俱备,清幽香气扑鼻。座中三省的藏书名家齐聚,从年逾古稀的老者到英姿勃发的青年,从书香门第到盐商富室,济济一堂。 上首以端王殿下为尊,其下是三省的布政使学政,再次是各州府的官员。 端王殿下总理征书的消息已经传开,他也不绕弯子,将圣上的嘱托和期望说了一遍,希望在座的官员们能尽心尽力,藏书家们能踊跃献书。 后面就是官员们表态了,这些人大多是以科举进的仕途,当着端王的面又不敢怠慢,一番表态又无趣又冗长。 沈妱坐在角落里听了一阵,到后面的时候觉得无趣,便偷偷的溜出了静照阁。 静照阁的附近都是学堂学舍,往东边走一阵则是精心布置的园林,这时节里桃李杏花次第开落,蜂环蝶绕曲桥流水,春景醉人。 沈妱平时就爱犯困打盹儿,这会儿午后天气变热,更容易觉得倦懒。于是一路赏春慢行,到阴翳处逗了逗书院里养着的小白狐狸,便抱着它到惯去的凉亭打盹去了。 美美的偷了个懒儿,沈妱半梦半醒之间眯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多了个人。 那个人似乎还正在看他! 那种朦胧中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吓人,沈妱惊了一跳,残余的瞌睡尽数飞散,她抱着白狐狸霍然坐起身,意识回笼时也彻底的看清了眼前的人—— 几株围拢在一处的紫玉兰婷婷绽放,端王殿下穿一身墨色织金的滚边长衫,双手负在身后,站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正在看她。 或者说,正在看她怀里的狐狸。 沈妱大惊。 这个凉亭因为离学舍远,道路又弯绕隐蔽,平常少有人至,所以沈妱才敢放心的在这里打盹儿,可是这位本该被众官围坐着的端王殿下是怎么来的? 沈她这会儿虽然穿着书院学子的衣衫,却并未刻意遮掩自身体态,十四岁的姑娘身段儿渐渐显露,该突该翘的也都有了苗头。加上她本就生得美貌,一身青白交织的衣裳,冠帽摘下后有几缕头发垂在耳边,娇美的姑娘抱着柔软的白狐狸在树荫下小憩,落在人眼中,实在安逸美妙得紧。 沈妱当然不晓得这情况,呆坐了片刻,急剧的心跳平复了许多。 她的头脑也清醒起来,觉得有点窘迫,连忙将狐狸放在旁边,起身作揖道:“草民见过端王殿下。” “你认识本王?” “端王殿下总理征书,庐陵城中谁人不知,那日殿下入城,草民曾远远见过。” ——沈妱并不想透露她仗着姨父和父亲的方便混在藏书家堆里的事情,也说不出什么“殿下龙凤之姿”的恭维话,也只能这样胡扯。 谁知道端王并不放过,“难道不是刚才在静照阁?” 沈妱讶然抬头,却并没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探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想来端王殿下能统领千军万马,眼光之毒辣自非常人可比,沈妱自知女儿家穿着书院服装时与少年不同,徐琰能在人堆里注意到她,也不是什么怪事。她不好否认,只得低了头,不再说话。 对面徐琰站了片刻,大抵觉得无趣,又转身走了。 沈妱瞧着那身影消失在枝叶掩映之后,如蒙大赦。 这位端王殿下不愧战神之称,虽然姿容英挺并非那等凶神恶煞的容貌,但浑身上下的那股压迫力却非常人可比,也难怪那天他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能叫蒋文英语含战兢。 听说他如今也才二十岁,怎么就能练出这等气势呢? 沈妱也见过秦愈的父亲秦雄,那位爷是都指挥使,也是上百次战役里历练出来的硬汉,如今四十多岁的年纪,那身勇武刚猛之气叫人印象深刻。 跟他一比,这位年轻的王爷在气势上似乎也并不逊色多少? 回身将小狐狸抱在怀里,沈妱瞧着周围没人了,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便抱着狐狸往回走。 今天的事情实在意外,尤其她睡意朦胧之间感觉到有人看她的时候,那种惊吓真是叫人心有余悸,现在回想的时候心跳都能快上几分。 沈妱难免埋怨徐琰的突然出现,抱着小狐狸毛茸茸的身子,低头对着小狐狸自言自语道:“什么身份尊贵威名赫赫的王爷,居然会偷窥别人睡觉,把人吓醒了还没半点歉意,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懂事,真是丢皇室的脸!对吧,小白?” 小狐狸乌黑发亮的眼睛对着她,听不懂沈妱的抱怨,自然也没法回答。 不过它通人性,晓得这会儿沈妱心里不痛快,便抬起爪子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沈妱平日里最喜欢这只小狐狸,被它安慰得心情好了不少,吐槽完后撇了撇嘴,抚着它的毛玩。 走了两步抬头,猛然瞧见一角墨色织金长衫,那花样纹饰实在印象深刻,沈妱登时魂飞魄散。 端……端……端王殿下! 看清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硬脸庞后,沈妱觉得腿都有些发软了。 很显然,刚才的那几句话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沈妱并不是什么胆气状如牛的姑娘,穿越到这个世界里,自然也晓得基本的规矩。端王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天子亲弟当朝亲王,浑身闪着金光的皇室!跟她一介布衣百姓相比,身份天壤地别,那是能轻易吐槽的吗? 何况端王骁勇善战,素有冷厉嗜杀之名,当面撞破自己被人这般说,怎会不生气?哪怕不会牵扯到身家性命这等大事,但只要他介意,随随便便来点惩罚,她承受得住吗? 沈妱心里哀嚎一声,手臂一紧,勒得小狐狸轻声痛呼,连忙放它下地。 第3章 春思 端王就在前面沉默站着,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也没出声言语。 沈妱不敢抬头,将双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扣着掌心,觉出层层汗意。 毕竟是亲王之身,应该不至于小肚鸡肠到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吧?她想。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人家堂堂王爷威名赫赫,连二品大员都得谨慎伺候着,你个小姑娘居然敢轻视唾弃,不要命了? 沈妱不了解这位王爷的性情,自然摸不透他的打算。 惴惴不安的站了许久,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对面那位爷终于挪了挪脚步,什么话都没说,侧身走了。 沈妱身子一软,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树枝。 小狐狸去而复返,站在树根下仰头看着她,满脸的好奇。 沈妱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蹲身跟小狐狸玩了会儿,待心绪全然平复才离开。 静照阁那边沈妱当然没有心情再去凑热闹了,拐了个弯儿朝学堂那边正走着,半路上却碰见了董叔谨。 “阿妱,阿妱!”董叔谨满面喜色,远远的就在喊她,“一个月的时间到啦,你说的套印书刻得怎么样啦?” 董叔谨也十五岁了,论年纪比沈妱还长一岁,可不知是清闲安逸得太久还是天性如此,总是一副咋咋呼呼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 学堂这块儿多的是书院的学子们,听见他大嗓门提及套印书,也都好奇的围拢了过来。 “阿妱啊,大家可都等着看呢,快拿出来叫咱们开开眼界。”董叔谨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到了近前时又提醒了一遍。 “工半月前就刻好了雕版,这会儿应该是印出来了,回头拿来请各位赏鉴。” 沈妱其实也有点期待印好的彩色套印书,不过最近书院里来往的官员多,没准在哪儿就能碰见个贵人,像董叔谨这样咋咋呼呼的喧闹可不好。 她不能对别的学子说什么,但董叔谨是玩闹惯了的好友,言语上甚少有忌讳,当即微微板起脸来,道:“夫子近来的告诫你都忘了吗?端王爷和学政大人都还在静照阁呢!” “哎呀。”董叔谨将嘴一捂,“一时高兴把这都给忘了。” 他和沈妱相交颇深,知道沈妱故意提醒的用意,当即一挥手道:“各位可别学我啊,这两天要谨言慎行,多读书少闹腾,当心挨夫子的训。” 众人都是岁数相当的少年,见惯了董叔谨在沈妱跟前的言听计从,也都记起夫子的训诫,当即嬉笑着散了。 这边董叔谨嘿嘿一笑,道:“那个书能不能先给我赏鉴赏鉴?” “也好!董伯伯要的那套书应该也刻印好了,正好交给你亲自带过去。” 因秦愈对套版书的事情也颇感兴趣,沈妱便和董叔谨叫了他同去。 结果薛凝不知道是从哪儿冒了出来,对着董叔谨就道:“三表哥,我也想去瞧瞧。” 薛凝是学政大人薛万荣的女儿,也是书院的常客,因为爱慕秦愈的风姿,没事时就爱借着董叔谨表妹的身份来凑热闹。 不过她和沈妱气场相冲,见面后说话不过三四句就要冷嘲热讽,沈妱一向不怎么喜欢她。但不可否认的是,薛凝长得其实也挺好看,尤其那时刻微微翘着的嘴唇,更显可爱玲珑。 董叔谨当然也很照顾这位表妹,看了沈妱一眼道:“那就一起瞧瞧?” 沈妱也不能拒绝,便点头答应。 这时候静照阁里的事情还没结束,沈平身为书院的副院长,自然走不开,那马车也要留着备用。 庐陵书院离沈府不算近,要走过去实在太累,秦愈便招呼道:“走吧,咱们骑马过去。”庐陵书院里虽然清幽雅致不养马匹,但书院附近是有马肆的,专门供人租用。 他俩带头先行,后头薛凝和董叔谨便也跟了上来。 绕过闹市,三人沿着穿城而过的湄水慢行。三月里春光正盛,沿堤的杨柳婀娜随风,随处可见燕儿低飞春花含笑。这等景致下沈妱心情还算不错,不时的扯一段柳梢,或是摘两朵野花,灵巧的手指飞舞之间,已然编了个好看的花环。 若在平常,自然可以戴着花环玩一玩,不过这会儿穿着书院的冠服,自然不能头戴花环,只好将它挂在腕上。 秦愈一直与她齐头并进,侧头瞧着那纤细嫩白的手腕藏在春花柳丝之间,五指无意识的拨弄着玩耍,那种美妙无法言喻。 纤嫩的手指仿佛伸进了心里,轻轻柔柔的随意拨弄,如同春风拂过心坎,漾起圈圈涟漪。 微动的春风里,他一时出神。 后头董叔谨瞧见那呆样子,贼兮兮的一笑,当即拍马上前道:“益之,你骑马都不用看路的吗?当心撞上前面那棵老榆树!” 时刻关注秦愈的薛凝当然也看见了,酸溜溜的道:“秦公子这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样发呆,魂儿都没了?” “哦。”秦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是面不改色的道:“只是想起了件奇怪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走神。” “什么奇怪的事?”董叔谨信以为真。 “你们瞧那座园子。”秦愈指着对岸一处被繁茂的杏花树叶遮住了围墙的园林,“我听说端王殿下来了庐陵之后,竟然选择住在这里。” “那好像是留园吧,跟阿妱家不远的那个!”董叔谨嘿嘿一笑道:“是不是留园啊益之?如果是的话,那阿妱可就占大便宜啦。” “沈妱能沾什么便宜?”薛凝没好气。 董叔谨道:“你想啊,咱们庐陵城最讲究的是什么,那就是读书治学!端王殿下住在那里,若是有人要去拜访,除了俗气的金银之外,最好是带些文雅的书过去。阿妱家的书肆就在那里,而且名气又那么大,那几十套装帧精美的书就不愁没人买了,到时候咱们二十两一套卖出去,肯定抢着要!” ……秦愈难得的翻了个白眼。 沈妱也好笑道:“叔谨你当真该回家帮着打理生意的。不过说起来,这座留园荒废了好几年,里面年久失修,肯定荒芜破乱的很,怎么端王殿下却选了这里?” 对岸的留园是之前武川一位左参政的园子,后来他受宫中一桩大案的牵连,举家被抄,男丁全部斩首,女丁流放或者充入奴籍,园子就此空落了下来。 留园建得十分精致玲珑,满庐陵城里也就只有官宦富室们用得起,但因为有这样一桩事情在,众人忌讳,这几年一直都空着,任由其荒芜冷落,官府也不曾理会。 这回端王殿下来庐陵,拒绝了蒋文英等人精心挑选的宅院府邸,却搬进这么个地方,确实叫人费解。 旁边秦愈摇头道:“倒也没有荒芜,昨天就有人去留园拜访端王,据说里面粉饰一新,干净整洁得很。” “粉饰一新?”这下沈妱都吃惊了起来,“可是从年初到现在,我从没听说有人去修那座留园啊!” “是啊,在昨天之前,这满庐陵城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留园已经被整理了出来。你说咱们这位端王殿下的手段,是不是很高明?” 岂止高明,简直能说是神出鬼没了! 沈妱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沈平进门时感叹过“端王殿下的下马威”。 如果那天端王轻车简骑,让武川三位大员精心筹备的接风盛典泡汤算下马威的话,那这次他拒绝地方安排,神不知鬼不觉的整理出留园再住进去,便是赏了个更大的下马威! 也难怪秦愈提起这个的时候显得心事重重,上回几位大员起码探到了端王抵达庐陵的确切时间,可这回呢,人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修缮园林,偌大的庐陵城里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而且他事事都能避开秦雄的耳目,恐怕都指挥使秦大人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是火辣滚烫的吧。 叫她想不通的是,端王此次来庐陵是为了总理协调征书之事,要让这些大员们配合,自然不能把关系搞僵。可他却来了这么两出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沈妱一介升斗小民,也没必要琢磨透这些天潢贵胄们的心思,当下不再多想。 到了沈府的刻书坊,四个人一进门,何伯便迎了上来。 “少东家秦公子董公子。”他又冲薛凝行了个礼,而后道:“看董公子这幅模样,怕是冲着董老爷的那套书来的吧?” 沈妱微微一笑道:“何伯你可猜错啦,咱们是来看那部套版书的,装好了吗?” 何伯一拍脑袋道:“哎哟瞧我这记性!都装好了,少东家请到厅里稍待,我这就去取。”他唤了个伙计过来招呼,自己先往库房里去了。 沈妱在自己家的书坊里也不客气,招呼着其余三个人入厅。 不多时,何伯就捧着一副精致的书盒过来,双手取出内里精心摆着的书,摆在桌面上。 董叔谨猴急,抢过去翻了两页,脸上满是赞叹。 旁边秦愈眼中也全然是欣赏,“没想到阿妱还有这等本事!” 董叔谨也是啧啧称叹,忽然想起什么,道:“益之你说,端王殿下正在征书,他要是瞧见了这本书,咱们阿妱和沈家书肆是不是就能名扬到京城去啦?” 端王徐琰……沈妱心里打了个寒颤。 虽说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可要面对那冷厉嗜杀的战神……沈妱觉得这主意简直糟糕透了。 第4章 娇女 抛开端王这个让人头疼的话题,沈妱还是很开心的。 她穿越来的这个时候雕版印刷也才出现没多久,更别说彩色套版的了,沈妱这次尝试也是首创。虽然技术所限,这回她只能在黑字之外用朱蓝二色来印朱栏和批注,相对于后世精美的装帧十分逊色,但在这个环境下做到如此已属难得。 至少在秦愈和董叔谨看来,沈妱的这个方法可以算开一代先河了。 沈家刻书之所以能在庐陵有名气,除了沈平选的底本好校勘的书籍质量颇高之外,也是因为沈家的书雕刻精美字体端庄,所用的纸张也十分考究,一纸一字莫不追求完美,一页页翻过去,赏心悦目。 秦愈跟董叔谨捧着看了半天,爱不释手,薛凝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翻看之间,脸上也有艳羡。 董叔谨素来爱跟沈妱闹腾,看完后一把抱在怀里,一副霸王模样,“阿妱,这书归我了啊!” “这书刻印起来辛苦,沈夫子都还没看,你倒先抢走!”秦愈不满。 “阿妱你不可能只印这一本吧?不然多浪费雕版。” 董叔谨毕竟出生在盐商之家,在生意成本盈亏的事上格外敏感,晓得这本书耗费不小,沈妱不可能只印一本就将雕版弃之不用,便将书紧抱着不放。 沈妱无奈,只好笑道:“叔谨算计东西的时候脑袋可真是灵透,这书我印的不算太少,送你一本也没什么。益之兄这里我也备了一本,”又转头淡声问薛凝,“薛姑娘若是喜欢,我也送一本如何?” ——不同于薛凝对男子的“公子”称呼,沈妱因为从小被沈平带着各处逛,在书院里待得久了,自然不好对所有人都公子公子的叫,便和书院里其他学子一样,亲近者以字号相称。因秦愈比她年长两岁,便加了个“兄”字。 至于薛凝,虽然对这精美的书十分感兴趣,却还不至于迷了心窍。 她和沈妱性情素来不和,互相没少冷嘲热讽,平常若不是为了和秦愈多接触,她才不乐意来沈妱家里。这会儿见沈妱在秦愈面前出风头,薛凝更是不愿捧场,只扭头道:“不用。” 沈妱原也没打算送给她,如此正好。 秦愈等人告辞的时候,沈妱便安排人将董家预定刻印的那套书装好,派人跟着董叔谨好生送过去。 已经送出去了两本套版书,剩下的那几份自然不能拖太久了。当晚沈妱拿早就备好的锦盒将书装好,一部分送到沈平那里,由他赠给友人,她这里也留了几套,是要亲自送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沈妱梳洗打扮,准备前往蒋家。 柔白如梨花的交领织锦半袖下是一袭水色百褶裙,豆绿的宫绦上系一枚精巧的玉佩,她只挑了一支珠钗,又摘了新鲜盛开的海棠别在发间,巧笑嫣然。 沈夫人来到玲珑山馆的时候,见了她这身装束,着实欢喜。 娇美的宝贝女儿身姿玲珑,平常穿着书院学子的冠服时还没觉得怎样,换上女儿装束时经那罗纱朱钗点缀,脸上敷了薄薄的一层细粉,朱唇丽面,十四岁的姑娘已经有了些娇媚的味道。 扫一眼空空荡荡的耳垂,沈夫人不由一笑道:“石榴哪去了,怎么又忘记给你戴耳珰?还有手上的碧玉镯子呢?” “是女儿觉得累赘特意摘了的,娘你别怪石榴。”沈妱怕沈夫人怨怪石榴,不免凑过去贴在她胸前撒娇。 沈夫人将她搂在怀里,温言道:“平常穿着书院的衣裳各处奔波,难得这样清闲,怎能不好好打扮呢?过来。” 她从梳妆匣里取了一副珍珠耳珰,又将一只通透的玉镯子给沈妱戴上,“这是你姨妈专门请匠人做的,可不许辜负了。” “女儿晓得,姨妈待我好嘛。等姨妈的生辰到了,我好好送她件礼物。” “你有这份心就很好。”沈夫人拉着沈妱的手左右端详了一阵,真是越看越爱,心里甚至隐隐觉得,若把这么个娇美可人的心肝嫁出去,恐怕她得心疼死。 还是招婿的好,女儿时时在身边,就不必怕她到了婆家受委屈了。 想到这个,沈夫人眼底蓦然浮起一丝雾气。 这孩子小的时候被家里众人宠着,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掌心怕摔,养得最是娇气,自打八年前她兄长失踪,虽然还是爹疼娘爱,她那娇气却渐渐的少了。 这样的变化叫沈夫人十分心酸——还是该早日找个可心的姑爷,好生疼她宠她,把那点娇气养回来才是。 要不然,真是让人心疼。 出了玲珑山馆,外面已经备好了小马车,母女俩同坐在里面,后头跟了沈夫人身边伺候的两个人和常跟着沈妱出门的石楠。 从沈家到布政使蒋文英家里不算太远,经过靠近留园那条巷子的时候,沈妱掀起车帘子往外瞧,果然见那里停了顶大轿,恐怕是想要去端王那里拜访的。 留园门口冷清荒芜了多年,这会儿再次热闹了起来,就连那蔷薇都开得格外夺目。 谁知道母女俩行到中途,马车忽然一顿,沈妱诧异掀帘,就见父亲沈平正在前面,道:“阿妱,端王殿下召你到书院去,快跟我走。” “哦。”沈妱还在感慨,随口应了声,下了车骑在马背时忽然一个激灵—— 刚才父亲是说……端王殿下召她? 沈妱心里很没底。 她和端王并不熟悉,哪怕那天在书院里小憩时碰见,她也不曾自爆家门,端王殿下也未必知道她是谁,可如今端王点名召她?沈妱偏头问沈平,“爹,你知道端王为何召我吗?” “端王刚才驾临静照阁,我去的时候他在跟你姨父说话,只吩咐我把你叫来,却没说原因。”沈平安慰道:“我瞧他兴致不错,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那姨父有没有说什么呢?”沈妱不死心。 “端王跟前,你姨父可不敢随意多嘴。不过我问过外头的人,他们说起过咱们的书肆。” “沈家书肆名气大,征书的时候提起这个也没什么奇怪的。”沈妱细细想了想,端王殿下会注意沈家不算奇怪,可是专程召她过去……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沈妱心宽,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安安稳稳的骑马到了书院,随沈平步入静照阁。 阁内蒋文英正陪着端王闲坐,旁边还有学政大人薛万荣。 父女俩入内行礼,待端王说了声“免礼”,蒋文英虽没说话,却以目示意父女俩在下首坐着,又叫人奉上茶水。 端王徐琰的目光落在沈妱身上,驻留了片刻,突兀问道:“沈姑娘今日倒没穿书院冠服?” 沈平护女心切,虽然知道端王应当没什么恶意,还是要出头顶着,起身拱手道:“回禀殿下,小女今日有事外出,刚才应急召而来,未来得及换上书院冠服,若是唐突了殿下,还望恕罪。” “沈先生客气。”徐琰伸手示意他坐回去,又向沈妱道:“套印书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原来是为了套印书啊!沈妱微微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起身道:“回禀殿下,正是民女。” “印得很精致,先前宫廷中也曾有人试过,只是印出来效果欠佳。沈姑娘有妙招?” “殿下过誉了。”沈妱微微一笑,才不打算把独家秘技轻易告诉他,反倒存了点勾起他好奇的心思,只谦虚笑道:“倒也没有妙招,只是沈家刻书向来讲求精良,选纸着墨雕版都十分用心,但凡这些做好了,按寻常的印刷之术做出来便可。” 这事说起来容易,真个执行起来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徐琰不由一笑,颔首道:“沈姑娘有这等才华,不枉沈先生苦心栽培。” 他沙场征战惯了,浑身有种冷硬刚厉的气质,所以叫人不自觉的敬畏,不敢轻慢。这一笑之间洞悉沈妱心事,容色轻松坦荡,带着几分亲近的语气,便如猛虎细嗅蔷薇时乍现的温柔,加上眉目英挺俊朗,沈妱的目光不由黏了片刻,这才慌忙收回。 “殿下谬赞了。”父女俩齐声。 徐琰便道:“沈先生若不介意,能否择日带本王去书肆走走?本王倒是很好奇。” “殿下若能前来,自是蓬荜生辉。”沈平笑着抬头,态度端方有礼,“留园与书肆不远,殿下若得空,随时派人来说一声,沈家自当扫径相候。”他说的恭敬客气,身份之别横亘,便生了疏离之感。 徐琰便也按下话头,点了点头,依旧跟蒋文英说话去了。 剩下个沈妱站在那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特特的吩咐沈平把她叫过来,就只为了问这么一两句话?端王殿下这也太能折腾人了! 她暗暗腹诽,觉得脚边一动,低头看时,就见那只小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正趴在她脚边,揪她的裙角玩。沈妱心里一软,不敢明目张胆的拿手去逗它,只轻轻挪动着脚,逗小狐狸玩儿。 忽听旁边沈平一声低咳,她连忙端出恭敬的态度抬头,目光一扫,就见端王正盯着她……脚边的狐狸。 沈妱一阵心虚,再不敢出小差,恭敬的听他们商议。 不过上首几位说的也不是闲话,沈妱听了几句,倒也有点雀跃。 第5章 嗔恼 自打征书之令下去,确实有不少人献书,庐陵书院里目下已收了不少,正由学子们整理着。 不过有人殷勤热心,自然也有人冷淡敷衍,有那些恃才傲物不肯折腰的,或是顾忌朝廷征书后不会归还的,还是把书捂得严严实实,不肯献出。 这些人手里藏着的有不少孤本,别处征寻不到,还必得用他们的书才行。 徐琰晓得这状况,也不欲以威势强逼征集,况手里藏着孤本的多是有名气的藏书家,总是叫人敬重,几个人一商量,决定亲自前去劝说,哪怕对方不愿献出原稿,让人手抄一份也好。 沈平在武川地界颇有藏书之名,祖孙三辈经营下来,和不少藏书之家亦有往来,这等事情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徐琰和蒋文英薛万荣一商议,将各自的任务分了分,沈平在书院的事务暂由他人代替,最近要多在藏书的事上费心。 如此一来,沈妱自然能跟着沈平多开开眼界,听了几个分给沈平的人名,心里已然乐开了花,抿着嘴深藏笑意。 徐琰无意中扫过去,便见娇美的小姑娘双眸灵动明亮,唇边含笑似有期待,顾盼之间生动美丽异常。一袭藕色的半袖下是象牙白的裙子,裙角蜂蝶戏花,藏住了半边精致的绣鞋,小小的鞋尖上缀着一粒珍珠,配着绣花精巧玲珑。 他目光一滞,那小小鞋尖忽然一缩,藏进了裙下。 愕然抬头,就见沈妱双眉微蹙,正有些嗔恼的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如有水光漾动,搀着那一抹嗔恼,更显生动灵秀。 端王殿下做了亏心事却不觉得心虚,这回也没再把目光挪向狐狸,只是坦然将沈妱望着,目光沉如潭水。 沈妱愈发觉得这位端王殿下脸皮太厚。 不过人家是亲王之尊,沈妱是个惜命的人,目下还没有跟他叫板的胆子,于是撇开目光,低头去喝茶,目光中的那一丝轻蔑却没能藏去。 徐琰微不可察的笑了笑,也作势去喝茶。目光却收不回来,看着她柔腻的脸庞秀丽的眉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蓦然想起那日撞见她午憩时的情形,她初睁眼时显得茫然无知,如同清晨郊外的迷蒙雾气。目光一挪,就见那只嫩白的手里托着青瓷茶碗,朱唇微启去喝茶,柔润俏丽,自成图画。 心里砰然一动,徐琰低头去看自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常赴沙场而生了层薄茧。 余光不由投向沈妱,那双手若是握在手里,会是什么感觉? 旁边蒋文英正欲请示,抬眼见端王殿下正在出神,连忙闭嘴。 渐渐的夕阳斜下,蒋文英已经安排了晚宴,便招呼了沈平同去。沈妱当然不好去这等场合,沈平便吩咐她乘马车回家,正好把前些天几本书院学子借出去的书带回家。 沈家的藏书比之书院毫不逊色,因沈平为人开明,书院里的学子偶尔从沈家借书也是常事。那位学子归还了书,不免道谢几句。 正好秦愈从对面走来,沈妱便迎过去拱手为礼,笑道:“今日端王殿下提起了那本套印书,还没谢过益之兄呢。” “我贸然举荐,阿妱不会怪罪吧?”秦愈虽然文武兼修,行事却温和有礼,对着沈妱的时候,语气里更会添上几分柔和。 沈妱跟他相处惯了,这方面也颇粗心,倒从没发现这些不同,只是笑道:“益之兄也是为我沈家着想,何来怪罪之说。” 平时秦愈就对她颇为照拂,沈妱明白他的好意,这时候也十分感激—— 沈家送出去的套印书都是有份的,能这么快送到端王跟前的,也就秦愈这位“武状元府的文曲星”能做到。当时董叔谨不过是提了几句,秦愈虽未说什么,却闷声不响的把事儿做了,确实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说说笑笑的一路出门,沈妱钻进了马车,秦愈顺道拐个弯儿,把沈妱送到家门前才告辞离去。 沈妱被耽搁了一天,次日依旧同沈夫人往蒋家去了。 沈夫人是继室所出,跟她一母所生的只有蒋姨妈,姐妹俩打小就感情深。 当初蒋姨妈出嫁的时候,蒋文英还是个六品的京官,后来沈妱的外祖父从京城调到武川主政,看上了沈平的才学,便把爱女许给了沈平这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衣文士。再后来蒋文英一路高升,外放后渐渐做到武川布政使的位子,姐妹俩重聚一处,更是亲厚非常。 蒋家众人也晓得这些,所以每回沈家人过来,都格外殷勤。 身为武川的父母官,蒋家的府邸自非沈府可比。一样的花木交错掩映,里头的屋宇布设却格外精美,雕梁画栋之间以游廊石径相连,虽然蒋家人口不多,婢仆却是成群。 沈妱的表姐蒋蓁得了信儿,早早的就往内院门口相迎,见着沈妱母女,便如鸟儿般飞了过来,“姨妈,阿妱!” 蒋蓁比沈妱大三个月,姐妹俩年龄相近身段相仿,一个娇美灵动,一个俏丽憨态,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经那衣衫映衬,比满园的春光还要明媚。 蒋姨妈就在后头跟着,打趣道:“哟,阿妱今儿总算是穿上裙子啦,想必三妹在家里动了不少嘴皮子,你才肯穿。” “姨妈!”沈妱撅嘴,三两步上去将那书盒奉上,邀功一般,“这就是好我先前说的套版书,你们瞧瞧好不好看?” 蒋姨妈取了那书翻看几页,当即叹道:“还真叫你印出来了,好看极了!而且批注都用朱色标出来,方便得很。” “先前跟我父亲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呢,咱们把这个拿过去给他瞧,管叫他大吃一惊!”旁边蒋蓁与有荣焉。 “就是这个主意,我瞧妹夫刚才也来了,他俩这会儿想必就在一处,咱们待会去给他瞧。”蒋姨妈微微一笑,引着沈夫人进了花厅,自有丫鬟奉茶,又精心铺设好软垫。 这时节里满园春光,坐在哪儿都是花香袭人,更有五彩翩然的蝴蝶穿花绕柳,闲逸极了。 蒋蓁因为已经说定了人家,最近都闷在家里跟着蒋姨妈学事情,难得沈妱过来陪她玩,当即拉着她溜到后院扑蝴蝶去了。 沈妱当然也喜欢娇花美蝶,姐妹俩手执团扇穿行在花丛间,欢笑不断。 这头蒋姨妈瞧着,忍不住就道:“昨儿你姐夫又提起了阿妱的婚事,说趁着咱们还在庐陵,得好好儿帮她挑个人,将来哪怕他又被调到别处,你们家里也能有个人照应。” “怎么姐夫要去别处了?”沈夫人惊讶。 “他也只是听闻圣上有这个意思,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动静罢了。这庐陵城里你也知道,盯着沈家藏书的人不少,若不早点找个能顶事的孩子帮衬着,我也难以放心。” “是啊,我们发愁的也是这个。”沈夫人瞧着沈妱,眉目间笼上轻愁,“上回那个小公爷的事情,现在想想还是后怕,要没有姐夫在那里镇着,谁知道会怎么样呢?那十万卷藏书跟金子一样在那儿摆着,谁知道有多少人打着侵吞的主意。你瞧那位郑老先生,被薛万荣盯上之后日子过得多艰难。” 同是藏书圈里的人,蒋姨妈也听说了学政薛万荣盯上郑训家中藏书,数次暗中威逼想要侵占藏书的事,不由叹道:“若真落入那般境地,不但藏书保不住,身家性命都是难说。” 沈夫人深有同感,“是啊,所以能顶事儿是最要紧的。” 薛姨妈深以为然,想了想道:“正好他们也都在客厅,我听妹夫也提起了阿妱的婚事,不如咱们过去议一议?” 她能如此关心沈妱,为沈家谋划打算,沈夫人哪能不感激,当下便拿起那书盒,起身道:“也好。” 尚且沉浸在春花丛里的沈妱刚拿团扇扑下一只蝴蝶,忽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颤,手上一抖,那蝴蝶就又振翅蹁跹飞走了。 玩累了的沈妱和蒋蓁坐在山石上,各自汗湿轻衫。 旁边一架紫藤初绽,密密匝匝的紫白碎花垂在身边,如同檐下五彩的风铃,随风微荡,入鼻幽香。 因蒋蓁最近都在闭门准备嫁妆跟着蒋姨妈学管家理事的经验,沈妱闲聊的时候难免打趣她几句。 已经是闺中待嫁的女儿,蒋蓁虽然为婚事羞涩,却也揣着不少苦恼,因为不好对蒋姨妈说,就只能对着沈妱倒苦水,“阿妱,你不知道我这心里,真是盼着这一年永远不要到头的好。” “你这是白日做梦呢。”沈妱毫不留情的打击,将一串开得繁密灿烂的碎花别在蒋蓁发间,问道:“是担心嫁到侯府,过不惯吗?” 第6章 招婿 沈妱这句话可是说到了蒋蓁的心坎儿上。 她叹了口气低头,满脸的忧虑,“宁远候府虽不算位高权重,却也是京城排得上号的人家,侯夫人是长公主,府里娶的也都是京城里有身份的贵女们,等我嫁过去,这些人能有几个好相处的?何况我这些年都在庐陵,对京城人生地不熟,到了那里……唉。” 沈妱也只能宽慰,“怕什么呢,婚事在明年年底,还有好长的日子呢。姨妈必定不会放心,恐怕会挑日子带你上京城去。京城里有苓表姐,有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家的表姐妹,住一阵子惯了就好。” 蒋蓁的亲姐姐蒋苓就嫁在京城,这也是蒋姨妈放心把女儿嫁过去的原因。 不过蒋蓁还是噘着嘴,“姐姐在那里当然是好,可是那位娴表姐……我到了京城,不跟她闹别扭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沈妱忍不住一笑,“以前那是你们年龄小才会经常吵架,现在娴表姐都嫁人了,自然不会是那副性子。再说宁远侯府的那些个妯娌,除了郡主身份贵重之外,其他虽然也都是侯府千金,但是细算下来,权势也未必比得上姨父。等将来姨父入了内阁,你还怕她们不成?” “毕竟侯门尊荣,想必那些都是骄矜之人。”蒋蓁嘀咕。 侯门尊荣吗?那也不过是祖宗传下来的荣耀罢了,若有实权,自然是权势难匹,但若没有实权在手里,也就是个绣花枕头空中楼阁。 像前年的那个越国公府,看着显赫尊荣,没有皇帝的圣心,不还是被得宠的四品官给端掉了? 相比起来,像蒋文英这样手握实权正得圣心的二品大员,未必比那些侯门逊色多少。 沈妱不免心中叹息。 蒋蓁万分苦恼的趴在她的肩上,唉声叹气,“怎么办阿妱,我真是越来越不想嫁了!要不……你也想个法子到京城,咱们姐妹作伴吧!” “说什么傻话,我要是去了京城,家里那座藏书楼,还有那书肆怎么办?”提起这个,沈妱也有点苦恼。 然而在她苦恼的时候,蒋蓁却忽然有点兴奋起来,“对了阿妱,那天秦夫人来咱们府里做客,拐弯抹角的跟我娘打听你的婚事呢。” “哪个秦夫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指挥使家的那位啊!秦愈在书院里不是跟你挺熟的吗,你说秦夫人会不会是为他打听呢?” 蒋蓁虽不知道秦愈对沈妱的处处照拂,却也晓得沈妱在书院里关系最好的是秦愈董叔谨二人,想着这两人年纪相当,才貌也都十分出挑,登时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秦愈堂堂二品大员家的公子,我家只是布衣百姓,你觉得可能?”沈妱扶额。 秦夫人攀高踩低的名声沈妱略有耳闻,她若要给秦愈说亲,必然是要奔着家世身份去的,才不可能瞧上沈妱。 若说秦夫人是为了她身后的什么人打听,沈妱觉得还更可能些。 蒋蓁却笃定的道:“怎么不可能,秦公子待你很好,连我都听说了!” ……蒋姨妈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连蒋蓁都这样了! 沈妱无语凝噎,只好道:“表姐别忘了,我是在招婿……” “是哦,你要继承家业。”蒋蓁笑容微收,有点惋惜。 沈妱却是一笑,不以为意。 她从小就自己挺幸运,胎穿到沈家后,受尽疼宠爱护,十分美满。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八年前兄长的失踪。 小时候的沈妱是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她是家里的幺女,上头有祖父祖母爹娘和兄长,家里人口简单,家境也殷实,众人都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捧着,加上穿越的优势,小小年纪就聪慧可爱,养出了一副娇气的性子。 直到八年前,爹娘带着她兄妹俩去京中的外祖家祝寿,回来的时候碰上了罕见的山石泥流,在混乱中,年方十三的兄长失散,从此再无音信。 那时候沈妱才六岁,却清晰的记得爹娘头上新添的白发,记得那段时间沈家的愁云惨淡。然而家里耗费银钱无数,发动了所有的故旧亲友来寻找,却都是徒劳无功。 沈妱生怕他们被这事儿打击得一蹶不振,那段时间可是费尽了心思的劝解宽慰,让人人都感叹这位娇气的幺女长大了不少。 沈家本就根基不薄,这些年藏书十万卷,刻书之业流传了几十年,那书肆也名气鼎盛,老人家还指望着能把此道发扬光大呢,当然不能失传。沈平夫妇感情甚笃,家里并无妾室通房之流,膝下唯有这一双儿女,沈明失踪后的第三年,夫妻俩终于从痛苦中清醒,决定将家业交给独女。 所以从八岁开始,沈妱就开始被当做男儿教养。 沈妱也算因祸得福,披上一身书院学子的衣裳,她可以自由出入书院书肆等处,也能跟着沈平四处游历。 这几年在各处厮混下来,虽然人人都知道她是女儿身,但因沈妱性情活泼,沈平为人开明,倒也让她结交了些有趣的朋友。 这般悠然的日子持续了数年,直到去年她被国舅府那个纨绔小公爷霍宗渊盯上,闹了一出强逼结亲的闹剧之后,沈夫人忽然着急起了她的婚事。 可沈妱不乐意啊! 嫁了人便成了媳妇,哪怕她是招婿留在自己家里,身份变化后少不得也有一些掣肘,不像如今自由轻松。且她是招婿而非出嫁,婚事上委实尴尬了些。是以沈夫人虽提了多次,沈妱却愣是没有松口,想要努力往后拖。 可这点努力,终究是没多少用了—— 姐妹俩摇着团扇到了花厅的时候,薛姨妈和沈夫人都已不在,她俩在丫鬟的指引下去了客厅,四位大人正在商议事情,两人靠得近了,才听到他们的谈话。 内容很简单,沈妱满了十四岁,该议起亲事了。 从明儿起,沈夫人和薛姨妈会陆陆续续的放出沈家招婿的消息,若有合适的人上门,便尽早把亲事定下来。 和平常所说的招婿入赘不同,武川地界招婿的时候并不严格要求入赘。为了传承家业,夫妻俩住在女方府中,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跟女方姓氏,以继承家业,至于后面的孩子用什么姓,家业如何分配,就由夫妻俩商量着定了。 这种招婿的先例并不少见,大家看习惯了,招婿的男儿也不至于惹人非议。 不过毕竟是男方入女家,女子不能在公婆跟前侍奉,有些当父母的也不太乐意让孩子去女方府中劳心劳力,终归是有些尴尬。 沈妱没料到父亲这么快就妥协,听了消息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就冲进了厅中,瞪大眼睛看着沈平。 她的眼睛原本就黑白分明,灵动水润,这会儿隐约蒙了一层雾气,含着委屈瞧过去,叫沈平大为心疼。 沈平也顾不得外人在场了,当即语含宠溺的解释道:“不是为父食言,实在是怕耽误久了不好。我们放出消息,也不是说急着定下来,到时候有了中意的,一定让你过过眼好不好?” 蒋文英夫妇见惯了沈平对沈妱的万般宠溺,也不以为怪,反倒是沈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沈妱咬着唇低了头,手指头绞着衣带。 沈平对女儿最是心软,又一次退让了,“你之前说想去百花坳散心,明天就准你休沐,让你娘带你去好不好?” 还有这等好事? 沈妱心里一喜,抬起头时却还是咬着唇,不情不愿的道:“好吧,不过爹许诺的事可一定要记得。” “记得记得!不然就跟你说的那样,食言而肥。”沈平连忙答应。 旁边蒋蓁瞧着沈妱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嫉妒得牙根痒痒,在沈妱腰上重重拧了一把。要知道当初蒋文英把她许给宁远侯府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问过她的意思,哪怕后来蒋蓁反对,他也不曾软语安慰过。 蒋蓁不羡慕沈妱的出众容貌,不羡慕沈妱出入书院游山玩水的自由,也不羡慕沈妱能在书院中交到许多好友,却从小就羡慕沈妱有这样一个能把女儿宠到天上去的好爹。 要是自家的爹爹能有沈姨父的十中之一…… 蒋蓁偷偷瞧了瞧蒋文英,见着那张严肃的脸时,顿时觉得自己想的真是太多了。 回去的路上沈家三口人同乘一辆马车,沈妱看开了招婿的事情,这会儿想着明天能逃开书院里的琐事,去心心念念的百花坳走一趟,那笑意就藏不住的往嘴角涌。 沈夫人瞧着她那副模样,固然也是高兴疼爱的,然而丈夫这般没有原则的宠溺女儿,沈夫人不会坐视不理。 根据这么多年的经验,敲打丈夫没有半点用处,沈夫人只能板着脸训沈妱,“今儿在你姨父姨妈跟前,你也太放肆了!” 沈妱咬着唇没说话,微微垂着头,似乎有点后悔,又有些不服。 沈夫人想要训斥的其他话语生生被她这幅可怜模样噎了回去,只能不轻不重的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哦。”沈妱依旧垂首。 沈平最见不得沈妱装可怜,当即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姐夫他们都晓得情况。再说了,也是我食言在先,难怪阿妱会不高兴。” “你……”沈夫人险些被她噎住。 沈平宠溺女儿,当然也十分爱护夫人,抛下了书院夫子的端方外衣,拣了小点心就往沈夫人嘴边凑。沈妱见机快,立马倒了半杯茶双手奉上,父女俩齐上阵,沈夫人哪里还能抵得住,只好偃旗息鼓。 第7章 召见 第二天沈平如常往书院里去,沈妱则跟着沈夫人出门,同往百花坳去。 游玩了一整日后回府,沈妱带着石楠刚进了玲珑山馆的门,石榴便迎了上来,笑容满面的道:“表姑娘刚才派人来送话,想邀姑娘后日去颐园玩,请姑娘务必要去呢。” 颐园吗?沈妱一怔。 那是都指挥使秦家的别苑,这个时节里最出名的就是满园的海棠花了。往年这个时候秦家也都会邀请众人前去赏花,顺带着摆几桌小宴热闹热闹。 秦家在庐陵城位高权重,这种赏花会上邀请的都是当地名流贵门,像沈家这样的虽然坐拥十万藏书,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所以沈夫人从来没得过邀请。 不过沈妱因为和秦愈挺熟,秦愈偶尔会邀书院的同窗去颐园散心,倒是去过不少次。 这回么,沈妱大概算了算,之前分派给沈平的任务虽然不少,但这都是要慢慢儿磨的事情,沈平那里安顿书院的事情怕是得好几天的功夫,去拜访那些藏家应该得是七八天后了,于是欣然应允。 到得约定之期,沈妱先乘马车到了蒋府,蒋姨妈和蒋蓁等人已然收拾好了。 蒋蓁见了沈妱时总是分外高兴,这会儿便迫不及待的邀功,“阿妱,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一起去吗?听说玥儿前两天回来了,今日怕是能在颐园见着她呢!” “当真?”沈妱喜出望外,“不是说她要在外祖家住到年底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玥儿是庐陵父母官陆挚的千金,跟蒋蓁沈妱的关系一向要好。 蒋蓁便道:“我也不明白,不过她家里管得严,寻常不好出门,这次赏花秦家必然不会漏了她们,咱们见面倒是便利!” 如此来看,这赏花会是非去不可了! 沈妱也高兴起来,面上的笑容还未绽开,却在听到蒋蓁的下一句话时微微一僵,“听说秦大人还请了端王殿下,今年怕是要比往年热闹许多!” 颐园里果然比往年热闹,除了往年常来的庐陵城附近的一些官宦人家,今年因为有端王在场,附近几个州郡有头脸的人都聚了个齐全,甚至连隔壁真定省的那位学政都携着夫人来了。 因颐园取清幽宁静之意,门口是一道朱色矮墙,幽静的小巷固然能隔开外面的喧哗纷扰,却也在这种时候显出了逼仄。 一溜的华贵车马沿着朱墙停下,能容人行过去的地方也就三四步宽。秦家的下人们往来迎接客人,除了端王布政使这等位高权重的人走正门外,其他的男女客分别从不同的偏门进去。 到后来马车排到巷子口,不得已又开了园子的后门,将些地位不高的官员内眷引了过去。 沈妱是蹭着蒋家的车过去,蒋文英比秦雄的官位高半阶,且他是武川的布政使,故而蒋姨妈格外受优待,方一下车就被眼尖的婆子丫鬟迎着,缓步入内。 这回蒋姨妈出门,除了带上蒋蓁外,还带了长子蒋如昀之妻卫氏。 几个人到了花厅,正被一众贵妇们簇拥着的秦夫人见了,便起身迎过来,不免把蒋蓁好好夸了一遍,连带着沈妱都被表扬了几句“年少有志,出落的大方”之类的客气话。 这边厢坐着的都是妇人,姑娘们却都已经钻到海棠林子里去了,秦夫人便命秦家的大小姐秦霓招呼蒋蓁和沈妱。 秦霓虽然出身在武将之家,身上却没有半点勇武之气,生得柔婉轻盈,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秦雄身居高位,她也习惯了府里的迎送往来,待人客气周到不露情绪,言语上甚少争锋出风头,没事时就沉默端坐着抿唇微笑,叫人瞧不出虚实。 反观她身后的秦霏,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秦霏是秦雄最宠爱的姨娘所出,秦雄虽然有四房姬妾,但除了秦夫人膝下的两子一女外,庶出的也就这位秦霏了。是以秦霏自打出生就格外受秦雄宠爱,处处跟秦霓一般优待,加上秦夫人放任纵容,渐渐养成了骄纵急躁的脾气,喜怒全都写在脸上,半点都藏不住。 譬如此时,她瞧着沈妱的眼神里就没多少善意。 沈妱晓得其中缘故,她和秦霏结过梁子,虽然如今渐渐淡了,心里的芥蒂却不可能消去。她也不去招惹这位骄矜的官家千金,和蒋蓁挽臂进了海棠林子。 秦霓本就是个沉默自持的人,加上和她俩差了两岁,没多少话题可说,随意点评了几句海棠花,便叫二人自便,她依旧回花厅去了。 蒋蓁和沈妱乐得逍遥,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跟几位相熟的小姐妹打个招呼,不多会儿就找见了陆玥儿。 陆玥儿恰巧也见了她们,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丢下手里正把玩着的花枝,迎过来招呼道:“阿妱,蓁儿!” 三个人年纪相当,平常称呼也亲近,沈妱瞧见陆玥儿腕上的珊瑚手串,不由一笑道:“玥儿这趟收获不小啊,这珊瑚手串别是梅先生亲自做的吧?” 陆玥儿的舅舅梅先生是首饰上的名家,尤擅做各类珊瑚摆件手串钗簪,在这一带极有名气。他专程给外甥女做的东西自然不差,放到外头去买能到百两之数,手钏的做工质地格外精良,挺好辨认。 “一眼就能瞧出来,阿妱眼光还是这样好!”陆玥儿解下随身的绣袋,从里面取出一模一样的两串珊瑚手钏来,给蒋蓁和沈妱戴好,道:“舅舅新得了极好的珊瑚,我就缠着他做了同样的三串儿,咱们一人一串!本该备个锦盒装好了送给你们,不过这里拿盒子太显眼,我又等不得以后再送,只能这样装着了,你们别嫌弃。”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脸上喜气盈盈,那话唠的性子果然是半点都没改。 三个人感情向来亲厚,陆玥儿能请梅先生做一模一样的三个珊瑚手串,足见其心。 沈妱和蒋蓁当然明白她的情谊,蒋蓁却还是忍不住打趣道:“我听说梅先生寡言好静,被你闹了这大半年,居然没嫌弃你太吵了?” “可见你孤陋寡闻,连爱屋及乌都没听过吗?”陆玥儿牵起蒋蓁的手,“我娘是舅舅唯一的妹妹,他疼都来不及呢,哪能嫌弃的。” “嗯,能把自己比作乌鸦,玥儿果然是玥儿,非常人可比。”沈妱赞许的点头,被陆玥儿在腰间拧了一把。三个人笑作一团,寻个无人处说体己话。 不过毕竟是来人家的府上赴宴,三个人略转了转便又往众人齐聚的亭子去了。 这会儿人都已经到齐,莺莺燕燕的站在水边,其中也有不少是沈妱认识的,不免过去招呼一阵子。 秦霓姐妹俩招呼着众人用些点心果子,闲谈歇息,湖里的水榭上丝竹响起,十分惬意。 沈妱跟蒋蓁陆玥儿形影不离,沿着湖岸慢慢走,一侧是水边丛生的迎春,另一侧则是花枝低垂的海棠。正说着话呢,却听后头秦霏叫道:“沈妱,你等等。” 回过头去,便见后面姑娘们三三两两的各自缓行,亭子周围的几个由秦霓招呼,秦霏则大步赶上来,面有不善。 “秦二姑娘有事?”沈妱驻足等她。 “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秦霏是二品大员的千金,对着沈妱的时候向来都颇有高傲之态,说话都带着点命令的语气。 沈妱听了自是不悦。 因为秦愈性格温和,一直都挺会照顾这位庶妹,秦霏从小就很依赖这位兄长,做什么事都要跟着秦愈。后来沈妱进了庐陵书院,跟秦愈混熟了之后,秦愈便也十分照顾沈妱,这让秦霏大为恼火,总觉得沈妱分走了她的宠爱,因此每回见了沈妱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沈妱当然也明白,兄控嘛,只盼着秦愈对她一个人好,容不得别人来分享。 不过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想到最初秦霏为了秦愈而做的种种偏激事情,心头更是升腾起愤懑。 沈妱并不是万事都好性儿,往事姑且不提,如今秦霏这般语气听在耳中,哪能没有气,便冷淡道:“有话在这里说就是。” “这里有旁人在,咱们去那边的山石底下!”秦霏不依。 “秦二姑娘要说的话难道见不得人吗?”沈妱哂笑,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秦霏大声道,脸涨得有些泛红,气哼哼的质问沈妱,“那个什么套印书的事情,是不是你让我二哥去做的?沈妱你可真是卑鄙,自己没资格见到端王殿下,就利用我二哥帮你举荐。二哥为了这件事,被爹爹狠狠训了一顿,你知不知道!” “益之兄被训了?”沈妱大感意外。 秦霏瞪着她,眼里已然浮起了一层雾气,“这还能有假……” “二妹!”秦霏的声音忽然被人打断,沈妱闻声回头,就见秦愈正大踏步的走过来,见着蒋蓁和陆玥儿的时候拱手致意,而后看向沈妱。 “阿妱,有人想见要你。”秦愈开口,语气中带着点歉意,“他已经等着了,你这就跟我过去吧?” 他没在旁人面前明说是谁,沈妱自然也不会发问,便以眼神询问蒋蓁和陆玥儿,见她俩都是抿唇微笑,甚为无奈。 旁边秦霏当然不肯让沈妱就这样走了,正想开口阻拦时,秦愈便道:“今日府中这么多客人,还不快去招呼。”他的辞色不算严厉,语气中却已没有了平常对待妹妹的温声纵容。 秦霏愈发觉得沈妱真是可恨极了,却又不敢违拗兄长,只好恨恨的一跺脚,扭身走了。 这头沈妱跟着秦愈行了几步,待离旁人远了些,便问道:“益之兄,刚才二姑娘说,令尊为了你向端王举荐套印书的事情,责备你了?” “没有的事。”秦愈轻描淡写,见沈妱面露不信,便笑道:“父亲只说我做得着急了些,并不曾责备。” 他虽是这样说,沈妱却不敢当真。 “益之兄,其实……” “就在前面的水榭,拐过那片花圃就到。”不等沈妱说完,秦愈便打断了她。 两个人相交已有数年,平时玩闹惯了,对彼此的性格也颇熟悉。秦愈很清楚沈妱想说什么,见她被打断后愤愤的瞪了过来,不由一笑,“我晓得分寸。端王殿下就在那里等着,他可不是好应付的,先别分神。” ……秦愈要带她去见的是端王殿下徐琰?沈妱果然不敢分神了。 第8章 约定 水榭一侧是荷塘,另一侧则是海棠林子。 这会儿嫣粉的海棠花开得正娇嫩,风一吹过,就有片片花瓣旋舞起来,是这座颐园风光最好的时候。秦愈将沈妱送到花圃后就止步在那里,看假山畔的睡鹤,眼神却不时的往水榭这边飘。 娇艳的海棠花枝里,沈妱一袭茶白色的对襟春衫,腰间宫绦飘然。下半身长裙及踝,料子倒也不算名贵,只是那颜色由茶白色渐渐转为柳黄色,中间绣工精致,到得裙角时,几乎与地上碧嫩的青草同色。 沈妱走路的时候虽算不上婀娜多姿,但挺背而行时,纤细的腰肢曲线却也十分悦目。 秦愈见惯了她穿书院的冠服,想着刚才她在水边回眸,瞧着那道倩影穿行在海棠间,目光就再难收回。 直到沈妱站在端王跟前行礼时秦愈才恍然惊觉。 这头沈妱行礼过了,徐琰便抬手道了声免礼。他身材颀长英姿威仪,虽然身上没有任何能代表他王爷身份的物件,那隐然的威压却不容忽视。 水边风过撩起沈妱的发丝衣衫,徐琰瞥了一眼,道:“坐吧。” 水榭是为观景而设,一面是落地的门窗,另外三面通透,临水处都有朱色的鹅颈靠椅。景致都是很好的,若这会儿是蒋蓁或者陆玥儿在身边,沈妱当然会毫不客气的做下去,惬意的倚栏观景。 可惜身边是凶名在外的端王殿下。 沈妱没胆子让王爷站着她却舒舒服服的坐下,只好再度行礼道:“不知道王爷召民女过来,是为何事?” “赏景,不行吗?”徐琰负手而立,并没回头。 ……沈妱没回答,偷偷打量他的背影。 肩宽背阔,挺直如松,紫檀色的暗纹长衫平添气度,那双手虽不白皙,却是修长有力。明明是个富贵端稳的王爷,瞧这身板气势,战功赫赫骁勇善战应是不虚,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传说里那个凶神恶煞冷厉嗜杀的悍将啊。 “坐吧,不必拘束。”徐琰又开口了。 头一回推辞是客气自持,这会儿再不坐下可就是抗命了。沈妱却之不恭,便到旁边坐下了,只是姿势终究不像往常那般随意,她当然也没心情赏景,眼神落在徐琰身上,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琰虽没回头,眼角余光瞥见她的举止,唇角不由上翘。 碧绿的荷叶旁朱栏白衫,小姑娘姿容娇美清丽灵动,那一袭春衫随风而动,耳边的翡翠滴珠微晃,斯人斯景,看着十分顺眼。 徐琰不由想起那天在庐陵书院看见她的时候,青白交织的冠服衬着娇美的脸庞,怀里的白狐狸温顺灵秀,浓荫之下阖目而睡的姑娘别有韵致。 看她后来和白狐狸说话的样子,应是十分喜爱。 徐琰的贴身侍卫顾安最近正好得了只小小的红狐狸无处安置,如果送给沈妱来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琰侧身也在鹅颈靠椅上坐下,问道:“郑训那里,沈先生去过没有?” “书院的事务还没交接清楚,父亲打算过些天再去拜访郑老先生。”沈妱在外面的行走,言行举止有时对沈平影响不小,便客气描补道:“书院事务繁杂耽搁了两天,还请殿下见谅。” 她的客气话被徐琰全然忽视,却是问道:“据说沈先生与郑训相熟?” “郑老先生于家父有半师之恩,家父十分敬重。” “交情倒是不浅。”徐琰自言自语了一句,向沈妱道:“去郑家的时候叫我一声。” “殿下也要去郑老先生那里吗?”沈妱问完了才发觉这话问得多余。不过端王殿下总理征书之事,只需要协调众位官员便好,像这样亲自去藏书之家的,着实叫她意外。 徐琰眉目一挑,问道:“难道沈姑娘觉得本王是个粗人,只会行军打仗,不适合去藏书楼?” 听出他语气中并无不悦,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开玩笑的意思,沈妱轻松了不少,笑道:“民女不敢。殿下战功赫赫用兵如神,自是对兵法地形熟透,腹中所藏之书定非常人能比。” 徐琰难得的露出个笑容,道:“这事由你转告沈先生,别让他人知晓。” 别让他人知晓?沈妱敏感的绷起了神经。 那日分配给沈平拜访的藏书家并不少,也有比郑训更有名气的,可端王为何偏偏要挑郑训,还特意提醒不让别人知道呢?那个别人是指谁?无非是将他跟得最紧的蒋文英秦雄薛万荣等人罢了。 她忽然心思一动,最能和郑训扯上关系的就是薛万荣了,端王这次要亲自造访郑训,难道是知道了薛万荣仗势威逼,要谋夺郑家藏书的事情? 心中千百猜测一闪而过,说出口的却只有一个字——“好。”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徐琰的目光在海棠和荷塘之间游移,沈妱便专心看着荷花。她对颐园这片荷塘的记忆并不好,瞧着那水下欢快游动的红鲤,不由想起四年前“溺亡”的那只红狐狸。 那时候她和秦愈刚刚有些交情,也是在春日里,秦愈邀请书院的学子们来颐园玩,彼时的沈妱跟红狐狸几乎形影不离,来颐园时自然也抱了它出来散心。 那会儿沈妱对秦霏还没有戒心,听秦霏满脸艳羡的说那小狐狸有趣,想抱着玩一玩,自然放心的交给了她。 可是后来呢? 秦霏抱着红狐狸在湖边玩了一阵,等沈妱和秦愈回来时,红狐狸却浑身湿透,没有半点气息。 “它是掉进水里淹死的。”当时秦霏满面泪痕的蹲在红狐狸身边,如是说。 可沈妱心里明白,那只红狐狸会游水,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溺亡? 那时候秦霏也才九岁啊,却能将戏演得那般逼真,天真而可怜的模样叫所有人都信了她。虽说秦霏一向喜怒皆形于色,但精心谋划之下能把戏做到那个程度,由不得沈妱不佩服。 沈妱的手指拨弄着荷叶,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虽然后来她也曾警戒过秦霏,但那只红狐狸,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波澜一起,手上的力道就失了分寸,她握拳之间不慎撕下了一片叶子,微惊之下心思不由回笼,恰好听见徐琰问她,“你喜欢狐狸?” “嗯?”沈妱显然不在状态。 徐琰见她出神,就打消了念头,又转头看风景去了。 沈妱觉得有点尴尬,扫一眼远处,秦愈还在花圃附近看那睡鹤,便起身道:“殿下的吩咐民女自会转告家父,若没有别的事,民女先告退了?” “秦愈若问起,就说我们在谈套印书的事。” “殿下放心,民女明白。”沈妱再行个礼,告辞出了水榭。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想看看端王在做什么,却恰好跟他看过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一跳,连忙加快脚步,匆匆走远了。 目送着她和秦愈离开,徐琰便招了招手,顾安便如同魅影般飘了出来,躬身道:“殿下,是秦霓,秦雄的长女。” 徐琰扫一眼隔水的亭台,道:“站了多久?” “沈姑娘来了没多久她就过来了,一直躲在里面,直到沈姑娘离开。” “就她一人?” “属下已经确认过,连丫鬟都没带。”顾安十分确信,又道:“有人窥探留园,钟四发现后未敢擅动,要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杀。” 顾安有点迟疑,“不用审问来处?” “不必。还能是谁派来的。”徐琰冷笑一声,随即挥手叫顾安退下,他在水榭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因端王所住的留园和沈府很近,消息传递起来也方便,沈平安顿好了书院的事情,三月廿二那天带着沈妱去郑训那里,经过留园时递了个话,等父女俩到了郑训家的时候,端王殿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今日显然是要掩藏身份,只穿了件平淡无奇的玄青色长衫,脚下一双黑靴,单论服饰,在这富庶的庐陵地界不算太起眼。不过毕竟是威名赫赫的虎将,那一身勇武还是遮掩不住的,负手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威仪。 今日偏巧飘着细雨,淅淅沥沥的滴个不止,他并没有打伞,站在屋檐下避着雨丝,半边肩膀却已湿了。 沈平心思灵透,在沈妱给他转达了端王的话时就已猜得关窍,这时候也不去行重礼,收了伞交给仆童,走过去只是躬身一揖,徐琰也抱拳还礼。 郑训对沈平有半师之谊,也一向喜欢沈妱,听说他父女要俩过来,早早的就叫小童在门外迎着了。小童见得客至,便引着他们进了古朴的宅院,他并不识得徐琰,便举着伞要给沈平挡雨,被沈平拦下了。 这座园子沈妱父女俩常来,徐琰却还是头一次踏入。 园子并不算宽敞,甚至可说是逼仄,中间花木扶疏,青石甬道直通五间小小的屋子。屋子后头倒是有一座三层的小阁楼,上头的精致雕饰已经有了年头,颇有点年久失修的味道,在这等靡靡细雨中,更有凄清之感。 园子里空寂无人,除了那引路的小童,再无任何下人迎候,甬道两旁青苔杂草丛生,也无人打理。 徐琰皱了皱眉,道:“听说郑训藏书八万卷,想必家资不薄,怎么这里……冷落至此。” 沈平闻言,叹了口气。 第9章 小酌 因郑训这会儿尚在藏书楼内,小童引着几人入厅奉茶,沈平便自发担起了半个主人家的身份。 他招呼着徐琰坐下,抿一口茶,就着窗外的细雨说起了郑训的经历,“郑家原本也是富户……” 郑训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郑铎还是一位五品官员,在庐陵也是很有身份的人,祖上积累不薄,也有万贯家财。这位科举出生的文人酷嗜读书,将俸禄大多拿来买书,郑训受他影响,自小饱读诗书。 不过郑训生来傲骨,虽然腹中藏有万卷书籍,在跟着郑铎见识过官场的种种曲折后,便歇了入仕的念头,专心读书修身。 郑铎在世时,郑家好歹是官宦身份,每年里各处田产收成也极好,给郑训娶的妻室也颇贤良,日子颇为平顺。 后来郑铎过世,家里就只剩下了郑训夫妇和膝下的独子。 郑训性格怪癖为人桀骜,除了对知己能客气相待,对瞧不顺眼的人从不会曲意奉承,相交的人并不多。自打郑铎过世,郑家更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后来郑训的独子因病而逝,郑夫人伤心之下,不过两年就憔悴消瘦,撒手人寰,郑家就只剩了郑训一人。 也是从那时开始,郑训渐渐变得孤傲沉默起来。 妻儿相继离开,书楼便成了他唯一的寄托。那时候郑家虽也有藏书,合起来也不过三五千之数,自从郑训把全副精力都投在了藏书上,书楼中藏书日益丰厚。 彼时郑训也才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每天到晚要么沉浸在书楼,要么流连于书肆,为了一本爱书,能豪掷千金。 到得如今,郑家祖上流传的田产都被他卖了个精光,全都换成了藏书,而世代居住的郑府也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除了这座书楼和赖以藏身的五间小屋外,全都卖了。家里的仆从当然也走了个干净,除了这小童日常打理外,再无旁人在此。 如此耗资买书,短短七八年内,郑家的藏书便由七八千迅速涨到了六七万,而且其中多有珍本孤本,价值千金。 如今的郑家藏书巨富,那破旧书楼里藏着的书惹了不少人垂涎。 可郑训却是个钻在书眼儿里的老书虫,把家产变卖殆尽后已然没了守护这无价珍宝的能力,招来薛万荣的觊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当然,关于薛万荣的事情沈平提得比较隐晦。但端王殿下目光何等锐利,见惯了各种强取豪夺,自然也晓得郑家的藏书于薛万荣而言,就是一块摆在那里无人守护的肥肉。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郑训得了小童的禀报,已经进门来了。 他身上穿得简朴,一袭青布衣衫半新不旧,因为身边没有女人打理,衣衫上褶皱甚多。他的形容也颇憔悴,加上刚才在书楼里撒石灰时衣衫上沾了些,看着身甚为潦倒。 “沈老弟,小阿妱!”郑训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眼徐琰,疑惑道:“这位是?” “这位是徐公子。”沈平连忙起身介绍,“京城来的,听说你这里藏了好书,想来看看。” 郑训似乎对此十分敏感,听说人家是奔着藏书而来,登时现出戒备之色,沈平只好笑道:“先生放心,徐公子为人光明磊落,确实只是想看看藏书。”旁边沈妱也印证一般点头,“这位可是良家子弟,仰慕先生藏书之名才来的,跟我一样,想在先生这里取经学习呢。” 郑训这才放心,道:“既然如此,徐公子就请坐吧。嗐,薛万荣那老东西不死心,我现在见着生人就怕。沈老弟别是来帮他做说客的吧?” 沈平早已习惯了他这直来直去的风格,便道:“小弟也是藏书的人,自然不会做这等为虎作伥之事。” 旁边徐琰便开口问道:“先生所说的薛万荣,就是这武川的学政?” 郑训多年不与外人来往应酬,肚子里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加上他被薛万荣逼得狠了,一肚子的怨愤,闻言便道:“可不就是那狗东西!” “狗东西”二字从这个酷嗜藏书的文人口中吐出来,着实叫徐琰惊讶。 那小童奉上从外买来的果菜酒点,四个人便围桌而坐,就着酒菜闲谈。 沈妱跟着沈平来过这里不下数十次,且又视郑训为师,听他们谈及藏书的事情,自然洗耳恭听。 她是晚辈,便不时为三人添酒,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的渐渐大起来,打在院里芭蕉叶上的时候抑扬顿挫。 这样的天气里把酒说话,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沈平和郑训都是老书虫,一旦说起藏书上的事情来,那是能连着说上十天十夜的。 徐琰倒也有耐心,不时会抓住话头插问几句关于薛万荣的事情,郑训便也不隐瞒,将郑训从去年初开始的种种恶行都说了,愤然道:“那狗东西品行败坏,他也配拿到这些书?我就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他!” 说起薛万荣威逼的事情来,哪怕是沈平也没能拿出什么好的对策。 在这武川省里,能拿住薛万荣的就只有蒋文英和秦雄二人,可这两人都是政客,才不会为了郑训这等升斗小民跟薛万荣过不去。何况薛万荣目下还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哪怕蒋文英在沈平的劝说下有那么点同情郑训的心思,也是没法发作的。 现实叫人无奈,两位老书虫各自猛喝两口酒,心头愤懑难平。 好在端王殿下就在这里,沈平便道:“阿妱,给郑先生和徐公子斟酒。” 这桌子并不大,四个人围坐,沈妱一抬手就可给徐琰倒酒。她在那精巧的木杯中注满了酒,偏头一看,便见徐琰脸色微红,眸光不似寻常清明,竟像是……有点醉意了? 不会吧!端王殿下的酒量这么浅吗? 那头沈平端起酒杯,“徐公子既然来拜访郑先生,自然也是爱书之人,这书楼的藏书可都是无价之宝,咱们人微言轻,扛不过薛万荣,还望徐公子能……出手相助。” “薛万荣如此恶行,自然会有人处置。”徐琰毕竟见多识广,再难看的事情都见过,薛万荣这点嘴脸也属平常。而且他不像沈平那样对藏书有深厚的感情,语气里倒没什么愤懑的意思。 不过能得这位亲王的偏袒,沈平也放心了不少,仰头将酒饮尽。 这头徐琰饮了酒,脸上醉意更浓,沈妱看他目的达成,对两位老书虫所谈的购书甄别校勘之类的事也没那么有兴致了,便凑过去小声问道:“殿下要不要歇歇?” 徐琰扭头看了她一眼,醉中目光略显迟滞,反而带出几分认真的味道。 “这书楼里藏的都是珍本,你带我去看看?” 沈妱请示般看了郑训一眼,郑训也有了醉意,便道:“阿妱带他去看看,今日虽然下雨,最好还是别带明火进去。” “先生放心!”沈妱保证。郑家的藏书楼虽然外人难得一进,她却跟着沈平去过不少次,当下便起身道:“徐公子请。”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那小童这会儿正在厨下煮茶,沈妱取了伞撑开,徐琰已经在檐下站着了。 他生得颀长英挺,沈妱才十四岁,身量还未长开,站在一起的时候也只到他的胸前。 沈妱把伞举高,那伞骨几乎要擦到徐琰的头顶,踮起脚尖也是没用,不由尴尬。端王低头看她一眼,顺手接过竹伞,将伞面刻意倾斜压低一些,道:“走吧。” 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入伞下,沾湿衣襟。 徐琰军旅之人,冒着暴雨行军的事都做过许多次,更别说这点雨了。不过他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娇美玲珑的身子裹在锦缎里,在雨丝的寒意中有点瑟瑟。这是朵娇花啊,哪能禁得住风吹雨湿!心头一动,他迅速的身影一晃,已然换到了另一侧。 高大的身躯挡住斜吹的雨丝,沈妱诧异于他这忽然的举动,待明白过来时,心中砰然一动。 能做出这样细心的行为,她身边站着的当真是那位战功赫赫的荣宠亲王? 书楼离屋子不远,沈妱熟门熟路的带着徐琰走进去,因天气阴沉,里面光线甚为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柜矗立,一层层的分成了许多个小格,格子都有小门,紧闭时能防止书籍沾灰。 脚下沾了雨水,沈妱踩进青石门槛时不由一滑,慌忙伸手去扶那门槛。徐琰出手如电,稳稳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大概真的醉了,掌心炙热,握在沈妱的手臂上的时候,隔着轻薄的春衫能清晰察觉掌心的温度和手指紧握的力道。 沈妱仿佛被烫了般缩了缩手臂,站稳脚步后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过激,连忙平复着心头急跳,侧身让开,伸出手臂让道:“殿下请。” 第10章 梦想 徐琰对藏书的兴致其实并不浓,慢慢穿行在书柜之间,时而翻出一两本书来,也只看看便算。 他似乎有心事,沉默着低头前行,不言不语。 沈妱陪了半天,倒不好打搅了,见架子上放着郑训还未撒完的石灰篓子,便靠了过去。 郑训年纪已经大了,这书楼向来只有他一人打理,所有防虫防蠹的东西都是亲自过手,沈妱以前可跟着他学到过不少。 石灰这东西防潮最是有用,这天气渐渐有了转成阴雨的势头,为免书籍受潮损毁,提前布好石灰最是有用。沈妱也是爱书之人,瞧着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拿起那石灰铲子,慢慢的布在各处。 书柜并不低,底下的倒还好,上头两层沈妱就够不着了,不免爬上梯子,往高处布灰。 淅沥雨声时断时续的传进来,昏暗而安静的氛围里,她瞧着满室的珍本典籍,想想郑训如今的尴尬处境,不免有些感叹。 略微出神的时候,铲子刚塞到石灰堆里去,忽觉里面什么东西动了动。她诧异的低头瞧过去,昏暗的光线里,便见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顶着满身的石灰突然朝她面门扑过来! “啊——” 一声颤抖着的惊呼响彻书楼,沈妱身子后仰避开那东西,身子失了平衡,登时往下跌去。 徐琰的身影迅如疾风,眨眼便已到了她旁边,弯腰伸出手臂一用力,堪堪将沈妱捞了起来。另一只手中弹丸飞出,将那灰扑扑的东西击落在地。 沈妱惊魂未定,一把抱住了徐琰的腰。 徐琰就势收起手臂,已将她捞进了怀里,在触及姑娘家柔软的身躯时,徐琰身子一僵。 沈妱陡然撞进他怀里,脑子里也有一瞬的空白,仰头时正好瞧见他的下巴,闻到隐约未散的酒气。她瞬时回神,触到滚烫的炭火一般收回了紧抱在他腰间的手臂,扶着书柜站稳在地。 “多谢殿下……”她的语气里还透着些许战栗,显然是刚才惊吓得不轻。 “是一只灰貂,不必害怕。”徐琰开口安慰,见沈妱并未受伤,便几步过去将那东西拎起来,果真是一只小灰貂,身上沾满了石灰。这会儿想必是被徐琰打中了脉门,小东西闭着眼睛蜷缩成团,瑟瑟发抖。 沈妱努力平复着心绪,喃喃道:“防潮的石灰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幸亏刚才有端王殿下在,才没叫她摔下去受伤,也幸亏她反应敏捷及时避开了这灰貂,否则若让它扑到面门……沈妱忽然浑身一颤,如果刚才不是她,而是郑训呢? 郑训上了年纪,视力和反应都不及沈妱,这灰貂向来以身手敏捷灵活著称,必定能扑到他面门上去。到时候双眼被毁,郑训再受惊跌落架下…… 沈妱简直想都不敢想,抬头看向徐琰时,他也猜透了其中关窍,问道:“这石灰是哪来的?” “这些都是瞳儿采买的,就是那个小童。”沈妱努力压住心头的震惊—— 平白无故的,自然不会有人把这等少见的灰貂放在石灰里。瞳儿采买这些石灰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呢?如果他知道这些,到时候郑训被跌落架下,他自然不会去照拂,以郑训那身子骨,又哪能熬得住? 到时候灰貂早已溜走,瞳儿尽可把郑训伤了双目的事情怪在石灰粉那里,有薛万荣在,还怕应付不了官差? “得告诉郑先生!”沈妱压低了声音,“若是连瞳儿都靠不住,那郑先生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可提醒郑先生防备,但那个瞳儿得留着。”徐琰沉声,见沈妱不解,便道:“薛万荣是三品大员,说他仗势侵占郑家藏书,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算数的。留着瞳儿,会有用处。” 沈妱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薛万荣觊觎郑家藏书的事情虽然在这个圈子有不少人耳闻,但真要找寻证据,还真找不出有用的来。留着瞳儿,以端王殿下的手段,必然能挖出不少东西,只是…… “他不会再谋害郑先生吧?” “我会派人盯着。” 有了这句话,沈妱倒也放心。出了这个变故后两人也无心再留着,便出了书楼,把门关好。 外面的雨势不停,徐琰撑伞,两人并肩而行时,沈妱总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沈平和郑训那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沈妱将刚才石灰中窜出灰貂的事情说了,郑训大怒,登时就要发作瞳儿,被沈妱父女劝住了。 将近黄昏时众人才辞别郑家,徐琰冒雨离去,沈妱则和沈平乘车回府。 惊慌之下抱住端王腰这件事情,沈妱真是越想越觉得尴尬,去了书院的时候也尽量避开静照阁,不去跟端王打照面。 郑训那里的事情让沈平也心惊不已,这几天不时过去探望,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徐琰那里得了空闲,便派人来跟沈平打了个招呼,说是想看看沈家的刻书之法。 沈平并不是拘泥之人,藏书楼的书没有像其他藏家那样锁着不给人看,刻书也不纯粹是为了谋利养家,颇有精心校勘广布天下图籍,为士子们提供便利的意思。因此端王殿下来看这套印之法,他也乐意,毕竟这朱色将批注醒目的标出来,实在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情。 这套印之法是沈妱所创,她自然逃不开,端王殿下前来书肆的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这一日沈妱穿的还是书院的冠服,青白交杂的长衫略显宽大,遮住了日渐玲珑的身姿。然而徐琰见过她穿女装,甚至还曾将那细腰揽入怀中,自然知道那宽袍下藏着怎样曼妙的身段。 他的目光落在沈妱身上的时候略有点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锦衣博带走入书肆中。 书肆后面就是刻书之处,随处可见梨木枣木等各种木材,库房的窗户洞开,还能瞧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雕版。往里走几步,一间房中堆着许多活字,再往里就是刻套印书的地方了。 沈妱跟在沈平旁边,一一介绍。 说起印书的事情,沈妱兴致盎然,倒把先前那点尴尬抛在脑后了灵动的眼睛盼睐之间,神采飞扬。 旁边徐琰听得也认真,不时看向沈妱,嘴角便不自觉的噙了笑意。 她这里讲解完了,就想早点避开,正好董叔谨来沈家处漏找书,便溜之大吉。 两个人进了书楼,沈妱跟董叔谨玩笑惯了,不免嫌弃他,“旁人来借书也就罢了,董家的小远山房里藏书是咱们的两倍,哪有你这样天天来咱们家借书的。” “咱们家藏书虽多,可哪有沈夫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董叔谨也没什么骄矜的习惯,怀里抱着一大摞书在书架间穿行,叹道:“说起来沈夫子可真是庐陵的大善人了,这书楼里的书借给那些贫寒的学子们看,可真是功德无量!唉,我爹要是能这么开明,咱们小远山房里的书也能造福不少人。” 沈妱闻言一笑,难掩骄傲——这可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这个时代的书籍都是宝贝,许多人都是藏之深阁秘而不宣,为怕损坏书籍,轻易不会拿出来翻动,所以有“藏书”之说。 有些人家连自家子弟进藏书楼都要受限制,更别说是拿出来给大家传阅了,所以有钱人家藏书万卷书香传世,贫寒学子却无力购书,能看的书十分有限。 沈妱小的时候,沈平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家里的书都是“藏”而不示,轻易不叫外人翻阅。 这样的行为在沈妱看来,完全是浪费资源! 书的作用是什么?记载历史教化众生啊!沈家这十万卷藏书,除了一部分罕见的珍本孤本确实得好生保管之外,许多书其实是可以借给买不到书的人看看的。 沈妱自小就劝沈平,让他拿这些书做些好事,软磨硬泡的劝了这十几年,成效非常不错。 如今沈家的藏书虽然还没有完全开放给人瞧,但至少庐陵书院的学子和一些求学上进的贫家子弟可以借出去读,哪怕有些书因此损坏丢失,沈平也乐此不疲。 甚至在沈妱的劝说下,沈平还捐出了书肆里的近千册书籍,给西山脚下一处村落的贫寒孩子们读。 沈妱对此很满意。她之所以很乐意跟着沈平四处学藏书之事,不仅是为了能传承沈家家业,也是盼望着有一天能在藏书上有所建树,有能力建个造福学子的图书馆—— 若是能有办法叫官府来主持此事,让众多学子能从馆中借书来读,那就更好了! 这可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 那头董叔谨瞧着沈妱骄傲的模样,唇边不自觉的也浮起了笑意,忽然想起什么,道:“我昨儿听母亲说,沈夫子要给你招婿了?” “消息怎么如此灵通!”沈妱回过神来,竟也没觉得羞臊,“上回那个该死的霍宗渊一闹,爹娘着急了呗。” “霍宗渊啊,”董叔谨笑了笑,“我听说上次益之兄见着他这位表兄的时候,借比武的机会狠狠修理了一顿。” 秦愈的母亲霍氏乃是当今皇后的庶妹,虽然关系未必亲近,血脉却是在那儿摆着的。秦愈跟小公爷霍宗渊虽然是表兄弟,不过秦愈为人收敛低调,以前可从没听过他跟霍宗渊比武,这回倒是叫人意外。 沈妱幸灾乐祸,“霍宗渊那就是个绣花枕头,哪能是益之兄的对手,被修理活该!” 董叔谨也记得当时霍宗渊仗势威逼沈家的事情,心有戚戚焉,“当时要不是有蒋大人在,还真没人能镇得住那位小公爷。听说六月里霍宗渊又该来秦家散心了,到时候他听见你招婿的事情,会不会再来捣乱啊?” …… “就不能盼点好的?”沈妱白了他一眼,把董叔谨要找的最后一本书递给他,转过头时忽然怔住。 林立的书架之间隐约飘着樟脑的香味,徐琰不知是何时进的门,这会儿就站在过道里,挑眉看着她。 他应当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俊目修眉微挑,负手临架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沈妱对这位端亲王总有些敬畏,被他这么一瞧,瞬时心里一颤,别过目光不敢对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点局促,甚至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 他的身后,沈平也踱步过来,向沈妱道:“蓁儿在玲珑山馆等你,去瞧瞧吧。” 沈妱如蒙大赦,连忙行个礼溜出了书楼。 第11章 表白 到玲珑山馆的时候并没见着蒋蓁,沈妱问了问留守的石榴和石椒,才知道蒋家今儿并没有任何人来,这才明白是沈平帮她找理由呢。 平白无故的沈平当然不会找这种由头支开她,想必是刚才他陪着端王进来的时候听见了她和董叔谨的对话,见着女儿的局促之态,为她解围。 沈妱哀叹了一声趴在书桌上,想想刚才那对话,她和董叔谨相处得很熟,倒也没什么,可是让端王听见…… 沈妱无比郁闷的把头塞进书堆里,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装死。 直到石榴端了些甜点过来,又调了香甜的茉莉清露,沈妱才算是心情好了点。 好在这阵子端王殿下似乎是有事,一直都没往书院里来,沈妱跟着沈平去拜访了几位藏家,看过人家的藏书楼,瞧瞧人家的藏书和选书购书校勘之法,收获也不小。 到了四月十五的时候,庐陵书院组织众学子去出游。 庐陵城外风光甚好,四月中旬各处绿意浓厚夏花灿烂,是学子们游玩的好时节。 书院的学子们几乎倾巢而出,甚至还有人呼朋唤友而来,整个落霞峰周围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沈妱自然也来了,除了形影不离的董叔谨秦愈外,还有跟着董叔谨前来的董小璇和薛凝姐妹俩。因是书院的游玩,少不了玩些雅致的游戏,譬如射覆曲水流觞,也有性情跳脱好动的,几个人相聚登山,不一而足。 沈妱虽然酷爱藏书,对诗词歌赋之流的兴致倒不高,瞧着落霞峰翠绿高耸,便生了登山之心。 董叔谨向来对沈妱言听计从,也觉得登山甚好,秦愈也不反对,董小璇和薛凝自是没得说。 因是蹭着书院的机会出游,董小璇和薛凝表姐妹俩也都穿了书院的冠服,没带丫鬟跟随。 一伙人选了条平缓的山路慢行,不时驻足赏景,偶尔跟其他登山的学子们碰上,便同行一程。待碰见各自感兴趣的岔道,就又分道而行。 董小璇和薛凝都是娇小姐,走不上几步就要歇一歇。董叔谨身为兄长,一向十分照顾这俩妹妹,难免要停下来等一等。 如此停停走走,到得半山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沈妱和秦愈同行,后头三人同行的势头。 秦愈习武之人,登山如履平地,沈妱平时跑来跑去的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多累,俩人说着近来征书的事情,兴致盎然。 到得一处岔路时,秦愈瞧着后头那两位姑娘又歇下了,便无奈而笑,道:“从这小路过去有一处平整的石头,站在那儿能看见半个庐陵城,咱们去瞧瞧?” 沈妱这还是头一次来落霞峰,闻言甚感兴趣,想着来回一趟时正好能等那对表姐妹赶上来,便欣然应允。 秦愈还真是从来都不骗沈妱,在小道上走了不过两三百步,路途陡然变得崎岖。普通人到这儿也就止步了,秦愈晓得后面的美景,便拨开前面的杂树乱棘护送沈妱过去。走过这一段难行的小路,眼前霍然开朗。 初夏的郊外蓝天高阔,落霞峰下河流蜿蜒,青草之间是一簇簇玩耍的学子。再往远处便是农居桑田树林矮丘,庐陵的城门巍峨矗立,守护着里头层层叠叠的民居园林。 山间清风送爽,开阔连绵的景致入目,沈妱惬意的眯眼,深吸一口气。 “益之兄是怎么发现这里的?”沈妱好奇。 “闲来无事四处乱逛,无意间发现的。”秦愈微微一笑,站在沈妱身后。前面的娇美姑娘在看风景,他的目光却停在她的身上,挪动不开。 手指微微蜷缩着,秦愈显然有些紧张,几番欲言又止。 不过武状元府的文曲星也不是白当的,在同龄的少年中,秦愈以行事端稳处变不惊而称,向来都很能稳得住。他深吸口气,向前跨了半步站在沈妱身侧,状若闲谈的问道:“阿妱,听说夫子要给你招婿了?” “你也听说啦?”沈妱不以为意。因为秦愈行止温雅有度,沈妱虽也与他处得不错,到底不会像跟董叔谨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随意打趣,便咽下了后面抱怨自嘲的话语。 “嗯,前些天听说的。”秦愈侧头看着她,“最近有消息吗?” “能有什么消息啊!爹和娘都太心急——”沈妱失笑,偏头看向他,碰上他的目光时却忽然怔住了。 秦愈是个自信温润的人,目光向来如潭水清幽,水波不惊,可这会儿他胸口微微起伏,将目光落在沈妱脸上,专注明亮中隐含着些紧张,隐约有一份灼然跃动,是平常不曾见过的热度。 沈妱一怔,瞬间觉得心里仿佛被重击了一下,发觉秦愈这眼神有些不对。 调侃的话已经飞得无影无踪,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不是单纯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平日里对这些不甚细心,但被秦愈这样瞧着,她瞬间明白过来,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别开目光。 “阿妱。”秦愈岂会容她躲避,踱步一晃,又站在了她的面前。见沈妱抬头,便盯着她道:“如果我上门提亲,招婿的事情能不能就此打住?” ……额?沈妱呆住。 “我是说,我喜欢你,想娶你,不想你嫁给别人。”秦愈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顺溜了起来,“这些年我的心思也许你已经明白,除了父母亲,最重要的就是你了,”他顿了顿,瞧着沈妱呆若木鸡的可爱样子,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不明白也没关系,现在也该知道了。” …… 沈妱呆愣愣的瞧着他,这些话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 “益之兄,那个,我是要招婿。” “我明白,夫子想让你留守家业,这当然是好事。我愿意侍奉夫子和夫人,和你一起守住沈家。”秦愈目光渐渐炙热,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沈妱的肩膀,“这些担子压在你身上太累,阿妱,我想与你分担。” 他毕竟是二品大员家的公子,满庐陵城青年才俊中的魁首,最初的那点紧张消去,这会儿全然是飞扬的神采。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笃定而自信。 沈妱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向把董叔谨和秦愈视为交情要好的男同学,虽然薛姨妈之前提过秦愈,但她也明白秦愈身为二品大员的嫡出公子,秦雄绝不会允他招婿,她也从没往这上头认真想过,可是秦愈居然会是这样的心思? 难道是她之前太粗心了? 迟钝的沈妱终于明白,秦愈带她来到这个僻静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观景”。 时机和环境当然是很好的,风轻云淡的四月仲夏,温润如玉的“武状元府文曲星”,有才华有真心有容貌,那是无数庐陵少女梦寐以求的。可是,第一次被表白,沈妱虽然也有些羞涩,却丝毫没有想象中小鹿乱撞的心跳和激动。 秦愈固然是个值得深交的好友,但若说男婚女嫁…… “益之兄,这……并不妥。”沈妱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儿,“咱们在书院一同读书,交情固然很好,但招婿这件事情,益之兄还是别拿来开玩笑。” “先别急着拒绝。”秦愈比沈妱年长,一向觉得她玲珑可爱,对她照顾惯了,只当沈妱是羞怯,便含了笑意,“你若觉得突然,尽可慢慢细想,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我都等得。” “令尊不会同意的,益之兄还是别胡闹了。”沈妱抬头直视,摆出第二个借口。 “父亲那里我会细说,我外祖父和舅舅都知道夫子的才学,会帮我说话,夫子那里我也会择机说明白。阿妱,只要你愿意,我会很快就请母亲上门。”秦愈考虑得倒是长远。 他的外祖是太傅,当朝皇帝的老泰山,向来都很喜欢秦愈,若当真有他说话,秦雄也未必能违拗这位岳丈。 可心疼是一回事,在婚姻大事上,秦愈一介小小少年郎能请得动太师? 沈妱可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也不觉得秦愈有那么大的能耐。 以二品大员嫡出公子的身份到平头百姓沈家招婿,怎么听都太荒诞。 而且……她也没想过嫁给他啊。 直言拒绝么,会不会太直白了?对此毫无经验的沈妱有些犯难。 她正措辞的时候,忽听后面草丛中有些响动,猛然转头瞧过去,见到了一角藏在书院青白冠服之下的鹅黄衫子。 薛凝? 哪怕那人很快溜走,沈妱也还是认出了她,扭头看向秦愈,他显然也认出来了。 沈妱倒是不怕薛凝敢乱说,不过既然薛凝已经赶上来了,董叔谨和董小璇兄妹俩必然也在不远处,再逗留下去并不妥当,她指了指出口,“咱们还是回去吧?” “好。”秦愈脚步却没动,见沈妱有些局促,道:“阿妱,这事你别太放在心上,我会处理。” 沈妱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薛凝还是什么,胡乱“嗯”了一声,匆匆返身。 秦愈也不再多言,抢到前面拨开荆棘,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主道上,还把刚才的景致夸了一遍。沈妱瞧了瞧薛凝的脸色,那位显然有些神思不定,却也没说什么。 后面的路沈妱也不再跟秦愈单独走了,便放缓速度,众人同行。 秦愈同董叔谨谈天说地,不时把眼神飘向沈妱,沈妱也不敢回应,虽有美景在前,到底也无心欣赏了。 不提沈妱内心的翻来覆去,秦愈这头回府后,便直接往秦雄的书房去了。 第12章 掌掴 秦雄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征战沙场,如今主持一方军务,刚猛勇武之外又添了稳重历练,那张脸向来都是沉着没什么笑容的。他的书房里除了些兵书和为政之论外,并没多少文气,反倒是将一把百十斤重的金错刀供在大案上,甚有气势。 秦愈的兄长秦聡如今是秦雄手下的得利干将,他刚好说完了事情出来,兄弟俩打个照面,秦愈一个请求的眼神飞过去,秦聡心领神会,帮他掩好了门。 “回来了?”秦雄正在收拾案上的卷宗,漫不经心的道。 “父亲。”秦愈虽然行事温润谦和,却非温吞的性子,一声问候之后便笔直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秦雄,后背挺直如松。见秦雄将目光投过来,秦愈便一扣及地,朗声道:“孩儿喜欢沈家的阿妱,想请父亲做主,为儿子求娶。” “沈妱?”秦雄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是蒋文英的侄女秦愈的好友,耳边少说也听过几十次了。 他皱了皱眉,“沈家就那个独女,沈平必定要招婿叫她守家业,求娶不来。” “孩儿愿意招婿!” 秦雄手中动作一滞,抬头看向秦愈,“什么?” “孩儿喜欢阿妱,想娶她为妻。父母跟前有兄长打理,孩儿愿时常前去沈家,但求得阿妱为妻。” “胡闹!”重重的一掌击在案上,秦雄看着心爱的幼子,怒不可遏。他一身勇武之气不是玩的,这一怒之下气势凌人,要不是那长案结实,怕是要登时化为粉末了。饶是如此,案头的文书卷宗也在这一拍之下震动滑落。 秦愈依旧挺直的跪着,脸上殊无惧色,目光却是格外坚决,分毫不退。 父子俩对峙了片刻,秦雄没能在气势上瞬间压制住他,瞧他一副不管不顾铁了心的模样,心中更怒,斥道:“你母亲已经在跟宁远侯府来往,年底我会派人去提亲,沈家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孩儿心意坚决,非沈妱不娶!”秦愈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字吐得格外清楚,直撞入秦雄耳中。 “胡闹,你这是油蒙了心了!”秦雄咬牙。 以前秦愈执意从文,三天两头的往沈家跑,秦雄碍着老丈人的嘱咐也就没拦着,谁知道如今竟还生出了招婿的心思? 那沈家算是什么?不过一介布衣百姓罢了,娶了沈妱能有什么用处!又哪里配得上“武状元府的文曲星”了?别说沈妱,就是那蒋文英的亲闺女蒋蓁来了,秦雄都未必乐意! 更何况,秦雄鹰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秦愈娶谁都行,就是不能娶跟蒋家沾边的人! 他绕过长案几步跨到秦愈跟前,两道满是怒意的目光重重压在他身上—— “你再说一遍!” “孩儿心意坚决,非沈妱不娶!”掷地有声。 铿然一声,秦雄拔出挂在旁边紫檀架上的金刀,将刀背重重压在秦愈肩上。 这是父子间惯用的方式,表明此时他已气怒之极。谁知秦愈并没向往常那样有半点让步,反而挺身,将那金刀扛起了半分。 秦雄怒极握拳,扬声道:“家法!”他是武将出身,从来不喜费唇舌说道理,每隔一阵子总要请一次家法。尤其这回秦愈竟然生出这样荒诞不经的念头,还如此执拗,秦雄气怒之下更是不愿多说,只想罚到他求饶低头。 外头的管事一听,面色不由变了。 这位二公子瞧着温润,脾气却意外的执拗坚毅,但凡他决定并开口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秦雄请家法,十次里有七次都是为了他。 管事不敢违拗吩咐,连忙派人去安排,又悄声叫一个小厮把话递往内院。 秦夫人带着秦聡赶过来的时候,秦愈已经被人按在长凳上,面朝那把金错刀,秦雄一板子重重打下去,衣衫瞬时撕裂。她心痛之下登时哭出声来,抢过去护在秦愈跟前。 - 沈妱当然不会知道秦家的鸡飞狗跳,虽然当晚辗转难眠了许久,第二天的时候就又恢复正常了。沈平那里忙着去拜访些藏书名家,沈妱跟着他四处走,全身心沉浸在书楼中,倒把这事儿抛之脑后。 这些日子董叔谨也不时的来书肆里,却从没见到秦愈的身影,沈妱随口问了问,董叔谨说是秦雄将他关在家里读书,也就没放在心上。 庐陵的几位藏家很快就访完了,从五月里开始,沈平就要往隔壁的州县去。 这一趟要去不少地方,算下来得有两月的时间,沈妱想着有段日子要见不到蒋蓁了,便约了她出门,往珠市去逛逛,顺道喝茶说话散散心。 珠市是庐陵城的姑娘们最爱去的地方,五里长街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商铺,从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到笔墨纸砚画扇香囊一应俱全,亦有茶楼点心铺,里面的东西全都是上乘的。 蒋家虽然有专门的衣裳首饰供应,但上街逛着挑东西却比坐等人送过来别有意趣,因此蒋蓁格外高兴,在几位丫鬟婆子的环侍之下拉着沈妱逛得兴致盎然,自然也选了好些有趣的东西,还不时的给沈妱出谋划策。 “阿妱你瞧那件绣梅花的浣花锦比甲,配上旁边的竹叶白纱裙,你穿着必定好看!” “这个……”沈妱目光落在那纱裙上,犹豫。 纱裙自然是好的,可这趟出门要拜访许多藏家,若是穿得太招人眼了,毕竟不大方便。 蒋蓁似能猜透她的心思,便道:“犹豫什么,等你回来也能穿啊!” “唔,好。” 不一会儿,蒋蓁就又发现了好看的,“阿妱你瞧那浅金桃红的披帛……” “还有那象牙色的百褶裙……” 沈妱对蒋蓁这般鸟儿出笼的心情很是无奈,不过蒋蓁的眼光确实很不错,帮她挑的衣衫都很漂亮。那件象牙色的百褶裙确实很精致,沈妱刚要让店里的伙计拿过来,突然有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冲过去,将那件裙子劈手夺过去。 这丫鬟面生,沈妱往她附近一瞧,居然见着了秦霓和秦霏姐妹俩。 秦霓自打定了亲事后就极少出门,难得在这里碰见,脸色却隐约难看。她旁边的秦霏更是一脸怨愤的盯着沈妱,像是要把她撕成八瓣儿似的。 沈妱可不想被她们坏了心情,嗤笑一声,拉着蒋蓁往隔壁的书肆里去了。 这家书肆的掌柜和沈家走得挺近,见着沈妱便热情的上来招呼,“沈姑娘来啦,上次沈先生要的那套《从嘉先生文集》已经出来了,姑娘可要掌掌眼?” “那就劳烦温掌柜了。”沈妱笑嘻嘻的招呼,和蒋蓁坐在桌边休息。 谁知道一转眼,就见秦霏又阴魂不散的站在了门口。她的身边除了一名贴身丫鬟外并没旁人,一双眼睛铜铃般瞪着,满满的怨恨。 沈妱和蒋蓁对视一眼,均是莫名所以,那头秦霏似乎是专门冲着沈妱来的,几步走上前来,脱口就道:“沈妱,你这个贱人!” “秦霏!”沈妱两番被挑衅,哪能不生怒,霍然站起身来。 秦霏半点不让,往前半步,噼里啪啦便丢了一堆话出来,“沈家没有儿子,你沈妱没人要了,就使劲把主意往我二哥那里打是不是?我二哥心肠软,以前被你骗得团团转也就罢了,这回你又灌了什么*汤,竟让他那样顶撞父亲!”她的眼圈竟然红了,“害苦我了我二哥,对你有什么好处!枉费人人都称你爹一声‘先生’,谁知道也是一样的不要脸!一样的龌龊卑鄙……” “啪!” 沈妱的手掌重重落在秦霏脸上,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书肆里本就清静,这一声格外响亮,也格外突兀。 非但秦霏惊怒交加,就连蒋蓁都一脸震惊的看向了沈妱。秦霏出言不逊固然可恶,可她毕竟是秦雄的女儿,沈妱这样不管不顾的打她,委实有些冲动了。 沈妱原本也只是生气秦霏的出口成脏,按压着情绪,待她提起沈平时却再也忍不住,急怒之下脑子里也有些发热,巴掌挥出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微微的心虚转瞬即逝,沈妱目光含火,也愤然盯着秦霏。 秦霏已然哭了出来,“你竟敢打我!” “怎么回事!”秦霏的身后,秦霓已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跟了上来,见着妹妹脸上还留着泛红的指印,登时大怒,斥道:“沈妱你好大的胆子!”她是秦雄的嫡女,又年长几岁,气势自非秦霏可比。 蒋蓁自知这事儿闹得不小,担心沈妱在身份上吃亏,当即跨步上前,道:“是秦霏出言不逊在先!” “那也只是出言不逊,沈妱算什么东西,怎能打她。” “秦霏无缘无故侮辱家父,难道我该放任她如此?还是该等秦大姑娘出现,制止她的恶毒言语?”沈妱眉目一挑,直视秦霓。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对姐妹之间的龃龉。刚才秦霓出现的时机也太蹊跷了,不前不后,恰恰在秦霏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出现,而秦霏刚才情绪激动,出口即骂,显然是已受过挑唆。如此一想,秦霓的居心委实恶毒,沈妱瞧不上这等手段,语气中便带了冷嘲。 秦霓不会没听出沈妱的冷嘲,脸上神色却是半点不变,只是淡淡道:“她也只是言语有失,你却是出手打人,怎么这就是沈家的家教吗?” 沈妱半分不让,“无缘无故出口成脏,这也是秦家的家教?” 第13章 强取 庐陵城的官家千金里头,身份最高的也就秦霓和蒋蓁了,这会儿她们两方杠上,周围人哪敢掺和,都缩着头躲了出去。 剩下个温掌柜毕竟也是个商人,不敢得罪这两尊小佛,站在那里犹疑。 这头秦霏有了秦霓撑腰,更是无所顾忌,带着哭音怒声道:“把沈妱抓起来,咱们慢慢清算!” 秦霓并没有阻止,显然是放任的态度,那些仆妇畏惧蒋蓁,不敢当即上前,倒是秦霏身边的两个丫鬟上前,就想来碰沈妱。 蒋蓁自然不会放任沈妱被欺负,使个眼色,后头的两位仆妇便将沈妱护住。 秦霓竟然笑了出来,“沈姑娘既然自知理亏,还不快道歉?” 道歉?沈妱冷笑,盯着秦霓道:“既然秦大姑娘要讲道理,那就让她先道歉。” “若是你不道歉,那就跟我走一趟。”秦霓慢条斯理,依旧细声细气,完全忽视了沈妱的要求,“二妹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你这一巴掌不知会打出什么毛病来。咱们先找个郎中瞧瞧,若她无恙便罢,若是她有个什么不好,必叫沈平兜着走!” 沈妱岂会被这点威胁唬住?冷笑了一声,眼角余光却瞥见书架后有人缓缓踱步过来。 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沈妱扭头看过去,就见端王徐琰不知何时出现,正往这边走来,不免讶然。 秦霓诧异的顺着沈妱的目光瞧过去,也看见了徐琰。 “端王殿下?”秦霓一怔,旋即施礼,姿态中却分明添了柔媚。后面秦霏和一众仆妇丫鬟也忙施礼。 端王殿下仿若未见,在离众人几步远处站定,问道:“这就是秦家的家教?” “回禀殿下,是沈姑娘出手掌掴舍妹,无理在先,还请殿下明察。”秦霓将目光投向徐琰,颇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若非秦霏挑衅,沈姑娘怎会怒极出手。”徐琰瞥了秦霏一眼,“秦家虽是将门,却也知书识字,难道不知道尊师重道?”他的气势本就冷厉威仪,这两句话压下来,秦霓不由得冷汗涔涔。 她理一理思绪,怯怯抬头,碰上徐琰的目光时,喉咙里却仿佛卡住了。 那双眼睛……秦霓以为秦雄的眼神已经是天底下最锋锐迫人的了,谁知徐琰却比之更甚。她甚至忘了回避,失礼的对着徐琰的目光,嘴唇微张。 徐琰目光一动,如有重压。 秦霓恍然惊觉,几乎有种屈膝跪地的冲动,强忍着站稳了身子,请罪的话脱口而出,“民女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徐琰不再理会,朝沈妱瞥了一眼,道:“走吧。” 沈妱这会儿已然镇静下来,有端王出手,料她秦家姐妹俩也不敢再有二话,便牵着蒋蓁的手,接过温掌柜挑来的一本书,出门去了。 两姐妹这一趟都买了好些东西,衣衫首饰都吩咐店家包好了送到府上,一些小摆件玩意儿却是叫丫鬟带着的。 经秦霏这一场闹,蒋蓁和沈妱都没什么继续逛的兴致了,瞧着天色也是不早,便打算各自回府。谁知道端王出了店门并未直接离开,反而站在路边的一树老槐下,像是在等她们。 蒋蓁跟徐琰并不熟悉,心知端王等的绝不是她,就有点迟疑。 沈妱跟徐琰接触了几次,对他的敬畏之心这会儿已淡了许多,瞧他的目光瞥过来,便和蒋蓁耳语几句,就此道别。 她今日出门时也只带了石楠随行,两人几步赶上去,就听徐琰道:“何时去杜曲?” 杜曲是武川省内仅次于庐陵的藏书之地,沈平这回出门,确实打算先去那里。不过端王是怎么知道的?沈妱有些疑惑,却还是答道:“回禀殿下,三天后启程。” “届时我会和薛万荣同去,你先跟沈先生知会一声。” 沈妱哪敢不从,当即道:“遵命。” “沈姑娘在庐陵长大,可听说过道凌先生?” 道凌先生?沈妱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有这号人物,他是做什么的?” “也该是个藏书家,听说手里有一套很珍贵的古简。” “藏着古简的道凌先生……”沈妱这些年跟着沈平各处长见识毕竟不是白费的,当即便想到了一人,只是有点不确定,“殿下莫不是听错了?庐陵虽没人叫道凌先生,城外的道凌观里却有位玄诚真人,他手里藏着一套古简的《南华真经》,知道的人也不多。” “想必就是他了!”徐琰低头瞧她,“知道怎么走吗?” “道凌观离城有将近二十里……”沈妱瞧了瞧天色,只当端王时冲着那套古简去的,便道:“殿下若是现在去,怕是要入夜才能赶回来了,不如明天我请父亲陪殿下过去?” “你现在带我去。”徐琰断然道。也不知他怎么个动作,便有个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也不显突兀。 “去告诉沈先生,就说我带着沈姑娘出城了,入夜就回。”他吩咐完毕,便向沈妱道:“哪里有马肆?” 庐陵城里的马肆不少,沈妱当即带他去了最近的马肆,选了两匹健壮的马,并骑出城。 这会儿已经是日色西斜了,沈妱瞧端王如此迫切,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想要开口问问吧,端王殿下纵马如飞,沈妱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速度,更别说开口相问了,只好压下疑惑。 赶到道凌观的时候日头早已落山,道凌山里古木高耸,清幽宁静。 这道观不算大,寻常只有玄诚真人和他的两位徒儿居住,此时观中烟火袅袅,却没有半点人影,只有昏鸦扑棱棱的飞着。 徐琰飞身下马,急匆匆的往里赶,回头见沈妱小跑跟着显得有些吃力,便驻足等了她片刻。这会儿已然暮色四合,道院里只有沈妱沙沙的脚步声和不匀的喘气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玄诚真人住在哪里?”徐琰急促开口。 沈妱喘息着,“在……在后头的小院里……”这一路纵马疾驰可把她累得够呛,这会儿弓腰喘息,只觉得口干舌燥。 徐琰看她这样子显然也是跑不动的,便道了声得罪,将沈妱拦腰抱住,一掠过了洞门,进入道士所居的小院。 院子里的香炉上青烟尚在,只有一位小道童匍匐在地,手里还攥着香。 那张脸不算陌生,沈妱一眼就认出那是玄诚真人的爱徒百里。 这等场景叫沈妱心惊,不由看向玄诚真人所居的精舍,便见屋门紧掩。 徐琰躬身探过小道童的鼻息,出手如电,迅速点了他几处穴道,而后飞身进了精舍。沈妱紧随其后跑进去,就见里面桌椅俨然分毫不乱,而玄诚真人则盘腿坐在蒲团上,脑袋无力的耷拉着,手中拂尘委地。 看这样子,怕是已经羽化登仙了。 沈妱曾跟着沈平拜访过玄诚真人三四次,对这位谈吐风趣仙姿道骨的藏家极为钦佩,见状不由眼角酸涩。不死心的过去探他的鼻息,却是气息全无。 她抬头瞧向端王,那位也正低头看她。 “终究是来迟了一步。”徐琰喃喃,脸色却冰寒肃然,口中一声短促低沉的唿哨,便有两位暗卫悄无声息的近前。 “看好这个小道童,派人盯着薛万荣和逃走的道士,不许他灭口。”徐琰吩咐完了,又蹲身在沈妱跟前,眼神语气已然柔和了些,“今日的事,别对旁人提起。” 沈妱已能猜到隐情,便默默的点头。玄诚真人“飞升”百里被人打晕,那么道观中的另一位徒弟无疆呢? “要谋夺那套古简的《南华真经》的,是不是薛万荣?”沈妱仰头。 徐琰颇为诧异,“你猜到了?” “玄诚真人手里有古简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打着这套古简主意的藏书家也数的过来,会这样明目张胆行事的,也只有薛万荣了。只是我不明白,《南华真经》既是道教至宝,就该供奉在道观中,他拿了又有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徐琰冷笑了一声,“薛万荣身在朝堂,这东西用处大着呢。” 沈妱目光微紧,审慎的瞧着这位端王殿下,手指不由得缩起来。 若和薛万荣的身份联系起来,他会谋夺这套古简,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当今圣上崇信道教,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宫中公然养着道士,专门开辟藏书楼来供奉道教典籍,就连内阁中的那位姚阁老,都是靠着写青词爬上那位子的。 薛万荣得了这部古简,又是《南华真经》这样的内容,若是送到御前去,可不就是大功一件? 可眼前这位端王殿下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弟弟啊……何况她不过一介民女,端王却在她跟前说这样的话,总叫人心中惴惴。 好在徐琰并没有多说什么,见沈妱身上衣衫单薄,便解下披风给她披着。 沈妱出得精舍,见着匍匐在地的百里时,脑海中猛然一道闪电划过——薛万荣虽然官位颇高,到底也是文官,手下没什么武人,他如何能轻易打败玄诚真人,还没留半点痕迹?要知道玄诚真人的身手在庐陵也是颇有名气的啊! 仰头看了徐琰一眼,那位正拧眉沉思,沈妱到底也没敢打扰。 道观中的一切他们都没碰,回去的路上沈妱心情颇为低落,徐琰便放缓了马速,送她回府。 第14章 麻烦 玄诚真人飞升的事情并没有在庐陵城激起太大的波澜,就是藏书圈里为了那套古简起了不小的轰动,都猜测是那恶徒无疆趁着师父飞升,打晕师弟后卷着古简逃走了。 官府那边并不晓得古简的事情,不过毕竟是牵涉人命,又如此蹊跷,不免追查了两天。然而百里醒后便如同痴呆,万事不知,那逃走的小道士无疆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沈家这个时候也忙着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前往杜曲。 虽说这些年沈妱跟着沈平出门四处游荡的次数不少,沈夫人终究是不放心,左叮咛右嘱咐的,生怕沈妱在外受苦或是惹了祸事,嘱咐石楠好生护着,别委屈了沈妱。 石楠身上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每回沈妱出门都带着她,自然是一声声的应下。 沈平是诗书风雅之人,这回往各处去劝书,少不得选些礼物带着,加上沈夫人给沈妱包了不少衣物果脯,倒占了半壁车厢。 沈妱乐得逍遥,选了套轻便的劲装,和石楠骑马跟随,后面则是常跟着沈平外出的老周叔。 到了留园门口的时候,薛万荣的车驾也已经到了,叫人意外的是他身边除了两位随行的官员和几名侍从外,竟然另有一辆显然是女儿家所用的马车,叫沈妱父女俩颇为诧异。 正巧留园的院门打开,薛万荣陪着徐琰走了出来,沈妱往后头一瞧,竟然瞧见了薛凝。她比平常打扮得还要娇艳许多,身边跟着两名丫鬟,却都是要出门远行的打扮。 沈妱有点意外,不知道薛凝跟去做什么? 更让她意外的是,紧随薛凝的,还有许多天不曾谋面的秦愈! 他看着和寻常没什么分别,锦衣华服又不显累赘,翻身上马的姿势格外利落,看见沈妱时,还冲她笑了笑。 这头沈平迎上去跟徐琰和薛万荣客气了几句,徐琰和秦愈并骑走在最前头,薛万荣薛凝和那两位官员乘车相随。沈平身份最低,自然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一行人出了城到得郊外,队伍就不像最初那么严整了。 王爷和学政大人出行,跟随的人自然不少,几辆马车虽然没乱了次序,骑马的人却都前前后后的乱了起来。 徐琰当然还在最前面,秦愈却借着与人说话的时候慢慢的往后挪,最后与沈妱一起走在队伍的最末。 秦愈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那天在落霞峰的事情,就着郊外的微风,说起了近来听得的书院趣事。他如此表现,沈妱乐得忘记那天的事儿,便说说笑笑的走着,又问道:“怎么薛姑娘也要去杜曲吗?” “听薛大人说,她是要去柳州的亲戚家,和我们顺路,就跟着了。”他靠得沈妱近一点,低声笑道:“有端王殿下和薛大人在,她不敢闹腾什么的,放心。” 沈妱不由一笑。她和薛凝五行相冲,见面没说两句话就能吵起来,这事儿秦愈和董叔谨都知道,不过都是小孩子闹腾,也就没人太放在心上。这回有这些大人在,想来薛凝也不敢胡闹。 谁知薛凝却偏偏要出他们所料,从头一天晚上宿在驿站开始,就没消停过。 因为沾了徐琰的光,驿站准备得十分妥当,给众人留着的都是上好的房间。徐琰薛万荣和他手下的两名官员沈平几个人住在坐北朝南的天字号房中,秦愈沈妱和薛凝三个孩子则被安排在了后面一排的房间中。 有当地的官员前来迎候,几个大人自然是有应酬的,晚饭时便是秦愈照顾着沈妱和薛凝。饭后天色尚早,便在驿站后头的桃林里走走。 沈妱倒是好说,跟着沈平往外跑了也不下三四十回了,这会儿全无异状。 薛凝却是千尊万贵的娇小姐,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瞧着有秦愈在旁,便不时的要娇气一番,一会儿说是脚疼,一会儿说是腰累,将贴身跟从的丫鬟责骂不止。 秦愈既然担着看顾两位姑娘的责任,少不得要过去关怀几句,薛凝软着嗓子娇声嫩语,倒让秦愈颇为尴尬。 沈妱原本就觉得薛凝这趟出来必有所图,此时心中自是了然,也不去打搅,自顾自的赏景。 等她溜了一圈回去,才听说薛凝半路上扭了脚,愣是让秦愈亲自给扶回来了。 次日晌午时一行人慢悠悠的到了杜曲,沈妱和秦愈跟着去藏书楼里瞧,薛凝虽也想去,耐不住路途遥远,只好作罢。晚饭时是由当地官员做东,薛万荣记挂着薛凝,便请秦愈加以照拂,秦愈便带着沈妱回客栈。 这回众人所住的乃是杜曲城里最好的客栈,周围酒楼茶铺一应俱全,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尚早,便慢悠悠的挑着书肆字画铺转了一圈,才选了用饭的地方,叫个雅间坐着,又派人去请薛凝过来。薛凝却推说身子不适,要他们带些饭菜过去。 这也没什么,秦愈乐得清净,跟沈妱高高兴兴的用了饭。 经了昨晚之事,秦愈便对薛凝起了回避之心,这时候也不去延揽为她送饭菜的任务,便请沈妱代劳。 谁知道这一代劳,又给惹出麻烦来。 入夜时沈妱洗漱完了,正准备安歇时,忽听隔壁薛凝的房间里一阵吵嚷,接着就有人拍她的屋门,将那门板拍得咚咚直响。 沈妱猜得是薛凝想要闹事,懒得理会,便合衣卧在床上装睡。 谁知那拍门声始终不停,丫鬟的口中甚至呜呜咽咽的说着什么。沈妱头疼皱眉,使个眼色让石楠过去一瞧,竟是薛凝身边的大丫鬟紫穗。 紫穗一脸的紧张,冲进门来就跑到了沈妱的床榻边上,也不管沈妱正阖目睡着,脱口就道:“也不知是不是沈姑娘带的饭菜不干净,我家姑娘吃完了就说不舒服,这会儿肚子疼得难受呢!姑娘快过去瞧瞧吧!” 这话虽然不中听,沈妱却也没法再装睡了,少不得起身,往隔壁去。 到薛凝门口的时候,正巧秦愈也被请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诧异。 里头薛凝正趴在榻上痛得哼哼,随行的几个小丫鬟不敢就去禀报薛万荣,都围在她身边急得满头大汗。见了秦愈和沈妱,便如同见着了救星,忙迎过来道:“秦公子,沈姑娘,求你们快看看!” “怎么回事?”秦愈倒是镇定得很。 “姑娘今儿原本休息得好好的,吃了沈姑娘带来的饭,就说腹中有些不适,却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刚才突然喊起疼来,脸色也越来也差,像是……吃坏了东西呢。” “既是吃坏了东西,如何不请郎中,我和阿妱又不会诊脉。”秦愈冷声。昨天薛凝崴了脚痴缠不休,今儿又说是吃坏肚子,话里话外都指着沈妱,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蹊跷。 那丫鬟讷讷的道:“姑娘说夜已经深了,怕是请郎中来并不方便。” “如何不方便,既是腹中不适,就该就医问诊啊!”沈妱扬声,“石楠,出门往左拐过了两条街便是保和堂,夜里也是有当值郎中的,快去请过来。” 石楠应了一声,就要出门,紫穗却一脸为难的拦在那里,道:“姑娘先别去……万一惊动了老爷,惹他老人家担心实在不妥。何况夜深露重,姑娘独自上街怕是不方便。” 这话一听就知道有鬼,沈妱正想嗤笑,正软软卧在床榻上的薛凝开口了,“把我的素香丸拿来……”她星眸微睁,看了看秦愈和沈妱,“我素来肠胃弱,平常都精心养着,这回怕是东西不干净才会勾起旧症,吃颗丸药就好了。丫鬟们大惊小怪惊动了两位,秦公子勿怪。” “还是该请个郎中来……”秦愈道。 “不必了。”薛凝强撑着起身,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若是请了郎中,总要惊动人,实在是不便。不过是饭菜不干净而已,吃了药就能好了。” 这不还是说今晚带来的饭菜有问题吗?沈妱心中大怒。 她可不想吃这个哑巴亏。薛凝如今一口咬定那饭菜有问题,却又拦着不让郎中来诊脉,若是就此含糊过去,明儿她必然拿着此事做文章,届时一夜过去,薛凝的腹痛是因何而起,谁都说不清楚。 沈妱哪能退却,便道:“明日还要赶路,还是该请个郎中过来治治。” “算了。”薛凝拦阻,“若是叫人去请郎中,难免惊动店中伙计,开门请人也会闹出动静,父亲和端王殿下他们劳累了一天,明日又有正事,若是搅了他们的清净,岂不是我的罪过。” 她搬出端王殿下来,倒让沈妱一怔。不过若就此被她唬住,谁知道薛凝明日会拿这个做什么文章? 秦愈闻言冷笑,淡声道:“端王殿下若是怪罪,我来担着就是。”也不管紫穗阻拦,一把将她推开,大步出去了。 薛凝未料秦愈会这般护着沈妱,不由惊慌,想要阻拦却寻不出理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手指头握紧了锦被。 而被搬来当挡箭牌的端王徐琰此时正在屋中坐着,属下顾安站在旁边,正在禀事,“……无疆知道薛万荣想将他灭口后,已经认了罪,暂时关在留园。郑训的书童那边也露了马脚,正在追查。” 徐琰点头,便挥手示意他退下,见顾安犹自站着不动,诧异抬头。 顾安面露难色,“五麟教的沈明正巧在杜曲,听说王爷驾临,想求见王爷……” “沈明?”徐琰微微沉吟,“叫他过来,别惊动沈平父女。” 第15章 暗伤 这是一座园林式样的客栈,端王等人入住的是唤作风来阁的独立阁楼,周围假山花树掩映,十分清幽宁静。端王住的自然是最好的位置,推开窗户,后头便是一棵极大的槐树,这时节槐花次第开落,夜风里依旧有着素雅的槐花香气。 徐琰凝目往外,隔壁几间屋子都是紧闭着窗户,倒没人注意这园中情形。 他点了点头,槐花树中忽然窜出一道黑影,如疾风般飘入窗中,没发出半点动静。 那黑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身夜行衣裹在身上,精练颀长。他的面容藏在精致的薄金面具之后,见着徐琰时便单膝跪地,低声道:“沈明拜见王爷。” “快起。”徐琰伸手将他扶起,示意他在对面的椅上坐了。 屋里此时只有他二人,徐琰也不绕弯子,问道:“见到你父亲和妹妹了?” 沈明点头,面具冷硬坚薄,不带任何情绪。 他顿了顿,低声道:“多谢王爷对家父和舍妹的照拂。” “理应如此。”徐琰递了杯茶过去,“那边情形如何?” “前些天教主身故,这些日子里面波谲云诡,几位长老都不安分。不过据我探得的消息,静缘长老已占上风,教主之位想必已在囊中。”他忽然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粒褐色的弹丸,双手呈给徐琰。 徐琰接了那弹丸,拿茶水化了片刻,去掉外面的薄衣,里头是一段素锦,上头的小字密密麻麻。他扫了一眼并未细看,先将其收在袖中,便又问道:“临江王呢,最近可有动静?” 临江王是今上的皇叔,封地就在真定省,虽说只有郡王之位,在朝中也没有多少势力脸面,但他毕竟是皇室的人,在真定省内颇有地位。 当着这位亲王的面,沈明并没半点犹疑,只是道:“临江王往教中送了不少消息,应是在扶持鹤长老。” “见机倒快。”徐琰冷笑一声,“务必扶持静缘,不可功亏一篑!” “遵命!”沈明拱手,“最晚年底,必有佳音传来。” 徐琰“嗯”了一声,面上露出些许笑意,沈明也不逗留,依旧推窗而出,一跃进了浓密的槐树枝桠中。 透过横斜的枝叶,可以看到拐角处的那间屋中灯火摇曳,沈平的影子投在窗上,似乎是在踱步沉思。 沈明微微逗留了片刻,旋即别开目光,没入夜色当中。 在他离开后不久,秦愈就带着郎中匆匆来了。 这会儿薛凝的腹痛也渐渐“痊愈”,额上的细汗早已不知所踪,她抱膝坐在床榻上,颇有愤懑之色。沈妱则悠然坐在桌边,慢慢的啜着茶,仿佛没有察觉薛凝那刀子一样不断砍向她后背的目光。 见那郎中进来,薛凝忙叫人放下纱帐,紫穗连忙迎过去,歉然笑了笑道:“多谢秦公子费心,姑娘吃完那素香丸后已经好了,这会儿已无大碍,却叫这位先生白走了一遭。”她将手中的小银袋递过去,“先生便打点酒吃吧。” 这就是不让把脉,直接送客的意思了。那郎中瞧着秦愈,颇为犹豫。 “夜深了,先生请早回吧,这边已无碍。”薛凝隔着床帐重申。 秦愈哪里看不出薛凝的搪塞之意,若是平常,他也不是什么紧追不放的人,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可这回薛凝故意挑起事端,显然是要给沈妱泼脏水,秦愈对此也是不耐,便有些敲打警告的意思,不容她含糊过去。 “刚才进来时碰见了殿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却是投向帐内的薛凝,“殿下说后面路途还长,怕姑娘身子有什么不妥耽误行程,叫郎中诊脉之后去他那里回禀一声,好教人放心。” 他搬出端王殿下来,薛凝不管信或不信,总归是难以推辞了。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紫穗,取纱巾来!”语气中大有赌气的意思。 那郎中被这情形搅得有点拘束,不过还是过去坐好,隔着帐子把脉完了,才道:“姑娘身子并无异状,康健的很,公子大可放心。” 薛凝闻言,连忙抽回了手,秦愈却问道:“这位姑娘方才腹痛难忍,此时也是无恙了么?” 郎中道:“恐怕是水土不服,一时腹痛,并没有任何病症。” “你可诊清楚了?不是吃坏了东西吗?”沈妱在旁朗声问道,带着一点笑意。 “老夫行医多年,这等小事哪里会诊错。”郎中笑了笑,“姑娘这些天所进的食物,都是无妨的。” 秦愈这才点头,同沈妱对视一眼,各自嗤笑。里头薛凝早已悄悄的不说话了,紫穗脸上也颇有尴尬之色,秦愈和沈妱也晓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当下也不再多说,叫人送郎中回去,他俩各自回去歇息。 次日清晨,一切如常,薛凝甚至还笑嘻嘻的说晨光不错,似已完全忘了昨夜的事情。 沈妱因为昨晚无缘无故的被薛凝闹了一场,歇得晚了,见着薛凝便没好气,也没好生理会她,转而去跟秦愈说话。 风来阁的门口是一片花圃,花圃边上是抄手游廊,廊下参差的吊着些花篮灯笼鸟笼,这会儿笼中雀儿蹄声清脆,慢慢的走过去,晨风送来花香,倒是叫人心情好了不少。 秦愈因为被秦雄管得严,平时不能像董叔谨那般去歌楼舞肆闲逛,便渐渐养出了庭中逗鸟的爱好,家里也养了好些鸟雀。这会儿两人漫步,秦愈便细细的向沈妱介绍。 沈妱对此道倒是了解的不深,只知道那蹄声悦耳的无非画眉百灵,至于那些毛色艳丽的,却除了鹦鹉外一个都不识得,秦愈便教她辨别哪个是芙蓉鸟,哪个是珍珠鸟。 徐琰走出风来阁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少年少女并肩观鸟的景象。 沈妱这一趟大多数时候都是束发长衫的精干打扮,今日难得穿了女儿衣裙,便格外好看些。那头秦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引得沈妱的目光紧紧黏在那五彩羽毛的鸟儿身上,笑容绽放如春花,不时的还要偏头问上几句,旁若无人。 鸟笼的旁边是两盆茂盛的折鹤兰,她俏丽娇美的面容掩在青嫩秀叶之后,格外灵动活泼。 徐琰的目光不由一滞,直至薛万荣上前唤了声“王爷”才回过神来。 今日众人要拜访的是藏书名家范文正,徐琰和薛万荣对此倒没多少期待,沈妱父女俩却是满心雀跃。 这位范文正藏书虽只有两万卷,却无一不是精校细堪的珍本,其所藏书籍的质量比之沈平还要高出一截,也因此格外珍惜书籍,轻易不让外人翻阅。 范家的藏书楼修得也精致,一座玲珑的小阁楼藏在假山水池之间,避火就水,阴翳清幽。 范文正秉性固执,虽然有端王亲临,却也不肯轻易松口,任是薛万荣和沈平在厅中说破了嘴皮子,那态度还是显得推脱敷衍,不乐意献出书来。 徐琰在厅中待了片刻,觉得甚是无趣,便提出想去书楼转转。 毕竟是当朝亲王,范文正再怎么固执,也不至于连这点要求都拒绝,只好叫管家亲自陪端王入内,多少还是有盯着点的意思。徐琰也不在意,经过沈妱身边时驻足问道:“要不要也去瞧瞧?” “可以吗?”沈妱大喜。 范家的书楼那可是轻易不许人进去的,就连范家族人都得经过范文正点头才能入内,更别说是异姓外人了。 沈妱毕竟不敢冒犯主家,就想去看看范文正的态度,徐琰却已转头向范文正朗声道:“这没什么不可以吧?” 范文正就算不乐意,却也只能躬身赔笑道:“凭王爷吩咐。” 沈妱心下欢喜,登时笑逐颜开。她虽对徐琰了解不深,却也知道他对藏书之事其实没什么兴趣,这回特意提出来,难道是为了给她行方便?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得好好谢谢这位端王殿下了! 沈妱乐滋滋的跟着徐琰出门,到了书楼门口时回头一看,发现秦愈和薛凝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那管家眼瞧着多了三个沾便宜的人,却也不敢冒犯王爷,只能听之任之。 且不管旁人是何心情,沈妱进了这书楼,那便是如鱼得水,一钻进那书架之间,便全然忘情了。 这书楼里多有珍本孤本,有些还是沈妱以前从未见过的,虽说违逆范文正的意愿强看人家的藏书有些失礼,奈何诱惑实在太大,沈妱一开书柜,便再也把持不住了。 正看得认真呢,忽觉旁边什么东西忽然冲她窜了过来,沈妱下意识的后仰躲避,却还是没躲过那灰色的东西,腮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划痛,她伸手一摸,便见指尖已经沾上了血珠。 第16章 生恨 女儿家脸上的肌肤最是娇嫩,沈妱瞧着那已染红了指尖的殷红血迹,心中便知伤得不轻。她体质比旁人也敏感,腮边尖锐的痛感传来,狠狠的刺激着神经,她倒是能努力的忍住疼痛,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的惊骇,脱口便是一声惊呼。 惊呼声还没停呢,徐琰就已如疾风般到了她身边,“怎么了?” 沈妱仰起脸来,黑漆漆的眼中已经蓄起了一层水雾,却还是极力忍痛,声音都有些抖了,“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是不是这只灰貂?”秦愈人还未到,声音先至。他几步便到了两人跟前,手里提着只灰扑扑的东西,“刚才这东西突然窜出来,爪子上还有血迹,是它伤的你吗?”躬身一看,见沈妱腮边已有一片血迹,不由大惊,伸手就想去看她的伤势。 沈妱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就往后一避。 秦愈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切,“伤得重吗?” “看着不轻。”徐琰的目光扫过沈妱的脸庞,随即吩咐秦愈:“我带她去看郎中,你查查这灰貂的来路。”便要带着沈妱离开。 沈妱这会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看着指尖的血珠时只觉得心尖尖都在颤,更不敢再伸手去摸,忙跟着徐琰走了。 剩下个秦愈站在那里,有一瞬的愣神。 郎中倒是不难请,范家虽不是在繁华市肆,近处却也有出名的医馆,管家哪敢怠慢,连忙派人去医馆请人。他又引着徐琰和沈妱到侧厅里,备了水和毛巾,沈妱便自己将伤口处的血迹擦拭干净,对着铜镜一瞧,就见腮下有一道将近两寸长的挠痕,甚是刺目。 “简直可恶!”沈妱忍不住恼怒拍案。 “怎么?”徐琰缓缓踱步过来,看着镜中的人。 沈妱并没发觉他的注视,只是道:“三番五次惹是生非,她当真闲到这个地步了!” “三番五次?”徐琰略微躬身,道:“猜出那灰貂的来历了?”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跑出只貂来,还跟咱们在郑先生的书楼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沈妱愤然,“我还奇怪她最近怎么总穿宽大的衣服,敢情是里面藏着东西呢!”她气愤之下情绪激动,说话时牵动了伤口,不由又疼得抽了口凉气,连忙拿手轻轻的护着腮处伤痕。 她的伤口刚才看着血迹斑驳,这会儿慢慢擦去血迹,那道红痕虽不像最初那样触目惊心,却依旧十分醒目。 徐琰虽是见惯沙场杀戮,却极少见到哪个女儿家脸上受如此重伤,看沈妱拿着软巾擦拭伤口的时候强忍疼痛,觉得十分不忍。 过不多时郎中赶过来,徐琰便帮着给伤口上药,怕用力太重会叫她疼痛,只能小心翼翼的防着,等上完了药时,竟觉手臂都酸了。又叮嘱说这灰貂爪挠伤不比别的,在伤口恢复之前,沈妱还是得格外当心。 沈妱女儿家爱美,平时就格外爱惜这张脸蛋,这次脸被抓伤,实在气得够呛,生怕伤好后留下疤痕,又特特的跟郎中讨了一副去痕的膏药备着,怕伤口吹风,还找了个面巾挂着。 徐琰瞧着她忙碌折腾,便在旁慢慢的喝茶。 这头沈妱自个儿将脸上打理好了,范府的管家自送那郎中出去,她这才想起徐琰乃是王爷之尊,不由歉然道:“劳烦王爷了。” “无妨。”徐琰瞧着那玉白色的面巾,挑眉道:“跟她有仇?” “也算不上有仇,不过是有些小过节。”沈妱敛眉,并不敢在这位王爷跟前嚼舌根。 然而她心中对薛凝的行为满含愤怒,哪怕面对徐琰时强压心绪,到底没有那样深的城府,脸上全然是怒色,语气也生硬得很。 徐琰像是闲得很,目光直在她的面巾上打转儿,“小过节就让灰貂伤你的脸,她倒是心狠。你们小姑娘都挺看重脸蛋吧?” 沈妱本就为薛凝的恶行而暗怒,这会儿听他如此说话,只当是奚落她,心里便有些懊恼,忍不住抬头负气道:“就是看重脸蛋,叫殿下见笑了!”说着扭身到旁边坐下,不再说话。 其实她倒不是真的对徐琰气怒,只是今日之事实在憋屈得很,这会儿伤口处还隐隐作痛,细想起来真是越想越恼。 若是薛凝在言语上挑衅,沈妱自可反击回去,反正那也只不过是小孩子斗嘴罢了,不算什么大事。可薛凝这般明目张胆的毁她的面容,沈妱难道还能照样的反击回去? 言语弹压无伤大雅,但沈妱若是伤到了薛凝,薛万荣那头怎会善罢甘休! 何况看薛万荣近来的表现,谁知道薛凝这般明目张胆的闹事背后没有他的默许? 沈平虽然无心仕途,但在书院里待得久了,自有一颗爱护学子的心,想多做些教书育人的事情。薛万荣是武川的学政,庐陵书院里的事何去何从,全凭他一句吩咐,若是为着小事得罪了他,往后沈平的日子岂不是要难过? 有了这般顾忌,沈妱想要报复薛凝时都没法畅快淋漓,再想想郑先生受薛万荣逼迫的窘困处境,真是恨透了这对父女! 她暗暗咬牙,正琢磨着能不能找个法子,既把这仇报了,又不会连累沈平,就听徐琰道:“你若不方便出手,本王倒是能帮你个小忙。” 额?沈妱愕然抬头,就见徐琰已不知何时已到了她的身侧,低头问她道:“如何?” “殿下……”沈妱只当自己听错了,满是狐疑的抬头看他——堂堂亲王,跟她又没什么深交,为何突然要插手这小女儿之间的过节摩擦来帮她?看端王的样子,他也不像是那么闲的人啊。 “就当是谢你那晚带我去道凌山。”徐琰轻描淡写。沈妱却还是没能猜透他的意思,只呆呆将他望着。 而在范家的藏书楼外,薛凝也正呆呆的将秦愈望着。 秦愈手里拎着那只灰貂,面色冰寒如霜,落在薛凝身上的目光仿佛刀子,半点都不复平常温润如玉的样子。 “这当真不是你的貂?”秦愈的目光如有重压,直教薛凝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薛凝强自握紧了拳头,柔声道:“公子当真是想多了,平白无故的我哪里能变出一只貂来,怕是谁家养的貂误打误撞的窜进来,被人惊了时乱跑也未可知。” 秦愈冷眼看了她半天,直看得薛凝鼻尖渗出细汗来,这才冷哼道:“既是如此,这只野貂也不必留着了。”猛然间手掌用力一捏,痛得那灰貂尖叫颤抖。 他瞧着薛凝那躲闪不敢多看的样子,唇边冷笑更甚,一扬手便将那灰貂扔出去,那貂儿一声尖叫后再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薛凝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压着情绪低声道:“沈姑娘的伤想必不轻,咱们……还是去瞧瞧吧。” 她提起沈妱来,秦愈倒是面色一柔。他虽猜测这灰貂出自薛凝之手,奈何薛凝抵死不认,他又死活找不出证据来,也没办法再去平白指责薛凝,便抬步去寻沈妱和徐琰。 这头薛凝望着他的背影,紧握的手掌渐渐松开,唇边泛起怨毒的笑—— 去看吧,赶紧看看那张血迹遍布的丑脸,看看沈妱容颜被毁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沈妱不就是凭着那狐媚脸蛋来勾人魂儿的吗,脸蛋毁了留下疤痕,看秦愈还会不会那么痴迷于她!再等那沈平回庐陵后倒了霉,看她沈妱还能得意多久! 这么一想,心里的怨气才渐渐消散了些,薛凝连忙抬脚跟上去,想到沈妱脸上被灰貂划出的伤口时,忍不住就想冷笑,巴不得早点寻到她,好看看她的笑话。 可惜沈妱没叫她如愿。 秦愈和薛凝前后脚赶过去时,沈妱跟徐琰正坐在荷塘边的鹅颈靠椅上,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都侧身面向荷塘。 塘中荷叶正茂,伞盖一样撑在水面上,碧绿清新,沈妱上身是月华锦的绣花半袖,下身一幅水墨画的长裙,外头罩一件桃红洒金披风,靠在在朱栏碧叶之畔,那青丝拖在肩头,玉白色的面巾随风微动,着实曼妙。 两人走近了才听见他们在闲谈—— “……等到□□月里莲蓬熟了,荡着小舟钻进荷塘里剥莲蓬吃,那才叫有意思。”沈妱的笑声悦耳,“王爷征战沙场,政务繁忙,怕是还没试过吧?” “以前只吃过母妃剥好的莲子,还从未自己剥过。”徐琰竟也是一副家常谈天的语气。 秦愈顾不得端王在侧,上前就问沈妱的伤势,薛凝却有些呆怔的站在那里,腿上似乎灌了铅,有些挪不动脚步。 第17章 报复 沈平那头费尽唇舌劝说通了范文正,出门见着沈妱面巾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只是划伤了脸,并不碍事。 爱女受伤,沈平自然是没心情再去赴宴了,好在当地官员宴请的重点是薛万荣和随行的两名官员,沈平便正好推了晚宴,带沈妱回客栈。 徐琰当然懒得去跟这些小官员们打交道,况且还有别的事在身,将沈妱交给沈平后便匆匆走了。剩下个秦愈是秦雄的儿子,当地官员虽有心结交,奈何秦愈这位公子爷心绪不佳,便也不强求,倒是薛凝挣足了面子,被安排了专人伺候,十分妥帖。 回客栈时秦愈骑马,沈平父女俩则乘马车。 沈妱在范家的园子里歇了好半天后又去书楼转了一圈,这会儿腮边倒没那么痛了,加上徐琰答应她要教训薛凝,心情好了些,坐在马车上跟父亲说起今日在范家书楼的收获来,滔滔不绝。倒是沈平耐不住,好几次打断沈妱的话头,问她受伤的经过。 沈妱不欲父亲担心,便说是逛园子时不慎被范家养的猫挠伤了。这说辞是她和徐琰早就商议好的,沈平不疑有他,回去后又专程请郎中瞧了瞧,见着那一道不短的划痕时十分心疼,又特地亲自去买了些沈妱喜欢的吃食给她,叫她用完了早点歇息。 这一趟出来并非为游山玩水,沈平肩上的担子重着呢,安抚完了爱女,就又回屋对灯沉思。 这头沈妱刚要歇下,就听有人敲门,却是秦愈。 秦愈显然心情很不好,连晚饭都没认真吃,好容易等沈妱落了单,便过来找她。 先前在范家时有端王在场,后来马车上又有沈平,秦愈肚里好些话都没法说,这会儿除了石楠外没有旁人,他便没了顾忌,叫了沈妱往客栈后头亭子里一坐,问道:“脸上的伤当真不严重吗?” “没多大事,养上七八天就好了。”沈妱慢慢吃着鲜润的樱桃,滑腻香甜的汁肉入腹,叫人心情大好。她这会儿暂时取下了面巾,腮下包着一段白纱布,倒显得有点滑稽可爱。 秦愈没见过她的伤口,见沈妱一副轻松不在意的样子,倒也不追问这个了,转而道:“那只灰貂的来历我虽没查出证据,但……” “是薛凝做的手脚吧。”沈妱打断他,抬头时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意,“我早就知道了。” “你确定?” “除了她还能是谁。”沈妱冷声嗤笑,“益之兄兴许不知道这藏书楼里的规矩,那些个书本是最经不得糟蹋的,寻常连只老鼠都要万分谨慎的防着,好端端的又哪里能容灰貂在里面放肆?范先生是藏书大家,那么多珍本放在里面,拼尽心力的保护都来不及呢,根本不可能有这等疏忽。那只灰貂,必然是有人刻意带进去的。” 她依旧拈了樱桃细嚼慢咽,声音却冷了许多,“咱们进去的就四个人,灰貂虽小,想要好生藏起来不叫人发现,自然得穿点稍微宽大的衣裳,除了薛凝还能是谁?” ——若没有之前在郑训藏书楼里的那件事,沈妱兴许还能犹豫一下,可经历了两次如出一辙的手段,她对这判断是深信不疑。 秦愈不由握紧了茶杯,冷声道:“她居然还抵死不认!” “她当然不会承认!”沈妱冷笑,“反正咱们也揪不出什么证据来,她为什么要自己承认。” “小小年纪,当真是居心歹毒!”秦愈面容一冷,不由哼了一声。 沈妱瞧着那神色,心里有点疑虑,试探道:“所幸伤得也不重,益之兄知道薛凝的为人也就罢了,不必深究。” “那怎么行!三番五次惹是生非,如今居然还敢拿灰貂来害人了,怎能容她继续如此。阿妱,有薛万荣在这里,你不好出手,这事儿只管交给我就是。” 沈妱怕的就是这个。秦愈虽说比常人沉稳,遇事能处变不惊,可到底只是个十五的少年郎,若是事关重大,自然会三思后行,可薛凝在她眼中不过一介普普通通的丫头,义愤填膺之下根本不会顾虑,谁知道他会有怎样的打算? 沈妱一颗樱桃刚送到嘴边,便顿住了动作,认真道:“益之兄,这件事不能追究。就算要追究,也该等风头过去一阵再说。” 秦愈有些意外,道:“这还等什么。若不加以警戒,薛凝仗着薛大人在,谁知还要生出什么事端!不如尽早敲打,好教她安分老实,免得再惹麻烦。” “那么益之兄可曾想过薛凝为何要生事端?虽说我跟她向来不和,却也只是斗嘴而已,几时像如今这样了?”沈妱正色,道:“薛凝父女俩的心思,益之兄不会不知道吧?”见秦愈面色微变,沈妱便知他并非没有察觉,便也不说破,只是道:“益之兄越是维护我,薛凝心里便越是不忿。若当真惹急了她,对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秦愈明显一怔。 沈妱的意思很清楚,是说薛凝喜欢他,恐怕薛万荣也有把自家闺女送入秦府的意思,他如今越是对沈妱好,薛凝便越会因妒生恨,使出偏激手段来。以他对薛凝那丫头的有限了解……她还真有可能这样做。 如此一想,若是他现在便去警戒薛凝,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秦愈不由抬头看向沈妱,依旧是娇美秀丽的容颜,并没被那裹伤的纱布影响。她的目光清明,神色冷静,虽然说的话里涉及男女两情相悦的事情,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仿佛此事于她没有半点干系。她明知道他的情意,却能如此坦然理性的分析…… 秦愈只觉心口一窒,将沈妱看了半晌才道:“既是如此,此事便往后放放。” 沈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听他答应不立时追究,便也放心。反正有端王殿下在,这划脸的仇是能立时报了,至于秦愈这里,只要他别现在去惹得薛凝狗急跳墙,哪怕日后会择机教训,那也是薛凝咎由自取了,沈妱倒是乐得看热闹。 这一晚沈妱虽然脸上有伤,却睡得格外香甜,就连薛凝回来时隔壁闹腾了大半天,都没能影响她的睡眠。 次日一早出门时沈妱神清气爽,等薛凝走出屋来,果然见她也蒙了面巾,那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沈妱故作不知,见了薛凝时惊讶道:“咦,薛姑娘怎么也蒙着面巾了?” 薛凝看了她一眼没答话,扭身带着丫鬟就走。旁边石楠昨晚就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本想着今日一早就告诉沈妱的,只是见沈妱一直出神考虑事情就也没打扰,这会儿见沈妱提起,连忙凑上来,低声道:“薛姑娘昨晚回来时不巧在路上碰见人打架,被人误伤了呢。” “这么不巧?”沈妱有点惋惜的低叹,“是谁这么不长眼,连学政大人的千金都敢伤。” “听说是几个醉汉,还都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在路上一言不合打起来,刚好薛姑娘的马车经过,有个醉汉被人踹进马车里,就不小心在薛姑娘脸上划了好长的一道口子。”石楠并不知道昨日范家藏书楼里的事情,幸灾乐祸之余也有点可惜,又道:“事发时薛大人就在当场,听说立马下令把那几个醉汉扔进了牢里,生死未卜呢。” “可真是飞来横祸啊。”沈妱叹息,心底不无快意。 这样的结果让沈妱很满意,见着徐琰的时候,行礼都格外认真了几分。 徐琰对此也只一笑了之,如常的冷着张脸,甚至因为这两天拜访藏书家的进展缓慢,斥责了薛万荣一顿。 后面两天拜访藏书家时徐琰也没去,他像是身上还有别的事情,早出晚归行踪不定,甚至有一次彻夜未归,叫众人十分意外。 不过端王殿下的行踪是没人敢过问的,沈平如常的拜访藏家,晚间偶尔抽空考问沈妱一阵,沈妱便将近来的收获说了,又跟沈平探讨近来所见的五花八门的藏书之法,进益倒是不小。 她脸上的伤虽不轻,不过徐琰不知从哪里弄了瓶膏药给她,这两日精心抹着,伤口痊愈得格外迅速,如今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粉色疤痕,据说再好生抹上两天的膏药就能完全不留疤了。沈妱心里高兴,回到客栈后也不再戴面巾。 这一晚父女俩说完了话,沈平瞧着她腮边细若游丝的伤疤,道:“阿妱,这伤口不像是猫爪挠伤的。” 沈妱未料他突然提起这茬来,不由一愣,继而笑道:“爹爹居然还有这等本事,凭着伤口能看出原委来?” “我当然没这本事。”沈平正色看着女儿,不容她玩笑打岔,“今天无意间听薛家姑娘跟人说话,怎么她说你是在范家书楼受的伤,还是被貂挠的?” 沈妱闻言一怔,她那日和徐琰秦愈串了说辞,却独独没理会薛凝。 原以为她暗中害人后不敢张扬,谁知道她竟然还有胆子外传,还不巧让沈平听去了? 如今沈平既已问起,沈妱也不好再瞒了,便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道:“女儿也是怕爹爹担心才没说实话,端王殿下看不过去,已经教训过薛凝了,这事儿就揭过去吧?” 对于端王殿下的出手相助,沈平觉得有些意外,更叫他想不通的事薛凝的行为,“你和薛家姑娘虽然性格不合,却也没到这等地步,阿妱——”他的目光一沉,“她究竟为何要出手? 第18章 夜谈 沈妱被沈平问得心中发窘。薛凝为何出手呢,还不就是为了秦愈争风吃醋? 可这话如何能对沈平提起? 沈妱虽说脸皮也不算太薄,可要跟父亲谈论少年男女的心事儿,却还是从没有过的事情,不由老脸一红,讷讷道:“我哪知道,也许是这两天我哪里惹了她,自己却没发觉吧。” 沈平静静的看着女儿,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旁边桌上香丝袅袅。沈妱到底年纪有限,心里又藏着事情,扛不过沈平的目光,只好低头道:“爹爹还是别问了。” “难道是为了秦愈?”沈平一猜就中。 沈妱诧异的抬头看她,面色不知怎么的就腾的一红,随即轻轻点头。 若搁在别处,父女间哪里能谈这些个话题,可沈平本就为人开明,加上沈妱幼时撒娇痴憨惯了,有事时也更喜欢向沈平讨主意,父女间自有默契,倒还不算太尴尬。 沈平心里如今只是关切沈妱的处境,问道:“那你怎样想?” “女儿还能怎样想,”沈妱轻笑了一声,“他们俩有心玩这个,我却没那功夫。” “其实认真看下来,秦愈这孩子也不错。这回他为了能跟着出来,求了我好久,说是为了长见识,多看看藏家们的本事,据我看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平拿着茶杯徐徐品着,全然家常谈天时的慈父姿态,“这些年我暗暗的瞧下来,秦愈这孩子确实对你上心,值得托付。” “爹!”沈妱含羞带恼的打断。 沈平便是一笑,“这会儿怎么不好意思起来了?先前还嚷着招婿时要掌眼。” “那也没有您这样乱点鸳鸯谱的。”沈妱刚才的些微窘迫散去,倒是淡定下来了,道:“秦家是什么身份地位,您又不是不知道,秦愈如何能进咱们沈家的门。而且您先前也隐约提起过,姨父和秦大人近来不怎么对付……” “倒是学会关心这些了。”沈平赞许的一笑,叹道:“我也是觉得秦愈这样心诚的孩子实在难找,要是当真把你交给他,为父也放心。至于你姨父和秦大人的龃龉,暂且放在一边。如今就看你的意思,你若乐意,我便帮帮他。” “可若真是如此,秦愈舍弃的可就太多了。” “这倒没什么,只看个人所求罢了。”沈平像是在开解,“当年你母亲要嫁给我时,人人都觉得门第不对,不明白你母亲为何放着京城的一众侯门贵公子不嫁,偏偏跟了我这无心仕途的布衣。可如今你瞧,她半点都没觉得可惜,还很庆幸当时的选择。何况秦愈此举也并非全然舍弃前途,他依旧能科举入仕,一展抱负,他自己都能看得开,你又担心什么?” 这……沈妱又一次无语凝噎。 其实理性来说,就如今沈妱能接触到的适龄儿郎里头,秦愈确实是最佳的选择。家世显赫才貌卓绝,心地善良却又不拘泥迂腐,行事稳重懂得变通,又保留着少年人的鲜活之气,实在是难得的佼佼者。 以沈妱的家世来说,想嫁进秦家都是高攀,想让秦愈进沈家的门来招婿,那可算是痴心妄想了。 如今眼看着这“痴心妄想”有变成现实的可能,换了哪个人来说,都该高兴些才对,可沈妱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发愁。 秦愈进了沈家,他依旧能在仕途上一展抱负,这一点沈平说得并没错。可不管怎么说,以一介二品大员嫡出公子的身份招婿到身为布衣百姓的沈家,秦愈不可能不舍弃些东西。 若是他跟沈妱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两人为求同心厮守,放弃些东西也没什么,可关键是—— 沈妱扪心自问,她对于秦愈,其实更多是书院的同窗之谊,而没半点男女之情。甚至直觉告诉她,再过上几年,她依旧不会对秦愈产生什么男女之情。 这种情况下,再让秦愈招婿进来,沈妱就觉得太对不起他了。 毕竟是书院里最要好的朋友,沈妱一向都盼着将来秦愈能一展宏图更胜其父,所以更不想坑了他。 理清了这些,沈妱心里头倒是亮堂明快了许多,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安然,“女儿细想过了,秦愈并非良配,爹爹还是想办法叫他歇了这个念头吧。”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平注视着女儿,眼中不无惋惜,过了半晌才点头道:“夜色深了,早点去歇着吧。” 沈妱脸上神色轻快,服侍着沈平将日常保养的药丸服了,便自回屋去。里头石楠已经铺好了床褥,还将当地官员所赠的香薰好,就等沈妱梳洗入睡了。 睡前净面后保养完了,石楠细细的给沈妱腮边抹着去疤的膏药,叹道:“刚才跟薛姑娘走在路上,她脸上的面巾被风吹起来,我看脸蛋上那道伤疤还显眼得很呢。伤口刚结痂,有些地方褪了痂后红红的,大概有两寸长,看来当初伤得很重!” “她的伤口才结痂?” “是啊。” 怎么会这么慢……沈妱不由看向镜中的自己。那道细若游丝的疤痕已不若最初显眼,若不是特意去看,粗粗扫过去时甚至都没法发现。她这伤口算是好得挺快了,跟徐琰送的那膏药也不无关系,可薛凝跟她同一日受伤,如今伤口才结痂,那也太慢了吧? “按理说,薛凝的伤口应该前两天就结痂,这时候都能痂熟脱落了吧?”沈妱扭头问石楠。 石楠原先还没在意,这时候经她提醒,也觉得奇怪,“确实慢了点。我听紫穗她们各处寻治伤处的好药膏呢,就算不能像端王殿下的这药一样有奇效,也不该这么慢呐。” 沈妱闻言沉吟。 薛凝寻来的药膏肯定没问题,她的伤口恢复得慢,必然是当初划伤时出了问题。 脑海中猛然闪过当初徐琰递给他药膏瓶子时的模样,沈妱记得当时徐琰颇为认真的叮嘱道:“这药膏足够你恢复如初,最近别再乱抹药膏。” 她当时也没在意,如今回想却觉得有点奇怪。 难不成当初薛凝其实在灰貂的爪子上抹过不利于伤口恢复的东西,被徐琰察觉了,所以叫她别胡乱用药? 若果真如此,徐琰怕是会原样奉还,那么薛凝的伤口迟迟不见好,自然是情理中事了。 若她的推测没错,那么薛凝居心的歹毒程度可就又拔高一层了! 第二天碰见徐琰的时候,沈妱便委婉的问了此事,徐琰将她扫了一眼,只道:“看着虽笨,脑袋却也算灵透,算是见微知著。” 这就是说她猜得没错了?沈妱被人夸赞当然有点高兴,可是——什么叫看着虽笨?她微恼抬头,就见徐琰早已出了客栈的门,不知道又办什么事儿去了。 沈妱平白被他嘲笑,一肚子气没处撒,只好在吃饭时多咬几口软糕。那咬牙切齿的劲儿就连沈平都看出来了,还笑着问她,“阿妱跟这糕点有仇?” 仇倒是没有,就是心里不高兴!沈妱颇为委屈的看了沈平一眼,没答话。 要说沈平这好爹爹的名声真不是凭空得来的,见着沈妱心情不好,他在去拜访藏家的路上竟然抽空去了趟文玩店,挑了个极可爱的白兔笔架给沈妱玩,叫女儿登时大乐。 这些天里薛凝大抵是全心扑在那张脸蛋上,倒是没再生什么幺蛾子,沈妱乐得清静,每日里跟着去各处书楼转,虽说累了些,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 过几日到了嘉义,当地有座玉女峰远近闻名,一行人拜访了几处藏家后,以嘉义的父母官孟晋为首,当地官员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陪着徐琰及薛万荣等人去游玩。 这玉女峰的名头沈妱也听说过,先前跟着沈平外出游历时曾途径嘉义,本打算去见识见识的,可惜当时出了点小变故,父女俩匆匆回庐陵,去游玩的计划被搁置。 这回再临嘉义,沈妱老早就筹算着哪天去玩玩,如今有当地的父母官安排,自是更好。 这趟出行自然不能漏了薛凝和沈妱这两位千金,好在孟晋有位宝贝女儿孟娴自幼活泼好动热情好客,这回便由她陪着两位姑娘玩耍,孟晋便也放心的陪着那群贵人去了。 初入玉女峰时阵列分明,孟娴薛凝和沈妱三位女客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乘着肩舆登峰,另一头则是孟晋等官员陪着徐琰和薛万荣秦愈等人。到得后来,端王殿下不耐拘束,也不知跑哪儿逍遥去了,秦愈和一众政客们呆着无趣,便也不时的来沈妱这里逛逛。 沈妱不大习惯乘着肩舆登山,正好跟秦愈相伴步行。 两人说说笑笑甚是快活自得,而在他们身后,薛凝眼中的寒意却是越来越浓烈了。 第19章 发难 玉女峰环境清幽,林木茂盛,自峰底而上,沿途或有溪流或有成片的山花竹丛,间或几处清幽佛寺,夹杂着灵猴山猿不时冒个头,有趣得很。 到得山腰的时候,便有一处闻名遐迩的飞瀑,自高达百丈处飞落,底下有一处浑圆平整如镜的大石,飞珠溅玉,幽绿翠碧,美丽异常。 后头的孟晋等人行得慢,沈妱和秦愈到达时就只有徐琰独自在潭边的一方巨石上负手站着,水珠细密的飞溅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只管仰头看着山崖腰间横生的几棵老松。 两人向前行礼问候,徐琰回头扫了一眼,道:“沈姑娘脚程倒也不慢。” “平时走惯了,勉强跟得上。”沈妱笑了笑,“上面那两棵老松树名气不小,在这嘉义地界应是无人不知,殿下看着如何?” “有这么大名气?”徐琰有点兴趣。 沈妱便道:“玉女峰上银河落,照影壁间松长歌。那两棵松树并非天然所生,而是有人栽上去的。” “有人栽上去的?”徐琰显然很诧异,抬头看那两棵松树,都是离地数十丈,两侧也是平整的石壁,没有能着手攀援的地方。 那样高的悬崖,竟有人爬上去种了两棵松树?他兴味一起,不由看向沈妱。 沈妱便笑了笑,道:“这照影壁看着平整光滑,其实往近了瞧,也有许多罅隙石缝,可以长些野草乱藤。绝壁之上据说还长着极好的药材,因为太过险绝,没人敢去采摘,长得时间长了,便有人说那药有灵性,药性远超别处的药材。有一年,有位县令病重,寻常草药都不见效,那郎中就说,非得要照影壁上的千年药材,才能令他起死回生。这玉女峰里住着一些采药人,王爷想必也听说过,那县令不死心,就找上了采药人。” “让人到这百丈绝壁上采药,这人的心也够黑。”徐琰低头看着旁边的沈妱,“然后呢?” “然后有一对父女不幸被盯上了。做父亲的那时生了病,那县令便用他的性命威胁,逼迫女儿上绝壁去采药。殿下你瞧,”沈妱手指着上头,雾气缭绕之间依稀能看到瀑布之顶,“那姑娘就寻了极长的绳索,从顶上往下爬,去找药材。” “她找到了?” “找到了,只是当时山间风大,她采了药材后被悬在半空性命垂危。她性子老实,以为这药长了千百年有灵性,就暗暗祈祷许愿,说药材救人乃为正道,她虽摘了此药,过后必要在这里种回药草,好教此处生息繁衍。” 这故事与其他名胜中所流传的故事大同小异,是真是假都是难说,不过沈妱讲得认真,徐琰便也用心听着,还问道:“她平安回去了?” “回去了,也把药材交给了那个县令。只是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她采来的药材生长时日太久,药性未必最佳,那县令虽喝了药,却半点用都没有。” 徐琰听到这里便嗤笑了一声道:“那人求药心切,居然也相信那郎中的无稽之谈。那个时候,郎中早就跑了吧?” “是啊,郎中是怕县令迁怒他医术不精,才会编出那样的谎话来搪塞,把包袱扔给别人,他自己早就溜了。”沈妱也是不屑的冷哼,仰头就见徐琰指了指那壁上松树,遂续道:“郎中远走高飞,那县令的怒火全撒在了那对父女身上,捉了那病重的父亲,又逼着女儿再去绝壁上采药。” “那姑娘为了救父亲的性命,不得不再上绝壁,因为念着上回的祈祷许愿,她重信重诺,便带了树苗上去,栽在石缝之间。只可惜她这回运气不好,大风刮过来,那绳索被乱石边沿蹭断,她便摔落下来,沉入潭底。” “她栽的就是那两棵松树?” “嗯,父女俩姓松。” “那父亲呢?” 沈妱仰头看着徐琰,默了会儿才道:“殿下觉得,他还能从那县令手里讨回性命?” 被恶官盯上的人,能有几个讨得好下场呢?郑训之于薛万荣,不也是位卑力弱,毫无反抗之力吗? 那头徐琰被她问得一哽,转过念头来,不由暗笑自己入故事太深,竟会希望那做父亲的侥幸逃脱性命。他不由看向沈妱,就见她正看着那两棵松树,眼中有些不明的意味,仿佛感慨,又仿佛…… “殿下,郑先生的事情,还望您能相助。”沈妱的声音很低,细品起来有些楚楚无力的脆弱。 徐琰瞧着她的侧脸,有些心疼,半晌才道:“嗯。” 两人就这么站在潭边发呆,旁边秦愈瞧着沈妱的衣衫上已沾了不少水汽,便道:“潭边水冷,对身子不好,阿妱往后靠靠吧。” 一句话说得那俩人都回过神来,就听后头传来孟娴甜笑着的声音,“前头就是照影壁了,那上头的两棵松树特别有趣,薛姑娘你快来瞧瞧。” 孟娴那可是正经的深闺女儿,有些规矩上讲究的很,这回要不是为了陪薛凝,孟晋也不会容她这般出来玩耍。徐琰和秦愈跟沈妱独处时都不觉得有什么,听见那两位姑娘来了,都不约而同的踱步去别处,免得男女照面尴尬。 这头孟娴和薛凝已经在两位婆子的服侍下走了过来,孟娴瞧着沈妱已在这里,便笑道:“沈姑娘你脚程可真快,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沈妱转头笑道:“也是才到这里一小会儿罢了。” 三人便站在一处瞧那飞瀑深潭。 沈妱对这里的了解都来自于书籍,哪里比得上孟娴对这里的故事了如指掌,因为玉女峰的名气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有故事,孟娴平日也爱读书,说起这些来还能引经据典,倒正好跟沈妱腹中藏着的故事对上。 俩人说得兴高采烈,后头薛凝却有些心神不定。 她虽也应和几声,目光却是四处乱瞟,找寻刚才跟沈妱在一起等她们到达后就失了踪影的秦愈。 不多会儿,果然见秦愈站在一处巨石之侧,那目光却是往这边投过来的,唇边噙着笑意,脸上一片怔忪痴迷之态,目光如同被黏住了,旁若无物。 薛凝姑娘家心思细腻,如何能想不到秦愈正瞧着的是谁? 再一看旁边沈妱浑然不觉,想起那些日的嫉恨幽愤,想想脸上这道还未痊愈的伤疤,心中越来越愤怒,终是控制不住的跨前半步,装作去听她俩谈话的样子,却将沈妱重重一撞。 沈妱哪里料得到薛凝居然还有这等坏心?那脚下的石头沾了水本就湿滑,如今毫无防备的被人猛推,哪里还能站得稳,不由惊呼一声,向下跌去。 旁边孟娴心肠倒好,下意识的就去抓住了沈妱的手腕,想把她拉回来。 然而姑娘家力道有限,孟娴非但没能拉回沈妱,反倒被她拽着同时跌落。 这巨石从后面攀爬时倒不算高,可临水的这一侧却是齐刷刷的断裂,约有两三丈的高度,下头全是乱石。两人跌落下去,沈妱脚先着地,只觉脚踝处一阵剧烈的疼痛,继而延伸至小腿,像是骨头碎了般痛得人麻木。 下面的石头更是湿滑,沈妱重伤剧痛之下那里还能稳住,痛哼一声后,沿着石面直接滑入水中。 孟娴比她还要运气差,跌落后伤了腿脚不说,身子滑倒时脑袋重重磕在后面的石头上,待入水时早已撞得昏迷了。 这下变故来得太突然,秦愈最先发觉,然而他毕竟站得远,待飞身赶过来时两人早已重伤入水。只见对面一个身影疾掠而至,一把揪住沈妱的衣服将她拖出水中,又道:“还有一个!” 秦愈虽担心沈妱伤情,却也不敢怠慢救人,忙飞身过去,依样将孟娴拖出水面。 底下的一众丫鬟婆子早已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围了过来。 这时候她们也顾不得客人了,只管围着孟娴呼天抢地,帮她吐水。 秦愈反倒被她们挤开,抬头一见徐琰正将沈妱抱在怀中,忙问道:“殿下,阿妱如何?” “伤了腿骨。”徐琰扫了孟娴一眼,“快让人处理下那个,别愣着。”又吩咐随从把薛万荣等人叫过来,眼风扫过呆站在巨石上的薛凝时,已如利刃般锋锐。 不过这时候徐琰也没心情理会薛凝,见沈妱仓皇入睡时并未闭气,口鼻中呛了不少潭水,忙帮她吐水。而后也不管男女避忌,连忙查看她腿上伤处。 秦愈不敢违抗命令,见徐琰行事有法有度,没有他插手的地方,只好过去教那些人如何简单给孟娴处理。等那边手忙脚乱的伺候好时,这边徐琰也已经给沈妱处理完了。 余下众人赶过来见着这情形,脸上均是大骇。 孟晋虽是政客,但对这位女儿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也顾不得什么王爷学政了,扑过去一看孟娴的脸色,登时怒道:“都是死人吗!怎么掉进水里的!” 孟晋的后面,薛万荣紧随而至,见薛凝还脸色惨白的站在巨石上时,不由大惊。 这头徐琰将沈妱交在满面惊慌的沈平手里,便站起身来,厉声吩咐道:“捉了薛凝,回城!” 第20章 对峙 沈妱醒过来时,屋中只有甜香萦绕,脑子里有些迷糊。 周围安静得很,她发觉腿上明显不对劲,轻轻挪动时便觉有剧痛传来。她不由“嗳哟”一声,就听父亲沈平的声音传过来,“快别乱动。” 睁开眼,沈平憔悴的容颜就在榻边,而石楠也是两眼通红的趴在旁边,哑着嗓子小声道:“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这间屋子很陌生,不像是他们下榻的客栈,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客房,桌椅板凳,箱笼台柜一应俱全。外头断断续续的传来雨声,屋里光线显得昏暗,便点了数支烛台。 沈妱眯了眯眼,想起旧事——她们在照影壁旁边看瀑布……她和孟娴跌落巨石,重伤后淹入深潭……那一幕幕渐渐清晰起来,沈妱张口就道:“薛凝那个杀千刀的呢?” 女儿出口便骂,若是放在平时,沈平自然会教训,这时候却没心情管这个,只是问道:“还疼得厉害吗?” “很厉害。”沈妱扁了扁嘴,“爹,我的腿好疼,是不是断了?” “胡说什么,就是伤了骨头,郎中说将养三四个月就好了。”沈平一抬手,旁边石楠便端过一碗药来,轻声道:“姑娘你下半身别动,奴婢扶着你靠在软枕上,先喝点汤。” 沈妱苦着张脸,泪花在眼前打转儿。伤了骨头,卧床休养一个月,那能是小事儿吗? 小腿上的痛楚清晰传来,一想到后面的三四个月都要卧病在床,恐怕行动之间都得人搀扶着,她就觉得心里发苦,就连那加了蜂蜜的汤都冒出苦味儿来,一口口的像是在喝汤药。 旁边沈平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薛凝撞我下去的,绝对不能放过她!”沈妱直言,抬头看着沈平,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问道:“那位孟家姑娘呢?她为了救我,也被拖下去了,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她跌下去后伤了脑子,我早晨才去看了一趟,一直昏睡着不醒,泡了潭水后又发烧昏迷,这时候情形很不好。她就住在隔壁,石楠不时过去看着呢。”沈平叹息一声,“孟晋气得什么似的,说是如果孟娴醒不来,他就让薛凝抵命。” “他也知道是薛凝做的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俩都受伤了,也没人看见情形,不过端王殿下当场就让人捉了薛凝,不叫任何人靠近,那还不是明摆着的吗。薛万荣也没敢说什么,现在就等着你俩醒来。” 沈妱冷笑了一声,挥手叫石楠放下汤碗,道:“如今我醒来了,是不是就该请端王殿下做主了?” “你这腿伤不能多动弹,要不要缓缓?” “不用缓了!”沈妱断然,想到薛凝当时撞过来的情形时就心里发寒,道:“爹爹,这里应该有春凳吧?叫人把我抬过去,我倒是想问问薛凝,当时安的是什么心!” 沈平听过沈妱的叙述后也觉得薛凝这丫头心思太过狠毒,当下便道:“我去叫人来。” 过不多时,进来了四个抬着春凳的仆妇,小心翼翼的给沈妱换了能会客的衣裳,再把沈妱挪过到春凳,而后稳稳当当的把她抬往隔壁的房间。 徐琰孟晋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薛万荣则沉默着站在下首,见着沈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可沈妱又怎会怕他? 当初薛万荣欺压郑训,后来他又害死了玄诚真人,沈妱对薛万荣虽算不上恨之入骨,却也是满腔的气怒愤恨了。这时候她腿上负伤,孟娴那里生死未卜,薛万荣却露出袒护薛凝的意思,叫人如何不气? 沈妱分毫不让的瞪了他一眼,眼神是少有的凌厉。 她的后面,薛凝也被两名仆妇带了进来,低垂着头站在门口,不发一语。 孟晋率先开口道:“既然各位都齐全了,我也不绕弯子。我女儿今日落水的事情实在蹊跷,沈姑娘既然醒了,能否把当时的情况说个清楚?” “当然。”沈妱麻利的接下了话头,有端王殿下在场,她也不怕薛万荣回怎样,直截了当的将经过说了,又道:“孟姑娘是为了救我才落入水中,我心中十分感激,也觉得亏欠。当时那石头上虽说只有薛姑娘孟姑娘和我,底下却站着不少人,未必没有别人看见。薛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把当时在场的人叫来,慢慢查问。” 薛万荣阴沉着脸扫了沈妱一眼,便踱步到薛凝跟前,道:“此事当真?” 薛凝先前一直被端王下令看管,没有机会跟薛万荣独处,这会儿抬头瞄了他一眼,那脸上色惴惴不安的神色散了许多。 她迅速垂下头道:“我……我没有撞沈妱。那石头上有水汽,容易打滑,我……不过是凑过去听她们说故事,哪知道沈妱就滑下去了。” 沈妱冷笑了一声,“是吗!站在那石头上观景的人不计其数,怎么别人就能站得稳稳的,偏偏我就掉下去了?薛凝,咱们都不傻,那石头上虽有水气,却还没滑到让人站不稳的地步。各位要是不信,这就找个人去试试!” 薛凝往薛万荣背后挪了挪,抬起头怯怯的道:“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掉下去的!” 她这话一说出来,薛万荣那脸色登时难看了不少。可惜薛凝低着头,并没看见这变化。 “薛大人。”一直没发话的徐琰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看向薛万荣,“这就是你所说的教女有方?” “殿下,当时咱们都不在场,既然沈姑娘和小女各执一词,”薛万荣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抱着一点侥幸的心思试探问道:“咱们还是等孟姑娘醒了再说吧?” “若是孟姑娘一直不醒呢?” “不会不醒的,只是呛了几口水而已,只要……” 还没等薛万荣说完呢,孟晋就几步跨到他跟前,厉声质问道:“什么叫只是呛了几口水?我女儿昏睡了一天都没醒,如今生死未卜,薛大人却说得这般轻松,要不要让令嫒也尝尝这滋味?” 他显然是生气极了,也顾不得薛万荣的官阶比他高,扬声道:“端王殿下当时为何下令捉了令嫒,薛大人难道不明白?当时在场的除了那些下人,还有端王殿下和秦公子,令嫒既然不肯承认,咱们就好好对质对质!”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徐琰低头去喝茶,却不由一笑。 薛万荣却不死心,“当时那里就只有我女儿在场,毕竟摆不脱嫌疑,端王殿下捉了她也合情合理。” 他还抱着点侥幸的心理,尽量往别处开脱,又眼含祈求的看向徐琰,盼着徐琰能看在他是三品大员的份上袒护他些许。 可孟晋却分毫不让,直接转头问徐琰,“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徐琰挑眉,声音平淡无奇,“薛凝将沈妱撞落巨石是本王亲眼所见,否则我为何要叫人捉她?”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顿时叫薛万荣父女俩脸色大变。 徐琰又偏头问后面的随从,“秦愈该回来了吧,叫他进来。” 孟娴昏迷后郎中便绞尽脑汁的开药方,因其中有一味药甚是难寻,秦愈便亲自带了人去采买。 过不多时,那随从请秦愈入内,徐琰也不废话,直接道:“本王一人之词薛大人也许不信,不妨再听听秦愈所见到的。” 他这么一说,薛万荣更是汗颜,连忙拱手告罪。 待秦愈说完了他当时所见的情形时,薛万荣已是汗如雨下—— 沈妱醒后与秦愈并无丝毫接触,两人所陈述的事实却十分吻合,更何况有端王殿下亲眼见证,薛凝实在没有什么推脱的余地了。 若没有这两位看见,事情还好糊弄,可如今他俩都打定了主意不帮他…… 薛万荣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下,立马换上赔罪的态度,拱手告罪不止,“是小女一时糊涂,我也都没想到她会糊涂至此,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差点被她欺瞒。沈姑娘和孟姑娘这里,我必定找最好的郎中来照看,必不叫两位姑娘受委屈,回去后也会好好教导小女,还请孟兄沈兄见谅。” “郎中自然要请。”徐琰挑眉看向薛万荣,“不过令嫒蓄意谋害,这罪名也是不轻吧?” 一句话提醒了孟晋,立时就冷声道:“薛大人往后要如何教导令嫒,那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不过这次令嫒害得沈姑娘重伤,我女儿生死未卜,难道薛大人就一句道歉了事?” 薛万荣面上的尴尬更甚。 其实要真对簿公堂,薛万荣并不怕蓄意谋害这等罪名,毕竟沈妱只是伤了腿,孟娴也只昏迷,而非溺毙。 可若真是如此,那薛家的颜面还如何保全? 到时候不止是他丢人,薛凝的下半辈子都得受影响。 薛万荣觉得有些头疼,对着咄咄逼人的孟晋,也不敢摆架子,反倒放低了姿态,“这事确实是小女不对,孟兄觉得该如何解决?”忽然想起还有个最让人头疼的沈妱,就又转向沈平,“沈兄也请明言。” 沈平虽然一直未则声,却也是满脸怒气,闻言看向沈妱。 沈妱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好半天,她的目光刀刃般落在薛凝身上,毫不犹豫的道“孟姑娘昏睡在床,身上也负了重伤,必然吃了不少苦头。这苦头自然没法如数叫薛姑娘尝尝了,我想着,薛姑娘既然诚心要赔罪,不如就留下来侍奉汤药打理起居,一直到孟姑娘痊愈?” 比起刚才孟晋的咄咄逼人,这句话可算是不温不火了。可是—— 侍奉汤药打理起居是什么意思? 让薛凝留在孟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而且沈妱有端王撑腰,这打理起居的背后,谁知道会是怎样的刁难? 薛万荣神色大变,就连一直垂头不语的薛凝都霍然抬起头来。 第21章 折辱 沈妱这话一出口,不止薛万荣神色大变,就连一直垂头不语的薛凝都霍然抬起头来。 侍奉汤药打理起居,那可都是丫鬟们做的事情!薛凝打小就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向来都只有被人伺候的份,哪里能曲意伺候别人?沈妱这样说,无异于是要把薛凝当成丫鬟来使唤,这可是奇耻大辱! “不行!”薛凝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这可是最轻的了。”沈妱摊手,冷笑着瞧她,“要不然,趁着咱们都闲着,再往玉女峰去一趟,叫薛姑娘也从那里跌下去,到潭水里泡泡?也不用多严重,把我和孟姑娘所受的苦都尝尝也就是了。” 那怎么行!薛凝死命的忍住了摇头的冲动。 她清晰的记得当时沈妱她们被捞上来时候的样子,两人浑身湿透,脸色都青了,孟娴那里更是嘴唇青紫,仆人们折腾了半天都没动静,像是死了一样。 更何况,摔断了腿,那得多疼? 薛凝绝没有胆子去尝试! 她求助一样的揪紧了薛万荣的衣襟,脚步不受控制的挪动,想躲到他的身后。薛万荣面色虽没变,那拳头却是越捏越紧,也不知是在权衡还是在忍耐。 对面孟晋可没什么耐性,见得如此,便冷声道:“既是如此,明日咱们就在公堂上裁决吧!” “孟兄别恼!”薛万荣立时出口制止,瞧了薛凝一眼,心中主意一定,便道:“这回的事情确实是我教女无方,孟姑娘昏迷不醒,我心中也是愧疚。小女的性情确实骄纵了些,不如就依了沈姑娘的意思,教她在这里好生照顾孟姑娘,一则是赔礼致歉,再则,也磨磨她的性子。” “还有沈姑娘。”徐琰在旁边冷声道。 薛万荣便道:“当然当然,理该如此。” 他的手掌搭在薛凝的肩上,看起来是安抚的姿势,然而只有薛凝知道那只手上用了多重的力量。她的肩头被薛万荣捏得生疼,那是警告的意思,叫她不许轻举妄动,薛凝哪怕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这个时候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出口了,只是苍白着脸站在那里,牙关紧咬。 这件事就此议定。 因从玉女峰回来时赶路赶得急,途中先到了孟家的府邸,因此沈妱也暂时被留在孟家养伤。这会儿既然尘埃落定,孟晋便把薛凝扣在了孟家,又因沈妱新伤,急切间不能搬动,便邀她先在孟家养伤,等过伤口好些了再走。 沈平也怕女儿腿伤被影响,便将孟晋谢过,留下石楠贴身照顾沈妱。 孟晋以前也曾听说过沈平的名声,这几天接触下来,对他也甚是欣赏,便专门在外院开辟了客房请沈平移居过来,好就近照顾女儿。 至于薛万荣,孟晋却是连半点客气挽留的话都没有。 薛万荣没办法,只好跟着徐琰回客栈去。 这头沈妱等众人散去,这才觉得腿上隐隐又痛了起来。她向来体质敏感,忍受不得疼痛,先前因为有满腔怒火,暂时忘了腿伤,这时候心神一松,不由“嗳哟”一声,连忙叫人抬她回去,又吩咐石楠去瞧瞧孟娴那边的情形。 不多会儿石楠回来,说是孟娴还在昏睡,叫沈妱很是歉疚。 这歉疚很快就转化成了怒气,沈妱也不客气,便吩咐石楠把薛凝叫进来。 薛凝进来的时候依旧有些神不守舍,见着沈妱的时候,那眼里的怒恨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沈妱也不会心软,冷然盯着她,吩咐道:“倒水。” 薛凝愕然抬头,没想到沈妱居然真的敢指使她,下意识的就道:“沈妱你竟敢!” 沈妱却是冷声一笑道:“打理起居还得伺候穿衣吃饭盥洗沐浴,倒个茶水就不乐意了?” 薛凝站在那里动都没动,鼻中重重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这反应当然很正常。薛凝是三品大员的千金,在这武川省的姑娘里头也是排得上号的,自小被人捧着骄纵惯了,心气儿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今陡然要叫她听人摆布去伺候人,对方还是她一向都瞧不上眼的沈妱,薛凝怎会乐意? 她能强忍着没破口大骂出来,已经算是很能忍耐了。 沈妱也不急,甚至靠着软枕闲谈起来,“薛凝,既然端王殿下裁决已定,薛大人也没有异议,这端茶递水照顾病人的事情你是做定了。谁叫你脑子发热做出那种蠢事呢,搬石砸脚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你要不是诚心致歉,咱们这就把孟大人请过来,要上公堂还是怎样,你自己来定,没人逼你。” “沈妱!”薛凝羞怒交加,强忍着委屈,那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打起转儿来。 她如何能不明白沈妱想要折辱她的打算?可当时薛万荣的态度那样明显,叫她忍辱负重,息事宁人,免得丢了薛家的脸面,也或许是免得坏了端王殿下对他的印象,更甚者,免得别人拿这件事做话柄,弹劾他一个治家不严,放任家人欺辱民女的罪名。 说到底,在这件事情上薛万荣已经放弃了她,任由她独自留在这里受人欺凌,好教沈家和孟家消了怒火。 可明白是一回事,要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薛凝心里矛盾之极,想要抛开一切顾忌,立时跑回客栈去找薛万荣,可薛万荣会庇护她吗?薛凝悲哀的发现,按照她父亲的性子,到时候必然会把她捉回来,那羞辱只会变本加厉。可如果不去找薛万荣,她又能去哪里呢? 这些年顺风顺水养尊处优,她所依靠的只不过家世地位,没有了父亲的庇护,她只会流落街头! 屋外的雨还没停,时断时续的下着,时间久了,像是能洗去人心里的喧嚣。 雨声时急时缓,偶尔被风吹得打在芭蕉叶上时噼啪作响,平白叫人惊惧,偶尔却又有短暂的停歇,却叫人心里没底。 那天色愈发昏暗起来,叫人心头又郁又闷。 薛凝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站到腿脚都快要麻木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嘴唇因为被用力咬了半天,有一处都破皮了,渗出血的甜腥味。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往桌边走去,腿脚像是灌了铅,沉重异常。 茶杯就在手边,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倒了一杯走过去,僵直着胳膊递给沈妱。 沈妱这时候腿上隐隐作痛,正攒着满肚子的火呢,拿指尖碰了碰茶杯,道:“要滚烫的。”薛凝没办法,只好另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沈妱便伸手作势去接,等薛凝那里刚刚松手,她却将手指松开,那滚热的茶水当即跌落,尽数洒在薛凝的脚面。 如今五月天气,薛凝脚上只有薄绸面的绣鞋,那烫水泼在脚上,登时又烫又痛,叫她忍不住痛呼着蹲身抱住脚面。她自然知道沈妱这是故意的,抬起头来时,满目怒火。 沈妱斜眼觑着她,挑衅的目光几乎能将她穿透,闲闲的道:“失手了。” 若是放在从前,薛凝此时必然已经爆了,可如今的情形,她哪里还能反抗?好半天,薛凝的神色目光才软和下来,耷拉着脑袋站起身来,烫伤的脚不敢着地,侧身扶住旁边的栏杆。 沈妱嗤笑一声,继续躺回榻上,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瓷碗,道:“那些药能治伤,只是还不够黏,薛姑娘若想敷药,就找来药杵好好捣一捣,顺便再送些给孟姑娘用吧。” 那碗里面黑乎乎的一团膏药黏在一起,散着淡淡的腥味,据说对沈妱和孟娴的腿伤有奇效。 薛凝僵硬着站了半天,最终却是默默的转身,拿着那碗出去了。那眼泪滴滴答答的顺着腮边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裳。 沈妱瞧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咎由自取,半点都不值得可怜! 若是孟娴能早点醒来也就罢了,若是孟娴醒不来,她薛凝以后的日子可就不止是屈辱那么简单了! 孟晋虽说比薛万荣官位低,可孟娴的母亲却是有些来头的,孟娴又是两夫妻的心头肉,真个伤到了孟娴的性命,两家争执起来,孟晋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薛万荣膝下并不是只有薛凝这一个女儿,到时候薛万荣会如何选择,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到晚饭的时候,沈平过来陪着沈妱说了会儿话,又叮嘱她一些伤后要注意的事情,便十分不舍的走了——虽说沈妱受了伤,沈平肩上的职责却还在,耽误了这两天,后头要拜访的藏书家还不少,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沈妱这里吃完了饭,又抹了些膏药,便靠在软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 将近入夜的时候,石楠将屋里各处的烛台都点亮,去关门的时候却咦了一声,而后探头望外。 沈妱所住的是孟家的客院,并没有闲杂人来往,因为有石楠在身边,沈妱也不像麻烦孟家的人为她分神,便只在院里留了石楠。 这会儿夜色黑沉沉的,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院中连只猫影子都没有。石楠看着那门边的黑影,揉了揉眼睛,那是个人吗?可为何站在门边上不进来呢?她壮着胆子往外走了两步,终于辨清了那个撑伞静立的人影,惊讶道:“秦……” 毕竟是客居别处,石楠立马住口,抄过旁边的伞走过去,到了秦愈跟前时才小声道:“秦公子怎么不进去?”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秦愈的神色,他像是刚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问道:“阿妱怎样了?” “敷了药,在那边听雨发呆呢,公子要不要进去瞧瞧?” “方便吗?” “方便。”石楠点头。深夜放男子入女儿家的住处本是大忌,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沈妱这时候衣冠严整,是寻常会客的打扮,且秦愈算是她的至交好友,重伤之下前来探望,只要别惊动了外人,老爷和姑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秦愈闻言便也放心,跟着石楠走入屋中。 沈妱这时候也发现了石楠的不对劲,正好奇的瞧着门口,待见到秦愈时,甚感意外。她如今是伸长了腿座在床榻上,姿态有点不大雅观,好在衣衫都是严整的,客房中又不似闺房那样隐秘,倒也不觉得什么。 “这还下着雨呢,益之兄怎么来了。”沈妱请他坐,叫石楠去倒茶。 秦愈却没有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沈妱被木夹板绑得严严实实的腿上,站了片刻,道:“阿妱,对不起。” 第22章 同行 沈妱闻言笑了笑,对秦愈的言下之意心知肚明,心底里却半点都没有纠结,反而笑道:“我等了一天,还想着薛凝能说出这句话呢,谁知道却是益之兄。薛凝使坏,若是董叔谨帮她道歉也就是了,益之兄却也把过错往自己头上揽,难道是帮董叔谨背黑锅背习惯了?” 秦愈闻言一怔,瞧了眼正在倒茶的石楠,自悔失言,只好道:“我白练了几年功夫,当时却没能及时救你,叫你受这等重伤,总觉得愧疚。” 沈妱便朗然一笑,翻过这一页不提,指了指腿上的木夹板,道:“说起来,后面那些藏书楼我是无缘再去了,益之兄去拜访的时候,记得帮我好好瞧瞧其中的门道,回头也叫我长长见识。” 她这般态度,倒叫秦愈觉得自己先前那番纠结显得太过儿女情长了些,不由一笑道:“那是自然。” “听说明儿你们要去的翟家藏着一把铁琴,我可是一直都期待着,这下可惜了。”沈妱惋惜的摇了摇头。 秦愈便道:“这回征书选书抄书怕是得有两三年的功夫,往后不愁没有来嘉义的机会,到时候再找时间瞧瞧也不迟。你这腿伤还严重么?” “郎中说是将养一个月也就是了,想来并不严重,就是有点疼。”沈妱撇了撇嘴,“最苦的就是要一直坐着不动,外面那样好的景色,怕是没法细看了。” “受了伤还不安生。”秦愈失笑。 沈妱便嘿嘿笑着,“还有件事情想求益之兄。嘉义的蒙家刻书也很出名,据说他家里也在刻木活字,到时候你们去他家的藏书楼,兴许还能瞧见刻书的……” “好吧,帮你带回来两块就是。”秦愈立马猜到了她的打算。 沈妱大喜,坐在那里抱拳作揖,“还是益之兄爽快!等我那套版的画谱印出来了,头一个就送你一本!” 提起这个,秦愈倒是想起了先前那本套印书。 那本书在不少人手里流传,新奇美观之余,又有人提了些改进的建议,秦愈觉着可行,便跟沈妱说起此事。而后又说阴雨天气负伤后要格外留神,免得落下毛病,以后逢雨便疼云云。 两人说了好半天,秦愈怕累着沈妱,影响她养伤,便告辞走了。 第二天沈妱腿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她又叫人用春凳把她抬到隔壁院子去,就见孟娴安安静静的睡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她的鼻息倒是正常,只是据说一直昏睡着没醒来,家里人怕她饿着,已经灌了好几次汤。 好在孟娴虽昏睡,却也没到水米不进的地步。旁边孟夫人哭得两眼红肿,扫向薛凝的眼神里都带着刀子。 薛凝应是受过些训诫,这时候比昨天乖顺多了,一直垂首站在那里,不发一语。 沈妱对医道是一窍不通,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宽慰孟夫人罢了。孟夫人对沈妱没有恶感,然而看着沈妱,难免想起女儿如此重伤的原因,虽然知道错在薛凝,怨不得沈妱,心头却也难免不快。 沈妱也不是傻子,见孟夫人心绪欠佳,不敢多呆着戳她的眼睛,只好回去修养。 是夜沈平来看她时带了不少药膏,据说是端王殿下帮忙找来的,又把其中大半送给了孟家。 到了第三天早晨,孟娴已经迷迷糊糊的醒过几次了。只是每回醒来的时间都极短,意识也是模糊不清,不过性命总算是无忧了。 而一直陪伴在侧的薛凝明显迅速消瘦了下去,两个眼圈儿都泛出了青色,见着沈妱时除了无力而怨恨的眼神之外,连话都没敢多说一句,可见孟夫人调理人的手段还是很厉害。 沈妱在孟家叨扰了许久,养了两天后也不怕搬动了,便将孟娴重重谢过,搬回客栈居住。 沈平感激孟娴当时的善念,因想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里难免歉疚非常,这些天里寻了不少药材和方子送去,也是聊表歉意。 这时候已经是五月二十,嘉义的藏书家拜访了个七七八八,按照计划,二十三的时候众人就该启程往另一州去了。 沈平瞧着沈妱那腿伤,愁眉不展—— 这一趟计划有两三个月的行程,如今也才走了二十多天,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总不能一直带着沈妱。嘉义这里又没有沈家的亲戚好友,沈平自然不放心把女儿独自留在这里,可若是要送回庐陵去…… 沈平是很难抽身回去的,薛万荣那伙人根本指望不上,剩下个秦愈虽然也能顶事,可毕竟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就在沈平一筹莫展的时候,端王殿下徐琰及时的出现了。 按照他的说法,这一趟从庐陵到嘉义,他跟着见过不少藏书楼,最初也觉得新奇有趣,到了后来,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是千篇一律,也没兴趣再继续跟下去了。正好他回庐陵还有事情要做,倒是乐意帮沈平个忙,把沈妱捎带回去。 沈平简直要感激涕零,特特的到沈妱那里去叮嘱。 “虽说端王殿下客气,你也不能骄纵了,这一路上不许多事,想吃想玩的都忍一忍,等你回了家,没什么是做不得的。”沈平对女儿的性情了如指掌,最怕沈妱路上忍不住贪玩贪吃,惹得端王不快,“说话行事也要注意,他是圣上亲弟,当朝亲王。他乐意照拂咱们,那是他的恩惠,你万万不可得意忘形,若是说话不慎开罪了他,咱们承担不起。” “女儿晓得啦,这一路上一定夹着尾巴做人,绝对不给端王殿下添麻烦!”沈妱觉得有点头晕。 她记得小时候沈平没这么唠叨啊,难道是这些年被娘亲影响的? 沈平被她这说法逗得一笑,又叮嘱石楠,“这一路上你也要时常规劝。” 石楠连忙应命,又忙着去准备沈妱路上要用的药膏等物。 沈妱这一路过来都是悠然自得的骑马而行,端王殿下也是轻骑简装,两人手边倒是没有马车。那孟晋也是个机灵人,当下就备了车马软褥送到徐琰跟前。 等孟晋离开后不久,徐琰就又下了道命令——薛万荣离开庐陵已久,那头征书也是琐事杂多,他作为学政大人要主持大局,不宜继续远行,叫他即日返回庐陵。 薛万荣哪里还能抗命? 端王徐琰是此次编纂《四库大典》的总调度,在京城时行事或许还得征求皇帝的意见,到了武川这一带,却是有着事急从权指挥调度的大权。 这命令下得合情合理,薛万荣虽然晓得这背后另有用意,却也不得不立时返程。 不过他也不是逆来顺受之人,虽然明面上不能违拗,暗里却写了封信叫人送往京城—— 皇长子魏王殿下素来有礼贤下士之名,甚得一众文官的推崇,这回钦命担任副调度,主持京中的征书事宜,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在皇帝身边呆着,许多事上自然能说得上话。 薛万荣撼不动端王这尊大佛,也只能指望魏王殿下出手相助,变个法儿把徐琰召回京城,免得自己日日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提心吊胆。 且不论这封信到底有没有顺利送往京城,沈妱在得知薛万荣被赶回去的消息时,顿时大乐——薛万荣这一走,薛凝可就真是孤苦伶仃的留在这儿了,到时候就算吃苦头,恐怕也没处说去。 因她毕竟是新伤,车马劳顿不利于伤口恢复,徐琰便容她在客栈多休养几日,到三十的那天才启程返回庐陵。 回城的人也就四个,徐琰和顾安依旧骑马,沈妱乘车,石楠则扮作小厮来驾车。 因这期间徐琰依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着几天没见踪影,到出发的时候见着徐琰,沈妱竟恍然生出种阔别太久的错觉。 嘉义地处武川偏南的地方,虽没有梅雨之说,但从五月末开始,却也容易阴雨连绵。四个人出发的时候天就阴沉欲雨,出了嘉义城没多久,就下起了小雨。 徐琰最初还不甚在意的冒雨而行,到后头衣衫越来越湿,难免惹人生恼。 沈妱晓得自己拖累了他和顾安赶路的速度,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掀帘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停,殿下要不要在车中避避?” 徐琰侧头扫了她一眼。因为要赶路,沈妱今日又是束发长衫的打扮,他也不再去忌讳什么男女同车,将缰绳往旁边顾安手里一甩,便踩着车辕,掀帘进入车中。 孟晋准备的这辆车倒是宽敞,沈妱往角落里一让,徐琰钻进去的时候也不显得拥挤。他将被雨打湿的披风解下,也没多说什么,靠着开始车厢闭目养神。 第23章 纵容 徐琰闭目养神,沈妱反而觉得身上压力小了许多,觉得闲坐无聊,便掀起侧面的小帘子看马车外的雨景。 看得久了犯困,沈妱也不敢贪睡小憩,便随手取了旁边的一本书,打点精神读起来。这是一本讲校勘的书籍,沈妱一向有在书上做标记的习惯,路途中不便用毛笔,就把那画眉的笔削尖,权当铅笔来使。 勾勾画画之间,渐渐觉得心神不定。 这本书还是上次跟徐琰一起去郑家的时候,郑训送给她的,其中涉及的很多内容,老先生以前还曾给她讲过。沈妱不由想起那个青布衣衫的清癯老者,想起他执拗不肯屈服的姿态,想起在郑家藏书楼里扑窜出来的那只灰貂——不知道郑训现在处境如何呢? 这回薛凝被留在嘉义,薛万荣被提前赶回庐陵,他心里必定是怀恨的,会不会把气撒到郑训的头上?虽然端王殿下曾说会照拂郑训,可他这样心怀天下的尊贵皇亲,放在郑训这等升斗小民的上的心思又能有多少呢? 想着想着,沈妱不由得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一直闭目养神的徐琰突兀开口,却将沈妱吓了一跳,忙诧异的扭头看他。不过她脑子转得也不算太慢,当即答道:“想着腿上的伤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这才发愁。” 徐琰抬起眼皮扫了眼沈妱手里的书,唇角微动似乎欲言又止,又掀帘看着车外淅沥不止的雨丝,问道:“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里面有棋盘,拿出来摆上。” 这是要跟她对弈了?沈妱连忙推辞道:“我下棋是书院里出名的臭,还是别在殿下跟前献丑了。” 徐琰含笑瞧了她一眼,“反正途中无聊,姑且看看。” 沈妱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书卷,搬了随车携带的小矮桌过来,又摆好棋盘。两人下了片刻,徐琰毫不客气的道:“果然臭。” 沈妱倒也没觉得脸红,手指一顿,却还是继续落子。徐琰也没再说什么,轻轻松松的将她杀得丢盔弃甲,然后摆阵再战。 连战三局,沈妱虽说都是满盘皆输,但每一局都能有点进步。 她平日里对棋艺虽不热衷,却也难免有好胜求进之心,心里存了斗不过徐琰的念头,见每回都有进步时反而觉得欣喜,渐渐的兴头上来,倒是越来越入神。 一旦全神贯注的扑在棋盘上,她也察觉不到腿上的伤了,左手支颐对着棋盘苦思,不时的皱眉摇头,咬唇谋划。好容易想到一步好棋,斟酌良久落了下去,正有点沾沾自喜时,谁知徐琰拈起一子轻松落下,登时扭转了局面,叫她陷入颓势。 却原来这厮奸诈,闷声不响的给她下了个圈套,还诱着她往里钻。 沈妱如何舍得就这般落入败局,顿时大急,连忙伸手取回那枚棋子,耍赖道:“不行不行!手一抖走错了!” 徐琰这二十年来还从未碰见过跟他悔棋的人,见状不由一愣。再一瞧沈妱那眼神胶在棋盘上急切耍赖的模样,嘴角抽了抽,默默的把刚才那枚棋子也收了回来。 沈妱才没有不能悔棋的觉悟,见徐琰没说什么,就又对着棋盘苦思,小心翼翼的避开他设的圈套,顽强的纠缠了许久才落败。 这下她兴致更高了,满是笑意的取过在嘉义时买的蜜杏摆在桌上,兴致盎然,“殿下,再来一局?”徐琰挑起帘子瞧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丝,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虽然棋艺很臭,好歹也能消磨途中无聊,就再陪她玩一会吧。 这场雨自打下起来就始终没停,是夜四个人寻了客栈住宿时,那雨势更大了。 这趟回来时徐琰并没再摆王爷的身份,只以寻常客商的身份住下,开了三间客房——徐琰和顾安一左一右,将沈妱和石楠安排在中间,倒有点守护她安全的意思。 次日清晨时雨倒是停了,只是那天气依旧阴沉着,凉风里偶尔夹杂着一两点雨丝,濛濛的雾气罩在官道两旁的农田青山上,倒是别有趣味。 沈妱独自霸占着宽敞的马车,挑起帘子观景发呆,倒是自在得很。 不过这样阴沉的天气对她的伤口似乎不大好,赶了一天的路,晚间下榻在客栈的时候,那受伤的小腿便隐隐作痛起来。 沈妱先前就听秦愈提醒过,说腿骨受伤后碰见阴雨天气,若不好生护着,往后可能会落下毛病。她也不敢托大,用晚饭的时候就跟徐琰提了一句,徐琰便叫顾安请了个郎中过来给她瞧瞧,大夏天的,还在她屋里笼了个火盆,又备了手炉子,好在途中取暖。 沈妱简直感激涕零,默默的将他谢了上百遍,然后裹着厚厚的锦被歇下。 夜里辗转反侧,心神总觉得不大安定,有一阵子,她甚至觉得有人在瞧她。那感觉持续了没多久就又消失了,她心里又渐渐安定下来,沉沉入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洗漱,却听石楠道:“姑娘你说怪不怪,这客栈也是城里最好的了,谁知道窗户纸上竟然还有窟窿!” “窟窿?”沈妱诧异,“在哪里?” “就在这边。”石楠伸手一指,引着沈妱走过去,便见那窗户纸上果然有个圆圆的窟窿,约有鸽子蛋大小。沈妱猛然想起什么,站在那里回头一瞧,正对着的就是她的床榻。 所以昨晚觉得有人窥视……那不是错觉? 可是她这一路上并没招惹过谁,为何有人会窥视她呢?而左右两侧住着徐琰和顾安两位高手,竟然也没发觉? 沈妱一头雾水。 这一天在路上她便格外留心,不过却没再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了。这里离庐陵也就只剩两三天的路程,因为天气放晴,道旁的农田青山在雨洗后的晴空下倒又有新的意趣。晚间早早的寻了客栈住下,用了晚饭后坐在客栈的凉亭里,瞧着晚风下婆娑朦胧的景致,心神皆畅。 徐琰那里似乎是碰上了什么事情,第二天一早不见踪影,只留了个顾安照顾她,说是徐琰今日有事要做,叫沈妱歇上一天,明早再动身回庐陵,耽误了行程,叫沈妱别介意。 所谓客随主便,沈妱当然不敢介意,连忙陪着笑脸说无妨无妨,凡事以王爷方便为上。 这客栈离城墙不远,门面对着热闹繁华的市肆,后头却是个僻静雅致的小园林,园林外是个大户人家的府第,再往后就是巍峨城墙和城郭外起伏连绵的远山。 沈妱如今虽然恢复了许多,却也不敢妄动,嫌屋里闷得慌,便拄着两根拐杖,一跳一跳的到后面的池边去瞧鲤鱼。 六月风光,自是不同,潋滟的水波倒映出边上的婀娜柳丝,池中荷叶擎擎如盖,虽说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致,却也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曼妙了。她瞧着红莲下游动的鲤鱼,过了会儿抬目瞧那远山,远远的瞧见个白白的塔尖,与天上的云朵映衬。 那是这附近鼎鼎大名的寒山舍利塔,据说塔里藏着佛骨真身舍利,有得道高僧住持其中,寺里的藏经阁传承数百年,内有许多少见的佛经典籍。 沈妱以前曾跟着沈平去过那里,虽没见着佛骨舍利,却有幸进入藏经阁内瞻仰。那倒还在其次,最叫沈妱念念不忘的,是寺庙后头那方圆几亩的合欢花丛。 这时节应该正是合欢花开的时候,那成片的合欢拱着中间浓密茂盛的相思树,夏日的天光里,定是美不胜收吧! 奈何这回是跟端王殿下同行,沈平早就交代过不许贪吃贪玩,她也承诺了要夹着尾巴做人,自然是不能花上半天的时间去那里游玩一圈了。 可惜啊可惜……沈妱瞧着那远山白塔,不无遗憾的摇头。 谁知道后头竟又响起了徐琰轻飘飘的声音,“又叹什么气?” 沈妱的魂儿简直要被他吓出来!她有些悲愤的扭头看着徐琰,几乎有咬牙切齿的冲动,“王爷总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吗?”当初在庐陵书院的时候他就吓得他魂飞魄散,谁知道如今还是爱在她出神的时候突兀发话,叫人猝不及防之下受惊心颤。 徐琰负手站在那里,似笑非笑,“你听不见脚步声,怪得了谁?” ……不就是仗着身上有轻功吗。沈妱暗暗的垂头撇嘴,却听徐琰道:“那是寒山上的舍利塔吧,听说藏着佛骨舍利,你想去看看?” “可以吗?”沈妱克制住陡然升起的激动,小心翼翼的问。 “明日天气应当不错,不妨一游。” “多谢王爷!”沈妱喜笑颜开。这可是端王殿下自己提出来的,不怪她贪玩呀! 第24章 合欢 这一带山势大多平缓,寒山舍利塔就坐落在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塔后翠峰环绕,塔前平湖如镜,湖光塔影翠峰天光,天然成趣。 端王虽说是带着沈妱来瞻仰那佛骨舍利的,到底还是没能见着,他又不是拿身份逼迫住持的人,只好遗憾作罢。 不过沈妱依旧兴致盎然,反正她对佛骨舍利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今日一心奔着那合欢花丛而来,待徐琰在塔下随便转了一圈,她便提议道:“这寺庙后头有一片长坡,说是景色极美,殿下要不要去瞧瞧?” 徐琰低头瞧一瞧她那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小腿,“吹风太多,不利于伤口恢复。” “无妨无妨。”沈妱哪里还会顾忌这点小事儿,又指了指后头那个肩舆,笑道:“不是还有他们嘛。” 说起来这位端王殿下不愧战神称号,做事前思虑得格外周全—— 答应沈妱游山之后,他便顾安去找了一副肩舆,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个脚程快的青年,叫他们抬着沈妱上山。是以沈妱虽然腿上有伤,这一路却是安安稳稳的坐在肩舆里头,腿上盖了软毯挡风,那俩青年似乎还会轻功,走路稳稳当当不疾不徐,沈妱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徐琰倒是没什么不耐烦,见她意犹未尽,便道:“那就走吧。” 沈妱依旧到肩舆上坐了,指挥着那俩青年绕过平湖佛寺,拐进一条山间小路,从山腰横插过去。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山脚下农田桑陌树丛丘陵如棋盘般纵横交织,中间流水人家相绕,开阔明朗。 往远处看是起伏连绵的城郭山峦,往近处看,那山坡平缓延伸,入目的是大片大片的合欢花树。这时节里合欢花开得正好,绿叶之间花朵连绵成簇,如同一把把缎面羽扇立在其间,整片山坡上像是泼开了满盒的胭脂,点点洒落,娇艳无比。 成片的合欢花拱卫着中间一棵极高壮极茂盛的菩提树,树冠如伞舒展,底下枝叶层层叠叠,上面缀着许多祈福的香囊丝带,在风里微微晃着,别具情致。 沈妱下得肩舆,自石楠手中接过那副拐杖,笑嘻嘻的向徐琰道了声“请”,便一跳一跳的往那合欢花丛里走。 徐琰跟随在后,抬手止住了后面的石楠,极目展望这满坡风景时,心中倒也甚为赞叹。 这时候的顾安又玩起了时隐时现的把戏,剩下个石楠不敢去搅扰端王殿下,只好跟那两个抬肩舆的青年等着。 沈妱却是浑然不觉。世间奇花异草无数,各有其娇艳动人之处,其中最叫沈妱喜欢的便是这合欢花了。合欢的寓意自是叫人心生欢喜,那丝丝娇艳的绒花在风中微颤时绰约纤秀,妙丽的风姿更能深入心间—— 妙手仙姝织锦绣,细品恍惚如梦。脉脉抽丹,纤纤铺翠,风韵由天定。 手指触碰着那绒绒花丝时,心底都能软和起来。 徐琰不远不近的跟着她,瞧见她娇嫩腻白的脸颊轻轻擦过合欢,那唇色比起胭脂般的花也并不逊色,勾唇微笑时带起曼妙弧线,更有柔软*的况味。 心里某个混沌的地方仿佛瞬间有些清明,这样暖融融的景致像是能融化在漠北堆积起的坚冰,他有些不明所以,目光落在沈妱身上,随手摘了朵合欢放在指尖,呵气一吹,便盈盈飘走了。 沈妱却已回身向他跳了过来,玉冠束发,锦衣精干。 她的手掌托着几朵合欢,脸上笑容未散,“你带着荷包吗?放几朵合欢进去,宁神静气十分有用。”——此时人多眼杂,她自然是不敢以“王爷”称呼的。 徐琰瞧着她柔腻的掌心,却是一笑,“我从不用这些东西,你多采些吧。”说着,径自朝那棵菩提树走过去。 沈妱也没在意,拿了荷包出来,小心翼翼的把合欢装进去。转头一看,徐琰走得忒快,竟然已经到了那菩提树下。 她下意识的就想过去,跳了两跳,见徐琰瞧着那树上的祈福香袋出神,又想起什么,连忙顿住脚步。 那棵菩提树因是被合欢围绕,便被唤作相思树,上头的香囊丝带多是求姻缘的。徐琰年满二十却从未娶妻,此时对着相思树出神,沈妱便自然而然的以为是他心里藏了事情,被这相思合欢勾起了情思,因此没敢过去打搅,依旧赏她的合欢去了。 而相思树下,徐琰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佛家讲求无欲无求,常念□□,空即是色,一入佛门,便斩断了俗世尘缘,自是不再有情思。而这里却又种着寓意男女情爱的合欢花相思树,还引得那么女儿家来树下祈求姻缘,细想起来,倒是有些“进可胭脂红妆退则青灯古佛”的意味了。 徐琰心中哂笑,忍不住向合欢丛中搜寻沈妱的身影,等瞧见了她,目光却又久久未动。 回到客栈用晚饭的时候两人闲谈,徐琰无意间说了这茬,却险些被沈妱嗤之以鼻。 当然,沈妱也只敢在内心嗤笑,态度却还是恭敬的,还带着笑意道:“佛寺种相思树有什么好奇怪的,经历过才能大彻大悟舍得放下,自然是跟常人有不同的见解。殿下难道没听说过石桥的故事吗?” “什么石桥的故事?” “就是阿难出家前的故事啊,佛家叫做石桥禅的。”沈妱提醒。 徐琰明显有些茫然,想来并不曾听过这个故事。 沈妱见状,只好打了个哈哈,没有细讲—— 阿难在出家前,曾路遇一女子,心甚爱之。他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佛祖问你有多喜欢这个女子?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走过。 谁知道徐琰却追着不放,又问道:“什么石桥禅?” 沈妱虽说这些年在外面混惯了,跟同窗们谈天说地之间甚少顾忌,却还没有跟这位王爷探讨堪破情缘的胆子,只得笑着道:“我胡诌的。”说着便又拿了荔枝来慢慢剥着吃。 纤细嫩白的手指头剥着红色的荔枝,露出里头晶莹的果肉来,与那指双手相映成趣。对面的徐琰忽然盯着她的手背笑了笑。 沈妱有些莫名所以,问道:“王爷笑什么?” 徐琰摇了摇头,笑着没回答。沈妱十分不解,将手翻来覆去的看了会儿,没什么伤痕,也没沾什么东西,难道是……她的目光蓦然落在指根处那两个浅浅的小肉窝上。 “像个孩子似的。”徐琰笑着留下这儿一句,起身走了。 沈妱没想到堂堂端王殿下竟然还会这般拿她取笑,一时忘了回话,等徐琰的身影消失了,才狠狠的一口咬住刚剥好的荔枝。 你才像个孩子!她腹诽。 次日启程回庐陵,因为天气晴好,众人均是神清气爽。渐渐的靠近庐陵的城郭,一草一木莫不熟悉,沈妱瞧着那尚未恢复的腿伤,一路上积攒着的犹豫终于按压不住,掀帘向外道:“王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什么?”徐琰放缓马速,靠近她的旁边。 沈妱将头探出去,笑嘻嘻的道:“我娘亲最经不得吓,要是知道我这一趟受了重伤,指不定要怎么担忧,恐怕我往后想出门也难。所以,殿下能不能先把我安顿在哪个客栈,等我不必伤势恢复一些,再回去?” 徐琰大概觉得意外,瞧着她没说话。 沈妱有点心虚,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缩,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十分诚挚。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那就是如果让母亲知道了她途中重伤的事情,等父亲沈平回府,必然会受一通狠狠的唠叨,能把他埋怨一年半载都说不定。 当然,在端王殿下跟前,沈妱是绝不会扫自己父亲面子的,只是露出点可怜兮兮的祈求之态,问道:“好不好?” “客栈里并不方便。”徐琰说。 沈妱生怕他直接把她送回家里去,忙道:“没什么不方便,有石楠在,绝不会出差错。” “就你们两个?” 呃……还得多找个人呀。沈妱想了想,若是通知了秦蓁,蒋姨妈第二天就能把话给传过去,陆玥儿那边更是爱莫能助,倒不如……沈妱立马想到了一人,举手保证道:“我让董叔谨帮着安排,绝不会有问题!他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做事很靠得住。” 徐琰依旧侧头瞧着她,不置可否。就在沈妱心里愈来愈忐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不如住进留园吧,有人伺候,我也放心,不算辜负沈先生的托付。”说着,拍马走了,留下沈妱在那里目瞪口呆。 住进留园? 端王殿下是在开玩笑吗? 她跟这位王爷的交情,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然而事实证明,徐琰并没有开玩笑。 第25章 窥视 进了庐陵城,到达留园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留园外寂静清冷,自打端王殿下离开庐陵后,园里的管事便闭门谢客,旁人也不敢再去打搅,到如今一月的时间过去,又恢复了最初门庭冷落的状态。然而院墙外绿荫蓬勃鸟雀往来,反倒带出清幽趣味。 端王殿下回城时并未声张,只是钻进了马车里同沈妱一起坐着,等马车拐进留园门口,那管事却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迎众人进去。 沈妱坐在小肩舆上,打量院内的景致。 在留园荒废之前,沈妱也曾来过这里一两次,那时她也只有五六岁,却对这园中一步一景的布置极为叹服,如今见着那石径假山,便觉当初那幅妙景又到了眼前。 徐琰这次修缮留园时毕竟仓促,虽说也有能工巧匠出手,却也只恢复了当时七八分的景象。即便如此,这园里的景致也是叫人挪不开眼,雕窗小墙垂花拱门假山树荫,司空见惯的物事,却总能分割出别样天地。 沈妱一路走一路叹,到了徐琰为她安排的小院时,就见屋里整洁干净,就连她涂抹膏药用的物件也都备齐了。 从两人商定暂居留园到如今,也不过隔了一两个时辰,加上暗卫递信儿的时间……这些人的手脚倒真是快! 这一路车马劳顿,到得此时才算安定下来,沈妱的精神反倒一振,因为进城后不时的被各色食物的香气诱惑着,此时就有些犯馋,觉得腹中饥饿。想着徐琰此时必在书房议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便叫来屋里的小丫鬟,“有什么吃的没有?” “厨下正在准备晚膳,这里有五芳斋的点心和新买的糟鸭掌,姑娘要不先垫垫?” “那就有劳了。”沈妱笑眯眯的。五芳斋是庐陵城里最好的点心铺,确实叫她思念甚久呢。 那丫鬟屈膝道了声“姑娘客气”便出门去了,屋里另一个小姑娘便搬了高脚的圆桌过来,放在沈妱面前,又泡了茶水端来。 沈妱虽说是“垫垫肚子”,但是一开了头就停不下来,把那两盘精致的点心消灭了大半,又用些糟鸭掌,心满意足之余,已经饱了。等到晚膳时分,她面对着那满桌菜肴,虽说色香诱人,奈何腹中没了空地儿,只能抱憾。 次日一早,徐琰就过来了,身后还带着个老头。 这个老头沈妱有印象,就是徐琰初到庐陵时坐在马车里的那位,原本还好奇这人是个什么来头,竟叫徐琰那般厚待,等见着他身后的药箱时,她才隐约明白。 据徐琰说,这位童郎中原是漠北的老军医,出身杏林之家,却立志沙场征战保家卫国,可惜后来被敌人砍断了腿,没法再上阵杀敌,便转而成了军医。从二十多岁到如今的年近花甲,他留在漠北军中,挽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如今他老而思乡,徐琰便趁着这次征书的机会将他带了回来,也算感念他对将士之恩。据说童郎中最会治筋骨之伤,连京城里那一堆老太医都难以相比。 沈妱得此殊遇,受宠若惊。 徐琰想是有事缠身,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剩下个童郎中隔着衣衫诊了她的腿伤,又详细问了些事情,将那途中所用的药膏看过,掀须道:“伤势恢复得还算不错,依着老夫的法子调理,不出一月,就能行走无恙了。” “当真?”沈妱喜出望外。 最初在嘉义时,那郎中说要将养三四个月才能无恙,让她发愁了好些天,如今这时间骤然缩短,沈妱自然是喜不自胜,于是愈发恭敬的听童郎中叮嘱,按时服药抹膏,又拄着拐杖四处练练,倒把这留园的景致赏了个遍。 期间打发石楠瞧瞧去探了探郑训那边的情形,谁知郑训家里的瞳儿早已被逐了出去,郑家的大门紧锁着,石楠什么消息都没能探到。 不过据邻里说,郑家最近似乎也没出什么事情,沈妱勉强放心。 如是七八天过去,沈妱虽客居留园,除了有两晚徐琰抽空过来探望外,倒是没多见着他的人影。她也乐得自在,心情一好,隐隐觉得那腿伤好得极快。 这一日她依旧柱了拐杖,蹦跳着往园里去锻炼,累了的时候便在亭中的矮榻上休息。 如今孟夏时节,却反倒比盛夏时还要酷热几分,亭子里一侧是挡风的竹帘,另外三面通透,被游廊花树环绕。桌上的瓷碗里铺了一片小小的荷叶,上面酥酪堆叠,顶上摆了两粒鲜润的樱桃,实是消暑佳品。 沈妱乐滋滋的拿了小勺慢慢儿吃,想着在这亭中看会儿书也不错,且她出来时忘了带扇子,便叫石楠回去取。 晌午最热的时候也最能让人犯困,沈妱本就是爱偷懒打盹儿的性子,这会儿哪里还撑得住,便取了小迎枕摆好,正好靠着眯会儿。 正睡得迷迷糊糊呢,猛然间心思又清醒起来,像是有人盯着她一般。沈妱懒得睁眼,心里觉得奇怪,难道是端王殿下旧病复发,又玩起了吓人的把戏?可那感觉分明又有所不同,隐隐约约的,沈妱甚至觉得那人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 直觉这东西最是难以捉摸,沈妱心里惊异,猛然睁开眼仰头,恰恰瞧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迤逦的矮墙后面,只露出上半身在外面,乍一眼看过去,便觉如青松挺拔峭立。他的脸上覆着一张薄金的面具,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两人之间不过两丈的距离,沈妱鬼使神差的就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沈妱说不清楚,正想探究时,那人却也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猛然退后,如飞的去了。 沈妱依旧瞪眼瞧着那里,心中有些震惊,又有些迷茫。 直到石楠取了东西赶回来的时候,沈妱还保持着最先的姿势,瞪着矮墙发呆。石楠觉得奇怪,上前问道:“姑娘瞧什么呢?” 沈妱那里没反应,石楠更是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也只看到矮墙花篱。可沈妱那直勾勾的眼神就落在那儿,脸上又是一片茫然,石楠早就听人说这留园邪气,这会儿只当沈妱是魔怔了,心里不免慌乱,连忙拍着她的肩膀,唤道:“姑娘,姑娘快醒醒!” “嗯?”沈妱总算回过神,瞧着石楠,又是一脸的茫然。 石楠拍着胸口喃喃,“吓死奴婢了。这园子里人不多,姑娘还是别在这里睡了。” ——免得碰见邪祟。 沈妱却不知道石楠所指,只是道:“无妨。东西取来了?” 石楠便将书取过来,又不放心的问:“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屋去?” “就在这吧,有风,也清爽。”沈妱拉过迎枕靠着,翻了两页书后却还是心神不定。刚才那副景象像是牢牢的刻在了,那个挺拔的身影,那道复杂的目光,还有用以遮挡容颜的薄金面具。 那个人,和在客栈里瞧她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他又是什么人? 端王殿下周围暗卫不少,在留园碰见这样戴面具的也算不上太稀奇,可是那个人,他为何要盯着自己呢?而且直觉高告诉她,那人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沈妱苦思无解,也只能将满腹疑惑藏着。 不过她的腿倒是好得飞快,到了六月二十的时候请童郎中诊过,老先生便笑道:“不出七八天,也就能慢慢的走路了,只是不能心急,每日循序渐进,到七月中必然无事了。” 沈妱闻之大喜。 她在留园已经住了有十几天了,这里距离沈府也就一条巷子的距离,每天叫她躲在园中不得出门不得回家,终归是有些闷的。想着七八天后就能回家去,哪能不高兴? 当天后晌徐琰来看她的时候,就见沈妱喜气洋洋坐在檐下,正在逗一只小红狐狸。 沈妱也不知道那红狐狸是怎么来的,只是这些天她每回午睡醒来,在檐下纳凉的时候总能瞧见这只红狐狸爬过院墙窜进来。小狐狸身子已经不小了,行动之间十分利落,一点儿也不怕人,沈妱逗了它两次,竟也渐渐熟悉起来了。 那小红狐狸也像是同她有缘,最初还不太敢过分亲近,如今却已经能趴在她怀里撒娇了。 徐琰站在院外瞧了片刻,忍不住便勾起唇角,上前道:“喜欢这只狐狸?” 沈妱眼中亮晶晶的,供认不讳,又问道:“这是王爷府上养的吗?” “是顾安救回来的,这里没人养它,倒是可惜了。” 沈妱跟徐琰相处愈久,那警惕畏惧之心就愈淡,此时便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嘻嘻道:“既然没人照顾,不如王爷就把它交给我吧?保证将它照顾得妥妥帖帖。”她脸上笑容明丽,被那红狐狸一衬,更显娇艳。 徐琰破天荒的伸手去抚着那狐狸毛,道:“也好。” 眼神落在红狐狸身上,看到她嫩白的指甲嵌在狐狸毛里,徐琰的手指游弋着,徘徊靠近,在几乎能碰到她的时候,终究是缩回了手,转而问道:“你可认识霍宗渊?” 第26章 夜游 沈妱没想到再次听见霍宗渊的名字,竟是从端王殿下的嘴里。她有一瞬的犹豫,却还是点头道:“是那位国舅府上的小公爷吗?” “国舅府的小公爷……”徐琰念着这个称呼,眼中掠过一丝哂笑,道:“是他。” “算是认识吧。”沈妱抬头看着他,“王爷怎么问起了这个?” 徐琰慢慢的踱步往屋里走,沈妱便也一蹦一蹦的跟进去,只听他说道:“昨儿回来的时候见他往你府上去,看那样子,倒是熟门熟路的。” 可不就是熟门熟路!沈妱心里把霍宗渊暗骂了一句,那厮是个十足的无赖纨绔,去年折腾得沈家胆战心惊,这回再来庐陵,莫不是又打起了坏主意? 沈家可没有得罪这位爷的资本,秦愈那头纵然相助,也是有限,至于蒋文英……虽说能勉强镇得住,但霍宗渊真个犯起浑来的时候,他也未必有什么良策吧。 沈妱有些头疼,瞄了徐琰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 既然狐狸对付不了那只狼,试着借借虎的威势又有何妨? 主意既定,沈妱便苦着脸道:“可不是嘛。” 徐琰转头瞧了她一眼,伸手拿了桌上茶水,徐徐道:“我听说,她是去你府上求亲的?” ……王爷您都已经查清楚了,还问我干嘛!沈妱蹦过去在椅子上坐好了,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去年可把我们家折腾坏了,要不是父亲死扛着,谁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呢。”说着便是愁眉苦脸,“他这回又上门来,可巧父亲不在,该怎么办呐。” “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值得你这样怕他?” “王爷您身份高贵,哪里晓得我们的苦楚。咱们家安安分分的建了几十年的藏书楼,那书坊里的雕版也都攒了几屋子了,虽算不上什么稀奇的宝贝,可也都算是传家之宝。霍宗渊倒好,动不动就扬言要烧了书坊,有一次还真烧了我几篓子活字和新书,要不是救得快,恐怕那书坊早就不在了!” 不止如此,霍宗渊那时候没事就来沈家晃荡,软磨硬泡的“求亲”,无赖手段轮番用,居然还明目张胆的带了人想要抢亲,要不是蒋文英和秦愈出现,谁能拦得住他? 那厮就像是只打不死的臭虫,没闹出过太大的动静,所以官府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哪怕沈家真要报官,放到公堂上也算不上太大的事情。 可他又始终阴魂不散,三天两头的上门搅扰,让人烦厌无比。 徐琰皱眉道:“他竟敢这样放肆?” “他有什么不敢的,这满庐陵城里,哪一个能制得住他!”沈妱想起旧事,难免恨恨。 徐琰侧头瞧着她,小姑娘埋首抠着桌面,虽然语调还算克制,那抠桌面的手指却是十分用力。当初霍宗渊闹事,左邻右舍多多少少都知道,徐琰不费多少工夫就打听清楚了。他瞧着小姑娘极力克制的模样,心里竟然泛出些酸涩的味道。 如果沈明还在沈家,处境会不会好很多? 霍宗渊那样的孩子,最怕的也就是硬碰硬无赖对无赖,若是谁能出手狠狠揍他几顿,他恐怕也就老实了。 沈明……想起那个倔强坚韧的身影,徐琰竟平白生出些愧疚。 “我来收拾他。”徐琰断然道,“你安心住着,若是他再敢生事,即刻派人来回我。” 沈妱没料到徐琰竟是如此好心,一时有些讶异,抬头看他时,徐琰却已起身道:“闷了好些天,出去逛逛?” “好啊!”沈妱大喜,请徐琰先回,她换了身简便装束赶过去。 两人依旧乘车出门,只是沈妱怕碰见熟人,戴了顶围着黑纱的斗笠。 徐琰回到庐陵的消息早已传开,他也不去掩藏行踪,如常的行在街市,沈妱紧跟在他身边,倒像是个负伤的小厮。不过她毕竟身姿纤秀,步履轻盈,看在有心人眼中,不免怀疑这位端王殿下是不是有养娈童之癖。 沈妱才不会注意到这些,只是欢快的左顾右盼。 自打在嘉义负伤,至今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最初她躺在榻上养伤,一路回来时也只能在马车中呆着,回庐陵后又在留园困了二十多天,实在是闷了太久,如今真是有些金雀出笼的喜悦了。 两人沿街逛了许久,徐琰兴致竟也不错,说是要亲自给疼爱的公主侄女挑些有趣的礼物带去,叫沈妱帮忙掌眼。沈妱也不客气,若是挑适宜公主身份的华贵钗簪脂粉,她还未必有那等眼光,但说起有趣的玩意儿来……这六年的市肆可不是白混的! 等向晚时分两人寻了酒楼用饭时,后面顾安手中已拎满了大小盒子。 徐琰意犹未尽,暮色中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穿城而过的湄水畔柳丝婀娜,一盏盏灯笼映着波光,丝竹笙箫响起,倒是满满的温软富贵气象。 他看向沈妱,“有胆子夜游湄水吗?” 沈妱跃跃欲试。湄水的夜色她早就听董叔谨夸过无数遍,只是无缘亲游。这几年虽说沈平管得宽松,却也不会容她夜不回府,除了有限的几次因事晚归外,平常她都是用了晚饭后就再不出府门半步的。 她有点犹豫,在家规和美景之间权衡摇摆,天人交战了半天之后,终究咬牙道:“好!” 徐琰闻言朗然一笑,举杯递给她。 这一晚沈妱很开心,湄水的夜色媚丽迷人,听着丝竹笙箫飘在河面,看那满天星子落在水中摇曳生光,靠在舟中喝茶闲谈的时候,那份自由悦然是暌违了多年的。 闲谈之间,徐琰提起了漠北的夜色,说那里开阔辽远,风吹草浪,盛夏的夜里幕天席地,叫人心神高旷明远。 那是沈妱久远记忆里的景致,她此生虽说跟着沈平走了不少地方,却不出武川真定泰宁三省,就连京城都还没去过,更别说是漠北了。 聊到后来,沈妱竟觉得有些依依不舍,生出期盼眷恋。 如果她不用守着家业,如果父亲能够允许,未来的某天,是不是可以前往漠北,看看那里和记忆是否相似呢? 子夜时兴尽而归,第二天沈妱不出意外的睡到了日头高照。 起来后心神皆畅,高高兴兴的用过早点,石楠那里却总有些神不守舍。这倒是稀奇得很,沈妱不免问起,石楠搪塞推脱了片刻,终究抵不过沈妱逼问,便欲言又止,“奴婢……昨日偷空去了趟郑家……” “郑老先生,他出事了?” “没有没有!”石楠连忙摇头,“他的宅子依旧锁着,没什么事情,只不过周围的邻里说,已经半月没见里面有动静了。哎呀,姑娘你别着急!”她一把按住意欲起身的沈妱,宽慰道:“也只是邻里这么说,里面如何没人知道,何况你不是说端王殿下会护着他吗,兴许没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的话郑老先生能半个月足不出户吗?”沈妱发急,“王爷虽然答应看顾,可哪里能时时周全。不行,我不放心!” 沈妱自然是不好自个儿跑去再确认一遍了,只好一蹦一跳的往徐琰的书房里面去,想从他那里问问消息。可惜徐琰并不在府里,只留了个随驾而来的长史在此,这位只管府里的内务,其他事情上是绝不会张口露信儿的。 沈妱心急如焚,郑训那可是沈平的至交,若是他出了岔子,沈平回来后如何能好受? 她也顾不得了什么了,想着腿伤已是无碍,便戴了斗笠黑纱,想亲自去郑家瞧瞧。 还没风风火火的蹦到留园门口呢,徐琰却是骑马回来了,见她不顾石楠的阻拦,兔子一样往外跳着,忍不住浮起笑容,问道:“去哪里?” “王爷!”沈妱仿佛看到了救星,“郑先生那里最近有消息么?” 徐琰面上笑意一僵,道:“已经半个月没消息了。” “怎么会?王爷不是说会看顾他吗!”沈妱大急。 “他出去买东西却失了踪迹,我派人四处去找,了无音讯。”徐琰面色微沉,“应是被谁藏起来了。” “还能是谁,肯定是薛万荣啊!”沈妱急切之下脱口而出,“他害死了玄诚真人,几番逼迫郑先生,以前也曾为了夺藏书迫得人家破人亡,王爷,郑先生在他手里定是凶多吉少,您难道打算放任他不管吗?” 徐琰目光一冷,猛然瞧向沈妱,一改之前的平易之态,就连周身气势都瞬时威压起来。 沈妱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倒是被他吓住了,剩下的话哽在喉头。 “回去歇着!”徐琰肃容吩咐,“我会找回郑训,你别折腾。” 沈妱呆呆的看着他,对这句话的可信度保持怀疑。徐琰见她不动,颇有要继续出门的意思,竟是二话不说,伸手揽住她的腰身,直接把她带回小院儿里去了。 第27章 温柔 沈妱觉得很郁闷,回屋后就坐在书桌跟前,闷声不语的坐了一整个后晌。 石楠好几次端了甜点来哄她,却是徒劳无功,只能劝道:“姑娘你别生端王殿下的气了,他说了会找回郑先生,应该能找回来的。” “我哪有资格生气,横竖是我有求于他,他帮了是情分,不帮的话,我也怨不得他。”沈妱赌气,“我是暗恨自己无能,想要帮助郑先生,自己却半点本事都没有!” “姑娘已经很尽心了。”石楠剥了荔枝往沈妱嘴边送,“以前郑先生那里有个大病小灾的,不都是您和老爷帮着照料吗,寻常有人捣乱,也都是咱们帮衬着。这回碰上的是学政大人,说实话,咱们又哪有能耐跟他对抗呢?” 沈妱闻言,鼻子一酸。她的姨父蒋文英是政客,即便能压制薛万荣,却绝不会为了郑训这等无关紧要的人大动干戈,好不容易盼来了个徐琰,他贵为亲王,明明能把薛万荣绳之以法,却总是按住不动,还不是跟蒋文英一样的心思? 怪只怪沈家人微言轻,自己没本事,又有什么资格怨别人不帮助呢? 沈妱低头咬着荔枝,过了好半天,又闷闷的道:“再说了,他把我捉回来是什么意思?” 石楠想起端王强行把沈妱带回来时的模样,虽然当时也愤愤不平,过后想来却又觉得有趣,只好强忍着笑意。 过了会儿,又听沈妱喃喃自语,“算了,他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晚饭时徐琰也没来这边,沈妱虽然心情低落,该用饭的时候却还是不含糊,吃饱后在院里转了会儿,便回屋里坐着看书。可今日之事萦在心头,怎么都是心神不定,她索性起身取了一枝拐杖拄着出门去了,只说想去散心整理思绪,也没叫人跟着。 夏末的夜晚,繁星漫天,澄澈清明。 她沿着花间小径慢行,渐渐的到了荷塘旁边,远远的见那八角亭里坐着个人,不免奇怪。留园虽不是正经的王府,但守卫却是极严的,沈妱也不担心那是什么坏人,往近处走了走,才看清那是徐琰。 夜深人静的,他独自坐在亭中,周围没有半个人影,也不见半点灯烛,只有月光倾泻下来,照亮荷塘,洒满小亭。他像是在出神,不时的拎起酒坛喝一口,而后又是半天不动,仿若雕塑。 沈妱看得一愣,正犹豫是否要上前时,那头徐琰却仿佛有感应般转过头来,见了是她,便招招手。 月光将他的面孔照得清楚,沈妱走到跟前时,就见他眼神已经有些迷蒙,显然是喝了不少。 沈妱在另一侧的鹅颈靠椅上坐定,打量了徐琰几眼,却没说话。 徐琰也打量着她,问道:“还在怨我?” “民女不敢。”沈妱扭头去瞧那荷塘,“殿下已经很照顾我了,民女感激不尽。” 徐琰看了她片刻,兀自一笑。两个人静静的坐了会儿,徐琰又道:“现在还不能碰薛万荣,你得学会忍耐。” 沈妱诧异的看着他,徐琰便起身踱步过来,坐在她的旁边,“薛万荣明知道我盯上了他,却还敢害了玄诚真人捉走郑训,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沈妱一时语塞。当时光想着端王殿下位高权重,薛万荣的罪行又无可抵赖,只要出手就能制住薛万荣,她倒还真是没想到这茬。 她不由探究的看向徐琰,徐琰却放佛有些感叹,“说你笨吧,你却也机灵。可要说你机灵……这一路回来,半夜的客栈外从没消停过,你怕是不知道吧?” 还有这等事?沈妱惊异的瞧着他,想了半天,心中愈来愈震惊。 当初徐琰以征书之名来到庐陵时,她还狐疑呢,不明白怎么让这位战神来做征书的事情。现在想来,这征书之事恐怕只是个幌子,徐琰驾临庐陵,应当是有别的要事。 敢于半夜在徐琰下榻的客栈外闹腾,那些人想必来头不小,是薛万荣的人吗?他能有那样的能耐?又或者是秦雄? 可他们都是朝臣,怎么敢这般去挠徐琰这位亲王的老虎毛?除非是背后还有人支持! 是太子?魏王?甚至……那位据说十分疼爱徐琰的皇上? 毕竟有蒋文英这样一位姨父,沈妱对太子与魏王夺嫡之事已有耳闻,徐琰是战功赫赫的亲王,虽然向来都是功成身退,却还是有着旁人难及的号召力。如此分量,若是他稍稍偏向了哪边,会招来麻烦并不奇怪。 沈妱越想越是惊异,到最后竟问道:“那王爷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吧?” 徐琰失笑,却昂首道:“漠北几十万大军都奈何不了我,些许小贼,不足挂齿。”声音中倒有激昂傲然之意。 沈妱闻言,不由一笑。是啊,他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岂会被这些小事奈何? 心中不知怎的就霍然开朗,对于郑训的那些许纠结也不翼而飞,她瞧着当空朗照的明月,莞尔笑道:“是我想得太窄了。殿下勇武之名让漠北敌军闻风丧胆,又哪里会被这些人影响。”忍不住就想象他身着铠甲,率军杀敌的英姿,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说故事。 “听说殿下曾孤身陷入敌军,一个人杀了七八百的敌军?” “没那么夸张,百十来号吧。”徐琰拎过酒坛,喝了一口。 “据说殿下还养着一头狼?” 徐琰点头,“是啊,一只小公狼,现在已经被训成了战狼。”他有些出神的靠着朱漆画柱,“它小的时候怯弱胆小,只会躲在窝里发抖,现在却勇猛无比。” 就像他自己,小的时候只会躲藏在皇兄的身后,现在却能统领千军万马,意气风发。 沈妱侧头瞧着他,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纵横漠北的战神皇帝最宠的亲王,在她最初听到端王要来庐陵的时候,她是怎样刻画他形象的?那时候只觉得他端贵威仪,何曾料到会有这样闲坐喝酒的时候? 想起最初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沈妱又觉得好笑,闲谈道:“出征在外,一定很艰险吧?我听童郎中说,有一次他们被困在深山十多天,连只能抓来吃的野兔都没有。” “也有有趣的事情……” 沈妱不知道她是怎样睡着的,只是听着徐琰讲漠北的故事,想象着沙场上的壮烈军伍中的意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旷野。 功名尘与土,征路云和月。他心中怀的是家国,隐忍谋划艰险向前,所求的无非魏国百姓的安居乐业。相比起来,一人一姓的生死,似乎太过渺小。哪怕盯上薛万荣,也是为了朝纲安定,盛世太平。 他说,“万千将士用满腔热血换来的清平,绝不容阴暗权谋践踏。” 那些事情离沈妱似乎太远,她却还是听得热血沸腾,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竟还能清晰记得昨晚的所有场景。甚至隐约记得,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有人在轻抚她的脸颊唇瓣,流连徘徊,眷恋轻柔。微凉的指尖有些粗粝,像是常年执剑后生出的茧子。 那不会是端王殿下吧?额……一定是她出现幻觉了! 沈妱没再闹腾,安安分分的在留园住了几天,到七月初的时候已经能慢慢走路了,便提出想回家去,徐琰自然没有阻拦。 从留园往沈家的路并不远,沈妱决定直接走回去。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还是随手把那用惯了的拐杖拿在手里。 徐琰觑着她笑,“不怕被沈夫人瞧出来?” “就说我扭了脚吧,反正走路不碍事,娘也就不必担心。”沈妱笑得狡黠。 她的行李并不多,石楠打个包袱装进去,徐琰便指了名小厮背着,四个人往沈家走。 拐进沈府所在的那条小巷,却见前面有人骑马缓行,后头有七八个精干的小厮簇拥着那人,说说笑笑的闹着往前走。 那个背影实在太过熟悉,沈妱一见之下不由跬怒——霍宗渊,这厮居然还敢来这里!后头石楠也惊异出声,“姑娘,那不是霍……小公爷吗!” 沈妱心中对霍宗渊烦厌,难免一声冷哼。 徐琰觑了她一眼,道:“走吧。” 前面的霍宗渊并没发现徐琰等人,到了沈府门前翻身下马,便吩咐道:“来啊,都原地站好了,你——上去拍门!要是他们还不开,咱们就继续唱,唱到他开门为止。” 那小厮“哎”了一声,就想上前去,谁知手还没够着门环呢,忽然膝盖一屈,跪倒在地,抱着腿直抽气。霍宗渊不明所以,上前一脚将他踢开,骂了声没用的东西,自己就要伸手拍门。 手刚要伸出去,猛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重击在腘窝,叫他膝盖瞬时没了力道,跪倒在地。 “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小爷!”霍宗渊大怒,只当是沈家的人,破口便骂。回身一扫周围,见着远处走来的某个身影时却觉得有些熟悉,定睛一看,登时吓得魂魄俱散双腿酸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28章 教训 霍宗渊打死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沈家门前见着端王! 他倒是听说了端王住在沈府附近的留园,所以经过留园的时候总是格外小心,哪怕这次来沈家,也是偷偷摸摸来的。但是……这位尊贵的亲王,他怎么会跟沈妱一起出现呢? 想起徐琰的严厉来,霍宗渊只觉得心里发寒,却还是壮着胆子爬了起来,讷讷的问候道:““端……端王舅舅。” 徐琰缓缓踱步上前,脸上恢复了往常那严肃冷厉之态,问道:“在这里闹什么?” “我……有事求见沈先生……想请教他学问。”霍宗渊胡扯。 徐琰懒得跟他废话,袖中长鞭甩出,直直扫向霍宗渊身旁的小厮,厉声道:“说!” “王爷饶命!”那小厮是霍宗渊的长随,自然认得这位被霍宗渊称为“活阎王”的端王殿下。鞭梢扫在肩头的时候皮开肉绽,他痛得直呲牙,不住的磕头求饶,“王爷饶命!小公爷确实是来……哎哟!” 第二鞭重重落过去的时候,肩头就只有火辣辣的疼痛,那小厮哪里还能受得住,连忙膝行上前,改口求饶,“是……是来见沈姑娘的。” “见沈姑娘做什么?”徐琰的目光扫向霍宗渊。 “我……我……”霍宗渊被那目光一震,下意识的就退了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沈妱——他来庐陵已有十几天了,虽说打着游玩散心的旗号,但心里大半儿还是为了看美人。到了沈家求见几次不得,心里正迫切呢,如今见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忍不住就想多看看。 徐琰瞧着这模样就来气,几步上前,冷声道:“我听说你去年在此为非作歹,欺凌弱小,欺负沈家这等百姓不说,打伤他府上的人,还烧了人家的书肆?” “端王舅舅……这……这是哪里听说的。沈姑娘佳人多娇,我哪里会欺负她的家人。”霍宗渊干笑着,知道面前这位也是个不讲道理不按章法出招的主,秉承“打不过就跑”的原则,往旁边溜了溜,撒腿就想跑。 徐琰似乎早有此预料,没等他跑出两步,长鞭如灵蛇探出,牢牢卷住霍宗渊的腰,把他给拉了回来。左手如电探出,已握紧他胸前的衣服,将霍宗渊举了起来。 霍宗渊一瞧那如腊月寒冰的脸,便知这次徐琰的怒气非寻常可比,登时吓坏了,悬在半空手舞足蹈,“哎……哎……端王舅舅你先放我下来……哎哟。” 徐琰那可是有战神之称的,抓人也抓得极有技巧,那铁铸一样的拳头抵在霍宗渊胸口,顿时痛得他哀叫连连。 后头沈妱看着那情形,忍不住吐舌惊叹。 那两位一个十六岁,一个二十岁,年龄和个头明明没差太多,可霍宗渊落进了徐琰的手里,却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端王想把他揉圆搓扁是轻而易举,实力岂是“悬殊”所能形容得尽的。 心中憋着的那股恶气似乎出了不少,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徐琰的神色就没她这么好看了,将霍宗渊重重往地上一放,肃容道:“再敢来这里捣乱,我打断你双腿!” 霍宗渊面色一凛,不明白端王为何会这样护着沈家,不过这位爷向来是说到做到的,霍宗渊哪里敢再多说,点头不迭,“记住了!记住了!” 徐琰便冷声道:“趁早歇了对沈姑娘的心思。去吧。” 霍宗渊虽对前一句吩咐很不情愿,但听徐琰愿意放了他,登时如蒙大赦,想都不想,带了后头那几个小厮,连忙脚底抹油的跑了。 跑出老远后回头一瞧,霍宗渊仍自惊魂未定。 在京城时还有人能帮一帮他,可庐陵天高皇帝远的,碰上这位凶神恶煞的舅舅,他也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霍宗渊敢在京城横行霸道敢在庐陵肆意欺凌,除了仗着姑母是皇后,父亲是国舅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当今惠平帝的亲姐姐,华真长公主。 霍宗渊的祖父霍清在当年是名噪一时的鸿学巨儒,虽因朝堂中错综的关系未能担太子太傅之职,却也时常入宫为诸皇子讲解文章。先帝赏识他的才学,见其子霍士宁正直儒雅,堪为诸士子的表率,便将女儿华真长公主许给了他。 后来惠平帝年纪渐长,因为时常受教于霍士宁,便娶了他的幼女霍氏为妃。等后来他夺嫡成功,入主皇宫时,当即册立霍氏为皇后,封霍士宁为蘅国公。 华真长公主身份高贵,与霍士宁成亲之初感情倒也算是和睦,只是子嗣上一直不太如意,一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儿,盼了七八年终于诞下一对龙凤胎,对霍宗渊宠若至宝。 霍家既是儒学名门,子女的教养上原是极看重的,前头两位姑娘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到了霍宗渊这里,因为华真长公主偏爱疼宠,便渐渐成了一副霸王的性子。 后来霍士宁不知为何辞官入道,将整个家业都丢下了,半点都不再过问,霍家就只剩霍太傅和华真长公主主事。 霍太傅虽说有心拧一拧孙子的脾气,奈何华真长公主十分护短,他这里刚给了一顿大棒,那头长公主就拿甜枣安慰,一来二去,这霍宗渊是越养越刁,越养越无法无天了。偏偏他嘴甜会哄人,在外顽劣不堪,到了皇后和长公主跟前,却又十分会卖乖,滑不留手的性子叫人想整治他都难。 京城中不少人都把这个纨绔恨得咬牙切齿,却又都束手无策。 除了徐琰。 徐琰虽说只比霍宗渊大四岁,却因为担着舅舅的身份,便很有长辈的威仪。且因他身份尊贵特殊,半点都不必畏惧霍宗渊身后那两位的势力,若碰见霍宗渊做了什么恶事,便严惩不饶——他也懒得讲道理或者去御前断官司,直接以暴制暴,出手教训,狠揍一顿。 霍宗渊最初还尝试着在长公主和皇后面前告过黑状,到头来却反而被徐琰抖露出背后实情,讨不到任何便宜。后来学乖了不敢跟徐琰对着干,便像是躲阎王一样躲着徐琰,天天盼他去漠北打仗。 谁知道今日倒霉,竟然又碰上了这个煞星。 真真是出门没挑好日子! 这边厢沈妱见着那狼狈逃窜的模样,笑得直打跌,上前道:“他好像很怕王爷?” 徐琰绷着的脸放松了些许,低头道:“他被我打伤过腿。” ……所以刚才“打断双腿”那句话,真的不是拿来吓唬人的! 经这一阵闹,沈府里自然不会无知无觉,那门房早就趴在门缝里偷窥外面的情形了。最初见着徐琰时并不认识,听他被称作“端王”时更是存了提防之心,见他赶跑霍宗渊后才觉大快人心,等这会儿沈妱走上前来,登时大喜,一面派人去通禀夫人,一面忙开门来迎接。 沈妱拄着拐杖乐呵呵的走进去,门房的何叔大惊,“姑娘你这……” “无妨,走路太快扭着了,养个七八天就好。”沈妱毫不在意的挥手,一面请徐琰入内,一面又问道:“家里都还好吧?” “倒是没出大岔子,就是那个霍……小公爷闹了几回,咱们没开门。” 沈妱闻言一笑,“今日有端王殿下出手相助,那个霍宗渊以后怕是再也不敢来闹了,你也能清净些。”一面说,一面亲自伸手为徐琰引路,又问道:“我娘呢?” “夫人在后院里,我刚送了消息进去,这会怕是……瞧,夫人已经过来了!”何叔笑着看向侧面的垂花拱门,就见沈夫人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原本是满脸的笑意,见着沈妱手里的拐杖时登时添了忧色,上前问道:“阿妱你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扭了脚,所以被爹爹赶回来了。”沈妱笑得轻松。 沈夫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才看向徐琰。 她大多数时候都居于内宅,上回端王驾临书肆观看刻书之法时有沈平陪着,她也不曾见过,因此并不认得。不过端王殿下气度与人有别,沈夫人眼光不差,只觉其气质端贵高华,隐有威压,想是极有来路的人,便施礼道:“公子请客厅用茶。” 沈妱便道:“这位是端王殿下,我回来这一路上都承蒙他照料了。” 沈夫人闻言倒是一惊,不过面上还是得体的笑意,又是深深一礼,道:“小女给殿下添麻烦了,一路上多有叨扰,民妇感激不尽。” 徐琰往常是不耐烦这些繁琐礼数的,通常情况下把人送到家门口也就功成身退了,不过到了沈家…… 他也没有推辞,跟着沈家母女进了客厅,顺道说了几句关于沈平近况的话,无非是沈平为了征书之事鞠躬尽瘁,此番远游三省各处,路途劳累困顿,遍访藏书名家,其为朝廷立下无法替代的汗马功劳,实为读书人之表率等等。 沈夫人当然也得谦虚一阵,态度不卑不亢。她原本就是官家小姐出身,若不是和沈平情投意合,这时候应是京城侯门中的贵妇了,寻常接待一位王爷,自是不在话下。 喝了两杯茶,徐琰赏玩着沈家独有的书香幽雅布置,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人说,尊府有意为令嫒招婿以承家业,可有此事?” 沈夫人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王爷会提及沈妱的婚事,不由十分意外。 旁边沈妱原本正低头把玩茶杯,闻言也觉诧异,不由竖起耳朵细听。 第29章 茫然 自从三四月里沈夫人和蒋姨妈放出了要给沈妱招婿的消息,便陆续有人问及,沈妱出游在外的这段日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沈夫人提起过此事了。 虽说招婿之事尴尬,但沈平在这庐陵小有名气,沈妱又有张极漂亮的脸蛋,想进沈家的人还是不少。 沈夫人没法否认,只好笑着道:“确有此事,我们夫妇膝下无子,只能指望叫阿妱继承家业,叫殿下见笑了。” “那此事可有进展?” …… 沈夫人没想到端王殿下这尊大佛居然还有精力关心沈妱的婚事,只得道:“倒是有合适的,只是还未有定论。” “沈姑娘聪慧伶俐,对藏书之事很有修为,是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徐琰竟然开口夸赞沈妱,又道:“恕我冒昧,如今编纂《四库大典》,乃是难得的良机,沈先生也有意叫沈姑娘趁此机会多学习领悟,其实……这事也不必着急。” 沈妱大感意外,毫不掩饰的看向徐琰,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徐琰正好也向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时,徐琰蓦然有些心虚。 他也是说完那句话后才反应过来越矩之处,毕竟是人家姑娘的婚事,你一个无亲无故的男子,瞎掺和什么呢? 可是心里分明有道声音在叫嚣——不能叫她嫁给别人! 好在徐琰也不是扭捏纠结之人,刚才那番话说了就是说了,不管沈家母女如何理解,反正他自己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已然走进了他的心里。 那么,她最好是不要嫁给别人。 徐琰喝了口茶,续道:“夫人莫怪我僭越,我也是觉得沈姑娘在藏书刻书上的学识和见解比寻常男子还要突出。她应当有更加广阔的天地,若是困于内宅,倒是可惜了。” 未及沈夫人答话,沈妱已经在心里大吼了一声“知己啊!” 她脸上登时现出喜悦之色,悄悄的给徐琰竖了个大拇指。 沈夫人倒是镇定,闻言一笑,欠身道:“多谢王爷关怀。阿妱这回能趁着《四库大典》多长见识,确实是她的幸运,王爷能这样开明,民妇实在感激不尽。”却是对沈妱的婚事不置一词。 徐琰当然也不会再多说了,再说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离开时见沈妱满面笑意,不住的冲他笑,徐琰竟觉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 这头沈夫人送走了徐琰,回身时便对沈妱冷了脸,吩咐道:“跟我过来!” 沈妱不明所以,惴惴的跟着她进了内院,沈夫人屏退众人,在椅上端坐了,问道:“这位端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平白无故的他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你的婚事?” “我也不知道啊。”沈妱被问得一愣,低头回答,“在嘉义的时候我扭伤了脚,父亲怕我耽搁下去会更难熬,正好端王殿下要回庐陵,便托他照顾我回来,仅此而已。至于他刚才说的话,先前他来书肆里,知道我在刻书上的天赋,途中咱们去拜访藏书名家,他也知道我在藏书上的见识,起了爱才之心,也不奇怪吧?” “起爱才之心确实不奇怪,可怎么又关心起了招婿的事情呢?”沈夫人皱眉,倒不是质问沈妱的语气了,像是在自问。 沈妱哪里敢提两人同游合欢花丛同游湄水还深夜谈天的事情,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端王殿下贵为亲王,自有一颗爱国爱民之心,想必也是希望我能历练有成,能为藏书之业贡献点力量。娘,说起来啊,这两年正是关键的时候呢,你瞧爹爹天天带我拜访藏书家,有好些东西要学,那什么招婿的事情……真的不必急在一时的。”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沈夫人轻点她的额头,“这些天那个霍宗渊又来闹,你不知道我这心里……” “娘亲放心,霍宗渊早就被端王殿下赶跑了,他以后肯定是不敢再来了!”沈妱宽慰。 可沈夫人眉间的愁绪却更深了。 平白无故的,端王为什么要帮着沈家赶跑霍宗渊呢?仅仅为了沈平为征书之事尽心竭力的原因? 沈夫人并不傻,才不相信端王会这般看重这个平淡无奇的白衣秀士。 女儿有多娇美,沈夫人最是清楚,本就生了出众的容貌,在外历练几年后又平添爽利气度,认真说起来,沈妱虽不似大家闺秀那般稳重贤良,但某些方面,蒋蓁和秦家的姑娘都未必及得上她。 都说父子兄弟,在喜爱偏好上总有相似之处。当年徐琰的兄长曾那样痴迷…… 沈夫人用手按着眉心,年轻时久远的往事掠过心头,只觉凌乱无比。 徐琰征战沙场,尊贵无双,年已二十却未娶亲,他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喜欢阿妱吗? 沈夫人细细回思,分明感觉沈妱和徐琰之间有某种无声的默契。 她早就听说过徐琰冷厉嗜杀之名,也能看出他冷硬刚厉的气质,这样一个久居高位对寻常小事不屑一顾的人,竟然会护送女儿回庐陵帮她解除烦忧,刚才沈妱暗中竖起拇指时,他唇边的笑竟是那样柔和,如同猛虎乍现的温柔。 沈夫人心中陡然一跳,猛虎乍现的温柔,她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徐琰仅仅是徐琰,那么将沈妱托付给他,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他并不仅仅是徐琰,他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是沙场征战杀伐在权势圈里打滚的人,他的分量,在魏王和太子的角逐中举足轻重。 且不论沈妱嫁给他后要面临怎样复杂的局面,单凭当年那牵扯不清的旧事,如果让宫中那位看到她的容貌知晓她的身世,又该有多少麻烦! 沈夫人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沈妱颇为不解,问道:“母亲你叹什么气呢?” “阿妱。”沈夫人握住沈妱的手,语重心长,“不是娘亲多嘴,这位端王殿下,咱们委实不该过于亲近。他是当朝亲王,这回来庐陵肯定不止是为了征书,若是跟他走得近了,对咱们沈家有害无益。” 沈妱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年沈平拒不入仕,不就是为求清净吗?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沈夫人想要远离徐琰这个复杂的人物,也无可厚非。 可沈妱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徐琰帮着照拂郑训帮着教训薛家父女,这一路上尽心照顾她,以冷厉的手腕解决了霍宗渊这个大麻烦……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可曾考虑过利益得失吗? “娘,端王殿下帮了咱们很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夫人打断她,“趋利避害确实令人不齿,可是端王太特殊了,牵扯着秦雄和你的姨父,牵扯着魏王和太子,还有京城那一滩浑水,咱们不能不敬而远之。” 她的神色那般严肃,叫沈妱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底,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有那么严重吧?咱们也只是在征书的事上有些来往而已,至于京城那些人物……” “阿妱!”沈夫人肃容,是沈妱从未见过的迫切和担忧,“你听娘说,端王殿下的盛情咱们确实要感激,要记在心里。但是,这里头还牵扯着许多目下还不能告诉你的东西,你只要记得娘说的话,尽量离端王殿下远一些,尤其是……你的婚事,更不该让他搅进来。” 沈妱有些茫然失措。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迫切担忧,但她也清楚的意识到,母亲甚少用这样的态度说话,既然说了,那必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女儿记住了。”犹豫半天后,她点头答应。 回到玲珑山馆的沈妱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琢磨着端王的行为,一会儿又琢磨母亲的话语,却只觉得眼前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 母亲叫她远离端王,不止是为避开秦雄和姨父的纠葛,更是为了避开京城那一滩浑水吧?可那么遥远的事情,跟沈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蓦然又想起这些年母亲的古怪来。 沈夫人温婉善良,处事波澜不惊,虽然这几年唠叨了些,却也当得起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八个字,不负她出身官家的风范,她所做的事情也都是合情合理的,唯有一件事情叫沈妱始终不解—— 从沈妱记事开始到如今,整整十来年的时间,除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拜寿时母亲曾去过京城外,其他时间里,母亲从不回京城探望双亲。 她不可能不挂念双亲,从她不间断的书信她跟蒋姨妈关于外祖家的谈话中能看出来,她其实很挂念两位老人。 可她为何就不愿意回京探望呢? 以父亲沈平的性子,但凡母亲有此心愿,必然会全力去满足,可母亲从未提过,甚至沈妱有时候吵嚷着想去看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不是不愿意回外祖家,难道是她不能回京城吗?可是为什么呢? 沈妱的外祖父虽曾入阁,如今却早已退位让贤,两位舅舅一个是工部尚书,一个是鸿胪寺少卿,并不是什么身份特别敏感的人物。他们跟母亲虽非同母所生,感情据说也挺融洽,应当也不是母亲不愿回京城的理由。 那么,这么多年母亲始终隐瞒着不肯说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沈妱百思不得其解。 第30章 大火 这个问题沈妱变着法儿的跟父母亲探问过多回,每次都毫无收获,沈妱早就放弃从他们口中寻找答案了。 她趴在案上,兔毫在纸上毫无意识的乱画,上面写着许多凌乱的东西——舅舅外祖父外祖母秦雄蒋姨妈蒋姨父……可是看了半天,依旧没什么头绪。 唉……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妄图窥探的啊。 沈妱将手边的茶一口饮尽,将那笺纸揉成一团扔了,随手抽了后面书架上一本讲古籍甄别的书,慢慢读起来。 不过回到家中将养,沈妱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那伤口恢复得是愈发快了。 沈夫人念她脚上有伤,强令沈妱不许出门,每日里除了按时涂抹童郎中所开的药之外,沈夫人又变着花样的做了各色美食来喂着她,叫沈妱生出乐而无忧之慨。 中间秦蓁和蒋姨妈来探望她,见着她这米虫一般的生活,还好生打趣了一番。 沈妱也不闲着,既然得了空,便将这一路上所思所得详细写下来,再慢慢的斟酌琢磨,将从各个藏书家那里学来的东西对比糅合,进益甚多。 待七八天后,石楠帮她带进一封信来,竟是徐琰送来的。 信的内容叫沈妱欢呼雀跃——徐琰派人寻索多日,终于将郑训找了回来。他虽没说郑训是被何人囚禁等具体的事宜,但郑训能安然归来,沈妱就已很高兴了! 信的末尾添了两句话,是叫沈妱伤愈后尽快前往书院,参与征书之事。 沈妱拿着那信笺,忍不住傻笑了半天。 等她伤愈后再去庐陵书院,已经是七月二十了。 书院里倒是一切如常,只是没了沈平和秦愈在,沈妱进去的时候感觉终究不似往日畅快,可巧她去书院的那一日徐琰有事不在,沈妱便觉得有些闷闷的,直到碰见董叔谨—— 将近三个月没有见面,董叔谨似乎又长高了些,那张脸倒是半点都没变,见着沈妱时便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阿妱你可算回来啦!咦,沈夫子和益之兄呢?” “他们这会儿怕是还在外头寻访藏书家呢,我偷懒,就先跑回来啦。”沈妱看着他的笑脸时,心情也很好。 “你们出门也不叫我!”董叔谨哼了一声,扭头抱怨,“原先我以为兹事体大,夫子不会带旁人去添麻烦,谁知道最后竟然带了益之兄去。早知道我也去求夫子,叫他带着我,好教我开开眼界了!” “这哪能是我爹能做主的,益之兄此去,那是端王殿下首肯的。不过这《四库大典》要编纂完,总得四五年的时间呢,有的是机会。”沈妱宽慰,又把手里订起的笔记册子递给他,“这一趟我的心得都在上面了,看完了记得还我啊!” “哈!阿妱最好了!”董叔谨笑逐颜开,心头那点遗憾登时烟消云散。 沈妱一笑,问他道:“书院最近可有什么趣事么?” “趣事当然是有的!”董叔谨那是何等人,书院里的八卦趣闻,哪一件能逃得掉他的耳朵,挑了几件跟沈妱说了,又道:“成贤街上新开了一家玉玲珑,那乐曲舞姿,啧啧。阿妱,要不要去看看啊?” “我娘不许我乱跑……”沈妱有些心动,却顾忌着沈夫人的教训。 “夫子早就说过,舞乐最能颐养心性,像我家小璇不时的还要学这些呢。那玉玲珑是正经的地方,喝茶听曲观舞抚琴,舞曲完了,还有诗文唱和弹琴应对的,走的是文雅的路子,有好些女孩儿去看呢,咱们去了根本不碍事!” 沈妱心中大喜。既然不是烟花教坊之地,料得也没什么不妥了,当即道:“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一趟?” “好!韩思他们也正想去开个眼界,小璇那里也得了允许,咱们这就去?” 既是正逢兴头,哪能不去的,沈妱当即跟着他去找韩思等同窗,又派人去请董小璇,而后在玉玲珑外碰头。 成贤街毗邻湄水,这玉玲珑临河而起,三层高的小阁楼漆绘彩雕,避开喧嚣闹市,倒颇幽静。 外头停着几辆精致的香车,显而易见是闺中女儿所用之物,不过这道小门是专供女子出入的,董叔谨等书院的学子要进去,却要稍稍拐个弯儿,从另一道门入内。 里面倒是宽敞,中间一座架起的舞台,两侧是独立的阁楼,对面有纱屏隔着,用以安置女客。 沈妱等人所处之地则布置得十分文雅,以笔墨字画装点,倒是半点都不带教坊中常见的脂粉气息。 这里头的歌舞都有时辰,众人嗑着瓜子喝茶,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舞台的十二扇檀木山水大屏风后头才有琴声响起。 沈妱虽算不上通晓乐理,却也觉其颇有意蕴。待得前奏过了,便有女子着广袖羽衣翩然上台,舞姿雅洁清新,倒还真是不落媚姿俗粉。这里赏心悦目,舞曲过半,沈妱正沉浸时,忽听得窗边有人叫嚷起来,凑过去一听,据说是湄水对岸的葫芦巷里走水了。 葫芦巷!沈妱心中剧烈一跳,几步过去推开窗户望过去,就见对面浓烟火光冲天而起,街上叫嚷成了一片。 那是……沈妱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冲天的火光弥散的浓烟,显然是哪处阁楼着了火,火势那般旺盛,必是有极易燃烧之物在其中。看那位置,倒像是……郑训老先生家里! 沈妱再也顾不得什么,扔下董叔谨等人,匆匆跑出玉玲珑,过了湄水上的九孔拱桥,气喘吁吁的到了葫芦巷时,就见熟悉的绿漆小门早已被人撞开,周围人拎着水桶水盆等物匆忙进出,正在努力救火。 而那熊熊燃烧着的,不是郑训的书楼是什么? 郑家的书楼原本就年久失修,这时候入目的只有妖娆的火舌,争先恐后的从窗棂门缝里窜出来,舔过屋檐,直往上蔓延。虽然书楼旁也有救火用的水池子,可这当口,那点水能顶什么用? 火舌越窜越高,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刺鼻的气味,沈妱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那火苗里浓烟滚滚,不像是寻常的火,而且空气中又弥漫着刺鼻呛人的味道,倒像是……在书楼里撒了火油之类的东西! 书楼不是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的! 那么郑训老先生呢,他是不是已经被困在了里面? 念及此,沈妱霍然站起身来,分开人群凑上前去,大声问道:“郑先生呢?有人看见郑先生吗?”旁边有人认得她,一面跑着去舀水,一面大声喊道:“郑先生就在里面,快扑灭了火救他出来!” 郑训老先生果真就在书楼里?沈妱心头一跳,环视四周时,周围只有来救火的邻居,官府还没派人过来,更不敢有人闯进去救人。 她心里发急,看着那火势愈来愈盛,竟是再也顾不得什么,跑回郑训的住处扯了两条棉被,拿水浸得湿透后往身上一裹,瞅准门缝就钻了进去。 里面火焰灼热逼人。 一排排的书架熊熊燃烧,渐渐化为灰烬,坍塌在地,滚滚浓烟腾起,几乎叫人分辨不清。 沈妱纵然有湿棉被护身,也是呛得两眼流泪。 她只当郑训是给人陷害,困在了里面,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郑老先生!郑老先生!”没有人应她,只有书架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外面嘈杂的人声。 她对郑家的书楼十分熟悉,沿着书架间的空道往里走了几步,猛然看见一人踉踉跄跄的在书架里穿行,身上的衣衫已经染了火舌,正迅速的往他的发梢窜着。 沈妱几步跑过去,扬起那几乎被烘干的棉被往他身上一扑,暂时灭了那火苗。她急切的叫了一声“郑老先生”,耳边却只有沙哑低沉的笑声,像是得意,像是绝望。 她诧异的抬头,就见郑训眼神空茫,嘴角却有奇怪的笑意。 他的嗓子像是已经熏坏了,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断的取了架上的书,或是扔进火海,或是抱在怀里,口中断断续续的道:“烧了也不给你……烧了……不给你……” 这是……疯了! 第31章 哥哥 沈妱叫了声“郑先生”,一把揪住郑训的衣袖,就要拽着往外走,谁知道郑训却死命的反抗,一把掐住了沈妱的手臂细细辨别。 他的神智倒还未完全混乱,眼睛被浓烟熏得涕泪横流,到底是认出了沈妱,迟疑道:“是……是阿妱?” “郑老先生,快走!”沈妱努力的拽他,不敢在这火场多逗留片刻。 郑训神情恍惚的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猛然一声大叫,用力握住了沈妱的肩膀,惊恐道:“阿妱,不给他!不给他!通玄经,不给他!”说着又是哈哈大笑,竟是发足往火堆里狂奔,拿了那燃烧的木条往各处书架上扔,口中只是道:“不给他……哈哈……烧了,不给他!” 沈妱此时已经觉得呼吸十分苦难,那棉被早已被烤干,她被火焰炙烤着,觉得自己也快要着火了。 然而郑训发疯之下跑得那样快,几步就纵入火海中,沈妱哪里还有胆子和力气跟着窜进去。 她的意识有些昏沉,脚步踉跄的往火势稍弱处退过去,看着郑训被火苗包裹的身影,眼睁睁看着曾经景仰的人即将葬身火海,她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时间满心绝望。 她救不出他了…… 没有人敢闯进火海里救郑训,徐琰安排照拂他的人也不见踪影,至于官府,必然是要等火势将尽时才来吧……那些火油也不知是谁撒的……浓烟呛得她头脑昏沉,想不清楚这些事情背后的纠葛。 逃……要赶紧逃……她努力的辨别方向,脚步却有些虚浮。 到底是低估了火场的危险程度,太冒进了……沈妱自嘲的笑。 可是,她几乎就救出了郑老先生!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头顶一根燃烧的横梁猛然砸下来,沈妱想躲却又觉得脚步虚浮,无力闪避。 猛然见烈火中窜出一道黑色的身影,那横梁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向旁错开,跌落在地时溅起大片的火炭。 那些火炭带着火焰,流星一样向她飞溅而来,那黑色的身影却比之更快,眨眼间欺身近前,抖开黑色的披风将火炭隔开,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而后劈开正熊熊燃烧的窗扇,带着她纵身跳了出去。 沈妱被浓烟呛了这半天,又是炙热的火焰熏烤,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眯着又涩又痛的眼睛,看向救她出火海的人,在熊熊烈焰中,她看到了一张精致的薄金面具。 是那个人!那个在留园窥视她,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人! 那一瞬间沈妱的意识陡然间无比清醒,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扬手,在那人猝不及防之间,拽下了那薄金面具。 一张俊秀的脸庞陡然出现在眼前,那人显然没料到沈妱竟然会在生死之际揭开他的面具,诧异低头时,四目相对。 死一般的寂静。 炽热的火焰滚滚的浓烟嘈杂的人声瞬间远离,沈妱盯着那张脸,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旋即,浪潮一般的狂喜涌上心头,她只觉四肢百骸俱都颤抖起来,忍不住“啊”了一声,眼神陡然激动明亮—— 这是她的哥哥啊!失踪了八年的哥哥,沈明! 原来哥哥没有死!他没有死! 那一股狂喜冲击得沈妱眩晕无比,她几乎是有些颤抖的把手臂用力环在沈明颈间,凑近了细看。纵然隔了八年,当初青涩的少年郎早已长成俊秀青年,轮廓变得坚硬眼神变得锐利,眉宇也愈发英挺,那张脸沈妱却是绝不会认错的,那是哥哥沈明,没有错! 沈妱大喜之下想要张口说话,沈明却猛然眸色一沉,伸指点在她的后颈。 世界陡然陷入黑暗。 - 沈妱醒来的时候,已是日倾西山。 鼻端是熟悉的栀子清香,身下的触感那样熟悉,让她不用睁眼就知道已经回到了玲珑山馆里自己的卧房。 她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听见次间里母亲在低声吩咐,“拿着翠玉膏小心抹上,别惊动了她。等她醒了就把药喂下去,叫她好生在家养着,郑家那里我会去照看……”然后是石楠低柔的声音,“夫人放心,奴婢会照看好姑娘的。” 回到家了……沈妱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床帐,银红洒金的帐子鲜亮媚丽,落在眼里,却像是那些熊熊跃动的火苗。 扭头看向另一侧,那是她最爱的博古架,上头有精致的砚台笔架玉虎瓷兔,还有一箧箧的古书。 那里面有些是郑训送给她的,有些是她在郑训的指导下采买的。 沈妱睁着眼睛,两道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绣锦枕头。 郑老先生死了,葬身在火海里,带着他用毕生精力和全副身家换来的宝贝,绝望而挣扎。如果他没有发疯,怎么可能舍得在书楼里纵火呢?他那样爱书如命,连书上有了霉点都会心疼不已,又怎么会舍得毁了那些无价之珍? 夕阳斜斜的从洞开的窗户里洒进来,可以清晰的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沈妱蓦然就想起了那张薄金面具,想起沈明熟悉的面容。 哥哥,那个人确实是哥哥,可是他为何要遮住面容,为何又要将她击昏? 他在留园里偷窥,被发现后转身即走;他及时从火海里救出了她,可为何又不肯相认?他明明知道沈家的一切,他明明牵挂着亲妹妹的安危!可是这么多年,他明知道沈家的处境,却从未现身,更不曾传来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他曾安静的站在留园,他成了端王殿下的人吗? 成了为端王效命的,见不得光的人吗? 沈妱浑身无力的躺在榻上,只觉脑海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明白,八年来积压着的悲酸涌上心头,叫她想要放声大哭一场。 可她又想起了发疯的郑训,他说“不给他!通玄经,不给他!”那是他临死时的执念,是宁死都要保持的抗争。 “石楠……”声音出口,沈妱才发觉嗓音哑得可怕,便伸手敲了敲床侧的木板。 倒是石榴先听到动静走了进来,惊喜道:“姑娘你醒啦?”说着向外回禀道:“夫人,姑娘醒啦!” 沈夫人匆忙的脚步声立马传了过来,床榻软陷下去,她坐在沈妱身边,试探沈妱额头的温度,又柔声道:“烟熏坏了嗓子,先别说话,待会喝了药,抹上药膏就好好歇着,过两天就好了。郑先生那边我会去看着,你别担心。”她也知道夫君和郑训的情谊,在听说了郑家那场大火之后,也很难过。 沈妱点了点头,想告诉母亲,她差点救下郑老先生,她还在火场里见着了哥哥。 可是她又不敢,沈明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那样掩藏身份,必然是有原因的,在他自己愿意现身解释之前,沈妱并不敢随意说出来,平生波澜。 而这个原因,她找不到沈明,恐怕只能找徐琰才能问明白。 沈妱双眼红通通的看着沈夫人,眼角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滑下。 自从六岁之后,沈妱就很少流泪了。以前她爱撒娇,若是有不如意的事情就会哇哇大哭,吸引来沈平和沈明的注意,非要被他们哄上好半天才肯收了眼泪神通。尤其是沈明,但凡沈妱一哭就会手足无措,捧着个宝贝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尽办法的哄她开心。 而在沈明失踪之后,沈妱就仿佛瞬间懂事起来,不再撒娇,不再大哭,偶尔受了委屈的时候,也是咬唇强忍着泪花,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着,却怎么都不肯哭出声来。 沈夫人心里揪着一般的痛,拿了帕子帮女儿擦着泪珠子,柔声道:“乖,别再哭了,吃了药好生歇着,我晚点来看你。”想了想又是不放心,叮嘱道:“以后做事不许再这般莽撞,董叔谨跟我说起事情经过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沈妱忽然有些好奇,哑着嗓子问道:“我是昏迷着回来的么?” 沈夫人点头道:“是端王殿下的侍卫救了你,又和董叔谨一起送你回家。咱们又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原来如此。”沈妱低声喟叹。 喝完了有着银丹草味道的汤药,石榴又小心翼翼的把那清凉的翠玉膏抹在沈妱颈间。 送走了沈夫人,沈妱心里烦乱得很,便起身到窗边坐着发呆。 晚风徐徐吹进来,竟然有那么一丝入秋的凉爽,她习惯性的拿起兔毫小笔,随意勾画。郑训已故,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他的死跟薛万荣绝对脱不去干系!他疯癫时所说的“通玄经”端王殿下知不知道呢? 哥哥沈明的事情,端王殿下又知道多少呢? 次日清晨沈夫人带着何伯等人去了郑家,沈妱则孤身一人去了留园。 留园里一切如旧,这府里甚少有女客到来,所以难得的出现个女客,那门房都是记着的。 见了沈妱,门房也不怠慢,一面派人去里面通禀,一面请沈妱先在就近的客房里稍坐。过不多时,就有人引着沈妱前往徐琰的书房。 第32章 泪花 歇了一夜,沈妱这会儿的情绪倒是已经平复了,并没有昨日大起大落后的心伤纠结,面色十分平静。 只是时隔数日再看到留园的一草一木,那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到了书房的时候,徐琰正负手站在案边沉思,墙上挂着一幅地形图,粗粗看过去,倒像是武川泰宁两省的地形。那上面用朱色的笔标记了几个地方,见着沈妱进来,徐琰随手一拉旁边的丝绳,便有一道竹帘落下,遮住了那副地形图。 沈妱只扫了一眼就连忙低头,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沙哑的道:“民女拜见端王殿下。” 徐琰回头看着她,挥手叫人退下,慢慢的踱步过来道:“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冲到火海里去救人。” “郑老先生是父亲的至交,与我有师徒之恩。”沈妱淡淡一笑,仰头看着徐琰,“殿下之前寻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疯了么?” “有那么点苗头。”徐琰躬身凑近沈妱跟前,问道:“你在怪我?” “民女不敢。” 徐琰瞧着她那副赌气低眉的模样,是不是怨怪,一眼便知。他身子后倾,靠在那檀木大长案上,随手拿了茶杯啜着,目光在沈妱身上审视,“你脸上有郁色,眼中有愤懑。” 沈妱并未否认。不是没有怨怪,只是不敢而已。 可是怨怪又有何用,圣人有云,“生死变故,父子不能有所勖助”,端王殿下与她非亲非故,与郑训更是毫无关系,并没有义务搭救郑训。 沈妱唯一能芥蒂的,不过是他答应照拂,最终却未能保全郑训的性命而已。 她到底还没有通达到心如止水喜怒完全内敛的地步,偷眼瞧着徐琰,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殿下明明有能力照拂郑先生,但是郑先生最终却还是被薛万荣给逼迫害死了。” 徐琰沉默着看她,有些微气恼,拂袖想要转身,到底是忍住了,心想他一个二十岁的男儿,怎么突然就跟个小姑娘置起气来了呢? 过了片刻,徐琰才冷声道:“是郑训偏激,等不到结果就急着寻死,难道我还能时刻拦着他?再说薛万荣算什么东西,郑训不是被他逼死的。”顿了一顿,还是补充道:“我的人手毕竟有限,事发时都被调往别处,没能救出郑训,也是我的疏忽。” 他难得肯这样耐心的解释,沈妱便点了点头。不过—— 害死郑训的不是薛万荣,还能是谁? 徐琰却没有理会她的疑问,转而道:“嗓子还难受吗?”语气倒是柔和了许多。 沈妱今日来并非是为质问,而是有求于他,既为了郑训也为了兄长,因此也不敢赌气惹得徐琰恼怒,闻言便低头委屈的嗯了一声。 “嗓子都快哑了还急着来讨说法。”徐琰冷哼了一声,招手道:“过来。” 沈妱却站着没动,将他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薛万荣那里,殿下当真不管了么?” “事情昨晚就奏到京城去了。”徐琰气哼哼的瞧着他,“一个小姑娘家,关心这么多不累吗?” “是薛万荣太可恨了!仗势逼人,草菅人命!”沈妱咬了咬唇,郑老先生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薛万荣可没少出力!不过徐琰说郑训不是被薛万荣逼死的,那还能是谁? 她心里陡然浮起一个影子来,有些不确定的探问道:“殿下刚才说的,真正逼迫郑老先生的,是秦大人吗?” 徐琰没回答,转而道:“郑训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提起这茬,沈妱倒是不敢闹小脾气了,将郑训当时的状态描述了一遍,道:“殿下知道这通玄经是什么吗?”——沈妱虽说酷爱藏书,但多是跟着沈平接触儒家的书籍,于道家典籍知之有限。 等了半天没见徐琰回答,沈妱诧异的抬头,就见徐琰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小声又问了一遍,“殿下知道通玄经是什么吗?” “是一本讲生死轮回的书。”徐琰道,“据说几百年前曾有人筑起九层高台,台顶造阴阳鱼,洞悉轮回生死的奥秘,去寻他毕生最爱之人,后来他就写了这本通玄经,里面记载秘法。” 沈妱一怔,就听徐琰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他苦心孤诣痴迷道法,未尝没有这样的心思。”叹了口气,转身向沈妱道:“郑训的事我会给你交代,这背后错综复杂,不是你能插手的。沈妱,乖乖的去书院看看征书的事情,剩下的由我来安排。” “哦……多谢殿下。”沈妱垂首,隐约也明白徐琰的意思。 皇帝痴迷道教,《通玄经》那样的东西兴许正是他所求的。 但凡天子对什么东西有了执念,兴许会是倾举国之力都要去完成的,那么太子和魏王要想尽办法的求得此书来争宠,是再正常不过。虽然不明白秦雄这样的军政大员为何会牵扯其中,但既然徐琰说了不许她掺和,沈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决定不去给他添麻烦。 她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提起另外一个问题,“殿下,还有件事情想跟您请教。” “说吧。” 沈妱抬头盯着徐琰的脸,不想错过他的半个表情,深吸口气,直白问道:“殿下是否认识一个叫沈明的人?” 徐琰的表情中有一丝裂缝,转瞬即逝。 沈妱却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些微波动,心中瞬间一颤,像是在雷雨之夜的层云中捕捉到了天际闪电的光亮—— 他认识,他一定认识!他知道哥哥的下落! 然而徐琰说出口的话却叫沈妱大失所望,他噙着笑意,漫不经心的道:“沈明是谁?听这名字,跟你应是本家。” “他是我的兄长,八年前我们家上京拜寿,回来的途中遇到山石泥流,就此失散。”沈妱强忍着直接戳破那张面具的冲动,沙哑的嗓音微微颤抖,道:“先前承蒙殿下照拂,住在留园时曾见过一人,身形面容都跟我兄长相仿,所以……有些好奇。” 徐琰依旧波澜不惊,“留园中上百号人,倒是没有叫沈明的。你是在哪里见着他的,不如我把人都叫过来,给你细细辨认?” 沈妱呆呆的看了他半晌,徐琰脸上越是镇定,越是无懈可击,越是漫不经心,她的心中便越是低沉,良久才勉强扯出半点笑容,道:“兴许是我看错了……” “面容相似之人不少,看错了也是常事。”徐琰声音蓦然顿住。 目光何等锐利,最初还以为沈妱是随口一问,然而见着她这样欲盖弥彰的僵硬笑容时,登时觉得沈妱不太对劲,有些探究的望着她双眼。 沈妱干笑了两声,脸上笑容却依旧僵硬,就连声音都是干巴巴的,“今日贸然前来打搅了殿下,民女告辞,薛万荣的事情,恳请殿下不要失诺。”她僵硬着脊背后退,脸上又是一丝自嘲,仿佛有些后悔刚才那句话,屈膝补充道:“民女关心情切,倒是僭越强求了,还望殿下恕罪。” 她这样陡然疏离冷淡起来的态度叫徐琰蓦然心中一紧,猛的伸手扯住了沈妱的手臂,“沈妱,你什么意思?” 沈妱抿唇不语,微微挣扎了一下,徐琰的手臂却像是铁箍,半点都挣扎不脱。 她只觉得心里酸涩,心头莫名的涌起委屈和彷徨—— 她以为这一路相处数次深谈,她和徐琰是有些交情的,可是如今才发现两人原来差了好远。徐琰的世界太广阔,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心思布置藏得太深,她其实根本无法触及。 这原也与她无关,可是哥哥的事情…… 他明明知道那是沈明,知道她想求的答案,却毫不犹豫的装糊涂,还装得那样无懈可击置身事外。 那张薄金的面具在眼前晃来晃去,留园里四目相对时沈明的仓皇离开,郑家书楼外揭开面具时沈明毫不犹豫将她击昏的姿态。 那个明朗耀眼的少年,曾经是庐陵城里比秦愈更有名气的文曲星,如今却已成了见不得人的影子,藏在面具之下,裹在黑衣当中,不敢显露行踪,不敢与亲人相认。 他能自由出入留园,必是徐琰的人。 徐琰这样的身份,要用人时怎会不认真查清底细? 沈妱回头看了徐琰一眼,熟悉的英俊容颜,曾叫她敬畏觉得心惊胆战,也叫她亲切觉得或可信赖,如今再看,却像是隔着一道沟壑一道无法戳破的纱屏,模糊而真实。 终究是她贪图太多,太天真了,沈妱暗暗告诫自己。 徐琰这样的人,谈笑杀伐翻手算计,所思所想的是朝政天下,是百姓沙场,又哪里会拿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姑娘当朋友,真诚以待? 黯然垂下已涌出泪花的眼睛,沈妱又是屈膝行礼,想要转身离去。 徐琰却猛然往后一扯,突兀的将她拉进怀里。 沈妱脑中的万千念头霎时僵住。 他的手臂很用力,将她箍在胸前动弹不得,掌心炙热有力,紧贴在她柔弱的肩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仿佛她是轻盈的泡沫,用力轻了会脱离掌心飘走,用力重了又会难承力道破灭。 沈妱心头一片茫然,这……算是什么? 第33章 危险 头顶响起徐琰的声音,“你分明是在怪我,怪我没看好郑训,怪我的人没在他困于火海时救出他。”他的声音陡然添了涩意,“你觉得我凶名在外,冷厉嗜杀,所以有铁石心肠,故意见死不救是不是?” “不是。”沈妱下意识的回答。 “那是为了什么?”徐琰手臂的力道丝毫不松。 沈妱没有回答,紧贴在他的胸膛,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奇怪的信赖依偎在萌芽滋长。 半晌,她才低声道:“殿下真的不认识我兄长吗?” 徐琰没有做声,却伸手抚着她的肩膀,仿佛安慰,温厚有力。 沈妱积压许久的情绪渐渐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小声的啜泣,慢慢的声音变大,哽咽道:“他失踪了八年,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父亲为他添了白发,母亲为他憔悴伤心,到现在他都是家里的禁忌,每个人都悄悄的怀念着,却根本不敢提起……” “他曾经是父亲的骄傲啊。”沈妱泪水肆意,打湿徐琰胸前的暗纹织锦,“如果他没有失踪,这时候必是金榜题名,我会有嫂子,会有小侄儿,爹爹不必辛苦的支撑家业,娘亲不必为我的婚事日夜操心……” 徐琰一时默然无语,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可是现在呢……”沈妱压抑着哭声,“他生死不明,他……”残留的清醒意识叫她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他藏身暗处,遮掩面目不愿见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变得锋锐,曾经的文雅洒脱尽皆化作冷淡紧绷。 沈妱心中像是有钝重的刀子在狠狠割着,不见伤口,却尽留瘀痕。 “会好起来的。”徐琰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躬着身子,终究不再用力掩饰,松了口风,“既然你看见了,兴许他还没死。” “可他不愿相认,他……” “那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有未竟之志。”徐琰伸手将她腮边泪痕拭尽,“等他心愿达成之时,必定会荣归故里。”他的唇角扯出一丝弧度,“那个时候,你会为他感到骄傲!” 坚定的声音直触沈妱心底,她忐忑而探究的看着徐琰,想要深入他的眼底。 他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很明白,兄长有难言之隐未竟之志,那么他不是被迫留在徐琰身边的? 所以她心绪纷乱时的那些揣测,是错怪他了? 徐琰此时已能猜到沈妱情绪如此激动的原因,她必定是见到了沈明,十四岁的姑娘见到阔别多年音信全无的兄长,又哪里会有不激动的?又有几个人能保持镇定清醒,冷静分析?她会胡思乱想猜度揣测,再正常不过。 而沈明……那个冷峭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庐陵城里文采俊秀的少年郎君,不是她印象里明朗的兄长,她能按捺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 “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就安心等着吧。”徐琰恋恋不舍的松了她的肩膀,离开她的脸蛋,站直了身子,语气有些无奈,“现在先去洗把脸,免得让别人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沈妱还是有些忐忑,“他……当真如此?” “我又不是沈明,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徐琰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模样,只是语气却不像先前那般置身事外,见沈妱不动弹,又道:“要不我把他捉来,你当面问问?” “那倒不用。”沈妱破涕为笑,纵然心疼兄长,可若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就没有她多嘴评判的份儿。 她看着徐琰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脸上渐渐有些发烧,环视四周时,书房里倒是有盛着清水的铜盆,可谁知道那是不是残水? “我去盛水。”她并不骄矜,挽袖就想端水盆。徐琰却朗声叫人进来,准备热水。 沈妱不敢叫人看见她哭过的脸,转身面朝书架,装作看书的样子。 洗完了脸,情绪平复,沈妱多少有些尴尬,连忙告辞开溜。 这里徐琰目送她离开,伸手将那遮着地形图的竹帘卷起,心思却半点都没法集中过去。 他又踱步到书案跟前,随手抽了一本压在最下面的书,那是经由秦愈的手举荐到他跟前的一本套印书,朱栏勾丝,墨绘图画,随手翻了几页,朱红色的批注整齐醒目。 倒是个心思精巧的姑娘,徐琰心想,听说她还要彩印图谱,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能耐? 沈妱……他摩挲着指尖,有点怀念她脸颊的温度。 皇兄说喜欢一个人,就很容易为她破例,哪怕再冷硬的心肠,再缜密的思维,再坚定的原则,到了她的跟前都能打上很大的折扣。他以前听了时虽然明面不说,心里却总要嗤之以鼻,觉得那是皇兄优柔寡断,才会有那等儿女心肠,为一个女子而神魂颠倒,痴迷入道。 而他自己么,久经沙场后博得战神之名,能谈笑之间下杀伐之令,面对敌军数万的人头都能面不改色,坚定的行军向前,又岂会为了一介小小女子而改变心意? 如今他才隐约明白,当有些东西一旦窜进了心里,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而现在,那个灵秀俏丽的小姑娘,似乎已经钻进去了。 虽然有些危险,却是从未体尝过的甜蜜温软。 他恍然失笑,低头看时,宣纸上已经写下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他搁下毛笔,将那两字看了片刻,想要揉成纸团扔了,终究是心念一转,折了几折,夹进书页里。 是夜人语初歇的时候,一个黑色的影子迅速进了留园。 徐琰站在水边凉亭里看着月色,那黑影疾掠到他的身边,躬身抱拳道:“见过端王殿下。” “来了。”徐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张薄金面具上,开门见山道:“今天沈妱来找过我。”对面的面具虽然盖住了背后的表情,沈明的脊背却微微一僵。 “她跟我探听你的消息。”徐琰的语气中有些许自嘲,“以为是我逼迫你在此。” “是我轻举妄动了。”沈明歉然躬身,“叫舍妹这样误解殿下,是我的过失,请殿下治罪。” “她身处火海,当然应该救她。”徐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你这一去八年,沈家确实难熬。五麟教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这些时日必须加倍小心,尽早解决。我看近来情况,秦雄那里举动奇怪,他会不会跟五麟教也有关联?” “这事属下正在查证。目下就只有临江王暴露了出来,秦雄这里暂时还没有线索,不过静缘那里发觉鹤长老不止是在跟临江王打交道,正在深挖。” “静缘身份敏感,务必叫他谨慎。” “遵命。”沈明单膝跪地,“教中的线正在慢慢收,咱们所做的事情终究会被人发觉,若是秦雄真的有此狼子野心,恐怕这庐陵也不宜久留,还请殿下早日回京,以保安全。” 徐琰断然摇头道:“若秦雄真有此心,我更不该走。他手中握有军政大权,稍有不防,或许便是一场兵患。这两年五麟教闹得凶,难保没有夜秦国在暗中推波助澜,若纵容秦雄放肆,恐怕西境难安。”他忽然撮唇发出一声低呼,黑暗中有个影子翩然落到他的跟前,跪地待命,正是影子般守卫在他左右的顾安。 “立马从薛万荣那里调人出来,拨给黑鹰调派。”徐琰吩咐,“秦雄那里要格外留意,不得疏忽。” “遵命。”顾安得令,又起身道:“殿下,最新探得的消息,秦雄去年曾暗中去过两趟泰宁,只是行踪隐蔽无人知晓。” “有更确切的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顾安双手奉上一个极小的信筒,道:“这是泰宁那边刚递回来的。” 徐琰就地拆开,借着月光看过了,忽然嗤笑一声道:“这魏猛倒成了香饽饽。临江王和秦雄都有意招揽他入伙,谁知他却是两边不靠,却往我这报信来了。” “魏猛?”沈明抬头,道:“据属下所知,他以前有和临江王勾结之意,只是一直摇摆不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秦雄也算是他的上司,他以前也不曾违背,如今突然如此,不知是何居心。” 徐琰道:“他不敢和临江王决裂是为自保,当时未必没有勾结的意思。不过惠嫔五月里传出有孕的消息,他会由此生出替代秦雄的野心,想要抱紧皇兄这棵大树,也未可知。只是人心难测,不得不防,派人过去细探。”说着,便挥手叫他们退下。 顾安依命而退,沈明却站着未动,凉亭里又只剩下徐琰沈明二人,徐琰有些诧异的挑眉看他。 沈明的身姿依旧冷峭,被月光一照,反倒添了些许柔和。他拱手跪地行礼,破天荒的头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情,“舍妹向来娇生惯养,不晓得世间疾苦,不知道庐陵城平静之下的暗涌,她也是关心情切,才会来搅扰殿下,并没什么恶意,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徐琰虚扶一把,“无需多礼,沈姑娘性子直爽,人之常情,岂能怪罪。” 沈明这才放心,退后两步,返身没入无边夜色。 第34章 深夜的玲珑山馆,沈妱躺在被窝里,心绪繁杂。 昨夜此时她脑海里只有郑训和沈明的影子,而今夜,又有个影子突兀的闯了进来——徐琰。 她是在走出留园后才回过味来的,当时情绪起伏并未细想,到现在越想越是坐立不安。 徐琰竟然会抱她?那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安慰吗?可是他当时的姿态和声音分明是……沈妱又不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奶娃,此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怎么说,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个不曾恋爱过的姑娘家,哪怕跟董叔谨嬉笑时言语无忌,却极少有身体的接触,更不曾有这样相拥的时候。 回想起来,第一次跟徐琰的接触是在郑家书楼,她几乎摔倒在地时被他揽着腰,带进怀里;第二次是在嘉义,她跌落巨石,徐琰救她出水,帮她处理腿上的伤。那两回都是情势所迫,无可厚非,可这次呢…… 沈妱渐渐觉得脸上热起来了。 她又想起了留园那晚的“幻觉”,她怎么觉得……端王对她有意呢? 额,又想多了! 沈妱猛然一个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想把那些恼人的念头赶跑。锦被的悉索声还没停,就听次间传来沈夫人含笑的声音,“阿妱这是怎么了,发脾气呢?翻身都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娘?”沈妱转过头才发现沈夫人已经走了进来,身后的石楠手里拎着个小锦盒。她面上的热气还未退却,又不敢坦诚相告,只得昧着良心再次扯谎,“一直睁着眼睛睡不着,这才烦躁翻身的。娘你刚回来吗,怎么不歇着?” “放心不下你的嗓子,过来瞧瞧。”沈夫人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着沈妱微热的脸蛋,“别再把头闷被窝里了,当心头晕,瞧这脸热得。”说着便从石楠手中取过锦盒交给沈妱,“这是蓁儿给你的,叫你别太伤心。” 沈妱接过来,倒也没急着打开,问沈夫人道:“你去姨妈家啦?” “今日衙门里办郑先生的事情,我顺道就去了一趟。” “郑先生的事情……怎样了?” “那书楼起火后烧了旁边的两处民居,郑先生葬身火海,又伤着了人,官府正查呢。” “没有结果吗?” 沈夫人无奈道:“就算有结果,他们又哪里会告诉我?不过我听你姨父的口风,查办的时候牵扯出了薛万荣,所以按察使那里找他商议,这事儿恐怕要上达天听了。” 沈妱闻言,心中稍安。 郑训的死确实叫人惋惜遗憾,她们救不回他的性命,也就只能帮着完成遗愿了。徐琰的奏报应该会先到京城,蒋文英他们的奏折随后再到御案……沈妱虽不了解那位天子的性情,但想来有徐琰安排,薛万荣是肯定讨不到什么好了。 薛万荣作恶多端,这回是逃不掉一个死罪了! 沈妱这里刚吁了口气,就听沈夫人抿着唇道:“今天你姨妈跟我提起了一个人,他过些天到了庐陵之后应该会立马递来拜帖,你大概会想见见。” “谁?”沈妱好奇。 “朱筠。” “朱……朱筠!”沈妱瞬间明白过来沈夫人言下之意,顿时大窘,道:“我不见他!” 沈夫人像是已经猜到沈妱这反应了似的,只是觑着她笑,低声道:“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害羞什么。朱筠虽说在京城待了三年,可我瞧他信里的意思,人是半点都没变的,心意也照旧。哎,我发愁了这么久,如今也可缓缓气儿了。” “娘!”沈妱立马打断,“你这是打算把我卖给朱筠吗?”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沈夫人一嗔,从袖中取出封信来,“这是他给你爹写的信,意思明白着呢。他即将调任咱们庐陵的同知,这年纪里实在难得,你也知道陆挚跟他家的交情,后头不会坎坷。他呢,虽说人跳脱了些,可心诚,待人又好,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沈妱听着她满口的夸赞,欲哭无泪。 跳脱吗,朱筠那个人何止是跳脱! 而且她和朱筠也算是私怨不断,若要论起婚配来,还真是没法想象。 沈妱无语的扶额哀叹,知道这会儿无论如何都没法打消沈夫人的念头,只得道:“人家都还没到呢,娘你这算盘就打得噼啪响了。天色已经很晚了,娘还是早点休息吧。”便钻出被窝,披了件衣裳,送沈夫人回去歇息。 再回到床榻上的时候,沈妱的头更大了。 那个朱筠……想起那张嬉笑不羁,半点都不正经的脸来,沈妱就想伸出手去拍他两巴掌。 朱筠比她大七岁,沈妱四岁的时候认识他,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刚认识的那会儿朱筠还只是个学童,因为聪慧颖悟,深得沈平喜爱,后来拜了沈平为师,学习书法,因此经常和沈明一处读书就学。 沈妱那时候最爱缠着沈明玩了,因此也没少折腾朱筠,若是有时候沈明不得空,朱筠还会陪着她玩闹戏耍。 不过朱筠的性子和沈明全然不同,他年少时就十分顽劣,虽然后来收了性子,却依旧跳脱顽皮得很。以前带着沈妱爬上假山玩耍,险些就摔伤了她的腿。 再往后年纪渐长,朱筠就越来越爱逗沈妱。不过沈妱并不当真是五六岁的女童,胳膊腿脚拼不过,智力见识上却比朱筠还要厉害,朱筠好几回讨不到便宜,却是半点都不气馁,越挫越勇,没事儿就要跑来沈家逗逗沈妱。 他人也机灵,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在沈妱身上讨些便宜了。 沈妱小时候对这位兄台可谓又爱又恨,卯足了劲头应付,见面时大多都是吹鼻子瞪眼睛。 本以为跟他就这样结成冤家了,谁知道沈妱九岁那年,年已十六的朱筠拒绝了家里安排的亲事,竟然跑到沈平跟前,说他想娶沈妱为妻! 想当然的,沈平以沈妱尚且年少为由,没有答应此事。 而沈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然后,就避朱筠如避瘟了。 彼时朱筠的才学已颇受称许,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一举中了进士,虽没有状元榜眼的风光,却也在恩师的安排下进了翰林院,不过半年就擢为七品编修,之后又在京兆衙门历练了阵子,这一回直接提拔成了从五品的同知,也是难得。 朱筠幼年就受沈平教导,又因跟沈明情同手足,跟沈家的关系也十分密切,这些年断断续续都跟沈平有书信往来,沈平夫妇对他可是赞赏有加。 之前沈平夫妻俩觉得朱筠会留为京官,便没动过其他心思,这回朱筠来庐陵为官,信中又明确提及旧事,沈夫人哪里能不动心的? 沈妱想着这些个,越发的睡不着了,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因那晚沈妱惊悸过度,又伤了嗓子,沈夫人叫她在家休养了两天才肯放出去。 沈妱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去书院的时候精神就有些蔫蔫的。 虽说因为郑训的事情,薛万荣那里不能来主持事务,但征书的事情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庐陵地区藏书家星罗棋布,这时候已经献了三四千种书院和官府都没藏的书,整理出来后都放在静照阁后头的小院里,精心收着。 这些书当然不会直接采用,而是要由学子们誊录一份出来供编修《大典》之用,原件是要照样送还给献书人的。 因这些书内容博杂质量参差,聚齐后就要先进行一次甄选,挑有价值的誊抄备用,余下的则仅作记录,再由专人拟一份详实的题录也就是了。 沈妱才学有限,要想专门做题录,还比不上年长的饱学之士;书法上虽说不差,但女儿家字迹隽秀,也难符合要求,因此这两项都用不着她。 不过有一项上,她却是旁人难以比肩的,那就是分类。 跟着沈平学了十来年的藏书,这些年又拜访过许多藏书名家,但凡跟藏书有关的购置鉴别装潢陈列抄补传录,以及收藏题跋印记,沈妱都有所涉猎,最要紧的是沈家藏书十万卷,那些书都是分门别类的存放,沈妱浸淫多年,对分类之事那是了如指掌。 是以她到静照阁后最要紧的就是帮着确定书籍的类目,偶尔帮着写个简单的题录。 这些书里头有不少孤本,那是沈妱以前从未见过的,有些书一代代藏下来,上头有不少名家题跋印记,那些个藏书印仿佛一段段历史,叫人沉迷。 沈妱喜欢这些,每天十分殷勤的过来帮忙,多少有些长见识的打算。 这会儿她捧着一本《孔子家语》,这书的类目倒是好确定得很,不过因为书上头有一枚珍贵的折角玉印,因此身价极高,流传到如今已有了十四五个钤印。这是董叔谨的父亲董珍呈上来的,据说当时是以数千两之价购入,专门造了书封,以锦匣贮之,宝贝得很。 沈妱小心翼翼的翻着,颇有些“以公肥私”的感觉。 外面阴云密布天光昏暗,想是要有一场好雨,里面一灯如豆,慢慢看书时倒是叫人欣喜雀跃。她正自窃喜呢,忽觉眼前光线一暗,她抬头时就见徐琰已经站在了她的案前,低头瞧着她,目光灼灼,隐然蕴藏笑意。 数日未见,如今再见面,沈妱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第35章 屋内只有两人相对,外头像是起了风,吹得窗边树叶呼啦啦作响。 天际一声闷雷轰隆隆的滚过去,沈妱指尖一颤,毛笔险些掉落。她忙将其搁在笔架上,因为想起了先前在留园里的事情,乍然相见时有些手足无措,只是问道:“端王殿下?你怎么来了?” 徐琰倒是从容,目光往她身后的书架上一扫,道:“随便转转,书都妥当吧?” “都好着呢,防潮防蠹的东西全都用了,既然答应了人家妥善保管,自然得原模原样的送回去啊。”沈妱趁机低头,目光又落到那本《孔子家语》上头。 外头风势愈发急了,侧眼看过去,能看见窗外摇动的枝柯。 忽听徐琰叫了声“沈妱”,她诧异的抬头,恰巧跟他对视。 徐琰的目光幽深,叫人看不到底,他仿佛闲谈一般,问道:“霍宗渊没再来捣乱?” “有殿下坐镇,他哪里敢来。”沈妱嘿嘿一笑,问道:“我爹他们有消息么?这都七月底了,该返程了吧?” “赶中秋节能回来。”徐琰就势在沈妱对面的圈椅里坐下,这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徐琰进门时又吩咐外人不许打搅,便清净得很。他自顾自的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妱,“京城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要带薛万荣回京受审。” “回京受审?”沈妱有些惊讶。 徐琰却没细说,只是道:“且等等吧。” 沈妱没敢再问,目光又撤回书上,过了会儿又觉得好奇,偷偷瞧了徐琰一眼,见他在低头沉思便没好意思打搅,依旧低头。如是三四回,徐琰终于忍不住了,斜睨了她一眼,道:“别好奇了,这事不该你知道。” “唔。”沈妱悄悄吐舌,“还有那个《通玄经》……” 正说着,就听外面风势大盛,吹得那支起的窗扇咯吱作响。 沈妱怕雨丝被吹进来打湿里头的文稿,连忙跑过去关窗户,再回去时,徐琰已经占了她的位子,低头翻那本《孔子家书》。 不过他也惦记着沈妱刚才的问题,答道:“薛万荣东窗事发,他们暂时不敢打这个主意。你过来。” 沈妱依命过去,徐琰便指着书上的一方钤印,问道:“这印瞧着倒是有趣,你可知道是谁的?” 他将座位占去,沈妱当然不能请他走开,站在桌子对面辨看。 那钤印刻作葫芦形状,字迹不算工整,却独有风流韵致,看上去应是有了些年头,不知道是不是印泥不济,字迹都有些模糊。 这会儿屋里光线本就不若往常明亮,沈妱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想要拿起书来细辨,徐琰却忽然伸手按住书页,指尖触碰到她的虎口,触感细腻温润。 “有了年头的书,少动为好,就这么看吧。”他说着起身往旁边稍稍一让,沈妱便依旧坐回原处,细细辨看了半天才道:“是‘西窗夜雨’四个字,后头写的是……云深溪山一钓徒。” 徐琰躬身靠近,低声道:“西窗夜雨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应当没错。”沈妱倒是自信,“云深溪山一钓徒是贺文丑先生的雅号,他向来推崇李义山,会将西窗夜雨作为藏书印,也不奇怪啊。”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位先生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了?”徐琰低头看书,目光却落在沈妱的指尖,她的发梢,她的脖颈,她的耳垂……窗外一声闷雷响过,小姑娘的身子猛然一颤,指尖陡然蜷缩。 怕雷吗? 徐琰微微一笑,心中有种陌生的柔软,忍不住前倾,想要给她些安全感。 沈妱强自镇定。她确实怕打雷,只因她穿越时正是个雷雨大作的天气,她在疾风骤雨中陷入黑暗,又从黑暗中醒来,那时的恐慌畏惧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她怕雷,怕黑,晚上睡觉时总爱在床帐外点一支烛台,有些微光亮时才能睡得着。 不过身后站着徐琰,沈妱倒也没那么害怕了,想起这位钓徒,倒是唇角一勾,笑道:“他确实是个有故事的人,一生未娶,却以情称绝,这西窗夜雨写的正是个叫她惦记了一辈子的姑娘。” “哦?”徐琰甚少对野史感兴趣,不过若是沈妱乐意讲个故事,他倒是很想听听的。 沈妱倒是想讲故事的,不过端王殿下如此“亲密”的站在她背后,总叫她觉得窘迫,于是起身相让道:“我爹向来都说,文坛逸事是极好的下酒菜,这会儿倒没有酒,不如殿下请那边入座,喝一杯茶?” “茶亦醉人无须酒,倒是我有福了。”徐琰有点眷恋这种类似于拥抱的姿势,却还是很配合的走过去坐了,又拿火钳拨着火盆,看里头的水鼎沸。 沈妱已经取了茶叶瓷杯,走过去冲了茶给他,讲起钓徒的故事。 窗外雷声时远时近,忽高忽低,风声中陡然夹杂了雨声,敲在窗纸上如同鼓点。 这样的雨声却又盖住了外头的动静,将这几丈见方的屋子隔成独立的世界。 沈妱的声音本就清甜柔润,讲起故事来虽不像茶楼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却别有韵味。 她的声音被雨声遮得时高时低,落入徐琰耳中自成韵律。 原来是个倔强执拗的书生啊……徐琰听着故事,心中暗想。皇兄曾说当时一念起,十年终不渝,倒是在此人身上印证了。 年少时满山桃花夜雨诗话,爱上一个人兴许只在一念之间,却总用一生来诠释。求而不得的苦恼,擦肩而过的遗憾,多年后便成过往清愁婉转执念。 徐琰虽有战神的名号,这些年在漠北的寒风枯砂里征战杀伐威仪冷厉,但他自小养在皇家,有诸多名儒重臣教导,有宫中诸多美貌出众的女子入目,当然不会是粗豪之人。 柔情掩藏在杀伐之下,只因未有时机勃发。 而现在,置身温软细腻繁华富庶的庐陵城中,面对这般娇美可爱的小姑娘,杀伐烽烟俱去阴谋翻覆暂离,有些东西便开始生根发芽,悄然滋长,无声无息之间蔓延满心。 徐琰看着沈妱,最后一杯茶递过来时,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妱呆住了。 窗外的雷声早已停了,只剩骤雨疾风肆虐,重重的打在窗户纸上,敲进人的心里。将近中秋时气温渐渐转低,两人旁边因为有煮水的炭盆,所以温度稍高,沈妱手中捏着精巧的茶杯时,微微温烫。 更烫的是手背和虎口,徐琰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是烫热的温度。 他握得不算用力,却很牢固,让沈妱下意识的抽回时没能成功,她心尖剧烈的跳起来,抬头看着徐琰。 屋里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却分外清晰,那是漠北寒霜杀伐下历练出来的坚硬线条,是皇家无双富贵中将养出来的端贵气度,认真看起来的时候,其实令人着迷。 “沈妱。”徐琰盯着她的眼睛,柔和而深邃,却带着浑厚的力量,直透入她的心底。 “嫁给我吧。”他说。 沈妱依旧怔在那里,不点而朱的双唇微张。 徐琰也不着急,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挑起一抹笑意,道:“怎么,傻了?” “殿下……不要顽笑了。”沈妱有些结巴,勉强定住心神,想要抽回手。 徐琰却不容她逃避,一只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却牢牢的将她握住,挑眉道:“嫁给我不好吗?” 沈妱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道:“没有。只是……” 太突然了,也太……沈妱说不清那一瞬间是怎样的情绪,震惊之外,似乎隐然有一股欣喜,可是理智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是天方夜谭。 沈夫人早就告诫过她要远离徐琰,沈妱以前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不过是想着遇见他这样的人挺难得,没往婚嫁的事情上想过。可是如今……他是皇家贵胄,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多少京城的名门闺秀他都没放在眼里,会看上她这个平头百姓? 沈妱可不觉得做白日梦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兴许端王殿下这会儿被气氛和故事感染,突发奇想吧,但是这样居于云端的人,又哪里真晓得“十年终不渝”的真意呢? 沈妱并不敢奢望,因此那一阵急剧的心跳平复后,心里竟然变得十分清明。她再度用力挣扎,成功的抽手回来,而后抬眸,平静的道:“承蒙殿下抬爱,民女并无此心。” 徐琰的神色倒是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十分悠然得体的举杯抿茶,淡然问道:“为什么?” 沈妱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忽然有些恼怒,便道:“不为什么。故事讲完了,茶也刚好喝完,民女还要做题录,殿下请回吧。”说着竟自站起身来,走向书桌。 徐琰依旧站在那里,看她起身时衣衫摆起轻微的弧度。 书院里的冠服是青白交织的,男儿穿起来磊落儒雅,沈妱身板儿苗条,多少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愈发有种欲盖弥彰的韵味。他忽然想起她纤细的腰肢来,盈盈柔弱,揽在怀里必定是很曼妙的。 啜了一口茶,徐琰依旧淡定的看着沈妱,甚至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沈妱坐到书桌前时,入耳的只有刷刷的雨声,半天没有听见徐琰离开的动静,抬头看过去时,徐琰正坦然望着她。就像那次她被召入静照阁,他在喝茶时偷看她藏在裙角下的绣鞋,被发现时不见半点愧疚。 这个人……有时候真有点无赖! 沈妱嗔恼的瞪他,不想多理会,依旧低头看书。徐琰却忽然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火苗微微一晃,徐琰的身影已经到了书桌跟前。他有时出现得悄无声息,有时候又像是走路生风,虽然衣衫不动,却能搅扰旁边的物事。沈妱停笔看她,晶亮的眸子里有极力压制的嗔恼。 徐琰俯身凑近她的面前,低声道:“我等你的回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怕是忘了。” 徐琰却仿佛是在玩味,瞧着她嗔恼的模样,再度逼近了一点点,气息可闻。 他悠然张口,语气笃定,“沈妱,你不是会乖乖遵从父母之命的闺中弱女。你的婚事,也不该由媒妁来定。我等着你。”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沈妱在那里气结—— 他就这么自信,她会乐意嫁给他? 呀呀呸!才不会! 仔细想一想,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沈妱虽说对徐琰越来越有好感,但如果说要为了他舍弃庐陵这个安乐窝,而去京城那龙潭虎穴的地方,陷入规矩森严的王府中不得自由,那还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者说了,徐琰这态度,怎么看都像是一时兴起而已。 沈妱停下手中的笔,有些失神。 不过也就出神了一小会儿,她便强自回神,依旧专心的看书,暂且将徐琰置之脑后。 反正没了霍宗渊在那儿虎视眈眈,沈夫人对她的婚事也不像最初那么急切了,沈妱如今的策略就是能拖则拖,最好等十七八岁往后再谈论婚事,那时候沈明若是能归来,她不必再支撑家业,转而去做一做书馆的事情,岂不是更好了? 回到沈府后她也没敢将此事告诉沈夫人,若无其事的往书楼里去了。 自征书令发起至今也有四五个月的时间了,沈平作为这次征书的重头人物,在劝别人进书的时候自然也该做个表率,多献些书。 不过沈家藏书十万余卷,不是一两天能整理出来的,沈平忙于奔波,这一趟又是两月未归,这整理书籍的事情就落在了沈妱的头上。 沈妱这里也不偷懒,她手头有庐陵书院和官府的藏书清册,上面详细记着书名版本,她便对照这清册,将上头没有的,或是版本不同的书给挑出来,到现在已经有四五百卷了,也才核对了藏书中的一小半。 沈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虽说不像沈妱父女那样精通藏书之事,对自家藏书多少还是熟悉的。外头书肆的事情自有何伯等人打理,她母女两个便进了书楼,慢慢挑选整理。 书楼里有一排排书架矗立,光线比别处稍显昏暗些,这些书籍又是最怕水火的,等闲也不敢带灯烛进去,母女两个整理到日倾西山的时候也就停手了。 沈家的规矩并不算太严,因书楼靠近玲珑山馆,母女俩便在此处用饭。 整个沈府就数玲珑山馆最是阴翳清幽,值此暑热未褪尽之时,在中庭的老槐树下闲谈用饭,甚是怡然。饭后沈夫人得空,便是帮她管事的柳妈妈回话之时,柳妈妈将大事回禀完了,沈夫人便问道:“后日就是蓁丫头的生辰了,礼物可备好了?” “回夫人,准备了一套姑娘制的套印书,另有玲珑玉兔和钗簪头面一套,夫人要不要过目?” “明儿再看吧。”沈夫人想了想,“蓁丫头年底就要上京城去,明年的生辰怕是要在那里过了,这回的礼物该厚些才是。回头我再添一些吧。” 沈妱在旁边听着,便叹道:“离年底也就四五个月啦,蓁表姐这一趟上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听大人们隐约透出的口风,据说蒋文英入阁的事已经有了苗头,若无意外,恐怕明年年初就能有信儿,到时候他们家自然要搬到京城去。蒋蓁的婚期就在明年年底,这一年里又要备嫁,又要熟悉京城的人物,恐怕是不会再有时间回庐陵了。 沈夫人闻言也是感慨,道:“一转眼你们都已经这么大了。” 母女俩一直坐到月近中天才各自安歇。 到得蒋蓁生辰那日,沈夫人便带着沈妱早早过去了。虽说蒋蓁只是个孩子,但布政使大人的千金,其待遇自是不同。武川多的是想在蒋家跟前献殷勤的人,因此蒋家虽不设宴,送礼来道贺的人却几乎踏破门槛。 蒋文英的仕途如今正在节骨眼上,蒋姨妈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岔子,因此能推则推,后来便由她亲自出面接待些前来道贺的女客,礼物却是一概不取。而蒋蓁则在府里的后花园摆了一桌,请了三个常来往的姐妹玩闹,聊表庆祝。 这些人沈妱也都见过,陆玥儿自不必说,一位是蒋文英副手的闺女韩真,剩下一个是蒋如昀之妻卫氏的娘家妹妹,叫卫嫣。这几位虽说都是官家千金,但因和蒋蓁要好,对沈妱也十分友爱,五个人嬉笑一处,倒也其乐融融。 谁知道玩到一半,却来了位不速之客,乃是秦愈的妹妹秦霏。 秦霏是跟着秦夫人过来的。 秦霏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平常也爱往热闹堆里钻,不过先前因为沈妱掌掴秦霏时蒋蓁十分维护,秦霏有好一阵子没往蒋家来,蒋蓁跟她关系平平,自然也不会下帖去请,这回也不知道秦霏怎么有如此兴头,能不请自来。 既有客至,蒋蓁自然不能冷待,便迎过去笑道:“听说秦二姑娘近来潜心读书,不理俗务,因此没敢打搅,快请坐吧。”说着便命人添碗加箸。 秦霏也是满脸的笑意,拉着蒋蓁道了几句庆贺生辰的话,又拉着后头一位绫罗满身的姑娘上前,道:“这是我霍家表姐,一块儿来凑凑热闹,蓁姑娘不会嫌烦吧?” “哪里会。”蒋蓁虽然天真娇憨,如今即将嫁人,也慢慢的练出情绪内敛的本事来,热情的招呼那位姑娘入座,又笑道:“你霍家的表姐,莫不是从京城来的那位?” “正是呢,我表姐闺名霍宗清。”秦霏笑着,便将目光投向霍宗清。 这位霍家姑娘自然就是霍宗渊的双胞胎妹妹了,眉目神态中天然便有几分骄傲态度。 毕竟是公府出身,姑母是皇后母亲是长公主,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自然不会太把蒋蓁这等官员之女放在眼里。 她点了点头,虽然脸上挂着笑意,那语气却甚为敷衍,“听说蒋姑娘即将入京,将来咱们来往就更多了,这回特来祝贺芳辰。”话是对着蒋蓁说的,那眼神却不住的往沈妱脸上瞟。 沈妱和蒋蓁眼神交汇,见蒋蓁也是一脸的困惑,心中愈发不解。 她倒是听说这回霍宗渊来庐陵时带了他的双胞胎妹妹,目下就住在秦家,那是好吃好喝山珍海味的招待着,比对个公主还要尽心。 不过按理来说,秦夫人是庶出,要不是秦雄身为一方军政大员,以霍家的门楣,恐怕未必会对这门亲戚上心。而霍宗清出身高贵,来了此处,跟嫡出的表姐秦霓交好还说得过去,怎么如今却跟秦霏搅在了一起,还如此突兀的来了蒋家? 因有霍宗渊那档子事儿,沈妱对霍家并无好感,便撇开了目光。 谁知道霍宗清一口茶还没喝下去呢,就开口问道:“听说蒋姑娘有个表妹叫沈妱的,是哪位?” 沈妱更是诧异,抬头时正巧蒋蓁也朝她看过来。 蒋蓁对霍宗渊那些事情是再清楚不过,这回霍宗清特特提起沈妱来,自然觉得来者不善,不由往沈妱身边坐下,道:“这位就是我的表妹,沈家阿妱。” “不过如此。”霍宗清挑剔的目光落在沈妱脸上,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沈妱心中冷笑,看来这位霍宗清的教养,跟那位纨绔双胞胎哥哥是半斤八两了。她倒是不想给蒋蓁惹事儿,便按下微微的恼怒,道:“霍姑娘既是来为我表姐庆贺生辰的,便请饮杯桂子茶吧,是表姐亲自泡的。” 蒋蓁颇为诧异。 这桂子茶确实是她今日特地拿来招待客人的,可并不是她亲自泡的呀! 她不由扭头看向沈妱。 第36章 沈妱脸上还是客气的笑容,“桂子茶温中平肝,这时节里喝来好,秦姑娘也尝尝。”说着便递了一杯给秦霏。 旁边蒋蓁一愣,感受到沈妱在她指尖轻轻捏了捏,旋即明白过来——桂子温中平肝,能清肝火,这会儿推荐给霍宗清,可不正合适么? 她暗笑归暗笑,到底怕霍宗清恼怒,转而瞧向霍宗清的脸色,见那位并没反应过来,这才放心,便也笑道:“霍姑娘且尝尝味道如何。” 霍宗清再怎么骄横,也不至于连蒋蓁的面子也驳回去。 虽说蒋蓁论身份地位都不及她,但人家毕竟是蒋文英的千金,将来宁远候府的儿媳,两人并没什么仇恨纠葛,自然得留一些日后相见的余地。 可沈妱就不一样了,霍宗清的目光在沈妱身上逡巡,半点都不掩饰审视的意思。她将那杯松子茶喝尽,又道:“听说武川学政家的薛姑娘伶俐可爱,跟蒋姑娘也颇投缘,不知道是在座的哪位呢?” 跟薛凝投缘?蒋蓁心中冷笑。 显见得是秦霏丛中作梗,她便微微一笑道:“霍姑娘怕是听岔了,跟我投缘的是眼前的这几位,哪里有什么薛姑娘。这位是陆家玥儿,这位是卫嫣,这位是韩真,不知道秦姑娘提起过没有。” 秦霏纵然狐假虎威,却也不会平白去惹这三位姑娘,便道:“倒是跟表姐提过。” “既然霍姑娘知道,那就更好了,咱们正在玩射覆,两位要不要同乐?” 秦霏闻言便不自主的往后退了退,她虽有个号称“文曲星”的兄长,本身却没多少学识,跟眼前这几位比起来,必然会落入下乘。反正她今日是成心来借霍宗清之势打压沈妱的,便道:“说起来,薛凝可是最好此道了,可惜啊,如今她被人坑害留在了嘉义,唉。” “被人坑害?”霍宗清随即唱和。 “表姐你不知道,我听人说这回去嘉义的时候,当地有个姑娘不慎受伤,咱们这位沈妱姑娘就把罪名往薛凝头上推,撺掇着把薛凝留在了那里,给人当丫鬟使呢——” “秦姑娘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沈妱立马打断她,一脸好笑的表情,“当时学政大人和端王殿下都在场,是他们公断才有此决定,岂是我能撺掇的?这小道消息虽说传得快,但秦姑娘如此身份,总该懂得明辨真伪吧?” “消息传得真真的,沈妱你还想抵赖啊?也亏得薛大人那样正直的人,居然被你蒙骗。” 薛万荣正直?沈妱简直想冷笑出声,“依秦姑娘之见,倒是我能说会道,蒙骗了薛大人。这也就罢了,当时端王殿下也在场,难道他也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能轻易被几句话蒙蔽?沈妱自问还没有那样的好本事!” 秦霏一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秦霏不敢编排端王,霍宗清却未必没有这样的胆子。 听沈妱说到了正题上,霍宗清不由一笑道:“那可未必,这世间从来都不缺能言善辩巧言令色之人,端王殿下再怎么英明,也会有不查的时候。何况,他能被你哄得对我兄长动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表姐说的没错,还真是个狐媚子!” ——霍宗清跟霍宗渊一样,仗着公主母亲和皇后姑姑撑腰,十分大胆。 端王是她的舅舅,哪怕编排几句,将来撒个娇说是姑娘家一时心直口快也就完了,端王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沈妱闻言不怒反笑,笑眯眯的盯着霍宗清,“倒是忘了霍姑娘那位骄横跋扈的兄长。如此看来,我打算讲道理,那可真是天真了。” “你!”霍宗清哪里不明白沈妱的意思,蘅国公府的双胞胎里面,兄长骄横跋扈,妹妹蛮不讲理,这样的话她在京城已经明里暗里听过无数遍了。 谁知道到了庐陵地界,沈妱一介平头百姓居然也敢这样说话? 她正待发怒,就听对面陆玥儿忽然噗嗤一笑。 陆玥儿这一笑声音不小,登时引得众人注目,她脸上是天真的笑容,悠悠然道:“我还想着这是哪个霍家表姐呢,原来是霍小公爷的妹妹呀。唉,阿霏你怎么不早说!”说着起身,以茶代酒,向霍宗清道:“早就从阿霏那里听了许多霍姑娘的传奇故事,一直无缘拜会,今日一见,真是有幸!” 霍宗清被这话说得一愣,秦霏也有些意外,心说她什么时候跟陆玥儿说过霍宗清的事情了? 陆玥儿却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听阿霏说,霍姑娘为人耿直磊落,和骄横跋扈的霍小公爷半点都不一样。霍小公爷最爱欺凌弱小欺行霸市,到哪儿都被人恨得牙根痒痒,倒是霍姑娘,怜贫惜老,听说还曾为贫弱的老妇人赠了五百两银子?还曾给人送医送药?真是古道热肠啊!” 这话看着恭维,可只有霍宗清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登时懊恼。 何况,秦霏竟然编排她哥哥? 还没来得及她发怒呢,蒋蓁也在旁讶异道:“这……怎么阿霏跟我说是她表姐先为非作歹打死了人,后来才送银子呢?至于那医药,也是把人打残了才送的呀。”说着向霍宗清歉然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她说的是霍姑娘,还曾说那是骄横之人,颇多误解。今日一见,霍姑娘如此慈眉善目,行止端方,倒是我想岔了,还望见谅。” 上面这两件事乃是霍宗清的痛处,为此没少受皇后和长公主的唠叨,到如今一提一个怒。她哪里还有心思分辨蒋蓁话里的虚实,登时面现怒色,恶狠狠的瞪着秦霏。 秦霏瞠目结舌,被这气势一震,登时有些结巴,“表姐……我……我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凭你也配叫我表姐!”霍宗清将这结巴视为做贼心虚,扫了一眼脸现尴尬的蒋蓁,暗想那两件事最后处理得隐秘,知之者甚少。蒋蓁的外祖在京城中,又和宁远候府有瓜葛,对京城的事有耳闻也就罢了,可那个陆玥儿如何能知道? 必然是秦霏说的! 秦霏这人爱说闲话的本事霍宗清早已有所领教,此时更是深信不疑。 而秦霏此时已经傻了。她最初还觉得这个表姐好哄,被姐妹俩三两句话就挑起了肝火,帮着来打压沈妱,谁知道这会儿她又被蒋蓁的三言两语给挑拨了?登时委屈道:“表姐你误会了,我从不曾说这样的话。” 霍宗清哼了一声,目中已经燃起了怒意。 蒋蓁见她姐妹二人起罅隙,当即在旁火上浇油道:“霍姑娘先消消气,阿霏年纪尚小,说起话来口没遮拦,兴许她当时只是听错了。”又赶紧弥补道,“你瞧……后来又解释开了不是吗,也跟大家都说了,霍姑娘赠银送药,这可是慈悲心肠。” 这不更坐实了秦霏胡说八道的罪名嘛!还暗指她到处大嘴巴传闲话!秦霏恨得牙根痒痒。 平常她跟沈妱不对付,对蒋蓁和陆玥儿自然也没多少好感,只是碍着对方的身份有敷衍来往,关系向来不咸不淡,什么时候她们曾用过“阿霏”这样亲昵的称呼? 可霍宗清显然不这么想,她也只是因为霍宗渊的事情对沈妱有气,又听秦霓说沈妱很会勾引端王,连薛凝都被她坑害等话,被秦霏撺掇了一番,这才想来打消沈妱的气焰。 至于秦霏和庐陵众位千金的关系,她如何能够知晓? 这会儿听她们一口一个“阿霏”,又是帮着开脱,显然交情不浅。 霍宗清本来就不甚看得上秦霏说闲话的小家子气,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见秦霏又露出那副委屈含泪的模样来,愈发觉得此人委实太会做戏,娇柔作态的样子尤其可恨,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秦霏被那一巴掌给打懵了,耻辱羞愧恼怒,万般滋味煞时涌上了心头。她也是秦雄捧在手心里宝贝大的,再怎么顾忌霍宗清的身份,自身又怎会没有傲气,如今霍宗清在外人跟前当场反目,还赏了她这个耳刮子,脸上那里挂得住? 虽然一声没坑,秦霏眼里两行眼泪却是唰的就下来了。 霍宗清才不管她的委屈,她们兄妹在秦府住着,秦雄夫妇向来都是捧着恭维着,连秦霓那样的嫡女都不敢给半点脸色,她秦霏算什么东西?更何况,秦夫人对这个庶女向来都是明捧暗踩,知道秦霏受辱,暗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此一想,霍宗清更觉理直气壮,看都不看秦霏一眼,转身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秦霏呆了一瞬,却不敢就此跟霍宗清分开,忙恨恨瞪了沈妱等人一眼,扭身跟过去了。 在座的五个人都没想到这表姐妹俩风风火火的来闹事,最后又风风火火的闹崩离开,都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妱最烦秦家姐妹这样挑拨离间的性子,如今秦霏偷鸡不成蚀把米,更叫人觉得痛快,忍不住捧起酒杯,几个人心意相通,均是举杯饮尽,倒有些庆贺的意思了。 蒋蓁笑得最是开心,瞧着陆玥儿,满眼的佩服,“还是你应变得快,我是怎么都没想到反间这法子的。” 陆玥儿笑得无辜,“这能怪我吗?谁叫霍姑娘的事迹各处流传,秦二姑娘又喜好搬弄是非呢。且叫她们各自猜忌去吧。” 这一场小宴到底没被她们搅扰了气氛,几个人依旧高高兴兴的行令玩耍,直至后晌方散。 送走了陆玥儿韩真和卫嫣,沈妱跟蒋蓁携手闲逛,沈妱到底有些担忧,“霍宗清这一回去,除了恼恨秦霏,必然也会恼恨咱们。表姐你到了京城,兴许还得跟她打交道,可要小心她些。” “霍宗清这人骄横跋扈,自视甚高,今日也不是我跟她有仇,往后让着她一些也就是了。”蒋蓁倒是看得开,“往后到了京城,侯门之中少不了是非,这又能算得上什么。”虽说看得通达,到底也有些委屈无奈的意思。 沈妱忍不住心中叹气。她和蒋蓁结识多年,彼此的性情最是熟悉,让蒋蓁嫁入侯门之中,委实有些难为了。不过各人自有造化,蒋文英和蒋姨妈既然给她安排了这条路,蒋蓁是别无选择了。 蒋蓁又不放心,道:“倒是秦霏这个人小心眼爱记仇,你往后可要小心。嗐,秦家除了你那个书院的同窗秦愈,剩下的有几个好缠的?我就怕秦霏不敢嫉恨霍宗清,反倒往你头上撒气。” “那倒没什么,秦霏再恶也只是个姑娘,她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沈妱含笑。 因蒋姨妈打算腊月初上京,赶在过年前到达外祖孟家,借着年节里请酒的机会叫蒋蓁多结识些人,如此算来,蒋蓁在庐陵也就能住四个月了。念及今后离别,沈妱母女俩怎么舍得,四个人一直坐到月上柳少,沈妱才跟着沈夫人依依不舍的走了。 往后的几天里,沈妱依旧是书院和沈家书楼两头忙活,好在徐琰这两日又成了见首不见尾的人,沈妱跟他没打过照面,反倒觉得轻松。有董叔谨在书院里帮忙,沈妱做事做得劲头十足。 到了八月初六的时候,沈平一行人顺利抵达庐陵。 彼时沈妱就在庐陵书院的静照阁里,见着沈平一行人进来,登时喜不自胜,忙扔下手中的书,趴在窗口观望。 不过她也晓得轻重,沈平等人显然是刚进城就来了书院,要来复命。虽然端王殿下和薛万荣都不在,主持征书的官员和书院的院长等人却还在此间,难免要上报此行的成果。 沈妱跟沈平分别了两月,这时候心里欢喜雀跃,哪里还有心思细细看书,便趴在窗边,揪着面前的桂花树做耍。好容易等到他们述职完毕,见那两位官员率先离开,沈妱连忙蹬蹬蹬跑下阁楼,到了门口时,就见沈平带着秦愈正往外行。 “爹!”沈妱甜甜一声,鸟儿般飞窜过去。 沈平未料爱女居然就在这里,登时也是喜上眉梢,笑道:“我还以为你偷懒在家,却原来是躲在这里。” 沈妱皱着鼻子哼哼,“女儿最近可乖了,就连楼院长都赞不绝口呢!”说着朝秦愈粲然一笑,“益之兄,多谢你一路照顾我爹爹。” 秦愈陡然见到沈妱,也是满腔激动,碍着沈平在场没敢放肆。这时候沈妱搭话过来,他自是喜悦,道:“是夫子一路照顾教导我,叫我受益匪浅。阿妱,你的腿伤都好了吗?” “定是好透了。”沈平微笑,“你瞧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妱嘿嘿一笑,问道:“你们还有公干么?” “奔波了三个月,总该歇歇了。”沈平转头向秦愈道:“令尊令堂必然也记挂得很,益之你也先回府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明日细说。” “我送先生回去吧。”秦愈久未与沈妱见面,很是流连。 沈平却笑道:“我和阿妱乘马车行得慢,你自回家去,明日咱们还是静照阁里见。”眼角余光瞥见沈妱,又补充道:“这一路我也同你说过许多道理,这回得了闲,你也慢慢琢磨琢磨。” 秦愈向来沉稳不惊的脸色掠过一丝黯然,却也不敢违抗夫子之命,陪着沈平到了门外,便躬身作别,“学生告辞了。”翻身上马时恰看见沈妱正踩着矮凳上车,书院门口的桂花树这时候已经开得香气四盈,有一两串碎花垂下来,擦着她的发髻。 曼妙的背影,灵秀的笑脸,多少个日夜的思念啊。 秦愈一时忘了策马,只是呆在那里,瞧着车帘垂下,马车缓缓驶离,带走一串桂花的香气。 书院门口的巷子里有风掠过,卷起摧落在地的花瓣和残叶,秦愈呆了良久,忽然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瞧,天上乌云掩了日头,已渐渐阴沉了下来,巷子里的风声愈发细密,他低头瞧着身上还未换掉的夏衫,觉得周遭陡然添了凉意。 已近中秋了啊,难怪觉出了萧瑟的味道。 而在另一边,沈妱却没有半点悲秋的心思。她缩在马车里,只顾瞧着沈平嘿嘿傻笑,傻笑了半天,又想起郑训的事情来,顿时心中添了伤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对沈平说了。 沈平却颇疲倦,为了早些回家,他们返程时是快马加鞭一路疾行,他坐在车里,可被颠得够呛。这会儿一靠马车里的软枕,两个眼皮就要打起架来,勉强考问了几句沈妱这两天的进益,最后还是被沈妱给说得去会周公了。 再一睁眼就已是沈家的门口,这辆马车沈家人当然认识,车子靠近书肆的时候何伯就已兴冲冲的打发人报信儿去了,等马车到了府门前,那门房早就开门相候了。 父女俩下了车,自有人去打点车中物事,他俩才过影壁,沈夫人也已迎了出来。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给沈平接风洗尘,沈妱又缠着沈平讲后面路途中的趣闻,闲话家常时不觉时间飞逝,展眼便已是暮色四合。 一家人围坐叙话,开心的事情说完,沈妱和沈夫人相视一眼,还是沈夫人开口了,“上月二十的时候,郑老先生去了。” 沈平表情微微一僵,“你说郑……他去了?” 沈夫人点头道:“兴许是被人逼得狠了,他放火烧了书楼,自己也葬身火海。官府当晚就立了案子,后来牵扯出了薛万荣,据说奏报已经送到御案上了。” 沈平依旧震惊,“他竟然真的烧了书楼?”一时间又痛又叹,半晌才道:“端王殿下那里怎么说?” 沈妱便道:“郑老先生出事的第二天我就冒昧去了留园,端王说他当晚就将此事奏禀皇帝。还说……这事可能涉及秦雄,事情太多,他才没能照顾齐全。”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有些帮徐琰开脱的意思。 沈平毕竟是久历风霜之人,虽然不入仕途,对官场上的事多少也知道些门道。闻言叹了口气道:“改日我再去留园拜谢殿下吧。”说着竟自起身,慢慢的往外走。 沈妱有些担心,瞧了沈夫人一眼,沈夫人便道:“他挺得过来。”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叫沈妱自回玲珑山馆歇息,她却孤身往沈平的书房去了。 而此时的留园里,徐琰带着一路风尘疾驰回府,进门后便匆匆赶往书房。书房里面,跟随前来留园的端王府长史早就等着了,书房内灯火俱明,一应丫鬟仆役早已都退至院外,只有几个管事的下属等候。 徐琰将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到衣架上,长史小步跟过去道:“殿下可算回来了,这是京城那边刚递来的消息。”说着,双手奉上数个信筒。 “叫人预备热水和伤药,顾安马上就到。”徐琰一面拆那信筒,一面吩咐。 长史面色一变道:“顾安受伤了?” “伤得不轻,叫人好生照看。”说着侧头想角落的黑暗处吩咐道:“派人留意四周,但凡有人跟过来,杀无赦。”那角落里有人轻飘飘的走了,长史有些担心,“殿下,要不要通知青衣?” “这倒不必。只是从泰宁跟过来的几个人,叫人盯着点,看秦雄那边的动静。”徐琰的脸上是驰骋沙场时常见的沉肃决断,将那信的内容都瞧过了,面色总算和缓了一些。 长史虽说是朝廷给的官职,却也是徐琰调.教出来的心腹,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情况如何?” “薛万荣罪行已彰,最初是想判处流刑,后来太子插了一手,流刑便改成了斩刑,家产抄没,家人也都要充为官奴。这是四天前的消息,这时候官府也该接到文书了。” “这……”长史是个五十岁的小老头子,看着虽不精明,办起事儿来却极有条理,端王府对外打交道时,大多数都是由他来安排的。此时他两只眼睛一眯,内里有精湛的光芒闪烁,“这么说,太子殿下也知道薛万荣的真实身份了?” “薛万荣搜刮的那套《南华真经》最后出现在了魏王手里,加上以前薛万荣就已做过许多阳奉阴违的事情,哼,太子詹事本就跟薛万荣不对付,这回证据确凿,太子哪里还会再相信他。” “也是,薛万荣竟然明投太子暗助魏王,难怪太子殿下如此生气。” 徐琰冷笑道:“薛万荣作恶多端,许多事情虽然还不能翻到明面上来,但有太子这么一插手,他这斩刑是罪有应得!不过——”他本就极为疲倦,此时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怕是太子最近会对魏王出手,魏王现管着京城那边征书的事情,绝不能叫太子把这事儿搅进来。” 长史躬身道:“卑职遵命,京城那边有米穆两位阁老,殿下不必担心。” 徐琰便挥手道:“顾安处理完伤口后来叫我,你们都退下吧。” “卑职已叫膳司煲了汤,这就给殿下送来么?” 徐琰便点头。 待得长史退出去,徐琰一手摩挲着信筒,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扶住昏沉的头。 这一路昼夜未歇,实在是累极了,可还有事情没吩咐完,徐琰也不敢就此沉沉睡去,勉强打着精神等待顾安,又把这两日堆积的文书粗略翻了翻,见着两页涉及秦雄的文书时,特意挑出来放在一旁,待明日细看。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才听见书房外的敲门声。 徐琰便起身出门,往顾安的住处而去。 这一趟回来,徐琰虽未负伤,顾安却险些舍去半条命,中途两人又分道而行,徐琰心里记挂得很。进了屋里,就见随身带着的郎中正在旁边开药方,屋里除了两个极得信任的侍卫外并无旁人,而顾安躺在床榻上,见着徐琰时便挣扎着要起来。 徐琰忙示意他不必多礼,问道:“伤势如何?” “腿上有两处箭伤,背心一处箭伤几乎触及要害,那箭上还有毒,这一路奔驰,原先两处未痊愈的伤口也都撕裂了。属下已经清了毒素,倒是无碍,不过他身上伤处太多,恐怕得修养七八日,才能痊愈。” 徐琰便道:“五麟教的毒箭十分阴险,不可掉以轻心。” 他走到顾安榻边坐定,道:“京城那边事情已定,暂且不用你费神。五麟教的事我交给姚三和钟四,你且安心休养。回来时收获如何?” 顾安显然也是倦极,禀报事情的时候却又有了精神头,道:“我特意布了圈套,捉了一人回来,已教人看押严审。殿下,虽然明面上是五麟教出手,但以属下后来的发现,这回的刺杀,怕是……临江王在背后出手。” “好一个临江王!”徐琰冷笑一声,原以为这个不得宠的皇叔会在边陲安心享乐,平时没太放在眼里,谁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等狠心! 只是临江王素来与世无争,他又是皇室旁支,皇兄膝下子嗣不少,这皇位再怎么样都落不到他的手上,他为何却要如此苦心经营? 除了五麟教外,他会不会还跟夜秦国有牵扯?是为财,还是为势?想到那位身体发福,向来都乐呵呵的皇叔,徐琰竟觉得此人叫他有些看不透。 顾安也叹道:“若不是殿下这次亲自去查探,咱们是怎么都想不到,临江王居然会牵扯得那么深!” “他敢叫人行刺本王,以前倒是我小瞧。”徐琰顿了顿,又道:“黑鹰那边如何?” “他擒了一位弟兄,又被我一剑刺穿肋下。重伤而归,又抓到了他们想要的人物,应当不会惹人起疑。近来五麟教中怕是事务繁多,他恐怕抽不出身来。” “这回难为他了。”徐琰便叫顾安好生休养,他本身也是累得头疼昏重,回屋后随意擦洗几下,倒头便睡。 这一睡便是人事不知,醒来时已近次日的晌午,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天上阴沉得像扯絮一样,加上入秋后天气渐凉,这雨丝落在身上竟是冰凉。 徐琰歇了一夜后精神焕发,用过午饭后先去看了顾安的伤势,又去瞧了瞧昨夜那人的审问进展,再回到书房处理了堆积的文书,才是申时将至。 他也不打伞,在园子里闲逛了两步,想起前两个夜晚的艰险和沈明的重伤,不免就想起了沈妱。 也是数日未见了,不知道上回跟她说的事情,她考虑得如何了? 唇角不免牵起笑意,徐琰先往书院去了一趟,听说沈妱今日并没有来,于是连静照阁都没去,直接反身往沈家去了。他并不知道沈平等人昨日回来的事情,想着如今沈家就只有沈夫人和沈妱在,若是突兀拜访,那也未免太过刻意,倒不如…… 第37章 阴雨天气里各处都分外寂静,就连沈家书肆的声音都冷淡了许多,伙计们或是打盹或是围在一起闲聊,倒是悠闲。徐琰转个弯儿靠近沈府的院墙,心念一动,便飞身而起,悄无声息的进了园子。 沈妱这会儿正在窗边坐着抄书。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整个玲珑山馆里安静得很,石楠等人都在隔壁的小间里玩骰子,她的面前摆着一本经书,手下兔毫缓缓流过,漂亮的簪花小楷整齐雅致。 昨晚沈平为郑训的事情翻覆了半夜,今晨就说要择日前去祭奠,让沈夫人和沈妱合力手抄一份经书出来。沈妱便乖乖的应了,因此也没去书院,从吃了早饭后就开始抄,到现在已经抄写了大半。 耳边是富有韵律的雨声,心中是教人通透的佛经,抄到这会儿,沈妱已是心如止水。 檀香味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端,她将一小节抄完后停笔暂歇,毛笔搁在青山笔架上,转头往外。外面雨下得规规矩矩,又有屋檐挡着,不会斜吹入窗,是以沈妱从早上就放心的开着整个窗扇,也好借着雨的凉气提神醒脑。 窗边是闲闲蜷缩着的小红狐狸,外面是零落满地的桂花,这雨从昨儿下午起就断断续续的,此时地上早已湿透,檐头水声潺潺,夹杂着雨声入耳,绵绵不绝。 她蓦然就想起了那天的静照阁,也是这样的雨声,小火炉上茶水鼎沸,徐琰就坐在对面…… 停下停下!沈妱连忙摇头,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随后把狐狸抱在怀中,抬目望向天空,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奇怪的……人影? 这样的阴雨天气里,怎么会有人影? 沈妱眯了眯眼细细瞧过去,就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他就藏身在院墙边那棵粗壮的桂花树下,身上是一袭玄青色的衣衫,没有打伞,浑身早就湿透了。他却有种闲庭信步的悠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是在赏雨景,又仿佛是在…… 沈妱呆了一呆,那边徐琰却忽然咧唇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透过雨幕直击入沈妱的心底。 他怎么会在这里?来了多久?一直都在那里看着她么? 沈妱诧异的盯着雨幕里的徐琰,忘了他是尊贵的亲王,忘了送把伞过去,也忘了……徐琰这种私闯女儿家住处的行为其实已很大胆。 从窗边到院墙其实也就三四丈的距离,雨帘中他的面容稍显模糊。沈妱跟他对视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意识到徐琰刚才算是窥探她的*,心中略微有些羞涩,继而化作恼怒,伸手取了竹竿子,就想把窗扇合上。 徐琰却料事于先,右手一扬,有个东西穿透雨幕破窗飞来,沈妱下意识的接着,竟是个红香珠手串。她诧异抬头,就见徐琰又冲她笑了笑,而后纵身跃起,迅速消失在雨幕里。 要不是那香珠手串尚且带着他手掌的余温,沈妱几乎要怀疑刚才那是一场幻梦。 沈妱将那香珠手串把玩了好半天,想了想,便收在了后头书架上的匣子里。合上匣盖的时候却有种奇怪的眷恋,于是又拿出来瞧了瞧,觉得徐琰这行为虽然有些唐突,却也挺可爱。 像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想办法逗姑娘开心一样。 情窦初开?想起徐琰素日里威仪端方的姿态,再想想刚才他温柔而笑的那一瞬,沈妱又觉得这反差也太大了! 正出神呢,就听院门吱呀一响,却是沈夫人冒雨来了。她的仪态向来端庄沉静,哪怕是在雨里,也是信步的悠然,后头的丫鬟为她撑着把精致的竹骨伞,加上沈夫人风韵未减,乍一看过去,端然成画。 沈妱连忙招呼着石楠迎过去,沈夫人进屋就检查她抄经的进展,见她抄得用心,也觉得安慰,道:“你父亲刚从衙署回来,说是薛万荣的案子有结果了。” “怎么判的?”沈妱迫切。 “斩刑。”沈夫人轻轻吐出两个字,却有毫不掩饰的快意。 “罪有应得!”沈妱但凡想到郑训的遭遇玄诚真人死时的模样,就觉得薛万荣这是自作孽。随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薛凝那里怎么办呢?” “官员若判斩刑,家眷大多难逃一劫,薛凝她们都要充作官奴了。” “官……奴?”沈妱一愣。 沈夫人轻轻一叹,“昔日尊贵昂扬,不过十几天里,就要从云端跌入尘埃。朝堂上是非翻覆,无非如此。若薛万荣留得性命,兴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恢复当日荣耀,可他如今身死,旧日里结下的那些冤家恐怕就要去找薛凝母女报复了。作孽啊。” “那薛凝就真的成了奴仆了?”沈妱对薛万荣的斩刑能拍手称快,对这个消息多少有些没法消化。 “也是那孩子命数不好。”沈夫人对薛凝的印象不算太坏,只觉得那样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沦落为奴,终究也是受牵累的无辜人。 “那她们会去往哪里?” “按理来说,薛万荣的家眷都在咱们庐陵,就该留在此处才是。不过我听他们的口风,说是京城中有人指名要把薛家母女带往京城的教坊司入籍,也不知是何人在背后使力。” 这倒是奇了,沈妱有些好奇,“那这人是想护着他们呢,还是想就近报仇呢?” “这我如何得知。”沈夫人抚着女儿的发梢,“好在这案子已有定论,明儿咱们去祭奠郑先生的时候,也能有个交代。” 沈妱闻言默然,送走了沈夫人后就又去抄经书,一直抄到午夜才睡下,却是用一整天的时间抄完了大半本经书。 次日清早,那雨势还没停下,沈家三口人便启程往城外去了。 道凌山上细雨凄迷,郑训在世时交友不多,沈平算一个,道凌观里的玄诚真人也算一个。他生前除了一心藏书,闲暇时便是寻道问佛,曾跟沈平说过等百年归去后,愿入道凌观外清修听钟,沈夫人听沈平提过,因此便在道凌观外为他立坟,倒是跟玄诚真人毗邻。 山路并不好走,沈妱正是身子骨活络的时候,有石楠在旁扶着也就是了。只是沈夫人毕竟已年近四十,虽有沈平和一个精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扶着,到底走得慢,到了郑训坟前时已近晌午。 焚香祭拜完了,沈平在那里长吁短叹了一阵,又对着墓碑饮了几杯,瞧着雨势骤然猛烈起来,一行人便往道凌观中去歇息。 自打玄诚真人飞升,无疆消失无踪,这道观里就只剩下形同痴呆的百里小道童。后来有位玄诚真人的道友清虚真人闻讯而来,便留在了此间,和百里二人共同打理道馆。 观中香火本就不旺,值此连日下雨时更是人烟俱无。 清虚真人倒也乐善,迎着几人入内,叫百里奉茶。这位清虚真人颇会些岐黄之术,又擅人的经脉,每日里为百里推拿诊治,渐渐的也让他活络了起来,如今虽然依旧目光呆呆的,日常活动却是毫无阻碍。 沈平本也爱寻访道友,这回跟清虚真人初见,虽说不上相谈甚欢,气氛也颇融洽。 观中亦有藏书,沈妱对他们所谈的玄道之学兴致不高,便告声叨扰,想去藏经阁瞧瞧,清虚真人自是应允,叫沈妱自便。 沈妱便带着石楠前往藏经阁中。 这道凌观不算是大的道馆,虽说玄诚真人也爱书,藏经阁中其实也就七八百册的书籍。不过比起普通的藏书,道教的藏书在装帧书函经架上要讲究多了。 譬如普通书籍装潢,做夹板时以质坚而轻的梓木楠木为贵,取其不生虫不走性的功效,再次则是花梨枣木,所考虑的不过是不生虫不潮湿腐坏不引来老鼠啃噬罢了,用何质何材,全看藏书家的喜好和能力。至于是否做书函,如何做书柜,全凭喜恶。 宗教的书就不一样了,其装帧蕴含着对经书的敬重,如同宫廷建筑的装饰有严格的规制一样,经书的装裹经函经橱经架也都有规格要求,譬如装裹用锦绮,经函用雕玉纯金之类,经橱用宝装香饰,经架也比寻常人家的讲究多了。 因此藏经阁中的书虽不多,却无不精致无不考究。 沈妱虽未必能懂经中奥义,但能赏鉴赏鉴其装帧贮藏,就已是种享受了。 藏经阁不算太大,沈妱缓步其中,耳边是外面雨打树叶的疾疏韵律,指尖是装帧精美的经籍,慢慢走到最角落时却怔了怔——那里有一处经橱门敞开着,可以看见明黄色的经袋和零散堆着的经书。 清虚真人和百里都是道教中人,必然不会这般随意的扔下经书,难道是有人翻过?沈妱两步走过去,忽然发现那经橱后面的窗扇也是开着的,正在风中晃悠,有雨丝斜飘进来。 沈妱登时觉得不对劲,叫了声“石楠快退”,想要后退时却觉眼前黑影一闪,有个人五指箕张,向她面门袭来。 那人身手迅捷,沈妱背后又是经架,无路可退,登时吓得傻了。 谁知那手掌还没到她面门,那人忽然一声痛呼,侧身斜避,而后扔下沈妱不管,打开另一个窗扇,飞窜出去了。 沈妱险险的逃过一劫,脸上略有呆滞,叫了声“石楠”时无人应声,转过去一瞧,石楠已软倒在地,生死不明。沈妱吓了一跳,想要过去看看,却听有人道:“姑娘不必惊慌,她只是暂时昏迷。” 这声音出现得突兀,又是在背后飘出来,险些吓得沈妱惊呼出声,扭头看时,就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面前,穿一身灰色的精干衣衫,抱臂而立。 这张脸有点熟悉……沈妱正回思时,那人却开口了,“沈姑娘不记得我?” “阁下是,端王殿下的侍卫?”沈妱模糊想起当时她和徐琰为了玄诚真人赶来道凌观,徐琰曾叫人近前吩咐事情,和这位的面容倒是挺像。 那人笑了一笑道:“姑娘好记性。道凌观中近来不□□生,姑娘请尽早回吧。” 沈妱却哪里肯轻易回去,问道:“刚才那人是在找东西?”等了半天也不见对面的人回答,她有些泄气,那人又是一笑道:“我奉命在此盯梢,姑娘若有疑问,请教殿下就是,这里无可奉告。” “好吧。”沈妱气馁,转头指着石楠,“她怎么办?” “摔倒后磕着架子了而已,姑娘切莫多言,免生风波。”说着纵身出了窗户,随手将一粒弹丸挥向石楠。那边石楠“哎哟”了一声,睁眼时就见沈妱正笑嘻嘻的凑在她面前,“笨丫头,这里面都能摔倒,磕着头了疼不疼?” 石楠摸了摸后脑勺,还真有点隐痛,回头一瞅那经架,不疑有他,“下了几天雨,这里面真是潮湿,姑娘可得提醒真人一句,别潮坏了这些经书。” “嗯,是得好好防潮。”沈妱环视一周,便带着石楠出去了。心里却在暗暗琢磨,着藏经阁里藏着的无非是道教典籍,先前有人来此夺《南华真经》,这回……她心念电转,莫非那人是冲着《通玄经》来的? 不管道凌观有没有藏《通玄经》,但被人盯着总归不是好事。当日郑训临死时说“通玄经,不给他”,那么他应该是知道通玄经的下落了?会在这道观里吗? 不管在或不在,这等重要的书籍不是沈妱能过问的,也只有将事情告诉沈平了。 幸好端王殿下已经派人来了道凌观,倒是周全。 这般胡思乱想,回到精舍时雨势已微,一家人便告辞而返。 回到沈府后用过晚饭,沈平命人将前些日子沈妱母女俩清点出来的书册搬到书房,父女俩一一核对,沈妱不免提起了《通玄经》的事情。 “郑老先生死的时候已经疯了,”她扭头看着沈平,“他临死前说了好几遍‘通玄经,不给他’,也不知道是指薛万荣还是秦雄。不过郑老先生去世前曾有阵子失踪了,后来端王救他回来时,他的精神就不大对,或许是薛万荣他们曾逼问过《通玄经》的事情。爹,你知道《通玄经》吗?” “那是一本讲生死轮回的书。”沈平的说法倒是跟徐琰一样,不过他头一次听到这隐情,却是扭头肃然看向沈妱,“郑先生去世时是在火场中,你当时就在场?” 沈妱没法撒谎,只能点头道:“原想救他出来的,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沈平立时脸上一沉,责怪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冲进火场里去!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请别人帮忙不行吗。” “是我没考虑周全。”沈妱缩着脑袋认罪,又偷眼瞧向沈平,见沈平脸色和缓了些,便撒娇道:“最后也没什么危险,往后女儿不再鲁莽就是了,爹爹别生气。” “你啊!”沈平拿她没办法。 沈妱于是又道:“今儿在道凌观的藏经阁里,我瞧有人在翻里面藏的经书。有玄诚真人的事情在先,我想薛万荣已经伏法,想来那是秦雄的人,他们兴许就是在找《通玄经》” “哦?”沈平面色一沉,如炬的目光再次射向沈妱,她只好老实承认,“端王殿下已经派人在那里盯着了,所以无碍。” 沈平点头,又瞧着那烛火沉吟。过了半晌才道:“这本书关系重大,不许对外人提起,回头我去拜访端王殿下。” 他的脸上是少见的严肃,沈妱不由收起娇憨之态,乖乖应了。 过了两日,关于薛万荣的判决便传遍了庐陵城的大街小巷,薛家的一众女眷自然也没能逃脱厄运。沈妱那日从书院回家的路上恰巧看到关押薛夫人的车经过,想到远在嘉义的薛凝时,不免一声叹息。 不过薛家被抄,有件事却引起了沈妱的兴趣——薛万荣这些年搜集下来,已有藏书近两万卷,这次全都给充公了。 沈妱对那两万卷书有些眼馋,倒不是想中饱私囊,而是想借此机会,尝试一下关于书馆的构想。 按理来说,藏书充公后倒腾一番,一般会变成官府藏书,或者变个法子,成为书院的藏书,更甚者落入私家藏书。但官府藏书只供有限的人查阅,书院的藏书也只容学子借阅,外人却是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薛万荣身为学政,虽然时常帮着魏王搜罗道教典籍,但他个人的藏书里,大多还是以经史为主。若是能把这些书开放给庐陵的百姓们借阅,那该是怎样的好事? 沈妱想着这个主意,夜里辗转反侧,一时是兴奋期待,一时又是担忧忐忑,毕竟这书馆的构思她以前只隐约跟沈平提过,沈平那里都觉得行不通,官府会乐意舍下这块肥肉? 找父亲沈平吗?他人微言轻,能有何用? 找姨父蒋文英吗?沈妱对这位姨父可了解得很,为官谨慎,以政为主,必然会觉得小姑娘家异想天开。他也未必肯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书馆构想,去跟盯着这块肥肉的当地官员们起纠缠。 那么,有能力主持此事的……或许可以试试徐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