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养成记》 第1章 第一章 天地雷劫,风云色变。 低沉而厚重的云层翻腾着,暗潮汹涌,卷杂着隐隐的电光,却久久不曾落下,只有沉闷的雷声时不时从厚实的云层中泄露出来。 巨大的雷劫之下,地上五雷阵隐隐浮动,电光频闪,将一人笼罩于其中。 方圆百里之内,万灵退避,唯恐沾了这雷霆千钧的威势,只敢远远观望,一瞻仙者风姿。 阵法中,谢唯君已静坐三日,体内灵气运转,手捏法诀,身周电光翻涌,紫气升腾。四下里似寂寂无声,又似有千万人嘈嘈耳语,云间雷声隐隐传来,谢唯君只闭目不理,即便身处这挟天地之威的雷劫正中心,也是岿然不动,心中不敢有丝毫杂念。丹田内元婴抱膝成团,四周灵气环绕,不断涌入元婴体内,千丝百缕,绵绵不绝。屏息静气,只待这雷劫降下的千钧一击。 突然空中云团如爆开一般,发出耀目电光,瞬息间一道闪电伴着一声惊雷炸响,劈向地面的谢唯君。随着第一道雷劫落地,如同拉开了序幕一般,万道奔雷轰轰而下,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机,卷着翻涌的灵气砸向谢唯君。 地上五雷阵法爆出一阵紫光,阵法疯狂运转,瞬时升起一道无形的禁制,空中降下的雷电纷纷砸在阵法上,霹雳声响震耳欲聋。 阵法之中,谢唯君身周光华流转,长发无风自动,一身白袍衣袂翻飞,只双手上灵诀飞速变换,体内灵力急速运转,丹田内元婴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双目中流光变幻,也盘膝而坐,飞速吸收着四周翻涌的灵气。 天雷愈来愈强,谢唯君身周早成一片黑灰,寸草不生。 谢唯君眉头皱起,额头隐约有汗珠渗出,只暗暗咬牙坚持,催动体内灵气转瞬间便运行十一周天,如道道利箭般射入元婴体内。 如此不知过了几时,突然雷声骤歇,前一刻还如箭雨般密不透风的万道雷劫忽然全部消失不见。谢唯君双眉紧锁,身上衣衫早被汗水湿透,四周一片焦土,五雷阵四角十六颗仙品灵石也随着雷声的停歇耗尽最后一丝灵力,一一爆裂。 万物似乎恢复了宁静,方才还震耳欲聋雷声滚滚,此时万籁无声,竟不似有一丝活物。 谢唯君心头突然灵犀一闪,抬头向雷劫云层望去,只见一道如柱般巨雷,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无声无息劈到眼前。 谢唯君只觉有无数神识一瞬间统统塞入脑中,也不及细思,元婴身上灵光一闪,一道紫光激射而出,本命法宝已飞至半空,迎上巨雷,瞬间被轰成齑粉。 巨雷转瞬已至眼前,谢唯君一口精血喷出,瞬间便被巨大的闪光吞没。 此时,惊天般的炸雷响起,卷起滔天气浪,尘土飞扬,如同漩涡般盘旋不尽。 直至风暴止歇,沙石落地,一切归于尘土,地面上空空荡荡,再无一物。 逆天渡劫的修者已神形俱灭,魂飞魄散。 . 谢唯君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震耳欲聋的滚滚雷声似乎仍在耳边回响,最后那一瞬间被巨雷劈中的剧痛似乎还留在四肢百骸。体内灵力瞬间运转至极限后又瞬间倾泻个一干二净,从骨头里透出的疲惫让他连眨眼都觉得乏。 重新闭上眼睛,细细平复气息,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谢唯君抬手去擦,却发现四肢酸软的竟抬不起半分。 不对! 谢唯君再次睁开双眼,转动视线望向四周。 难道刚刚的雷劫竟是一场大梦,不然明明已被雷劫劈中,早该魂飞魄散的自己为何又躺在这里? 谢唯君四下打量着,只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净室,屋内摆设极其简单,只一桌一凳,自己身下一张檀木大床,窗边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个铜盆,其余再无他物。 谢唯君皱眉,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卧房,甚至不是自己到过的任何地方。 暗暗调息数合,谢唯君却惊觉体内灵力几近干涸,经脉滞涩。 谢唯君大惊失色,难道自己渡劫失败,竟是一身修为散尽?! 谢唯君强自压抑心中惊惶,强行催动灵力,全身竟如刀割般疼痛,而往常运转自如的灵力却是迟滞不动。 谢唯君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头透出,自己苦修五百余年,堪堪大乘期修为,竟这样一朝散尽?如此,倒还不如直接被天雷劈死了干净。 他闭上眼睛,只觉眼睛干涩,胸口心跳如擂鼓般,怎么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不顾四肢困乏无力,起身下床,却是腿一软跌下床去。 一阵疼痛传来,他却恍若不知,撑起身体又要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却突然望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愣住。 那是一只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的很整齐。那无疑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却异常的陌生。 这绝不是自己的手! 目光顺着那手向上移去,再打量自己身上陌生的衣袍,以及顺着肩头滑落的发丝,谢唯君不由慌神,心头浮起一丝怪异感。想起从刚刚醒来时便隐隐感觉到的不协调感,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谢唯君不敢置信的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陌生的手感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绝对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谢唯君不顾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扑向几边架上的铜盆。那架子被他的动作扑得一阵晃动,盆中水波激荡,又渐渐平息,一点点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张脸并不难看,修眉俊眼,挺鼻薄唇,面容淡薄冷漠,随着水波一漾一漾,渐渐清晰,却是瘦削苍白,带着股沉沉死气,然而绝不是谢唯君所熟悉的长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唯君惊疑不定,难道他还是逃不过被雷劫劈死的命运,却不知为何魂魄进入了现在这具身体?还是有人施了什么法术,让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身处何处?被他夺舍的这具身体又是谁的? 谢唯君想着,又忙凝神内视,只见自己丹田气海中一颗金丹缓慢旋转着,灵力微弱,黯淡无光。 谢唯君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忙又是敛气屏息,沉入识海,心中更是如浇了一桶冰水般凉了个透彻。 他本是极其罕见的单系雷灵根,资质极佳,又修行刻苦,仅五百余年便达到大乘期修为。若不是被那同为单系雷灵根的大师兄处处压自己一头,这般资质可说是整个云岚界也独一份的。而现在不知为何进入了这样一具身体,体虚气弱不说,只区区金丹初期修为,更不要说这木火双系灵根的资质,与从前的自己简直是天差地别。 谢唯君心中几乎绝望,仅这双系灵根的资质,基本就注定了他未来登仙无望。就好比有双无形手在他头顶上画下了个框,此生若无大机缘,顶了天也就是炼虚合体期修为,与仙途无缘。 不知自己为何会是这般处境,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接下来该怎么办。谢唯君面色阴晴不定,呆呆坐在地上,一时竟不记得起身。 谢唯君脑中思绪杂乱,一面想着或许是自己命不该绝,这样一缕神识逃出雷劫,附身于人,才逃出一命来。一面又想着这世上哪里又会有这样的事?莫不是有人要害他,暗中下套,害的他现在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让他修为倒退,更是资质平平,修仙无望。若是有人有意如此,又是所图为何? 如此这般千头万绪,只觉脑袋轰轰作响,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轻巧,一听便知来人身量娇小。 谢唯君抬头,便听那脚步声到房门处停下,接着木门被推开,一名小童走了进来,见到他正摔坐在地上,惊呼道:“真人,你怎么坐在地上?” 第2章 第二章 那小童一面说着,一面慌忙小步跑过来,伸手就来扶谢唯君。 谢唯君一言不发,只静静打量着那小童。只见他约莫六七岁年纪,头发梳成一个发髻束在头顶,身形瘦弱,一身衣袍洗的都有些发白,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晃晃荡荡。一张小脸许是因为跑动显得红扑扑的,五官倒是精致可爱,只是唇有些薄,即便是这时急忙着跑过来,也显得有些冷峻。 谢唯君不知这孩子是谁,同自己这具身体是什么关系,又同自己现在的境遇有没有关系,不过想他年纪最大不过六七岁,看着同自己关系亲近,倒是个套话的好对象,便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着这孩子。 那孩子看着身形还小,不想力气却大,上前扶着谢唯君,见谢唯君仍坐在地上不动,便架起他一只手臂,一用力将他架了起来。 谢唯君胸口被他瘦削的肩膀顶着,没想他小小年纪力气竟这般大,一时不察竟被他顶的一个趔趄,那孩子忙又伸出细瘦的胳膊去揽住谢唯君,这才将他扶稳,慢慢架着他往床上躺去。 谢唯君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倚在那孩子身上,顺着他的力气躺在了床上,看着那孩子将他扶好,又帮他盖上被子,掖好背角,这才问道:“真人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唯君看看那小童,也不回答,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小童嘴唇不自觉抿起,似是有些迟疑,却还是挪步上前,只是离着谢唯君的榻边还有些距离。谢唯君皱眉,抬起手去抓那小童手臂,只觉握在手中的手臂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下来,乖顺地顺着谢唯君拉他的力道往近处站了站。 离得近了,谢唯君才发现这小童长相着实周正,一张小脸上一双眼睛乌黑晶亮,鼻子直挺,只面皮晒得微黑,却更显得双眼灵动有神。 谢唯君细细打量着他,心中思量着如何从他口中套些话出来。那小童却也在歪着头看着谢唯君,似乎有些不解谢唯君这反常的举动。 谢唯君想了想,这孩子虽看着聪慧,但毕竟年纪小,这正方便自己问他些事情。而自己自醒来只见到这小童一个,此地他人生地不熟,遇到这小童也算万幸。 这样想着,谢唯君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那小童答道:“真人睡了足足三天,掌教真人说真人这次伤重,让拾儿好好看着真人,还让桑清师兄在门外守着,若真人有事便马上通知他。”说着那小童面上有些愤愤,“可是掌教真人走了不久桑清师兄也走了。” 原来他叫拾儿,谢唯君心中暗道。又接着问道:“我是如何受伤的?” 拾儿闻言,奇怪道:“真人不记得了?” 谢唯君面上不动声色,说道:“不记得了。拾儿可知道?” 拾儿面色古怪:“真人是当真不记得了?”嘴上虽这样说,面色却放松下来,身子也不自觉离谢唯君更凑近了些。 谢唯君不由皱眉,方才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这孩子虽然对自己很关切,但其实心里是有些怕自己。只不知为何听说自己不记得受伤的事,却又放松了下来。 正想着,只听拾儿又说道:“先前真人闭关多日,那天真人闭关的山洞口有响声,拾儿以为真人要出关了,便去洞口迎接真人。不想真人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洞口的巨石一通打,还抓着我要掐我的脖子。”说到这里,拾儿眼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声音也有些抖,可以想见他当时确实十分凶险。 拾儿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多亏掌教真人及时赶到,把真人制住,带了回来。” 拾儿眼神中仍带着后怕,双眼紧紧的盯着谢唯君,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微微缩着,像是怕谢唯君再像那天一样发疯伤人。 “掌教真人说真人受伤很重,让拾儿好好照顾真人。” 谢唯君听着,心中却已是有了计较。这拾儿说他这身体的原主是受了重伤,可听他这样说法,分明是修炼时走火入魔。他口中的掌教真人如此说,怕也是因这拾儿年幼,故意以托词敷衍他。只让他在此处修养,并不为他疗伤治病,许是这身体的原主早已油尽灯枯,没有几天好活,所以才只派了一人和这么一名小童在此看守。如此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听了拾儿这番话,谢唯君心里略略安心。看来自己只是渡劫失败,魂魄本该也随之魂飞湮灭,不知为何又残存下一缕神识,附着到这具身体之上。他之前总怕是有人要害他,才使他这般附身于人。如此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人为所致,否则若有人存心害他,又怎会只派这么一名无知幼童看守自己呢? 想明白这些,谢唯君心中才有了底,又伸手将拿拾儿拉近了些,看他仍然用惊惧的眼神看着自己,被那双晶亮亮的眼睛看的有些心软,便也放软了语气,和颜道:“所以你这般怕我?” 拾儿又抿起了唇。 谢唯君发现这孩子紧张或者不情愿的时候便会不自觉的做这样的小动作。也不追问,只微微笑着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果然过了片刻,拾儿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笑脸,迟疑着点了点头。 谢唯君微微一笑,说道:“你莫怕我,我告诉你,我这次生病伤到头了,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拾儿大奇:“什么都不记得了?”说着,两条秀气的眉皱了起来,“真人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眼珠滴溜溜转着,随即又像是有些生气,“真人骗人,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唯君此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见这小孩着实可爱,便起了逗弄的心思,面上露出无辜的表情,说道:“我干嘛骗你?真人从不骗人的。我现在头痛难忍,脑子很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信你考考我?” 拾儿听他说他头疼,小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些担心的神色,忙伸出小手去摸他的额头。随即又想到自己还在生气他骗自己,忙缩回手,绷着一张脸,问道:“考你什么?” 谢唯君看他这样天真烂漫,心中偷笑,面上却更是无辜,道:“我没有骗你,我现在脑子一团乱,一会记得自己是叫张三,一会记得自己是叫李四……不对,其实我是叫王二才对。” 拾儿听着,忍不住插嘴道:“真人又骗人,你明明是叫林慕一。” 林慕一。谢唯君在心里默默念着,原来自己这身体原主叫做林慕一。只是从来没听说过,不知是何方神圣。 心里转着念头,谢唯君面上却是一副恍然模样,道:“哦,原来我叫林慕一。” 拾儿开了口就有些懊恼,现在听他这样说,更是生气,道:“真人就是在骗人,其实你都记得,却要骗我说不记得。真人明明是在装样。” 谢唯君见他有些恼了,怕他对自己有了戒心,便套不到话了,忙哄道:“怎么会?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我都不记得你叫什么。” 拾儿更怒:“还说不是在骗人!真人刚刚还在叫我拾儿!”说着转身就要跑。 谢唯君暗暗叫苦,真不该觉得对方是小孩子好糊弄就满口胡话,这孩子很是聪慧,一点都不好糊弄。忙伸手去拉他:“我是刚刚听你自己说的你叫拾儿啊!我没有骗人,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想拾儿倔脾气上来,用力挣扎。他力气颇大,谢唯君一时竟没拉住他,只得假装被他的动作带的往床上一摔,哎呦哎呦的叫了出来。 拾儿听着他叫疼,忙又跑了过来,小脸仍是绷着,却又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可摔疼了?” 谢唯君心里笑得直打跌,脸上只是皱做一团。 拾儿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岁小,又怎知他这般装腔作势的骗自己。方才见他如此虚弱,听他说着便已经有些信了。这时又见他行为动作怪异,同以往的真人大不相同,心里更是又多信了几分。若是从前,他又哪里敢对真人如此不敬?只是真人这次醒来后对他和眉善目,笑语盈盈,他才敢大着胆子同真人说上几句话。平日真人待他总冷冰冰,不闻不问,怎会同他这般打闹,这般亲热? 这样想着,拾儿心里不由又有点高兴,还是眼下这样的真人好。 拾儿看着谢唯君,小脸也跟着他一起皱了起来,又问道:“真人是真的不记得了?”虽这样问着,语气中却是已经信了。 谢唯君忙接道:“当然是真的,我为何要骗你?”说着又有些委屈,“我方才醒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正巧看到你,还想问问你,不想你竟然不相信我,还伸手推我!” 拾儿被他说的小脸通红,紧抿着唇,也不说话。 谢唯君再接再厉,又道:“连你都不肯信我,说出去又有谁会信我?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如何欺负我。”说着脸上露出惶惶欲泣的表情。 拾儿见状马上说道:“真人莫怕,拾儿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人不记得了,拾儿记得,真人想知道什么,拾儿全都告诉真人就是了。” 谢唯君欣慰的笑了。 第3章 第三章 拾儿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把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这林慕一是明台门内门弟子,只因资质一般,平素也并不受门中弟子重视。但这林慕一却是个有骨气的,修行极为刻苦,虽资质平平,门中供奉有限,却也小有所成,顺利结丹,分了这虹落峰为居处,在门中也被人尊称一声真人。只是平素只一心修行,与同门中众人没什么往来。这倒是方便了后来的谢唯君,若是林慕一在明台门中有个三五知交好友,只怕自己早晚是要露馅的。 说来也巧,谢唯君此时才知这林慕一竟也是明台门弟子。谢唯君前世亦是明台门内门弟子,拜入传法长老瞿明轩门下。而这明台门是云岚界三大修真门派之一,门下弟子众多,势力颇大。尤其前世出了个印无拘,号称千年不遇的逆天资质,修行进益极快,更是云岚界千年来,继妙箓真仙后唯一修为圆满,渡劫飞升之人,在云岚界声名极盛。偏这人身世成迷,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谢唯君只知这人是掌教真人卓阳明入室弟子,由卓阳明细心栽培。而自他横空出世,明台门声势更大,隐隐有修真界龙头之势。 而这林慕一是明台门第十五代弟子,算来是谢唯君师叔辈的人物,只是谢唯君记忆中,明台门师叔师伯一辈中,却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谢唯君心中暗奇,又旁敲侧击地询问拾儿。一问方知,原来自己这一下子竟是回到了五百年前。 难道这林慕一竟是五百年前便已仙逝的人物?若当真如此,此时前世的谢唯君怕是还没有出生。而这林慕一不过金丹中后期修为,在门内又没有什么相熟人物,怕是就此默默无闻的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明台门弟子众多,有无数资质普通修为浅薄的人都已陨落,淹没在漫长的岁月中,前世的谢唯君自是不知道这号人物。 想来林慕一虽刻苦修行,但急功近利,不慎走火入魔,身陨神灭,倒是让同样为求速成强行渡劫的自己捡了个便宜。如此说来,自己同这林慕一也算是有缘,只是不知这林慕一会不会也像自己这般幸运,还有再重活一世的机会。 这样想来,对于自己这一世普普通通的木火双灵根的资质倒也不甚在意了。 林慕一身世简单,不过半天,谢唯君便把这林慕一性情脾性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这林慕一平日里性情孤僻,不爱与人交往,除了与这叫拾儿的侍童相伴日久,再没有其他相熟之人。得知如此,谢唯君的心放下了大半,心道只要同这拾儿相处好了,便自信不会露馅。 谢唯君将这林慕一生平了解清楚,便又转头去问拾儿的身世。原来拾儿从小无父无母,也不记得自己家住何处,只知自己是林慕一从山下捡来的弃儿。因为资质差,无法修仙,便由林慕一抚养长大,在这虹落峰上做一名侍童,平日里服侍林慕一起居。 所以才叫拾儿吗?谢唯君暗暗皱眉,却觉这名字虽然是林慕一所起,但这般无名无姓,听来却颇为敷衍。暗中又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拾儿体内,只见灵根驳杂,根本就是凡人一个,竟是完全无法修行。 谢唯君不由叹息,他见这孩子虽然年幼,但颇为聪敏。那林慕一听来倒是个凉薄之人,虽捡了这孩子,却也未细心教养,便觉这孩子有些可怜,有心想帮他一把,不想这孩子资质如此之差,根本就是一介凡人,想帮他也无法。 看着拾儿忙前忙后的,年纪小小,却将他照顾的妥妥帖帖,不说生活起居,一日三餐,都是拾儿打点。林慕一这几日看来,便是整个虹落峰,也只这主仆二人,其中大小事务,各处屋舍丹房,都是拾儿料理,难为他自己还是个稚龄孩童,竟将这偌大虹落峰打理的井井有条。 看着拾儿进进出出的,将谢唯君卧房打扫干净,又端来食盒,将谢唯君饭食一一摆上榻上矮几,谢唯君只不错眼看着他,早知他虽看着瘦弱,力气倒是极大,却也仍不能想象如他这般年纪,如何便将这整个虹落峰打理好。 看了看拾儿将几碟小菜一一摆上桌,便乖乖退开,站在一旁,谢唯君伸手唤他过来。 拾儿忙高高兴兴上前,问道:“真人唤我何事?” 谢唯君摇摇头,问道:“拾儿,这虹落峰上,只你我二人么?” 拾儿想着真人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竟连这些也都忘了,便老老实实点头。 谢唯君心中诧异,依他看来,林慕一也不是会有耐心养孩子的人,若如此,倒有些疑惑拾儿如何能长这般大。 拾儿看谢唯君面露疑惑,马上又道:“也不是,从前还有虹婆婆在的。从前都是虹婆婆照顾真人还有拾儿。真人时常闭关,几个月都不出来,都是虹婆婆陪着拾儿,还教拾儿怎么照顾自己,照顾真人。”说着拾儿脸上露出悲伤神色,“可是去年冬天虹婆婆生病了,咳了好久,后来卧床不起,清桑师兄就让人把她接下山治病,却再也没有回来……” 谢唯君看他实在难过,眼圈都有些红了,又听他讲这些,想他这样小年纪,就要自己照顾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心疼,便伸手把他拉过来搂进怀里,见他乖顺的把脑袋贴在自己肩头,心里更是柔软的一塌糊涂。又柔声问道:“那真人……我从前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拾儿身子僵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抿起了唇。 过了片刻,拾儿坚定的摇了摇头,答道:“不,真人对我很好。是真人把我拣了回来,又收养了我,虹落峰就是我的家。”拾儿想了想,小脸上也透出来点笑意,“真人对我真的很好,尤其真人醒了以后!” 我喜欢现在的真人。拾儿偷瞄了眼真人柔和的笑脸,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谢唯君看着拾儿的笑脸,心里一声叹息,把拾儿抱于膝上,两人一面吃饭,一面闲聊些门派中的事,都是谢唯君问,拾儿拣自己知道的回答。 这几日谢唯君已暗自查探过伤势,虽是林慕一走火入魔,灵气枯竭,但经脉受损倒是不重,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谢唯君心里有了底,也不急着出山门,只一点点打听着门派中的事,怕出了这只有二人的虹落峰,哪里露出破绽,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是一番波折。 此外,谢唯君也乘机将这虹落峰查看了一番。这虹落峰在明台门外围,不大不小,只两处山峰相连,偏西的一座大虹落峰正是主峰,林慕一所居的屋舍丹房就坐落于此峰。东面一座略小的小虹落峰上正是林慕一闭关修行的洞府。 说来前世谢唯君倒是来过这里,只因这虹落峰虽灵气一般,也不是灵眼所在,并无特殊之处,景色倒是不错。尤其雨后天晴之时,天边彩虹便与两峰相连,从明台门山门处望去,竟如一道虹桥落于两峰之间,虹落峰也因此得名。前世谢唯君倒是闲暇时同师兄弟们来过此处,单纯是为了这里景致可观,雨后虹桥之景别致,对大虹落峰上的几处屋舍并不如何注意,倒不曾想自己重生之后竟居于此处。 谢唯君趁这几日,将林慕一的家底翻了个遍,这林慕一资质平平,虽靠着勤奋突破了金丹期,在这人才济济的明台门也算不上什么,想来也不如何得势。谢唯君翻检林慕一所藏,不过一些中下品灵石,一些筑基期可用的仙草丹药,法器法宝寥寥,更不要说高阶材料和法宝。不过倒是在丹房中找到几个储物袋,翻开看看其中丹药品阶虽不高,不过品质倒是不错,也是平素修行较为实用的一些丹药,再看看丹房中打理的颇为有序,屋角散落些丹方典籍,林慕一对炼丹应是颇有些钻研,想来这些丹药是林慕一自行炼制所得。其中更是有一袋三颗洗髓丹,品质上佳。 谢唯君心念一动,便取了出来,又招来拾儿,哄他说是糖豆,便见他欢欢喜喜吃了下去,随即又苦了一张小脸用控诉的眼神看着谢唯君。 谢唯君心中暗笑,修者炼制丹药,多为修行所用,只求功效,哪里顾得上口感味道。这洗髓丹炼制复杂,材料众多,想来味道是不会好的。 这洗髓丹对修者用处不大,尤其筑基期以上修者,几乎是无甚功效。对于资质好灵根纯粹的修者也是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来说却是至宝,洗髓伐脉,淬炼灵根,甚至能助人更改体质,让凡人资质的人也可踏上修仙之途,让拾儿吃正合适。 不过这洗髓丹吃下去,便经洗髓伐脉之苦,帮人排除体内杂质,其中苦楚更是不可言说。谢唯君也没同拾儿多讲,只在当晚让拾儿上他床榻休息,守在他身边,怕他药性发作时受不住这痛苦,守在旁边好助他度过洗髓之痛。 不想这一守就守了一整夜。 拾儿窝在真人怀里倒是睡得舒心,小呼噜打着,梦里脸上都带着笑。 第二天清早,拾儿醒来对着谢唯君甜甜一笑,谢唯君心中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寻常人吃了洗髓丹,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四五个时辰便会起效。虽说效果因人而异,但如拾儿这般完全没有任何改变,真如吃了颗糖豆的还真没见过。 谢唯君心中大奇,索性这一天也没让拾儿出门,又守了他整整一天,拾儿还是一点事也没有。 谢唯君怎么也想不通,又把那剩下两颗洗髓丹取来检查了一番,确定丹药没有问题,可不知为何,对拾儿就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谢唯君咬咬牙,干脆把剩下两颗洗髓丹都喂给了拾儿。 这洗髓丹味道确实不佳,拾儿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不敢违逆真人,只好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两颗药丸下去,竟又如石牛入海一般,丝毫作用都没有。谢唯君又守了他三天,终于是确定这洗髓丹对拾儿一点作用也没有。 谢唯君大奇,拿手摸了摸拾儿瘪瘪的肚皮,却怎么也想不通到底为何,惹得拾儿咯咯笑着躲开,谢唯君见他着实可爱,便忍不住追着搔他肚皮逗他,看他躲来躲去的样子,乐此不疲,心中的疑问一时解不开也只好先不去管它。 正打闹着,忽听窗外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慕一师弟?” 第4章 第四章 正打闹着,忽听窗外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慕一师弟?” 谢唯君听到这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只是心中一惊,自己虽然修为倒退,不想连警觉力也如此不济了,竟连有人到了这么近都没发现。还是说来人修为高出自己太多,自己才无法察觉? 一面想着,谢唯君一面起身往窗外望去,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门外原不止一人,偏这二人谢唯君却都认得。 门外一名男修者三十余岁样貌,紫袍玉冠,一身威势内敛,面色沉静,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来,正是明台门掌教,星渊真人卓阳明。而另一名男修者正是方才出声说话之人,一身月白长袍,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脸上带着犹疑神色,却正是谢唯君前世的师父传法长老瞿明轩。 骤然见到这两人,谢唯君心中简直波涛汹涌。这二人一人是他师父,另一人五百年后也是明台门掌教,谢唯君作为后辈弟子中的佼佼者自是常常见到的。修者进入筑基期后寿元极长,容貌及*也可长久维持在巅峰时期,眼前两人模样同五百年后并无太大差距,只是气势愈发沉稳,修为深不可测。谢唯君一时恍惚,竟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到底是在虹落峰蜗居之中,还是在传法殿听师父与师伯讲道,又不知自己到底是那个走火入魔神陨神灭的谢唯君,还是前世那个天之骄子风光无限的林慕一。 心中无数念头转过,而面上却只恍惚了一瞬,随即便见身边的拾儿一股脑爬了起来,跳下床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拾儿见过掌教真人,传法长老。” 二人已步入房中,瞿明轩和颜悦色的扶了拾儿起来,卓阳明却是面色越发沉静,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直盯着谢唯君。 谢唯君心中纠结了片刻,这才涩涩开口:“……二位师兄。” 这二人前世均是他真心敬重的前辈,此时他重生成了林慕一,却要与这二人平辈论交,心中自然是别扭万分。随即又想到二人均是深不可测之人,自己如此表现,怕不要被看出破绽来,于是忽略掉心头的怪异感觉,接着道:“二位师兄请坐。” 对这二人的到来,谢唯君虽感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早几日便听拾儿说,他已告知清桑自己醒了,想来过几日便会有人来虹落峰查看。只是不想来的竟是这二人。 卓阳明略点了点头,在小桌旁落了座,一双眼睛仍然不错眼珠的盯着谢唯君,看的他心里直发毛。 瞿明轩却是走上前来,伸手去探谢唯君的脉,细细诊了片刻,这才放下谢唯君的手,啧啧称奇:“慕一师弟身子竟是大好了。先前修行不慎走火入魔,以致灵气枯竭,经脉受损,我和掌教都以为你此番在劫难逃,不想这才几天,已无大碍。” 说着,却听卓阳明哼了一声,瞿明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拾儿方才行过礼后并没有离开,只是乖乖立在一边,此时正歪着脑袋看着他们,面上满是疑惑。瞿明轩这才想起之前林慕一昏迷不醒,这小童倒是真心难过的。当日林慕一发狂,差点掐死这小侍童,随后卓阳明赶到,制服了林慕一,将昏迷的林慕一带了回来,这小童虽然很害怕,却还是一直守在林慕一身边。瞿明轩见他年幼,便骗他林慕一受了重伤,却是隐瞒了走火入魔这一回事。 如此想着,瞿明轩倒也不再多说,只嘱咐谢唯君好好养身体,修炼切勿操之过急。一面说着,便与卓阳明一起在桌边坐下。 这时,进屋以来一直没说话的卓阳明却突然开口:“拾儿,你先下去。” 拾儿听了这话,却是一脸的不情愿:“掌教真人,真人他身体刚好,拾儿要在这里照顾他。” 卓阳明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道:“你只管先退下,有我在,慕一师弟这里不会有事。” 拾儿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出了屋子。 谢唯君见他支开拾儿,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前世时,谢唯君是明台门十六代弟子中的翘楚,自然是时常见到卓阳明的。其时卓阳明已执掌明台门数百年,一身气度,不怒自威。再加上卓阳明面容冷峻,少言寡语,让众小辈从心里对他又敬又怕,谢唯君对他也是敬畏有加,只觉得卓阳明其人如高山深海一般,不知其深,难以望其项背。 此时回到五百年前,卓阳明气势却丝毫不逊于五百年后。谢唯君本就心里有鬼,被他从进屋后一直意味深长的盯着看,心里早是忐忑不安。这时见他支开拾儿,显是有事要与他说,几乎就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来历。 卓阳明虽已执掌明台门百余年,但修真者寿元绵长,此时看来不过三十多岁样貌,面色沉静,情绪丝毫不见外露,一双眼眸深如寒潭,被他看上一眼就仿佛所有老底都被他看穿一般。谢唯君正思量着,该如何做,难道要干脆向卓阳明坦白不成,却听卓阳明开口道:“慕一师弟可还记得当日情形?” 林慕一见他还算和颜悦色,便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大记得了。”顿了顿,又道:“我醒来这几天,只觉得脑子里面乱纷纷的,有些事情记得,有些事情又不记得了。” 谢唯君不是林慕一,没有他过往的记忆,虽然从拾儿那里打听出一些事来,但他思量着,这样下去早晚会露陷,不如趁着自己重伤未愈,便坐实了失忆一事。 卓阳明听他如此说,倒是没有意外,只是又看了看谢唯君,看的谢唯君心里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看出自己已经换了个人了。又听瞿明轩接口说道:“你当日发狂,失去理智,已是认不清人了。此时脑子一时有些混乱也是有的。你也莫要着急,好好将养,兴许以后会再记起来的。倘若当真都不记得了,也不打紧,有什么事可以来问我或是掌教师兄。” 谢唯君连忙道谢。 卓阳明似是也认同了瞿明轩说法,点头说道:“慕一师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也算是个教训,以后修行当循序渐进,稳固境界,切忌急躁冒进。”停了一停,才继续说道:“至于拾儿……师弟昏迷前曾将他托付于我。如今师弟醒了,不知作何打算?” 谢唯君闻言心里奇怪。林慕一之前竟曾将拾儿交托给卓阳明?而且听上去还是在走火入魔失去理智之后,照当时的情形看,几乎就是临死之前了,只不知这是为何,这林慕一从前不是对拾儿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吗? 谢唯君心里疑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卓阳明又道:“既然师弟醒了,我看拾儿十分依赖于你,不若还是由师弟自己教养的好。” 谢唯君听他如此说,虽心中疑惑,也只得答道:“此事待我问过拾儿,再回复师兄吧。” 卓明阳颔首,随即便起身,同瞿明轩一起离开,又嘱咐他好好养身体。 二人刚走,拾儿便在房门口探头探脑,见谢唯君望向他,便急忙跑了进来,一脸关切:“真人没事吧?掌教真人可曾为难真人?”说着,小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担忧,“真人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也不知有没有被掌教真人发现。” 谢唯君想起之前为了套他的话,骗他自己失忆,要他帮忙保守秘密的事,不想这孩子竟还记着,还如此关心自己,心里也是一暖。又想起方才卓阳明的话,便向拾儿招手示意他过来跟前。 拾儿颠颠凑过来,歪着脑袋问:“真人何事?” 谢唯君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拾儿,我问你,倘若让你去跟着掌教真人,可好?” 拾儿闻言,小脸煞白,声音都有些发抖:“真人不要拾儿了吗?” 谢唯君见他如此,更是细声慢语地道:“怎么会?只是……只是卓师兄是明台门掌教,修为高深,拾儿跟着他,让他教导你,对你再好不过的。之前掌教师兄好不容易答应了我的,若是拾儿同意,我便去同掌教师兄说……” 拾儿却不听不进他说这些,双唇紧抿,眼圈都有些泛红了。只是犟脾气上来,硬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谢唯君心里也是心疼。这孩子同他虽只相处几日,但这孩子聪慧机敏,虽然年幼,但对自己极为心,又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对他便有几分喜爱。更是爱这孩子性子坚韧,小小年纪,便能自行自理,事事周全。先前喂他吃洗髓丹,便有抬举他想助他修行之意,只不知为何洗髓丹竟对他毫无作用,这才作罢。今日听说林慕一临终前曾将他托付给卓明阳,而卓明阳也同意了,心里着实为他高兴。卓阳明修为深厚,又是明台门掌教,拾儿若是能入他门下,一定比跟着自己要好。 不想拾儿却是极为倔强,恼怒道:“真人是不是厌烦拾儿?这才一再要将拾儿送人?” 谢唯君无奈,只得哄道:“拾儿怎会这么想?只是卓阳明师兄是掌教,你拜入他门下,不比跟着我这个病秧子要好得多?”说完,看他仍是绷着小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又唬起脸来吓他,“你之前不是很怕我?我那日发了狂还差点掐死你,你难道不怕我哪天再坏了脑子,又要掐你?”说着故意露出狰狞之色,作势要去掐他脖子。 拾儿不想他正好好说着话,突然又发疯,急忙躲闪,正是躲避不及,被谢唯君虚虚拢住颈子,虽是不疼,却是又想起那日被林慕一掐着脖子差点掐死时的事,便有些惊慌,忙挣扎起来。 谢唯君却似是玩上瘾了,口中嗬嗬作响,只用手拢他脖子不放,看他惊慌的小模样心里偷乐。 正打闹间,却见拾儿衣领中露出条红绳来,谢唯君好奇,便伸手把那红绳扯了出来。却见那红绳下面缀着块玉佩。 一见这玉佩,谢唯君顿时大惊。这玉佩他前世竟是见过的! 第5章 第五章 这玉佩只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宛如一块水珠一般,晶莹剔透,只中心隐隐透出一丝翠绿,细细看去,翠色喜人,更兼内里一股纯净的灵气缓缓流动,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而让谢唯君惊讶的倒不是这玉佩品相完美,而是这玉佩前世他竟见过的。而且是在那个事事压他一头的大师兄印无拘身上见过。 熟悉印无拘之人都知道这玉佩是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的。没人知这玉佩的来历,谢唯君只隐约听过,似乎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想来同他的身世有关也说不定。而这玉佩品相极佳,其中灵气中正纯净,谢唯君前世不知在印无拘身上见过多少次,绝不会认错。 谢唯君看着那玉佩,一时陷于了沉思,面上阴晴不定,拾儿见他突然不动了,便也不再挣扎,只疑惑的看着他。 乍一见这前世熟识之物,谢唯君脑中极乱,面上仍不动声色地问道:“这玉佩哪来的?” 拾儿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却觉出些不对劲,似是忘了方才二人的争执一般,不敢再违逆他,老老实实答道:“是拾儿从小就带在身上的,听真人从前讲,真人在山门外捡到拾儿时,拾儿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拾儿想,说不定是拾儿爹娘留下的,就贴身带着。” 谢唯君听他如此说,心里更是天翻地覆。一个想法涌上心头,却又不敢相信,看了看仍是一脸茫然望着自己的拾儿,又问道:“拾儿,你今年多大?生辰又是何时?” 拾儿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真人从外面捡回来的。真人说,见我被人扔在山门外,就捡了回来,只是我资质太差,没法修行,真人就留我在虹落峰当一名侍童。按真人所说,我今年应有七岁了,只是不知生辰是哪天。”拾儿想了想,又道,“虹婆婆说,真人捡我回来那日正是腊月初八,拾儿不能没有生辰,腊月初八就是拾儿的生辰。” 拾儿说着,不由有些难过。他不过是一个弃儿,无父无母,偏资质又差,不能修仙。还好真人愿意收养他,他在这虹落峰也住惯了,拿这里就当做自己的家一样,拿真人和虹婆婆也当做自己的家人一般。现在虹婆婆不在了,他就只剩下真人这一个家人了。尤其真人大病一场后,性子变了,比从前和气许多,对他也愈发好了。可如今真人又要把他送人,这让他非常难过,也非常抗拒。他不知掌教真人那里有多好,也不管那里比真人这里好多少,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林慕一,不想林慕一赶他走。 谢唯君却不知拾儿此时心中所想,只思量着拾儿所说的话。 前世里印无拘身世成迷,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出身何处。只知卓阳明门下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弟子,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却是难得一见的单系雷灵根资质,年幼时便已在明台门中出了名,且修行进益极快。 谢唯君并不知道他是何时拜入卓阳明门下,只依稀知道是在前世自己出生之前。算一算印无拘年纪,如今也差不多正是七八岁年纪。 而门中弟子所传大师兄印无拘的生辰正是腊月初八。 谢唯君看着眼前这个瘦不伶仃的小童,此时正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歪着小脑袋,带着点探究和疑惑。谢唯君心中不由是波涛翻涌。难道面前这小孩就是日后的仙尊,印无拘? 说起印无拘,前世的云岚界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资质逆天,又是千年来,继妙箓真仙后唯一修为圆满,渡劫飞升之人。他是卓阳明座下首徒,平素常代卓阳明下山处理事务,其人又是一身正气,嫉恶如仇,在门派中修真界威名极盛。 只是再完美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爱,总会有人看他不顺眼。谢唯君就是其中之一。 印无拘是掌教首徒,修为又在十六代弟子中排首位,自是隐然成了小辈中的领袖。谢唯君倒不是对这个大师兄不服气,但就是同他不对盘。旁人都夸印无拘有乃师风范,气势不凡。谢唯君却觉得这印无拘果然是和他师父一样,一脸冰霜,不苟言笑,性子冰冷。这般性子,放在掌教真人身上,是不怒自威,放在印无拘身上,就怎么都让谢唯君看着心烦。他尤记得小时候,自己去找师兄们玩耍,就曾被这个冰山师兄的冷脸吓哭过,自那以后,即便印无拘对他再和善,他也对印无拘喜爱不起来。更何况以印无拘的性子,就算对着小师弟也从来是一脸冰冷,只会一言不发的默默看着人,从来不像其他师兄弟那样会哄人玩耍,这让谢唯君对他更是抗拒。 更别说,谢唯君前世居然是同印无拘一般的单系雷灵根资质,从小便被拿来同大师兄做比较。本来谢唯君这般资质也算是千载难逢的,可有一个大师兄印无拘珠玉在前,谢唯君做什么都被人拿来同他做比,又更是被比的处处不如人。 况且谢唯君的师父是传法长老瞿明轩,为人谦和有度,在明台门中颇具声望。可总是有些弟子在私下里嚼舌根,说传法长老的弟子不如掌教真人的弟子。这话传入了谢唯君耳中,怎么听都不是滋味。那时谢唯君年纪尚轻,因为此事与同门几多争执,被师父责罚了几次这才收敛了些。只是从此之后和印无拘愈发不对付了,更觉得印无拘一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面上虽不显,暗地里却是和印无拘较上了劲。 无奈印无拘天纵奇才,短短数百年修行便已渡劫飞升,谢唯君再不服气,却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而这次谢唯君渡劫失败,也是因为急于求成,这才在境界尚不稳固之时便强行渡劫,结果被天雷劈了个魂飞魄散,唯一缕神识不知怎的飘到了这五百年前,附身在这本该走火入魔而亡的林慕一身上。虽说不幸之中的万幸,能有机会重活一世,可一身修为退至金丹中后期,资质也变成鸡肋的木火双系灵根。 修行之人讲机缘,讲悟性,可归根结底更是讲究资质。资质如何,便是已决定了修者能在修仙之路上走多远了。 只一个木火双系灵根,基本就已经断绝了谢唯君飞升的可能。 修真是最公平不过的事,你若有资质肯努力,便总会有回报。而反过来说修真又是这世间最不公的事。倘若你资质平平,哪怕你将一生都耗在修行上,殚精竭虑日夜苦修,也不过是个修为平平。 这几日,谢唯君虽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心里却一直不甘心。虽是在养伤,却总是兴致缺缺。若是在前世,有人告诉他,他会突然变成这样的资质,告诉他今生的极限在何处,又不知他会做如何想?若他本身就资质平平倒也罢了,可如今是一夕之间从顶尖的单灵根资质变成了这般平庸的根骨,让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如此,更是将这笔账算在了印无拘身上。虽然谢唯君自己也知道这样实属强加之罪,可是满心的苦闷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此时这个一向讨人厌的大师兄就不幸的被他拉了出来。 前世的谢唯君,几乎一直是在追逐着印无拘的脚步,却一步步被他远远的抛在身后,最后更落得一个灰飞湮灭的下场。而这一世,竟由这块玉佩得知,眼前这个看着可怜兮兮孤苦伶仃,又灵根驳杂凡人资质,根本修行无望的小侍童竟然就是前一世大名鼎鼎的仙尊印无拘? 谢唯君心中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对待这小童才好。 拾儿却并不知谢唯君脑中已转过千般念头,只看着谢唯君脸上神色变换,只一个劲儿的盯着他和他手上的玉佩看。拾儿心里疑惑,不知真人为何如此,想了想,却是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许久,终于咬咬牙,将玉佩从颈上解了下来,举到谢唯君面前,问道:“真人想要吗?” 第6章 第六章 谢唯君看着被举到眼前的玉佩,还有那张略有些黑瘦,却满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神色的小脸,哭笑不得。他只是感怀身世,又因为发现了拾儿的身份而讶异,哪里是觊觎这小小一块玉佩?可看着拾儿真挚的眼神,只得说道:“这不是你父母遗留之物,怎可这样轻易送人?” 拾儿面上也有些不舍,说道:“拾儿自然不舍,但看真人喜欢……”他有些踌躇,却又继续说道,“若是旁人,我是绝对不送的。但是真人不是旁人。”说着面上一红,却不再继续说下去,只用一双晶亮亮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谢唯君。 谢唯君被这双充满孺慕之情的眼睛看着,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里摩挲这那块玉佩,只觉触手一片滑腻温润,手感极佳。暗暗分出一缕神识进去,正触到那玉佩中隐含着的丝丝灵力,再细细探去,更觉那片翠绿中更是深不可测,暗藏玄机。如此看来,这玉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自己更是不可能错认,这绝对就是前世印无拘身上那块。这也更肯定了他的猜想,这拾儿怕真就是前世的印无拘。 这小童身世成迷,际遇不平。不管他日后会如何,起码从前的林慕一待是他绝对好不到哪里去的。看这孩子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学着独自打理偌大一座虹落峰,还做得似模似样,便知这孩子从前的日子也是一日一日苦过来的。而谢唯君不过同他相处这短短数日,只不过对他稍稍和善一些,他便对谢唯君如此掏心掏肺,连父母遗物都能这样拱手送人。 谢唯君可是记得前世的印无拘十分宝贝这块玉佩,片刻不曾离身,连碰也不让旁人碰,更不要说如拾儿这般轻易送人了。 此时,看着这个一脸诚挚眷恋的拾儿,谢唯君却是再难将面前这小童和前世那个讨厌的印无拘联系起来。 被他这样看着,谢唯君也不由心里一阵别扭,想着自己这么多隐藏的心思这孩子也不知道,只以为自己对他好,便这样一味的讨好自己,更是不觉面皮微红,忙掩饰般的将拾儿拉过来,揽进怀里,将那玉佩重新塞进拾儿衣领中,又细细替他理了理衣领,说道:“说什么傻话,真人要你的东西干什么,快收好。” 拾儿疑惑的看着谢唯君,看他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玉佩看,还以为他是喜欢,却不知为何现在又不要了。 谢唯君笑笑,看他这样子着实可爱,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说道:“我要你的玉佩干嘛,我难道还会贪图你一块玉佩不成?你自己收着,我若是喜欢,叫你拿出来给我看不就好了?” 拾儿听他如此说,也有些害臊。自己将这玉佩当成是好东西,但在真人眼里说不定就是块寻常玩物而已,真人又怎么会放在眼中呢?想着,拾儿有些羞涩的将头埋在谢唯君怀里蹭着,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觉喜上眉梢,忙抬起头问道:“这么说,真人不打算将我送人啦?” 谢唯君闻言一怔,又想起这事,不免头疼。若拾儿当真就是前世的印无拘,那卓阳明本来就是他的师父,谢唯君又怎能坏了他的仙缘。且依卓阳明所说,其实若不是自己如今附在了这林慕一身上,林慕一走火入魔身亡,拾儿本来是被他托付给了卓阳明,从此成了卓阳明的弟子的,这便和前世印无拘的经历一样。 而这拾儿无父无母,之前被林慕一散养了这几年,身世更是无人知晓。这也解释了为何印无拘来历不明,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只是他的出现,打破了这一世的轨迹。 至于为何前世印无拘是强悍的单系变异雷灵根资质,而这一世却只是凡人资质,无法修仙?谢唯君依旧想不明白。难道是卓阳明用了什么法宝替谢唯君洗髓伐脉,提升根骨?洗髓丹都对拾儿没有效用,卓阳明又是用的什么法子? 话虽如此,拾儿如今只一心留在这无人问津的虹落峰,不肯去卓阳明那里,谢唯君虽是心急,看他这样子却也无法逼他。只不知他是不是就这样失去了修仙的机会,也无法再变成后世那个强悍的印无拘了。 谢唯君虽然厌恶前世的印无拘,却也不至于这般坏人仙缘,毁了人家修仙的机会。 看着拾儿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望着自己,谢唯君只得笑着说道:“罢了,你既不愿意去,就算了。只是以后莫要后悔。” 谢唯君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另有计较。拾儿若真是印无拘,只怕他这资质问题最后还是要着落在卓阳明身上。或是有什么奇遇,或是再遇贵人,这都是他的仙缘了。若他当真是如前世一般的逆天资质,早晚还是踏上仙途,成为人上之人。而他和卓阳明之间的师徒之缘怕也不是这么容易便会断绝的。 “自然不会!”拾儿终于笑开。 拾儿却不知谢唯君心中想法,听他这样说,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被谢唯君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自打记事以来,再没过的这么舒心过了。如今真人不但不撵他走,还对他这么好,会抱着他哄他,还会搂着他睡觉。对他来说,虹落峰是他唯一的家,真人就是他唯一的依靠。能够不离开自己的家,不离开真人,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如此想着,拾儿便觉得谢唯君更是可亲,自己应该好好照顾真人的身体才对。看了看窗外天色,便从谢唯君怀里跳了出来,高高兴兴的说道:“时辰不早,真人也该饿了,拾儿这就下山给真人取饭食去!”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谢唯君看他这样,不由失笑。 本来谢唯君发现他可能就是自己前世讨厌的印无拘,心里还有些别扭,不知该如何对待他才好。但见他这般天真无邪,又觉得自己跟这么个孩子置气实在是说不过去。 望着拾儿离开的身影,想着这孩子的身世,出身不明,来历不明,虽然被人收养,却同放养也没有区别。从前的林慕一对他不闻不问,莫说是教养指点了,几乎就是任他自生自灭。他能长到这么大,还真是幸运。拾儿拾儿,拾来的孩子。连名字都起的这么敷衍,从前的林慕一对他可见一斑。 谢唯君越想越觉得可怜。又想到印无拘前世那般天之骄子,事事顺遂,不想如今看来,这一世竟是一介凡人,不能修行,也还不知未来的奇遇在哪里,会不会被谢唯君这一重生给破坏了命途,毁了机缘。还无父无母,更是身为侍童,小小年纪便要服侍别人,小心翼翼,仰人鼻息而活,哪里还有半点前世那般风光模样。 相比之下,他谢唯君不过是退至金丹期修为,变成木火双灵根,这样想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罢了罢了,能这样重活一世,便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即便是重生为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慕一,又有何妨? 第7章 第七章 心中的结解开,谢唯君终于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从此作为林慕一,在这虹落峰上住了下来。 他初来乍到,诸多事情都不熟悉。兼之之前见到卓阳明瞿明轩二人,一时心惊肉跳,生怕被人看出不妥来,干脆借着养伤的借口,蜗居在虹落峰上闭门不出。 他伤重未愈,不能修行,每日只将从前的林慕一留下的书籍物品整理一遍,倒是翻出不少有关阵法符箓炼器炼丹之类书籍。从前的那个正主虽资质一般,但为人好强,不但修行刻苦,更是涉猎广泛,尤其符箓阵法上,颇有钻研,所藏相关书籍也是最多。如今林慕一养伤时拿些出来翻看,倒是也看出些乐趣来。 只是从前的林慕一常常闭关修行,足不出户,性情有些孤僻,不爱与人打交道,俗务上也是一窍不通。每月门派中的供奉及每日的饭食都是虹婆婆或者拾儿下山取来。如今林慕一也乐得不下山,便仍让拾儿每日下山去取食,自己则窝在虹落峰这一方小天地中,慢慢恢复修为,累了便看看书籍,研究研究阵法,倒也自得其乐。 虹落山在明台门中算不得最高峰,但也有几百丈高。平时修行之人来往,筑基期以上修者自是可以御剑飞行,筑基期以下若无人帮携,便只能步行,或是靠阵法移动。只是这虹落峰上自然是没有传送阵法的,拾儿又是普通人一个,半点修为也无,便只好每日徒步下山。林慕一找来拾儿问过,原来拾儿自五岁起便每日随着虹婆婆一起上山下山,后来虹婆婆不在了,便自己独自下山,这路是极熟的。听他如此说,林慕一也不再多问,只随他去了。 他自是知道,拾儿看似身形瘦小,却是天生力气大,这他早就领教过了。平日里虹落峰上各种活计也是做得井井有条,下山取食这样的事自不在话下。 这几日间,林慕一觉得精神比从前好些,这日吐纳运功后,见今日日头极好,便搬了张藤椅在院子里坐下,一面懒洋洋地晒着秋日里不算炙热的太阳,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上的书,正见拾儿从山下回来。 林慕一远远便见着拾儿从小路上一路走来,手里提着个大食盒,却丝毫不觉费力。只是身上有些泥土,一张小脸上也有些脏兮兮的。 林慕一微微蹙眉,却见拾儿抬头看向院子,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整张小脸就像突然亮起来一样,绽开灿烂的笑靥,口中叫着“真人真人”,一面快步跑了过来。 看他这般如归巢小鸟一般欢快,林慕一不觉勾起了唇角。 拾儿一路跑到林慕一面前,面上仍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提着偌大个食盒,却一点也不见气喘,只问道:“真人身子好些了,怎么出来了?” 林慕一放下手中的书,冲他点了点头,又看他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更衬得他脸上几块污迹碍眼,不觉又皱起了眉。 拾儿看真人脸色,忙说:“今日天气好,真人在院子里用膳吧?”见林慕一点头后,忙提着盒子进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污迹也洗干净了。 拾儿将食物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一摆开,看林慕一向他招手,便也开开心心坐下和真人一起吃饭。 至于之前他身上的污迹,林慕一便也没再在意,只以为他是路上不小心摔了跤。 只是之后几天,林慕一却发现拾儿身上竟是每天都会有些污迹,有时是沾上几块泥巴,有时却是清楚可辨的鞋印。林慕一心中一沉,知道其中有问题,偏叫拾儿过来问话,拾儿却仍是笑嘻嘻地说自己下山不小心摔了,让林慕一不要担心。 林慕一心知其中一定有问题。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即使是修仙门派也不例外。前世作为谢唯君,他便早见识过门派中人跟红顶白,欺软怕硬的做派。这一世自己不过一个金丹中后期修者,在明台门中无权无势,又终日足不出户,怕是也没被门中弟子放在眼里。至于这个拾儿,更是无身份无背景,更没有林慕一给撑腰,自己是凡人资质,无法修行,在门派中受些欺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只是拾儿不说,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一面又有些气拾儿没骨气,在外面受了欺负,连说出来都不敢。 只这一日,正是领门中供奉的时候。这一日,拾儿回来的尤其晚。林慕一心中有些奇怪,正要下山去寻拾儿,却见拾儿已经回来。 拾儿今日模样尤其凄惨,前几日刚下过雨,拾儿如今一身泥污不说,身上衣服领口也有些扯破了。而领口露出的一小段脖颈上更是有些淤青。 林慕一见他这样,脸色都阴沉下来。拾儿看他脸色,面上有些怯怯的,只小小声叫了声“真人”,便不敢再说话。 林慕一也不说话,只阴沉着脸,把他手上的食盒与储物袋接过来放在一边,便把他拉到面前,去扯着他的衣领往里看。 拾儿还有些抗拒,被林慕一瞪了一眼,便乖乖不敢乱动,林慕一扯开他的衣领,见脖子上果然是紫了,再往下看,隐隐也有些青紫,只是看着新新旧旧,有的是新伤,有的却有些日子了。 林慕一脸黑得都快滴下墨来,拾儿被他脸色吓住,努力把肩膀缩起来,也不敢说话。 林慕一忍住气,问道:“摔的?” 拾儿被他声音里的冰冷吓得一个哆嗦,随即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林慕一气得差点一巴掌拍过去,忍了几忍还是忍住了。这孩子,一副受了欺负还不敢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有多凶?让他连说真话都不敢? 拾儿看他脸色实在太差,显是被气得不轻,忙说道:“真人,拾儿真的没事,真人莫要生气。”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林慕一冷着脸说道,“今天都不要再来见我。” “真人……”拾儿小脸煞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但看林慕一一脸寒气,只得垂头丧气地出了房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林慕一却不愿再看他,气他不争气,受了欺负也不敢说,更是气他撒谎。林慕一自问对他也算好了,怎么这孩子却还是这般,有事不与他说,宁愿自己忍着,也要撒谎? 林慕一前世是明台门传法长老入室弟子,资质又好,当是同辈中佼佼者,自然有的是人奉承,身边随侍也多,他早习惯了让人服侍,也都没放在心上。哪怕是让这么小的孩子日日走那么远的路程下山取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拾儿本就是虹落峰上的侍童,做这些杂事本是分内之事。这一世醒来,身边就这么一个小侍童,二人日日相对,不觉对他就同从前的随从侍童有些不同。再加上这孩子赤子心性,性子乖巧聪慧,对他又是极其天然的一派孺慕之情,诚挚可爱。林慕一虽不说,心里却觉十分受用,对这孩子自然也上心了一点。林慕一自问待他不薄,却不想这孩子这般不争气,又对他说谎,心中更是气不平。一怒之下罚了他回自己房中闭门思过,便丢开不再管他。 这一天拾儿果然乖乖听话,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敢再出来烦林慕一。到了傍晚,林慕一慢慢消了气,想着那孩子一天没出来,也怪可怜的,想要叫他出来吃饭,但转念一想,给他个教训也好,这么小的孩子,说谎的坏习气不能助长,晾他一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说谎,便也没再理他。 却不知这一天拾儿在自己的房间中简直是度日如年。拾儿回房间后换了衣服,又自己摸索着以前虹婆婆留下来的伤药擦上了,随后就坐在床上发呆。想着真人今天这么生气,又不让他出去,这可怎么办。想着想着实在是坐不住,便起身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遍。拾儿的卧房巴掌大,东西就几件简单的四季衣物,一些零碎物事,再无其他,不到一时三刻便收拾完了。 收拾完房间,拾儿又无事可做,只得和衣躺在床上,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床上辗转反侧,林慕一生气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拾儿心里非常懊恼,气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又惹真人生气了呢? 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拾儿在床上像是烙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来来回回的想着林慕一今天冰冷的脸色,冰冷的语气,越想越是害怕。要是真人不喜欢他了怎么办?要是真人又变回从前的真人,对他不理不睬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要跳起来,想去找林慕一赔罪,希望他原谅自己,不要再生自己的气,起了身却又想起白天林慕一说让他在房里老实呆着,不准去见他,只得又委委屈屈地缩回了床上。心里却是惊慌失措,一面想着这些日子来林慕一对他的好,一面又想着从前的林慕一对他是如何的冷漠和毫不关心。越想越是心慌。从前的他,从不知道,原来真人笑起来这样好看,原来真人的手这样温柔,原来真人的怀抱这样暖。要是真人再变回从前的样子,再也不对他笑,再也不用手温柔的摸他的头顶,再也不抱着他搂着他对他好,他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鼻子就觉得酸酸的。拾儿揉了揉眼睛,之前不管挨了多痛的打,他都不曾哭过。而这时,一想到真人可能再也不会理他,就差点要哭了出来。 如果真人真的生他的气,不再理他,不再对他好了……拾儿不敢去想自己会怎么样。 因为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林慕一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唯一的温暖。 第8章 第八章 第二日清晨,林慕一刚刚醒来,便听到门外有响动。 “谁在外面?”林慕一一面起身,往身上套着衣服,一面问道。 “……是我。”拾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小的,怯怯的,似乎稍微大点声便会被林慕一赶出去一样。 林慕一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刚一推开门,便看到拾儿蹲在门口,缩成小小的一团,听到他出来,便抬起一张小脸看着他,小小翼翼地问:“真人,我今天可以见你了吗?” 林慕一想起昨日自己气急了,便说让这孩子回屋呆着,不准再见自己。没想到他却拿这句话认了真。 再看看拾儿瘦小的身体蹲在地上,小脸上满是沮丧,一双眼睛都没了平日里闪亮亮的神采,心里也是不忍,再有多少气也发不出来了。 叹了一口气,林慕一把拾儿从地上拉起来,面上却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起来吧。” 拾儿见他面上仍是不好看,心里更加忐忑,顺着林慕一的手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只拿眼睛偷瞄林慕一。 林慕一也不至于和一个七岁小童置气,只是恼他没骨气,又恨他对自己撒谎,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气早就生的差不多了,只是此事却不能这么轻易过去,但看拾儿模样,只怕从他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便问拾儿:“平日都是你下山去取食物的?” 拾儿听他开口,脸色却仍是没有放松下来,也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只好老老实实答道:“山上吃食用具都是门派里给的份例,平日里都是拾儿下山去取的。”说着,又突然有些高兴,说道,“这几日是真人身子不好,拾儿要下山帮真人取药,还有掌教真人吩咐给真人备些补身子的药膳。平日里拾儿也会自己做饭来吃,我前日下山向膳房的伯伯学了些真人喜欢的菜色,真人若是想吃,拾儿可以做给真人吃。” 林慕一听他这般说,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暗暗撇嘴,想他一个小孩子家,个子还没灶台高,哪里会做什么饭?便也没当真。只是看他这样努力讨好自己的样子,心知他是昨日被自己发脾气的样子吓到了,不由有些心软。 虽然心里早已不再气他,林慕一面上却仍是不露声色,对他的话也不置可否,只说道:“我这几日胃口不大好,想到那些饭菜就有些发腻。倒是想吃些鲜甜的点心,你下山去替我取些来。” 拾儿听他前面的话,只当他仍生自己的气,也不愿吃自己做的饭,一张小脸上本来期待的表情就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待听到他后面说想吃甜点,又马上来了精神,忙应了声是,略收拾了下就沿着小路急急忙忙下山去了。 林慕一看他走了,也不着急,慢悠悠的洗漱完毕,泡了壶茶细细品着,又把药炉又整理了一番。待做完这些,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飞剑,运起御剑之术,也悠悠然下山去了。 他在这虹落峰上修养时日也不短,算来也有月余,伤也养了七七八八,只是修为恢复还需要些时日。林慕一是木火双灵根,所修功法罗烟九录不算顶尖,但也不是凡品,加上林慕一资质并不拔尖,前世那些顶级仙品功法反倒不适合他了。却是这般罗烟九录更适合他的根骨。林慕一前番走火入魔,灵气失控,经脉受损,修养起来总需要些时日。林慕一倒也不急,一面慢慢研究新的功法,一面重新导气入体,疏通经脉,滋养气海中有些晦暗的金丹,慢慢恢复修为。如今虽没完全复原,但御剑而行却也难不倒他。 林慕一前世也是明台门弟子,在明台门住了几百年,对山门中路途熟悉。一路下山,林慕一循着前世的记忆往膳房方向赶去,走到半路,便远远看到了拾儿小小的身影。 拾儿是一路从山上走下来的,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只是这孩子体力极好,这样一路小跑着下山,却也看不到一丝疲累之色。 林慕一也不叫他,只远远跟着,不让他发现,看着他一路进了膳房,和膳房的厨子厨娘打招呼,看着颇为熟识的样子,厨娘还偷偷塞了个山梨给他。他谢过厨娘,宝贝的塞进衣袖里,又领了食盒,这才跟厨子厨娘告别,出了膳房往回走。 林慕一也不着急,就远远看着,一路跟着。 果然,拾儿走出不远,就被一群半大孩子拦下了。 那些孩子共有六个,看样子也是门中子弟,多是些外门弟子,还有些也是侍童,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样子,最小的也有□□岁模样。 拾儿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只把食盒放到一边石头上,想了想,又把厨娘给的那个山梨从衣袖中取出来,小心翼翼地也放在食盒里。 那群孩子看到拾儿拿出梨子来,却是一阵不快,吵道:“厨娘又给你塞东西了!你这不知哪里来的小野种,倒是会讨好大人。” 拾儿闻言也不生气,将东西一一摆好,转过身来,卷卷袖子就举着小拳头扑了上去。 躲在一旁偷偷看着的林慕一却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是拾儿被人欺负,没想到竟然是拾儿主动扑过去打架的。转念一想,却又道他毕竟是前世仙尊,又怎会真如没牙的小奶猫一般乖顺,任人欺凌。 正想着,一群孩子已经打成了一团。 拾儿平时看着瘦瘦小小,人也乖巧,除了因为这事撒了谎,在林慕一面前简直乖的像猫儿一样。却不想打起架来这般凶猛。他本来力气就大,不似寻常孩童,下手又狠,丝毫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也不看自己面前是谁,只揪住一个便打,对面被他揪住的孩子倒也吃了不少亏。 可无奈对方人太多,又比拾儿大,其中几个显然是明台门中外门弟子,已经经过人指点,开始练气,体质也好,拾儿自然不是对手,不一会就被按倒在地,身上也挨了不少拳头。 拾儿闷不吭声,既不喊疼,也不求饶,只是瞅准机会再回个几拳。 林慕一在一旁却是看不下去了,虽只是小孩打架,但看着拾儿被按在地上围殴,他心里总也不舒服。拾儿毕竟是他的侍童,看着他这么被人打,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欺负了的感觉。 林慕一从旁边施施然走了出来,只咳了一声。那群孩子中有人看到了他,马上大叫知会同伴,几人看到有大人来了,马上咋咋呼呼的挤作一团,纷纷跑掉了,只留拾儿还躺在地上。 拾儿方才被一群人按住,视线被挡住,没看到林慕一。这时人都跑光了,这才看到林慕一,登时慌了,也顾不上身上的尘土,忙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他想起昨日林慕一才因这事罚了他一场,今天又被逮了个现行,只怕林慕一要更气他了。 “真人……”拾儿凑到林慕一身边,手里还不忘提着给林慕一取的食盒。拾儿拿眼睛偷看林慕一脸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心里忐忑不定,想了想昨日林慕一只看到他身上脏了就那么生气,今日当场抓住他与人打架,岂不是要气得狠狠罚自己? 罚倒无妨,只求林慕一别再像昨天那样不让他去见他,昨日一晚辗转煎熬,拾儿实在是怕极了那种心里没着没落的感觉,生怕自己一觉睡醒就被林慕一扔出虹落峰去。 林慕一面色平静,但拾儿总是觉得林慕一和平时不一样。拾儿心里不由发慌,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他虽不知道林慕一的想法,也从林慕一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心里就是知道,林慕一在生气,很生气,比昨天还要生气。 “真人!”拾儿又唤道,声音里带着些哀求之意。 林慕一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一挥衣袖,一柄飞剑已荡至半空中,纵身一跃,双足便轻巧地踏在了飞剑之上。再看拾儿此时这般可怜模样,半点没有方才同人打架时的凶悍神色,心中鄙夷,果然是前世那个冰坨子一样的大师兄,明明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人前却做出一副如此无辜模样。 “上来!”林慕一终于开口,一抬手,拾儿只觉一股无形气劲拖着自己,还来不及惊呼,便也落在了飞剑上。 拾儿第一次踏在飞剑上御剑飞行,平日里见修者们踩着飞剑高来高去,心里艳羡不已。只是林慕一从前对他不理不睬,又哪里会带他御剑同行。骤然间被林慕一带上飞剑,只觉脚下没根,两腿发虚,风一吹,身子直打晃,忙伸手抱住林慕一的腿。 林慕一又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手捏剑诀,便御使着飞剑凌空而起,往虹落峰行去。 第9章 第九章 御剑而行速度极快,二人转眼已如箭般,穿云而过。 拾儿听着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探头往下看了眼,脸被风吹的生疼。只见地上的房屋都小的如龟甲一般,着实离地极高,忙紧紧抱着林慕一的大腿,脸也埋进林慕一腰间衣物里。 他第一次御剑而行,还是他最亲近的林慕一带他同行,他还能离真人这么近,若不是仍忧心着真人还生着自己的气,拾儿的心情简直可以用雀跃来形容了。 林慕一只觉得那小东西软软的倚在自己身上,一双细瘦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腿,便当他是害怕了。想来他这也是第一次御剑,怕是有些吓着了。可是林慕一转念又想到这孩子有胆子与人打架,也有胆子撒谎骗他,怎么这会又没胆子飞了?便又硬下心肠不理他,只是又催动飞剑前行,速度倒是更快了。 转瞬之间,便已到了虹落峰。林慕一轻轻巧巧跳下飞剑,拾儿又是觉得自己被那股气劲托着,稳稳的落在了地上。只是这番飞行之后,脚下猛然间踩到实地,却还是双腿发虚。拾儿心中新奇,抬头却见林慕一随手一挥,那飞剑已嗖的一声钻进了他的衣袖中,而林慕一早头也不回就往屋里走去,拾儿也忙拎起食盒,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进屋,拾儿便见林慕一坐在桌边,脸色阴沉,眉峰微皱,刚刚还有些雀跃的心情不由又跌到了谷底,怯怯地叫了声“真人”,便小步走了过去。 “过来。”林慕一开口,寻思着怎么和这小东西说。心里仍是气,不想这小东西平日里模样乖巧,在外人面前却性子这么野,打起架来那么凶猛,回来还会撒谎骗自己。越想越气,又看拾儿一步一步往自己这便蹭,不住抬眼偷看自己,却又不敢靠近过来,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若真这般胆小,怎么敢在外面打架?还是他林慕一对他真有这么凶?一面又想起前世大师兄印无拘的翻天手段,不想印无拘小时候却这般怯懦,如寻常孩子般,也会打架会撒谎,会这般瞒骗大人。 想到印无拘,林慕一心里更是有气,看拾儿便越发不顺眼,一把拉过来,气道:“我是会吃人还是怎的,你便怕成这样?刚刚打架的时候不是还很威风,现在这般委屈模样做给谁看?” 拾儿看他样子实在是气愤,也不敢说话,只垂手站在一旁。脑袋耷拉着,小脸整个都垮了下来,眼睛低垂,长长的睫毛盖住一双晶亮亮的眸子,一颤一颤的,看上去尤其可怜。 林慕一气他对自己也这般不老实,更是心里一股邪火无处发,气急了一把将拾儿按在腿上,裤子往下一扒,啪啪就是两巴掌上去。 林慕一金丹期修为,虽伤还没养好,力气也不是寻常人可比。他好歹还记得这孩子不过凡人一个,又年幼,便没用上气劲,但气急之下,倒是用了极大的手劲。这两下下去,声响不小,拾儿屁股登时红了,林慕一自己手掌也有些发疼,可见用力有多大。 拾儿倒是没哭没叫,只是一时间却被这两巴掌打懵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微张,像是仍不敢相信一样。 林慕一手掌震得也有点麻,便有些后悔。林慕一也从来没打过孩子,这倒是两世以来头一次。这孩子还小,要是真打坏了怎么办。可是一时刚刚气头上便把这孩子拉过来直接打了,现在要放他下来又有点下不来台。 两人一时竟是都怔住了。 林慕一前世是明台门传法长老弟子,修为高,资质佳,自是天之骄子,有的是人奉承。他虽不将这些随侍放在心上,却也不曾刻薄下人,更别说这般一个稚龄小童,若有什么错处,自有人教导,又何必他操心?也更是没打过孩子。只是这虹落峰上就他们主仆二人,林慕一自从醒来也只同这小童朝夕相处,对他自是有些偏疼,又喜他纯真又贴心,对他难免上了点心。此时却发现他不光对自己撒谎,而且在外人面前另有一番做派的,便更是生气。这时胸口中堵着一口气下不来,便上手打了他两下,打过后却也觉得这样打孩子不对。 只是这样情形看来实在奇怪,气氛尴尬,林慕一咳了一声,继续板着脸说:“你可知错了?” 拾儿听他这话才像是反映过来,眼圈登时红了。 林慕一见他模样,哼了一声,又道:“你倒委屈,真人打错了不成?” 拾儿缩了缩脑袋,小声说:“真人没打错。” 林慕一听他这么快就服软了,心情便有些畅快,又问道:“自己说说,哪里错了。” 拾儿听他语气有些缓和,也顾不上屁股上疼了,忙答道:“我不该与人打架。” 林慕一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道:“还有呢?” 拾儿眉头皱成一团,一副绞尽脑汁思考的模样,林慕一等得又要发脾气,拾儿这才试探着问道:“糕点取得慢了,害得真人等不及了?” 林慕一一听这话,差点忍不住一巴掌又冲着他屁股蛋上拍过去,手举到半空中,几番犹豫又放下了。在这小东西眼里,他林慕一难道就惦记着这点吃的吗?他还以为自己下山是等不及要吃糕点了? 拾儿看他这样子,不由又是沮丧了起来。看来自己猜错了。 “真人莫再打了,仔细手疼。”屁股上疼倒是还能忍,只是裤子被剥了下来,凉飕飕的。倒是回头看到真人手掌都有些红了,拾儿小小声地劝着。 林慕一又是冷哼一声,这小东西倒是滑头得狠。 只是林慕一自己也下不去手,再这样让这孩子光着腚趴在自己膝头也不像话,便推了他一把:“起开。” 拾儿忙提着裤子爬了下去,再看林慕一像是还没消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他消气,只好说道:“厨房有笤帚,我去给真人拿来。”说着就要往屋外跑。 “回来!”林慕一忙叫住他,这孩子,挨打挨上瘾了不成。 拾儿又乖乖转身回来站好听林慕一训话。 林慕一被他这样搞得也没了脾气。打又打不得,骂吧,这孩子又像是听不懂一般,怎么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林慕一深深呼了口气,深觉头疼,这才按捺着性子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挺乖,怎么在外面这么野,谁教你同人打架的?就不能学点好?” 拾儿听他语气中带着失望,一时慌了。真人好不容易对他亲近点,自己居然让真人这么生气,真是该打,忙说道:“不是我要同他们打的,是他们老是找我麻烦。” 这话林慕一倒是相信。拾儿无父无母,又无靠山,在这里被人欺负被人找麻烦也是有的。林慕一脸一虎,又继续道:“又说谎,我明明看到是你先动的手。” 拾儿小脸急得通红,辩解道:“从前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每日都在我回去的路上堵我,即便我不反抗也会挨打,倒不如先动手,起码让他们也吃点苦头。” 林慕一听着这话也有理。他以前本以为这孩子性子柔顺,怕是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不想亲眼见着,这孩子动起手来却也丝毫不含糊,心里便有些释然了。想来再怎么落魄也是后世名噪一时的仙尊,如何就被这么几个小毛孩子给欺负了去?随即又想到这孩子对着自己可是一直都信誓旦旦说是摔的,又气这孩子说谎,便说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谁教你说谎的?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嘴上没点真话。” 拾儿闻言,低下头去。 林慕一见他又是这幅死不悔改的样子,气道:“怎么,我还说不得你了?我就这么凶,你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敢和我说么?难道我还会帮着外人不成?” 拾儿紧紧抿着唇,也不说话,小脸绷得死死的,一直到林慕一都等得不耐烦了,拾儿才开口。 “是真人自己说的,不要拿这些小事来烦你……要我自己打回去的……” 拾儿声音极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然而林慕一却听了个一清二楚,连同其中按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林慕一不觉一怔,这才想到,他说的是从前那个林慕一。 拾儿受欺负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前林慕一不管他,他不就只能自己打回去么? 拾儿这一句话,竟是说的他哑口无言。怪不得无论他怎么问,拾儿都不说。拾儿从前倒是说过,被说莫要烦他,那以后可不就是什么都不会对自己说了吗?林慕一此时不由对这身体的前主有些怨言。从前的林慕一倒真是冷漠,真能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被欺负,也不管不问。 “唉……”叹了口气,林慕一把拾儿拉到近前,看着他委屈得快要掉泪却又倔强生生忍住的模样,心里是半点气也没了,说道,“是真人从前不好,错怪拾儿了。” 拾儿把头埋在林慕一脖子里,过了许久,这才犹疑地伸手环住林慕一的腰,却是一声不出。 林慕一柔声问道:“屁股还疼吗?” 拾儿摇了摇头,眷恋地把脸贴在林慕一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有自己打回去,只是……拾儿打不过他们。” 林慕一看他这样懂事,更是心里愧疚,只好把他搂进怀里,哄道:“拾儿现在还小,自然打不过,等拾儿大了,就打得过了。不过拾儿不用怕,有真人帮你打他们。” 拾儿不再说话,林慕一却慢慢觉得肩膀湿了。 林慕一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二人谁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拾儿小小的声音从颈窝传来,又柔软又湿润:“拾儿好喜欢现在的真人。” 第10章 第十章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林慕一只觉得那小东西头贴在自己颈子上,软软的头发蹭在颈间,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体温,林慕一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却又有些不自在,只轻轻拍了拍他,唤道:“拾儿?” 拾儿听闻真人叫他,似是有些不舍,抱着林慕一胸口的手臂又紧了紧,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小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是脸上仍有些干涩,回想刚刚自己一时忍不住,竟趴在真人怀里哭了起来,面上又是一阵绯红,臊得不行。 真人自从醒来以后,对他实在太好了些,这些日子拾儿觉得自己就如同做梦一般,在他小小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又快乐又满足的日子,哪怕是从前虹婆婆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从前对他冷言冷语不闻不问的真人现在居然对他这么好,每天都会同他说话,和他一起吃饭,还会抱着他安慰他,拾儿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感受,只觉得小小的胸膛里像是被什么又甜蜜又丰足的东西胀满了一样,再满足不过,只想一直抱着真人,却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撒娇,怕再讨了真人的嫌,这才不舍的放开,抬头去看真人,却见真人依旧是和眉善目的望着他,眼睛里盛着慢慢的笑意,哪里有分毫的厌烦? 拾儿心里又不免雀跃起来,知道真人是真心对他好,就像他是真心喜欢着真人一样。 林慕一看着拾儿呆愣愣地站着,心里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又想起他身上的伤,便问道:“身上可有大碍?让我看看。” 拾儿却攥着领口,摇了摇头,道:“只是小伤,拾儿没事!”说着又怕林慕一不信,又道,“比这更重的伤也没事的,何况这点小伤,拾儿能照顾自己的!” 拾儿心中明白自己不过是名侍童,林慕一是主子。林慕一对他这么好,是他从小想了无数遍却只敢偷偷想过的事,却又哪里有让真人给侍童上药的道理?林慕一这般说,是真人宽厚大度体恤他,可他又怎能真就这般不识好歹? 更何况拾儿之前被林慕一一通脾气吓怕了,此时林慕一好不容易不再生他的气,生怕林慕一一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又再提起前事,再生起气来。 林慕一闻言皱了皱眉,却知这孩子脾气很倔,认定了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伤口,便不会轻易妥协,倒也不再逼迫他。又想到方才一看到他和几个孩子打架,便马上现身走了过去,想来也没受什么重伤,便也作罢。只是听他这样说,从前不知又受过多少苦,心里又有些怜惜。 转眼瞥到那孩子千辛万苦从山下膳房里取来的食盒,走过去把食盒打开,见食盒中摆着四只精致的小碟,碟中整齐地码着红豆糕芸豆卷桂花糕荷花酥四色糕点,中间一只描花瓷碗,盛着一碗油亮亮的豌豆黄。又有一只梨子,随着林慕一揭开盒盖的动作滚了一滚。却是之前山下厨娘私下里偷偷塞给拾儿的。 虽都不是什么难得精贵之物,但贵在颜色鲜亮喜人,清香沁人,手艺也算精细,花纹精致,酥皮层层叠叠,看着也是颇为意动。 林慕一并不嗜甜,之前不过是找个借口支使拾儿下山罢了,这时见虽无甚食欲,却见食盒中糕点也颇为精细,便招手叫拾儿来吃。 拾儿却是认真地摇了摇头:“糕点是拿给真人吃的。”说着,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那食盒里四只盘子,悄悄咽了下口水。 林慕一看他模样,心下好笑,又冲拾儿招手:“当真不吃?” 拾儿坚定地摇头,然而毕竟小孩子心性,爱吃甜食本就是小孩子天性,他说白了就是这虹落峰上服侍真人起居的下人,从小又那吃过这些?此时见见那些糕点样样都鲜亮可爱,香气沁人,拾儿站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勾人的馨香直往他鼻孔里钻,了更是偷偷咽了下口水,不觉竟发出“咕咚”一声。 拾儿只觉这一声简直如同巨响一般,一定被真人听到了!顿时羞的整张小脸都红透了。 林慕一失笑,拾儿身为侍童,一向安分守己,做事妥帖,平素一副小大人模样,不想现在看到糕点却忍不住嘴馋。林慕一也不生气,只觉他这偷偷咽口水嘴上却一本正经拒绝的模样着实可爱,也更像是小孩子性子,倒比他平日乖顺的模样更招人疼了。 林慕一看他一副羞窘的模样,也不再逗他,只哄他道:“拾儿来帮真人尝尝哪块好吃。” 拾儿原本心中就有些挣扎,听真人不但没有笑话他,更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到桌边,便忍不住又偷偷往那食盒里看去,见那一块块糕点齐齐整整,实在诱人,终于忍不住吐口:“那……那拾儿帮真人尝尝看。”说着,又看看林慕一仍是一副嘴角含笑的模样,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捻了一块桂花糕,小鼻子耸了耸,闻着那清凉的馨香,这才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被那香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忍不住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慕一看他小猫吃食一样的吃相,更是忍俊不禁,却见那孩子吃了一口之后,倒没再继续吃下去,而是把那块糕点高高举起,一双乌黑的眼珠晶晶亮的,认真地说道:“这块好吃。” 林慕一看着眼前缺了一角的马桂花糕,被那孩子捻在指尖,一时有种自己挖了坑自己跳进去的错觉。 低头看看拾儿认真的表情,还有眼神中那闪闪发亮的期盼,林慕一撇撇嘴,还是弯下腰,凑了过去,就着拾儿的手也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林慕一不咸不淡地说着,随即握着拾儿的手把剩下的糕点塞进了拾儿口中。看着拾儿两腮被塞得鼓起,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一双大眼睛努力咀嚼的模样,又觉得偶尔吃点甜食也不错,索性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又拿眼神向桌上食盒瞟去。拾儿看明白他的意思,登时小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几分,又伸手抓向一块芸豆卷。 两人就这样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竟把那盒糕点吃了个七七八八。拾儿看着盒中剩下的残渣,眼中颇为惋惜,只可惜肚皮早吃得鼓鼓的,再多也是吃不下了。又见那梨子孤零零地在食盒中滚动,又拿了起来,献宝一样递到林慕一面前。 林慕一今日心情实在是好,又怜惜这孩子坚韧又懂事,不忍拂了他好意,欣欣然接过咬了一口,拾儿见他如此,更是笑得眯了眼睛。 那一盒糕点大多都进了拾儿肚子里,林慕一不过只略尝了尝,拾儿自己是吃饱了,却知林慕一并没吃多少,忙收拾了食盒,转念一想,便要去给林慕一做些吃食。 林慕一见他如此说,便随他去了。只是心里仍想着,他一个七岁孩童,个子还没灶台高,又会做什么吃食,一时心里有些好奇,就也尾随着去了厨房中。 虹落峰自是有自己是小厨房,平素都是每月指定的日子从山下取些份例的米面,隔几日又有份例的时令蔬菜及肉蛋,在这小厨房中自己做来的。只是当初林慕一大病初醒,瞿明轩特意吩咐山下膳房每日熬了药还有药膳给林慕一补身子,这才停了虹落峰上小厨房的份例,只让拾儿顿顿下山去取药膳来。现在林慕一身体好了个七七八八,拾儿便想给林慕一做些他喜欢的菜色,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林慕一跟在拾儿身后,看他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十分麻利,人还没灶台高,但是挽起袖子洗碗,踩着凳子切菜,一应生火煮饭炒菜装盘,麻溜溜做下来,竟真是会做饭的。再一想,虹婆婆病逝大半年,这虹落峰上只有拾儿和林慕一二人,林慕一闭关辟谷,拾儿却还是要吃饭的,他又没人照看,便只能自己做来。想来他说自己会做饭竟是不假。 想通之后心中疑惑得解,林慕一就又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了。拾儿看林慕一皱眉,一脸不虞,知他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忙让他回屋去等着,林慕一也觉厨房腌脏,油烟味呛得很,只站了这一会儿那味道都沾在衣服上,心烦得很,便点点头,施施然回了屋子桌边坐着等吃。 拾儿手脚麻利,不大一会便做出了一桌饭菜,虽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菜色也是简单的家常菜式,却也似模似样,闻起来味道也说得过去。林慕一伸筷子挟了几口,味道竟也不坏,却是有些惊喜了。他前世不知吃过多少珍馐佳肴,哪怕凡间界宫中御膳,名厨佳肴,山珍海味,也不在话下。拾儿毕竟年幼,自是比不了那些大厨老餮们的手艺,但也算可口。又想拾儿这般年幼,倒也算能干了。 不愧是前世的仙尊大人,哪怕是做起下九流的厨子,也是不同凡响的。林慕一一边吃着,一边不怀好意地想着。 拾儿却不知他心中的小九九,只看真人下筷子尝了几口之后,却一直没有什么言语,心里不由更是忐忑了。难道真人对他的手艺不满意? 林慕一看拾儿自他举起筷子起就一副又忐忑又期待的表情,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慕一的筷子,目光也紧紧随着他的手在菜和真人的嘴之间游移,小脑袋摆来摆去,忙得不亦乐乎。林慕一不觉心里好笑,看他纠结够了,这才开恩一般地开了口:“尚可入口。” 拾儿眼睛登时一亮,又看林慕一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一直没有停筷,细细吃了起来,这时心中的忐忑这才算放了下来。看来真人对他的手艺还是满意的! 只是自己以后还有再更努力,下山的时候再找大厨伯伯多学几个真人喜欢的菜色才好! 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二日,林慕一一大早把拾儿叫了起来。 拾儿天还没亮就被从床铺中揪了出来,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一脸迷糊地看着林慕一,只听林慕一面色严肃,声音却是尽量温和,问道:“拾儿,你可愿跟着真人学些本事?” 听着林慕一说要教他本事,拾儿一个激灵,登时醒了个彻底,心里不由激动,却又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还没睡醒听不真切,又怕是真人是在逗他,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林慕一看他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知他心情激动,便又板起脸来逗他:“为何不说话?拾儿可是不愿?” 拾儿听他如此说,怕他再反悔,急忙抓着林慕一的袖口:“怎会不愿?拾儿愿意的!愿意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又有些羞赧,低声道,“拾儿就怕自己愚笨,再惹真人生气……” 林慕一闻言,终于笑了,轻轻拉过他来。 他昨日虽是随口一说,却也放在了心上。拾儿这般无依无靠,在这偌大明台门中,被人欺负了去也是没处说理去。自己便是能护他一时,又岂能护得了他一世?若是日后自己不在了他又能如何,又有谁能继续帮他?更何况林慕一现在身份特殊,自身都难保,更要为拾儿早做打算了。 林慕一昨日回去后几番思量,心下已有了主意,却还是有些不死心,又以手轻抚拾儿头顶,探他识海,却依旧是一片混沌,灵根驳杂,无半点灵气。 拾儿头顶着林慕一的手掌,懵懵懂懂也不知道林慕一在做什么,只是知道真人做什么都是对他好的,只眨了眨眼睛,向林慕一脸上瞟去,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头却是半分不敢动,乖乖的让林慕一摸着头顶。 几番试探,仍是早就可以猜到的结果,林慕一也不免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没再放在心上,又开口道:“拾儿你灵根驳杂,无法修仙,我便教你些剑法武技,你一定要刻苦修习。”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你资质平凡,虽不宜修仙,但你万不能松懈。古时自有剑道大成者,以剑入道,登先天境界,是为剑修。” 拾儿闻言,一双眼睛中似是闪起了点点光芒,直直看着林慕一,问道:“真人,那拾儿也能成为剑修吗?” 林慕一略一顿,仍是点点头,道:“若你肯努力,刻苦修行,也是有机会的。”只是这机会却是极为渺茫。这世间修习武道者无数,又有几人能冲破后天的界限,达到先天修者的境界? 不论武修剑修,即便是修仙之人,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冲破极限,踏上仙途?这千年来,整个云岚界也不过印无拘一人渡过仙劫,飞升仙界,这一世的拾儿如今不过凡人资质,又将如何呢? 资质。只这两字,便将人一生都如划定在了一个圈起来的牢中。 就连林慕一自己也囿于资质之困,登仙无望,更何况拾儿这样的凡人? 这番话在林慕一心头转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拾儿却是不知他的想法,只欢呼一声,喜上眉梢:“拾儿一定努力修行,日后便能一直陪在真人身边啦!” 林慕一听他这话,不觉动容。这孩子对他倒真是一片难得的真心真意。只可惜他这般年纪,真是初生牛犊,不知这修行之难,难于登天。更何况以剑入道,更是万中无一。 林慕一心中这般想着,看着拾儿兴奋的模样,却也不说破,只是又板起脸来道:“既如此,拾儿定要勤加修习,不可偷懒。” 拾儿点头如捣蒜,连声保证自己一定做到,绝不让林慕一失望。 林慕一这才满意,也知这孩子向来性子认真,难道有机会可以学剑法,定会认真学艺,绝不会躲懒分毫的。 正想着,只见拾儿冷不丁就跪了下去,扑在林慕一脚边,喜滋滋地唤道:“拾儿见过师父!” 林慕一脸色登时变了,他自是怜惜这孩子,想教他些武艺防身,却从来没想过收他为徒。 教他些武艺剑法是一回事,收为弟子认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慕一现下整日躲在虹落峰上,一面是养伤,一面却是为了躲开明台门中众人,就怕自己无意中露了馅,泄露了身份。然而这样终究不是常法。林慕一早打定主意,待伤势休养好,便寻个借口下山去,一面也是游历一番,一面也是避开门中众人,尤其是瞿明轩和卓阳明二人。这二人修为深厚,又同这身体的前主是师兄弟,虽说交往不多,但总归也是要熟悉一些。上次见面林慕一便捏了一把汗,自二人走后更是打定了主意远远的躲开这二人,就怕被他们看出破绽来,也更是坚定了要下山游历的决心。 而这计划中,是不包含拾儿的。 此时教授他些剑法,以作防身之用,随后便丢开手,让他自生自灭去了。又怎会收他为徒,再给自己找这么个牵绊? 更何况,在林慕一的心中,拾儿的机缘并不在自己这里。眼下他是拾儿,是自己的侍童,是陪伴着自己也依赖着自己的那个天真却又坚韧的孤儿。可终有一天,他会成为印无拘,那个前一世的逆天强者,站在自己这一世再也触不到的高度。他的师父是明台掌门卓明阳,他未来是受万人敬仰的仙尊大人,林慕一又何必坏他仙缘呢?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印无拘的师父也都轮不到他林慕一来做。 林慕一看着跪在脚边的拾儿,不觉心头火气,怒道:“我几时说过要收你为徒?” 拾儿被他这一声直接吓蒙了,抬起头来看着林慕一脸上的怒容,不懂分明刚才还又和蔼又温柔的林慕一为何又突然生气了,嗫嚅着:“师父……” “不准叫我师父!”林慕一冷冰冰的打断他,心中更是烦躁,“我几时说过要收你为徒?谁又准你叫我师父?” 拾儿仰着小脸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怒气,面上的冰冷,刚才的心中的欢喜,可以修行可以变强可以陪在林慕一身边的欢喜消失殆尽。 真人怎么突然又生气了?是不再喜欢他了吗?是不想再教他了吗?拾儿心中如同从山巅瞬间跌到了谷底。是自己又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了吗? 林慕一看着拾儿匍匐着跪在他脚边,努力仰着脸看他,方才喜滋滋的笑容一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一张小脸煞白,但是那双眼睛一直一直地盯着林慕一。 即使一句话也不说,那双眼睛也犹如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林慕一看着那满是期盼的眼神,不自觉退了一步。 拾儿难过的低下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了林慕一生气,跪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怕自己动一下也是错,说一个字也是错,不知哪里再惹了林慕一,更被彻底撵出虹落峰去。只敢僵硬地跪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拼命忍住要从眼眶中落下的泪珠。 真人不喜欢他哭的。 拾儿不敢动,林慕一又不说话,两人竟一时僵持住了。 过了良久,林慕一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步子,似乎是想要离开,却终究还是站住没动。看着拾儿跪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却又背脊僵硬,又有些可怜。林慕一觉得似乎是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 拾儿不过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要收他为徒而已。更何况林慕一要教他剑术,这误解也不算毫无来头不是吗? 林慕一看着仍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的拾儿,隐隐有些头疼。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向前一步,弯下身子,伸手去扶拾儿:“起来吧。” 拾儿闻言,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早已盈满了泪水,却坚强地一滴都不肯流出来。林慕一看着他这般模样,更是有些讪讪,只好道:“快起来,跪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那真人还肯教拾儿吗?”拾儿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好事终究还是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林慕一点点头,敷衍道:“自然教的。”一面说着,一面手上用力,把拾儿扶了起来。 拾儿听他这般说,心下略安,顺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来,可终究仍是不敢放下心来,紧紧地攥着林慕一的衣袖。 林慕一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火气有些无缘无故,又是对着这么个孩子发火,更是有些愧疚,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温和一些,说道:“我教你剑法,是让你防身用的,却并不是要收你为徒。”说完又怕他不理解,又道,“收徒可不像这般简单,我不过教你些剑法,做不得你师父的。” 拾儿听他如此说,眼中刚要干掉的泪水又有了要溢出来的趋势:“为什么?真人为什么不肯收拾儿为徒?拾儿不行吗?哪里不好吗?” 自然不行的。你日后的师父将会是明台门掌门,修界大手,又怎会是我这么一个资质平平修为平平的普通人呢? 然后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林慕一自是知道他的脾性。这孩子从小在虹落峰长大,又能见过多少世面?在他心里,林慕一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也是这世上待他最亲近的人。他一心一意想的全是林慕一,林慕一又怎么能告诉他,他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师父,会走上完全不一样的路,一条他林慕一再也追赶不上的路? 林慕一知道这孩子表面上柔顺乖觉,实际上性子极倔,又认死理,定是讲不通的,也不同他多做解释,只淡淡道:“我不过金丹期修为,又哪里能收弟子?收了还不是误人子弟?不过教你些剑法武技,拳脚功夫罢了,不必拜师。”看拾儿还想开口,便直接止住他,道,“此事不必再说,我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拾儿委委屈屈的闭了嘴,心里却是已经认定了林慕一定是嫌他愚笨,才不肯收他为徒,可是林慕一不准他再多说,他怕再惹恼林慕一,也不敢再开口,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林慕一若肯教他剑法,他一定要勤加修习,日后让林慕一看到他的努力,兴许有一天林慕一会回心转意,愿意收他为徒。 第12章 学堂 第十二章 经过这么一闹,林慕一兴致也有些淡了,再看看拾儿,原本兴致勃勃想好好教导一番,此时也有些提不起劲来。思索一番,在储物袋中翻了翻,捡出一本剑谱,随手丢给拾儿。 这剑谱不过上品中阶,并不怎么珍奇,倒是适合拾儿入门。拾儿却不懂这些,欢天喜地的接了,小心翼翼的翻看,却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稀稀落落几张图示,看的拾儿眼晕,却是连书都拿颠倒了。 林慕一连他书都拿颠倒,一脸茫然地翻看,心中惊奇:“你不识字?” 拾儿闻言,臊得小脸通红,羞窘无措,忙把剑谱合了起来,小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声音虽小,林慕一却是听了清楚,皱了皱眉。 拾儿看他神情不耐,更是缩了下肩膀。 林慕一只觉得这小孩子麻烦,却也无法,又想到明台门中也是办了官学的,设在门中的景鹤峰上,请了几名先生,明台门中有年幼的外门弟子,可送去官学里读书习字,也不图做出什么大学问,只是能识字明理,能读几本书罢了。有些侍童若得主子应允,也是可以去的。至于内门弟子,那些天子骄子在哪里都是被人捧着疼着,自有人单独教导,在官学里却是见不到的。而拾儿从前就像只放养的羊,任他自己吃草,又有谁去管他这些?自然是没去过的。 想到此处,林慕一挥手召出了飞剑,纵身越上,又把拾儿也捞了上来,便御剑往山下飞去。 拾儿被林慕一二话不说捞上了飞剑,一时有些惊慌,却马上又被兴奋所替代。上次随真人御剑飞行,虽于他是第一次,却因知真人正恼着他而心情忐忑,不敢丝毫放松。此时这才让心中的新奇和兴奋全释放出来,小心翼翼地抱住真人的腿,感觉到林慕一身子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却没有阻止他,拾儿心中小小雀跃一下,这才放心得探头朝下看一路上的景致,却觉得这景致再好,也不及林慕一肯让他如此贴近来得开心。 林慕一由着那小东西贴在自己腿上,虽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却也不想和个小孩子计较这些,更不知他心中弯弯绕绕,只催动灵力御使飞剑,不消一刻便到了景鹤峰顶,官学门前,稳稳停住,一手夹住拾儿一起从飞剑上跳了下来。 拾儿双脚踏上实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搂住林慕一大腿的双手,这次倒是没有如上次那般双腿发软,面上犹有着兴奋的神情,竟是迅速地适应着一切。 林慕一见他面色如常,心中也不由暗叹,不愧是后世仙尊资质的人物,小小年纪,如此胆色。也没多言,便领着拾儿往官学里走去。 二人起的早,虽在虹落峰上耽搁了许久,此时来到官学里,却正是官学里学生上学的时间,只见许多孩童,多做外门弟子打扮,也有少数侍童服色,年岁都不大,小的只五六岁模样,大的也不过十一二,三五成群,从山下走来,规规矩矩地往官学里走去。 这陆陆续续来官学上学的学生中间,竟然有昨日找拾儿麻烦的几名孩童。他们乍然见到拾儿,又看到走在他前面的林慕一,都是一副吃惊不已的表情。 拾儿心中有些惴惴,怕林慕一见到他们再提起他打架的事情,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见林慕一丝毫没理会他们,也不知认出他们没有,只大步流星的继续往前走着,急忙小跑着跟上林慕一步子。 林慕一只见身边一群大大小小孩童走过,虽没人敢在这官学嬉笑打闹,却有人不停窃窃私语,只觉耳边嘈杂作响,心中不由有些烦躁,只盼早点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好离开这里,脚下步子不由快了起来,拾儿小跑着才追的上。 领着拾儿去见了夫子,奉上束脩,又交代一番,林慕一便算丢开了手,把拾儿自己留在官学中由夫子摆布,也没看见拾儿眼巴巴望着他的神情,径自离开了。至于拾儿在官学里会不会遇再到之前欺负他的那群孩童会不会继续被欺负,他才没这功夫操这些闲心。 出了官学,林慕一松了口气,正要在召出飞剑,却见迎面一道耀目的剑气华光从远处闪过,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功夫,竟是停在了林慕一面前。 林慕一一怔,待看清飞剑上的人,更是大惊。 只见来人一身紫袍玉冠,腰系玉环,脚踏云靴,一头乌发束于脑后,蔓蔓长袖随风猎猎飞扬,面容冷峻,相貌英挺,正是明台门掌教卓阳明。 卓阳明却也是惊讶,不曾想在这里会见到林慕一。不过他性子冷冽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一怔,便恢复如常,利落地从飞剑上下来,袖口一摆便收了飞剑,冷冷开口道:“慕一师弟。” 林慕一也回过神来,回礼道:“掌教师兄。” “师弟何以到此?”卓阳明淡淡问道,一双眼睛目光如炬,只是看着林慕一便让林慕一心中一紧,也打点起精神,略顿了顿,这才回道:“我送我的小侍童来官学。” 卓阳明目光中闪过异色,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拾儿?” 林慕一点头:“正是。” 卓阳明看他的目光中带上了点探究:“我倒不知慕一师弟如此关照那小童。” 林慕一心中一紧,自己对拾儿的态度,在外人看来确实前后不一,怕他已对自己起了疑心,忙道:“那孩子也有七岁了,还目不识丁,大字都不认得一个,传出去莫要让人说我苛待下人,于我明台门的名声也不利。” 卓阳明点点头道:“这于那孩子也是好事。”说完便也不再多话,林慕一小心打量他,从他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知他是否对自己已起了疑心。沉吟了片刻,便接着问道:“师兄何故来此?” 卓阳明面上仍是淡淡的,应着:“前日答应了夫子,今日来为官学中学生讲解道法。” 这般答完,两人却又是没话了。 卓阳明不说话,却也不离开,只盯着林慕一看,林慕一心中有鬼,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我便不耽误师兄了,师兄快进去吧,莫让夫子等急了。” 卓阳明点头应着,脚下却仍是一动不动。 林慕一心中一凛,前世他同这位掌教真人接触颇多,只知他性子冷极,威势极盛,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再看他那双目光锐利的眸子,更觉得他定是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了,只想马上离开此处,却又不好直接开口:“……师兄?” 卓阳明仍是望着他,眼中似有深意,直看得林慕一冷汗都要出来了,这才摇摇头,道:“无碍,慕一师弟快回吧。你重伤方癒,多多静养为宜。” 林慕一忙点头应是,心中虽急于离去,面上却仍做出不慌不忙的样子,跃上飞剑,御剑离去。 人虽已经离开了,林慕一心里却还是忐忑不安,飞出老远后又忍不住回头往景鹤峰望去,却看那峰顶官学门外空空如也,卓阳明不知何时已进了官学里,不由又自省自己还是心境不够,在卓阳明面前总是沉不住气。 但卓阳明修为高深,为人又极沉稳。林慕一虽借口没了从前的记忆所以才性情大变,却也没有自信定能骗过卓阳明,只怕他早起了疑心也说不定。 一路回了虹落峰,林慕一仍是心中思虑不休,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早恢复修为,找机会下山去。不能再在这明台门中呆了,否则不知哪天就露出了破绽。 自此便轻易不出虹落峰,只一心静养修行,又向门中要了些于养伤有益的丹药,只想尽快恢复修为。 拾儿这方以后却再没这日这般好运,能有林慕一亲自送去官学,只每日自去官学里由夫子教导习字读书,中午方回。上山下山,全靠一双腿,好在山路是他以往便走惯了的,为了能去学堂,自然毫无怨言。那本剑谱也一点点学起来,遇到实在不懂的,便去询问林慕一,又从林慕一处得了把桃木小剑,每日练习,林慕一想起来了便指点他一下,懒怠理会了便丢开手由他自己练习。拾儿不懂躲懒,也不用林慕一敦促,日日勤练,倒也学得极为刻苦。 倒是林慕一有时想想拾儿,也觉自己说了教他本事,却只是丢开手让他自己抱着本破剑谱研习,这般放养竟是同从前死掉的那个林慕一也没什么分别了。如此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心血来潮时便去看拾儿练剑,不想这孩子虽无灵根,却颇为聪颖,悟性极佳,这般无师无教,没人指导,竟也仍被他将那套剑法练得似模似样。 林慕一心中惊奇,不由感叹,从前不觉得,如今看这孩子,越发肯定必是后世的仙尊印无拘无疑了。即便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深陷泥淖,也掩不住这孩子一身光芒和能为。 又哪里像自己,尚不知自己几时才能养好伤,更不知自己仙途何处。 第13章 习剑 第十三章 这般转眼又是数月过去,林慕一修为仍未完全恢复,却也有了从前七八成功力,只是他心知这之后若要完全恢复,便更慢了。林慕一也知养伤一事急不得,只每日打坐吐纳,一点点修复破损的金丹。 这日打坐完毕,林慕一看看窗外阳光正好,正合适出去走走。刚出屋门,就听见屋后有响动。细细辨认,却是拾儿又在屋后练剑。 这孩子倒是刻苦,每日下了学,给林慕一准备好吃食用具,再将虹落峰上几间屋子打扫干净后,就自觉地钻去屋后林子里练习剑法。林慕一当初说是教导他,却又嫌麻烦,多半都是这孩子自己对着剑谱比划出来的,林慕一不过有时看他招式不对略纠正一下而已。又看他刻苦,也不像寻常孩子那边怕苦贪玩,练个一时半刻就怕累偷懒,便随他自己去练剑,倒也乐得轻松。 可这几日回想过来,林慕一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孩子从前总是围着林慕一打转,活干完后就默默跑到林慕一身边老老实实呆着。林慕一若是在打坐,他就安安静静在一边守着,看着林慕一入定,林慕一若是睁开眼,他总是开心地笑着第一时间凑上来;林慕一若是靠在窗子下看书,这孩子便忙前忙后的团团转,生怕他渴了饿了,冷了热了,林慕一若是得闲赏他一个眼神,他便能乐呵半日。从前林慕一有时也觉着这孩子有些太黏人,可有这么个人全心全意想着自己,生活完全以自己为中心,林慕一又觉着受用无比,心里暗暗自得。 从前林慕一还嫌这孩子不免有些烦人,可这些时日想来,除了吃饭时候,竟好几天没见着这孩子面了。再细细想来,何止这几日,从这孩子开始练剑以来,对他却是越来越疏远了。虽平日里还是勤勤勉勉地照料着他起居,也将虹落峰打理地妥帖,但再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在他面前晃悠了。 林慕一心里不免有些不虞,可想着不过一个小侍童,自己何必在意? 但转念又一想,他不过一个小侍童,若不是自己传他剑谱,他哪有这机缘学武?竟敢这般怠慢自己。 想着,不由自主就往屋后林子里走去。 且去看看,不过一本上品中阶剑谱,他倒是能练出朵花来。 林慕一沿着林间小路往林子深处走去。这林子平素鲜有人来,不过这数月间,拾儿常来这里练剑,一日日的,竟也踩出了条小路来。 越往后走,身旁林木渐密,将日光也遮去了些,午后的阳光斑斑驳驳照在树下的草地上,更是翠绿可喜。耳边是剑气破空声响,隐隐绰绰,引着人往林子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却是林中一片空地,稀疏的林木间,一条娇小矫健的身形腾跃而起,却正是拾儿,一身短打,袖口束起,手中小木剑刷刷刷连刺三剑,劲道十足。 林慕一看在眼中,不由暗暗赞赏,拾儿身量虽小,但天生神力,下盘稳健,一套剑法舞起来虎虎生威,时而又翻腾跳跃,动作极快,剑尖隐隐剑气流转,竟是剑法已有小成。 这般悟性,这般天赋,真是不服不行。 也只有此时,林慕一才能将眼前这孤弱又乖顺的小儿同后世的印无拘联系起来。这般资质,哪怕灵根驳杂,无法修仙,仍是一派天人之姿,哪是寻常凡人可比? 这般在旁边看了一会,林慕一心中又有些不快起来。自己都在这边站了好一会儿了,那孩子还只径自练剑,竟似根本没注意到林慕一一般。 说到底,林慕一从来不是什么多有耐心的人物,对拾儿也不过如同猫猫狗狗一般,他若乖觉可人,便可以抱起来逗上一逗。他若是使个性子犯个小错,林慕一绝对立时便翻了脸。他若敢这般忽视主人,正是触了林慕一霉头,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林慕一心中不悦,扬声唤道:“拾儿!” 那正舞得起劲的身形一顿,随即拾儿便转过脸来,看到是林慕一来了,原本绷紧的小脸儿上顿时绽放出笑容来,唤了一声“真人”便收了剑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林慕一见他还是如此,召之即来,心下不快倒是稍稍缓了缓,见他转眼已跑到跟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上还有汗珠滴下,身上薄衫也有些汗湿了,他也不在意,只随手拿衣袖往额上抹一抹,问道:“真人怎么来了?今日日头大,莫要沾了暑气。”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已开始热了,午后太阳还是有些烈的。 林慕一淡淡道:“无妨,听到你在屋后练剑,我便来看看。” 拾儿听他这样说,又高兴起来:“真人可有空指点拾儿?”随即有有些扭捏,“也不知我练得如何……” 林慕一听他说来说去还是那破剑谱,心里又是不快,不觉皱起眉头,道:“不忙。今日暑气有点大,你去山下取些冰镇的瓜果和糕点来解解暑。” 拾儿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真人今日心情不错,可以指点自己一二的,不想还是没有机会。这样想着,面上便有些踌躇。 林慕一将他神色看在眼里,登时声音便冷了下来:“怎么,我便支使不动你了吗?” 拾儿见他恼了,忙道:“真人哪里话?拾儿这便下山去为真人取来。外面日头大,真人回房稍等可好。” 这小滑头倒是识相。只是林慕一心里还是不痛快,哼了一声,便甩甩袖子回屋去了。 拾儿知他又生气了,却也不知是为何,只好麻利地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急急忙忙便下了山去。 虹落峰虽不算明台门中最高峰,却也不低,拾儿上山下山全靠一双腿,路途颇远,这般一来一回,日头都有些偏西了。待取来食盒回来,林慕一已在房中打坐入定了。 拾儿心中一阵失望,守了一会儿,看林慕一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把瓜果取出来镇在井中,将食盒中的糕点取出来摆在桌上,却又看着桌上的糕点发起呆来。 林慕一自重伤醒来,便鲜少出门。这几月来,更是越发的深居简出。恰逢冬日天寒,明台门的冬天湿冷异常,虹落峰上又只这主仆二人,再无半点人气,很是冷清。林慕一身子不好,极为俱冷,拾儿从后山砍来柴火,将地龙的火烧上,屋里四角又放上火盆,林慕一仍是推说天冷,不愿出屋,整日只在卧房里打坐修行,更多却是披着厚厚的棉衣躺在软榻上看书。莫说是下山去了,有时甚至几天都不曾走出屋子一步。 拾儿虽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却也无法插嘴,只得每日天不亮就去后山砍来成捆成捆的柴火,将地龙烧的暖暖的,这才去官学里上学,却是走得牵肠挂肚的,生怕地龙里火不够旺,真人自己一人在山上,又懒怠出屋添柴,生怕真人冻着了。一下了学从来不同学里的其他人多说一个字,只快快赶回山上,看着林慕一仍一动不动的在房中打坐,屋里仍是暖暖的,这才放心的去做别的事。 只是真人一心修行,拾儿不敢去多烦扰他,只得每日去后山练剑。 他自幼孤苦,无依无靠,又常被门中子弟欺负。那些常找他麻烦的孩子中有些外门弟子,已经有人指点着开始修习练气,自不是他能比的,他从小不知吃了多少亏。只恨自己资质太差,无法修行,却不想真人愿意教他剑法,传他一本剑诀,他自是如获至宝,从不用谁督促,极为勤奋的。 既然真人修行忙,没空理他,他更是把全部的时间都放在了练剑上,这才能在短短数月的时间有如此进益。自他剑法小成后,有时在学里再遇上从前找他麻烦的孩子,倒也没再吃过亏。渐渐那些孩子也不太敢惹他了。 这样的日子,有学上,有剑法学,慢慢的变强,不再受人欺凌,比从前不知要好了多少辈。只是拾儿心中还是偷偷的有些小小的不满足。真人太忙了,对他似乎也就冷淡了许多。这让拾儿心中十分失落。唯有真人心情极好的时候,有终于闲下来的时候,才会微笑着让他下山去取些糕点来,二人分而食之,那便是拾儿最大的乐事了。 揉揉一路小跑着走山路而有些困乏的小腿,拾儿依旧盯着桌子上的糕点出神。 真人又让他下山去糕点了。可是真人好像又生他的气了。那真人今日的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第14章 阵法 第十四章 自打拾儿从山下回来,进了屋中,林慕一便已经知觉,却仍在里屋卧榻上打坐,只作不理。待拾儿屋里屋外忙碌完,在桌边坐下,林慕一仍是装作毫不知晓的样子。 林慕一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也觉自己同个小孩子怄气实在不合适。见拾儿仍是这般小老鼠一样被他一句话支使得团团转,又不免有些好笑,方才心中的怨气早无影无踪了。又见那孩子坐在桌边望着桌上摆好的糕点发呆,更是心中偷笑。可转念一想,又察觉原来自己注意力竟一直在这孩子身上,心中又不免有些别扭起来。想他不过一个小小侍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 只是偷看拾儿老老实实坐在桌边,时不时往他这边看来。林慕一想起拾儿极爱甜食,平日里他便常常让拾儿下山取些甜食回来,同他分食,每当此时,拾儿都乐得眼睛都笑眯眯的。这般乖乖坐在桌边等吃的样子特别招人,林慕一便不免起了些捉弄的心思,只当不知他的存在,安心打坐,直耗到暮色渐起,房中一点点暗了下来,拾儿起身将房中的灯点上,林慕一这才一副刚被吵到的模样,慢悠悠睁开眼睛。 拾儿刚将屋中的灯点上,抬头便见林慕一已经睁开了眼睛,向他这边往来,眉目含笑,眸光也被烛光染上暖意,看起来面目柔和又慈爱,心中便是一暖。这才松了一口气,小脸上马上笑开了花,唤了声“真人”便小跑到林慕一跟前。 林慕一被他这声唤叫的心里极为熨帖,终于舍得挪动步子下了榻,问道:“拾儿何时回来的?”又装模作样地往窗外望了望,讶异道,“天都黑了,我倒没察觉到。拾儿可饿了?”说着一面牵起拾儿的手,笑盈盈得拉着他往桌边走。 拾儿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心里甜滋滋,小脸也不由红扑扑的,真人对他这般好!牵着他的手,对他嘘寒问暖,还问他饿不饿。 拾儿随着林慕一一同来到桌边坐下,望着桌上的饭菜和糕点,这才觉出饿,肚子也咕噜噜叫唤了起来,听着这声响,拾儿登时羞红了脸。 林慕一失笑,一面取笑着拾儿,一面伸手去摸他脑袋,却觉出些异样来。才数月不曾注意,今日一看,拾儿竟是长高了不少。林慕一忍不住又伸手去捏他手臂,发现身子也比从前壮实了许多。 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从前日子过得太苦,缺衣少食的,自然整不了个儿,整个人个头比同龄人都要小上许多,身上更是没几两肉。自从林慕一重生来后,不管平日如何逗弄他,却从不曾缺他吃食。这吃食上一上来,这孩子就像从前被压抑了的都撒开了一般,这才短短几个月,个头便一个劲儿的往上窜。 “拾儿长高了,也壮了。”林慕一捏捏他手臂,这孩子平日里练剑极为勤奋,不光块头壮了,手臂上也有了些菲薄的肌肉,捏起来倒也硬邦邦的。再看他袖口裤脚,竟是短了寸许,晃晃悠悠的,露出细细的脚踝和手腕,看得林慕一心里又有些别扭,思忖着着孩子正长身体呢,他倒是不该为了赌气,又饿了这孩子许久。 拾儿不知他心中所想,被林慕一捏着手臂,虽是不疼,却觉得林慕一捏着的地方痒痒的,渐渐有些脸红,忍不住想往回缩手。 林慕一挑挑眉,道:“怎么,拾儿如今这般金贵,真人便碰不得么?”说着放开了他的手臂,却是直接伸手捏住拾儿脸颊。 拾儿被捏得脸颊泛疼,还不敢反抗,只好想着让真人腾开手做别的,却被捏着嘴角,连话都说不清了:“真人……吃唤……吃唤……” 他这般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实在可爱,林慕一看着,心情大好,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也松了手,再看拾儿脸颊被捏的地方红红的两个指头印,对他的暴行却是不敢违抗,只双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慕一。 拾儿这般可怜模样丝毫也唤不起林慕一的愧疚之情,悠哉地拈起一块荷花酥塞进拾儿嘴里,看着他被噎得直眨眼睛,揉揉他被捏得红扑扑的脸蛋,厚颜无耻地说着:“多吃点,真人最疼拾儿了。”白日里对这孩子的不快早不见了踪影,只觉得心情极是畅快,看这孩子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招人疼。 拾儿看着林慕一的笑靥,嘴里努力咀嚼着塞得满满的荷花酥,也不觉得脸颊疼了,心里想着,果然还是真人对他最好了! . 将拾儿逗弄了个遍,这顿饭也终于断断续续的吃完了。饭毕,拾儿乖巧地收拾东西下去,林慕一心情极佳,又见外面月色大好,便顺手拣了件外袍转去后山林中闲逛赏月。 后山有片竹林,颗颗翠竹挺拔笔直,夜风阵阵,竹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景致怡人。竹林中又有一片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映着月色清辉,满池波光粼闪,美不胜收。林慕一退了衣物,进了池中,只觉池水沁凉,他一个金丹期修者却也不惧这点凉意,在池中洗了个澡,只在池中泡了个痛快,这才从池中出来,外袍随随便便披着,也不用法力烘干头发,任它那么湿漉漉地散着,沐着月光,飘飘然又回了主峰。 这时月已上中天,林慕一正要回房,却瞥见主屋旁拾儿那间小房间窗口仍透出烛光。若是平日,林慕一也不曾关心这孩子躲在自己屋里时都在干嘛。实在是这日林慕一心情极好,兴致极佳,便有些好奇,这孩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林慕一兴头上来,也不出声,轻手轻脚往拾儿小屋走去,靠近房门,便听到里面阵阵水声,也没多想,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洞开,屋中水声却是登时止住,只见拾儿光着身子,石雕一样愣在当场,面前摆着一盆水,地上还有些湿湿的水迹,一只手举着个瓢举到头顶,却由于太过于惊讶忘记放下来了。 林慕一也是没想到拾儿竟躲在房中冲凉,自己贸然进来竟看到光着身子的拾儿,一时也是愣住了。 “真……真人……”拾儿整个人都僵住了,足足愣了几息,这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傻透了,第一反应便是放下了举着瓢的手,再看看真人,见他还是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妥,悄悄拿瓢挡住下~体。 林慕一听他开口,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也是极为尴尬。虽然对方只是小孩子,可这般贸然进来竟碰到对方正在洗澡,这让他一时也懵了。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反省自己进来拾儿房间需不需要敲门的。 但说到底对方不过是个小孩子,又是男孩子,林慕一想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看那孩子偷偷拿瓢挡着下~体,林慕一心里仍觉得别别扭扭的,便有些遮掩般地冷哼了一声:“毛还没长齐,倒知道害臊啦?” 拾儿被他这话臊的脸通红,他虽是小孩子,却也知廉耻,知道赤身*在人前是极其羞耻的行为,又听林慕一这样说,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只觉真人的视线落在身上如同火焰炙烤一般烫人,腾的一下蹲下身子,将个瓢牢牢抱在下腹,声音也有些颤抖:“真……真人……我……”这般嗫嚅了几回,却是接不出下文来。 林慕一看他蹲在地上,缩做一团,只露出光溜溜水淋淋的背脊,抬起小脸惨兮兮的看着他,湿哒哒的头发中不断有水滴下来,顺着额头流进他眼睛里,刺得他直挤眼睛,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小脸羞的通红,那小模样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林慕一心中的不自在这才淡了几分,也不准备再折腾他了,哼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去。谁知转头间却正好恍惚瞥到他背上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晃而过。 林慕一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心中疑惑,皱着眉又转了回来,往拾儿背上看去,却见拾儿背上光溜溜的,只有水光,哪有什么异样? 拾儿见他转了身却重又扭了回来,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努力团成更小一团,却是将后背拱起,倒是更方便他看。 林慕一盯着拾儿干干净净的脊背,心中大惑不解。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正思索间,却见拾儿不安地动了动,背上两扇肩胛骨隆起,随着他用力,背上皮肤显出些浅浅的肌肉纹理,水光晃动间,却又有异样的亮光一闪而过,没了踪影。 林慕一一惊,再去细看,拾儿背上又恢复了光洁,哪里有什么亮光。 林慕一此时已觉此事极为蹊跷,眉头紧紧皱起,走上几步,走到拾儿面前,低头看他。 拾儿见他明明都已经准备离开了,却又转头回来,一句话不说,只盯着他看。这时更是又走了过来,不知他要做什么,扭着头看他,不安地唤道:“真人……” 林慕一并不回答他,只是看到随着拾儿扭头的动作,背上肌肉纹理扭曲,又是几点异色闪过,转眼却又消失不见,心中更是确定事有蹊跷,拧着眉头,思索一番,仍是毫无头绪,倒是看得拾儿心头扑通扑通直跳,不知林慕一又要做什么。 林慕一思量一番,轻轻弯下腰,伸手去抚拾儿的后背。触手一片湿滑,拾儿虽冲的是凉水澡,又在这晾了有一会儿了,但小孩子体温高,他背上仍是温温热热。只是随着林慕一手一摸上去,拾儿身子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更是紧张的跟块石板一样。 “真人……真人……你要做什么?”拾儿结结巴巴地问着。 林慕一也不回答他,手在他后背上摩挲着,却没发现任何异样。林慕一紧蹙着眉,并不放弃,只反复摩挲这拾儿的后背查看着。 这却苦了拾儿。拾儿心惊胆战地低着头,不敢去看林慕一,觉得真人的手在他后背上游移,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心里被未知的恐惧充满,又不敢乱动,只好光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蹲着,让林慕一摸后背。 林慕一哪里管拾儿心中所想,只是反复检查,仍没有发现他背上有什么异样。然而刚才绝不是他眼花看错,拾儿背上绝对有异常。林慕一直觉这事绝不简单,定是干系极大的事。可是为何现在又检查不出什么端倪? 拾儿只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不知林慕一到底要干嘛,终于忍到背上的手停了下来,以为终于完了,刚想开口问林慕一怎么回事,却突然身子一震,只觉背上一股灼热的气息从林慕一掌心传来,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原来是林慕一见查看不出什么,终于开始把一股灵力往拾儿背上输去。 随着输入的灵气越来越多,拾儿觉得后背越来越热,越来越烫,越来越疼,额头冷汗直流,终于是忍不住叫了出来:“真人……疼……疼!” 随着他颤抖的叫声,林慕一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只见灵气滚滚翻腾间,拾儿的背上异光频闪,从拾儿原本光洁无暇的皮肤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开来,一条条,一划划,彼此勾连,错综复杂,竟是一个极为繁复的阵法! 第15章 夜访 第十五章 林慕一手掌贴在拾儿光裸的背上,随着灵力输出,拾儿背上的阵法渐渐蔓延开去,现出全貌。 林慕一前世一心修行,于阵法只知皮毛,但在他记忆中,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阵法。那些密密麻麻互相纠缠的线条闪着异色的光,像是用灵力深深地镌刻在拾儿的背上,其中大阵中套着无数小的阵法,一阵叠着一阵,繁杂无比。林慕一只是看了片刻,便觉脑袋刺痛,无法再集中注意力看下去。 而此时拾儿身子紧绷着,更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随着林慕一往他身体里灌输的灵力越来越多,这疼痛更是越来越深,像是块烙铁贴在背上,又像是滚烫的水从后背上渗入皮肤,渗进体内,割裂着他的身体。只片刻,拾儿便已是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真人……”拾儿忍不住□□着。 听到拾儿的声音,林慕一这才惊觉,他自然知道这般将灵力强行注入凡人身体会是多么巨大的痛楚,忙撤回灵力,松开了手掌,随着灵力的中断,那阵法只是一闪,瞬间便消失了。 拾儿只觉背上一松,登时整个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劲道一松跪在了地上。 林慕一忙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发现这孩子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软软靠在他怀里,一身湿冷,嘴唇都白了。 “拾儿?”林慕一摸摸他的脸,发现脸上也满是冷汗,登时心中一紧。 拾儿闭着眼睛,牙关紧咬,感觉到自己被林慕一搂进了怀里,感觉到林慕一温热的手贴在他额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睁开眼睛,眼角都有些发红:“真人……拾儿没事。” 林慕一看着他煞白的小脸仍是有些担心,摸摸他的额角,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这才放下心来。然更让他放心不下的,却是他身上那个古怪的阵法。 拾儿身上为何会有这样一个阵法?那阵法又是做何用处…… “真人……”拾儿见林慕一抱着他又陷入了深思,可自己还光着身子,有些不好意思,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唤道。 林慕一看看拾儿,心中踌躇,终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用外袍将他裹了个严实抱在怀里,站起身来。 “真人?”林慕一突然起身,倒是吓了拾儿一跳,伸手搂住林慕一的脖子稳住自己,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林慕一。 林慕一看着拾儿极近的小脸,又把裹着他的外袍掖了掖,便抱着他往外走去。 拾儿心中不解,随着林慕一走出屋子,问道:“真人,咱们这是去哪啊?” 林慕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用外袍将他露在外面的脑袋也盖住,轻声道:“抱紧我。”随即便纵身跃起,一柄飞剑已幻化于脚下,催动飞剑,嗖的一声便已向天边飞去。 拾儿只觉身体突然升空,吓了一跳,不知道真人要带他去哪里。只好紧紧搂住林慕一的脖子,将脸贴在林慕一颈侧,感觉着林慕一暖暖的体温,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微湿的发丝被风吹乱,扫过他的脸颊,便觉得去天涯海角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呆在林慕一身边就好。 . 飞剑速度极快,不消一刻便到了一处峰顶。飞剑稳稳停住,林慕一跃下飞剑,早有一人迎了过来。 “师叔!不知师叔深夜来此,有何要事?”来人快步上前,对着林慕一行了一礼,却正是卓阳明座下弟子,桑清。而此处正是明台门掌教卓阳明的居所,飞来峰。 “掌教师兄可歇下了?”林慕一微微颔首,却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师尊方才沐浴过,尚未歇下。不知师叔来此所为何事?”桑清恭恭敬敬回答。这桑清林慕一前世也是见过的,前世他便是卓阳明弟子,为人谦和,协助卓阳明处理门中事务,在明台门中人缘不坏。这一世林慕一醒来后,他也曾代卓阳明去虹落峰探望过他几次,替他送过些伤药。 桑清对这个向来深居简出的师叔无甚恶感,平日见面机会也不多,更是有些奇怪他向来不轻易踏出虹落峰的,到底是有什么急事,竟深夜找来飞来峰。又见他怀里抱着团东西,像是个孩子,只是被件外袍裹着,看不分明。 林慕一摇摇头,也不答他,只说道:“我有事找掌教师兄。”说着,把肩膀上拾儿探出来的小脑袋一把按了回去,又将外袍重新盖住。 桑清看到拾儿露出的小脑袋,心中更是奇怪,只是见林慕一不愿说也不多问,只笑道:“那容弟子进去禀报。” 正说着,蓦然听卓阳明的声音传来。“师弟进来吧,桑清退下。”那声音听起来似是极远,却又像是直接在人耳朵里响起,却是卓阳明早知道林慕一来了,用了传音入密之法。 卓阳明既开了口,桑清便不再多话,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林慕一站在原地,却是有些犹豫了。 说实话,他其实是怕卓阳明的。不只是他修为深厚,为人冷峻,也不只是因为他前世是自己师长,曾教导过自己。更是因为林慕一自己心中有鬼,怕被人发现了心中的秘密。前几次同卓阳明见面,林慕一总觉得他看他的眼神似有深意,深怕自己早露出了马脚,被卓阳明看穿了底细。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尽量避着卓阳明,待伤好之后找机会下山离开明台门,现在却又自己找上门去,不是更让他起疑么? 拾儿不知林慕一心思复杂,只觉得林慕一站着不动,不知他在发什么呆,又从外袍中探出头来,四处望望,却只见远处夜幕浓重,看不分明,只借着月光见到不远处房屋高大的影子隐没在夜色中,倒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林慕一察觉到怀里小东西的动静,转过头来看着他,拾儿也正转回头来,正对上林慕一的视线。 林慕一望着他,只见他脸上惨白已经退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林慕一,乌黑的瞳仁中清清楚楚的映出了林慕一的脸。拾儿眨了眨眼睛,那人影也闪了闪,终于拾儿小小声唤了一声“真人”,眼睛微微弯起,那人影也隐没在浓密的睫毛间。 林慕一心头颤了颤,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待会进去后老实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到处乱看。” 拾儿不明所以,仍然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慕一又摸了摸他的头,重新用袍子将他裹了起来,这才抬脚往前走去。 卓阳明所居的飞来峰是明台门主峰,也是明台门中的最高峰,一面山崖陡峭险峻,崖顶却颇为宽广,至于崖顶的屋宇房舍更是虹落峰不能比的。林慕一前世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自是熟门熟路,一路穿过数座大殿回廊,这才到了卓阳明寝室之外。刚到门外,便听门内卓阳明的声音传来:“慕一师弟进来吧。” 以卓阳明的修为,知晓他的所在自不在话下,林慕一也不做多想,直接推门进去,便见卓阳明正背对着他将灯盏放在案上,随即转过身来,身上披了件袍子,平日里严严整整束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一副刚沐浴过正要歇下的模样。 林慕一顿了顿,这才说道:“深夜来访,打扰掌教师兄休息了。” “无妨。”卓阳明轻轻摇了下头,目光却是盯着林慕一怀里抱着的拾儿,“师弟有何要事?” 林慕一沉吟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抱着拾儿走向前去:“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说着将裹着拾儿的袍子扯了扯,露出拾儿的小脑袋。 第16章 着魔 第十六章 林慕一沉吟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抱着拾儿走向前去:“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说着将裹着拾儿的袍子扯了扯,露出拾儿的小脑袋。 拾儿转头看见卓阳明,这才知道真人这么晚了急匆匆出来,原来是带他来见掌教真人,在林慕一怀里动了动,见他分毫没有放自己下来的意思,又安生了下来。转念又想起他现在还光着身子呢,居然就这样来见掌教真人了,真是失礼,便红着脸叫了声:“掌教真人。”便不说话了。 卓阳明见到拾儿,也是一怔,看着他裹着林慕一的外袍,外袍下面却是光溜溜的,十分不像,疑惑地向林慕一望去:“慕一师弟,这是?” 林慕一安抚地拍了拍拾儿的头,并没有回答,只是拉下了裹在拾儿身上的袍子,露出他的后背。随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拾儿打了个冷战,紧张地环住林慕一的脖子,将小脑袋埋进他的颈侧。 林慕一用脸颊蹭了蹭他仍湿漉漉的头发,抱住他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覆上了拾儿的背。 拾儿紧张极了,咬住下唇,紧紧地抱住林慕一的脖子,随即火热的灼痛如期而至。 那繁复的阵法再一次浮现在拾儿的后背上,闪着异色的光,似在缓缓流动,又似从拾儿的身体里沁出来一般,诡异无比。 卓阳明也是一惊,随即眉头皱起。 这孩子到底是何来历,又到底遇上了什么机缘,背上怎会有这样一个阵法,细细看去,竟像是直接镌刻进身体里……不,是直接铭刻于灵体深处,只有遇到灵力催动,才会渐渐浮现,如同割裂一般蔓延在身体上。 此时拾儿也觉得那随着灼烫的灵力侵入身体,背上似乎被锐利的刀片一道道割裂开来,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他搂着林慕一的脖子,手臂越来越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冷汗却是涔涔而下。 林慕一觉察出揽在脖子上的手臂越环越紧,心知拾儿受不了这般灵气入体的剧痛,忙撤了灵力,轻抚拾儿的后背,却摸到一手冷汗。 在卓阳明面前,林慕一也不便与拾儿多说什么,问道:“师兄可知这阵法?” 卓阳明面色凝重,却是一言不发,转身走回桌案旁,拾起笔来,在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便搁了笔,将那张纸随手折了几折,随手捏了个法诀,便将那片纸往空中一丢,那纸上光华一闪,在空中微微一顿,便盈盈腾在了空中,随即箭一般往窗外飞去。 “师兄?”林慕一见他使出这般御使手段,知道必是为了拾儿的事,却不知他这信是送往何处。 卓阳明摇了摇头,这才回答道:“我也未曾见过这阵法。这阵法繁复至极,大阵中叠着无数小阵,我于符箓阵法一道上只是平平,并不能参透。”顿了一顿,话题一转,又道,“倒是慕一师弟,于阵法一途颇有研究,也不知其究竟?” 林慕一心中咯噔一下,忙答道:“我自伤愈,头脑一直不大清楚,这阵法或许我从前识得,如今却是不行了。”这般说着,却连自己也觉得这说辞漏洞百出。林慕一也说不好,若人失忆了,这些学识能为还在不在,但他自称失忆后,功法修为都在,识文断字也无碍,怎就偏偏忘了这些? 想到这里,林慕一心里没底,面上不露声色,掌心却是已被冷汗浸湿了。登时便有些后悔这般贸贸然来找卓阳明了。 拾儿听着他们的对话,虽听不大明白,什么阵法之类,但也知同自己有关,在林慕一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林慕一拍了拍他的背,宽慰自己,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同这孩子好歹主仆一场,为了这个小东西,即便露了什么马脚也只得自己认了。 好在卓阳明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却没再追问下去,又道:“方才我传书给明轩师弟,他素来精于阵法算术,或许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声响,随即便听瞿明轩的声音传来:“掌教师兄,寻我来所为何事?” 卓阳明扬声应道:“师弟请进。” 瞿明轩推门入内,见到林慕一便是微微一怔,他倒没想到这么晚了林慕一还在卓阳明房中。 “掌教师兄,慕一师弟。”瞿明轩招呼道。 林慕一怀里抱着拾儿,微微欠身算是还礼。 瞿明轩是他前世的师父,林慕一自是知道他精通阵法术数。但他自重生以来,便尽量避免同前一世有所纠缠,更怕被这二位师兄看出他并不是从前的林慕一,便尽量深居简出,不与人交往,对这二位师兄,尤其是瞿明轩更是能避则避。今夜一发现拾儿有些不对劲,第一反应却是来寻卓阳明,下意识里便把瞿明轩排除在外了。如今想来,瞿明轩是他们三人中对阵法一道最为熟悉的,拾儿身上这阵法如此诡异罕见,卓阳明不识,自然会叫瞿明轩来参详一二。 卓阳明想来不多话,开门见山道:“明轩师弟,你精于阵法,来看看这孩子。” 瞿明轩早看到林慕一怀里抱着个孩子,正疑惑着,听卓阳明这样说,心中疑虑更甚,走上前去,打量着拾儿。 拾儿仍露着后背,见到掌教真人和传法长老都围了上来盯着他看,觉得自己实在失礼,无奈林慕一抱着他不让他动,只好红着脸叫了声“长老”。 瞿明轩看看拾儿,却没看出什么异样来,疑惑地望向林慕一:“慕一师弟,这孩子有何不妥?” 林慕一沉声道:“师兄来看,这孩子的背……” 瞿明轩不解,打量了一番拾儿的后背,却是一片光洁,并无不妥,转头看向卓阳明,见他面色凝重地对他点了点头,这才也慎重起来,手掌探上拾儿的后背,摩挲一番,仍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再看看林慕一仍是一脸紧张的模样,便微一沉气,将一道灵力往拾儿后背输去。 那阵法今夜第三次浮现在拾儿的后背上。 拾儿闷哼一声,忙又搂住林慕一的脖子,忍受着灵力入体的疼痛。 瞿明轩却是极为惊讶,又催动灵力往拾儿体内送去,随着那阵法一点点现出全貌,瞿明轩面上已满是震惊神色:“这……这是……” “师兄可识得这阵法?”林慕一忙问道。 瞿明轩不答,只是继续输注灵力,双眼一眨都不眨地盯着那阵法。 “……师兄?”林慕一见他面色有异,却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往拾儿体内输送灵气,有些担忧。再看看拾儿,抱着他的脖子抱的死紧,咬着嘴唇努力忍受着疼痛,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忍得小脸都有些发白了。 林慕一更是担忧:“师兄?师兄可是发现什么?拾儿快受不住了。” 瞿明轩仍不回答,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阵法,手下却是一点都没放松,仍将灵力源源不断往拾儿体内送,那阵法瞬间光华大涨,竟似开始隐隐流动运转起来。 拾儿死死咬住下唇,小小的身子在林慕一怀里抖得像筛糠一样,喉咙里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离林慕一这般近,林慕一觉得他的□□声就像贴在他耳朵旁边一般,听得他心都跟着抖了起来。 再看瞿明轩仍是没有要收力的模样,拾儿却是快要撑不住了,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连抱着林慕一脖子的手都要抱不住了,无力的滑了下来。 “拾儿!”林慕一大惊,“师兄!快停下!” 他刚叫出声,卓阳明已经出手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飞快抓住瞿明轩的手,林慕一连忙抱着拾儿一个闪身已经避开了瞿明轩所能碰到的范围。瞿明轩手仍使力要求追着拾儿,却被卓阳明牢牢握住,动不了分毫。 “师弟!”卓阳明沉声喝道,瞿明轩这才如同惊醒一般回过神来。 “师兄……”看他神色已回复清明,卓阳明这才收回手去。瞿明轩仍是目光闪烁,惊疑不定,又看到林慕一抱着拾儿退到一旁查看他的状况,也忙跟了上去,问道:“拾儿可有大碍?” 林慕一也极为担忧,摸摸拾儿的小脸,一片湿凉,拾儿整个人看起来也萎靡不振的。随着灵力的撤去,疼痛也消失无踪,拾儿这才缓过口气来,又见林慕一为自己担心,虚弱地劝慰林慕一:“拾儿无事,真人莫要担心。” 林慕一又探了探他的脉门,好在拾儿只是剧痛难忍之下脱了力,倒没有什么大碍,这时也缓过劲儿来了,林慕一这才放下心来,回想方才,还是有些后怕。 瞿明轩也是一脸歉然:“拾儿无事方好。”随即又说道,“这阵法着实玄妙,我刚才细看,只觉得那些彼此勾缠的法阵极为古怪,再细看便觉头痛难忍。勉强继续深探究竟,谁知这阵法竟似有股吸力一般,勾着人往深处钻,一时不察竟入了心魔。” 他如此说,林慕一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却是有点庆幸,自己方才两次查看,也觉这阵法古怪至极,深究未果反会伤了自身。万幸自己怕伤了拾儿,没再深入探究,否则连瞿明轩这般修为都被这阵法迷了心智,更何况自己?方才二位师兄均不在身边,只他和拾儿两人,若出了什么事,林慕一自己倒没什么,只怕拾儿小命都要交待上了。 第17章 紧逼 第十七章 林慕一还在后怕,抱着拾儿安抚着,卓阳明在旁问道:“师弟可看出什么蹊跷?” 林慕一忙望向瞿明轩,接口道:“正是,看师兄神色,莫不是识得此阵?” 瞿明轩摇了摇头,答道:“这阵法我也未曾见过。”随即又问道,“慕一师弟不也精通阵法之术,可有何见解?” 林慕一一口气提起来,还未回答,一旁的卓阳明反倒先开口答道:“师弟忘了,慕一师弟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 瞿明轩闻言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也不知信是不信。 卓阳明转开话头,又问道:“看师弟神色,即便不识此阵,对这阵法也有些底了?” “惭愧惭愧。”瞿明轩答道,“这阵法极为复杂,其间三个大阵互为掎角之势,每个大阵中又分六枚小阵,如此二十一种阵法,个个不同,又互相牵制,相互偕同,极为巧妙。我待要细看,却又被这阵法摄去心神,看不分明。恕我驽钝,并没看懂这阵法构成,也并不知这阵法到底有何作用。若要看清此阵,将这阵法中大大小小法阵一一辨明,只怕要将大量灵力输入这孩子体内,将阵法催动起来方可。只是刚才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若真依此法行事,不止往阵法中输送灵力之人会迷失心智,就连拾儿也撑不住这阵法运转,必定痛不欲生灵气爆体而亡。” 林慕一闻言一阵失望,又用外袍重新裹住拾儿,右手轻轻抚着拾儿的后背帮他顺气。不知这孩子到底是何来历,又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怎会沾上这么个麻烦物事? 沉吟片刻,瞿明轩又继续说道,“这阵法不知何时所种,竟似是用灵力直接铭刻于灵体之上。这种手法极为罕见,我还未曾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手法布阵。这布阵之人必定对阵法一道极为精通,才能行如此险峻之事,又能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阵法分毫不错地刻于这孩子灵根深处。且此法行来,对承受者将造成莫大的痛楚,我只将灵力输入此阵,承受者便剧痛无比,莫说要将这阵法直接铭刻在灵体之上。”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是何人,有如此能为,却又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此狠手。” 林慕一拍抚拾儿的手停了下来,看了看拾儿,只见他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懂的样子,也不知听懂没有。 林慕一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此时不想当着这孩子的面说出来,便示意卓瞿二人莫要再多说。二人心领神会,也抛开心中的疑问不再多问。 林慕一想了想,又问道:“那这阵法对拾儿可有什么影响?” 瞿明轩道:“这阵法运转需灵力催动,平时若无灵气,便隐没于拾儿体内……”他踌躇了下,才继续说道,“应是无甚大碍的。好在拾儿*凡胎,并无灵根,不能修行。否则若是他也开始行修仙之道,引气入体,体内灵力将这阵法驱动起来,又不知会有何后果,只怕是会让这孩子性命堪忧。” 林慕一闻言不由皱眉。卓瞿两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这孩子便是后世的仙尊印无拘,又怎会被这阵法限制住,无法修行?只是不知前世印无拘身上有没有这么个阵法,又是如何破解的。 想了想又觉不对,前世印无拘是逆天的单系变异雷灵根,资质逆天,又怎会是现如今这般*凡胎,无法炼气修行?他若真是这般毫无灵根,根本无法修仙,那布阵之人又为何拿这阵法限制他修行?还是说这阵法尚有其他用途,并不只是为了限制他体内灵气的。只是此时他们对这阵法一无所知,对布阵之人,对布阵之人的目的均无头绪,这阵法的用途他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了。 一番商议下来,也没能弄清楚这阵法究竟,不过按瞿明轩的说法,只要拾儿无法炼气,这阵法发动不了,便无甚危害,至于这阵法到底是何作用,如何去除,今日却是无果了。好在来日方长,日后再细细探究也不迟。瞿明轩应下会仔细研究此阵,卓阳明也称会着人调查此事,林慕一也知今夜不会有什么进展,也只好作罢,暗下决心回去后将从前林慕一所藏阵法典籍寻来翻看,查看是否有此阵的相关记载。 这般说着话,夜色已深,瞿明轩见此间事了,便起身告辞,林慕一也觉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呆在卓阳明这里,也跟着告辞,随着瞿明轩走出门外,却又被卓阳明叫住了。 “慕一师弟。”林慕一正待出门离去,却被卓阳明叫住。 “师兄。”林慕一看着瞿明轩御剑离去,听到卓阳明叫他,也只得独自留下,心里却是有些不详的预感。 “师弟对这孩子是否太挂心了些?”卓阳明问这话时语气仍是冷淡淡的,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他的想法。林慕一却是如临大敌,知道他必定是起了疑心。 “他好歹是我身边服侍的人,我又怎能任他自生自灭,放他不管?”林慕一答着,语气却已是有些勉强。 “既如此,从前却未见师弟如此待他?”卓阳明分毫不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从前……从前我自是不记得了。”林慕一语气已有些慌乱,“怎么,我从前对他很差吗?” 卓阳明并不回答,只是又走近了几步,看着林慕一。 “师弟。”他轻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他站得极近,几乎挨到林慕一的身子,那声音近的就像直接从胸口传过来一般。林慕一只觉一股上位修者的威压迎面而来,压得他几乎站立不住,差点就要拔腿逃跑。勉力抬起头来同他对视,只见他深邃的眸子似是能直接将人看穿一般,映着屋内烛火,明明灭灭,看得林慕一心烦意乱,几乎就要开口承认自己早已换了芯子,不是原来的林慕一了。 “真人对拾儿极好的!”二人正僵持着,突然拾儿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却是拾儿见不到林慕一被人欺负,拗着性子插了口。他虽不是修者,却能察觉出这异常的氛围,只觉似是有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可是此时眼见真人被人欺负,脸色难看,他便顾不上怕了,也顾不上卓阳明掌教真人的身份,伸出小手环住林慕一的脖子,将他的头保护一般揽在怀里,瞪视着卓阳明:“掌教真人不要欺负真人!真人对拾儿一直很好!从前就好,现在更好!” 他这一句话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了平静压抑的水面,将一池春水都搅乱了。屋中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一松,周遭弥漫的紧张也随着凌乱了。 林慕一只觉心头的压力一松,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消散无踪。此时被拾儿护在怀里,贴着他温热的小胸膛,听着他嘴里有些可笑的言语,林慕一一时愣住了,就连对面的卓阳明也有些怔住了。林慕一心中五味陈杂,随即又不由失笑出声,方才的紧张惶恐也消失殆尽,轻拍了拾儿的屁股一下,虎着脸道:“胆子肥了你!怎么敢跟掌教师兄这么说话!” 卓阳明也回过神来。他久居上位,无形中自是带着一股威势,再加上他修为比林慕一不知高了多少,方才同他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高位修者的威压。拾儿一个凡人,却不懂这些,一声童言童语却搅乱了屋中气氛,卓阳明也不自觉地松了对林慕一的压制。 只是他成名已久,做明台门掌教也有数百年,倒是第一次被个黄口小儿这般扰乱了心神。不过卓阳明胸襟自不是寻常人可比,又哪里会在意这么个孩子的童言童语,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两人,目光深沉。 拾儿被林慕一呵斥,撇撇嘴,不再说话,只是仍抱着林慕一的脑袋不松手。 “师兄莫怪,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不大会说话,师兄莫要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林慕一面色已恢复如常,轻轻巧巧地后退一步,离开卓阳明气势所笼罩的范围,开口道。 “自然。”卓阳明知道今日问不出什么了,也放缓了语气。 “这孩子赤子心性,又待我如亲人般,我不免多疼他几分。若说我同从前不同了。”林慕一笑笑,“我说过了,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管我如何待他,只要于他好,于我好,于门中无害,师兄又何必在意呢?”林慕一笑中自有深意,毫不退缩地望着卓阳明。 卓阳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深意。 林慕一见他终于松口,这才松了口气,不管他是不是猜出了什么,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总算=眼下这一关是过去了。生怕在这里待久了再生出什么变故来,林慕一忙再次告辞离开,刚走出门就又听卓阳明的声音响起。 “师弟。” 林慕一不想刚出门又被卓阳明叫住,只得又回过头来看着卓阳明,只见他站在门口,身形修长笔挺,身上长袍随意披着,肩上散着的发被夜风微微吹起,屋里的光从背后透出来,在他脸颊上衬出一层淡金色的描边,面色沉静,只一双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林慕一。 林慕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静静等着他说话。 “师弟,你变了。”卓阳明说道,语气淡淡的,林慕一一时竟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林慕一要开口问时,却见卓阳明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师弟请回吧。” 林慕一不及细究,如蒙大赦,抱紧拾儿踏上飞剑便离了飞来峰。 第18章 决意 第十八章 一路御使着飞剑,不消片刻林慕一便回了虹落峰。跳下飞剑,抱着拾儿回房,林慕一仍觉得心头直跳。 不知卓阳明那句“你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暗喻已经知道这林慕一的身体里换了个人?还是只是说他为人处世与从前不同了? 左右想不出个究竟来,那卓阳明却没有继续找他麻烦,林慕一索性放下了这事,将拾儿抱进他自己房中,本想让他自己下地走路,却发现方才走得太急,只拿了件袍子将人一裹就出了门,此时拾儿仍是光裸着身子,连鞋子也没穿。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后半夜,拾儿年纪小,早熬不住了,一个劲儿的打着哈欠,却又强打起精神来,只是仍是犯困,不时拿手揉着眼睛。 林慕一看看拾儿的小窝,低矮逼仄,屋里简简单单一桌一床,一口大箱子,薄薄的一层铺盖,桌上的灯却是早就熄了。林慕一皱了皱眉,便没再进去,抱着拾儿回了自己屋。 “真人?”拾儿揉着眼睛,努力睁大双眼,奇怪林慕一为什么不让他回屋,却又有些高兴。今天晚上真人一直抱着他,来来去去,没放他下过地。这让拾儿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对真人很重要,被真人抱在怀里,放在心上,再幸福不过。这样想着,他又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让真人抱着有些害臊,却留恋真人的怀抱不想出来,一个劲的往真人怀里钻。 林慕一不知这小子又发什么疯,把他的脑袋从怀里扒拉出来,将他放在床上,看到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疲倦,摸摸他脑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拾儿,可知今夜我带你去见掌门师兄是为了什么?” 拾儿听到林慕一同他讲正事,忙正襟危坐,认真起来,猜测道:“可是拾儿身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林慕一看看他,神色复杂:“你可知,你背上……有一个阵法?你可知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又是谁在你背上布下的?” 拾儿奇怪道:“阵法?”他倒是知道阵法是何物。他从小呆在明台门,呆在林慕一的虹落峰上,虽只是小小一名侍童,并无缘修仙,但自小耳濡目染,于门派中修行之事也知道不少。从前的林慕一资质只算中上,却修行刻苦,更精于钻研,于丹药阵法符箓乃至炼器均有所涉猎,尤其丹药阵法最为精通。拾儿从小跟在林慕一身边,自是见过这些。不过他倒不知道自己背上何时被人布下了什么阵法。 “真人是说我背上……是个阵法?”拾儿惊奇不已,一面问着,一面努力扭着头往身后看。只是他一个普通小儿,没练过什么柔术,哪里能看到自己后背上的东西? 拾儿努力扭着脑袋往自己后背上看,实在看不到什么,又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便转动着脚步,似乎这样挪动几步就能把后背也挪到自己目力所及范围内一般。 林慕一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这模样像极了追着自己尾巴打转却一直追不上的小狗,不免好笑,却又看他光着身子转来转去实在不像话,便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扭了回来,道:“又做什么怪!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老老实实躺下。” “哦。”拾儿应了一声,乖乖躺下,怀里还抱着林慕一的外袍。林慕一皱了皱眉,又出了门回了拾儿的小屋子,从他那口空荡荡的大箱子里随意翻了几件衣服出来,又拿了衣服回了房中,见拾儿已经用林慕一的外袍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林慕一无奈,也知他熬到这么晚早就困了,不好再叫醒他,只得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东西又拉起来,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外袍接了过来,轻手轻脚帮他套上亵裤,又重新塞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中途拾儿睡眼朦胧地试图睁开眼睛,林慕一见他实在太困,便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拾儿果然抵不住困意,乖乖闭上眼睛任由林慕一动作,刚一躺平,林慕一还在给他掖着被角,他便已经呼吸平稳,渐渐入睡了。 林慕一笑笑,也在一旁躺下。 今晚发生的事让他心中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让他意识到,这明台门,他是没法再呆下去了。卓阳明是什么样的人物,只怕早看穿了他那些说辞借口。他闭口不提,今日还帮着他在瞿明轩面前遮掩,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也不知他到底看出了几分。好在林慕一本就打算尽早离开明台门外出游历,等时日久了,林慕一这个人在大家心目中的面目都模糊了,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也好搪塞过去。如今看来,这事要尽早了。 只是拾儿…… 一手支着头颅侧卧着看着拾儿,林慕一不免有些迟疑了。归根究底,拾儿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侍童。无事时对他好一点,是爱他乖巧懂事,性子喜人。可说起要如何安顿他,林慕一却又有些犯了难。也只能将他托付给旁人吧,难不成还能带着他一起走? 说到底,林慕一对自己未来的设想中,从不曾有拾儿这么个人。在他的人生中,拾儿又算是什么呢?一个乖巧听话的侍童,一个可以逗弄的玩物,一个还算贴心的陪伴。仅此而已。哪怕他以后会走上康庄大道,踏入仙途,成为一世仙尊,又同他林慕一何干呢? 可是若说他对拾儿完全没有一丝的顾虑,也不对。林慕一的心也是肉长的。同拾儿相处这几个月,拾儿待他全心全意。林慕一一辈子,哪怕是加上上辈子,也从未有这样一个人,整个世界里全的是他。你看着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全是林慕一一人。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林慕一就是天,是地,是全部,是唯一。 林慕一从前并没有怎么接触过孩子。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谁对他好,他便对谁笑,便把他当成全部的依赖和信仰。或许是因为拾儿从没有过上好日子,也或许无父无母的他从心里渴望有这么一个亲爱的人。这种情感不需要血缘的维系,也不需要刻意的经营,他只是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了这样的拾儿的身边,便得到了他全心的依恋。 可是拾儿毕竟是小孩子,他小小的天地里也只有林慕一这一个人可以依靠。等有一天他长大了,见识了外面广阔的天地,等他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林慕一一个人,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不管林慕一对他宠爱呵护还是责骂严苛,都傻傻地一心只信赖林慕一一个人吗? 自然不会了。林慕一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一声。 他甚至都不会记得,在他童年懵懂的时候,有过林慕一这么一个人。 “真人……”此时,拾儿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鼻音和浓浓的睡意。他努力睁着惺忪的眼睛,问道:“真人怎么还不睡?” 林慕一侧卧着,看着他上下眼皮直打架,还强自瞪大眼睛同林慕一说话,有些好笑,摸摸他的头:“睡你的。” 说着,拿手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脸上睡意更浓,却也伸出手来,短短的手臂努力绕过林慕一的身子,也一下一下的拍着林慕一的后背,迷迷糊糊地说道:“真人也睡。” 林慕一怔了一怔,终于还是笑了起来,放下支着头颅的手,顺着拾儿的劲儿躺了下来,轻声说道:“好,真人也睡。” 拾儿闻言,脸上露出半个笑容,哼哼了两声,却已经再一次睡着了。 林慕一帮他把背角掖好,也躺平睡下。 罢了,好歹主仆一场,临走前总要安顿好他。 . 次日一早,拾儿被林慕一从睡梦中唤醒,还不等他从早起一睁眼就能见到真人的幸福中缓过劲来,就被林慕一从床上挖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早起一个时辰练剑。”林慕一一面催促着拾儿起身,一面不耐烦地道,“还练你那破剑谱呢?不过一本上品中阶的剑诀,都半年了你还没学会吗?”嘴上这样说着,却完全不想他只是把剑谱扔给拾儿让他自己练,几乎没怎么指点过,即便如此拾儿还是把那套剑法练得有声有色,哪里像他说的这样没用。 拾儿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生怕是自己练剑不够刻苦,被真人责罚,决心以后一定早起,正忙手忙脚穿衣洗漱,却被林慕一迎面砸过来一本册子,他慌忙接在怀里,打开一看,又是一本剑谱。 “以后练这个。”林慕一说着,接着不等拾儿翻开刚看了两页,又一把收了回去,“这等仙品顶阶剑诀,谅你也看不懂。”林慕一胡诌着,其实以从前的林慕一在明台门中的地位,又哪里接触得到仙品功法?他要传给拾儿的,自然是他前一世所修习的剑法,“今后由我亲自指点你剑法。” 拾儿闻言眨眨眼睛,登时笑开了花。 第19章 辞行 第十九章 转眼又是三月过去,时至夏末,天气却仍是热得人心烦意乱。林慕一在房中打坐完毕,环顾四周,只觉屋中暑气蒸腾,微微皱眉,便起身出了屋子,往屋后林子中行去。 入了林子,树木渐渐茂盛起来,树繁密的枝叶遮去了日头,倒挡住了不少暑气。林慕一一路走着,来到林中空地处,果然见到拾儿又在此处练剑。 拾儿正练到中途,察觉到有脚步声,余光瞥到林慕一的身影,忙收了剑停了下来,小跑着来到林慕一身边,兴高采烈地叫了声:“真人!” 林慕一点了点头,又指点了他几句,便往旁边树荫下走去。只见那树荫下一张矮桌,拾儿又在一旁备下了蒲团,林慕一也不在意,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看树荫下凉爽宜人,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本书来翻看,一面看上拾儿几眼,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错处。 这三月来,他亲自指点拾儿剑法,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孩子悟性极佳,就像一张空白的宣纸一般,他教授的任何东西都能迅速地吸收。他只有略一点拨,这孩子便能马上理解其中关隘。这孩子又极其勤奋,从不知偷懒为何物,林慕一要求他每日早起一个时辰练剑,他便从未迟过分毫,每日老老实实练一个时辰剑才去学堂。 这剑法名叫奔雷剑,是林慕一前世所习剑法心诀。这剑法属仙品顶阶,又是暗合林慕一雷系属性,林慕一于这剑法上也小有心得。这奔雷剑即便在修真界也是难得的顶级法诀,前世林慕一以这剑法行走,颇有些威名。这奔雷剑招式精妙,变化繁复,环环相扣,又以迅猛为纲,配合林慕一雷系灵力,招招使来,如滚滚奔雷,绵绵不绝,威势极盛。 如今他自觉亏欠拾儿,想在临走前多帮他一把,自是毫无保留地教导拾儿。拾儿悟性高,学得极快,又勤奋,这般三个月下来,将这奔雷剑也学的七七八八了。虽仍欠火候,当却已是有了形了。 这些日子来,林慕一除指点拾儿习剑,又将林慕一从前所藏书籍查阅一番,才发现从前的林慕一虽不爱同人交流,但于阵法丹药,乃至符箓炼器上都有所研究,所藏书籍数量极多,其中也不乏珍本。 林慕一心中惦记着拾儿背上的阵法,虽说按瞿明轩所言,若拾儿一直无法修仙,这阵法便无甚大碍。只是谁又能确定这阵法不会有别的作用?只这样一直留在拾儿身上,总是让人放心不下。林慕一总觉这阵法放在那里,就有潜在的危险,若是能除去当然还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需尽早弄明白这阵法究竟。 为此,林慕一也开始翻阅前主留下的书籍,开始研习各种阵法,希望从中找到线索。只是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短短三个月哪里又能找到什么?自然是一无所获。林慕一也知这事急不得,这阵法极其罕见,不说林慕一未曾见过,就连卓阳明瞿明轩也不曾见过,若破解这阵法怕是也需要些机缘了。 不过林慕一却从中受到些启发。他如今不过金丹期修为,且进益缓慢,若能掌握些威力不错的阵法符箓傍身,倒也是一种增强实力的办法。俗话说技不压身,只要能对增强实力有所助益,林慕一也觉得此法可为。 而这三个月过去,林慕一伤势终于痊愈,修为恢复至金丹中期,甚至隐隐有些要突破的势头。 看着将一套奔雷剑法演练得似模似样的拾儿,林慕一觉得,如今也是到了他离开的时机了。 . 林慕一将东西归置一番,做着出发先的准备。前主的东西他所需不多,只是将些灵石书籍装入储物袋中,简单收拾几身衣物,再无其他。 昨日他已向门中禀报过要下界游历一事。此番他不止想下山,更想趁机去凡人界游历一番,由云岚界去往凡人聚居的文丰州是要通过一道上古结界的,自是要同门中报备。 至于拾儿……林慕一手下停住了。 他自然是不能带拾儿走的。他思忖着,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一切导回正轨的机会。 他可以借此机会将拾儿重新托付给卓阳明,若他有大造化,能拜入卓阳明门下……不,他一定可以拜入卓阳明门下,因为他不是别人,是印无拘啊! 这样一来,拾儿因着林慕一重生而被打乱的命途又能回到他该走的方向。林慕一不在了,拾儿由卓阳明收养,拜卓阳明为师。至于他如何恢复前世那般逆天的变异单系雷灵根资质,脱胎换骨成为印无拘,那便是他的机缘了。 等到那个时候,他的路越来越宽广,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又怎么还会记得,在他幼年时,有这么一个对他也并不算好的林慕一呢? 林慕一不自觉地握了握拳,随即又释然。如此便好,他前世虽同印无拘不合,但也不至于挡了人家的路,坏了人家的仙缘。 正想着,却听屋外有人扬声唤道:“慕一师弟可在?” 林慕一一听这声音,正是卓阳明,心中一振,马上又有些了然。卓阳明是明台门掌教,他要下山,卓阳明又怎会不知?林慕一早该想到他会来寻自己问个究竟,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找来,又来的这么快,林慕一晌午才将这消息递上去,他傍晚便已找来了。 一面想着,林慕一忙出去迎接,果然看到卓阳明已站在门外,林慕一开门迎上去,卓阳明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林慕一下意识地就被他瞪得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条缝来,卓阳明便大步迈进了屋中。 卓阳明进了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房中不少东西都已经收了起来,顿了一下,问道:“师弟打算何时动身?” 林慕一踌躇一番,答道:“还有些事务未料理清楚,待都处置干净便动身,也不过这几日。” 卓阳明微微皱眉:“慕一师弟何必如此着急?”他又看了看林慕一,问道,“师弟的伤势不过刚刚痊愈,便急着下山。” 林慕一面色平静,应道:“修者正应磨练自身,行万里路,观世间百态,也是锤炼心境的方法。”说着,请卓阳明落座,又给他斟了杯茶。 卓阳明听他的说辞,仍是双眉微蹙,面色冷凝。 林慕一打定主意要走,倒也不怕他再问出什么来,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了,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杯子品了起来。 卓阳明看他神色,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又问道:“既然师弟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多问。不管是游历也好,逃避也罢,只望师弟多自珍重。” 林慕一举着茶杯的手一顿,这人果然已知晓些什么了。 “自然,劳烦掌教师兄费心。” 卓阳明点点头,话头一转,又问道:“那拾儿,你又作何打算?” 这话才是正问到了林慕一的为难处。 “偏巧师兄来了,我正要去寻师兄商议此时。”沉吟一番,林慕一开口道,“一年前,我修行不慎走火入魔时,曾将拾儿托付于师兄,师兄也是应下了的。后来我侥幸大难不死,师兄来探望我时也曾说起此事。只不知师兄当时的许诺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卓阳明答道。 林慕一闻言一喜,站起身来,躬身道:“那我便替拾儿谢过师兄了。” 卓阳明也站了起来,一手轻托林慕一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林慕一顺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来,却发现卓阳明拖着他手臂的手仍未放开,抬起头来望去,正看到卓阳明寒潭一般的眸子正深深地望着他。 林慕一心下一紧,往回缩了缩手,却是没有挣脱出来。 “只要师弟想清楚了便好。”说着,卓阳明放开了手,起身往外走去。“我便不打搅师弟收拾东西了。” 林慕一回过神来,忙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二人打开房门,却正见到刚练完剑的拾儿一脸震惊的站在门外。 第20章 冷雨 第二十章 “真人……”拾儿刚练完剑回来,一身的汗,身着短衫,袖口裤脚都束了起来,头发也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额上汗珠在暗点的暮光中闪闪发亮。 这时夕阳西斜,厚厚的雨云悄悄爬满了天空,将天幕压得低低的。 林慕一顿了顿,并没有理会他,仍是对卓阳明说道:“师兄慢走。” “真人……真人要走?”拾儿一脸惶然,忙又问道。 卓阳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看拾儿,又看看林慕一,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林慕一握了握拳,随即松开,又重复了一遍说道:“师兄慢走。” “真人!”拾儿见林慕一始终不理睬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看卓阳明转身要走,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拉住卓阳明的袖子:“掌教真人!真人是不是要走了?” 卓阳明顿了顿,伸出手掌抚了抚他的头顶。 林慕一眉头紧皱,呵斥道:“拾儿!” 拾儿不敢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仍是牢牢盯着卓阳明:“拾儿……拾儿不想离开真人!拾儿能不能不和掌教真人走?” 卓阳明的手停在他的头顶上,没有说话,回头看着林慕一。 林慕一见他这般不懂事的模样,不由又生起气来,压低声音:“拾儿!快放开掌教师兄!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拾儿被他声音吓得抖了一抖,却仍是紧紧攥着卓阳明的衣角不肯放。 林慕一气他这般倔强又不听话,上前硬生生扯过他的手,将卓阳明的衣角拉了出来,一面说道:“师兄好走,我便不送师兄了。” 卓阳明没有言语,深深地看了林慕一一眼,见他拉着拾儿一脸怒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拾儿的手被林慕一紧紧拉在手中,攥得生疼。他突然如同泄了气一般垂下了头,不再缠着卓阳明,也不再问什么,任林慕一拉着他的手,乖乖站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卓阳明御剑离去。 . 待卓阳明走远,林慕一这才低下头看向拾儿,见他头低低的垂下,只看到头顶的小髻似乎也没有了生气。林慕一叹了口气,拉着拾儿回了屋,在桌边坐下,把拾儿拉到自己面前。 拾儿仍是低着头,站在林慕一面前,一声不吭。头深深地埋在胸前,看不见表情。 林慕一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小脑袋抬起来,这才看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是皱了皱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声好气地说道:“真人要外出一段日子,拾儿太小了,不方便跟着我走。”他停了停,又道,“真人已经同掌教真人说过了,拾儿便先去掌教真人那里可好。” 他话音刚落,拾儿眼泪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滴了下来。 林慕一心头颤了颤,仍是狠狠心继续说道:“掌教真人那里比真人这里要好无数倍,那里有桑清师兄,还有其他师兄陪着你,掌教真人也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以后可以跟着掌教真人学本事。掌教真人可比我有本事多了,拾儿跟着掌教真人,一定也会变得很厉害的。” 拾儿仍然一言不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慕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滴在他衣服的前襟上变成一个个深深的小点。 林慕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在他眼中倒影清晰,又慢慢模糊,突然觉得心烦意乱,语气也坏了起来:“我说的话你听没听到?!说话!” 拾儿小小地抽噎了一下,哽咽道:“真人……真人不要丢下拾儿……真人别不要拾儿……”一开口便止不住一般,呜呜哭出了声,说到后面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更像止不住一样地往下流。 “够了!”林慕一被他哭得心中如同猫爪子挠一样,骂了他一句,见他仍是哭个不停,只得又耐心道:“拾儿太小了,外面不比家中,我哪里照应得过来你?你乖乖留在明台门,乖乖去掌教真人那里,等真人回来,便去接你好不好?” 拾儿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哭得声音都断断续续:“真人……真人又骗人……真人……真人走了……走了就不……不会再回来了……真人……不会……不会再要……要拾儿了……” 这孩子虽什么都不知道,直觉却极准。他不知道林慕一要去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去多久。但是他就是知道,真人这一走,就彻底的离开他了。他不能让真人走,不能让真人丢下他,不能让真人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林慕一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说话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胡说!我哪里骗过你!”说着又有些底气不足,又怒道,“不准哭!” 拾儿只是一个劲儿哭得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还曾这样哭过。自他记事以来,他几乎没怎么流过眼泪。即便是从前最疼爱他的虹婆婆离开了,他也只是偷偷抹了抹眼泪,不敢大声哭过。没人疼的小孩是没有资格哭的。 可如今,他不知道除了哭,他还可以做什么。他被巨大的将要被遗弃的恐惧攫住,无法挣脱。 他不知道什么叫遗弃。他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林慕一不要他了,要把他送人了。他想紧紧抱住林慕一求他不要丢下他,但他知道林慕一不会听他的。他什么也做不到,只有哭。这巨大的恐惧压迫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几乎不能思考,除了哭,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只有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 林慕一被他哭得焦躁,又重重地拍着桌子,大喝一声:“够了!不准哭!” 拾儿抬起迷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他恳求着:“真人……求求真人,不要把我送人……我……我可以跟着真人一起走……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绝对不会给真人添麻烦的……求求真人,带我一起走好不好……不要把我送人……”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话也说不清楚。 林慕一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让你去掌教真人那里难道还是害你不成?!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飞来峰都没有门路,你懂什么好歹!” 拾儿拼命摇头:“不要!不要!拾儿哪里也不去!拾儿只想跟着真人……” “闭嘴!”林慕一腾地站起身来。这孩子根本说不听,林慕一耐心耗尽,直接命令道,“不准哭!回你自己的屋子去!收拾好东西,明天我便带你去掌教真人那里!” 拾儿被他这话吓得不轻,连哭都忘了,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林慕一的腿,大声道:“不要!不要!拾儿不去掌教真人哪里!拾儿只要跟着真人!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赶我走……”说着又是哇哇哭起来,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到林慕一腿上。 林慕一猛然被他抱住腿,气急:“放开!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说着抬腿要走,不想拾儿本就天生神力,又练了这半年多的剑,更是力大无穷,他一时竟是挣不开,又听拾儿在耳边仍是哭闹不休,一气之下抬腿踢了拾儿一脚。 林慕一金丹中期修为,若使上真力,又哪里是这么一个八岁的孩子比得上的?拾儿被他一脚踢开,甩在一边,心像也被这一脚踢碎了一样。即使身体上的疼也比不过心口铺天盖地的疼。 完了。真人真的不要他了。 拾儿在地上蜷缩起来,抱紧抽疼的肚子,头深深地埋进怀里,呜呜咽咽的抽泣声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听得林慕一心一阵阵揪紧。 林慕一看着拾儿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咬了咬牙,狠了狠心,上前两步,拎着拾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不去看他像被泪水洗过一样的小脸,提着他往外走去,把他丢在门外地上,冷冷道:“回你自己屋去,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飞来峰!”顿了顿,又恨恨地补了一句,“你别不识好歹!” 等你有一天成了印无拘,你才知道你今日的执着有多么可笑。 林慕一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在拾儿面前关上了门。 天上云层越级越厚,天色都暗了下来,随着一声惊雷炸响,电光划破天幕,大雨瓢泼而下,拾儿躺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第21章 迟疑 第二十一章 林慕一听着屋外隆隆的雷声,心里也是一揪,不免有些担心屋外地上躺着的那个孩子。随即听到窗外大雨哗啦啦的声音,林慕一登时就有些后悔了。 他同那孩子发脾气是一回事,可若让那孩子躺在雨地里,再淋了雨着了凉伤了身子生了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慕一忙走到窗边,却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被雨淋了个满脸,茫然的四处望了望,接着转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林慕一下意识地便是躲了开去,随即又有些懊恼,他又不怕这孩子,倒是躲什么啊。这样想着,却还是缩到窗子后面,偷偷往外看去。 只见拾儿坐在雨里,却只顾发呆,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全身都被淋湿了。林慕一又有些呆不住了,这孩子是被淋傻了么?怎么坐在雨地里发起呆来。正踟蹰间,见那孩子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这才低垂着小脑袋,揉着肚子慢慢地回自己屋去了。 林慕一看他终于进了屋,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孩子还不算傻,没在雨地里傻淋着。 现在回想起来,他方才待这孩子是太凶了些,也不知那一脚他伤的怎么样?林慕一并没有用上气劲,许是……没有伤到吧。林慕一又皱起了眉头,他在这里想这些做什么!他做这些也都是为了那孩子好,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好的?不如早早把他送去卓阳明身边,让尘归尘,路归路,他印无拘还会成为印无拘。而他林慕一,也会好好做他的林慕一。 林慕一这样开解着自己,不免又有些气拾儿不知好歹,却仍是止不住念头不住往拾儿那边飞去。 . 这一晚辗转难眠的又哪只林慕一一个? 拾儿回了自己房中,连灯都没有点,坐在床上不由发呆。他这时也知这事已成定局,他再也无力改变什么。本来他与林慕一之间,从来都是林慕一说一不二,他又哪里又能为自己争辩的余地?想起林慕一,他只觉心口又是一阵疼痛,相比之下肚子上的伤倒算不得什么了。 呆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拾儿这才觉出些冷来。此时已是夏末,暑气仍重。只是这一场雨下下来,将黄昏时残留的暑气浇了个一干二净,拾儿在凉地上躺了这么些时候,又被雨淋了一身,晾了这么会儿,只觉身上湿冷,忙把身上湿衣服去了,却没心思再擦洗身子,也不找干净衣服换上,只把他那床薄薄的被褥抻开,钻了进去,裹紧了自己。 躺在黑暗里,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小小的拾儿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感受叫做伤心。他只知道他就要离开林慕一了。林慕一把他送给别人了。林慕一还踢了他一脚,把他丢在地上不管他了。他觉得他的天都变了,地也变了,整个人空空荡荡,没有着落,只有胸口中闷闷的疼痛。他很奇怪,为什么林慕一踢的是他的肚子,而他感觉到疼的却是胸口。 他想不明白。可是即便打他也没关系,只要林慕一能让他留下来,让他跟在身边。 想到这里,拾儿哭了出来。林慕一已经不要他了。 在他短短的生命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伤心,这样的无助。四周的黑暗像是要把他吞没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这么的无能为力。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因为他这么弱小,所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他能快快长大,快快变强,他是不是就能紧紧抓住林慕一的手,林慕一是不是就不会再丢下他? 拾儿躺在黑暗中,钻在被窝里,小小声地哭了一整晚。 . 次日一早,林慕一起了身,洗漱完毕,才察觉出不对来。这日拾儿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起来,到他身边点个卯,帮他打好温水,然后乖乖去练剑。 林慕一有些犹豫,或许是昨日他对拾儿太过决绝,这孩子对他记了仇?再转念一想,记仇是自然的吧…… 林慕一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起身往外走去,出了门便不由自主往拾儿那小屋紧闭的门看去。林慕一有心晾晾这孩子,却又有些放不下。一面又想起昨日说了,今天便是送他去飞来峰的日子,虽是气头上的话,却也不好食言。林慕一逡巡着往拾儿小屋那边走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 这样主动找过去,却又仿佛认输一般。 林慕一皱眉。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给他好脸色看。这孩子向来是得了甜头便忘了鞭子的,若是这时再给了他点希望,怕是更难赶他去卓阳明那里了。 心思百转,林慕一一时倒是难住了。站在拾儿门外,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竟这般生生站了半柱香的时间。 拾儿自是不知林慕一在门外纠结,可林慕一在门外站了这许久,拾儿房中却没有丝毫动静传来。林慕一不免又有些担心了。 这孩子昨日淋了雨,又挨了林慕一一脚,可别是病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慕一心里也有些慌了,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进去看看,但还是拉不下面子。 想了想,林慕一在门外站定,装模作样地清咳了一声。 等了片刻,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林慕一皱皱眉,又咳了一声,声音故意更大了些。 屋中还是半点声响也没。 林慕一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步子,终于还是扬声道:“拾儿!我让你收拾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这话说完,屋中还是悄没声息的。林慕一有些呆不住了,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屋中终于传来些微声响,接着是人下床走动的脚步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慕一心中这才稍安。又等了片刻,那声响终于向门口移动着,随即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拾儿拎着个小小的包袱,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只见拾儿身上衣服皱巴巴的,显然是昨夜淋了雨,便没再换干净衣服,一脸憔悴,小脸都看不出平日半点光彩。一双眼睛更是肿成了核桃大,眼皮红红的,眼睛似乎都有些睁不开了,似乎眨一下眼睛,就会有泪水流出来。 拾儿走出来,抬眼看了林慕一一眼,随即马上低下头去,缩着身子站在一边,双手抓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小声叫了一声“真人”,声音却是哑得没法听。 林慕一只觉得心被什么扎了一下,看着拾儿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只拿头顶的发旋对着他,却是莫名的心疼。一时间也有些迟疑,他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这样就真的是对拾儿好吗? 他走到拾儿身前,低着头看他,却只看到他头顶微乱的软发。 林慕一心中五味陈杂,突然觉得看不到拾儿的脸,看不到拾儿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慌。林慕一弯下腰去,视线与拾儿平齐。他几乎从没用这个角度看过拾儿的脸。他从来不曾放下身段,把自己摆在和拾儿同样的高度。 拾儿察觉到面前人的动作,稍稍抬起了头,掀起眼帘看了林慕一一眼,那双大眼睛仍然明亮,却溢满水光。他抿着唇,看了林慕一一眼,便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那双乌黑水润的瞳仁,像只濒死的蝴蝶,轻轻颤动着。 林慕一伸出手去,摸了摸他有些肿胀的脸颊,在手碰到他的一瞬间,拾儿眼中盛了许久的泪便淌了下来。泪珠不期然滴在林慕一指间,林慕一像是被灼伤一般,收回了手指。 他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咽了几下,这才压着嗓子,冷冷淡淡地说道:“今日要去见掌教真人,你便穿成这般模样?莫不是怪我平日苛待了你,连身齐整衣服都不给你穿?” 拾儿默默流着泪,既不辩驳,也不哀求。 林慕一看他这般模样,终于还是泄了气,拉起拾儿的手,又进了他的小屋。 林慕一翻开他那口大箱子,从里面零零散散的衣物中找出一件来,帮他套上,随即又去屋角取了手巾,沾上水,拧了几拧,重又走回来,蹲下身子帮拾儿擦脸。 拾儿乖顺至极,他牵他的手,他便让他牵。他帮他套上干净的衣服,他便乖乖居高手臂让他套。他拿起毛巾帮他擦脸,他便安静地抬起小脸来。他在屋中走来走去翻翻找找,他一双眼睛便如粘在他身上一样,随着他来来去去。拾儿一言不发,眼泪一直淌着,却舍不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片刻。 林慕一半蹲着,拿着并不如何柔软的手巾擦着拾儿的小脸,一下一下,却发现那眼泪越擦越多,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一样。他力气越来越大,拾儿的脸都被他擦得有些变形,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流着泪,却又坚定地注视着他。 林慕一突然觉得无趣,一把把手巾摔在了地上,恨恨地瞪着拾儿。 拾儿看着林慕一,刚被擦干的脸又被泪水浸湿。他伸出手抱住林慕一的脖子,扑进他怀里,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真人”。 只这两个字就让林慕一完全承受不住了。 他不能再心软下去了。他怕再心软下去,他会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林慕一咬了咬牙,一把抱起了拾儿,一手拎了他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包裹,转身出了门,踏上飞剑,朝飞来峰飞去。 第22章 回心转意 第二十二章 金丹期修者全力催动飞剑,速度极快。不消片刻,林慕一便已到了飞来峰。 林慕一跳下飞剑,没有片刻耽搁,便循着卓阳明的气息往他所在的华英阁走去,一路风风火火,连路上向他行礼的桑清及众弟子都不予理会。 林慕一进了华英阁,直奔卓阳明而去。卓阳明被他的声响惊动,回过身来看他,却见林慕一一手抱着拾儿,满脸戾气,大步走到卓阳明面前,将怀里抱着的拾儿往他面前一放,没好气地道:“人我给你送来了!从今往后,这孩子便是你飞来峰的人了!” 卓阳明皱眉:“你发什么疯?” 林慕一恨恨道:“我哪里有发疯?你不是同意收留这孩子了吗?” 卓阳明面沉如水:“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你又何必如此急于送走这孩子?” 林慕一驳道:“你既已应了,早来晚来又有何分别?” “胡闹!”卓阳明沉声喝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般心不平气不顺,可还有半分修者的样子?” 林慕一愤愤不平地闭了嘴。 看了看拾儿夹在两人中间,费力地抬着头看着两人,林慕一抿了抿唇,推了他一把,道:“我只管把人送到了,如何处置这孩子,师兄请便。” 卓阳明看看他,又看看拾儿,见到他双眼又红又肿,不由又皱起了眉。他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慕一师弟,我见这孩子对你……” 林慕一心中烦乱,听不得旁人再说这孩子的事,只恨不得丢下他就走,忙打断道:“师兄莫再多说,我不可能带这孩子走的。” 这话出来,拾儿又是红了眼圈,却是因着卓阳明在场,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只紧紧抿着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卓阳明眉头越皱越紧,但见林慕一如此态度,也不便再多劝。索性他早就答应了要收留这孩子,也无法再推脱,只好点了点头。 林慕一如蒙大赦,将手里提着的拾儿那个小小的包袱往他手里一塞,便要转身离去。 “真人!”拾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他一句,却是带上了哭腔。 林慕一脚下一顿,却不敢停留,继续往外走,不想卓阳明也开了口:“慕一师弟!” 这下林慕一总不能再假装没听见了,只得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神里却带上了怒气,回望着对面一大一小二人。 卓阳明却慢悠悠坐了下来,道:“师弟何必急着走?”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这孩子好歹跟了你一场,让他给你磕个头吧。” 林慕一听他如此说,也没有理由再拒绝,可是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拾儿,不想再看到拾儿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殷殷期盼的眼神。更不想看到拾儿那从来都满是孺慕之情的双眼,一朝染上怨恨和失望。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拾儿闻言,呜咽一声,又唤了句“真人”,走上前一步。 林慕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拾儿一步步走过来,林慕一几乎拔腿就逃,又觉双腿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不能挪动半分。 拾儿走到离林慕一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他抬着头看了林慕一一眼,跪了下去,脊背深深弯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像砸在林慕一心上一般,让林慕一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拾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他直起身来,深深地望了林慕一一眼,再一次叩首。 “砰!” 林慕一心头一颤,看着那孩子又一次抬头,额上淡淡的红印,双手撑着冷硬的地面,紧接着又要再拜下去。林慕一只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堵得他难受。 这个头磕完,这孩子便同他再没瓜葛了。 他会留在飞来峰,而他会离开明台门。 他会成为卓阳明的入室弟子,而他将沉浮于俗世之间,苦苦寻觅仙途。 有朝一日,他会重新成为后世那个不可一世的印无拘,渡劫飞仙。而他呢?如果他云游归来,再见拾儿,拾儿还会记得他么? 不会了。林慕一不过是这世间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甚至不会在未来的仙尊心中留下一点痕迹。 林慕一仓皇地后退了几步。 他知道这样才是对拾儿最好的。他做的是对的事情。所以他不会退缩,他不应该退缩…… “真人……”拾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膝行几步,泪眼朦胧地望着林慕一,那眼神中从不曾有半分厌恶和憎恨,永远只有深深的眷恋。 林慕一无法再面对拾儿这样的眼神,转身快走几步,拾儿忙又膝行几步追了上去,哭着喊他:“真人!” 林慕一被他堵在了墙角处,不敢再看拾儿,想逃开,却被拾儿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大腿。 “真人!”拾儿哭了出来。他再也顾不上这里是哪里,还是谁在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林慕一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不能抱住林慕一,林慕一就会彻底把他扔下,他就再也见不到林慕一了。 林慕一被拾儿猛然间抱住了腿,大惊失色,想挣开他,不想这孩子竟如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他又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踢下一脚去,一时竟是动弹不得。 “慕一师弟。”坐得远远的卓阳明此时却开了口,“我看这孩子实在是离不开你,不如师弟还是亲自教养他吧。” 林慕一气急败坏,气道:“如何能事事都如他的意?他不过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好歹?他心里糊涂,可我却不能不为他着想。他跟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出息?若能留在师兄身边,蒙师兄青眼,这才是这孩子的造化。”说着,又低下头,对上拾儿贴在他腿上的小脸,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你留在飞来峰,好好听掌教真人的话,将来有的是你的好处!” 拾儿哭得可怜:“拾儿不要好处,拾儿只要真人……” “住口!”林慕一被他气得几乎语无伦次,“你懂什么!掌教真人这里哪里不比我那里好?” “哪里都没有真人好!”拾儿哭得稀里哗啦,却是再也不肯松手,梗着脖子答道,“没有人比真人好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真人好……这世上也没有任何地方比真人身边要好……我不想离开真人……” 林慕一被他的话一噎,一面又怕他这话惹了卓阳明不高兴,偷偷看了卓阳明一眼,见他仍是面无表情,也不知作何想法,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戏。林慕一又道:“闭嘴!你怎可这般说掌教真人?掌教真人是有大能为的人,他随便点拨你一点,便于你有大助益!你若乖乖的,或许能入了掌教真人法眼,能拜入他门下,有幸修仙入道,这才是你的大造化!” 拾儿拼命摇着头,哭道:“不要……拾儿不要任何人,拾儿只要真人……只要真人!” 拾儿鼻涕眼泪蹭了林慕一裤腿到处都是,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期期艾艾地说着:“拾儿不要大造化,也不要修仙,拾儿只想跟在真人身边。拾儿不要任何人做拾儿的师父,拾儿只要真人!只求真人不要赶拾儿走,让拾儿一直呆在真人身边!拾儿若能活五十年,便陪着真人五十年!拾儿若能活一百年,便陪着真人一百年!” 林慕一突然怔住了。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懂。 他知道什么是修者,什么是凡人。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可他就是选择呆在他林慕一身边,哪怕最终只能是一介凡人,阳寿有数,也愿意。 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说他傻?还是说他不知好歹?可是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着他,眷恋着他,才说出这样的话。 “慕一师弟。”这时卓阳明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这世间的事,并不是对的,便是好的。” 林慕一抬起头来,看着他,又听他继续说道:“师弟,你修为停滞于金丹期已有多年,可知为何?” 林慕一不知他为何说起此事,有些疑惑的望着他。 卓阳明看看他,又看看拾儿,继续道:“这世间的道,并不是如此简单的事。非黑即白,当一不二。师弟于外物过于执着,才会误入心魔。师弟可有想过,这世间的事,又哪里能轻易分出对错好坏来?资质机缘物力,均不是绝对。除此之外,尚有人心。正道于心,方为大成。” 他摸了摸拾儿的头,又道:“这孩子岂会不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可是对他来说,留在你身边,便抵得过我这里万般好处。他心里一心只想着你,师弟又何必强求?” 林慕一听着卓阳明的话,心里一时五味陈杂,不知作何感想。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拾儿,动了动腿,拾儿也愣愣地看着他,松开了手。 林慕一蹲下身子,平视着拾儿的双眼,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拾儿哭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你才这么小,你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若有一天你长大了,你会开始渴望今天你放弃的这些,会后悔,会开始埋怨我。” 拾儿拼命摇了摇头,呜呜哭着。 “为什么呢?”林慕一追问道。 拾儿眼睛眨了眨,泪水沾在长长的睫毛上,抖了两抖,才落下:“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真人对拾儿更好了。因为拾儿最喜欢真人了。” 林慕一怔怔地望着他,伸出双臂接住了他扑过来的小身子。 他感觉到拾儿的手环上他的脖颈,颤抖着抱紧他。他伸手拍抚着拾儿的后背,帮哭个不停的拾儿顺着气。他感受着拾儿头顶的软发蹭着脸颊,泪水浸湿肩膀,心里又疼痛又温暖。 我又哪里对你好了呢?值得你如此待我? 傻孩子,你才这么小。以后会有人对你更好,更亲密。如果有一天你的世界变得广阔,愿你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如果有一天你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愿你能自由地飞去更光明的远方。 第23章 下山 第二十三章 林慕一一手提着包袱,一手牵着拾儿,灰溜溜地离开了飞来峰。 拾儿红肿着眼睛,想起自己方才在掌教真人面前没脸没皮地抱着林慕一大腿又哭又闹的,不由得小脸通红,一路上低着头不说话,只紧紧攥着林慕一牵住他的手,乖乖跟着他回了虹落峰。 二人回了虹落峰,林慕一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的拾儿,又有些无语了。 方才他一时气急之下,不管不顾拉着拾儿大闹飞来峰,却是丢人都丢到了掌教师兄跟前了。因此再看这孩子又有些尴尬。 林慕一知自己耐不住性子,又冲动,前一世便是如此,因此境界不稳,心境更是不足便急于渡劫,才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一世他蜗居于虹落峰,修身养性,不想到最后却仍是如此性子急躁。 他看了看拾儿,若不是这孩子…… 看到他看向自己,拾儿忙也抬起有些肿肿的小脸,红红的眼睛眨了眨,盯着林慕一看。 罢了。林慕一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他这番作为是把这孩子给吓得不轻。 细想来也确是他的错。拾儿待他一心一意,再无旁人。哪怕是掌教之尊,在他心里也不如林慕一这个区区金丹期修士重要。反观林慕一,待他又用上了几分真心呢? 林慕一自是清楚自己的。前一世起,虽说除了那师兄印无拘,他也未曾与他人交恶,但说到底,林慕一性子是有些凉薄的。在他看来,这世上断没有别人待他好,他便也一定要同样待那人的道理。即便是前世的恩师瞿明轩,他虽敬重,但这一世因怕太过亲近惹人怀疑,也是躲得远远的,更别说这么一个小童了。尤其这小童还是后世不可一世的印无拘。 可是看着那孩子泪眼迷蒙地抱着他,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时候,说哪怕不能修仙也要一辈子都陪着他的时候,他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一种如果丢下拾儿,便如同遗弃了他一样的负罪感,让他觉得要是不对这孩子好一点,便是他林慕一罪大恶极似的。 想到这里,林慕一不由暗暗嗤了一声。什么遗弃,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再说,卓阳明那里不比他好?他是印无拘,留在飞来峰才是正途。 林慕一摸了摸拾儿的脑袋,只不知这样一闹,这孩子还有没有机缘踏上修仙之路了。 拾儿奇怪地看着林慕一,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脸发呆,也不敢出声,只悄悄把脑袋凑过去给摸。 这伸着脖子让摸头的小动作像极了被捋顺了毛的猫猫狗狗。林慕一看在眼里,更是不由失笑。这小崽子,还真当自己是小猫小狗了? “行了!别在这里卖乖了!”林慕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转身回自己屋去。 “唔……”拾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却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慕一身后进了屋。 林慕一转身瞪着他。 “真人……”拾儿看林慕一有些不悦,忙可怜兮兮地唤他。 林慕一皱起了眉,却又不好再呵斥他,弯下身子,泄愤一般地捏了捏拾儿的腮帮子。 “唔……真人……”拾儿口齿不清地叫着,却不敢反抗,怕林慕一一个不高兴又要把他赶出去,却也是不肯后退。他现在是一步都不敢离开林慕一了。 林慕一又不能真怎么样他,松开了手,只得说道:“你既要同我走,岂能只带那么点东西?还不快回自己房间收拾收拾?” 拾儿闻言,脸上绽开笑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转头就往自己小屋里跑去,跑到一半又有些不放心,回过头来看看林慕一,仿佛怕他偷偷跑了一样。 林慕一无奈,冲他安抚地笑了笑,拾儿这才又兴高采烈地回自己屋去了。 林慕一暗暗摇头,实在无法将这个缺乏安全感又对他过度依赖的孩子同后世的仙尊联系起来。不过转头想一想,若是这孩子无法像上一世那般成为卓阳明的弟子无法修仙,那就让他做一个这样简单又快乐的普通人也就罢了。 这样想着,林慕一也踱着步子回了自己屋中。 . 又同门中申明了拾儿也会与自己同行,二人下山游历这事便算是终于尘埃落定了。林慕一也不着急,慢慢归置着虹落峰中的东西,只因他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会回来。 林慕一从不同门中人来往,同众人也没什么交情,想来重生在林慕一身上这一年来所见之人,除了朝夕相处的拾儿,便是卓阳明瞿明轩这二人最多了。旁的不曾往来,林慕一这事也未曾声张,自然也没什么人来送行。 不过临出发前,瞿明轩却又来看他,也是来为他送行的。 林慕一有些惊讶。瞿明轩虽是他前一世的师父,但他却并未与之多有交往,不想瞿明轩竟会专程来送他。 瞿明轩将一个乾坤袋交于林慕一,一面在一旁坐下,说道:“慕一师弟要下山游历,我同掌教师兄都十分担忧师弟。这里面是我同师兄为师弟备的一些丹符伤药,一路上总用得上。”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师弟喜静,不喜多与人牵扯,脾气又有些执拗。出门在外可要收一收性子,莫要因此同人起什么争执,免得吃了亏。” 瞿明轩为人极温和,又极为旁人着想,总肯为旁人担忧。他这般说辞,倒是同他前世常常同前世的谢唯君所言如出一辙。林慕一此时听来,心中五味陈杂,恍惚间竟如又回到了前世,临行出门前被师尊耳提面命一番,嘱咐他在外莫要惹事。其实前一世瞿明轩待他很是关切,林慕一也十分感念他悉心教导之情。只是这一世二人也无缘再续师徒之谊了。 瞿明轩见林慕一并不接话,面上也有些恍惚之色,只道他不乐意听这些,便也住了口,又问道:“师弟这次下山,作何打算?可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林慕一这才恍然回神,忙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四处走走看看,便是了。”他想了想,又说道,“若是有机会,倒是想去文丰州看看。” 瞿明轩听他如此说,点点头,道:“如此正是,四处游历,增广见闻,于修行于心境上都是大有助益的。文丰州虽是凡人界,但上古时期同云岚界也同一块大陆,相传字有上古遗失的境界法宝蕴藏其中,师弟若有机缘,能得上一两件,也是师弟的大造化。文丰州幅员辽阔,四大之国各有其风采,其中各种风物人情,自有一番妙处。” 林慕一听他说到文丰州之事,不由心念一动,也接口道:“我也曾听说,文丰州虽为凡人界,但其中不乏奇人异士。尤其有萧之国更是人杰地灵,多有凡人之体却灵根精纯,更被云岚界诸多修仙门派看中,引入云岚界的,也不在少数。” 瞿明轩点头道:“此事不假。有萧之国是文丰州灵气最为浓郁之地,虽不及云岚界,却也孕育出许多人才,我明台门亦有由有萧之国引渡而来的弟子。不止有萧之国,其余三国也有有修仙资质之人,只是没有有萧多罢了。” 林慕一听他如此说,心里不由有些激动,表面上却仍是强自镇定,附和道:“既如此,我也不妨到那有萧之国看看,或许有什么机缘也说不定。” 瞿明轩笑笑:“正是,师弟步入金丹期已有多年,却一直未曾收徒,说不定能在有萧寻到称心的徒弟呢。” 有萧。 林慕一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 . 三日后,林慕一与拾儿打点行装,辞别卓阳明及门中众人,下了明台山。 第24章 渡劫 第二十四章 林慕一辞别明台门众人,带着拾儿上了路。他一路御使着飞剑,拾儿站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腿,被烈烈的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拾儿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塞着他少得可怜的几身换洗衣服,背上背着林慕一给他的那把小小的桃木剑,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下明台山,对外面的世界好奇的不得了,颤颤巍巍站在林慕一身后,探出脑袋往四处看看,从身周的云层往下望,只见云岚界一派大好河山从他脚下一一掠过,数不清的山峦河川,望不尽的林木草原,还有小得几乎分辨不出的城镇街道亭台楼阁,拾儿只觉得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如身遭这疾速的风一般朝他扑面而来,让他应接不暇,又随着飞剑的前行一一奔流而去。他从不知道原来云岚界这么大,原来除了他从小长大的明台山,外面还有这么广阔的世界,还有这么多他看都没看过的东西。 可惜林慕一对云岚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对一路上的风景丝毫不见留恋,只催动灵气,御使着飞剑极快地往东南方向飞去。拾儿来不及一一细看,那些前所未见的景色便一晃而过了。 拾儿有些遗憾,又抱紧了林慕一的腿。 即使看不到也没关系,林慕一没有抛下他,他便知足了。 林慕一感觉到身后的小东西紧紧贴在他身上,有些疑惑,问道:“拾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拾儿将头埋在林慕一后腰,闷不吭声地摇了摇头。 林慕一被他这动静弄得有些痒麻,刚想呵斥几句,却又生生止住了。他既然答应带这孩子出来,便已是对这孩子不同其他,又何必要对这孩子恶言厉色呢? 说来林慕一也有些郁闷,他向来随心所欲管了,自认对人没什么耐心和温情,即便是对孩童也没几分温柔。可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这孩子那双乌黑明亮却又浸满水色的眼睛,他便觉得怎么样待这孩子,都不够好。 他略回头看看,见拾儿把脸埋在他后腰的衣物里,只露出个乌黑的头顶来,又怕他是受不了这般赶路的苦楚,或是被风吹了着凉,心下暗暗咬牙,却还是偷偷放慢了速度。这般行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找了处林子落下去歇着了。 拾儿有些好奇,问道:“真人怎么停下了?” 林慕一眉毛也不抬一下,答道:“日头太大了,这处树荫倒还凉爽,歇过午再继续赶路。” 拾儿“哦”了一声,也跟着林慕一在树荫里坐下,林慕一从乾坤袋中取出些干粮与水递给拾儿,拾儿也不挑,接过来便乖乖坐在林慕一身边啃着。林慕一不乐意吃冷冷的干粮,只取了水来喝着。 “真人,咱们出来这是要去哪儿啊?”拾儿一面啃着干粮,一边兴冲冲地问着。 “老老实实吃你的饼去。说了你也不知道。”林慕一不耐地回答着,并不想同他解释太多。 “哦。”拾儿听他口气不佳,也不再多问,反正林慕一说去哪,他便去哪。他除了明台门哪里都不认识,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吃完东西,拾儿又开始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林慕一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上两句,不一会儿小孩子的困意上来,便也歪歪斜斜地靠着林慕一睡着了。 林慕一睁开眼睛,嗤笑了一声,这孩子现在真是越来越黏他了。 他用外袍搭在拾儿身上,帮他挡了挡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的阳光,也闭着眼睛养神。 他这趟出门,说是外出游历,其实不过是为了避开明台门众人,尤其是卓阳明和瞿明轩二人。至于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云岚界虽然灵气浓郁,又有许多上古遗留秘境,其中不乏天材地宝灵药灵植,可这些都是需要大机缘才有幸得见,若能碰上便罢,若碰不到,林慕一也不强求。林慕一前世修行数百年,云岚界也算熟悉,反倒是凡人界文丰州未曾去过几次。 林慕一此番下山,也有意去文丰州一趟。毕竟前世的谢唯君正是在文丰州有萧之国出生,被正在有萧游历的瞿明轩发现,收为弟子,这才带回明台门的。 林慕一对于前世在文丰州的记忆已非常模糊,大多都是师尊瞿明轩告诉他的。后来他也曾回去过文丰州,却已是数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再也寻不到谢唯君生活过的任何踪迹。此番下山,林慕一有心想去有萧看一看,可心中却有着极大的不安。 若是……若是真的让他见到这一世的谢唯君,林慕一突然有些惊慌。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重生到林慕一身上。在他所知里,从来没有遇到过或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渡劫失败,便会重生?这世上自是没有这样的事的! 他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什么力量让他重生,甚至不知道这还是不是他前一世所生活的世界。这一世有明台门,有云岚界。有卓阳明有瞿明轩有印无拘,会不会也有一个谢唯君呢? 他又有些不太确定。想一想,其实随着他的重生,这世界的轨迹已经开始改变了。起码前一世他的记忆里,是没有林慕一这么个人的。而现在看来,拾儿怕是不能拜入卓阳明门下,那他到底还能不能成为印无拘?若是这世上没有了印无拘,那会不会也没有了谢唯君呢? 若是这一世没有谢唯君呢? 林慕一有些慌乱。这些其实他从前就想过的。只是今日终于下了山,即将前往文丰州,这些从前就隐隐困扰着他的问题就像突然摊开在面前一般,让他有些无措。因为无知所以无措。 他不安地动了动腿,靠在他身上的拾儿立即惊醒,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迷糊的困意:“真人?” 林慕一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头。罢了,不去看看,又怎么知道答案呢?更何况,按时间算来,现在谢唯君甚至还没有出生。看来他要在文丰州待上很久了。 “睡醒了?”林慕一问道。 “嗯……”拾儿刚睡醒,还有点犯迷糊,仍是努力睁大眼睛,一股脑从地上爬了起来。 “睡醒了便上路吧。”林慕一也不多话,祭出飞剑,带上拾儿便又上路了。 一路就这般走走停停,云岚界极大,地广人稀,林慕一更是捡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一路上倒也没遇上过什么人。 这日晚上,二人在一处林子里睡下之后,却突然被远处天边传来的一声巨响惊醒。 林慕一盘膝打坐中,睁开眼睛,望向声响传来的地方。拾儿也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又听到远处隆隆巨响传来,似是雷声滚滚。 “真人,打雷了?要下雨了?”拾儿有些疑惑地望望夜空中挂着的皎皎满月,奇怪地问道。 林慕一摇了摇头,想了想,问道:“我带拾儿去看看可好?” 拾儿有些好奇:“是去看打雷吗?” 林慕一又摇了摇头,却没再解释什么,一把提起拾儿,便催动飞剑往那雷声响出飞去。 离那响处越近,雷声便越激烈。林慕一也不解释什么,只带着拾儿往前飞去,一路上见到无数动物飞禽从反方向涌来,甚至许多平时并不常见的生灵都纷纷出动。 强者渡劫,万灵退避。他们被这威势所迫,不敢靠近,却又被那强大的天地威压所吸引,远远观望。 拾儿站在林慕一身后,抱紧林慕一的腿。从没见过这般惊人场景的他,被这般天地异象震惊了。 林慕一也不敢太过靠近,带着拾儿飞到一处山岗上,便停下了,居高临下,恰恰能远远望见雷劫中心处,仍隐隐能感受到雷劫的声势和那名修者法力全开的威压。 远远看去,只见那是一处谷底,四周已被天雷劈成焦土,万雷阵中模模糊糊一个人影正承受着雷霆天威。 果然,是上位修者正在渡劫。 第25章 文丰州 第二十五章 果然是上位修者正在渡劫。林慕一修为有限,并不能看透那名前辈的修为深浅。只是从雷劫的威力来推断,至少是炼虚以上的修为。 “真人……那……那里是有个人吗?”拾儿不敢相信得揉了揉眼睛,再去看,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正是。”林慕一将拾儿护在怀里。 “那个人……那个人在做什么?那些雷为什么劈他?”拾儿眼中闪过惊恐,“真人……我们要不要去救他?他会不会有事?” 救他?林慕一苦笑,以他的修为又哪里有能力去助一个炼虚期修者渡过雷劫? “不,他是在渡劫。”林慕一道。“修者自金丹期以后,修为每突破一次,便会引来先天雷劫,成功渡过,修为才能有所进益。若是失败……” 林慕一没有继续说下去,又转头往那山谷中望去。 说是渡劫,拾儿这才明白了点。他自幼在修仙门派中长大,于这些常识也都知道些。只是拾儿虽知道天劫这回事,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渡劫之时可说是一个修者最为脆弱的时候,且天劫的威力不可估量,一处劫雷劈过,寸草不生,房屋尽毁。故此渡劫之人多是独自一人寻一处无人之处,静待天劫到来。 眼前这位修者便是如此,只是不知林慕一是走了什么运,居然能碰到修者渡劫,而且还是炼虚期以上的大能!这在云岚界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寻常事了。 拾儿明白了眼前之人正处于极紧要之时,便也不由屏住了呼吸,安安静静地看着,暗暗为那渡劫之人捏了一把汗。 林慕一也不再多说什么,将拾儿小小的身子护在怀里,继续看那远处天劫景象,心中却是不由回想起了重生之前那场雷劫。大乘期的雷劫可不比眼前,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雷劫,大大小小,连绵不绝,威势惊人。林慕一最后功亏一篑,魂飞魄散,一缕残魂反倒重生到五百年前,这却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只是今生资质有限,修为进益缓慢,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达到前世的境界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想起之前卓阳明所说的话。 正道于心,方为大成。 前世的林慕一向来以自己的单系灵根为傲,几乎一生顺遂。重生之后骤然变成了木火双系灵根,只觉大失所望,飞升无门。但那日听卓阳明所言,又不免有些意动了。 只是以他资质而言,要有偌大机缘,才能行这般逆天之事。然而再看眼前修者,炼虚期在修真界也算是凤毛麟角,在这云岚界几乎可以横着走的强横修为。可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也不过苦苦支撑,求一线生机而已。 林慕一心中暗叹,天道自然,一切顺应天命罢了。 就这样,雷声隆隆,响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渐渐露白之时,雷声才渐渐有了止歇之势。 林慕一意识到这雷劫接近尾声,登时精神一振,往天上望去,果见天上厚厚的云层已压得极低,其间电闪频频,正酝酿这最后一击,也是最强的一击。 片刻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一柱惊雷破开云层,冲着地面人影直至劈去。 巨大耀目的闪光爆开,林慕一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几息之后,霹雳雷声方才炸响,远处山谷中尘烟四起,将其中的人影掩去。 林慕一握紧拳头,目光紧紧锁定那团尘土,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太阳也渐渐从东方的山顶冒出头来,四周慢慢光亮起来,远处那团尘烟一点点散去,雷阵最中心那片焦土中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林慕一心中一松,看来是成功了。 那人影动作极其缓慢,站直身体后便如雕塑一般不再动弹。 林慕一知那是渡劫者在运化体内充盈的灵气,下一刻,便觉那人影似乎泛起阵阵光华,随即一阵看不见的波动由远及近而来。 林慕一尚来不及惊讶,便觉那波动已穿体而过,同时一股说不出来的玄妙感觉从心头冒出来。 林慕一惊讶至极,还不及细想,便又是一阵波动扫来,透体而过。 又是那种玄妙的感觉袭来。似乎无数纷杂的意识钻入脑中,却又看不分明。怀中的拾儿也是身子僵硬,显然也感觉到这奇妙的波动。 修者逆天渡劫,以己身试炼天道,周围生灵亦沾染因果,受益极大。林慕一自是知道这些,才不顾被渡劫者忌讳的风险来此观望。他双目紧闭,双手紧紧握住拾儿的肩膀,等待那波动过去。 如此一波又一波,前后共九阵波动从二人所在之处穿过,才算是结束。 林慕一这才睁开眼睛,识海中一片清明。这种感觉不是说修为增长,也不是说从中探知什么功法秘诀。只是一种玄妙的感觉,就如同开悟一般,心境却是进益一大截。 拾儿也是一脸恍惚之色,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经历了什么。 林慕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往远处那个人影望去。 随着那波动的消失,那人显然也已经渡劫成功,一身气势放开,腾起气浪滚滚,极为可观。 林慕一皱眉。原来这人竟已是突破了合体期,迈入大乘期境界。 想到这里,林慕一运起灵力,让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小子恭贺前辈渡劫成功,修为大成。” 林慕一话音刚落,那人影动了动,只是一闪,转瞬便已来到了林慕一面前。 林慕一搂着拾儿略略后退一步,抬头望向来人。 只见来者是名男修,看不出年纪,一头银丝散于脑后,随风而动,面目却极是俊美,修眉入鬓,目若寒星,挺鼻薄唇,面如刀削,神色漠然。身上衣衫早被天雷毁去,由虚无中幻化出件玄色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却仍是遮不住挺拔精干的躯体,一具肉身千锤百炼,如丝帛裹覆钢铁,仿佛从皮肤中都透出无尽的力量来。 那男修并没有说话,只有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眸望着二人,面上看不出半点神色来。 林慕一望着眼前之人,突然下意识地捂住了拾儿的眼睛。 虽然同为男子,小孩子还是不要看的好…… 他这举动颇为突兀,拾儿一惊,抬手抓住林慕一覆住他眼睛的手,却只是虚虚抓着,乖乖地任由林慕一挡住他的视线。 对面那男修却是忍不住笑出来声来。他本来面色冷漠,眼神冰冷,更兼之一头银发,肤色又极白,看上去整个人如块寒冰一般,让人心底生畏。这一笑,却如春寒乍破,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融出些暖意来。 “罢了。”男修开口,声音也极是清冽,“你二人竟能寻来此处,也算是你我的机缘。” 林慕一连忙低下头,谦恭地说道:“晚辈自作主张,多有打扰,还望前辈见谅。多谢前辈大度,准晚辈旁观,晚辈二人收益匪浅。” 那男修摆摆手,并没有回答他,却是弯下了腰,伸手掂起林慕一覆在拾儿双眼的手。林慕一一怔,想缩回手去,却觉那捏住他的两指看似轻缓,实则如磐石一般稳固,他竟抽不出半分来。 那男修也没在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拾儿的眼睛,笑了笑,这才放开林慕一,直起身来,道:“这孩子不错。” 拾儿登时紧张起来,回身抱住林慕一的腿。 那男修又是笑笑,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林慕一不知他何意,忙在他身后扬声唤道:“不知前辈尊号?” 那男修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子无需多问,日后有缘自会相会。” 声音未落,人影却早已看不见了。 待那人走了许久,林慕一和拾儿才缓过劲来。 林慕一动了动腿,拾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他的腿,面上仍是有些激动:“真人,他是不是很厉害?” 林慕一摸了摸他的头:“是。他很强。” 拾儿又问:“那真人是不是也有那么厉害?” 林慕一皱眉,不知如何作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一生,能不能达到那名男修那样的修为。 拾儿却等不及听他的回答,又继续问道:“那拾儿呢?拾儿能不能也像他那么厉害?” 林慕一微微愣住,看着他兴奋的眼神,半晌才又摸了摸他的头。 你会比他还要厉害的。 仙尊印无拘。 . 林慕一自觉从上位修者的渡劫中收益匪浅,但这也不过是二人途中的一段插曲。打点行装,林慕一同拾儿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这之后一路无话,不几日,便到了云岚界的最东面的海域之上。 林慕一御使飞剑停在半空中,看着脚下波涛翻滚,面前似是空无一物,然而空中却漾起一阵细微的颤动,随即又消失无踪。 这里便是修真界云岚与凡人界文丰州的交界处了。 林慕一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符纸,这符纸是传法堂中所派发,予以要去文丰州游历的门中弟子,专门用于破解这云岚文丰之间上古封印所用。 林慕一将符纸随手一抛,随即又催动飞剑,往前行去。那符档至剑前,突然顿住,仿佛贴在了一道无形的墙上,随即一道道波纹以符纸为中心向周围荡开,林慕一御使着飞剑向那波纹的中心飞去,倏忽间一阵透骨凉意袭来,身后的拾儿不由打了个寒战,随即只觉眼前一亮,似乎连海风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林慕一停住飞剑,悬浮在海面上,看了看面前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终于到了,凡人界,文丰州。 第26章 淮雍之国 第二十六章 林慕一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堵看不见的墙仍传来一丝丝波动,林慕一伸手过去摸摸,无形的封印阻住他的手,无法穿透。若要再穿过这道结界,便需要另外一张符了。 林慕一不再多想,挥手一道法诀落下,脚下飞剑霎时间幻化成一条小舟,二人脚下一空,拾儿惊呼一声,已是稳稳落在了小舟之上。 林慕一捏起法诀,那小舟无风自动,如离弦之箭一般破开波浪向前行去。 这海面极为宽阔,一眼望去,除了海浪还是海浪,甚至连方向都无法辨明。偶尔几只飞过的海鸟,间或几尾跃出水面的鱼,再无其他。林慕一任由小船往前行去,在小舟中闭目打坐,却苦了拾儿,几乎要闲的长出毛来。 拾儿从未下过明台山,自然是从未见过海。起初时倒还觉得新奇,见林慕一只闭目打坐也不理会他,便趴在船头撩水玩。可这样几个时辰过去,便腻味了这游戏。兼之拾儿从没坐过船,也有些不习惯这般晃晃荡荡没着没落的感觉。他又不敢去烦扰林慕一,只得呆呆地抱着他的小木剑,比划比划还没有练熟的招式,剩余的时间便混混沌沌地缩在林慕一脚边睡了过去。 这样又行了三日,前方远处终于见到了陆地的影子。 拾儿大喜过望,回头往林慕一那里看去,见林慕一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望着远处那陆地露出的一条地平线。 “真人,前面是不是到了?”拾儿喜道。 林慕一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终于到了,文丰州。 . 小舟又行了许久,才靠了岸。林慕一特意挑了一处无人之地,二人依次上了岸。拾儿猛然之间双脚踏上实地,还有些不太习惯,但比起之前整整三日在海上漂泊可是要好太多了。 走在后面的林慕一将那小舟收入了乾坤袋中,将乾坤袋系在了腰间。在凡人界便要守凡人界的规矩,云岚界的修者来此历练,多收起一身神通,如无意外,尽可能不使出灵力仙法,行事都同凡人无二。如此行事,自是不想暴露身份,否则怕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林慕一暗道,此后在这文丰州上便要靠两条腿走了,他倒是没什么,就怕拾儿受不住。又往前面拾儿处看去,却见那孩子早兴冲冲地跑出老远去。林慕一笑了笑,他倒是多操心了,这孩子身子骨简直好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前在虹落峰的时候,拾儿便独自一人上山下山,又天生神力,不似常人。如今许是每日吃食上好了些,这一年来个头一个劲儿地往上窜,加上练剑勤奋,身子骨也比以前壮实多了,哪里还有二人初见面时那般伶仃瘦弱的模样。 林慕一一面想着,一面跟在拾儿后面走着。拾儿回头来看看林慕一,问道:“真人,咱们往哪里走?” 林慕一望了望四周,他目力耳力极佳,见南面隐隐有炊烟升起,又有人声响动,便抬手指了一下那边,接着又道:“拾儿,咱们来此凡人界,当尽量隐藏身份。日后莫要再提云岚界及修行之事。在人前也莫要再唤我真人。” 拾儿有些疑惑,却乖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拾儿该如何唤真人?” “叫先生吧。” 林慕一随口答着,领着拾儿往南面走去。 二人行了许久,便见到前方正是一处码头,来来往往不少行船进出,码头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拾儿好奇地探头看看,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林慕一对这世俗景象没什么兴趣,领着拾儿顺着人流往岸边走,没多久便到了一处城门,城门上写着浙城二字。 原来此处正是淮雍之国的一处港口,来往商旅颇多,极是繁茂。而这淮雍之国林慕一前一世也曾来过,位于文丰州西南,正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淮雍之国尊儒术,国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淳朴和爱,友善敦亲。又久离战火,极为安逸之地。国主鼓励农耕,扶持商贾百业,国力很是繁盛。 林慕一领着拾儿进了城,拾儿便被这城中繁荣迷花了眼。淮雍之国富庶,商业繁荣,这浙城又是通商往来极为便利的一处港口,更是繁荣。城中街道宽阔,四处商铺林立,摊贩众多,拾儿东看看,西看看,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这街道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小摊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事物,只恨自己只生了两只眼睛,哪里都看不够。 此时天色将晚,路边已有些小吃摊摆了出来,腾腾的热气冒着,阵阵食物的香味飘了过来。自出了明台山后,拾儿已经啃了多日干粮,这日又饿了一整日,连午饭也错了过去,早饿了,此时闻着路边饭食的香气,肚子忍不住也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这么一路看着,林慕一没发话,拾儿也不敢开口要吃的,只吞吞口水,眼睛在路边食铺上一一望过。 二人继续走着,路过一个卖汤圆的铺子,那摊主是一个老汉带着名少女,二人路过摊子时,正巧那少女揭开锅盖,一股泛着软糯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拾儿嗜甜,又饿了好一会儿了,闻着这味道便走不动道了。 林慕一走在前面,觉察出拾儿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见拾儿直勾勾盯着人家的锅看,皱了皱眉,便折了回来。 拾儿听到林慕一回来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他,叫了声:“先生。” 那少女身着粗布衣裙,头上绾着方头巾,容貌算得上清秀,面色红润,投着少年人的生机。她也发现了拾儿,见他站在锅边馋的走不动路,模样实在可爱。又看他长相着实周正,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小脸红扑扑的,就像那画上走出来的仙童一般,看着就喜欢,便也笑嘻嘻地冲林慕一道:“这位先生,尝尝咱家的汤圆吧!” 林慕一笑笑,也知这孩子饿了许久,也是该吃点东西,于是手探上腰间乾坤袋,却是一愣。 他许久未曾来过文丰州,却忘了,文丰州的凡人买卖,是不收灵石的。 林慕一脸上有些讪讪,拾儿却不知他在想什么,小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林慕一咳了一声,弯下腰,捏捏拾儿的脸,道:“先生没钱,可如何是好?” “钱?”拾儿疑惑着。他自小在明台山长大,自是不知钱为何物,只是听林慕一这样说,他却有些明白了。在云岚界,买东西是要灵石的。而在这文丰州,买东西要的就是这钱了吧。 拾儿颇为苦恼地皱起了小脸,却见那少女仍笑吟吟望着这边,面上一点也没有因林慕一这副窘境而改变。一旁正摆桌子的老汉也呵呵笑了起来,走了过来,说道:“二位要是不嫌弃就来坐坐吧,也尝尝咱家的汤圆。出门在外总有不趁手的时候,一碗汤圆又不值几个钱,难得入了小少爷的眼。” 他见这二人虽衣着普通,但通身气度不凡,不说这小少爷生得如同仙童一般讨人喜欢,那位先生身上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让人见了就心生亲近之意,他父女二人这会儿刚开张,也没什么生意,正好招待这二位。 林慕一闻言,也不推辞,拉着拾儿便走了过去,又笑着逗拾儿:“那个姐姐喜欢你,你去让她捏捏脸,她就给你盛汤圆吃。” 那少女闻言笑开了,那老汉也是笑着给把两人引入了座位。 听着他们笑,拾儿脸红,却是有些气哼哼地瞪了林慕一一眼。他的脸可只给林慕一捏的! “小少爷坐这里。”那老汉怕拾儿够不着凳子,双手虚扶着,护着拾儿坐了下来。拾儿听那老汉叫他小少爷,又是一阵脸红。看林慕一没说什么,便也随着林慕一坐下,眼睛却又望向那少女。 少女麻利地盛了两碗汤圆端了上来,林慕一微微一怔:“我也有份?”说着又摸了摸拾儿的头,笑道,“先生这是沾了拾儿的光了。” 那少女闻言,掩口笑着走开了。 拾儿坐在林慕一身边,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林慕一对他真好!这趟出来,能时时刻刻跟在林慕一身边,与林慕一同吃同住,他觉得这简直是最快乐的事了。一路上林慕一还一直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拾儿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他现在的日子更欢喜的了。又看着碗里白白糯糯的汤圆,汤水清清淡淡,热气腾腾,闻起来甜丝丝的,心里更是欢快得不得了。 他喜滋滋地又看了林慕一一眼,拿着勺子舀起个汤圆张大嘴咬了一口,随即只觉嘴里咯吱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林慕一见他突然顿住,也不吃汤圆了,正奇怪:“你又怎么了?” 拾儿却一脸惊恐,放下勺子,死死捂住嘴。 林慕一皱眉,莫不是这汤圆中有什么古怪?淮雍之国民风淳朴,这父女二人又极和善,一眼望去,身上的气舒缓平和,暖意融融,不似坏人,怎现在拾儿又是这么一副模样? 那父女二人也有点奇怪,围了过来,问道:“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给我看看?”他忙伸手去拉拾儿捂住嘴的手,拾儿却是死死捂住嘴,摇着头不肯让他看。 林慕一有点不耐了,虎着脸道:“放开!胡闹什么?快让我看看!” 拾儿见他发了脾气,这才委委屈屈地放开手,哭丧着小脸,摊开了手。 掌心里半块还没来得及嚼的汤圆,仍冒着热气,上面正粘着一枚小巧的乳牙。 第27章 晴儿 第二十七章 林慕一望着拾儿手心那半枚汤圆,看了看上面粘着的那颗乳牙,又看了看仍一脸惶恐的拾儿,清咳了一下,这才止住笑,表情严肃地胡说着:“看你以后还吃那么多甜食么!再不听话,以后牙会全都掉光的。” 拾儿闻言,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想起从前虹婆婆的牙不好,嘴里缺了许多牙齿,因此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更是连嘴和腮帮子都憋了下去。一想到自己也会掉光牙齿,变成虹婆婆那样,而且不能再吃好吃的……拾儿惊慌起来。 “先生……我……我以后一定不再吃甜食了!”拾儿保证着,生怕不听林慕一的话,嘴里的牙都会掉光。 林慕一嘴角噙笑,正要再逗逗他,却听到一旁围上来的父女二人已经笑得不能自已。只觉得这二人着实有趣,那小少爷呆呆傻傻的,极是可爱,先生却当真坏心眼,睁着眼睛说瞎话,偏那小少爷却是全信了。 林慕一也笑了起来,又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若是乖乖听话,掉了的牙便还会再长出来。” 拾儿也不顾人笑他,连忙点头,却是放下那碗汤圆不敢再吃了。 林慕一皱皱眉,怕吓唬这孩子太过了,便道:“那姐姐盛的汤圆给你,你吃便是。只是以后可要记得,乖乖听我的话,少吃甜食!”小孩子正换牙,还是少吃甜食为好。 拾儿连忙点头,又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汤喝,同他之前大口大口吃饭相比颗秀气多了。他对林慕一的话深信不疑,偷偷拿舌头顶了顶嘴里缺了颗牙的牙床,果然发觉牙床下有些硬硬的东西,似乎是新长出来的牙齿,这才稍稍放了心,吃起汤圆来。 林慕一心情极好,他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喜欢捉弄这孩子。 二人默默吃完汤圆,拾儿听从林慕一的话乖乖向拿父女二人道了谢,林慕一想了想,从乾坤袋中摸出颗灵珠来,那灵珠不过么指指甲那么大,表面看上去似是珍珠模样,却比珍珠更加柔润,泛着淡淡的光泽其中蕴藏的灵气更是寻常珍珠比不了的。 林慕一将那颗灵珠塞入老汉手里,那老汉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怎么敢收?正要推辞,林慕一笑笑,将那灵珠塞入老汉掌心,不容抗拒地将他掌心合住:“此物最是养人,算是我赠与你家姑娘,谢谢她给我们盛汤圆吃。” 语毕,领着拾儿翩然而去,父女二人鬼使神差一般竟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直至二人身影隐没于华灯初上的街道和川流的人群中,父女二人才回过神来。 浙城比邻无极海域,相传海上有仙岛,岛中有仙人,踏浪而来,手持明珠,风姿卓绝,仙骨天成,望之如沐融融□□,令人心折,翩翩而去,难觅仙踪。 - 林慕一带着拾儿沿街走着,寻了一处当铺,斟酌了一番,将几块下品灵石当做玉石当了,得了不少银钱,这才摆脱了身无分文靠人施舍的窘境。林慕一又看了看拾儿身上,还穿着之前在虹落峰上的衣服,他长得极快,这才没几个月,裤脚极又短了几寸。林慕一索性领着他去了路边布庄,买了几身衣服给拾儿。 林慕一眼光高,既然出手了,寻常料子却是看不上的,选了几身,料子皆是丝帛绸缎,倒是真把拾儿打扮成个小少爷模样了。林慕一没见过拾儿这般打扮,只觉新奇有趣,反而是拾儿新衣服上了身,又开心又忐忑,怎么也有些不自在。又见林慕一没多少什么,这才安安心心穿着新衣服,跟着林慕一找了间客栈歇下不提。 林慕一并不打算在这浙城中逗留,第二日出门买了辆马车,便领着拾儿上了路。一路上虽不便施展法术,但好歹有辆马车代步,省去了奔波跋涉风餐露宿之苦。林慕一也不着急赶路,架着马车走走停停,一晃眼,便是月余。 这一月间拾儿先前掉了的牙总算是长了出来,然而即便他再听林慕一的话,也抵挡不了换牙的自然法则,满口的乳牙一颗接一颗地掉。拾儿这才明白他这不过是换牙而已,林慕一之前不过是骗他的。 只是他却不敢指责林慕分毫,只好平日里少说话,少开口笑,免得又被林慕一抓着好一番逗弄。 二人这样悠悠闲闲地走了月余,这才到了淮雍之国的南岸。 这淮雍之国两面临海,西面无极海域,便是隔开文丰州同云岚界的上古结界所在,北临戎冗之国,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西面毗邻祁夷之国,南面隔着盼海同有萧之国隔海相望。由祁夷之国再往西,便是大片大片的未开化土地,那里便是众多魔物妖物的天下了。 林慕一选的路线便是先由陆路横穿淮雍之国,再换乘水路,渡过盼海去往有萧。在这之后若是有机会,便拐道祁夷之国,再往西去未开化的魔物之地探看一番。 林慕一琢磨着,还是要先去有萧看看,虽然算一算时间,前一世的谢唯君还没有出生--如果这一世还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一路上尚算顺利,无甚波折便到了淮雍南岸,将马车卖了,便登上了去往有萧的船。 这船可不同于先前林慕一用飞剑幻化出的小舟,这船足足有三层高,吃水丈余,载客数十人。拾儿看着新奇,这船竟然这般大!竟比岸上的楼都要高的! 林慕一见他好奇,也不拘着他,开船后,略收拾了下房间,便放他出去玩了。反正这船已经开出老远去,他就算再跑也跑不丢,总归是在这船上的。 拾儿兴冲冲地跑去甲板上,海风呼呼吹着,闻着风中湿湿的水气,只觉神清气爽。他在甲板上溜达了几圈,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落日也同海平面相接,远远地这海面上撒下一片金辉,看着晚霞片片,白浪翻金,煞是好看,便想让林慕一也看看,便急急忙忙往回跑,想回去把林慕一也叫出来。 慌慌张张间,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人。 拾儿只觉整个人撞到一堵硬邦邦的肉墙上一般,撞得鼻子生疼,捂着鼻子抬头看去,却间一个大汉,身量极高,又极壮实,整个人看起来可不见像一堵墙似的。他被撞了却是没理会拾儿,只是伸手护着身后,低头问道:“小姐没事吧?“ 拾儿揉了揉鼻子,有些歉意,是他慌慌张张这甲板上跑动这才撞了人,又听着似乎是撞了女儿家,忙开口道歉:“是我跑动不小心,小姐可有大碍?“ 那大汉头转向拾儿,面色便冷了下来,还没说话,却见他身后探出一张小脸来,好奇地看了看拾儿,眨了眨眼睛。 拾儿也不由眨了眨眼睛。 那小姑娘可真好看。 拾儿在明台门也见过别的小姑娘,或是侍女,或是明台门内门外门弟子,也有相貌明丽或是灵气通透。但单就相貌,拾儿却是从没见过这么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只见那小姑娘一身淡粉色裙衫,身量同拾儿差不多高,头上梳着两个小巧的发髻,看上去伶伶俐俐。她肤色雪白,双颊又自然透出红润,颜色极好,下巴尖尖的,小脸只有巴掌大,更是衬得一双大大的杏眼水汪汪的。她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拾儿隔着个人也能数的清清楚楚。小姑娘小巧的鼻子微微皱着,朱红色的小嘴抿起,对着拾儿甜甜一笑:“我没事!“ 拾儿再次感叹,笑起来更好看了! 拾儿脸红红的,捂着鼻子,却不知说什么好,接着就见那小姑娘身后又有人走来,却是一个美貌妇人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见了拾儿也是一愣,低头冲那小姑娘问着,声音柔柔的:“晴儿,怎么了?“ 那被叫做晴儿的小姑娘又是甜甜一笑,答道:“母亲,没事。那孩子被阿峦撞了一下!“ 那妇人听她说没事,这才松了口气,又道:“阿峦这么大块头,别把人撞坏了才好。“她又转向拾儿,关切地问着:“小弟弟,可伤着没有?“ 拾儿连忙放下捂着鼻子的手,说道:“夫人,我没事。方才是我在甲板上慌慌张张地跑动,没看清人,差点撞了小姐。“ 那夫人又笑了笑:“没事便好。阿峦身子强健,小弟弟没伤着便好。“ 拾儿连连摆手,以证明自己没事,又看那晴儿躲在那被叫做阿峦的人身后偷偷看他,见他望了过来,便眯起眼睛冲他大大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拾儿脸又是一红,想起林慕一还在房中,忙跟一行人告了别,便往船舱中跑去。 跑出几步远,拾儿又回头看去只见那叫晴儿的小姑娘正指着他同那夫人说着什么,发现拾儿回头,又是一个大大的笑容送了过来。 拾儿心头一跳,忙转头跑走了。 第28章 望气之术 第二十八章 拾儿一路跑回了船舱中,还在微微气喘,林木一见他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回来,便问他何事。拾儿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离了那一行人,拾儿这才发现,方才倒不觉得,这会儿却只觉鼻子和嘴唇撞得生疼。他心觉不对,小心翼翼的用舌头往门牙上探去,登时又是一脸哭丧。原来硕果仅存的一枚门牙,经过这么一撞又有些松动了。拾儿沮丧至极,又不敢相信,小心翼翼的拿舌头又顶了顶,发现那舌头那颗牙松动的更厉害了,几乎就要掉了下来,忙吓得不敢再动。 倒是一旁的林慕一见他小脸上神色变来变去,心里奇怪,又问道:“你又作什么怪呢?” 拾儿耷拉的脑袋,答道:“真人……我……我的牙……”说着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林慕一闻言忍俊不禁。这一月来拾儿嘴里的牙一颗挨着一颗地掉,有时说话都有些漏风。林慕一看着有趣,便总爱逗弄他。这时听拾儿如此说,便忍不住笑挥手招他过来。 拾儿乖乖地一步一步往他的方向挪了过去,抬起头看着林慕一。林慕一放轻声音,柔声道:“乖,张开嘴让我看看。” 拾儿有些踌躇,却还是听话地张大了嘴。林慕一看了看之前掉的门牙也已经长出来一点儿了,却没见到又有新的缺齿,便又问道:“哪儿呢?哪颗牙又掉了?” 拾儿仰着头,大张着嘴给林慕一看,说话都有点含含糊糊的,拿手指指了指剩下的那颗门牙,答道:“这里!这里!” 林慕一用手指轻轻拂过他上排几颗仍健在的牙齿,触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发现那颗牙差不多已经掉了,只剩根部一点点还同牙床连着了。 林慕一佯作不知,探头看了看,又问道:“哪儿呢?到底是哪一颗?” 拾儿察觉到他的手指拂过那颗松动的门牙,心里不由紧张,却仍不敢动,记得满头大汗:“那儿呢!那儿呢!就是……就是……真人刚刚碰到的那颗门牙!” 林慕一悠哉悠哉地又问道:“哪颗?” 拾儿心情心里急得不得了,又不敢闭上嘴,只呜拉拉地说着,林慕一暗暗好笑,心里都快乐开了花,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手指把牙齿摸了个遍,最后停在那颗松动的门牙上,问道:“是这个吗?” 拾儿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正要回答,就是那颗,却觉得林慕一手指微微用力,拾儿只觉轻轻的一阵酸痛,那颗牙便已被林慕一给掰了下来。 拾儿惊得眼睛都睁大了:“真人,你……你……你怎么可以……” 林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都要掉了,你这样小心翼翼的,它早晚都是要掉的。还不如我帮你一把。”说着把那颗牙又放回到了拾儿手掌心,“喏,还给你,你的宝贝门牙。” 拾儿被欺负得惨了,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对林慕一却是敢怒不敢言,手捧着那颗可怜的门牙不知所措。 林慕一心情极好,拾儿不由低下了头,小声埋怨道:“真人……真人好过分……” 林慕一装作没听到,摸了摸拾儿的头,说道,“你方才急急忙忙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拾儿一脸沮丧,答道:“方才在甲板上看到海上落日漂亮极了,想来叫真人出去一起看的。路上跑得急了,不小心与人撞到了一起,结果牙也……” 林慕一并不在意他说的话,只盯着拾儿的嘴看。拾儿抬头看见林慕一这似笑非笑的模样,马上紧紧闭住嘴,不愿被看到嘴里缺了颗门牙的样子,那委委屈屈又完全不敢反抗的模样把林慕一逗得笑了出来,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便领着不情不愿的拾儿出了房门,来到船舱中。 这时正是傍晚,正是船上给各位乘客提供晚饭的时候。主舱中摆着十来张桌子,三三两两的坐了些人,却是有大部分人选择在卧房中吃不出来。 二人刚刚步入大厅,便听一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喂!小公子!小公子!这边这边!” 拾儿转头望去,却见先前他差点撞到的那个名叫晴儿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冲他挥着手,笑靥如花,身边仍坐着那铁塔一样的阿峦,却并不见那名美貌妇人。 林慕一也看到了那少女,微微皱起了眉。又见她似是在和拾儿挥着手,像是和他认识的样子,便低头询问地看向了拾儿。 拾儿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那少女,也没想到对方对他一副如此熟稔的模样,小声同林慕一解释着:“方才我在甲板上便是差点撞到了她。” 林慕一点了点头,又见那少女仍在努力地冲着拾儿挥着手,招呼拾儿过去,便摸了摸拾儿的头,道:“过去和她说说话吧。” 拾儿应了一声,便跟着林慕一走去那桌,挨着那晴儿坐了下来。 晴儿见拾儿坐了过来,更是笑眯了眼,先是朝他甜甜一笑,接着聘聘婷婷地朝林慕一行了个礼。 林慕一却不由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岁上下,衣着鲜亮,容色极姝,笑起来很是可人,身上更是环绕着一股淡淡紫气,隐隐透出华贵雍容之意。 林慕一于望气之术并不精通,但他金丹期修为,看这些没有修为的凡人之气却也能略知一二。他望着那唤作晴儿的少女朝着他盈盈施了一礼,头顶紫气缓缓盘绕,竟是隐隐凝出龙形,林慕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回了一礼,那晴儿也不再多话,几人重又落座。小二不一会儿便将林慕一二人的饭食送了上来,晴儿和那阿峦却是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那晴儿似是对拾儿非常感兴趣,一个劲儿地找拾儿说着话。 拾儿长这么大从没同同龄孩子玩过,之前在明台门总是被人欺负,后来林慕一传他剑术后倒是没再被欺负过,但那些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些怕他,慢慢也不敢同他说话了。如此看来,这晴儿算是第一个这么和和气气同拾儿说话的同龄人。 再加上晴儿面容俊秀,又总是笑面迎人,对拾儿又极热情,拾儿早对她心生好感。只是顾及到嘴里缺了颗牙,拾儿怕人看到,一直紧紧绷着嘴,只偶尔应个一两声,脸上都是绷得紧紧的。少年人总是这样,或许长大后再回头来看,会觉得换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放在当时,那便是天大的大事了,总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嘴里缺了牙,说话漏着风的模样。 拾儿沉默着,只拿小勺子斯斯文文地喝着粥,并不怎么说话,那晴儿却是脾气极好,也不介怀,只一个劲儿的同拾儿说话。 “小公子,我叫晴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拾儿抬头偷偷看了看林慕一,发现林慕一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同对面那个铁塔闷葫芦阿峦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并没有留意他这里,眼睛都没有往他这边瞟。又看了看晴儿,见她大大的杏眼晶亮亮地望着他,眨巴眨巴的,不忍拒绝,便小声答道:“我叫拾儿。” 晴儿闻言又笑了起来:“原来你叫拾儿呀!”说着她声音稍稍压低,表情也变得神神秘秘的,“我已经看过了,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子!”她眼睛咕噜噜转了转,又问道,“那拾儿你几岁了呀?” 拾儿见她神神秘秘的,不知不觉也跟着压低声音,小脑袋也同她凑到了一起:“我……我八岁了。” 晴儿笑道:“我十岁了!那我便叫你拾儿弟弟!” 拾儿脸红红,又偷看了林慕一一眼,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角落里的小动作,便点了点头,答道:“嗯,晴儿姐姐。” 晴儿笑得更甜了:“拾儿弟弟!” 说着,她又露出些伤心的神色:“拾儿弟弟是不是不喜欢我?都不怎么说话!” 拾儿怕她难过,忙忙摆手:“才没有!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只是……只是……”他越说声音越小,“我……我牙掉了,怕你笑话我。”说着,他有些赧然,面皮也有些热。 晴儿却是笑了:“这算什么?我怎么会笑话你?” 她又探头看了看,拾儿小心翼翼张开了嘴,露出缺了个口的牙齿,晴儿看了,不以为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着拾儿的头,信誓旦旦地说道:“这算什么呀!我当年换牙的时候,比这还厉害呢!慢慢新的牙齿就长出来了呀!” “咳!”林慕一在旁边听着二人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这里实在有些忍不住笑,又马上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再看对面坐着的那个面色严酷的男人,面皮也有些隐隐地抽动,显然也是对这两小只的童言童语逗得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的抬起头,看了看林慕一,见他仍是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并没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便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换牙很正常的!大家都会啊,谁还会笑话你不成?”晴儿继续小声说着。 真人就会。拾儿在心里默默接话,却没有说出口来。 但是听晴儿这般说,他觉得仿佛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放下了一般。他从前从没有过同龄的朋友,每天都围着林慕一转。林慕一又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坏心眼,总爱逗他,搞得他又甜蜜又苦恼,总被林慕一捉弄得团团转。现在晴儿这般说话,拾儿竟有一种和人分享了自己的小秘密的感觉,总觉得也有人经历着同自己一样的事情,瞬间便看晴儿更加喜欢了。 这般一来二去,两人脑袋越凑越近,拾儿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也聊得热络了起来。 “那我以后能不能去找你玩?”两人聊得开心,晴儿兴致勃勃地问着,说着就皱起了眉头,只是她皱着眉头也是好看至极,“这船上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子,都没有别人和我玩。” 听她这么说,拾儿也想能同这个刚刚交到的朋友天天都在一起玩,又忍不住看向林慕一,晴儿发现他的视线,也望了过去,可怜兮兮地问道:“先生,我以后能不能去找拾儿弟弟玩?” 两个小的在那里嘀嘀咕咕,林慕一其实听得一清二楚。这时见她来问,林慕一放下手中筷箸,看了看她娇艳如花瓣的小脸,却觉得她身上那团龙形紫气有些扎眼。本不欲与他们一行人多牵扯,但看到拾儿也朝他这边望了过来,眼中隐隐有些期待神色,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想来拾儿从来未曾同同龄人相处过,难得碰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两人又聊得这么起劲儿,自然难舍难分。 他垂下了眼帘,淡淡道:“只要拾儿愿意。” 拾儿愣愣的,还没说话,晴儿却已经欢呼起来:“太好了,拾儿弟弟!” 拾儿还有些怔,这时却见一名侍女走了过来,对阿峦说了些什么,阿峦便伸手止住了晴儿,道:“小姐,夫人唤你回去。” 晴儿不由撅起了嘴,却还是乖乖起了身,又同林慕一行了一礼,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临走前还趴在拾儿耳边小声说着:“回头我去找你玩哦!” 拾儿觉得耳朵痒痒的,却并不讨厌,脸红扑扑地点了点头。 林慕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29章 水匪 第二十九章 这之后几日,晴儿果然经常来寻拾儿出去玩耍。拾儿虽然平素乖巧,但毕竟不过只是一个年仅8岁的幼童,天性使然,玩心极重,见林慕一并没有阻止他同晴儿一起,便也兴高采烈的跟着晴儿一起出去玩儿了。船行海上,众人只能呆在船上,再没有别的娱乐,二人便每日在船上四处晃荡,相处久了,感情倒也越来越好了。 林慕一虽对晴儿的身份有所有所怀疑,但看拾儿开心,且两人不过只是在船上到处游玩,也跑不丢,便也没再去管他们,只随他们去了。拾儿得了林慕一的默许,更是没了顾虑,每日同晴儿二人在船上四疯玩儿,倒似乎是将之前几年压抑了的贪玩天性都释放出来了一般。林慕一也只随他去,想着二人再怎么怎么玩闹也翻不出天去,他倒乐得清闲,便安安心心的每日躲在房中打坐修行。 就这样过了数日,行程过半,船离海岸越来越远,却正是到了两头都不着岸的时候。 这日林慕一正在房中打坐,突觉心头一跳,似是有什么不对劲。他不觉停了下来,细细听一听,却觉得哪里不对,四周似乎静得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突然察觉原来这船不知何时竟停了下来。林慕一皱起了眉,直觉这情况绝不平常。数日来这船在海上行驶,现在路途过半,竟这样停在了大海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状况,怎么想都不对劲。 林慕一狠狠地拧起了眉,突然想起拾儿早上同那晴儿又跑出去玩了,至今未回,不由心头突突直跳,也坐不住了,翻身而起便推门出去。 林慕一并不想多痛旁人接触,也不想被人打扰。故此他同拾儿所住的房间选在了船舱的最角落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这几日拾儿常常外出,经常疯玩一整天都不回来,林慕一便在房中打坐修行,不想被旁人打扰,便在门口下了个简单的禁制。这样一来,从门外旁人是无法看到房间里的情况,更无法进屋里来,甚至都无法察觉房中还有林慕一这么个人。这禁制除非拾儿回来才虽破除,放他进屋。 林慕一收了禁制,出了房门,站在门外,只见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四下里寂静无声,心中更觉奇怪。他凝神静听,只听到不远处船舱大厅里人声嘈杂,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东西翻倒的响声,其间更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甚至还有些隐隐啜泣声传来。林慕一心中更觉不妙,忙大步往大厅走去。 这一路上更是一个人都没碰到,林慕一心觉不妙,一路小心隐藏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厅门口,远远便见到船舱大厅门正大敞着,林慕一侧身躲在一旁,掩住自己的身形,往船舱里看去。 只见厅中聚集着许多人,怕是此时这船上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已集中在这大厅里了。林慕一又四下看了看,只见同他一起登船的乘客,足有数十人都被聚作一堆,挤在一处墙角,其中有不少人都受了伤,却不敢出声,只敢低声哀哀□□着,更有不少女眷也夹杂在人堆里,小声抽泣着。而船上的船员甚至厨子与小二都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多是一身的伤。船主却已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想来是凶多吉少。而大厅中又有又有一行林木以未曾见过的人,正在大厅中走来走去,手里提着尖刀,时不时对挤在墙角的乘客恐吓两声,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而大厅中的桌椅此时都被清理了开,大厅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椅,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那男子身形精干,眼神极其凶悍,被络腮胡遮去了大半张脸,也看不清容貌,只看到皮肤黝黑,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角划过脸颊隐没于满脸络腮胡中。 林慕一眉头紧皱。看这情形,他也猜到,他们这怕是遇到劫船的水匪了。以他的修为,他倒是不怕这些乌合之众,只是眼前局势未明,也不知这些水匪所为何事,是图财还是害命?一时间,林慕一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手。 林慕一从藏身处往大厅中探看,只见那伙贼人约莫三十来人的模样,个个身强体壮,面容凶悍。但要说是什么高手却又不像。这厅中几十号贼人,怕是只有这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算得上是高手。又见这人坐在正中发号施令,看来这人便是这群贼人的头了。 想了想,林慕一决定还是先暂时观望。他又看了看,只见他们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多时,便分出几人往门外走去。林慕一急忙遮掩住身形,等那几人出了门,往客房方向走去,想来是去船舱中搜集乘客房中的钱物去了。 林慕一待那几人过去,又往大厅中看去。四下扫视一番,终于在被人群遮掩的墙角里发现了拾儿的身影。只见拾儿蹲在墙角处,躲在阿峦身后。被他健壮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拾儿躲在阿峦身后,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惊慌与恐惧的神色,此时正悄悄探着脑袋,从人缝里偷偷去看厅中的贼人。而晴儿正被拾儿护在身后,小心翼翼的抓着拾儿衣服的后襟,身子微微发着抖,尽力的把自己藏在拾儿的身后,挡住别人的视线。 林慕一见到晴儿的举动,眉头皱得更紧。他这般看了一番,便觉得这伙贼人不足为惧,又看拾儿人被困在里面,心中烦躁,正欲出手,却见大厅中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贼人终于动了起来。 那坐在正中的络腮胡见场面已经控制住,便向手下摆了摆手。手下会意,几人也听了手上搜查的动作,一个个提了凶器便向那群龟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乘客走了过去。随着他们的靠近,乘客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啜泣声也更大了些,那些贼人却并不在意,径直走了进去,将蹲在地上的乘客一一抓来翻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林慕一见状,心中一动,本欲出手却又退了回来,仍待在原处,继续往大厅中看去。 只见那些贼人翻了许久似乎都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一路继续往里走去,眼看就要到了拾儿藏身的地方了。 拾儿抿紧了唇,身子都绷了起来,像以像极了一只竖起了背上毛的猫。 转眼贼人便已到了墙角,尚未到两个孩子面前,倒是先被旁边的妇人吸引了注意。那名妇人正是晴儿的母亲,此时钗环凌乱,一身狼狈,却仍是难掩丽色。那贼人在这群乘客中乍然见到如此美貌的女子也是一愣,随即便怪笑一声,不怀好意的将手伸向那名妇人。 女子尖叫一声,只见那贼人的手尚未来得及碰到夫人的衣襟,便被一只极健硕的手拦了下来。却是阿峦眼看着夫人受辱,一行人再躲不过去,终于站了出来。那贼人大怒,刷得一下就把钢刀亮了出来。大厅中的贼人一看,此处竟然有人反抗,登时也都紧张了起来,手里握紧了钢刀,往这边集中过来。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 阿峦将夫人护在了身后,眼睛警惕地往四处看着。他虽武艺高强,然而面对大厅中几十名贼人,也是饿毫无把握,也不由面色凝重。而随着他站起身来,被他挡在身后的拾儿和晴儿两人也露了出来。 站得最近的那名贼人看到两名孩童,也是一愣,登时面上露出喜色。林慕一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沉。 “老大!找到了!在这里!”站在最前面的贼人兴奋地叫着。 坐在八仙椅上的匪首砰地站起了身,脸上也露出狂热神色,粗暴地拨开人群,往拾儿他们所在的墙角走去。 阿峦见厅中贼人都往此处集中过来,不由面色更是凝重,将夫人及两个孩子都牢牢护在了身后。 那匪首走了进来,看了看阿峦,又看了看那美貌妇人,再向地上两个孩子看去,登时大喜,叫道:“就是他们!兄弟们动手!” 话音未落,先动手的却是阿峦。只见他一把将妇人向后推去,自己却挥着一双大掌迎上了那名匪首。络腮胡冷哼一声,随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同阿峦战做一团。 这时大厅中的其他贼人也反应了过来,抽出刀便围了上来,四周的游客见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那些贼人的胁迫,尖叫着散了开。有人想往大厅门外冲去,却被守在门口的贼人用刀逼了回去。尖叫声四起,一时间,厅中乱作揖儿乱作一团。 不出林慕一所料,那络腮胡倒也算是个高手,阿峦手上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一时竟讨不出好,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夫人和两名孩子被拿着刀的贼人团团围住,却腾不出手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他贼人往夫人和两名孩子扑了上去。夫人身边两名侍女紧紧的将那夫人护在身后,只是她们身娇体弱,丝毫抵挡不了扑上来的贼人,其中一名侍女见势不妙扑到夫人身上护住他,登时便被贼人一刀穿了个透,软倒在地。 而另一旁的几名贼人,狞笑着朝拾儿和晴儿扑了过去。 第30章 杀 第三十章 拾儿只见一双大掌向他和晴儿抓来,立即将晴儿牢牢护到身后。不想那手却直接伸向他,提着衣领便将他提了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那名贼人兴奋地大叫着,一面提着拾儿便往外走。 林慕一脸刷地一下就黑了,双拳紧握。 那贼人正往外走,突然觉得虎口一阵剧痛传来,低头一看,只见手上提着的小男孩紧抿着唇,稚嫩的小手搭在他手上,狠狠用力,扳着那贼人的拇指。不想这孩子竟力气奇大无比,那贼人吃痛,痛叫一声,登时便撒了手。 拾儿衣领忽被放开,身子下坠,在空中轻轻巧巧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双眼仍紧紧盯着那正捂着手呼痛的贼人,面上竟无一丝恐惧之色。 林慕一握紧的双拳这才松开,舒了一口气。 拾儿可是跟着他林慕一学的武艺,怎会被这么几个毛贼给欺负了去! “小兔崽子!”那贼人被拾儿盯得心里发毛,右手虎口仍抽痛,怒火攻心,也顾不得首领的交代,提起钢刀就往拾儿身上砍去。 拾儿侧身避过,抬起一脚踢在那贼人手腕。那贼人只觉手腕一阵剧痛传来,手中钢刀登时抓握不住,飞了出去。拾儿飞跃过去接住那刀,回头就是一刀朝那贼人劈去。 那贼人躲闪不及,被一刀正中胸口,霎时间血流如注,摔倒在地,而右手腕剧痛无比,一点也抬不起来,竟是被拾儿方才一脚踢碎了腕骨。 拾儿顷刻间便打倒一人,也不理那倒在地上的贼人尚在哎哎痛叫,甩了甩钢刀,便又向一旁的水匪扑去。 林慕一躲在暗处,望着在混战的人群中穿梭的拾儿,目光幽暗。 他自是知道拾儿的。他知道这孩子不知从几岁起便常常同明台门中的小孩子打架,也自是见过他打架时有前无后的狠厉模样。他也知道这一年来拾儿因开始习剑,体质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加上他悟性高,又勤勉,剑法进益极快,再同门中其他孩童争斗,已是很少吃亏。而从前欺负他的那些孩子也不敢再轻易惹他了。 可他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拾儿。 手极稳,刀极快,目光坚定,面容冷峻。 一时间,林慕一似乎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斩妖伏魔大杀四方的印无拘。 他见惯了乖巧听话的拾儿,见惯了对他百般讨好小心翼翼甚至是苦苦哀求的拾儿,见惯了总是一脸无奈敢怒不敢言又乖顺无比的小孩儿,只把他当做一只奶声奶气的无害的小狗,却不知小狗早在不知不觉间换了奶牙,长出了利爪,在主人目光不及处,便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他忘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林慕一看着拾儿的身影,只觉心情复杂。 拾儿刀锋到处,众水匪无人能敌,纷纷被斩于刀下。船舱中的局势一时间因拾儿的加入而瞬间转变。 林慕一从不担心拾儿的安危。奔雷剑是修真界仙品顶阶剑诀,剑招精妙,威力极大,又岂是这些*凡胎的凡人所能抵挡?即便拾儿体内没有灵力,但拾儿天资聪颖,短短数月便将这剑法习得似模似样,又兼之拾儿天生神力,将这剑招施展起来,威力不凡,虽没有趁手兵刃,以刀代剑,对上这些水匪仍是所向披靡。拾儿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一般,闪着冷冷的剑光,锋芒所指,一往无前。 林慕一从一开始便未打算出手,他从始至终也只是站在门外观望。这孩子哪里又需要他出手相救呢? 而此时船舱中众人也都被这小小孩子的身手震住。 阿峦只惊讶了一瞬,随即手上攻势更快,往那络腮胡匪首攻去。 而那络腮胡匪首却是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孩子竟会有这般身手!他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这孩子的身手实在太怪异了。只见他手中钢刀招式极其精妙,出手又快极,几乎不待人看清,便是一刀劈到面前,不及闪避,便已被利刃砍入身体。那孩子身法也极其诡异,几乎无法辨认他脚下步法,那孩子便已如幻影般奔至对手面前,奇快无比。 然而比那孩子的身手更让人震惊的,却是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坚毅果决的心智,招招狠辣,步步紧逼,气势逼人,不见丝毫惧意及犹豫。即便刀剑刺入对方的身体,面对鲜血喷涌惨呼大叫,这孩子也不见一丝退缩和恐惧,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这哪里像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络腮胡心分二用,手下刀法渐渐乱了章法,频频出错,不一会儿便被阿峦压制住了,被当胸一掌轰了个结结实实。 络腮胡一口鲜血喷出,顿觉不妙,再看船舱中局势竟已逆转,那孩子更是所向披靡,众水匪也被这孩子一身怪异身手震慑住,无人敢当其锋芒,几乎就要溃败。 络腮胡咬咬牙,大叫道:“弟兄们!撤!”说罢,勉力振作,刀锋骤然急剧起来,哗哗数刀挥过,阿峦一时不敌,连退数步。络腮胡也不恋战,一招逼退阿峦,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众水匪早就被拾儿的气势吓破了胆,一听那络腮胡嚷着撤退,又见络腮胡都已率先往门外逃去,都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的方向逃去。 而此前一直躲在角落里没有引起贼人注意的晴儿这时突然大叫一声:“阿峦!” 阿峦也反应过来,从地上捡了把刀,朝门口处追去,竟是要乘胜追击,不打算放走一人。 拾儿面色一沉,挥刀便斩向身边想要往门口逃去的水匪。 拾儿下手极狠,大多被他砍伤的水匪此时都倒地不起,有的哀哀叫着,有的却悄无声息,不知死活。此时能站立起来往外逃的已不过十数人。拾儿三两下将身旁的贼人砍倒,脚下发力,身法奇快,已提刀往门口追了上去。 这群贼人中不过只有那络腮胡算得上是高手,其余乌合之众,也不过仗着身强体健利刃在手罢了。这时都已经被这二人的气势吓破了胆,再无抵挡之力,不消片刻便被二人制住,只有那络腮胡勉强避开阿峦的攻击,抢到门口,眼看就要逃出门去,却听身后一声清吒,络腮胡心中一紧,不敢回头,正要逃出门外,却突见门口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男人。 络腮胡心觉古怪,他同一众手下早已将船中搜了个遍,却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有时从哪里冒出来的! 络腮胡心头一突,那人看似文弱,只随意地往门外一站,毫无防备,一身破绽,却是把络腮胡的退路挡得死死的。正是在门外观望多时的林慕一。 只见那人一头乌发束于脑后,一身白衣,无风自动。那人肤色极白,面容俊秀,眉目如画,此时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无一丝波动。那人望着络腮胡,竟像是看着个死人一般。 络腮胡大惊,不觉顿住脚步,还不待他对门口之人动手,便觉背上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向前推去,扑倒在地,已被身后赶来的拾儿一脚踹倒,踩在后背上。 络腮胡只觉今日真是诡异至极。先是一个武功高的离谱的小孩儿将他们一行人杀了个片甲不留,这又一个如同鬼魅一般的男人凭空出现。络腮胡心知今日讨不到好,咬了咬牙,一掌拍在地上,借力一跃而起,不管身后被他掀翻的拾儿,直向面前的林慕一扑去。 “真人!”只听身后一声惊呼,络腮胡不理身后动静,直接一掌向前轰去。拳头还没碰到那白衣人分毫,便觉背后一凉,随即剧痛传来,背上已挨了一刀,登时血花四溅。 紧接着拾儿又是一脚踢来,将那络腮胡重又踹翻在地。 络腮胡被重又踩在地上,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来,再无力反抗。 完了。 他心中暗暗叫着。他看着那白衣人仍是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抖一抖,再看拾儿,手中钢刀沥沥滴血,身上早被溅了一身血渍,如同修罗一般。再看船舱中,他所带来的数十名水匪再无一人站立。 络腮胡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喉咙,几乎就要不能呼吸,看着眼前这诡异之极的小孩儿,双目圆睁,声音里透出无限的恐惧。 “妖……妖怪!妖怪!” 拾儿被他这声大叫吓了一跳,不觉收了刀。 他下意识地四顾,只见船舱中一地狼藉。墙角处瑟瑟发抖的乘客都并没有因为脱困而放松精神,反倒用惧怕的目光望着他。就连晴儿也躲在墙角处,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看不清样子。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林慕一。只见林慕一仍然是面无表情,八风不动,衣角处却被那络腮胡倒下时溅到点点血迹,在那白衣上留下刺目的点点红斑。 拾儿突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他又想起了从前林慕一见到他同人打架的时候对他大发雷霆。现在他与人打架,又被真人看到了,怎么办?真人会不会生气? 他有些慌了手脚,握了握手中的钢刀。 “先……先生。”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唤道。 难道他做的不对吗?难道被欺负不是应该打回去吗? 第31章 沐浴 第三十一章 那络腮胡仍躺在地上骂骂咧咧,林慕一听着有些烦了,抬脚在他肩头踢了一脚,也不知使了什么力,那老腮胡立即老老实实睡了过去,再没了声响。 林慕一又看了看衣服下摆处溅上的点点血渍,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抬脚从那络腮胡身上跨了过去。 “先生!”拾儿登时紧张起来,刀也收了起来,局促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林慕一,生怕他对自己方才所为有一丝不快。 林慕一看了看他,见他小脸绷得紧紧地,又习惯性地抿起了唇,不由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如此,便瞬间让拾儿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脸上也绽出笑颜,“哐当”一声扔了手里的钢刀,上去牵起了林慕一的手:“先生!” 林慕一随着他牵了自己的手,再看看船舱内,只见阿峦虽有些诧异林慕一的出现,但见那络腮胡匪首已被制服,林慕一也没再多说什么,便马上回了晴儿同夫人身边。 晴儿仍被那美貌妇人搂在怀里,一面同阿峦耳语着什么,一面探出头来往林慕一和拾儿这边偷看。刚瞟过来却对上林慕一锐利的视线,吓得她慌忙收回了视线,重又躲回了那美貌妇人的怀里。 拾儿见林慕一往墙角处看去,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晴儿如同受惊一般地缩回了头,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果然晴儿姐姐也同别人一样怕了自己。 林慕一看不得拾儿这般丧气模样,拧了拧他的脸颊,总算唤回了他的注意力,随即又发现他脸颊上也不知沾上了谁的血,又有些嫌弃,收回了手,指尖轻捻了几下,微微皱眉。再看晴儿那处,阿峦已起身去将船员和水手身上的绳子解开,又同船员一起将地上倒着的水匪都一一捆了起来。而船舱中众乘客这时也已回过神来,有的相拥而泣,哀哀痛哭,有的帮身边人处理着身上的伤,有些胆子大些的男人也起身过来帮着阿峦他们去翻看地上躺着的贼人。 却是没有一人敢往林慕一和拾儿这边凑。 一时间,船舱内变得嘈杂起来。林慕一听在耳中,有些不耐,又看看拾儿一身的血污,更拧紧了眉,二话不说,牵着拾儿便出了船舱,回了房。 拾儿跟着林慕一回了房,仍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林慕一见不得他这般消沉模样,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这艘客船虽算不上华贵,但客房颇为整洁,房间也大,这几日来拾儿都同林慕一同住一室,也并不嫌拥挤。屋内屏风后备有木桶,平日里沐浴自是可以使唤船上后厨帮忙烧水。但此时林慕一思量着船上也没人又这个心情来做这些了。林慕一转去屏风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水灵珠,一面运起法诀,只见那灵珠上蓝光一闪,随即从珠子中突突地冒出一汪清泉来,顺着林慕一白皙的手,淌入木桶里。 待木桶中水盛了半满,林慕一收了法力,将那颗明显暗淡下来的灵珠又重收回了乾坤袋中,又伸手撩了撩桶中的水。这灵珠所蕴华的水自是沁凉清澈,此时虽是夏末,暑气仍重,但就这样直接冲凉水澡怕也是要感冒的。哪怕那孩子身子骨壮得跟个小牛犊儿似的,林慕一也不能这样苛待他。林慕一撩起袖子,右手在木桶中搅着,随着他的手一圈一圈的搅动,水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渐渐有腾腾水雾升起,竟是已冒起了热气。 待木桶中水已温热,林慕一这才收了手,拿起毛巾随手擦拭了两下,便又转出屏风来,却见拾儿仍站在原地,沮丧地低着脑袋。 林慕一皱眉,走上前去,也不说话,直接拎了拾儿领子,便把拾儿拎了起来,往屏风后走去。 拾儿只觉双脚骤然离地,再抬头看,正见林慕一面无表情地拎着他走,便不敢再挣扎了,只是仍是有些无措地拿手扶着林慕一拎着他领口的手,小心翼翼地问着:“真人?” 林慕一不理会他,几步便来到屏风后的木桶里,“扑通”一声直接将人扔进了木桶中。 “啊!”拾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便掉进了水里。木桶并不深,但拾儿毕竟身量不高,也几乎没过了他的头顶。拾儿小小的惊慌之后,双脚随即便触到了水底,脚踏上了桶底,这才稍稍安了心,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水刚好没过了脖颈,只把一颗湿漉漉的脑袋露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林慕一。 方才的动静中,他头上发髻有些散乱,水沿着散碎的头发滴下来,滴到了眼睛里。拾儿眯了眯眼睛,被水迷了眼睛,便甩了甩头发,伸手抹了把脸。 随着他甩头的动作,水滴四溅,有些溅到了林慕一身上。林慕一皱着眉,有些嫌弃地退了一步,想责骂他两句,又觉得他这幅模样像极了在外面野了一身泥回来被丢进水里洗澡的小狗,心里又不觉好笑起来。 林慕一有些掩饰地轻咳了一声,又板起脸来:“怎么,还等着我给你脱衣服呢?” 拾儿闻言,小脸一红,支吾了一声,便乖乖脱起了衣服。又见林慕一就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不免有些羞赧,微微弓起身子,躲在水下解着衣结,连鼻子都埋到了水下,只露出两只湿漉漉黑亮亮的眼睛咕噜噜转着,看着林慕一。 林慕一见他模样实在可笑,不由失笑,弹了他脑门一下:“想什么呢?一身的血腥味,还不快洗洗!” 拾儿被弹得眨了眨眼睛,额头瞬时间便红了起来,听林慕一这么说,他却更臊得慌了,不肯直起身来,弯着腰在水下摸索着解开衣结,把身上湿乎乎贴在身上的上衣从水下扔了出来。湿衣服“啪嗒”一声落了地,溅起些水花,林慕一一脸嫌弃地用脚将那团布料挑到一边去。 拾儿脸更红了,羞得不行,手上动作加快,又抬起一只脚去脱鞋子,他人在水下,桶底又划,一不小心就滑倒了,整个人往后仰倒栽进了桶里。 拾儿一瞬间便被水没了顶,毫无防备地喝了几口水,踢腾着腿刚挣扎了两下,便觉一双手伸进水里来,提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水面。 拾儿呛咳了几下,这才在那手的扶持下重又站住,满脸全是水,糊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林慕一的脸靠得极近,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担忧。 林慕一皱皱眉,只觉得这孩子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又看看已经被水打湿了的衣袖,转身出去把外袍脱了,又把上衣的袖口挽至肘后,这才又回了屏风后,正看到拾儿吐着小水泡从水底钻出来,看到林慕一走了进来,又是急忙钻回了水里,却伸出只手来,把裤子“啪嗒”一声扔在了地上。 林慕一看他模样,又气又笑,走上前去,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你这是打算把这桶水喝完吗?” 拾儿红着脸,低垂着头不说话。 林慕一叹了口气,感叹养个孩子真是不容易,哪怕是这种看上去懂事又省心的孩子,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想着,认命地拿起一旁的手巾,撩了水往拾儿头上浇去。 这样一来,拾儿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林慕一拿着手巾的手落在他头顶上,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慕一好笑,坏心眼地掬起一捧水从他头上淋了下去,水顺着脸颊留下来,迷了眼睛,又留进嘴里。拾儿呸呸两声,抬起头来有些哀怨地看着林慕一,这才不再像方才那么紧张了。 林慕一心里偷笑,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继续拿着手巾在拾儿身上擦拭。他手下力气颇大,拾儿被他擦得身子一晃一晃的,却始终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看上去又幸福又满足,简直傻得冒泡。 林慕一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一阵悸动,突然有些烦躁起来,把手巾一把甩在了拾儿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自己洗吧!”林慕一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便要出去,却被拾儿拉住了衣角。 “真人。”拾儿拉着林慕一的衣角,也不敢把他丢在自己头上的手巾拿下来,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 林慕一又转回身来,看着他这个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真人。”拾儿头上顶着一块旧旧的手巾,看上去有些滑稽,林慕一却笑不出来。“真人,我是不是做错了?” “哪里错了?”林慕一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清,即便同这个孩子越来越贴近,越来越喜爱,也不曾因此而染上更多温度。 “他们都怕我。”拾儿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脑袋,那块手巾也晃了晃,“真人是不是也不喜欢我打架。” 林慕一不觉皱了皱眉。他恍然觉得,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孩子的未来,知道他会成为那个名震天下的印无拘,知道他自是这般雷霆手段,所以从来都不觉得他这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在旁人看来,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这样的身手,又有这样的心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冷酷了。 他把那块手巾拿了下来,看到拾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清澈。 他抚了抚拾儿头上*的乱发,微微弯下身,视线于他平齐。 “因为你生来便比别人强大。因为你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惩恶扬善,斩妖除魔,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何错之有?” 第32章 萧晴 第三十二章 客房中,林慕一反复换了几遍水,才觉得把拾儿终于洗了个干净。拾儿身上早被林慕一粗鲁的动作擦得发红,连皮都快搓掉了一层。 拾儿脸红扑扑的,用林慕一的外袍裹了身子,乖乖地爬到床上去,然后又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林慕一。 林慕一看着他一脸期盼的模样,不觉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正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响。 接着晴儿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拾儿……拾儿,你在吗?” 拾儿听到门外晴儿的声音,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想要下床去开门,却觉得自己光着身子实在不好看,不由裹了裹身上的外袍,求助地望向林慕一:“真人……” 林慕一见他这幅模样,眉头不由深深皱了起来,一把把他又推回了床上躺着,小声呵斥道:“这般心急火燎地,像什么样子!好好躺着,不准出来!”说着把床幔放了下来,又掖了几下,确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这才转身去开门。 林慕一打开门扉,正对上晴儿水汪汪的杏眼:“先生,拾儿弟弟在吗?” 林慕一皱了皱眉,此时越发不喜这孩子,却听到屋里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是无奈只得将门打开,放了晴儿进来。 拾儿爬起身来,贴着床幔偷听,却不敢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只听得“吱呀”门扉打开的声响,随即便是细碎轻巧的脚步声进了屋子,接着便听到晴儿的声音在屋中响了起来。 “先生,拾儿……拾儿弟弟呢?” 林慕一关了门,也施施然走了回来,在桌边坐下,这才道:“拾儿已经睡下了。” 晴儿闻言撅了撅嘴,又不甘心地往床上看了看,只见床幔垂下,将床里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只这一瞥,却见床幔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晴儿心中有数,又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里已是蓄满了泪水:“晴儿……晴儿是来同拾儿告别的。” 她这话刚落,床幔中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呀”,接着却又没了声响。 林慕一看着眼前的晴儿,一副娇俏可怜的模样,狠狠地拧紧了眉头。 “今天的事……今天的事,都是因晴儿所起!”晴儿泪眼汪汪,眼泪几乎就要滴了下来,“今天多亏了拾儿,我才能脱险的!” 林慕一听她竟主动提起水匪的事,心里倒有些惊讶了,有些好奇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面上纹风不动,只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晴儿咬了咬粉红的下唇,又说道:“今日娘亲也受了惊吓,回房之后哭了半日。她同晴儿讲,我们不能再连累大家,也不能再连累拾儿了!晴儿今日来就是来同拾儿辞行的!等船一靠了岸,我们便马上离开,跟拾儿……也不要再见面的好,以免给拾儿还有先生惹来麻烦。” 她这样说着,床幔又传来一阵晃动,却终于还是静了下来。 林慕一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那群水贼是为了你们一行人而来?” 晴儿眼泛泪光,点了点头。 林慕一又问道:“那又是为何?那群水贼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晴儿眼中粼光闪闪,说道:“晴儿本名萧晴,家在有萧之国,家中世代经商,家底殷实。晴儿是大房所生,本是随着娘亲回淮雍的外公家。中途竟得到消息,二房家的堂哥竟为了家产害了我爹爹的性命!” 晴儿说到这里,眼中含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晴儿和娘亲急急忙忙赶回家奔丧,却不想堂哥这般狠心,竟派人来追杀晴儿和娘亲!” 林慕一看着她说得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头顶盘旋地龙形紫气,心中更是不耐,正要开口,却听床幔中一阵响动,接着拾儿裹着林慕一的外袍已经跳下了床,光着脚便跑到了晴儿身边,小脸上满是同情:“晴儿姐姐你别哭,我不会让你堂哥欺负你的!” 林慕一脸都要被他气绿了,一脸阴沉地看着拾儿小大人一样的搂着晴儿,晴儿哭哭啼啼地依偎在拾儿怀里。 晴儿一见到拾儿的面,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摇着头说:“晴儿不能连累拾儿弟弟!” 拾儿伸手小心地拍了拍晴儿的后背,安抚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保护晴儿姐姐的!”说着他想起一旁的林慕一,期盼地望着林慕一,“先生,晴儿姐姐她好可怜!” 林慕一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墨来,恶狠狠地瞪着拾儿,拾儿有些不安地瑟缩了一下脖子,殷殷切切地恳求着:“先生,晴儿姐姐她真的好可怜啊!先生心肠最好的,咱们帮帮她好不好?” 林慕一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两个相亲相爱抱在一起的小人儿,心里怄得恨不得把拾儿的嘴撕了。 拾儿看到林慕一面色不善,心里不免有些不安起来。这些时日来,林慕一待他这般好,让他快乐得都要忘了自己是谁了。他不由又想起了从前林慕一说变脸就变脸的时候,心里突然害怕极了。 要是林慕一又生气了怎么办?又不要他了怎么办?拾儿一时间手心冰凉,冷汗都冒了出来。是林慕一对他太好,让他一时忘了形。他同林慕一之间,从来都轮不到他来做决定。 他向来不敢违逆林慕一。林慕一让他躲在床幔里不准出来,他就乖乖躲着不敢出来。林慕一不曾开口,他就不应该答应要帮晴儿。他是怎么一时冲动,偏偏从床幔后面跳了出来,偏偏就开口要帮晴儿呢? 他又看了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晴儿。因为晴儿姐姐是他唯一的朋友啊!他绝对不能眼看着晴儿身陷危险之中的。可是如果因为晴儿姐姐,让林慕一又恼了他…… 他正想着,心里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做时,只听林慕一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拾儿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明白林慕一是什么意思。 “……先生!”晴儿有些抑制不住眼中的欣喜,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 林慕一听到她叫自己,不由又皱了皱眉,说道:“你的目的达到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晴儿大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忙低头谢过林慕一,又同拾儿难舍难分地说了几句话,这才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去。 直到晴儿人都走远了,拾儿这才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 “真人!”拾儿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林慕一这是答应他了?林慕一不但没有恼了他厌了他,还答应了他的请求? 拾儿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开心极了,看着林慕一,咧着嘴笑开了花。正要凑上去,却被林慕一一把拧住了耳朵。 “嘶——”拾儿疼得直抽冷气。 “还知道疼?”林慕一恨恨地说,“我是不是说了让你躲在里面不准出来?” 拾儿疼的泪眼汪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却牵动得耳朵更疼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看见漂亮小姑娘就走不动道了,什么都答应人家,被人家卖了知不知道啊!” 拾儿想辩驳,才不是被晴儿骗呢!晴儿姐姐是他最好的朋友啊。可是看了看林慕一的脸色,拾儿乖乖地闭上了嘴,只老老实实听着林慕一发脾气。 林慕一拧着拾儿耳朵一通数落,见拾儿又恢复了之前忍气吞声的乖顺模样,这才稍稍顺了点气,大手一挥,把拾儿扔回了床上,骂道:“小没良心的,真不知道谁对你好,谁坑你呢!” 拾儿忙讨好道:“真人对拾儿好!真人对拾儿最好了!”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恳求着,生怕林慕一反悔,“可是晴儿姐姐也很可怜啊!真人,咱们帮帮她吧!” 林慕一听他还这样犯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他蒙在被子里,怒道:“睡你的觉!” . 夜幕深沉,在船舱的深处,堆放杂物的仓库里,一垛垛的货物被推到一边,露出一块空地来,络腮胡仰躺在地上,身上被五花大绑,一动不动。他手下一众水匪也被捆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阿峦静静地走了进来,踢了踢地上的人。 络腮胡动了动,艰难地抬眼看着阿峦。 “谁派你们来的。”阿峦的声音冰冷,连语调都没有。 络腮胡“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哈哈笑道:“反正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们?你们行踪暴露,又岂会留下我这个活口?” 阿峦皱起了眉,正要再问,却听角落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算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身粉裙,头梳双髻,正是晴儿。 晴儿又看了看那络腮胡,小脸板的紧紧的,竟透露无法言喻的威势来,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掩口甜笑的娇憨模样。 晴儿转头向阿峦,说道:“你问不出什么来的。更何况,不用问,我也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晴儿说着,声音中的冷冽阴狠竟让躺在地上的络腮胡心中一寒。小小孩童,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气势? “是你!原来是你!”那络腮胡突然想通了什么,大叫道:“想不到!想不到你堂堂……” 络腮胡话说到一半,却被晴儿一巴掌打偏了头,登时脸上便火辣辣地肿了起来,鲜血也顺着口角流了出来。 “就凭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晴儿厌恶地甩了甩手,便不愿再在此地多留片刻,转身看着阿峦,声音冰冷:“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