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重生》 第1章 新妇 天空灰蒙蒙的又吹着刺骨的寒风,仿若在酝酿一场大的风雪。 暮色中的侯府却是一番热闹景象,大红灯笼的烛光映在残雪上,廊下女仆万分小心端着手里的饭菜,这些都是送到尊贵客人桌上的,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何况总管大人正站在路边巡视。 “可有给夫人送些吃食过去?”论理新嫁娘都是要坐在房中等着新郎官回房的,但他家侯爷早已吩咐将新夫人伺候舒服些,做下人的自然要照办。 画眉恭敬低头:“已经给夫人送了一碗燕窝过去。” 胡德满意的抚抚山羊胡,转身去前院,画眉低伏行礼,等他离开后方起身向新房走去,她得守着新房以免有什么闪失,否则侯爷发起火来,他们这些奴婢可承受不住。 今日是腊月初二,也是大夏朝战功赫赫的平宁侯长孙昭的大喜之日,虽是迎娶填房,但新娘子家世不俗,二人又是当今圣上赐婚自然更得重视些,所以京城里的泰半权贵都来给平宁侯恭贺新婚。世家联姻多半是为家族利益,平宁侯虽然手握兵权,但新娘子娘家霍家也不遑多让,霍家如今的掌权人是太子太傅霍展,霍展之父霍攸是当今圣上的授业恩师,在往上数霍家还有一位伴太.祖多年被其奉为恩师的太傅大人,总而言之霍家是专出帝师。新娘子是霍家最小的嫡出姑娘霍容玥,世人看来也是金尊玉贵宠大的娇小姐,如今却因圣上一道旨意生生给人做了低一头的填房。 平宁侯长孙昭将门出身深得圣宠,其母庐阳长公主又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姐,身份不凡。而他本人是皇权忠实的拥护者,何况当今圣上只有太子一子,皇位早晚都是他的,现在圣上将太子太傅的嫡出千金许配给他也是坐实他太子一派的身份,稳固太子手中的权力。 至于做填房会不会委屈霍家姑娘,便不在上位者的思考范围内。 画眉不懂这些,只知道新夫人进门,那侯爷应该会多些时间留在府中,想想当年见过侯爷母子默默无言或冷面相对的场面,她就不禁缩了缩脖子,如果侯爷一直不回府,那老夫人和侯爷置气后还会将怒火发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 “诶诶,画眉,你去哪儿了?”棉花小声叫住她,府中到处是宾客,当奴才的都得小心翼翼又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见到一屋的姐妹便忍不住多说一句。 画眉四处看了看,方敢与她站在柱子后头说话:“遇到胡总管,他老人家吩咐我给新夫人送些吃食过去。” 棉花闻言差点咬到舌头,向来冷漠严厉的胡总管何时会插手后院的事了?何况新嫁娘呆在房中不吃东西那是习俗。 “是侯爷吩咐的。” “我的亲娘!新夫人架子好大,若我们能去伺候就好了。”棉花不无艳羡,新夫人是世家贵女,能在她身边当差只要规规矩矩尽心做事,以后必然少不了好去处。 画眉无奈点出现实:“咱们不过是厨房的烧火丫头,粗手粗脚伺候不了夫人的。”新房外守着的便是新夫人的贴身大丫环和奶嬷嬷,还有陪嫁的丫环婆子,根本没有府中丫环的立足之地。 啧啧,棉花光是想想哪个场面就忍不住流口水,就算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得着的地方,这府中终于进来一个新主子,若是不能靠上去,那就只能一辈子老死在灶上。 画眉也是这样想的,花一样的年纪谁又想日日烤在火炉边。 这死寂沉沉的侯府终于打破了平静,不知是好是坏。 *** 霍容玥顶着红盖头僵硬的坐在喜床上,新房里静悄悄的,偶尔听到外头的一点声响又很快沉寂下去,如果不是丫环送来的那一碗燕窝粥,她还以为这新房被人遗忘了。 “姑娘,奴婢好似听到女子的声音,不是来闹新房的吧?”不等霍容玥理理乱麻一样的脑袋,便听大丫环红药悄声说道。 来闹洞房的不外乎是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的长辈,重来一世霍容玥自然不怕这些妇人的调笑,闹别人洞房的事她也不是没做过,只是她听说已经亡故的前夫人的娘家也在宴上,她有几分诡异的想,这闹洞房的亲戚中该不会有前夫人谢氏的娘家人吧? 闹洞房的理应是是新郎官这边的亲戚,应该不会有谢家人。 霍容玥放心之下也有几分失笑,前世平宁侯不曾续弦,今世填房竟变成了她,想想平宁侯府的现状还不如前世的陆家清净,但重活一世,她是怎么都不想走前世的老路,更不想睡梦中被贴身丫环害死。 “姑娘,奴婢听外头的梦棋说来的夫人里有谢家夫人……”红药忐忑不安的朝外望了望,哪有女婿娶填房,前夫人的娘家娘来闹洞房,不是明摆着给新娘子添堵么。 预感成真,霍容玥反倒踏实了,横竖她脑袋上还顶着盖头谢夫人来了又能看到什么,再说她敢做什么也先得掂量一下霍家在大夏朝的分量。不过,前世就听说谢家没脸没皮惯了,女儿去世后霸着女婿不让其续娶就算了,平宁侯战死后又急吼吼的怂恿庐阳长公主给他们谢家外孙请封世子,平宁侯长孙昭尸骨未寒,他的长子便高高兴兴继承了整个侯府。 说起来前世她还差点成了这新任平宁侯的嫂子,当年陆家权势正盛,庐阳长公主为给孙子找一们得力的亲事亲自到陆府提亲,求娶的便是她那嫡亲的小姑子,只是还没等亲事谈成她便死在了陆家。这婚事到底成没成她还真不清楚,然而这辈子比这小子长辈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辈子如若不是圣上赐婚,这平宁侯也会像前世一样至死也没娶第二位妻子吧? 说起平宁侯长孙昭,祖上便是军功起家,其父尚庐阳长公主后一生平平没有值得称赞的政绩,反倒生在富贵窝里的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入了军营继承长孙家旧业,不过十五岁就孤身闯入敌军营中拿下头领首级,得圣上特封平宁侯,其后狠辣手笔数不胜数,朝中大臣和京都百姓提起他都是又敬又怕,前世他战死后出殡时还有百姓自发送行拜别。 霍容玥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做填房,多数是因他上辈子立下的丰功伟绩。前世丈夫陆非远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文采斐然又风流花心,而长孙昭至少比他男人一些。现在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莽撞,平宁侯府的水比陆府的水深多了,然而剑已出鞘便容不得她后悔,纵然前路有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刚静下心思,那边来陪新娘子的夫人们已经走到内院来了。 浩浩荡荡而来的一众夫人中走在最前头的是一身素白紧绷着脸的谢杨氏,也就是平宁侯的前岳母,她身后跟着的是端着苦瓜脸长孙家本家的媳妇们。 原本来新房陪新娘子是件极喜庆的事,新夫人刚进门尚不清楚长孙家的状况,她们这些做嫂子弟妹的陪她多说说话也好博几分好感日后好相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半路杀出个煞星来!这侯爷亡妻的娘家人也跟着瞎搅合,哪家娶填房闹洞房时还会有前妻的娘家人?夫人们的脸都是阴沉沉的,奴婢们自然低伏做小不敢多言,许是家族世代从军的缘故,长孙家的女人在对待外敌时格外团结一致,此时便不约而同的放慢脚步,大堂嫂何氏悄悄给贴身丫环使个眼色让她去新房报信,顺便给那冷面侯爷言语一声。 “谢夫人,前头已经开宴,我听丫环说您府上的丫环好似有什么急事,正找您呐,您要不要去前头看看?”何氏憋不住扯谎,今儿真要谢杨氏进了新房,新娘子不得恨上她们这些妯娌才怪,况且谢家就这样明晃晃的得罪霍家不会后悔么? 谢杨氏绷着脸,眼角有掩不住的细纹和泪痕,显然刚伤怀过她英年早逝的女儿,今日若不给这霍氏一个下马威,她怎么安心将外孙养在霍家? 何氏和身后众人相视一眼,无奈又不能阻止,今儿这事儿必然有庐阳长公主的首肯,有她做后盾她们还真拦不住谢杨氏进新房。 守在新房门外的丫环婆子却不急不躁的蹲下身行礼,带头的是霍容玥的奶嬷嬷向氏,她生的干净利落,双目圆而有神,见人便是三分笑,又因今日是主子的好日子穿的格外喜庆,她笑盈盈道:“奴婢是夫人的陪嫁婆子,诸位夫人不辞辛劳来陪我家夫人说话,奴先谢过诸位夫人。” 谢杨氏的第一反应,这新夫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何氏有些不好意思,英气又不失柔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你家夫人可方便?咱们妯娌几个实在想一睹帝师霍家的风采,便迫不及待来了,还望嬷嬷不要怪罪。” “大少夫人客气了,我家夫人正盼着与妯娌们说说话呢。”她亲自打开房门,请几位夫人进去。 谢杨氏正要迈脚进去,却听向嬷嬷讶异道:“老奴见识浅薄,这位夫人是?” “……”何氏嘴角一抽,这婆子是故意的罢? 第2章 夫君 谢杨氏面色微怒,连答话都不屑。谢家虽然比不上长孙家位高权重,赶不上霍家清贵,但宫中圣眷正浓的皇贵妃是他们谢家嫡女,就连生下东宫嫡子的皇后娘娘也要避其锋芒,谢家虽未在京中横着走,但泛泛之辈绝不敢触怒谢家威严,不过一个霍家婆子竟敢挡她的路? 她不言语,何氏等人便为难起来,谢杨氏来新房是经过庐阳长公主殿下允许不假,但她们各自的夫君都是在平宁侯麾下听令,若是因此触怒平宁侯长孙昭和新房内的新夫人,夫君们的仕途受到阻碍就得不偿失了。 向氏依旧笑盈盈的,自顾自为谢杨氏解围:“奴婢眼拙该打!长孙家枝繁叶茂,奴婢定是认不全的。只是下定那日没见着夫人……” 何氏肚里憋笑,看来这位侄媳妇的奶嬷嬷也是个妙人儿,下定那日出席的各房夫人都是夫婿健在且无白孝在身的,她这是暗讽谢杨氏死了丈夫还不安分,闹哄哄来人家新房呢。她能听出来,谢杨氏自然也能,素白的脸皮又白了几分,银牙怒咬却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嬷嬷认错人了,我家夫人姓杨,是姑爷的岳母。”谢杨氏的心腹嬷嬷跟在最后头,硬着头皮替自家夫人禀明了身份。 向氏早就知道来人里有谢杨氏,但此时眼睛里的惊讶仍不似作伪:“原是……先夫人的娘家人,奴婢失礼。” 她深深一礼,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红药打开新房房门,先给众位夫人行礼,而后甜甜道:“夫人请各位夫人们进去说话呢。” 她笑容里没有任何勉强,显然是接了主子命令来请众人进去的,何氏微微放心,只要这新夫人有应对之法便好,不过看她身边的左膀右臂也能知晓这屋里的主子不是庸人。 谢杨氏进新房后环视四周暗暗在心内计较,因平宁侯新娶霍家嫡女,舍弃原本的正院不用,将东院重新修整一番做了新房,屋内各色家具都是上好的黄花梨做就,新娘子一身正红色嫁衣端坐在架子床边,屋内几处均燃着银丝炭,外头寒风正劲屋内却温暖如春,谢杨氏不禁想起她的绣娘临死前的凄凉,丈夫不在,只有几个丫环婆子伺候,孤零零躺在床上等死。 “妾身不能起身给各位夫人行礼,如有失礼之处请各位见谅,嬷嬷快请诸位夫人坐下吧。”霍容玥有意用了欢快的声音,仿佛真的是位娇羞欢喜的新娘子。 何氏只当这谢杨氏不在,喜气洋洋的领着众位妯娌给霍容玥行了半礼:“论品级咱们还得给你行礼呢,我这大堂嫂今日就厚颜带着众位弟妹给咱们的平宁侯夫人行礼了。” 谢杨氏脸又一白,是了,如今床上坐着的这位才是正牌的平宁侯夫人,她的绣娘到死都没得皇家诰封,而这个女人还没进门,平宁侯就给她请封一品诰命夫人。 论起品级,屋里的女人都得给霍容玥行礼! “嫂子们真是折煞我了,快快免了,嬷嬷快请嫂子们坐下。”虽是说着客气话,霍容玥端坐在喜床上的身姿却无半分晃动。 何氏等人喜滋滋的坐了,谢杨氏却站在床前半丈远,苍白着一张脸,向氏搬来了绣凳躬身请她就坐:“谢夫人,快请坐。” 霍容玥仿佛才想起来屋里有别家的夫人,“谢夫人远道而来,妾身失礼了。”她淡淡说完这句,便不再和她言语,谢杨氏不好擅自开口,只得在一旁暗暗等待时机。 原以为两家对峙会引起口舌大战或者新娘子被欺负的嘤嘤哭泣,没想到两项都没发生,霍容玥只当没谢杨氏这个人一般听何氏给她介绍各房夫人。 长孙家祖上人丁稀少,到了老侯爷这一代也只有兄弟两个,老侯爷尚公主后不能纳妾,一生只得两儿一女,幼子少年早逝,侯府内只有长孙昭这一根独苗,而老侯爷的兄弟格外卖力,娶妻纳妾马不停蹄,光儿子就生了八个。虽然上战场失了两个,但仍有六个承欢膝下,而今这六子也都娶妻生子。何氏今日带来的妯娌里除去自家的还有几位本家有出堂兄弟的正室,她们来之前都得了自家夫君的嘱咐。原本以为不过是极简单的一件事,陪新夫人说说话等新郎官回来就好,谁承想半路杀出新郎官亡妻的娘家人。 “弟妹放心,咱家都是和气人,侯爷对您又极为爱重,以后呀你们小两口将日子过的和和美美就行了!”说话的是何氏的嫡亲弟媳刘氏,长的一副爽利相,但有一点不好,嘴比脑子快。 此话一出,霍容玥不好回应不说,又戳痛默默饮茶的谢杨氏,她正等着别人给她作伐子,刘氏这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哎……”谢杨氏悠悠一声叹,自以为和气的嘱咐:“老身别的不求,只希望霍小姐能善待我那可怜的外孙,他娘走得早,你以后就是他的亲娘,老身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向氏恨的咬牙,还自诩世家夫人呢?!比那市井泼妇都不要脸面!哪里见过女婿娶填房,前丈母娘巴巴跑到新房来嘱咐填房的?侯爷又不是她家入赘的女婿!瞧那伤心憔悴的样子跟又死了闺女似的!她家姑娘都和侯爷行过拜堂大礼,理应称呼她侯夫人!谢杨氏着实可恶! 霍容玥倒很淡然,前世谢杨氏就威名在外,她早就做好与她长期对抗的准备。 “夫人说的哪里话,妾身既然嫁入长孙家必然会做好长孙家的媳妇,大公子是侯爷的嫡长子,妾身怎敢怠慢他。”霍容玥实在好奇若她生下孩子,谢杨氏该是如何反应。可怜上辈子平宁侯只有这一个孩子,姨娘侍妾均无所出,该不会也是这谢杨氏搞的鬼吧? 谢杨氏被堵了个彻底,顾忌对方到底是霍家人不敢人惹急了,讪笑着就想离开新房,没想到新房门毫无征兆的打开,本该在前堂待客的新郎官大马金刀的立在门口。 “候侯爷……”谢杨氏有片刻呆怔,里面坐着的人听到她的称呼也有片刻茫然,还好何氏反应快,顺口调笑小两口:“侯爷急着见新娘子,咱们几个在这碍眼啦!” 长孙昭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谢杨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只好讪笑着站在原地。 “谢夫人为何不在席上用宴?”他背着手站在那儿,暗淡的灯光下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新房门大开,冷风呼呼吹着,谢杨氏被冷风吹的一个机灵,强装淡定的解释:“我,我来看看新夫人。” 心腹嬷嬷搀着她半边身子,自然能感觉到她抖个不停,她同主子一样眼睛都不敢抬,这位姑爷气场太强,等闲人不敢在他面前扯谎。 好似过了许久,长孙昭才开了尊口,声音冷冷清清的:“谢夫人,大公子是长孙家的子孙,我和夫人都不会对他不管不问,如若我们对大公子有怠慢之处,谢夫人只管去告御状。” “老身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最后的声音有如蚊呐。 长孙昭侧开身子向喜床那儿走,谢杨氏不甘心的回头望了一眼,借着心腹嬷嬷的手劲走出了新房大门,真真是个煞星!早些克死这女人才好! * 长孙昭稳步走到内间,朝众位夫人一揖:“多谢各位堂嫂陪她说话。” 何氏大大方方承他这一礼,忍住笑道:“弟妹等你多时了,媒婆快些让新郎官揭盖头吧!”新婚三日无大小,她自然有把握平宁侯不会生气。 先头紧张到冒汗的媒婆终于找回理智,将系着同心结秤杆递到长孙昭手里,“从此称心如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拿着秤杆的手有些颤抖,许是刚从外头回来的缘故,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凛冽的酒意,浓黑的眉毛微皱,定定的瞧了顶着盖头不言不语的霍容玥许久才伸出手,缓缓挑起盖头。 灯下看美人,她低垂着眼眸,长而翘的睫羽颤了两颤终于抬起头羞羞看他一眼,如水的眼眸含着羞怯与温柔,微微抿起的嘴角挂着尚未消散又渐渐浓郁起来的笑意,显然她对眼前人也是满意的。 何氏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挑起盖头,可惜长孙昭身形壮阔完全挡住了霍容玥,教她们看不清新娘子的样貌,只看媒婆眼里的赞叹也知定是极好的美人儿。 “新人坐新帐,同结喜连理。瑶台仙女来相贺,观音菩萨送麟儿……” 媒婆轻轻朝两人身上扔来花生红枣莲子等物,霍容玥闭着眼睛不曾躲避,身后有只手臂揽着她稍微向后退了退。 “真是一对璧人……”何氏忍不住朝他们扔了一把花生,向来冷漠不爱言语的平宁侯竟微微笑着,生生和新娘子受了那把花生。 “喝交杯酒啦!” 霍容玥终于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虽不知他是否是自己此生的良人,但愿能与他相敬如宾。 长孙昭高出她许多,两臂相交时他微微矮下身子,不急不缓的一同喝下那象征着夫妻同心白头偕老的交杯酒。 第3章 洞房 喝完交杯酒没多久长孙昭便去前院招待宾客,何氏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起霍容玥来,直将她说的面色羞红。 “众位嫂嫂别再夸我了。”她不知脸上的红晕是因为那杯酒还是因妯娌们的话。 何氏几人这才不再说,这时有脸生的丫环送来了一桌席面。 “侯爷吩咐奴婢送来给众位夫人。” 刘氏此时才敢再出声说话,颇有几分羡慕:“侯爷真是贴心,还不是怕饿着咱们的弟妹。”她成亲那日就是亲嫂子也只陪她说了一会子的话,更别说陪她吃饭,她一直饿到第二天早上。 何氏拉着霍容玥坐过去,桌上席面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整治出来的,这天气就连前头宴席也吃不了多久的热汤热菜,本以为要饿着肚子陪人,这下倒好,还能舒舒服服的吃上一顿。 霍容玥也没想到长孙昭居然贴心细致到如此地步,如果说刚开始赐婚的时候是不满的话,现在倒是有些满意,她现在有诰命在身,只要不犯大错,平宁侯夫人便一直是她的,只要她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说,也许在平宁侯府想要她的命的人比陆家还多,只是她这辈子不会那么傻而已。 等吃完席面,送走各位夫人,霍容玥终于能卸掉妆容洗个热水澡,向嬷嬷亲自伺候她沐浴。 “姑娘,等过了今夜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平宁侯夫人,您的品级和夫人一样呢。” 提到母亲,霍容玥笑容变淡,“是呢,嫁入平宁侯府也就点方便。”也不知大姐如今会不会后悔她自己的选择。 沐浴之后换上喜庆的正红色寝衣,她便乖巧的躺到床上等长孙昭回房,也许是平宁侯府客人太多,直到亥时末还未见人回来,霍容玥困的眼睛都睁不开,纵然记得向嬷嬷的嘱咐,此时也忍不住会周公去了。 新房内静悄悄的,向嬷嬷和丫环们守在耳房里,今儿是第一夜,她们总得多盯着些。 子时初,长孙昭喝的醉醺醺的被小厮扶回新房,临进门长孙昭推开小厮,“我自己进去,你们下去吧。” 新房内仍燃着红烛,隐隐有女人浅浅的呼吸声,他听到后失笑,竟然不等夫君回来就先睡了?跌跌撞撞走到床前正要上去,又闻到自个满身酒味便强撑着精神到浴间里洗漱一番,热水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水里带着一股药香,是他们行军时常用的活血解乏之物。 “倒是小瞧了这霍家姑娘。”他自言自语。 回到床边他已然困极,强撑开眼细细打量身边的女人:弯弯的眉毛,眼睛紧紧闭着,小巧却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双唇,他还记得她眼睛睁开时的羞怯。好像她是与众不同的吧? 拉过被子躺到床上后又渐渐精神起来,女人的馨香无声无息的窜入鼻孔中,她那边好像更暖一些,长孙昭情不自禁的往她那边靠了靠,掩在被子下的手悄悄覆到她身上,他好像明白了温香软玉为何用来形容女子,是特意用来形容她的。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专属他自己一个人的。他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他缓缓覆到她身上,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霍容玥在门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还有人不停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睁开眼睛便看一具布满大大小小伤痕的蜜色胸膛,还有她姿势并不算陌生的双腿,和抵在腿间的某物。 看到她睁开眼,他无师自通的亲亲她的唇角,然后义无反顾的向前。 霍容玥此时只有一个感受:长孙昭你是没有过女人么?! 她!要!疼!死!了!! 而他好像食髓知味一般,睡着时手还在她身上放着。霍容玥实在无力与他计较,谁再说长孙昭贴心她绝对不会再信! * 往日长孙昭卯时起床习武,一年到头风吹打雨从无例外,所以他的贴身小厮陆勇卯时便等在新房外,新房门口燃着两只红灯笼,院子里到处都是夜里下的雪,陆勇缩着膀子在正房门口站了一刻钟,新房内却没有任何动静,他狐疑的同时决定站到廊下去,不然等侯爷起来就会看到他的贴身小厮变成冰块小厮。 半个时辰过去了,新房内的一对花烛同时熄灭。 新房内还是没有动静,陆勇确信侯爷不会起来习武了,耳房内倒是走出位穿枣红色褙子的嬷嬷,远远看到有几分惊讶。 “奴才陆勇,是侯爷身边的小厮,给嬷嬷问好。”昨日迎亲时,这位嬷嬷一直随侍在新夫人身边,想来身份不一般。 向嬷嬷极为慈爱:“老婆子在夫人身边伺候,你叫我向嬷嬷就行。” 她将准备好的金瓜子塞到陆勇手里,陆勇推辞几番也就收了,接下来向嬷嬷指挥着陪嫁丫环们扫雪时,陆勇非常有眼色的一起帮忙。直到众人轻手轻脚的将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小道来,新房内才算有了动静,新烛亮了。 洞房夜里的花烛象征着两位新人,要一同点燃一同熄灭才好,本来应是新人守着花烛,等它们一同熄灭或者将其吹熄的,但两人睡的一个比一个香,等睁开眼时才发现红帐内漆黑一片。 长孙昭等新烛渐渐亮起借着掀开的一角看向红帐内,一截嫩白的藕臂露在锦被外头,他只看了一眼便想起夜里的触感。轻咳一声走回帐中躺下,还没盖好被子就听身边佳人低声喊着:“梦棋,好渴。” 他只好起身倒茶,好在茶盏一直放在炉边,尚余温热。 笨拙的喂她喝完水,长孙昭再没有躺下的心思,悄声找出衣服换上,抬头看看外头,天已大亮,稍后就得去上房请安祭祖。 斟酌片刻,他走到床边唤她起身:“娘子,该起了。” 霍容玥恍惚间听到男人的声音,还以为在梦中,正要挥手打开突然想起昨晚正是她与长孙昭的洞房花烛,当即一个机灵从床上坐起来,可是动作太利落牵引到昨夜的伤处,不由小声呼痛。 长孙昭动动嘴角,没说什么,昨夜他确实鲁莽了一些 “何时给婆母请安?” 霍容玥只觉得这句话冲走了新房内所有的热气,长孙昭整个人也变得不一样起来,眉间似是结了冰般冷淡,都说平宁侯与其母庐阳长公主不和,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外人虚传了? 且拭目以待。 * 庐阳长公主起居的醇芳园在平宁侯府中轴线以西,新房在中轴线以东。霍容玥需要跟在长孙昭身边徒步走上一里地才到婆母庐阳长公主的居处,只是腿间的不适让她走路的时候格外怨念,长孙昭妻子也娶过,姨娘侍妾也纳了不少,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莽夫就是莽夫! 长孙昭耳力眼力都比常人强上许多,偶然察觉到她的不适,虽未表达什么,但脚上的步子却放慢许多。 到达醇芳园时,庐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已经候在院外。 “奴婢给侯爷,夫人行礼,长公主已经在正房等着两位。”侍女莞尔一笑,率先走在前头替两人引路。 霍容玥深吸一口气,但愿这庐阳长公主不是恶婆婆才好。毕竟她前世可是有名的菩萨心肠,整日吃斋念佛,连宫里都少去,可侍女的话又让她心头打起鼓来。 醇芳园里种着两株腊梅,此时已经能看到枝头的花苞。正屋廊下婷婷袅袅立着八位花团锦簇的侍女,盈盈朝两人行了礼。 霍容玥悄悄觑了一眼长孙昭,见他目不斜视仿佛眼前的八位美人跟木头桩子似的,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男人都是假正经而已,送到床上还不是照样收用。 方才引他们进来的侍女替他们掀开正屋的帘子,迎面一股暖意总算驱走了外头的凉意,霍容玥眼尖的看到她那公主婆婆面前一张垫子都没有。而她的夫君长孙昭就这样走过去直挺挺跪在地上,等她回过神来时也跟着他一起利落的跪在了庐阳长公主面前。 “儿子给母亲请安。” “儿媳给婆婆请安。” 霍容玥低着头等公主婆婆说话,等的时间比拜堂的时间都长,才听上头淡淡一句:“起来吧。” 她这才看清楚自家公主婆婆是何模样,前世她虽时常在世家夫人之中游走,京城内的公主郡主都见过,就没见过名声在外的庐阳长公主。虽然死了丈夫,但皇家女儿是不用像平常媳妇那般为丈夫守孝的,她头上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凤钗上衔着一颗拇指肚大的东珠,红色织锦撒金牡丹裙,艳丽却不俗气。先帝在时曾说庐阳长公主的样貌最像他,所以庐阳长公主长相偏英气,双目凝神红唇饱满,只有眼角染上微不可见的细纹,无声无息坐在那却有凌人之势。 瞧清楚儿媳妇的长相,庐阳长公主便命侍女将红封递过来,丝毫没有亲手递过来的意思。 霍容玥只得从侍女手中接过红封:“谢母亲。” “嗯,去见见大公子吧,日后你便是他的母亲,我不求你为长孙家做多少,只要将我这孙儿照料好便算你有功。”她指指坐在一旁椅子上□□岁的男孩。 男孩听了,从椅子上下来朝两人一揖:“孩儿见过父亲……母亲。”他行礼时却盯着长孙昭看,眼中有不掩饰的孺慕之情,后面那一句倒有些不情不愿。 可长孙昭并不说话,跟没看到这人似得,霍容玥只好亲自扶起他:“大公子不必多礼。” 向嬷嬷适时将见面礼送上来,还有她紧张之下忘记给公主婆婆的,因为赐婚与成婚时间相隔太少,这些美其名曰她亲手做的衣裳鞋袜都是母亲命丫环仿她的绣技做出来的,只有给长孙昭的衣裳是她亲手做出来的。 “侯爷有事先去忙吧,我和儿媳说说话。”庐阳长公主极其自然的嘱咐。 长孙昭脚都未动,“儿子还得带她去祭祖。” 提到祭祖,庐阳长公主脸上闪过几丝不屑,却没有阻止,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原本以为会累死人的认亲礼就这样轻轻松松过去了,霍容玥心头难免产生不真实感。一股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平宁侯府一定不向表面上这么平静。 第4章 蹊跷 长孙家军功起家,男人们都短命再加上男丁稀少,所以长孙家的祠堂看起来格外可怜。 霍容玥随着长孙昭行礼拜见,这个女人一生只能来一次的地方一丝一毫都不容出错。 稀稀拉拉的祖宗牌位中有一座牌位上面蒙着红绸布,霍容玥淡淡瞄了一眼便猜出蒙着这人是谁——庐阳长公主爱若命根子的幼子,可惜尚不及弱冠便因病而亡,听闻庐阳长公主还因幼子早亡大病一场。世人都猜庐阳长公主怕大儿子长孙昭重蹈长孙家男人们的覆辙便早早为他操办亲事,好在新进门的平宁侯夫人极为争气,进门后一年便为长孙昭诞下长子,庐阳长公主疼的什么似的,亲自教养他长大。 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平宁侯夫人生下长子后便因病去世,她去世后长达八年里长孙昭都没提过续弦的事,一个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常年泡在军营中不回府,传闻长公主曾多次派人请平宁侯回府都被他悉数拒绝。 世人传言,平宁侯是不想回到伤心地,只因太过思念平宁侯夫人云云。 出了祠堂,霍容玥试探性的问:“不知姐姐牌位放在何处,论理我今儿该去拜祭的。” 填房要在正室面前执妾礼,霍容玥不愿屈居人下,但向死人低头算不得什么,况且这人还是长孙昭的心尖尖。她正琢磨着穿这身正红色缠枝石榴的裙子去拜祭是不是不大妥当,却听长孙昭冷声道:“不用。” 丢下这俩个字,他便大步向前,看起来向是去了书房。 环侍的丫环婆子都同情的看着她,就连一向冷静稳妥的向嬷嬷都面带急色,霍容玥莫名其妙,死去小十年的人还是人们口中的禁忌,如若平宁侯夫人地下有知也该是高兴的吧? 谢氏高不高兴暂时猜不着,但霍容玥很快高兴不起来,她被长孙昭抛下后带着丫环婆子往新房走,半路冒出来一位中年婆子带着几分敷衍的给她行过礼,便道:“奴婢奉公主之命带夫人去拜祭先夫人。” 这下,便是不想去也得去。 谢氏牌位放在西苑小佛堂里,这里离大公子长孙念的院子很近,想必是庐阳长公主特意的吩咐的,也为方便大公子追思亡母。提到大公子,霍容玥好奇不已,她上辈子没有孩子,对于没母亲的孩子她总会格外心软一些。 小佛堂里冷冷清清,谢氏牌位前供奉着香烛瓜果,桌面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时时祭拜的。可那牌位上只写“长孙府谢氏之灵位”几字,并无其他字眼,这并不符合常理。 “夫人,您这不合常理。”许嬷嬷一句话将她心神拉回来,她一脸的不赞同。 霍容玥不明所以,她给谢氏行礼上香还有什么不对吗? 许嬷嬷皱着眉头重申:“夫人,您在先夫人灵前得执妾礼。” 执妾礼?是要她跪下?霍容玥定定看她一眼,俯身屈膝行了一礼,将香插上便告辞离去:“妾身便不打扰先夫人清净了。” 向嬷嬷没跟着进佛堂,见霍容玥出来时面上隐约带着不悦心头便是一紧,又指指小佛堂西边一脚悄声道:“从您进去大公子就站在那里了。” 霍容玥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长孙念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她抢了他什么东西,等许嬷嬷出来后又拿眼神问许嬷嬷,许嬷嬷仿佛没看到霍容玥一般:“霍氏已经给先夫人行过礼了。” 原来,大公子长孙念让许嬷嬷假传庐阳长公主之命,又亲自盯着她给谢氏拜祭就是要看她屈服于谢氏之下…… 站在西厢的长孙念翩翩佳公子般向霍容玥一揖:“多谢夫人。”少年眼睛里带着满意,仿佛在看一件物品。 霍容玥面带笑意:“大公子多言,祭拜先夫人是妾身本分。” 从西苑走回新房路过花园,花园里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皆因庐阳长公主爱花成痴,即使是凛凛寒冬平宁侯府的花园也开满了争奇斗艳的鲜花。一行人走到一半霍容玥停在一株腊梅旁:“红药,咱们把这枝花带回房中观赏一番罢。” 红药小心翼翼采下五六枝腊梅,娇嫩的黄色衬得她细白的脸蛋清秀可人,霍容玥无声的笑了,不管如何她已经嫁入这侯府,是死是活她都要走出一条路来。 新房里极安静,小丫环和婆子们战战兢兢待在廊下,见新夫人回来齐齐行礼。 霍容玥吓了一跳,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她的陪嫁丫环拂晓远远听到动静便匆匆跑来:“侯爷在书房看书,他们就都这副样子了。” “侯爷什么时辰回来的?”她明白了大半,晨起时她就察觉到这府里的下人对长孙昭恭敬的过分,都不敢正眼去看他,仿佛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她暗暗猜测该不会是长孙昭当着下人们的面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毕竟外头可是传平宁侯长孙昭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传言虽然不可尽信,但也有几分可取之处罢。 犹豫片刻,霍容玥还是去了书房,还未推开门便听里头冷冷一声:“何人?” “夫君,是我。”霍容玥的声音微小并含着几分温柔,向嬷嬷带着丫环们停在一丈之外的地方,准备让新婚夫妻俩好生培养感情。 大约是很久没听到她进来的动静,长孙昭淡淡道一句:“进来。” 红木门开合的声音唤醒廊下一众丫环,其中站在新房门外的美貌丫环脸色惨白,她们几个都是庐阳长公主赏下来照顾长孙昭起居的,但半年多下来不仅没进过正房,更别说书房。而霍容玥的六位陪嫁丫环都目不斜视的站在书房门外,远远的两拨人就像是两个派系,虽然能模糊看出对方的表情,但谁都不知道在之后的日子里各自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将对方拉下马。 书房布置的格外大气,书架寥寥放着几册书,倒是博古架上放满了各色古玩的,最醒目的是长孙昭身旁悬挂的两把宝剑。宝剑尚未出鞘,可剑身上的凛凛寒光忍不住让人心头一凛。 将书房打量过一遍,霍容玥才想着措辞将来意说明白:“按规矩等会儿您得和妾身一起见见姨娘们和通房,不知夫君何时方便?” 长孙昭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他剑眉紧敛,黑漆漆的星目看不出隐藏着什么东西,似是在忍耐:“不……”想见。 可是对上霍容玥认真的眸子,他便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随你。”惜字如金的说完,他绷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正房,等离霍容玥近了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剑眉又拧起来:“你刚刚去了哪里?” 霍容玥不明所以,“妾身刚才去拜祭姐姐……” 提到拜祭二字,长孙昭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以后你不必去那里拜祭她,谁让你去都不用。” 冷冷抛下这一句他便大步而去,霍容玥皱眉不已,不会真认为她去拜祭谢氏是打扰她清净吧?倒是看不出这平宁侯是个情种,提到情种霍容玥又猛然想到,嫁进平宁侯府之前母亲就跟她说过平宁侯府的状况,谢氏生子后身体亏损,没过多久便撒手西去,当时的平宁侯长孙昭终日泡在军营,等到谢氏油尽灯枯之时才被庐阳长公主叫回府中,一向长情的他接受不了谢氏去世的事实,连谢氏留下的孩子也不待见。而谢氏本人十分小气,怕丈夫在她死后娶了别的女人不顾自个儿子的死活,便联合谢家给长孙昭找来四位妾室。庐阳长公主膝下只剩他一个儿子,巴不得他多多开枝散叶,也对此事乐意之至。 那四位姨娘便在长孙昭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门,可长孙昭对亡妻情深意重,怎会理会妻子找来的替代品,所以他又恢复以前终日泡在军营的日子。 霍容玥在书房站了许久,直到向嬷嬷来提醒她:“夫人,姨娘和通房姑娘们来给您请安。” 等她和长孙昭并肩坐在正堂后,四位姨娘和八位通房便在向嬷嬷的带领下低眉顺眼的走到正堂。 “奴婢给侯爷夫人请安。” 十二道声音脆生生打断了长孙昭的神思,他面色冷漠,跟不认识眼前这些人似的,不得已之下霍容玥只好自己开口:“妹妹们请起,以后便是一家人不用如此多礼。” 随后便示意众人坐在绣凳上,坐在最前头的是个下巴尖尖的女子,大眼睛里盛满天真和对长孙昭的爱慕,可霍容玥却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平宁侯没有女主子的日子都是这位姓林的姨娘一手把持中馈,而在长孙昭去世后,她一个无所出的姨娘竟然让长孙念奉为亲母,其手段可见一斑。 长孙昭向来不爱言语,没等妾室通房将绣凳暖热便皱眉不耐烦道:“今日已经让你们见过夫人,须知日后夫人才是你们的主子,如若让我知道你们对夫人不尊敬,板子伺候。” 妾室们嗫嚅着应了,那林姓姨娘颇有些不是滋味的睨了霍容玥一眼,倒是看不出侯爷对新夫人如此敬重,她们出身谢家,长孙昭此举无疑在打谢家的脸面。 霍容玥更加看不明白,向嬷嬷倒是喜滋滋的:“没想到侯爷如此体贴,夫人日后在侯府的日子便能舒心一些。” 她仿佛卸下心中大石一般换来霍容玥自嘲一笑,却没任何言语。 第5章 庐阳长公主 醇芳园里寂静无声,先前珠环翠绕的回廊如今只剩一只鸟笼,庐阳长公主让人掀开帘子看过她的宝贝画眉鸟,随后又担心道:“还是放到房里来吧,免得在外面冻死。” 明明是最心爱的宠物,偏偏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庐阳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玉央终身不嫁伺候她多年,最是懂得主子的心思,思量片刻嘴角便挂上笑容:“殿下,新夫人看着也是听话懂事的性子,您就别太过忧心。” 庐阳长公主跟没听到她说话似的,眼睛盯着画眉鸟的羽毛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凉凉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话懂事,要是向昭儿那般还不如不进门的好。” 众人只当自己没长耳朵。 “昭儿与太子关系亲近,霍容玥的父亲又是太子太傅,皇帝这是摆明让昭儿扶持太子啊。”庐阳长公主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谁也不敢猜测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上房内又是一片寂静,庐阳长公主慵懒的倚在美人榻上眼眸半合,似睡似醒,伺候在她身侧的丫环表情放松不少,暗暗祈祷不会有人不长眼打搅庐阳长公主好眠,可怕什么来什么,庐阳长公主还没睡踏实,便听外头丫环行礼的声音。 “奴婢见过大公子。” 庐阳长公主瞬间就换了脸色,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亲自扶起欲行礼的长孙念:“你这孩子,怎么在祖母面前还如此多礼。” 长孙念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有故意流露出的稳重,小小年纪就能依稀看到眉眼中的儒雅,并不像长孙昭那样喜欢战场杀伐,庐阳长公主越看越满意,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子,恨不能将其绑在身边看着长大,半天不见就要念叨许久,而长孙念早已习惯如此宠溺他的祖母,撒娇卖乖哄得庐阳长公主开怀,便拿起玉央送上来的药碗:“祖母,您不能不吃药,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孙儿要怎么办?” 他似是无意似是撒娇的却在庐阳长公主心上重重捶了一下,她失神的看着长孙念的眉眼,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想念很久的人。 是啊,她的念儿不受父亲待见,现在填房进门很快就会生下别的孩子,长孙昭必然会偏向小的,她若有个万一念儿可就真的无依无靠了。想到这里,庐阳长公主勉强打起精神断起药碗,皱着眉头喝下那碗苦兮兮的药。 大夏朝的公主金尊玉贵,庐阳长公主身为当朝圣上的胞姐自然更加尊贵,即便是点心也会有圣上赐下的御厨亲自调理,长孙念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在书房呆了两个时辰腹中饥饿,捻起莲子糕连吃好几块,庐阳长公主看的格外心疼。 “念儿,你不必如此辛苦,这平宁侯府和忠远候府以后都是你的,我的念儿一定是大夏朝开国以来最有才干的一门双侯。”庐阳长公主轻声安慰道,就连她都不自觉地将平宁侯府放在前头,实在是长孙昭光芒太过让人生生忘记他原本是忠远候世子,而自驸马逝世后庐阳长公主听到别人提起忠远候都会黯然神伤许久,久而久之忠远候也便很少被人提起。 长孙念神色一黯:“父亲还会有别的孩子的。”他的母亲已经死了,父亲已经再娶没有不再生孩子的道理,如果母亲不死就好了,那样他会是父亲最疼爱的嫡子。 庐阳长公主脸色一僵,看着他黯然的模样有如刀割,她隐隐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那样做,大儿子会不会多疼爱这个孙子一些,也不会造成现在父子形同路人的情形。 “不管再有谁你依然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祖母会守着念儿长大。”庐阳长公主眼神坚定,隐隐染上岁月痕迹的眉眼不知不觉间流淌过淡淡的哀伤。 长孙念乖巧的偎在庐阳怀里,他盛满不解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 ** 由于长孙昭早早撵走妾侍通房,霍容玥获得片刻清净,偷闲歪在美人榻上小憩片刻,半睡半醒间只觉得身上各处没有一处不难受,尤其是难以言语的地方隐隐说不出的钝痛。 她偷闲时向嬷嬷已经着手安排她的陪嫁侍女打入侯府仆人圈子,初来乍到最容易受这些丫环小厮的气,若是让他们觉得她们姑娘是个好欺负的,那以后万一姑娘受到冷待,这些丫鬟小厮便会见风使舵偷滑耍赖,到时候苦的还是他们霍家的姑娘。 霍容玥醒来的时候正听到拂晓正悄声和向嬷嬷道:“庐阳长公主极为疼爱大公子,每天都要大公子陪着吃饭的,今日大公子吩咐婆子借长公主的势来折腾咱们姑娘,长公主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都不正眼看咱们姑娘,难道真如外头说的长公主宠爱大公子已经到如此地步?”外人都道长公主吃斋念佛深居简出,每每她出府必然带着大公子长孙念,目的就是带着长孙念出门见见世面,将其介绍给交好的人家,一步步进入大夏朝的贵人圈。 拂晓有些难过,霍容玥是霍家最小的嫡出姑娘,从小被宋霍两家宠着长大,虽说现在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婿,却是给人做矮一头的填房,处处都要看别人眼色行事,若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也是一房主母,何至于这样委屈?晨起时姑娘脖子上的痕迹还有明显行动不便的双腿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平宁侯已经有过无数女人还对自家姑娘如此粗鲁,显然也是轻视着姑娘的。 向嬷嬷轻轻叹气,悄悄看一眼尚在熟睡中的霍容玥道:“姑娘年级小,你们是姑娘的帮手,只有姑娘在侯府中站稳脚才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奴婢明白。”众人不失时机的表忠心。 向嬷嬷满意了便去回房收拾,拂晓惴惴不安的同红药小声道:“向嬷嬷怎么这么说?姑娘过的好她不也好吗?” 红药神色难辨,想说什么又给憋了回去,含混道:“自然有夫人安排。” 拂晓等人不过比霍容玥大一些,向嬷嬷年纪大些她们自然听她的吩咐,仿佛主心骨一般。既然向嬷嬷听从姑娘安排,那一定会将她们都教会的,以后她们便是姑娘的左膀右臂。 霍容玥自然不知道底下人在想些什么,迷迷糊糊睡醒后便是中午,用过一些点心后便要继续去床上睡,却突然被向嬷嬷提醒:“夫人,侯爷派人告诉您,下午本家的夫人们都要来看您,您还是早些洗漱一番吧。” 本家的夫人就是新婚那日在新房陪她的那些女人。霍容玥虽然非常想偷个懒,但事实根本不允许,也只好闷闷不乐的让丫环给她梳妆,她居然开始想念前世刚嫁入陆家的日子,陆家虽为皇商,但毕竟沾着一个商字总比他们霍家地位低一些,她嫁入陆家是低嫁,陆家人从不曾对她为难,而现如今平宁侯里的主子哪个不比她地位高?而在这些妯娌中,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新婚那日随着圣上赏赐进入平宁侯府的一品诰命夫人的册封。 “对了,他呢?”见过妾侍通房后这位平宁侯便不见踪影,该不会是小佛堂拜祭谢氏了吧? 拂晓很快意识到自家姑娘说的是新晋姑爷,“不晓得,这院子里的下人都畏惧侯爷,我问他们关于侯爷的事他们都不张口,就连侯爷平日里去的地方咱们都不清楚。”纵然姑娘委屈,但女人总是要靠着男人过活,拂晓绝对不会去挑拨夫人和侯爷之间的关系。 倒是红药嘟囔一句:“大少爷和二少爷成亲后都是陪了少夫人一整天的,侯爷怎么……” 向嬷嬷一个瞪视让红药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夫人别听红药胡说,现在还是仔细装扮的要紧,本家的夫人已经到垂花门了。” 霍容玥笑笑,仿佛不曾听到两个丫鬟各有深意的回答,因为还在新婚,丫环们给她穿的还是喜庆的红色,外头罩着一件大毛斗篷,衬着整个人稳重又大方,何氏等人真正看到新任平宁侯夫人的真容都怔了怔。 “容玥再过众位婶娘嫂嫂。”本来认亲的时候这些亲戚都是要来的,但是庐阳长公主声称不喜热闹便没让人请他们过府,对此霍容玥没有微词,长公主下嫁长孙府,一方君一方臣,若要见面长孙府众人便要行君臣之礼,前世便有御史以此参长公主不守君臣之礼。就是不知道现如今庐阳长公主是何用意?是不愿让她进长孙府,还是真的想免除亲戚间多余的俗礼?偏偏平宁侯执意请人过府相见…… 长孙家的女人都是面带笑容,婶婶辈自是好一番调笑,嫂嫂弟媳辈的则是不着痕迹的恭维。 “昨儿陪着弟妹说话没看到真容,今日一见果然明白侯爷昨日为何喜气洋洋呢!”何氏昨日可是瞧的清楚,昨日洞房花烛平宁侯嘴角的笑容绝不是她眼花,她从嫁进长孙家就没看过平宁侯笑过的。 霍容玥面上羞红,“嫂嫂快饶过我吧!”见过这些女人,她好像终于知道自己该在平宁侯府里争取些什么了。 “新婚三日无大小呢!”何氏终究没有多说,她们这些人说出的话哪个不是掂量后再琢磨的? 平宁侯府正堂,平宁侯长孙昭陪着本家的男丁吃酒,各处都是一片热闹景象。只有一处,寂寥如水。 第6章 相处 霍容玥将众位夫人送走后新房内已经是红烛高燃,她站在门外定定看向那将烛光撒到窗外的纸窗,她现在过得是不一样的生活,前途虽未可知,但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已是人生大幸。 吱呀一声推开门,躺在东窗大炕下的人猛地被惊醒,盖在脸上的书本也从炕上掉落。 霍容玥险些露出笑容,这人该不会是捧着书本就犯困吧?因她身后还跟着丫环婆子,长孙昭一向冷峻的脸上闪过尴尬,不过没等他开口解释,便听他娇滴滴的娘子给他圆场:“夫君别是喝醉了吧?” 他顺势揉揉太阳穴,无言点头。 拂晓等人在向嬷嬷的眼神下悄无声息的退出房外给两位主子准备洗漱的东西,新婚小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好在自家姑娘不是憨的,懂得与侯爷培养感情,凭她的心智在平宁侯府站稳脚跟必不是难事。 丫环出门时自觉带上房门,新房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霍容玥刚从外头回来,接触到突如其来的暖意忍不住搓搓手,还未抬头便有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双手覆盖,手心的厚茧摩挲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却有别样的安稳。 长孙昭虚揽着她到炕边坐下,“今日可有人为难你?” 霍容玥诧异摇头:“夫君何出此言,婶娘和嫂嫂弟妹们都是极和气的人,怎么会为难于我?” 他不答话,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在的换个位置,霍容玥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不由起疑,难道不喜和她挨得近了?她转身端起炕桌上的茶壶倒出两杯茶,递给长孙昭时碰到他的手却未见他脸上有任何异样,她默默打消狐疑,大约是不喜欢和女人相处罢。 “你可还要用些晚膳?”茶还未喝完便听男人冷清的声音。 霍容玥自然又是摇头,“夫君没吃好?那我让厨房送些饭菜来……” 她欲起身却被他按住胳膊,“我吃过了,就是随口一问。” 这样平宁候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啊!前世听到他的名声最多的时候就是他打了胜仗的时候,世人对他最多的传言就是冷情冷性杀人如麻,如果这是他的真面目,那倒应了一句话——闻名不如见面。 喝茶的功夫霍容玥挑着认亲宴上的趣事不轻不痒的说给长孙昭听,换来他偶尔的点头和轻嗯。等霍容玥搜肠刮肚想着该说什么话时,拂晓等人终于送来了热水伺候二人洗漱。 长孙昭很快便洗漱干净到净房换了身轻松舒适的衣裳,而霍容玥刚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拂晓正准备帮她卸掉脑袋上的金钗玉簪,他依旧捧着书本坐在炕边。发簪从黑发中抽走,原本挽的紧紧的发髻骤然散开,柔顺的披散在背后。金钗放回紫檀首饰盒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拂晓下意识看一眼长孙昭的反应,他正盯着书本,仿佛房里没这几人一般。 “行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霍容玥也浑身不自在,她晚间梳妆时只有丫环在旁,从未体验过有个男人坐在一旁,虽然没看这边,但只坐在那儿便能让人感受他强大的气场,想忽略掉都不行。 霍容玥梳着头发想心事,她两世活的时间算在一起都不到三十年,和陌生男子相处的经历也少之又少,唯一熟悉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陆非远在她生命最后几年也是形同路人,现在猛然要她和男人朝夕相处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她梳完头发也不见长孙昭从炕上动一动,不得已她只好走过去口是心非道:“夫君,该歇着了。” 长孙昭抬头看她,肩头的黑发滑落下来,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他看起来柔和许多,不像白天总绷着脸。 “你先去歇着,我看完这一页就过去。” “好,那夫君别累着。”霍容玥笑盈盈说完便转身回床,一定要早些睡着才行,不等身子恢复暂时不要行房。 长孙昭眼角余光看到她美滋滋的坐在床边想不着痕迹的伸懒腰,却顾忌着他硬生生给缩了回去。 准备躺下去的时候霍容玥发现床上放着两床被子,突然想到按规矩她是要睡在床外头方便晚上伺候丈夫端茶倒水,长孙昭应该不会将她从睡梦中捞起来去端茶吧?应该是的……吧…… 大约一炷香后长孙昭才放下手里的书册,吹灭红烛走到床前,霍容玥睡的正香,嘴角还挂着笑容,素白的脸蛋窝在被子里柔弱又……长孙昭想不出形容词,这感觉大约是这房里新增的味道,馨香而柔软。 不过他向来习惯睡在床外边,霍容玥睡在外头他想下床还要顾忌她,实在不大方便,他也没犹豫,连被子带人一块卷起来放到床里侧。 拉过被子随便盖在身上便阖上眼睛准备睡觉,突然感觉到背下有异样,伸手摸过去,手心里盛满顺滑的黑发,他小心翼翼的将头发从背下拿出来,确保没压着她头发后继续躺下睡觉,而某个地方却在不知不觉间惊醒,虽没被她看到,他仍然尴尬的侧过身子。 黑暗中,霍容玥缓缓睁开眼睛,方才的困乏至极悄然消失,只余一息长叹憋在胸腔中慢慢消散。 * 次日清晨一早,霍容玥睡醒时下意识翻个身,突然想起身旁还睡着人,生生止住动作睁眼去看,那宽阔安稳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窗外已然大亮,她猛地一惊,小声唤拂晓。 拂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推开门进来,向嬷嬷面色微怒的跟在后头。 “什么时辰了?侯爷呢?”该不会独自去给庐阳长公主请安了吧? 见自家姑娘完好无损,拂晓将心肝放进肚里,“回姑娘的话,现在刚过卯时,侯爷卯初便起身去武场练武了。” “虽刚过卯时,但夫人得日日去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这个时辰该起了。”向嬷嬷跟在后头补充,眼角恨恨斜一眼拂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拂晓后知后觉,憨憨一笑便去给霍容玥端洗脸水。霍容玥不明所以,却也分外维护拂晓:“拂晓做什么是惹你动怒?嬷嬷别和拂晓一般见识,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向嬷嬷被她逗笑,“拂晓比姑娘还大一岁,姑娘嫁人后语气也变得像大人了。” 霍容玥但笑不语,向嬷嬷见她维护拂晓便有意道:“姑娘可千万别听拂晓在那瞎说,您得听老奴的,您既然嫁入这平宁侯府成为一品平宁侯夫人,便要做出侯夫人的样子来,您在侯府站稳位置,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她的话意有所指,是嫌弃霍容玥不知讨好长孙昭,没有小意温柔主动献好罢了。霍容玥也不反驳,她确实没有这么做,长孙昭这个年纪在女人方便可谓过尽千帆,若要靠脸上颜色讨好于他定被他识破,不如该做什么做什么,她现在的身份是填房,填房不能有不该有的野心。 “嬷嬷的好意我懂,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该去给长公主请安了。”可能这府中最不好讨好的便是这位长公主殿下,女人若是想在婆家过得好,一得家世好,二得讨好婆婆。她的家世长公主还看不到眼里,所以便该她这做人儿媳的殷勤一些。 霍容玥匆匆用过早膳便带着丫环直奔婆婆庐阳长公主的醇芳园,平宁侯从练武场回来便看到丫环们正在收拾早膳用过的碗盘。 “夫人呢?” “夫人去醇芳园给殿下请安。” 给婆婆立规矩自古便是儿媳妇的本分。 新婚后第二次给婆婆请安还没等见到婆婆本尊,便听婆婆贴身侍女玉央交代:“殿下吩咐夫人每日抄一页佛经便可。” 霍容玥不敢反驳,反而美滋滋的想抄一页佛经总比对着公主婆婆的冷脸强,她今天可不想跪在那大理石的地板上。玉央则侍立一旁监督她抄佛经,庐阳长公主原话是:“本宫早起礼佛,没功夫理会她却也不能让她不立规矩,索性抄些佛经,去去那人身上的罪恶罢。”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嘴角便不自觉挂上冷笑,玉央深知自家主子心事,却隐隐担忧着,而如今看到对殿下冷脸丝毫不在乎的平宁侯夫人,玉央的担忧更甚。 至亲至疏夫妻,殿下怕是忘记这句话了罢。 因霍家频出太傅帝师,霍容玥自小便写的一手簪花小楷,陪着外祖母抄佛经更是常有的事,对别人来说生涩难懂的佛经在她看来却是莫名的熟悉,她小时候总会在外祖母呢喃的经声中入睡。她不曾痴爱佛经,却喜欢它带来的心安。 只是,今日回门也见不到外祖母。 玉央察觉到霍容玥的异常,还以为她受不住这份委屈要发作,仔细去看时却听她说小声道:“以前总陪着外祖母抄佛经,却不想婆婆也如此喜爱佛经。” 霍容玥的外祖母便是当朝丞相宋明德的生身之母李氏,传闻李氏在世最是疼爱这小外孙女,从襁褓中便接到宋府中教养,她离世后霍容玥也是整整给外祖母生生守够三年孝才搬回霍家,玉央见过那李氏,更见过小时候的霍容玥,怎么也想不到当初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成平宁侯府的当家主母。 为着李氏,玉央私自做主让霍容玥提前离开醇芳园,回房准备回门之礼。 走出醇芳园拂晓便小声道:“夫人,我以前见过这个侍女,她好像待您很和善。” 霍容玥却明白这不仅是因为外祖母,更是因为庐阳长公主没有将她这个儿媳妇看在眼里。 第7章 三朝回门 霍家与平宁侯府在京城中轴线的两端,坐马车也得小半个时辰,长孙昭行伍出身坐不惯马车便让陆勇牵出伴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坐骑驭风。 白马将军在前,精巧马车在后,冬日里阳光下的一行人极为耀眼。 马车尚未走到霍府,早已等候在门前的霍家兄弟便看到了为首的长孙昭,纷纷认真站好,仿若等待将军检阅的小兵。若说长孙昭是京城春闺少女的梦靥,那他同时也是京城少年们崇拜的对象,更何况现在这样的人成了他们的妹夫! 霍容景是霍家的长子嫡孙,是霍家的颜面,他比热血崇拜的弟弟们多了一些理智,比如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他娇生惯养的小妹妹能不能做好平宁侯的填房夫人。对于父母的决定霍容景从不会反对,但他心中也自有评断,小妹这次受了委屈,却又莫名被下旨赐婚嫁给长孙昭,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所以看见马车时,霍容景一颗心揪的紧紧的,唯恐看到变得憔悴的小妹。 出乎众人意料的事,长孙昭率先下马后便信步走到马车前:“夫人,霍府到了。” 闭眼沉思的霍容玥被这句话打断,一直自顾自封闭着的心神也因这句话缓缓打开。霍府,是的,从她能记事起,她回到霍府时奴仆都会跟她说:姑娘,霍府到了。以前的她不是很明白,明明这是她的家,怎么回家的时候别人都会跟她说霍府到了,后来她终于明白,自小在宋家长大的霍容玥已经算不上是霍府的人了,而她也不是宋家的人。 就连平宁侯府也是她暂居的地方。 霍家子弟看着平宁侯将妹妹从马车上搀扶下来,她没有憔悴,更没有伤心,反而容光焕发,她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大毛斗篷,一手挽着雪白的袖套,另一只被平宁侯握在手里。于情,平宁侯是他们的妹夫;于礼,平宁侯是当朝一品大臣,就连妹妹也在新婚当日接下一品诰命的册封,他们这些没有官爵的子弟应当行礼。 霍容景拱手领着弟弟们行礼:“见过侯爷。” 长孙昭温和还礼,并微笑道:“大舅哥折煞小弟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自然自然。”其他人纷纷附和,可以喊平宁侯妹夫诶,想想都觉得过瘾! 论年龄,长孙昭比霍容景还要大上一岁,但娶了霍容玥自然要喊霍容景大舅哥。霍容景的=心放下一半,此时霍容玥微微屈膝:“容玥见过各位哥哥。” 兄长们明明很开心,但还是要做出稳重成熟的样子,微微点头后侧身请娇客进门:“妹夫妹妹,快请进门,祖父祖母还有爹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身后跟着平宁侯府的下人,抬在最前头的便是一头硕大的金猪,平宁侯府长孙家与帝师霍家的两姓之好自此彻底达成。 老太爷霍攸与太傅霍展极少一同坐在正厅里等人,况且等的还是小辈,但平宁侯长孙昭本就战功赫赫,还是圣上的亲外甥,太子最大的助力,这三个身份拿出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们坐在这里。帝师霍家清贵,平宁却是权贵。 大夫人宋氏揪着帕子忐忑不安,她与大儿子霍容景一样,唯恐看到哭哭啼啼的女儿,她心里也在止不住的后悔,如果不是她心软,小女儿就会平平安安嫁到杜家成当家主母,而不是做低人一头的填房,自小她便亏待这个闺女,此时更是不可遏制的后悔着,但木已成舟,现在她只能压下后悔,帮女儿在平宁侯府站稳脚跟。 上首的霍老太太一眼瞄到儿媳妇的神情,心里也跟着叹气。 热闹的说话声从外头传进大厅里,霍展陡然精神一震,带着几分喜气道:“回来了回来了。” 霍容玥已经解下斗篷,初为人妇的她挽着同心髻,身着红色缠枝石榴裙,素白的小脸上满是笑容却没有见到亲人的喜悦,她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和长孙昭一同给娘家人行礼。 “不孝女容玥见过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孙婿见过祖父祖母,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霍老太爷与霍太傅都是男人,感情不外露,虽然欣喜自家姑娘回门,也仅限于脸上温和的笑容,而霍老太太则是又高兴又感慨,招招手让霍容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双手仔细端量并不住点头道:“好孩子,可让祖母想坏了!” 霍容玥撒娇:“容玥也想祖母呢。” 一旁的大夫人宋氏眼巴巴看着祖孙两个,霍容玥恰好回头与她打招呼:“娘。” 大夫人宋氏惊喜的答应一声,三个女人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霍攸及时道:“你们娘几个到正房说话去,我与孙婿有话说。” 霍老太太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一路上都紧紧攥着霍容玥的右手,而左手则被大夫人宋氏握着。霍家的宅院与平宁侯府有很大区别,一股子读书人家的清贵气度,规规矩矩种了些树木,倒是有不少奇形怪状的假山,偶尔能看到房屋一角悄然盛放的梅花。 正房是霍老太太在居住,一进屋她便挥退丫环,万分紧张的问:“前日你与侯爷可有圆房?侯爷待你可好?” “娘,你怎么问的……”饶是大夫人宋氏已经嫁人多年还是忍不住为霍老太太的直白脸红。 霍老太太眼一白,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蛮横道:“我问的还不是你心里想的?再说平宁侯已近而立之年,府中还有数个妾侍,如果容玥不能得他青眼,那岂不是在府中白白受委屈可惜大好年华?!” “可不管平宁侯待她如何,她都已经是平宁侯府的人,娘您说这话岂不是让容玥与婆家离心?她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和……”离不得。大夫人宋氏说完一串话才见小女儿脸色不大好。霍老太太出身将门说话直来直往惯了,她嫁过来这些年也学到她八分脾气,结果这说着说着倒越来越露骨起来。 “容玥,娘不是那个意思。”大夫人宋氏紧张的解释,却怎么都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霍容玥轻声道:“成亲当晚侯爷便与我圆房,侯爷待我挺好,祖母和母亲不用担心。” 霍老太太长叹一声,想说说早日生下子嗣的话,但平宁侯已有嫡子在先,怂恿孙女生下嫡子与嫡长子争宠万一惹得平宁侯不喜,到时候想和离也晚了。再想想平宁侯追念亡妻的传闻,她便转身到卧房取出一沓银票塞到霍容玥手里。 “祖母,我不能要。”霍容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前世她嫁给陆非远的时候祖母私下里塞给她大笔的嫁妆,总觉得嫁入皇商家里委屈了她,如今塞给她银票也是怕她手头紧在平宁侯府受委屈。祖母虽然说话不给人留情面,但却是霍家最心软的一个。 霍老太太不由分说的塞给她,一脸‘你再还给我就是惹我生气’的表情,霍容玥只好收下,大夫人宋氏私底下算过霍老太太明面上的私房钱,这沓银票占了一小半,剩下的能分给霍府女孩的也没剩多少,不过还是分给他们大房的多。 只看大夫人宋氏的表情,霍容玥便能猜到她在计较什么,不过是算计他们房里与二房的得失罢了。霍家男丁兴旺女孩不多,前世祖母的这笔私房钱悉数分给身为嫡长子的大哥霍容景和三个女孩。 不等大夫人宋氏将这笔账算清楚,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声,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二房夫人宁氏的笑声:“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以后可要和你们容玥妹妹学学怎么做人家夫人。” 她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羡慕,但霍容玥清楚她心里头一定是酸坏了。前世她嫁给陆非远的时候还是一介商人.妻,二婶不屑一顾。后来陆非远走入朝堂成为呼风唤雨的权臣时,她便一心想让守寡的堂姐嫁给陆非远为妾,可惜陆非远心有所属。 大夫人宋氏一向与二房夫人宁氏不对盘,起因与别人府里不同,别人家是妯娌间比生男孩而霍府则是比生女孩,当年霍氏与大夫人宋氏先后有孕,大夫人宋氏早一天在众人期盼下生出霍府嫡长女霍容珏,而二夫人隔日生下的二娘子霍容瑗远不比元娘受众人瞩目,宁氏因此怀恨在心认为大夫人宋氏故意早产抢去她女儿的荣光,之后更是事事争夺众人对俩姑娘的关注。 三夫人宁氏带着两位姑娘并大少夫人孙氏和二少夫人林氏进门,齐齐给霍老太太行礼。她们彼此见过礼便是新人霍容玥给娘家人行礼。 “容玥见过二婶三婶,见过大嫂二嫂,见过两位姐姐,。”霍容玥垂下眼皮行礼,她这一辈里数最小,基本见谁都要行礼。 宁氏赶忙扶住她,一脸不敢当:“哎哟,容玥你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二婶可当不起你这个大礼。”她身后一蓝一粉高低相差无几的两位姑娘也纷纷侧开身子。而新梳妇人发髻的两位少夫人都好奇的打量着这位三姑奶奶。 霍容玥为难的看向霍老太太,霍老太太如何不知道儿媳妇之间的擂台赛,冷哼一声道:“老二家的,容玥脸皮薄你不要打趣她了,赶紧受了礼拿给容玥红封。” 新人在婆家认亲会收长辈红封和赏赐,回到娘家同样会收到娘家人给的。 二夫人三夫人都拿出红封,互相看了一眼暗暗嘲讽对方巴结霍容玥,明明说好的银票偏偏拿出来之前加厚不少。不过此时拿出的红封,等他们儿女娶妻出嫁时自然会收出来,而作为最小的妹妹,霍容玥提前出嫁到时便要给出符合平宁侯夫人身份的贺礼。 霍容玥自然不知道两位婶婶的小算盘,谢过婶娘和嫂子便看向另外一个人,她的同胞姐姐,霍府的嫡长女霍容薇。 第8章 娘家人 大姑娘霍容薇只比霍容玥大两岁,她继承了大夫人的美艳,婷婷立在那儿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羊脂玉般白嫩润滑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被蓝纱腰带勾勒出的纤腰不盈一握,二姑娘霍容棠虽与她穿着相差无几的衣裙却生生被夺去所有的光彩,犹如陪衬在她身边的绿叶。 “妹妹,你这几天过的还好吧,娘和我都担心坏了。”大姑娘霍容薇与府里长辈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错,和这一母同胞的妹妹霍容玥反倒处境微妙。 霍容玥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忽略掉她眼里的同情,面上淡然中带着应有的欣喜:“我挺好的,就是以后要劳烦两位姐姐常常陪伴祖母与母亲替我尽孝。” 年长的女人都有些诧异,原以为出过那件事这两姐妹的感情必然会受到影响,没想到比以往还要亲密一些。这让大夫人大大松一口气,她也以为将原定给霍容玥的未婚夫婿让给大姑娘会让她心存怨恨,现下霍容玥不计较,她也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 大少夫人自是要护着小姑子们以示大房和.谐团结:“妹妹莫不是忘记我这个做嫂子的,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嘛。” 霍容玥笑笑,“那先多谢嫂子啦。” 二姑娘霍容棠在一旁干看着,杏眼里闪过疑惑与惋惜,低头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连母亲大夫人给她使眼色让她好好与霍容玥套近乎都没看到。 问过霍容玥这几日基本的起居后,众人便小心翼翼的问候起她的婆婆——庐阳长公主,就连霍老太太对庐阳长公主都很是尊重,谆谆教导霍容玥要好生服侍婆婆,毕竟庐阳长公主的贤名满京皆知,她的一个点头就能让霍容玥立刻在平宁侯府得到认同和地位。若霍老太太对庐阳长公主的分析是处心积虑,那大夫人则是直白的让霍容玥屈服于庐阳长公主之下,一句话总结就是婆婆让你向西你不能向东,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 此时就连初为人媳的少夫人们也忍不住同情起这个小姑子来,平常人家的婆婆尚不好伺候,何况皇家尊贵的公主殿下。 霍容薇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妹妹,庐阳长公主是不是好可怕,不过你别怕有祖母和母亲给你做主呢。”她话里勾着小小的得意与自在,仿佛天塌了都有霍家的长辈给她顶着。 “婆婆人很好,姐姐多虑了。”霍容玥笑容矜持,神情很是尊重庐阳长公主。 大姑娘心里闪过不甚明了的情绪,这感觉闷闷的,后来随着彼此渐渐长大,各自府中的日子也过的有滋有味,她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嫉妒,叫看不得别人比她过得好。 霍家的女孩儿说是捧在手掌心长大都不为过,大姑娘与二姑娘自小一块儿长大,虽然两人的母亲不对付,但她俩人却是货真价实的情同姐妹,大夫人在一旁看着捏汗,小女儿一副大人模样端坐在霍老太太身旁与她闲话家常,明明大她两岁的姐姐们却躲在一旁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这样下去两姐妹的感情能好才怪!她现在只希望小女儿大人大量,不计较以前的事才好。 那边霍老太太突然握住霍容玥的手:“丫头,你是个好孩子,凡事要向前看,把眼光放远点儿。” 她的话意有所指,霍容玥眼角余光瞄到一脸担心的母亲与无忧无虑的姐姐,再想想自身的处境便明白霍老太太这是在劝她懂事一些,大度一些,她需要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才能过的舒适一些,这大概是她上辈子过的太舒坦的报应吧。 ** 用饭时男女各一桌,中间用屏风隔着,相比于男人桌上的人满为患,女人桌上则是充分体现霍家的阳盛阴衰,霍容玥与长孙昭都是各自桌上的重点关照对象,因此霍老太太直接让霍容玥坐在她右手边,不时给她夹些菜以示宠爱,真正想表现充沛母爱的大夫人反而无处下手,只能默默关爱霍容薇与霍容棠。 三夫人没有女儿便轮流给三个女孩儿夹菜,两位少夫人也在有意无意中照顾着小姑子们,做姑娘时的娇惯丝毫不见,霍家对女孩儿的娇惯可见一斑。 霍容棠与三婶一向亲近,忍不住趴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三夫人表情明显错愕不已,然而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惹来她可爱的皱眉,扭头又与霍容薇挤眉弄眼。 不知怎么的,霍容玥觉得两个姐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愧疚,大姐霍容薇更是欲言又止。她仔细想了想,便将此事抛在脑后,闺中少女的心思她也猜不到。 午饭过后,霍老太太回正房休息,大夫人终于有机会触摸到自个闺女,拉着她的手双眼含泪,抽噎半天也只说出几个字:“玥儿,娘对不起你。” 大姑娘原本正在兴高采烈把玩母亲新订的首饰,听到这话神情微顿,眼底流露出一丝复杂,又乖乖坐在炕边,一副等待妹妹发落的样子。 大夫人利索的嘴皮子在小女儿这彻底碰了壁,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便是:娘对不起你。 有些话说多了便会成为一句废话,霍容玥捏着衣角坐在一旁,低着头不太在意道:“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就别再多想了。” 如果不是眼瞎就能看出她情绪低落,大夫人耳聪目明,她长长叹了一声气继续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姐姐定亲后也没有对陆家不满意,但是是陆家先做出对不住你姐姐的事,你姐姐还有两个月进门那陆家大公子的通房丫鬟竟然有喜,陆谢氏还言称通房丫鬟生下的孩子也是他们陆家的子孙,这样的人家若是让你姐姐嫁过去岂不是送她进火坑,所以我就做主让你父亲出面退掉这门亲事,但我也没想到那杜家公子竟然会……会看上你姐姐。” 竟然?霍容玥没将她的解释放在心上,她早已将这件事放下,一点也不像刚知道这件事时的难受与憋闷。想当初她刚刚知道时,怎么想都觉得意难平,前世她没有从宋家回来,现在她从宋家回来也是霍家女孩儿的一部分,那为甚还要受到最不公平的待遇,姐姐仅仅抱怨一句陆家人,母亲大夫人便答应将原本给她准备的未婚夫让给霍容薇。 最重要的是杜家公子是个一生吃喝不愁,痴心舞文弄墨的书呆子,他的后宅最容易混日子。前世身处闺中,霍容玥能记得的男人也寥寥无几,好不容易让大夫人顺着她给的暗示去找女婿,结果倒头来让姐姐白白得了好处,霍容玥深觉没呕血已经是她身体好。当然当她知道要嫁给平宁侯长孙昭时,她更想命归西天! 平宁侯府的后院根本不适合人居住! “薇儿,来和你妹妹赔个不是。”大夫人硬拉着霍容薇站到霍容玥面前。 大姑娘乖乖福身行礼,没有丝毫不情愿与得意:“妹妹,都是姐姐对不住你,不过你现在也不错已经是平宁侯夫人了呢。”那杜家公子今年才考中榜眼,现在还在霍太傅手下做事,五年之内最多是个四品官,而平宁侯从出生就是世子,现在是一门双侯。唯一让人觉得遗憾的地方就是平宁侯年纪太大,跟三叔差不多大的年纪还是个习武的粗人,真不知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妹妹如何消受那五大三粗的平宁侯。 “姐姐难道又要换个未婚夫婿不成?”霍容玥咯咯笑着开起玩笑,有些没心没肺。前世大姐最终归宿是嫁给廉郡王世子做世子妃,只是如今那廉郡王还在封地未回来,还是说因为她的重生让前世既定的轨迹产生了偏颇,不过她也不想霍容薇嫁入廉郡王世子最后落得个难产而死的下场,他们霍家的女孩儿虽然骄纵任性,但也不会让别人家白白糟蹋。 大夫人极少见到她这样活泼开朗的一面,顿时爱的不行,嗔怪道:“哪有这样说自家姐姐的。” 霍容薇也不恼,因为妹妹这样说便代表着她不再生自己的气,多一个人疼她她高兴来不及呢。趁着气氛正好,她大着胆子问出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妹妹,平宁侯……他真的很老吗?” 妹妹才十六岁,她才十八岁,难道要老气横秋的叫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叫妹夫?想想那场景她都忍不住要笑起来。 霍容玥极少与霍家人谈论长孙昭,她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男人,所以努力做出贤惠妻子的模样,嘴角挂着温婉的笑容,像是回忆一般斟酌片刻才道:“他比哥哥大一些,两人站在一起并无多大差别。” 长孙昭虽然行伍出身,却并不是一身横肉杀气腾腾,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教人看不透他,至少霍容玥是的。 霍容薇是不信的,扭头跟大夫人求证,大夫人本要斥责她不该多嘴,免得让小女儿以为大女儿总要惦记她的东西,后来见霍容玥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侯爷外貌确实看不出年纪,这点倒不算怎么委屈你妹妹……” 大夫人面上带着几分沉思,霍容薇虽然不大相信,但平宁侯对她来说就是要严防的外男,她也没多想,只在心里记着等日后大家坐在一起一定要好生比较一下这平宁侯与杜家公子的区别。 她这样无忧无虑的性子才真正是霍家娇养的姑娘,霍容玥几乎想不起自己在宋家的日子。 母女三人还未多说几句话,便有婆子来报:“侯爷请三姑奶奶回府,说是长公主要与三姑奶奶用晚膳。” 大夫人纵然不舍,但有庐阳长公主的名头在上她也不得不放人回家,就连霍老太太也被惊动起来,一同出来送霍容玥回府,霍容玥却很是想不明白庐阳长公主此时叫他们回府用晚膳是何用意。 霍老太太带着夫人少夫人们和姑娘将霍容玥送到垂花门,大夫人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外,新婚夫妻自是要拜别的,大夫人再次体验到嫁女的滋味,一扭头便红了眼眶。 “你们好生过日子,但求侯爷善待我家玥儿。”大夫人终于说出从新婚当日一直想说出的话。 长孙昭郑重点头,拱手再行一礼。 “回吧,玥儿代我们跟长公主请安。”霍太傅虽然不舍,但面上丝毫不显。 “是。” 回府路上,长孙昭破天荒与霍容玥一起坐到马车里,还吩咐马车走慢一些。小小的车厢里突然多个人拥挤不少,霍容玥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大约是看出她的窘迫,长孙昭伸手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 微醺的醉眼里带着淡淡笑意,“不要怕我,我会……好生待你。” 第9章 醉酒 门房早就接到庐阳长公主的命令,侯爷与夫人一回府便要去她院中禀报,而在看清长孙昭从何处下来时他还是愣在当场半晌没反应过来,这这何时见过侯爷与女人共乘一车?从来都是见侯爷对姨娘们不假辞色,现在却对新进门的夫人宠爱有加! 画眉与棉花一同跪在路边,侯爷与夫人的衣角从眼前飘过,那精致衣裳上的花纹奢华耐看,偷偷抬头看去,侯爷右手虚揽在夫人腰间,他们脚下是刚刚落到地上的积雪,薄薄一层尚未融化,根本无需担心会被雪滑倒。 “原来夫人长这样……”棉花喃喃道。 画眉低声道:“这就叫云泥之别。”她们就是地上的泥,侯爷连践踏都不愿意。 棉花不懂她说些什么,只在脑中搜刮着在夫人院中伺候的人有没有她认识的,如果能到夫人院中伺候,那以后的日子便会好过很多吧? 霍霍容玥只晓得自己的日子将要不好过了,按理她与长孙昭回来后要先去庐阳长公主院里请安,偏偏长孙昭说他头上不舒服要先回院中歇息片刻方能去陪长公主用膳,庐阳长公主的婢女便带着这句话回自家主子。 “得了,我就知道仅凭一句话怎么能让他来这儿用膳。”庐阳长公主把玩着玉如意懒洋洋的,头也不抬的吩咐玉央:“将霍氏给我叫来。” 玉央料到自家主子会如是说,她不敢违背,躬身行礼后便准备去新房叫人,还未走出两步,又听庐阳长公主道:“你跟侯爷说,念儿最近功课读的不大好,想向他请教一番。” “是,殿下。”每次想见侯爷和他商量事情公主便会换着花样用大公子当借口来请侯爷过来。 新房在东院,玉央带着几个人从醇芳园出发,瞅见她们路过的下人不由暗暗祈求侯爷这次能顺着长公主,不然长公主会换着花样来惩戒他们,不把在侯爷那儿受的气发泄出来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东院里很是寂静,见玉央过来都纷纷行礼,拂晓与梦棋都守在房外,玉央不禁疑问:“你们夫人呢?” “侯爷吃过酒吹了风头疼不让人守在房内,夫人正在照顾侯爷。”拂晓如实回答,新婚不过三天她已经瞧出这位新姑爷绝对不喜欢有太多人在他面前晃悠,所以只要侯爷在房内,如非必要她和梦棋是不会进房伺候的。 玉央反倒哭笑不得的诧异起来,这母子俩打擂台换的理由都是花样百出,从前侯爷都是说营中有事或者直接喝的醉醺醺的,现在却换个弱不禁风的理由,这侯府谁不知道侯爷酒后骑马练武都没有妨碍,怎么新夫人进门便娇贵起来?难道侯爷这是在护着新夫人不让她去见公主?玉央暗暗咂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新夫人倒不能小觑。 “侯爷,奴婢玉央有事禀报。”玉央越过拂晓对着紧闭的房门躬身行礼。 房内的长孙昭正闭眼枕在霍容玥腿上让她按摩脑袋,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得她按起来很是舒服,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三朝回门大约是世人找出来整治新姑爷的理由吧?霍家公子们灌起酒来跟不要命似的,偏偏他们人多势大,任他酒量再好也玩不过车轮战。 他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霍容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侯爷,玉央姑娘唤你有事。” 手还没离开,却被他闭着眼睛捉住,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手背,干燥而温暖,片刻停顿之后又将掌中柔弱无骨的小手送到自己太阳穴边,他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头疼。” 三个字让霍容玥想起在马车上他似真似假的和她抱怨:“你哥哥们一个劲儿灌我酒,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多的酒。” 大约是真的头疼吧?可玉央就在门外她不能不管,思量之后她低声问:“侯爷你先躺着,我去看看玉央姑娘有何事。” 他嗯一声,并不动弹。霍容玥被逼无奈只能双手扶着他肩膀试图将他挪到炕上,然而她使出全身力气长孙昭也未动分毫,他的身子却突然颤了颤像是在偷笑,霍容玥更加无奈的低唤:“侯爷……” 他躺着伸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坐到炕上,双眼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醉意,霍容玥猜出她大概被人戏弄了。而眼前这人得寸进尺,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一把,顺势躺到炕枕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真的被灌醉的厉害。 “……”霍容玥总觉得喝过酒的长孙昭有些不一样,难道是她的错觉?她摸摸被他抚过的脸颊,摇头笑笑,理过衣裳便起身去给玉央开门。 门一打开,玉央便不自觉的去审视霍容玥身上的衣裳,见她衣冠完好发髻无一丝凌乱便知自己想多了,帝师家出来的女孩应是不会为了自个儿的地位拉着侯爷白日宣.淫。 “玉央姑娘找侯爷有何事?” 玉央微笑:“殿下让奴婢来请夫人过去说说话。” 公主婆婆让她过去说话?在回门之后?她想起至今醉在炕上的长孙昭,心道该不会是长公主心疼儿子,怪罪哥哥们将他灌的厉害?不论是什么原因,婆婆头一次叫她,她定是要过去的。 但一只脚还没跨出房门,便听身后有脚步声,方才醉意浓浓的长孙昭此时晃着一双醉眼嗤笑道:“我也去吧,我这当人儿子的回来还没和母亲请安,玉央姑娘带路吧。” 玉央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再端着公主贴身侍女的派头,恭恭敬敬给两人行礼,“侯爷夫人请随奴婢来。” 一路上长孙昭没再露出一丝醉意,脚下步子极稳,霍容玥松了一口气,公主婆婆应该不会计较这个吧? 醇芳园里和她第一次来时没有两样,廊下环侍侍女,走近便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芳香,不同的是后厨的下人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正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端来的菜肴悉数放在上头,原来公主婆婆真是让他们回来用膳的? “儿子/儿媳见过母亲/婆婆。” 庐阳长公主脸上看不出喜怒,随意挥挥手:“别多礼啦,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本来玥娘进门咱们一家人都要吃个团圆饭的,不过今日也不晚。念儿,快来给你父亲母亲行礼。” 依偎在她身边的少年此时才被庐阳长公主放开手,他毕恭毕敬的朝两人磕头:“孩儿见过父亲母亲。” “起来吧。”长孙昭表情淡淡的,眼睛直视前方。 长孙念起身便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尚且年幼的眼神里闪过受伤,而后特意朝霍容玥露出善意的笑容,这让霍容玥突然摸不准婆婆和这继子的意思,可看长孙昭的态度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她自行想象一番幼子出生害生母早逝,父亲因爱妻早逝记恨幼子的大戏。 目睹全程的庐阳长公主表情冷淡下来,忍耐着没发脾气。玉央瞧她不耐烦,立刻打圆场:“公主,用膳吧。” “嗯。”庐阳长公主惜字如金。 霍容玥觉得她在公主婆婆面前最好做一个不善言辞老实本分的儿媳妇,虽然看起来笨了点,但不用在她面前冒头就不会挨那么训斥,反正她清楚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位公主婆婆情同母女,最多和睦相处而已。 席面上摆着四副碗筷,霍容玥老老实实站在庐阳长公主身边准备伺候她用膳,长孙昭不明所以的看她一眼:“为何不坐下用膳?” “妾身站着便好。”她眼皮也不抬,丝毫不打算和长孙昭对视。 周围一群丫环也都是理当如此的表情,可庐阳长公主并不让霍容玥替她夹菜,她一个眼神过去便有玉央替她夹来想吃的饭菜,端坐在席的长孙念不忍的看向霍容玥,再看看方才还询问娇妻状况的长孙昭已经在低头用膳,他嘴唇动了动:“祖母,让母亲坐下用膳吧。” 庐阳长公主先看向霍容玥,见她还是微笑着站在那儿随时准备伺候她,她没好气道:“没听到念儿让你坐下?” “是,谢婆婆。”既然不用站小半时辰,霍容玥当然乐意坐着吃饭。 席间寂静无声,长孙昭慢悠悠吃完一碗饭,长孙念跃跃欲试想给他加饭,玉央没看到便要走过去替他加饭,谁知长孙昭将碗递给霍容玥,看也没看那两人。 霍容玥自然而然的替他盛饭加汤,无视长孙念受伤的神情。 自然有人替他打抱不平,庐阳长公主冷哼一声,冷嘲:“我倒看不出你们二人如此夫唱妇随。” “多谢母亲夸赞。”长孙昭接过饭碗,低头继续吃。 霍容玥虽然不明白母子俩在打什么擂台,但仍然要停下用膳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这抬头时自然没错过长孙念眼中浓浓的厌恶。她心中闪过一句应是如此,长孙念也在演戏,就是不知道这小小少年的目的是什么。 庐阳长公主用完便不愿意继续闻饭桌上的味道,便吩咐仍在用膳的长孙昭:“念儿最近功课读的不好,待会儿你好生指点他一番。” 长孙昭头也不抬:“我是个武人不读文章,课业要去问夫子,若说是练武尽可来找我。” 他随意说出的话让长孙念脸涨的通红,他自小聪颖,但偏偏有一点在武学上不开窍,纵然长公主给他找来再好的武师傅也教不会他一招半式。同样的话也让庐阳长公主想起他上次这样说后,她的乖孙子长孙念为了习武弄的鼻青脸肿的小脸,站在雨中扎马步扎到发高烧,想起她曾经差点失去这个乖孙子,她心头的暴怒便忍不住涌上来:“长孙昭你该死!” “孩儿知晓。”长孙昭云淡风轻,仿佛庐阳长公主诅咒的人不是他一般:“孩儿便是要死也是战死沙场。” 不是死在这忠远侯府的富贵中。 “呵,长孙昭你给我滚出去!”庐阳长公主近乎怒吼着,丫环下人纷纷吓得跪下颤抖。 长孙昭起身毫不留恋:“走。” 霍容玥自是要夫唱妇随的。 第10章 姨娘 回到东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长廊下挂着红灯笼,天空零零散散飘起雪花,霍容玥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长孙昭后头,还不时注意着脚下,稍稍停顿了一下,便一头跌进一人凉凉的怀抱,脸颊贴着他的外袍,冷风呼呼吹着。 “侯爷,怎么了?” 冷冰冰的大手突然捏了捏她的耳朵,他闷声吩咐院中的下人:“你们都下去吧。” 霍容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丫环也退出去,“侯爷到底怎么了?”她还想让梦棋给她弄点热水洗洗脚好好睡一觉,但这人却有发疯的预兆,想想听过的闺中好友的抱怨,她就开始忐忑,平宁侯真的是军营出身,万一喝完酒打人该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明白,视线突然转换,有人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新房内。 “侯爷——” “嘘——乖一点。”他嘴角噙着莫名的笑容,好似很享受她的惊讶。 她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被他稳稳抱着走到门前抬高她的腿踢开房门。房中早已掌灯,明亮温暖,他径直将她抱到床边便粗狂的解起衣服来,霍容玥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新婚之夜的疼痛还近在眼前,她默默猜测从长孙昭手中逃脱的几率,得出的结论当然是没有可能。 红帐放下后床内通红一片,跪坐在她上方的男人赤果着上身,霸道的给予他仅有的温柔。 “你要乖一点,乖一点,乖一点……”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她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何在,但还是小声应了。她会乖一点,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这一夜过的极为漫长,霍容玥总觉得她睁开眼好几次都没看到天亮,身旁男人跟个火炉似的源源不断散发着热度,又时不时将她挤到墙边,一条腿还压在她腿上,她根本没有挪动的力气,然后便在不断的挣扎中睡去,梦中有人喂她喝水,双腿间的不适也尽数除去。 “好沉……”快要天亮的时候霍容玥终于被身上的重物压醒,费好大的力气推开他却听耳边一声轻笑,她循声看去,昨晚的罪魁祸首正单手撑着脑袋含笑看她。 谁也没说话,过了半晌他将手放下,躺回被子里,屋子里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就在霍容玥又要睡着时,他突然在被子下抱住她,极为克制的一吸,“我得去上朝了。” 他说完这句便毫不留恋的下床更衣,也许是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他很快便穿好官服,等到束发时犯了难,此时陆勇守在外头,屋内又没有别的丫环,根本没人能给他束发。霍容玥下床时就看到他坐在她的梳妆镜前拿着梳子来回比划。 “妾身给侯爷束发吧。”她披散着头发,神情困顿显然没睡好,但给他梳发时却是兴致盎然的样子。 镜中娇小秀气的女人挥动灵巧的双手,十指在男人发间翻飞,很快帮男人束好发戴上银冠,男人衣冠楚楚离开铜镜前多看一眼镜中的自己,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又回头吩咐她:“以后不必跟我一同早起。” 霍容玥回他一个温婉的笑容,心里却将男人骂了百遍,若不是昨晚他使劲折腾,她至于早起都困难吗?她打个哈欠,打算重新回到床上睡个回笼觉,刚拉上被子却听到外头紧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拂晓的轻唤:“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何事?”披上外衣强睁开眼睛,霍容玥心里猜测着难道庐阳长公主要她现在去请安?昨晚还下着雪,大早上去给公主婆婆请安肯定要冻成屋檐下的冰凌。默默想到那个场景,霍容玥生生打个冷战,多少瞌睡都被赶跑了。 拂晓很是生气,“偏院的姨娘来给侯爷和您请安,说是要伺候侯爷上朝,方才侯爷没出去时她们还候在廊下,侯爷一出去她们就躲起来,现在侯爷去上朝了,她们就要来给您请安,现在才什么时辰,奴婢觉得这些姨娘是……” 霍容玥也不生气,前世就过惯与妾室斗智斗勇的日子,这几天没见她们总觉得重生后的日子少了些什么。 “给我梳妆,既然来的这么早总是要见见她们的。” 正堂里没有点炭盆,一众妾室有八个,个个缩成一团,梦棋笑眯眯的请她们坐下,绣凳上干干净净坐上去想暖热都需要一炷香功夫,何况站着还能四处活动,林氏俨然是众人之首,她带头对梦棋道:“姑娘不必忙活,我们姐妹站着等夫人就行,夫人没来我们怎么能坐下。” 梦棋笑眯眯道:“众位姨娘不必客气,夫人尚在梳妆,便劳驾各位稍待片刻。” 八人只好坐在绣凳上暖着,梦棋端来一只炭盆放在众人前方,那小小炭盆离得远远地,根本不足以让人感觉到它的热量。放好炭盆梦棋便回卧房伺候,余下正堂上的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抖着肩膀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庐阳长公主那么喜欢与亲儿子长孙昭对着干。 往常这个时辰她们都躲在被窝里睡大觉,侯爷正妻的位置空着她们便不用向正房请安,而长公主自是没功夫见她们这些侍妾,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她们几个在府中自生自灭,直到长公主想起她们这群人来。昨晚庐阳长公主与平宁侯吵架后,公主身边的侍女便来告诉她们明早寅时要去伺候侯爷上朝,上个按长公主吩咐伺候侯爷上朝的通房已被侯爷杖毙,她们不敢违背长公主的命令,便只好躲着平宁侯走,免得看到她们碍眼便让人一顿板子。 “林姐姐,夫人什么时候起身?我好冷啊。”说话的是个娃娃脸的女人姓魏,是八人中最小的一个,她眨巴着眼睛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其余人被她看的心疼,但谁也不知道侯夫人到底什么时辰才会出来。 林氏是众人中最年长的,平日里行事最是稳妥,关键时刻几个人跟没了主心骨似的等着她说话。 不等她说话,后堂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家来的真早。” 霍容玥从后堂走到前堂来,她身上披着大毛斗篷,手里捂着热腾腾的手炉,瞧着这些人鼻涕都要冻下来了方点点头让拂晓拿来更多的炭盆。 等拂晓和梦棋再端来炭盆,霍容玥依然端坐在正位上不言语,林姨娘福至心灵带头从绣凳上站起来,带着众人对霍容玥行礼:“妾身给夫人行礼。” 其他人如梦初醒,学着林姨娘给霍容玥行礼。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气,梦棋给各位姨娘上茶。”霍容玥心道这句话好生熟悉,前世她日日守在陆府里,每日早晨见那群妾侍便是拿这句做开场,把该做的事做过后便能在自个小院里过小日子,至于丈夫陆非远跟没有一样,她对他的女人们都比对他熟悉,不过这个长孙昭倒是比他强上一些。 挥去脑中的杂念,霍容玥开始让几位姨娘各自介绍,成亲后的请安她们根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便被长孙昭赶走,如今倒感激他,否则现在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林姨娘自然第一个打头,她穿着藕色衣裙娴静温柔,细长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浸满似水柔情,“妾林氏雨霏拜见夫人,早就听闻帝师霍家的大名,如今妾身能伺候霍家的姑娘真真是人生大幸,如若夫人不嫌弃,妾身愿意每天都来陪着夫人说说话,但求夫人不要嫌弃。” 魏姨娘很是惊讶的看向林姨娘,林姨娘在众人眼里最是老实温厚,今日也来陪夫人说好话,难道林姨娘这是要与公主对立了不成? 但在这个当口谁都没把内心的疑问给说出来,乖巧又不失风趣的跟夫人说了自己姓甚名谁。身材丰满嘴甜的姨娘姓何名香玉,一身书卷气目露傲骨的陆姓姨娘是先夫人的庶表妹,声音悦耳如黄鹂出谷的房姨娘是庐阳长公主最宠爱嬷嬷的小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颇通兵法的侠气女子则是仙去忠远候麾下老将的掌上明珠,总而言之,这八个女人各有特色毫无重复之处,最重要的是她们不是出身谢家就是被庐阳长公主牢牢捏着身家性命,倒是不知这对母子有多大的仇恨,母亲如此贴心长孙昭竟还不领情。 倒真是可惜这些女子。霍容玥目露惋惜之色,林姨娘没错过她的神色,试探着问:“夫人在可惜什么?” 这次霍容玥隐藏住自己的惊讶,细细打量了林姨娘一番,摇头笑道:“各位妹妹都是国色天香般的人物,可惜今日侯爷走的急竟没看到各位妹妹的姿容,我是替侯爷遗憾呢。” 八个人脸上分明写着不信,林姨娘却知道霍容玥没在说假话,她从后堂进来看到她们时就在惋惜,到底为什么惋惜,她暂时弄不清楚。 几人打着哈欠断断续续说了大半个时辰,霍容玥终于开口放人:“马上便是卯正,众位妹妹快快梳妆打扮一同与我去拜见长公主吧。” 提起长公主,众人的表情都是惊大于喜,一副你叫我们过去就是不安好心要害我们的样子。魏姨娘仗着自个年纪小心直口快说多了也不受人责怪,阴阳怪气道:“夫人说的简单,我等都是见不得人的妾侍,长公主等闲是不会见我们的。”就连传话也是让身边最不入流的宫女来传话,外人眼里庐阳长公主慈祥平和,但平宁侯府的人都知道她的真性情的,都发自内心的不想去长公主面前找茬。 “殿下最是宠爱大公子,夫人可多与长公主聊聊大公子。”林姨娘好心建议。 霍容玥笑笑,“多谢林姨娘提醒。”长孙昭都和长公主因为大公子闹僵,她要是提起大公子的话题恐怕长公主也不得不会多想吧? 再说,她还期待着今天去醇芳园抄佛经呢。 第11章 避子汤 鉴于庐阳长公主凶名在内,八人丝毫不敢阻拦霍容玥去个婆婆请安的脚步。 不等她走到正房门口,玉央便打开正房房门:“奴婢给夫人请安,殿下尚在安寝,夫人请随奴婢到耳房歇息片刻。” 霍容玥暗自庆幸,耳房里有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玉央让人给她上过茶便转身离开,耳房里没有地龙更没有炭盆,她不得不端起一杯热茶暖暖手,可闻到茶水的味道时不由怔了怔,这个味道,她前世曾从婆婆手里接过用在那些女人身上。 她说:“只不过是避子汤而已,不会要她们的性命,陆家的嫡长子只能从你肚子里出来。”只是到最后她都辜负了婆婆的期待,到死也没生出一个孩子来。 如今这宫中秘不传人的避子汤出现在长公主府里,汤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不知道这避子汤是长公主的意思还是长孙昭的计谋。 温热的双手渐渐变凉,霍容玥装作不小心弄掉毛笔,俯身去捡毛笔时已调整好表情,再坐回方凳上面不改色的端着那碗“茶”,一口一口啜饮干净,公主婆婆的恩赐她怎么也不能当面倒掉。 “公主,夫人已经喝下了。”玉央低垂着头小声道。 庐阳长公主正坐在窗前端详一抹肚兜,嫩黄色的肚兜已不复往日色彩,许是因人日日摩挲,布料已显得破旧。冬天的阳光虽然刺眼明亮,却并不会带给人多少温暖,庐阳长公主嘴角渐渐升起一抹残酷的笑容:“好,总算是个听话的。” 不等玉央说什么,她又不甚在意道:“侯爷夫人刚刚进门不能太多操劳,总是要以子嗣为重的,把我库房中上好的阿胶送去东院让夫人补补身子。” “是。” 阿胶放在锦盒中,玉央将锦盒放在霍容玥手中,面带笑容重复着庐阳长公主方才对她说过的话。 “劳烦姑娘替妾身谢过婆婆,容玥实在是受之有愧。” 玉央目含怜悯,少女身量修长窈窕刚刚长成,生气蓬勃的让人忍不住想跟她多说几句话,好除去这平宁侯府的沉沉暮霭,“夫人不必客气,殿下极是喜欢您,只是殿下生性喜静不爱有人打搅,便委屈夫人在此地抄抄佛经。” 霍容玥更是不胜惶恐道:“能为婆婆抄佛经是妾身的福气,妾身自然乐意之至,不会有半点怨言。” 抄完佛经便可回东院,霍容玥未多做停留,带着陪嫁丫环回了东院。向嬷嬷早已在正房等候,见她回来便急匆匆的问:“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见您?” 霍容玥尚未回答,梦棋便在她身后摇摇头,向嬷嬷脸上便带了急色,万分不解道:“明明是正经婆媳,公主怎能日日不见夫人呢?夫人就没问问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公主到底为何不见您?”她奉宋氏的命令,必须早日将霍容玥调.教成合格的侯爷夫人,到时候她便可离去回到自己主子身边,然而霍容玥进门几日还见不到婆母,怎能算得上在平宁侯府站稳脚跟? “嬷嬷,您别唠叨,夫人正心烦呢。”拂晓看不过向嬷嬷的急色,沉稳的小脸上闪过不耐。 向嬷嬷只顾着心急确实没注意霍容玥的脸色,此时见平日总是和颜悦色的三姑娘面沉如水也紧了紧心肝,陪着笑脸道:“老奴忧心姑娘的地位,一时失言,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霍容玥长舒一口气,“我没怪嬷嬷的意思,不过是心情不大舒畅,嬷嬷回去歇着吧,有事我会让梦棋叫你过来。” 向嬷嬷小心翼翼又满含担忧的告退,她一走,梦棋便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像个不大的孩子,此时硬做出大人的做派,逗得霍容玥与拂晓都笑了。 “你们就不替我担心?”霍容玥挑挑眉,丝毫不见向嬷嬷在时的愁眉苦脸。 梦棋吐吐舌:“奴婢知道姑娘心中有章程,瞎跟着操什么心,奴婢只要看好偏院那群老妖精就好了。” “老妖精?”霍容玥一时没明白她说得老妖精是谁,等她指指姨娘们住的院子方反应过来,闷笑道:“她们不过比我大几岁,怎么就成老妖精了?你呀,嘴上积点德吧,不然以后跟着你婆婆过日子这嘴上可是要忍得辛苦咯!” 前世梦棋的老婆婆便是个嘴上功夫极为了得的老妇人,碰上个小辣椒一般的儿媳妇自然是要整天打嘴仗的,好在两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家子也过的和乐美满。 小姑娘家谈到婆家都会害羞,梦棋当然不例外,不过强撑着为自己辩解:“她们本来就是比姑娘你大好几岁嘛。”还打扮的那样厉害,分明就是要与姑娘抢侯爷。 霍容玥心道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 拂晓点点梦棋的鼻子,“你可不许当着她们的面儿这样说,否则让外人听到要怪夫人的。”她们是姑娘的陪嫁丫环,整个府里的人现在都瞅着他们,巴不得她们犯个错好给夫人一个下马威。 梦棋立刻捂住嘴巴狠狠点头,那认真的样子让霍容玥忍不住想起前世她死的时候。那时候梦棋和拂晓早已嫁为人妇,梦棋生下长子后满月不久便跟她说,“奴婢想再给夫人守次夜。” 因她前世与陆非远分房而居,夜里都是梦棋和拂晓轮流陪她睡,她们嫁人后她自然不能再让她们守夜,可是梦棋不放心她,非要再陪着她,拂晓也来了,那晚她们说了很久的话,少女时偷偷跑出府放的风筝,春日埋在树下的桃花酒,熬了好几个日夜才做出来牡丹裙,梦棋新生儿子的种种趣事,拂晓说她婆婆的抠门堪称登峰造极…… 直到说到睁不开眼时才各自睡去。 后来她被尖叫声惊醒,冰凉的刀锋横在她脖颈间,她朝小榻上看去,两个时辰前笑着入睡梦棋已经浑身是血的仰躺在地上,拂晓同样倒在血泊中,她们的手都伸向她床榻的方向,可是却再也不会叫她一声姑娘。 她们说着话,霍容玥却突然落了泪,梦棋和拂晓都吓了一大跳。 “姑娘你别哭呀,奴婢不再说人坏话了。”梦棋以为是自个的错儿。 拂晓替她抹泪,心疼的直掉眼泪:“姑娘别哭,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不行咱们还可以回霍家呢。” 霍容玥摇摇头,任由拂晓替她擦眼泪,她早已明白她不是前世那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姑娘,就算为着这些对她好的人,她也得好好活下去,挣出地位,护住对她好的人。 “这是长公主赐给我的阿胶,你们送到厨房每日都要做给我吃。”情绪平复后霍容玥便开始筹划未来要走的路,目前看来庐阳长公主不愿意让她生下长孙昭的孩子,她便先如她的意,等到她能确定长孙昭愿不愿意让她有孩子之后再做打算。 拂晓吞吞吐吐道:“姑娘,这东西不会掺着什么东西吧?”她方才看到霍容玥从药盒里拿出一枚药丸来,如果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霍容玥等闲是不会动那药盒里的药丸的。 “不会,这阿胶好着呢。”梦棋有个狗鼻子,跟在霍容玥身边对这些东西耳濡目染,是真是假有没有掺东西的,光凭鼻子闻就能确定八.九分。 霍容玥点头:“确实没有,怎么说我也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媳妇,她不会用明面上的东西害我。”避子汤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这两个丫头,不然她们肯定又要跟着担心。 ***** 和坤宫里,太子带着长孙昭一同来给赵皇后请安,面对唯一的儿子还有不常见到的外甥自然是和颜悦色。 “昭儿怎么不把新媳妇带来给本宫瞧瞧,本宫可是好奇的厉害,哪家的姑娘竟然能让你点头求娶?还没进门就给人求来一品诰命的册封。”赵皇后亲自端来几盘点心的,如闲话家常般同两人说话。 长孙昭一向严肃冷峻的脸庞有片刻皲裂,“娘娘就别开臣的玩笑了,改日便带她来见娘娘。” 太子宋熙和一本正经的笑道:“表弟大概是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瞧过人家姑娘的长相。”说道最后一句,他特意朝长孙昭挤挤眼。 赵皇后嗔他一眼,“大家子弟怎会做出那等事,那霍家姑娘想必也是知礼懂事的,可别坏了人家的清誉。” 虽然明白这其中有猫腻,赵皇后依然跟没听明白似的,招手让身边大宫女拿来各色珍宝:“这是舅母的一点心意,改日带着新媳妇来再给你们封个大红封!” 长孙昭起身谢恩,太子眼巴巴道:“没有儿臣的?” 赵皇后斜他一眼,“你给本宫生出个孙子来,我和坤宫的东西随你挑。” 说起孩子,太子便摸摸鼻子坐回原位,他闭嘴还不行? 坐了没一会儿便有各宫妃子来给赵皇后请安,太子和长孙昭便立刻闪人,这宫里的女人除去赵皇后都没有孩子,这群女人最大的爱好就是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赵皇后宫里坐坐,诉诉苦顺便培养感情,免得到时给皇帝殉葬。他有幸见识过一次,这些妃子们个个都说自家有倾世之貌的外甥女侄女。 “殿下不如留下,你府里添些人口,娘娘也好放心。”长孙昭面无表情的建议。 太子斜他一眼,颇有几分赵皇后的神韵:“你怎么不添几个?本宫送你!本宫还不是怕府里的米粮不够吃!” “臣的俸禄堪堪养活两人,殿下就别开臣的玩笑了。”长孙昭的表情中带着苦闷,仿佛真有那回事儿似的。 太子哼了一声,“最近心情不错?”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小表弟如此放松的时候,看来这个妻子倒是选对了。 “嗯。”长孙昭也没反驳,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太子不得不迈开脚追上他。 “喂喂,才刚下朝你就急着回府?” “臣是去兵部与众位大人商议粮草事宜。” “嘁——” 第12章 夺妻之恨 黄昏,一堆老臣默默捶着坐到腰酸背痛的老腰从兵部走出来,长孙昭走在最后,丝毫不见疲色,太子忍不住打个哈欠,反正每次议事从来没见长孙侯爷露出疲惫之色,真不知是他们年老体衰还是长孙侯爷体力异于常人。 走了半晌长孙昭猛然回头,皱眉对身后人道:“殿下一直跟着臣做甚?” 太子殿下满脸诚恳,“本宫突然想起来许久没有去拜见姑母了,恰好今天天气暖和便想去和姑母说说话。”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的小黄门敢怒不敢言,每每太子殿下去庐阳长公主府里拜见总是给长公主请过安便开溜,留着他们一群奴才听庐阳长公主问话。 “殿下若要出宫用仪仗或便服都可,何必跟在臣身后。”长孙昭加快步伐。 太子急忙跟上去的:“好了,不和你说笑,本以为成亲后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还是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 长孙昭一语不发向宫外走,留太子盯着他的背影冷哼:“本宫甚是同情新晋侯夫人,便派人送些新婚贺礼去吧。” 小黄门心道,平宁侯大婚时你便赏了一份大大的贺礼,此时又随着皇后娘娘的赏赐赏下一堆贺礼,不是为侯夫人撑腰是为什么?倒是忘了一点,这侯夫人可是太子太傅的掌上明珠,论起来也是太子殿下的师妹。他心下不敢大意,领下珠宝首饰并珍奇药材便跟在长孙昭后头往平宁侯府而去。 大夏朝的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便是朱雀街,陆勇陪着长孙昭一同骑马经过朱雀街,不过他今天猛然发现,今日的侯爷与往日多有不同,平时侯爷都是冷着一张脸经过朱雀街,今天却留了几分目光给街边的杂玩小食,目光所及之处均是适合女子把玩食用的东西,他正要打马上前邀侯爷去路边的收拾铺子瞧瞧,却见侯爷突然变了脸色,爱驹驭风也在主人的示意下加快脚步。 路两边的行人纷纷看向主仆二人,酒楼上的人也悄悄掀开挡风的棉帘,端坐窗后的如玉公子看到他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将口中人名碎尸万段:“长孙昭,你竟敢……” 随侍在侧的人没听清楚主子后面说的是什么话,却得硬着头皮劝道:“主子,大夫说您刚清醒不易动怒,不利于您的病。” 放在面色如玉的公子此刻脸色惨白,两眼直勾勾盯着路中央的长孙昭:“弓箭手呢?我要让长孙昭立刻命归西天!” 他身后的人立刻跪下求情:“公子请三思,平宁侯长孙昭乃大夏朝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贸然射杀只会暴露咱们,公子请三思啊!” 被称作公子的男人缓缓放松呼吸,那小厮立刻放下棉帘阻挡住他的视线,见他慢慢平静下来稍稍放心,待听到他后面的话时又是全身冷汗。 “你备下人马将长孙昭引到郊外,我要看看他的实力到底如何。”往日不曾注意武力在巅峰时期的平宁侯长孙昭,现在竟然忘记他不是以往那个一只手就能被他捏死的病秧子。 小厮喏喏应是,丝毫不敢违背,暗卫们也都捏把汗,深恨出门没将能劝住公子的师爷叫来,若是今日听从公子命令将长孙昭引到郊外挑衅,那将会给陆家满门引来灭门之灾,毕竟长孙昭是庐阳长公主唯一长成的儿子,又是皇帝和太子重用的大臣兼外甥。他要是有个好歹,皇帝必然要让人将此事调查清楚的。 小厮与暗卫听令去布置,房内留男人一人,他放开攥紧的拳头,因握的太过用力,手心里的白印许久还未消失。良久之后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起身时袖袋里滑落一支白玉簪,跌落在地上有清脆的响声,他慌忙俯身去捡,却见方才完好无损的白玉簪已经被摔掉一角,簪子上增加好些裂痕,再不复之前的晶莹剔透。 “难道这是天意?”他喃喃道,双手不自觉握住白玉簪:“不对的,霍氏不该嫁与别人,她上辈子是我陆非远的妻子,这辈子依然还要是我的!” 长孙昭,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窗边的棉帘挡住寒风,也看不到外头的天空变得阴森森的,又是一场暴风雪的来临。 *** 梦棋也看到了天边的阴云,慌忙回去收早上洗出来的衣服,等她气喘吁吁的回来便忍不住和拂晓抱怨:“这雪是下不完了?冷风都快吹到骨头里了。” 拂晓是良家子出身,小时候被父亲卖给人牙子,此时见下雪既担忧又害怕:“俗话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我现在就怕爹娘被冻着。”她不到六岁就被她爹卖掉换银子养家,从人牙子手中到霍府她都没见过爹娘,但她嘴上心里念叨最多的还是爹娘。 霍容玥不忍的别过头,前世她帮拂晓找到她的亲生爹娘,她爹娘早就不记得拂晓这个闺女长什么样子,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问的便是:丫头你如今月例几钱银子?如今重来一次,她不知是该帮拂晓找到爹娘认清他们的真面目,还是让拂晓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梦里。她可以替自己做主,可却不能替别人做主。 “拂晓,你想不想找到你爹娘?” 拂晓一脸惊喜的抬头,“怎么找?”她甚至不记得家在哪个县府,只记得爹的姓名。 霍容玥神秘的笑笑,“我自然有办法。”重生一次还是有些便利的,做起某些事情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不管成与不成,奴婢先谢过姑娘。”拂晓激动的脸都红了,抓着霍容玥的手还在抖。 霍容玥摇头,前世她为着这事求过陆非远,他虽然没帮她找到人,却提供很多重要线索,只要顺着这个线索便能……不等她再多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勇搀着浑身是血的长孙昭一瘸一拐的进门。 “夫人,快让人给侯爷治伤!” 长孙昭肩膀上有处剑伤,鲜血已经染湿周围的衣裳,他唇色发白的靠在陆勇身上,虚弱的不像样子,霍容玥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但此时的情景容不得她多想,拂晓与梦棋纷纷看向她,她犹豫片刻便与陆勇一起将长孙昭扶到榻上。 “拂晓,快去请大夫。”霍容玥沉声吩咐。 梦棋一脸不解,还未多问便被拂晓推搡出去:“你快去给夫人打水。”她眼神不容置疑,梦棋本来就以她们两人当主心骨,纵然心里有千万个疑问却仍然照着拂晓的吩咐去厨房端热水。 “将侯爷的衣裳解开。”霍容玥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陆勇怔忪片刻便根据她说的照办,刚剪开衣裳便见霍容玥往侯爷嘴里塞了一颗黑色的药丸,不等她阻止,那药丸已经顺着长孙昭的喉咙进到肚子里去了。 本着就算死也要弄清楚是怎么死的,陆勇问出心中的疑问,“夫人,您给侯爷吃的什么东西。” “让他不那么疼的。”她说着便将剪开的衣裳向两边拨了拨,然后指指门外:“你先出去吧。” 陆勇又是一怔,怎么先前还看着跟个小娃娃似的,这会儿比他还要冷静?他犹豫不肯走,长孙昭勉强睁开眼睛吩咐:“陆勇,你先下去。” 他似信非信的下去,霍容玥拿出珍藏的银针快速扎在他伤口周围,方才紧闭双眼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沉声道:“你医术和谁学的?” 霍容玥笑笑,浑不在意:“外婆喜好岐黄之术,妾身陪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一点皮毛,帮不了侯爷的忙还请侯爷不要怪妾身多事。”虽然外表平宁,但心里却已是后悔不迭,她前世跟着外婆学过十来年,却一直苦于没有练习对象,外婆更不许她接触别人,偶然碰到个受伤的人便忍不住出手给他诊治,浑然忘记自己的身份。 “你不必如如此紧张。”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静静看她一眼又放心的闭上眼睛:“如此便劳烦夫人帮为夫诊断一番,夫人扎针之后为夫感觉好多了。” 当然会好很多!霍容玥心头忿忿不平,外婆的父亲在世时可是岐黄圣手,外婆将家传绝学悉数传授给她,诊治这点小伤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梦棋匆匆忙忙端来热水,却被陆勇拦在门外,虽然他不是故意偷听,但知道侯爷没事,他这做人常随的还是做件好事满足侯爷心中所想!所以直至扎针结束霍容玥还是没等来梦棋的热水。 长孙昭敞开胸膛躺在床头眯着眼睛看她小心翼翼的将银针收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送她一套银针比送她首饰更开心吧? “玥儿。” 霍容玥还以为他在叫别人,反应过来周围没别人时才明白是在叫她,后知后觉走过去做出小媳妇样儿:“侯爷有事?” “我想坐起来,躺着难受。”躺在床上想看她的表情都困难,长孙昭不想让自己处于被动地位。 她当然不会赞同,不然伤口崩开就是她医术不够,“不行,侯爷这几日都需要静养,妾身还没问侯爷,到底出了何事,怎么好端端的去上朝还带了剑伤回来?” 顷刻间,长孙昭表情凝重,“我暂时不知道是谁,但总会查出来的。” 第13章 讨好 拂晓请来的大夫被晾在外头,长孙昭悠闲的倚在大迎枕上看霍容玥围着他忙来忙去,等霍容玥抬头时他又换成细心凝神思考的郑重模样,直到他的伤口收拾妥当才喊大夫进来。 老大夫看过他的伤口很是疑惑:“侯爷的伤处已经处置妥当,老夫还是先去给侯爷熬药。” 长孙昭坐在床上对老大夫拱手,老大夫还过礼便提着药箱出门而去,霍容玥期待落空撇撇嘴便去处置乱腾腾的桌子,本来这些都是要拂晓或梦棋处理,但为了不和长孙昭有过多的接触,便一直装出忙碌的假象。 房内静悄悄的,长孙昭正大光明的打量他的新婚妻子,她好像不是太喜欢和他单独相处,唯独睡着的时候才会贴着他,难道他表现的太过冷峻?他皱眉思考平日里相处的细节,然后突然意识到他们相处最多的时间便是在床上…… 霍容玥觉得一直晾着他不太好,便端来热茶,谁承想他就直愣愣坐在那儿也不说话。 愣了半晌,长孙昭方无奈道:“为夫双手乏力,便劳烦夫人喂我喝些水。”虽然他不爱笑,但也不至于将她吓到这个地步吧? 霍容玥小心翼翼喂他喝水,他周身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若有似无的松香,心头无端跳了跳,葱白般细嫩手指的颤动并没有逃过长孙昭的眼睛,他眼里闪过若有似无的失望。 原以为喂他喝过水还要前前后后伺候,不想他竟直接拉过被子准备躺下休息,霍容玥忙扶着他躺下。 “夫人也歇歇吧。”他闭着眼睛说完便不再言语,若不是能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差点以为这个人不存在。 霍容玥立在床边偷偷打量他,他眉头紧紧皱着抿着唇很不高兴的样子,不过好像从她嫁进来就没看过他的笑模样,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整日绷着一张脸,或者是在思念他早亡的原配妻子?不得不说,自从霍容玥嫁进来就同长孙昭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人都说长孙昭对亡妻情深义重,她若上赶着讨好定会引起他的不喜,也会引起大公子长孙念的戒备,不如做个安分守己的填房等和长孙昭相处的时间长些有了感情,再生个孩子。 她低声叹气,却没逃过他的耳朵,眉头又深锁了一些。 他也在心中常常叹一声气,却弄不懂在烦闷些什么。 方才还有动静的新房突然寂静下来,守在外头的陆勇和梦棋都有几分不知所措,梦棋甚至傻乎乎的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睡着了?” “侯爷才用过药身子疲倦自然是要好生歇息的,你在这儿守着我去书房给侯爷拿些兵法来。”陆勇一本正经的扯完便匆匆跑向书房,侯爷好不容易有闲着的时候便呆在房中与夫人好生培养感情吧。 梦棋傻呆呆的守在房外,等拂晓端来老大夫熬好的药送到静到吓死人的新房,还未在里头呆个一时半刻便被霍容玥撵出来,原因无他,长孙昭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而已。 原本淡然的拂晓也开始急躁起来,一个劲儿的给霍容玥使眼色让她多亲近长孙昭一些。 一灯如豆,因长孙昭受伤的缘故,晚膳摆在卧房,霍容玥原本准备伺候长孙昭用膳,谁知他直接让她扶他起来,硬是直挺挺的坐在饭桌前陪着她一起用膳,拂晓与梦棋都远远躲着,留霍容玥一人对着他,她自然是要多照顾病人一些的,虽然她清楚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夫人不用顾忌我,忙一下午多用些饭罢。”他的表情堪称温柔,霍容玥心里突然多了几分愧疚。 晚膳后天色还早,霍容玥便将陆勇带来的兵法放到他手边,却不想被他拉住手,他倚在床边仰头问她:“夫人可喜欢看医书,府中有不少医书,夫人若是喜欢为夫便让陆勇拿来给夫人一阅。” 霍容玥有几分意动,往常看过的医书尽数留在宋府,她手边仅有一本,这几天闲着无事就翻翻,里头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当下便忍不住雀跃道:“当真可以?” “当然。”他挑眉轻笑,大掌捏捏她细嫩手心:“以前府中住过几位军医,他们喜欢将军中发生的病情记载到书中,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你明天可以拿来看。” “真的?”她依旧似信非信,大家闺秀却爱好医书说出去可不是多光彩的事情,所以母亲宋氏从来不让她对外人提起她同外婆学习医术的事。 他点头,眼神不似作伪也没有探究的意味。 霍容玥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那妾身先谢过夫君。” “娘子多礼。”他也浅浅微笑。 他伸开一只手示意她帮忙脱衣服,她立刻会意,小心避开他的伤处,饶是如此脱掉外衣时还是听到他吃痛的抽气声,她小心凑过去看他的伤口,只有些微的血迹渗透,倒没有伤口崩开的征兆。 “我不是故意的,你今天睡觉的时候要小心。”她郑重的吩咐,忽然想起夜里总觉得他那边暖和些,睡着的时候便不自觉的往他那儿靠。这么说来岂不是她要注意自己的睡姿? 见她脸红,长孙昭也不点破,反而很听话般:“娘子吩咐为夫谨记在心。” “你……”她说个开头转身去搭衣服,虽说娘子为夫一类是夫妻间的尊称,可她为什么觉得他说的时候有淡淡的戏谑?难道是她的错觉? 霍容玥平日里睡相良好,但自从嫁到长孙家后总喜欢蜷成一团睡,原因无他,无非是新房的地龙不够暖和而已,但新房的温度来说对长孙昭来说已经足够暖和,更有利于拉近夫妻距离。 房内留着一盏灯,窗外刮起大风,呼呼吹动树枝发出奇怪的声响,霍容玥迷迷糊糊听到这个声音便下意识往长孙昭的方向靠了靠。长孙昭正在应付疼痛发作的伤口,感觉到她的动静便是一笑。 往常一梦到天明的夜晚也多了趣味,身边人的一举一动足以让他发笑。 ***** 翌日一大早,霍容玥还未睁开眼便听拂晓隔着门板小声来报:“夫人,谢夫人来瞧大公子与侯爷来了。” 谢夫人?霍容玥打个哈欠心道谁家夫人这么关心这父子俩,扭头看到枕边人骤然变黑的脸色脑袋一机灵,谢夫人不就是英年早逝的谢氏的母亲么! “侯爷……”她小声唤着,脸色都变了还闭着眼睛装睡着,可惜她不能从他身上踏过去。 忍无可忍推推他的手臂,他懒懒睁开眼睛:“不过是来个亲戚,现在天还早。” “可是外头天都亮了。” “下雪了,再睡会儿。” 最后霍容玥还是强硬的起来了,长孙昭披着外衣跟在她后头:“真的在下雪,母亲现在根本不会起来,你不用着急。” “谢夫人到府里来我自然是去要迎一迎的,侯爷有伤在身便在床上躺着吧。”霍容玥头也不回的打开门让拂晓等人进来伺候她梳妆,向嬷嬷不用伺候她梳妆,便到床边收拾床榻。两床被子都留有余温,她微微皱眉,偷偷瞄一眼神色不愉的长孙昭便在心头叹气。 霍容玥从镜中窥到她的神色,也不言语,她自然明白向嬷嬷在担忧什么。 谢夫人神色不满坐在大厅里,紧紧抿着嘴唇积蓄怒气,几乎可以看到额头暴起的青筋。长孙念站在她身边,小声劝着,然而长孙昭与霍容玥还未出来接待客人,谢夫人对霍容玥的不满上升到极点。 “这都什么时辰了!霍氏竟然还未起床,简直不可理喻,丢人现眼!”谢夫人愤愤不平,企图用大声责骂来掩饰内心的担忧,她掌心里握着长孙昭的手,小少年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不知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对什么失望。 霍容玥从外头进来便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便是好笑,谢氏她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她?说好听点她不过是长孙昭的前岳母而已,但现在已经没有谢氏来维持他们的亲戚关系,往后谢氏能不能在平宁侯府摆娘家人的谱儿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我来晚了,让谢夫人久等。”霍容玥婷婷立在正堂大门口,阳光洒在她背后教人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 谢夫人一怔,不知方才说的话让她天听进多少,但仍撑着自个的气势:“侯爷夫人好大的架子,如今已是辰时正,府里来客人都不见主子接待,当真是霍家的好教养!” 霍容玥失笑,不是很明白谢氏有什么立场在平宁侯府大吼大叫,难道因为小谢氏生的长孙念虽说前世时长孙念承了这平宁侯府的一门双侯的,但如今出现她这个意外,平宁侯府的爵位由谁继承,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侯爷受伤,妾身自然是要伺候左右的,倒是不大明白夫人为何大清早来平宁侯府骂人?”她倒是想看看谢氏摆出丈母娘的架势没人给她台阶下该怎么办?谢氏虽然出了个贵妃,但无子贵妃的底蕴怕是比不上开国功臣霍家。 姓霍,便是这点好。 第14章 太子 谢夫人脸色发白,加之天气冷,立在那儿有几分瑟瑟发抖的可怜感觉。 长孙昭被握着的手一点点变凉,他懵懂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胸膛挺的笔直,松开谢夫人的手走到她面前一副守卫者的姿势:“孩儿给母亲请安,外祖母因为担心孩儿才早早上门打扰,孩儿想着应该带外祖母来与母亲见一见的,若是打扰母亲休息便是孩儿的不是。” 少年的鼻子冻的红通通的,而谢夫人听到他这番话则憋屈极了,她的外孙是名正言顺的平宁侯世子,如何用得着低三下四和这新进门的女人说话? “念儿,是外祖母对不住你。” 长孙念不为所动,却执手给霍容玥深深行一礼:“孩儿替外祖母向母亲赔不是。” 周遭立着的奴仆都恨不得自个儿没长眼睛和耳朵,却又想知道新进门的侯夫人该如何应对。 霍容玥确实有几分尴尬,长孙念向她赔礼道歉反倒像她在为难这对祖孙,生生将谢夫人进门的大骂掩盖过去,今日这一局便是她莽撞要吃下的亏。 她上前扶起长孙念,笑容和蔼:“大公子何必多礼,本就是我手笨脚笨出来晚了,让谢夫人说几句也是应当的。” 此话一出,谁都能想起谢夫人先前的难听话,那样的话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来说简直不能更重,潜在的意思不就是说霍容玥霸占平宁侯白日宣.淫么。 谢夫人强忍心中的怒火,谢家和她早就视这平宁侯府为囊中之物,不曾想圣上突然给平宁侯赐婚,娶的还是帝师霍家的嫡出姑娘,若是别个大家族的庶女或小门小户的嫡女谢家就能将人压的死死地,偏偏是属于太子一党的霍家。对付霍家这样的文雅人家便是比霍家更能豁的出去,谢夫人将脸皮教养扔到地上,就不信这霍家的娇姑娘会和她一般见识,只要能在大场合压下她,让她不敢在明面生出冒犯谢家和长孙念的念头,她的目的便达成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新进门的小娘子脸皮不薄,敢当面和她叫板。显然不把谢家放在眼里,可平宁侯府的正经姻亲必须是谢家! 长孙念一张脸涨的通红,霍容玥扶他他只能顺势起来,若是僵着不起和那些闹事的泼妇有甚么区别。 “谢夫人先别客气,若是妾身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夫人大可当面说出来,妾身必当立刻改正。”前世长孙昭一直未续弦,想必这位谢夫人居功甚伟。 谢夫人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何况还养出爬到皇贵妃位子上的女儿,更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她用帕子掩着眼角哽咽道:“是我的不是,夫人不见怪就好。” “妾身年轻,对大公子照顾多有不周,还望谢夫人海涵呢。”霍容玥浅浅一揖,行了个晚辈礼,心下仍然不敢大意。 前世霍容玥没死之前,整个大周朝最顺风顺水的人家便是谢家。虽然谢贵妃无子,但圣上对她甚是宠爱,谢贵妃本四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了,打那之后圣上便想着过继个世家女孩儿到她膝下养着,这宫中只有皇后膝下有位太子,别的宫里可是不见一儿半女,人人都说圣上子女缘薄是皇后捣的鬼,过继公主一说传出后风言风语更甚,后来是谢贵妃出面辟谣,坚持不要过继公主。可最后圣上怕她晚年凄凉,硬是将一位闲散王爷的嫡长女过继给她。 那谢贵妃和这宫中唯一的公主可是尽得圣上宠爱。 霍容玥死前不久,谢贵妃的公主看上陆非远,想要陆非远做她的驸马。一次,她出席某位大臣夫人的宴会,硬是让这位谢夫人逮住好一顿评头论足,后来她便在自个正房中被人杀死。 也不知那谢贵妃的公主有没有下嫁陆府。 谢夫人也暗暗打量霍容玥,小小年纪做事称不上滴水不漏,却不会让人挑出大错儿来,更不会吃亏,谢家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圣上真的会让霍家的姑娘来做填房,只是如此一来她更要让长孙念尽早成为平宁侯府世子,宫里的人也能多一份助力。 “原是听闻侯爷昨日受伤今日才来拜访,不知侯爷身体如今可有起色?”谢夫人表明来意,如同刚刚握手言和的对手,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霍容玥微笑:“侯爷身子没有大碍的,只是还不能起身,妾身替侯爷向夫人赔礼了。” 谢夫人本就不大愿意见长孙昭,听闻不用见他立刻顺杆上坡:“那便不打扰侯爷休息,你我两个多说说话便好。” 梦棋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激流暗涌,但长孙昭吩咐她来找夫人,她便要如实上前禀报:“夫人,给侯爷医病的大夫来了,正问着夫人昨日几时给侯爷换的药,奴婢们不知便贸然来打扰您与谢夫人说话,还请谢夫人见谅。” 谢夫人自然不会多计较,反而体贴的让霍容玥赶紧回去伺候平宁侯换药。 霍容玥依她所言回到正房,却被告知侯爷去了书房。且侯爷又传话让她去书房,她一头雾水的推开书房门,却见桌前的背对着她坐着一位着四爪金龙朝服的男人,听到动静扭头吵到她看来。男人的面容似曾相识,而这衣裳这大夏朝也只有一人会穿。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宋熙和眉眼温和,抬手道:“夫人免礼。” 长孙昭穿着件家常衣裳靠在临窗炕下,手边还放着一卷书册,朝霍容玥点点头道:“我想着太子殿下来了你不过来拜见不太妥当,今日殿下要留在府中用膳,你吩咐下人做些太子爱吃的菜色,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 霍容玥自然乖巧应是。 她出门而去,太子冲长孙昭打趣:“拿本宫做挡箭牌,我怎么瞧着像是你不舍得新夫人与谢夫人交手受委屈才巴巴叫人回来的吧?”他可是记得刚过来时,某人坐立不安的样子。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太子只一眼便能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长孙昭又拿起一旁的书册,淡淡道:“谢家不安好心,我不想让他们得逞而已。” “嗯呵呵。”太子一脸‘我被说服了’的样子,“你放心,平宁侯世子一定会是你的嫡长子。” 他不言语,低头瞧着书本。 太子落个无趣:“想必那谢夫人此时要到姑母面前告状的,本宫便去探望姑母一番吧。难得在你府中用膳,本宫可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多谢殿下。” 外头阳光大好,树上光秃秃的,阳光都洒在院子里,宋熙和顺着她远去的方向轻轻瞟了一眼,终于将压抑在胸腔中的叹息散出。 *** 谢夫人正与长孙念待在醇芳园等庐阳长公主梳妆,她攥着长孙念的两胳膊仔细打量,心疼不已:“念儿怎么又瘦了。” “孙儿没瘦,外祖母不用忧心。”长孙念眼里的不耐一闪而过,而后还像个小孩子一般同谢夫人撒娇。 谢夫人对唯一的外孙是真心的疼爱,若说别的谢家人是为着平宁侯的爵位才扶持长孙念,那她就是纯粹念着自个闺女。想到自个早逝的闺女,谢夫人就觉得有必要和庐阳长公主好生念叨一番,如若不是为她生下这个孙子,她唯一的宝贝女儿何至于在花一般的年纪就抱病去世。 “念儿不必担心,有外祖母在,谁都不能欺负你。”她望着庐阳长公主的卧房,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 还未等到庐阳长公主梳妆完毕,便听外头有宦官唱喏:“太子殿下到。” “太子殿下?”谢夫人喃喃。 长孙念已跪在地上,院子里的下人皆呼喊:“太子殿下千岁。” 宋熙和走到两人面前才让众人起身,俯视瞧了长孙念一眼道:“这便是大公子?不错,小小年纪便有老侯爷的气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来人,赏。” 小黄门端来一只玉佩,宋熙和亲手将玉佩系在长孙念腰间,一旁的谢夫人瞄到那玉佩的模样却如同见鬼一般,紧咬着舌头才没让惊呼声逸出口去。 宋熙和看也没看,恰逢玉央从正房出来。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千岁,公主听闻殿下很是高兴,让奴婢迎殿下进去呢。”玉央仿佛没看到一旁的谢夫人般,殷勤请宋熙和到正房。 宋熙和回头朝长孙念招招手:“大公子也一同来吧。” 谢夫人讪笑道:“论起来,念儿还要喊太子殿下一声伯父呢。” “是么。”宋熙和笑笑,不置可否。 长孙念待在太子身边有几分拘谨,谢夫人不忍的别过头对玉央道:“府中杂事缠身,妾身便不打搅公主殿下休息,改日再来给公主请安。” 玉央招手让廊下侍立的侍女送谢夫人出去,她便径自带着太子和大公子去拜见庐阳长公主。 霍容玥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看来不止是长孙昭,就连太子殿下对谢家也很看不顺眼。而长孙昭甚至对府中唯一的男丁也不甚关心,至少不像父亲一样在关心。 第15章 信物 对着当今圣上的唯一子嗣,庐阳长公主便是另一幅面孔,仔细端详过太子宋熙和便道:“太子如今肩负重任,可要注重饮食,万不可亏了身子。” 太子点头应是:“今年雪下的格外多,姑母一向畏寒,今年更要格外注意。母后让我带来您爱吃的金丝燕窝,她在宫里也很是记挂着您。” “多谢娘娘惦记,改日天气好了我便带着念儿进宫去陪她说说话。”庐阳长公主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招手让长孙念到面前来,“念儿一向崇敬太子殿下,怎么今日殿下来了你这小鬼又不说话了?“ 长孙念紧绷着小脸道:“小臣不敢在殿下面前放肆。” 太子面上的笑意冷了冷,普天之下只有有爵位官职之人才能在他面前称臣,长孙念既无爵又非官,居然敢在他面前自称小臣,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姑母的授意,那他这东宫便可换人做! 庐阳长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察言观色是她的本能,虽然早已察觉到太子的不悦,却什么也不说,话音一转问起太子妃的近况。 “你们成亲已有三年,别是太子妃有什么毛病吧?”她嘴角勾着一丝笑:“我闺中好友还有个女儿待字闺中,德容言功俱无可挑剔,殿下若是有意姑母便和好友通通气,再高贵的门第让她进咱家的门也是无上荣光。” 提起太子妃,太子眼中有温情淡淡流淌,他婉言拒绝庐阳长公主的好意:“太子妃昨日已被诊出身孕,本宫还是想第一个孩儿出自正宫娘娘,此事便不劳姑母费心。” “太子妃有孕了?”庐阳长公主眼中闪过惋惜,继而换上笑脸真心给太子贺喜:“改日我去东宫瞧瞧她,她如今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侄儿先替太子妃谢过姑母。” 太子没在醇芳园久留,虽然庐阳长公主一再挽留,但太子还是表示与长孙昭有事相商,留下小黄门陪着庐阳长公主说话。 对着小黄门,庐阳长公主方才的笑脸全无,“太子妃有孕三月昨日才诊出身孕?宫人就不知太子妃何时换洗?何况太子妃有孕不能伺候太子,合该找一些年轻靓丽的姑娘到东宫,替太子妃分忧解难才是。” 小黄门哑口无言,庐阳长公主说的事他一件都不敢妄议,奈何太子殿下次次来平宁侯府都带着他,每次陪着庐阳长公主说话的人还是他。太子殿下下次您就留奴才在东宫洗地吧!跪求! 然而太子殿下已经在东院书房喝着温热的小酒,一脸嘚瑟道:“这次母后高兴,终于不再揪着我念了!” 长孙昭瞟他一眼,没吭声,神情已无刚才的愉悦。 太子殿下摸摸鼻子:“你都有媳妇了,孩子当然很快就有了。”前提是不像他一样成亲三年太子妃依旧无孕。 午后便有小黄门找到平宁侯府来,太子不情不愿带着人走了,留下一道皇后娘娘的口头谕旨:“平宁侯伤愈带妻进宫。” ***** 平宁侯府的日子不算无趣,最难熬的便是早晨给婆婆庐阳长公主请安抄佛经,等从醇芳园熬出来便可在东院里任意而为。不过因上次太子殿下临走前曾对长孙昭说书房地龙不暖和不利于伤口愈合,他便不再去书房,每日在正房里看看兵法,抑或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日子是难得的悠闲,这短短日子里也让新婚的两人慢慢熟悉起来。 长孙昭说话算话,将府中军医著作的医书全数拿来给她观阅,霍容玥对着他不再提心吊胆的,偶尔也拿着医书听他用略微冷淡的声音说着军营里的趣事。 伤口愈合的差不多时已经临近新年,长孙昭带着一身喜庆红衣的新媳妇到宫中给帝后请安。 当今圣上比庐阳长公主还要小几岁,但这姐弟两人的外貌却像反过来了一样,庐阳长公主年近五十却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宏敏帝却蓄着短须像个慈祥的老者,请安后便赏了一大堆珍宝,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对这个外甥的宠爱。 到皇后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致,拜过皇后后还要给妃子们请安,其中就包括圣眷正浓美艳绝伦的谢贵妃。 “贵妃愣神做甚,平宁侯夫人在给你行礼呢,论品级你们可不相上下。”赵皇后浅笑着。 谢贵妃眼角濡湿,痛声道:“臣妾只是想起早亡的侄女心里悲伤,还望平宁侯夫人不要介意才好。”谢贵妃已年近四十,但眼角眉间依然看不到一丝细纹,美人垂泪依然艳压群芳。 此时霍容玥明白她只要做锯嘴的葫芦便好,谢贵妃不给她面子自然有人看不得她占上风。 “今儿是个喜日子,贵妃便少提扫兴的事,斯人已逝,贵妃还是望着眼前儿吧。”赵皇后不甚在意的摸摸鬓间的金凤衔珠簪,根本不将谢贵妃的难过放在眼里。 太子妃出自工部尚书李家,因如愿怀上太子骨肉正是容光焕发的时候,她与赵皇后婆媳一条心,自然护着霍容玥:“儿臣一见平宁侯夫人便喜欢,仿佛在什么时候见过一般,母后今日便将平宁侯夫人留在宫中用膳吧。” 赵皇后嗔怪,“你如今肚子里揣着本宫的心肝儿乖孙子,便依你说的罢。” 放眼这宫中端坐的妃子娘娘,还没哪个有这样的殊荣让皇后娘娘留膳的,赵皇后此举无形中便增加了霍容玥这个平宁侯夫人的分量。 皇后宫中均是女眷,长孙昭不便久留,他离开后赵皇后便招手让霍容玥坐到她身边来,拉着她的手细细问过新婚后的琐碎事,便可惜道:“本来你们成亲后第二日便要召你们进宫来的,但不巧那几天太子妃肚子里的那块肉闹脾气,也没敢让人进宫,直到今日才见着你,瞧这可人模样不但平宁侯爱,本宫也喜欢的不行。” 这样和蔼可亲的赵皇后可是不多见,何况还特特解释为何没在成亲后召平宁侯夫妇进宫的缘由。相比之下,平宁侯头一次娶进门的谢氏直到死也没见到皇后一面,更别说她的赏赐和嘉奖。 孰亲孰近,赵皇后此番表现可谓淋漓尽致。 赵皇后手腕高,太子妃李氏尽得她的真传,霍容玥前世没少和各家夫人往来,与后院的妾侍相处更是不在话下,几番交谈之后很是宾尽主欢。 临走时收获丰盛,回程的马车上霍容玥将赵皇后亲手交给她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佩,放在手心里小小的却散发着温热,是当世难得极品羊脂玉,听闻去年番邦来京城献贡时献给赵皇后一块极品羊脂玉,赵皇后很是爱不释手,招来琢玉高手将那块羊脂玉雕成一对玉佩。她前世见过一对玉佩,是一位夫人仿着赵皇后手里的那对玉佩雕成的,那玉佩就与这对长的类似,只不过手上这对更加精致美观。 “这对玉佩不是太子跟皇后娘娘要的那对?”长孙昭也吃了一惊,显然也没料到赵皇后如此大方,竟将心爱之物赐下来。 霍容玥心道赵皇后这玉佩给的不算亏,长孙昭是太子一党最坚实的后盾,他的价值远远超过这玉佩,玉佩是死物,人是活的。何况对赵皇后来说,最珍贵的是太子即将到手的帝皇之位。 “既然娘娘给的那便好生珍藏吧。”长孙昭从锦盒中拿走其中刻着长剑的一枚,攥在手心里,留在锦盒中的那枚恰好刻着一弯明月。 霍容玥顶着他的注视将另一枚拿到手中:“妾身明白。” 耳根突然热热的,霍容玥偷偷朝外挪了挪,掀开马车帘子向外头看着。如羊脂玉佩般的耳垂上的粉红没逃过长孙昭的眼睛,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弯了嘴角。 路过某家府邸时霍容玥多看了两眼,长孙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太子良娣的娘家,夫人同太子良娣是闺中好友?” 霍容玥点头,也没多言语。 不过短短几日,长孙昭已经将她的脾气摸了个七八分,难得开口安抚:“太子和太子妃都是宽厚人,太子对良娣也多有照顾,若你不放心,改日到东宫拜访时可去看她。” 霍容玥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妾身有两个闺中好友都被选入东宫,都去看她们,太子妃会不会不高兴我和她们走得近?”太子妃不高兴只是个幌子,她这两位闺中好友都是太子良娣,只是一人难产而死,一人明哲保身在太子登上大宝后稳坐贵妃宝座。她现在只想去看一个,却不知如何避开另外一个。 长孙昭轻笑,替她扶正发间玉簪:“太子妃地位稳固,只要你不帮她们谋夺太子妃宝座,她便不会介意。” 是了,因为平宁侯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而她是平宁侯夫人。 “如此便多谢侯爷。” “你我夫妻,娘子何须多礼。” 霍容玥绷着的脸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回到府中便找来红线将玉佩串起:“夫君可要将玉佩串起来?” 他认真点头眼神明亮:“自然。” 第16章 劫持 夜色浓郁,又一场小雪慢悠悠在天空中飘扬。窗檐下隐约传来声响,女人压抑的吟呻男人克制的喘息久久未能平复。梳妆台上的锦盒里并排放着一对玉佩,晶莹剔透。 近子时,小雪变成雪粒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霍容玥偶然醒来听到外头的动静似醒非醒的念叨:“大姐明天出嫁,下雪路难走呢。” 男人未答话,伸手将被子给两人裹严才道:“早早派人清理街道便好。” 霍容玥一想也是,合眼又睡去。 身旁好眠的人睡相甚是乖巧,他歪头打量半晌,嘴角挂着不自知的笑容。转过身子再整备入睡时却听到外头的异动,虽然有雪粒子的声响掩盖,但长孙昭还是清楚的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在房顶走过。 他迅速起身披上衣服,方才从房顶走过的人去而复返,甚至在房顶上停下来,似是在探寻什么东西。 有人影从院外飞入,闪着寒光的长剑朝黑衣人而去,刀剑相碰,立刻进入酣战。另一侧有人从打开窗户跳入房内,径直走到床边却摸个空,再回头本该在外头与来人苦战的长孙昭就站在身后,甚至还有闲情问他:“你是什么人,闯入我平宁侯府有何目的?” 黑衣人不答话,挥剑便朝长孙昭打来,长孙昭手中没有兵器,随手拿来摆在桌上的如意称,一招一式应付的游刃有余。 霍容玥躲在一旁暗暗心惊,平宁侯府守卫森严都有人闯进来,那长孙昭在外头到底结了多少仇人?好在长孙昭武功高强,不过一炷香时间那黑衣人便支持不住想往屋外跑,长孙昭也不拦着,毕竟这是他的新房,他不想新房里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跑出去的黑衣人听到外头的声响便去接应,“快走!” 屋顶的黑衣人不再恋战,几个纵身便逃到长孙念的院子里,打算实在行不通的时候就劫持长孙昭的长子。却不知为何早应跟过来的暗卫迟迟未来,他似信非信的往侯府外逃,路过醇芳园却看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好一个庐阳长公主!”他心知今日能从平宁侯府逃脱全赖庐阳长公主今日所为之事,狠狠嘲讽一笑便毫不留恋的离开。 留在东院的黑衣人渐渐支持不住,被长孙昭和暗卫一同引到东院之外,长孙昭不再动手,冷眼看暗卫与他打斗。 “直接杀掉吧,他已经吞毒了。”从房顶那人逃走之后这个人便已经咬开舌下毒囊,就算活捉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话。 长孙昭匆匆回到房里,霍容玥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怎么也不敢躺下,看到他回来时差点直接扑到他身上去:“到底是什么人啊?”听声音是有两拨人马,若是一开始长孙昭便去外头与人打斗,那屋里留她一个人的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无妨,已经让人抓起来了,他们会连夜审出结果的。”长孙昭安抚的揽着她,“快睡吧,明日得早早去霍府。” 霍容玥似信非信,靠在他怀里心还不安稳,抬头要问时看到他唇上的红痕突然想起他刚刚叫醒自己的方法,不出声喊她反而直接吻住她的嘴巴,直接连被子带人抱到屏风后头,她紧张之下便咬住了他的上唇,还不知会不会留下痕迹…… 临睡着前,长孙昭才后知后觉上唇有些肿痛,他无奈伸手摸了摸确定不会留下痕迹,轻叹一声转身以面对着身旁人的姿势。如果不是他先娶她进门,那明日出嫁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不过,好在他提前求圣上下了赐婚旨意。 ***** 霍家今年已经嫁过一位姑娘,照理说一年内霍府门前是不能落两次花轿的,但杜家老太爷病危随时有可能撒手西去,若拖到明年订下的日子万一杜老太爷归西便要再等三年,宋氏不忍女儿蹉跎时光,更怕等了三年出变故,不得已同意宋家的要求将好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九。 一大清早来到霍府,霍容玥直接去了大姐霍容薇的闺房,闺房内围满霍家的亲眷,看到霍容玥回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有知道姐妹俩婚事内情的都忍不住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本来定给三姑娘的婚事被大姑娘截走,现在三姑娘成了一品诰命夫人,而大姑娘却是为了给太公公冲喜匆匆出嫁。 大夫人舍不得,虽然在陪着众夫人说话,但眼睛都离不开霍容薇,唯恐少看一眼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 “玥娘回来啦,冷不冷?”三夫人殷勤热情,招呼小丫环给霍容玥拿来手炉,又细细询问:“可是侯爷陪你回来的?” 霍容玥称是,这样的场合若是长孙昭不陪着她一同回来,那她怕是又要被人在后头说三道四。 大夫人心里正难受,看到小女儿回来又想起这个腊月她便被人生生剜去两块心头肉,忍不住从三夫人手里抢过霍容玥,一脸疼惜的问:“怎么来的这样早,可有冻着?瞧你也不多穿件衣裳!” 众人又往霍容玥身上看去,拂晓怀里抱着她刚脱下来的大毛斗篷,有眼尖的便认出那是上好的紫貂皮,在这大夏朝的京城里也是有市无价。她身上的衣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颈间的项圈虽不华丽,但中间坠着的玉佩是皇后娘娘亲手赏下来的,这屋里的少妇能比得上她身份贵重的竟寥寥无几。 霍容薇也打量小妹,比起以前霍容玥变得珠光宝气了起来。以前她总是打扮的清清爽爽,依偎在外祖母怀里娇娇笑着叫她姐姐,在府里住一两天便随着舅舅回宋府,好似她不是霍府的女孩儿一般,既不会与她争夺长辈们的宠爱,又不会被霍府的规矩束缚。 年前她从宋府回来,她心里极是想亲近她的,可又不自觉远着她,毕竟在霍府里她还是个外来客,合该是她做妹妹的巴结当姐姐的才对。但让她失望的是,妹妹和以往无异,不用巴结她也能在霍府活的潇洒自在又惬意,甚至母亲给她寻的亲事也比她的强上许多,明明她还要一年才会出嫁。 任性的让父母取消与陆家的婚约时她还想:反正妹妹不急着出嫁,便将好夫婿的人选让给她好了,她还能继续在家享受属于她的宠爱,很公平的交易才对。 可万万没想到,圣上竟然给妹妹赐婚,她一跃成为平宁侯夫人!明明今日她是新娘子,可霍容玥一来,众人的目光便都放到她身上。 “妹妹还没恭喜姐姐呢,祝姐姐与姐夫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霍容薇脸颊泛红,这话她听过无数遍,但次次听了都觉得格外动听,只这一句话便让她忘记脑中的烦闷,拉着霍容玥的手亲亲热热叫了声妹妹。 大夫人也到床边来陪着两姐妹,其余人很是知趣的给母女三人留下空间,在宁氏的带领下纷纷朝外走。今日主持中馈的大夫人嫁女,二夫人宁氏便当仁不让的招呼各位夫人姑娘。 屋里只留下她们母女说起来话来方便了许多的,大夫人不确定的问:“真是侯爷主动陪你回来的?” “母亲不信?”霍容玥挑眉。 大夫人连连否认:“怎会不信,侯爷待你好娘便放心了,娘啊只想你们两姐妹过的好,别的不多求。” 霍容薇嘟着嘴失神,右手无意识的摸了摸霍容玥垂在胸前的玉佩,但她刚摸到玉佩便被大夫人一把打开,“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你妹妹的,再好看也不能要!” “娘!”霍容薇很是委屈,她只是觉得好看才摸摸的,又没说要! 大夫人没挑明,反而语重心长道:“嫁到杜家你是长子嫡媳,再没人像娘这样惯着你,你可千万记着娘跟你说的话,万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霍家能为你撑腰,却不能不讲理。”在家中可以占姊妹的便宜,到婆家便要让着大姑子小姑子,宋氏想一分便多一分担忧。 霍容薇吐吐舌头没放在心上,“小妹,你出嫁的时候我怎么没听娘跟你说这些?” 大夫人表情一僵,当初霍容玥出嫁时她说的最多便是要她顺着庐阳长公主的性子对平宁侯小意温柔对姨娘通房宽容大度对大公子爱护疼爱,至于小女儿心里的苦可能受到的委屈便只有一个字:忍。 忍到生下孩子,地位稳固,才能苦尽甘来。 霍容玥温柔的替她扶正金簪,微笑道:“说的都是一样的啊。姐姐,新郎官要来了,你该盖上盖头了。” 新郎官姓杜名子斌,浓眉大眼笑起来格外讨人喜欢,两人扯着同心结走到正堂前拜别霍家长辈,太夫人与大夫人忍着泪眼依依不舍,霍容玥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前后两世她都不知道出嫁离开霍家时,她的这些亲人们是什么表情。 “我出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她小声问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 长孙昭蓦然想起来霍家接她走时的情景,她穿着红嫁衣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细白小手颤巍巍的握着同心结,那时候他便好奇盖头下的她是何模样,是否像他一样心怀期待。 “你的嫁衣很好看,很漂亮,很乖的。”很乖的跟他回家。 第17章 表里 大年初一进宫拜谒帝后,便是庐阳长公主在府里呆了一个冬天,此时也不得不带着儿媳妇进宫。唯一的难题便是要让谁带着长孙念? 往年庐阳长公主还能将他带在身边,但现在长孙念一年年长大,总不能一直混在脂粉堆里,他应该多见一些大臣和贵族公子,所以临出门时庐阳长公主制止住长孙念上马车的动作,唤人牵来一匹马:“今日你便与你父亲一同骑马进宫罢。” 长孙昭仿若没听见般自顾自上马,少年长孙念的身子称得上是孱弱,霍容玥不安道:“大公子年纪还小,若是……” 庐阳长公主淡淡瞥她一眼,“若是什么?哼!长孙家靠军功起家,念儿骑术继承老侯爷的禀赋,自然不会连骑马这等小事都做不好,霍氏,你不要幸灾乐祸!” “儿媳不敢。”霍容玥不过是好心提醒,何况前世京城盛传的便是军功起家的长孙家出了一位从马上摔下来的小世子。 长孙念期待的盯着长孙昭的后背,谁料想他尊敬的父亲目光关切的看向新进门的继母,唯恐祖母欺她分毫! “走吧。”长孙昭沉声,盯着霍容玥上了马车才开口。 长孙家的马车浩浩荡荡向皇宫驶去,一路相安无事。到了皇宫门口侍女扶着庐阳长公主下马车,此时从马车里走下来的庐阳长公主已经变成另一幅模样,面容平和,仪态万千,就像一位真正的心静如水的皇家公主。就如同霍容玥前世唯一一次见过她的样子。 “念儿,跟着你父亲去给圣上请安。” “是,祖母。”长孙念拱手拜别祖母,安静的跟到平宁侯长孙昭身后。 长孙昭无声拱手,算是给庐阳长公主行礼。一长一少前后走向皇宫,庐阳长公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向后伸出右手:“儿媳,咱们也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霍容玥与玉央一左一右搀着庐阳长公主向和坤宫而去,此时天微微亮,走在路上碰上不少面熟的夫人,她们纷纷向庐阳长公主请安,又不着痕迹的赞叹平宁侯新进门的夫人是多么的温良淑德,与平宁侯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还得多谢皇后娘娘操心,若不是她念着昭儿,我去何处寻这样贴心的儿媳。”长公主面带微笑,丝毫不吝啬自个对儿媳妇的赞叹。 霍容玥此时只需做个自谦害羞的新媳妇。 拜谒皇后娘娘的队伍都是严格按照品级和亲疏远近划分的,比如庐阳长公主一行人便是头一个见到皇后娘娘的。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常安。” 长公主微微屈膝,便有皇后娘娘身边的礼官上前搀起,而霍容玥结结实实给赵皇后行过三跪九叩大礼才被太子妃亲自扶起。 “姐姐何须多礼,快请坐吧。”赵皇后笑容和蔼,亲昵中带着一丝郑重。 霍容玥敏感的察觉到赵皇后待公主婆婆的不同寻常,但她身边坐着太子妃林氏便容不得她多想其他:“殿下身子可安好?小殿下很是心疼母亲呢,一点也不闹腾。” 太子妃笑的异常满足,抚着微隆的小腹道:“也是个调皮鬼,我若是每日出来走走,它便乖乖的,要是我闷在屋里不走动可就了不得了,闹腾的你坐立难安。” “那定是个活泼的小世子,我在府中深居浅出,这样大的喜事你们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儿!“长公主颇有几分埋怨。 赵皇后嗔道:“不敢扰了你的清修,满日子才说出来又恰好要过年,便压压这喜气儿,免得它一个小娃娃受不住这样的福气。”她眼睛时不时掠过太子妃的小腹,显然极是重视这腹中的孩子。 长公主不大在意:“咱们家的孩子哪个不是福泽深厚?有皇上的龙气庇护,什么肮脏东西都近不了身。” 赵皇后虽未应是,但表情也是赞同的,太子妃小声同霍容玥分享怀胎以来的趣事,末了还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你有了身孕定能体验到这奇妙感觉。” 霍容玥心中一动,太子妃无缘无故的示好是缘于她是长孙昭的妻子,若太子妃此番话是在提醒她生个孩子,那是不是也代表着长孙昭有这个需要?并不会因此苛待她的孩子?和坤宫中人来人往,并不是思考的时候,霍容玥只好将疑问放到心里,等到没人的时候细细思量。 等她们一行人从和坤宫出来恰好碰上霍老太太领着儿媳们候在大殿外头,霍容玥自然是要上前拜见的。 “婆婆,那是儿媳的祖母母亲和二婶三婶。” 庐阳长公主微微点头:“便过去见一见吧。”神情中有恰到好处的傲慢,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 霍家的夫人们自然是要先给庐阳长公主请安的,然后才轮到霍容玥给祖母母亲并婶娘请安,霍老太太一脸欣慰,她与庐阳长公主很是熟稔,只是年纪大了见得少,如今难得见着自然想要与长公主说说话,毕竟小孙女要在长公主手下讨生活。 “殿下如今可好?有些日子没见着殿下没想到你我竟成亲戚。”霍老太太客气的说着开场白。 谁知庐阳长公主只是点头笑笑:“确实许久没见,不过老太太还是先去拜见皇后娘娘,晚了不大妥当。”说着便招来侍女,要她引着霍家女眷进殿。 事实上赵皇后还在里头休息,要见人也要等一炷香之后。 霍家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均后退一步给庐阳长公主让步,眼睁睁看着出嫁后才见过一面的霍容玥从眼前走过。 庐阳长公主的手还在放在霍容玥手上,那温热的触感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走过拐角,庐阳长公主骤然拿开手,面含厌恶道:“本宫要去拜见太妃,你别跟着。” “是。”霍容玥屈膝送她离开,终于得已放松片刻。因宫中不能随意进出,她的丫环都没跟来,此时庐阳长公主带着侍女离开,周围竟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廊下盯着花园里尚未融化的积雪出神,冷风一吹总觉得站的不是地方,况且这宫里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便是此刻被人拖到角落里也没人察觉,想起前世无知无觉的死去和前几日的刺客,她汗毛都要立起来,疾步转回后殿,那里都是等着拜见皇后的世家夫人,与她们呆在一起等祖母和母亲出来总是没错的。 一只脚才踏进后殿的门,霍容玥抬眼便看到坐在最里面的女人,她正与身边的夫人说话,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很是明显,薄薄的嘴唇却异常活泛,妙语连珠逗得周围的夫人们笑个不停,她扭头看到霍容玥时笑容有片刻僵硬。 “玥娘?”宋府贾氏似是很惊讶,她一出声殿里的夫人们都看向霍容玥。 霍容玥努力让自己平静的走过去,屈膝给女人行礼:“见过大舅母。” “原来这便是平宁侯夫人……” “长得倒不错……” 议论声不绝于耳,霍容玥任由大舅母宋大夫人贾氏紧握着手:“玥娘出落的越发可人,自从你回霍家后大舅母便再没见过你,你也不带着侯爷到府里来,真是忘了舅母不成?” 贾氏似真似假的抱怨,但话里的意思就是霍容玥从宋府离开便忘了宋府对她的养育之恩,这京城中谁人不知霍攸的嫡幼女自小在岳丈家长大? 霍容玥苦笑,“舅母说哪里话,外甥女离府不便,今年过年定是要去府上给舅舅舅母请安的。” 确实,霍容玥是一府主母,日日需要打理平宁侯府主持中馈,而宋大夫人在此场合说这样的话便有挟恩以报的意思。宋大夫人讪讪的,心里却在嘀咕这外甥女怎么一觉醒来彻底变了性子,死活不住在宋府非要回霍府不说,还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敌意。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宋大夫人否定内心的疑问,“舅母没那意思,只是你表妹想你想的厉害,想你回家看看。” 霍容玥但笑不语,她才不会相信表妹会想她想的厉害,顶多是想怎么毁掉她的脸还要谎称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 宋家妯娌都上前来打圆场,毕竟现在的霍容玥她们得罪不得。不过她们还没来得及将场面圆过来便有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来请霍容玥去偏殿,宋家妯娌不能阻拦,便只能任她离去,宋大夫人默默承受着妯娌们的埋怨。 霍容玥认得带路的侍女,确实是太子妃的心腹侍女,不过太子妃此刻不是应该留在和坤宫和赵皇后一同接见诰命夫人,怎么突然让侍女带她去偏殿? “夫人,请进。”侍女推开门,脸色挂着些微冰霜。 而霍容玥看到偏殿里的人也明白这侍女为何脸色不好看,偏殿中的人听到声响惊喜的回过头,齐齐喊出声:“玥娘!” 偏殿里的人正是霍容玥一直记挂着的一同做了太子良娣的两位闺中好友。 第18章 良娣 当今太子殿下宋熙和有正宫太子妃一位良娣两位昭媛两位妾侍通房数位,数得上名号的妾侍均出自朝中重臣,良娣胡妙师的父亲是定州巡抚,母亲是先帝同胞兄弟的嫡长女昭阳郡主;另一位良娣季汍澜的父亲是一品大学士季靖,母亲系山东大族孔氏嫡长女。霍容玥与她们自幼相识,更与季汍澜是远方表姐妹,去年帝后为太子选妃,她们同时入选成为太子良娣。如果按照霍容玥的记忆,她们其中有一人诞下小皇子却难产而亡,另一位借着深厚的姐妹之情抚养小皇子长大成为当时已经是坤瑞帝宋熙和的后宫第一人。 霍容玥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谒见帝后的日子,托太子妃的侍女来喊她过来见面。 “玥娘,你终于来啦!”胡妙师激动不已,嫁入皇家的日子难熬,父母都难见上一面,何况是闺中的手帕交。 季汍澜紧紧拽着霍容玥的手不无感慨道:“没想到咱们三个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可都是在嫁人后……” 她们两个被一顶小轿抬入宫中,明明都是世家贵女,倒头来只有霍容玥一人是三媒六聘嫁入平宁侯府一跃成为平宁侯夫人。 “你们过得还好吧?”霍容玥嗓子干哑,想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胡妙师泪水涟涟,点头道:“好,哪里称得上不好呢?倒是你,平宁侯待你可好?” 纵然怀着再大的敌意,现在她们还是亲如姐妹的手帕交,霍容玥忍着眼泪点头,“好,都好。” “好啦,咱们快坐下说会儿话吧,等拜谒完毕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呢。”季汍澜给两人擦干眼泪,拉着她们到圆凳上坐下,以往她们相处的时候季汍澜总是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两人。 三人面对面互相看了半晌却都没说话,最后看着彼此噗嗤笑出声来。 说的最多的还是彼此在府中的状况,太子妃林氏是个宽容大度的,从不会无理为难妾侍,她们两个也晓得看人脸色,再加上家世摆在那里,一般人也不敢为难她们,而太子宋熙和更是深谙雨露匀沾,每个妾侍那里都会留宿,却不会专宠于谁,现如今太子妃怀上身孕也没有停掉避子汤的意思。 胡妙师面带忧伤,仿佛一下子长大许多的感慨:“在这深宫里若是能有个孩子便会好过很多,可是避子汤还没停……大约是要等太子妃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吧?” 前世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并没有生下来,因着宫中没有大肆散播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她落胎的事也只有有心人知晓。霍容玥隐约听闻是因为妻妾见的争风吃醋,与妾侍理论时气急攻心流掉了孩子,而太子妃打那之后再没生下孩子。大夏朝皇家子嗣单薄,纵然太子纳了许多妾侍在府中依然没有怀上身孕,直到胡妙师生下一位小公主才为皇家带来孩子缘,生下小公主那一年之中竟有三四位太子妾侍有孕,就连太子妃也怀了胎,帝后与太子妃夫妇都觉得这位小公主是个小福星,很是宠爱。只是小公主福缘薄,不到三岁便夭折,小公主夭折后胡妙师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霍容玥当时困在陆家内宅,根本无法知晓小公主是因何夭折,却也跑不掉妻妾纷争的原因。后来,季汍澜也有了身孕,霍容玥被宣去与她见面,却听她哭诉妻妾纷争太过,她几乎无力自保,而胡妙师却让她身处困境,她自己作壁上观。霍容玥并不大相信季汍澜的言论,那次匆匆一面之后她求了陆非远给季汍澜送过私房钱,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便是她难产而亡,她拼死生下的孩子被抱去胡妙师身边抚养。 霍容玥从不怀疑后院纷争改变人心的力量,却不知怎样阻止两位好友之间即将到来的纷争。 “太子妃大度,可大夏朝这偌大的疆土怎可只有一位小皇子,却怎么也不肯停掉避子汤……”季汍澜小声抱怨,偏殿门外守着的便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所以她脸上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却只敢小声说话。 胡妙师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你小声点,若是让太子妃听见对你我起了嫌隙有咱们哭的时候!” 季汍澜立时敢怒不敢言的瞪了瞪门外的影子。 霍容玥闷笑:“你们俩在后宫无依无靠相互扶持也好,只是对太子妃还是存些敬畏之心。”后院之中最重要的不是会讨好男人,而是会讨好正房夫人,拿捏你日子的永远是正房夫人。 她们俩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霍容玥也明白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们在家中都是娇宠的嫡女,可到这宫中却要向另一个女人卑躬屈膝。这其中的心酸都被她们掩在笑脸下。如果胡妙师的小公主没有夭折,她应该会好过很多吧?只是如今她怎么也看不出两人有决裂的痕迹,又何谈安抚? “玥娘,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打从霍容玥进门,季汍澜便瞧出她兴致不高,仔细思量有暗光从眸底闪过。 霍容玥微微叹气,“一言难尽吧。” 胡妙师与季汍澜面面相觑,但想想她的处境又都明白了。 胡妙师握着霍容玥的手,语气轻松:“人人都说平宁侯洁身自好又注重嫡长,你生个孩子便能坐稳侯夫人的位置,到时候便是一府老封君呢。” 霍容玥笑着点头,心情却没未进宫时的轻松。 太子妃的侍女很快叫霍容玥离开,霍家的女眷刚从和坤宫出来,她出去刚好赶上与霍家人碰面。两人都恋恋不舍的看着她,霍容玥许诺等有机会便去东宫看她们。 “多谢姑娘。”待走出偏殿,霍容玥便向太子妃侍女道谢。 太子妃侍女侧身避开她的礼:“夫人言重,是两位良娣向太子妃求情,太子妃才安排奴婢带您来偏殿的。” 无论如何这是太子妃卖给她的人情,霍容玥记在心里,心情复杂的去见霍家人。 霍家女眷都很平静,仿佛刚才庐阳长公主的无礼对待没发生过似的,宋氏悄声问:“玥娘,你月事可还正常?” 霍容玥不明所以的点头,待看到霍家女人失望的眼神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算一算她腊月初二成亲到现在已有一月,长孙昭一直留宿在她房中,便是前几日月事来的时候他也没搬去书房,倒是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不知道她那几日有月事。 “侯爷可有让别的姨娘通房伺候?”大夫人又追问一句,霍家女人团团围住霍容玥,你一言我一句的问着自个关心的事。 霍容玥摇头:“还不曾,大约是因为新婚吧。” 霍家女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叮咛她:“趁着这段时间你赶紧怀个孩子,怀上孩子就什么都好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霍容玥便只有点头的份儿,她倒是不急着怀孩子,这冬天下雪路滑太容易出事,她不想给一些人创造这样好的机会。 没过多久,大夫人在人群中看到随着婆婆一同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霍容薇便喜滋滋的去找亲家说话,霍容玥想着时候差不多便向霍老太太告辞去那路口等着公主婆婆一同回府,可她匆匆赶到那儿却只有庐阳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留在那儿。 “殿下已经先行回府,命奴婢在此等候夫人,夫人随奴婢回府吧。” 霍容玥默默点头,那婢女也不多言,转身便带着她往宫外走。只是来时陪着公主婆婆绷着一根筋并不觉得怎么累,此时再走出宫去却觉得双脚如坠千斤,在加上在宫里站半天也没吃饭,没走几步便觉腹中空空如也。可那婢女竟然越走越快,仿佛不知道霍容玥没跟在身后一般,不一会儿便走出好远,霍容玥喊她一句没回应便没再白费力气。 “幸亏来时记住路了。”霍容玥嘀咕了一句,还没走两步便觉前方有异,抬头看到前面的人只想得到四个字:晴天霹雳! 陆非远此时不过一届皇商,怎会在今日进宫拜谒帝后? 霍容玥没停下脚步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正常,目光放远看向前方,而前方拐角处赫然站着一人,正是她心心念念之人。 “侯爷。”她轻飘飘念出两个字,毅然从陆非远身边经过。 他清浅的呼吸骤然乱了分寸,积聚在胸腔中的巨大欢喜猛然落空,原来她刚才的讶异并不是因为他…… 长孙昭负手站在路边,目光柔和的看她疾步向自己走来,本想提醒她小心一些,但周围有一队宫女太监经过,他硬生生忍下那句话,静静站着。 “侯爷怎会在这儿?”她惊喜不已,如果她没猜错,公主婆婆早就乘马车离开,就算她能跟上侍女步子走出宫门也找不到府里的马车。 长孙昭瞧出她的欣喜,心中极是受用,面上却丝毫不显:“恰好经过这儿瞧见母亲的侍女离去,便想在这儿等一等。” 他说的自然,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徒留霍容玥品着他方才那句话,单单看到侍女便能猜到可能发生的事,到底是他知晓庐阳长公主的秉性,还是这样的事是别人发生过的,所以他记得清楚? 霍容玥跟着长孙昭向宫外走,停在另一边拐角的男人缓缓走出来,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便原谅你。若你装作不认识我,霍氏我会让你……让你…… 第19章 妻妾 宫外早已没有庐阳长公主的马车,霍容玥皱眉,她腰都快断了,难不成要走回去?而全程目睹庐阳长公主命人驾着马车离开的陆勇面色如土。 “公主何时走的?”长孙昭沉着脸问陆勇。 霍容玥摆手不让长孙昭再问,从一开始公主婆婆说去看望什么太妃就是甩掉她的借口,想必甩掉她之后转身便出了宫门。 不远处并排停着两辆马车,守在马车边的嬷嬷频频朝这边望,待看到霍容玥的目光朝这边看立刻笑盈盈走到这边来。 “奴婢给侯爷请安,给三姑奶奶请安,霍家马车有多余的,不如让三姑奶奶乘着回去吧?”嬷嬷顾忌着两家的面子说话声音极低,自作主张将马车让给三姑奶奶得来的必然是主子的奖赏,霍家女眷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一路抛头露面从宫门走回府去。 霍容玥长舒一口气,“嬷嬷眼生的紧,往日在哪里当差?” 那嬷嬷蹲身回道:“奴婢浣衣房出身,夫家姓何娘家姓李,三姑奶奶叫奴婢老何家的就成。” “今日之事便多谢嬷嬷,明日回府我替你向母亲讨赏。”李嬷嬷不卑不亢干净利落,看起来很是舒服,霍容玥心中一动,便有将此嬷嬷要到身边伺候的想法。向嬷嬷虽然也好,但心不在她身上,她也没打算留住向嬷嬷。 “奴婢谢姑娘。” 马夫将马车赶到他们面前来,长孙昭将提在手中的马鞭扔给陆勇,扶着霍容玥上了马车又抬脚坐上马车。车厢里放着手炉,霍容玥将手炉抱在怀里暖着,长孙昭瞧她冻的瑟瑟发抖,拿起另一个手炉放到她后背:“还有哪里冷?” 霍容玥想摇头,还没动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的斗篷还留在庐阳长公主的马车里。长孙昭无奈叹气:“冷怎么不说?” 带着他身上味道的宽大斗篷紧紧裹在她身上,有力的臂膀箍在肩头,在宫里提心吊胆的感觉终于在此刻消失殆尽。 “刚才我都要怕死了……”霍容玥吸吸鼻子,喉咙痒痒的,她忍不住咳嗽一声。 本就心怀愧疚的长孙昭越发无地自容:“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你进宫都让人陪着去,好歹你也是一品诰命夫人,这个资格总还是有的。” 霍容玥慢慢倚在他怀里,彻底放松的同时还有满心的好奇,这对母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就连她暗地里诋毁庐阳长公主,长孙昭这为人子的也能视而不见,还有心情安慰她? 天气越来越冷,走到半路时霍容玥整个身子都被长孙昭裹到怀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很有相依为命的感觉。 “对了,大公子呢?”霍容玥猛地抬头,金簪差点划破长孙昭的下巴,被他迅速闪开。 提到长孙念,长孙昭眼里闪过一片难以掩盖的阴霾:“母亲不放心大公子,早就让人把他领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府中了。” 长孙昭对大公子的不待见不能更明显,外人的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侯爷好像不太喜欢大公子?”霍容玥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仔细回想这些日子的见闻越发确定长孙昭不是因为谢氏的缘故,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总没有这样对待嫡长子的父亲,除非长孙念不是长孙昭的孩子! 长孙昭手里捏着她的手,柔弱无骨的感觉很是诱人,他也不否定更不肯定:“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 霍容玥低头小声道:“妾身也想生,但孩子又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这话惹来他的轻笑,“自然能,你我夫妻多多努力便是。” 当晚霍容玥便体会到他的多多努力绝对不是敷衍之语,若不是她苦求年初二要回娘家,他定然不会轻易罢手。新房里的地龙烧的屋子里暖洋洋的,房事过后霍容玥便累的昏睡过去,长孙昭精神奕奕的枕在胳膊上,嘴角含笑,像是在期待什么场景。 ***** 年初二是姑娘们约定成俗回娘家的日子,除非娘家有亲人亡故才会改到初三回去,霍容玥家中长辈健在,所以年初二一早便早早起床收拾,给庐阳长公主请安道别时却听庐阳长公主吩咐:“霍家也算是念儿的外家,今日便让念儿随你们回霍府吧。” 霍容玥迟疑片刻才明白公主婆婆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本来就是继室,带着长孙念回霍府也说得过去。 所以等她从醇芳园离开时,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位华服少年。 可等到出门的时候却犯了难,若是让长孙念坐马车得给他单独备一辆马车,让他骑马,霍容玥自个担心军功起家的小世子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事会提前发生。 “夫君,今日天寒,可还要大公子骑马?” 长孙昭沉默片刻,“让他坐马车吧,骑马也是给长孙家丢人。” 霍容玥总觉得他最后一句不是说大公子的,而是一位长孙昭很熟悉的人。 霍府今年嫁出去两位姑娘,年初二是姑娘和姑爷头一次上门,霍家人特别是霍家的儿郎们都磨刀霍霍准备好好灌一番姐夫妹夫们,也好教他们知道他们霍家的姑娘都是有人撑腰的。霍容薇夫妇不仅是新年第一次上门也是婚后最重要的三朝回门,杜家备的礼极厚重,大夫人看过笑眯了眼,婆家给的礼越重说明对自己姑娘越看重,她怎会不高兴? 霍容薇在大夫人身边好一阵撒娇卖乖,将婚后几日发生的事都细细说给大夫人听,末了,见霍容玥还没来便问了一句。 “你我现在不担心了,我就是担心玥娘,她婆婆是公主,她又柔弱,被公主欺负定了。”大夫人忧心忡忡的,就差在菩萨面前念佛让她保佑两个女儿早日怀胎。 直到巳时末,霍容玥一行人才姗姗来迟,原因无他,刚出门便碰到同是初二回娘家的大姑子,匆匆忙忙打个照面便来了霍府。大夫人此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小女儿是给人当继母去了,那跟在身后的少年想让人忽略都不行。 “小婿给岳母请安。” “长孙念拜见外祖母。” 可怜大夫人祖母还没当上,便晕乎乎的做了人家的外祖母。不过幸好过年期间大夫人都随身带着红封,反应过来后便递过去最后的一个,硬塞到长孙念手里硬邦邦夸了一句:“好孩子。” 霍容玥作壁上观,想笑又不敢笑,等长孙昭带着长孙念出去后才敢露出笑模样。 “你这丫头还有心思笑出来,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让你带着大公子来霍府?”大夫人一头雾水,她闺女如今才十七岁,大公子九岁,长公主总不能真让她女儿抚养这平宁侯大公子吧? 霍容薇却不在意这些,打量过霍容玥身上的穿戴暗暗和自己身上的对比起来,要知道她身上穿的可是她婆婆给的最好的料子,而霍容玥和回门时穿的没多大差别,最惹眼的便是颈间项圈上皇后娘娘赏下来的玉佩。 “玥娘,你怎么一直戴着这块玉佩,皇后娘娘赏下来怎么不供起来呢?”再怎么说,她昨日也进宫见过皇后娘娘,比起妹妹也差不到哪儿去。 大夫人对一手养大的闺女再了解不过,霍容薇还是在眼热妹妹的玉佩,她只当没看出来,话锋一转便换到霍容薇婆婆身上。 “你婆婆可要你每日去她房里请安?可有为难与你?” 霍容薇不大在意,“没有,反正就是那些事儿,称不上为难,娘你不是说这是为人媳妇的本分嘛。” 她说的似是而非,大夫人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今日来了两位新姑爷的,大夫人得亲自到厨房看着,免得出了差错让自家姑娘受到影响。 大夫人一走,霍容薇便没了方才懒洋洋的样子,神秘兮兮的凑到霍容玥面前问:“妹妹,你实话和我说,妹夫他到底有多少个姨娘通房?” “为何这样问?”霍容玥心知肚明,她这姐姐是起了比较的心思,非要在她们之间争个高下出来。 霍容薇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实际上是她成亲第二日婆婆杜夫人便提了两个通房来见她,她还没说出推辞的话,便被杜夫人一句话噎回去:“你妹妹平宁侯夫人府中可不止有通房,贵妾姨娘遍地都是,怎不见她拈酸吃醋?” “我没细数,姨娘大约有六人,通房也要七八个。”大约今日回去还会再多上一个贵妾,她那大姑子回娘家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说不是给长孙昭准备的她都不信。 霍容薇瞬间觉得妹妹可怜起来,有平宁侯夫人的诰命有何用?男人都不知道被分成多少份了!而她倒好些,府里的通房都是不值钱的物件儿,随时可以发卖,而妹妹府中的贵妾姨娘一个都动不得。 “妹妹,如此看来,你要早早准备怀个孩子才行。” 霍容玥淡笑,谁说不是呢? 第20章 眼红 霍容薇在后院与霍容玥大谈妻妾之道,前院里的男客也不安生,明明是排行最小妹妹的夫婿,按理说也是平辈中最小的,但这位平宁侯妹夫静静往那儿一坐,就连平时活泼好动的霍家五公子也不敢多言,大家坐在一起客客气气谈论一些无关痛痒的前朝政事。 杜子斌坐在长孙昭旁边,众人围着长孙昭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暗暗打量这位名闻朝野大名鼎鼎的平宁侯,早在议亲时母亲告诉他为他相中的人选是霍府嫡出幼女,但到定亲时却变成霍家嫡长女,他对母亲的选择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长女比幼女懂事些,能担起宗妇的担子。虽然成亲后听母亲说霍容薇有些娇气,他仍然没后悔自个的选择。更何况就算他也没地儿后悔,他那小姨子在他定亲后便被圣上赐婚给圣宠正浓的平宁侯,他一介书生竟和武将成了连襟,想来也是有趣。 只是杜子斌觉得这平宁侯好似对他没有多少善意,看他的眼神都不自觉带着冰渣子。 长孙念坐在长孙昭身后,木着一张小脸听大人们说事,在众人不注意时悄悄看一眼杜子斌,他还来不及移开目光便被杜子斌逮个正着,杜子斌回他一个温和的笑容,出于亲戚间的体贴照顾,温声问:“大公子怎地一直看我?坐在这里可冷?” “多谢,我不冷。”长孙念连个笑脸都没有,眼神紧紧盯着长孙昭的后背,仿佛他一眨眼父亲便会消失不见。 霍家人不是傻子,这父子俩之间的怪异早就感觉了出来,却没人问是何缘故。 “大公子如今在读什么书?”霍容景不好一直将长孙念晾在一边,但霍家最小的孩子便是霍容玥,下一辈还在他媳妇肚子里,明明是□□岁的娃娃也得像个大人一样坐在这里。 长孙念起身回他:“回大舅父的话,已经读过四书。” 一堆舅父默然,陡然察觉自己老了真是不大妙,那妹妹一定感触更深吧? 整整半上午长孙念都寸步不离的跟在长孙昭身边,偶尔长孙昭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他雀跃的表情便会很明显,雀跃后又沉默起来,偶尔还会盯着某处发呆。 霍家女眷也想见见长孙念,特别是霍老太太,她抱着极大的善意想和长孙念亲近,毕竟长孙昭有个万一,霍容玥便要靠着长孙念生活,她打心眼里希望霍家人和长孙家和平相处,这样对两家都好。 霍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来前院请长孙念过去,话刚落音长孙念脸上便带了一丝不情愿。 “老太太让你过去你便过去,不许无礼。”长孙昭声音冷淡。 对于他的话长孙念不敢不从,躬身向诸位长辈行礼便随着大丫鬟向后院走去,他面上已不复方才的彬彬有礼,带着和庐阳长公主如出一辙的淡淡傲慢,便是给霍老太太行礼时也是微微躬身。 霍容玥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挑明,替他介绍了各位长辈,长孙念一一打行过礼便接到来自霍家女眷的红封。霍老太太与三房主母的红封一个赛一个的厚,只有霍容薇随意给了个薄薄的红封,等到饭后大夫人问她为何给那样的红封时她还振振有词:“妹妹总会生出平宁侯的孩子,我的红封可是留给我的亲外甥的!” 大夫人拿她没办法,只得随她去。 午饭后没多久便要各自回府,霍容玥与霍老太太告辞时还听到霍容薇小声嘀咕不想回去,纵然大夫人再疼她再想留她在府里住一晚也不成,这大过年的有哪家儿媳是留在娘家的?大夫人硬是将霍容薇撵上杜府的马车,两队马车并排停在霍府门前,霍容薇悄悄看一眼妹妹的马车,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唯一特别的是长孙家的仆人比杜府的家丁神气很多。 “一品诰命夫人也不过如此嘛。”她小声嘀咕被杜子斌听在耳中,杜子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一看不打紧,霍容薇余光瞄到他的眼神,冷冷哼一声,方才还娇俏的小脸早已挂满冰霜。 杜子斌暗叫一声坏事,忙凑过去哄人,小夫妻俩打打闹闹一路回府。 相比之下霍容玥的马车实在安静的可怕,长孙昭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霍容玥稍微离他远一些,她刚动一动,便被身边的人发觉,一只手拽住她的衣袖。 “你要去哪儿?” 霍容玥哭笑不得:“妾身只想透透气,现在正回府呢!我能去哪儿?” 喝过酒的长孙昭和平时不大一样,倚在车厢上微眯着眼透着一股子慵懒,扯着霍容玥衣袖的手慢慢下滑握住她的手,跟捏面团似的揉来捏去。 “你不高兴。”他很肯定道。 霍容玥眼珠一转:“你怎么知道?” 大约是醉酒的他比较温和,霍容玥顺势倚在他手臂上打算眯一会儿,本以为不会回答的长孙昭突然幽幽道:“感觉,我知道你不高兴。” “感觉?”霍容玥啼笑皆非,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答案。 长孙昭想将人揽在自个怀里,却被夫人无情拒绝。她本来就没打算休息,若是把发髻弄乱,那待会儿下车时指定难看,且尚不知晓今天回娘家的大姑子走没走。 一时静默无言,昏昏沉沉间霍容玥也渐渐闭上眼睛,直到马车停下,有人捏捏她的脸颊。 “走吧。” 长孙昭率先下车,而后将夫人迎下来。刚踏入平宁侯府大门,便有一娇花般的姑娘上前恭恭敬敬给两人行礼,霍容玥但笑不语扭头看他。 “起来吧。”长孙昭面无表情,又是平日里在众人面前的样子。 那娇花般的姑娘脸色微红,几乎不敢抬眼看长孙昭:“启禀侯爷,长公主殿下与夫人请您去醇芳园说话。” 她口里的夫人自然不是霍容玥。 “不守规矩,掌嘴五十。”长孙昭冷冷抛下这话抬腿向前走,霍容玥经过那娇花姑娘时看到那姑娘不可置信的目光时心生好笑,这长孙昭如此不解风情,真想瞧瞧他与后院姨娘相处的情形,还是说他少有与那些女人相处?想起他这些日子的表现,霍容玥突然觉得真相离她的某个猜测越来越近。 第21章 婢女 庐阳长公主嫁给忠远候生下两儿一女,忠远候又是老实忠厚的性子,早年的庐阳长公主谁不羡慕?唯一的女儿被庐阳长公主视为眼珠子,取名为菡,不到三岁便被先帝封为嘉荣郡主并赐婚先帝同胞兄弟的孙子,如今的嘉荣郡主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萧郡王妃。 萧郡王妃与母亲庐阳长公主的命运很是相似,嫁入夫家先后生下一儿两女。有子女傍身,母亲又是当今圣上都礼让三分的长公主,是以她在婆家的日子过的很是逍遥自在。年初二萧郡王妃带着夫婿儿女回娘家,却不想她唯一的弟弟竟然先她一步带着新进门的女人回霍府,她只在成亲时来过一回,甚至连霍容玥的面都没见过,很是不把霍容玥放在心上。虽然心里恼怒弟弟不会做事,却也没当面发火,只吩咐人在门口守着,只等长孙昭他们从霍府回来便让人将他们叫到醇芳园来,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弟弟竟然命人打伤她的人! “母亲,昭儿这是甩脸子给谁看?我是他姐姐,他打我的人岂不是往我脸上扇?!”萧郡王妃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挑战权威了。 庐阳长公主却丝毫不大在意:“这算得了什么,他现在翅膀硬了,丝毫不把咱娘俩放在眼里。” “什么?!”萧郡王妃不敢置信,她只是听说母亲和弟弟的关系不大融洽,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恶化到这种地步,母亲方才说的话就是在挑拨离间! 庐阳长公主清楚闺女的性子,莽撞又没脑子,最是维护她这个母亲,不然也不会在接到她一封书信后便按着她的指点带来需要的人。 “菡儿,母亲现在只有你。”庐阳长公主握着萧郡王妃的手,眼含热泪:“昭儿如今心神都放在那霍氏身上,对念儿不闻不问,长此以往我真怕他哪天将爵位传给霍氏的孩子。昭儿自小和你亲近,你替我劝劝他,不要被鬼迷了心窍,早日给念儿请封世子才是正经。” 萧郡王妃郑重点头,因庐阳长公主格外疼爱唯一的孙子,她也很是心疼这早早没了母亲的侄子,自然不想一个突然来到长孙家的女人夺走属于大侄子的世子之位。 “今晚我回府便与王爷商议此事,上朝时当着众大臣与圣上提起此事,嫡长子承爵是不成文的规矩,想必圣上也不会拒绝。“萧郡王妃信心满满,再瞧见自个带来如花似玉的女人被扇肿的脸蛋,心头的怒气蹭蹭上涨。 醇芳园伺候的人都极会看主子脸色,否则小命早就没了,正房的动静不大会儿便传到下人们耳中,能找借口从醇芳园出去的立时急匆匆出了醇芳园,等他们主子与侯爷发起火来,想跑可就来不及了。 画眉与棉花都是自小在府中伺候,对此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棉花想早早离开醇芳园,现在醇芳园附近晃荡纯粹是找死,她拉着画眉要走,画眉咬咬下唇坚定道:“你先走,我要去园子里找个人。” “找什么人?”棉花习惯性地多问一句,得来画眉不大高兴的脸色变便知趣的不再多问,飞快的低头走了。 画眉悄悄守在醇芳园附近,待看到相携而来的两人便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侯爷,见过夫人,殿下正在里头发脾气,侯爷与夫人还是避一避的好。” 长孙昭皱眉盯她看了一会儿,画眉攥紧的拳头里沁出许多冷汗,双耳不自觉发热,不知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害羞。 霍容玥也在暗暗打量她,实话说画眉是个耐看的美人坯子,寒风中瑟瑟发抖怪叫人心疼的。前世她在陆非远的后院里见过各色女人,却唯独没见过这奴婢出身我见犹怜的女人。她紧紧肩上的斗篷,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他的:“侯爷,不然咱们先回去吧,免得惹母亲生气。” 女人的手凉冰冰的,长孙昭似乎不为所动:“还是见过母亲与姐姐,不然便是你我夫妻的失礼。” 画眉垂首从地上起身给两人让路,等两人迈开步子又默不作声跟在后头,长孙昭的随从与霍容玥的丫环都没跟在身边,她亦步亦趋跟着,不知道她身份的人还以为是霍容玥从娘家带回来贴身伺候的丫环。 醇芳园里寂静无声,夫妻俩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入正房,庐阳长公主与萧郡王妃一左一右坐在正堂上,面上的表情都是冷冷淡淡的,仿佛没看到眼前来了两个人似的。 “见过母亲见过姐姐。” 两人不约而同的给两人行礼,长孙昭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又消失不见。 庐阳长公主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扫过他们身后没见着长孙念便皱紧眉头:“念儿呢?没随你们一起回来?” “大公子在马车上睡着了,儿媳已经让婆子将大公子抱回房里休息,婆婆不必挂心。” 只这一句话便点燃萧郡王妃的怒火,她冷冷哼一声,缓缓走到霍容玥面前细细打量她半晌,阴沉沉道:“本王妃倒是不知霍太傅的女儿竟如此不知礼,你是念儿的母亲却对他如此不闻不问!” 前世萧郡王妃是出了名的架子大难伺候,她娶进门的儿媳生生被她折磨的小产,虽然早已出嫁却仍旧对平宁侯府的事指手画脚,甚至连长孙念的婚事也是她一手把持,若不是她没有适龄的女儿侄女,陆家又与萧郡王府沾亲带故,她也不会给长孙念订下陆非远的妹妹。霍容玥前世没有体会过小姑子的厉害,今日却十分知道萧郡王妃的厉害。乖乖答了她的话,便不会把火引到自个儿身上,但却没想到萧郡王妃硬让她和长孙念扯上关系! “回姐姐,男女七岁不同席,妾身虽然是大公子的母亲,但总不好多待。”霍容玥说的坦然。确实,长孙念今年九岁,然而霍容玥还不到十七岁。 萧郡王妃却对霍容玥不大满意:“弟弟,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真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身为念儿的母亲却找些不疼不痒的理由堂而皇之的推卸教养的念儿的责任,我看不如你早日给念儿请封世子,等他满十岁也好去太学念书。” 能够在太学念书的不外乎皇子皇女并其伴读,还有就是是世家之子。平宁候是一等爵,长孙念承爵便可进太学念书,如若不然还是要经过太傅的考试才能进太学念书。萧郡王妃所说正是庐阳长公主之想,再看提起承爵长孙昭不再冷着脸便顺着萧郡王妃的话说道:“哼,可不是!比念儿还小些的世家子已经进入太学念书,念儿至今还未踏入太学的大门。” 长孙昭面带微笑听她们说完,不向以往冷着脸反而兴致勃勃的提议道:“若是他今年能考入太学,我便向圣上请旨封念儿为世子。” “当真?”庐阳长公主惊喜至极,这是长孙昭第一次放话让长孙念承爵。 “自然当真。”与长孙昭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敢打个这个赌自然能够输得起。 萧郡王妃瞄一眼霍容玥的表情,见她依旧笑盈盈的暗暗骂一句贱人,这样宝贵的爵位就这样被当做赌注,若是长孙念承爵那她这出了大力气的姑妈岂不是平宁侯府的座上宾? “击掌为誓!”大约是怕长孙昭反悔,庐阳长公主示意萧郡王妃与长孙昭击掌。 萧郡王妃自然乐意之极的,高高举着手掌与长孙昭狠狠击了一掌,末了还觉得不够,仰着下巴示意霍容玥道:“弟妹可会赞同弟弟的决定?” 霍容玥毕恭毕敬:“妾身自然赞同。这府里是侯爷说了算,大公子若是考上太学也是侯府之福。爵位传给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妾身断不敢有怨言。” “不愧是帝师霍家出来的姑娘,果然够明事理。”萧郡王妃心道,等长孙念承爵的,有你哭的时候。 因为目的达成的太过顺利,萧郡王妃也没想起婢女被打的事,但那被打的侍女可没忘记来平宁侯府的目的,今日她若是这样灰头土脸的和萧郡王妃回府,那她日后在郡王府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侍女嘤嘤小声抽泣,似是站立不住,大有风吹即倒之势。 萧郡王妃与庐阳长公主都不喜欢有人在耳边哭,所以对这声音格外敏感。待萧郡王妃看到侍女被打成猪头一样的脸蛋时才想起方才让她怒火冲天的事,不过方才的火气此时再也生不起来,她做出生气的样子对长孙昭道:“昭儿,这婢女是姐姐最得力的帮手,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给打了?瞧瞧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你可得给姐姐一个交代!” 长孙昭约是不明白庐阳长公主的意思,但霍容玥前世是见惯这样的场面的,自然明白萧郡王妃的意思,不外乎将这婢女收房罢了。 庐阳长公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极是,都是爹生娘养的人,你将她打成这样,让她如何嫁人?依我看不如你将这婢女收房,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她这辈子也不算亏。” 不等长孙昭回话,萧郡王妃便亲亲热热拉住霍容玥的手:“这事都是咱们女人操心,不如让弟妹说说该如何处置这婢女。”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不愁,霍容玥含笑:“凭这女子的身份做侧室却是不够的,不如先做个通房伺候妾身院子里的妹妹们,日后为侯爷生下一儿半女再抬高身份也不迟。” 虽然被霍容玥明摆着说她带来的人身份不高,萧郡王妃却一点也不生气,这个身份不够高日后还可以带身份高的,慢慢谋划便是。 庐阳长公主颔首:“我看霍氏身后的丫环长的不错,不如给这丫头做个伴,昭儿一块儿收下得了。” 画眉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拼命咬住舌头不让自己露出丝毫哪怕是愿意的表情,脑袋垂的低低的,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霍容玥心头冷笑,这母女俩将他们东院当成什么了?! 长孙昭说出她的心里话:“母亲将我这东院当成什么了?什么阿猫阿狗也往里头塞,我倒看着这丫环聪明伶俐不如去伺候念儿,以后也让我少费心。” 长孙念院里没几个女人伺候,庐阳长公主极少将不熟悉的奴婢送过去,但今天长孙昭心情好,没和她争吵,她也愿意给长孙昭一个面子,当即便点头让人将画眉带到长孙念院子里贴身伺候少主子。 画眉本想在庐阳长公主与侯爷争吵时露面,不曾想长公主与侯爷都没吵起来,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被长公主钦点伺候少主子,至少现在的日子比她在浣衣房的日子好很多,再也不用担心天越来越冷冻坏她纤细白嫩的手指。 “奴婢谢过长公主殿下。” ***** 很快,萧郡王妃带着儿女回府,郡王府里没有主母那群小妖精非得上天不可。 长孙念从睡梦中醒来院子里便多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婢女,娇滴滴的喊着小爷,得知是祖母授意后便也没拒绝,点名让画眉贴身服侍,并将画眉改名为凌霄。 约莫是一直操心的事有了着落,庐阳长公主命人喊来戏班子在平宁侯府的戏台上唱了一出又一出的大戏。 东院的雪夜冷风中透着寒意,长孙昭趴在霍容玥身上静静平复身体里的悸动,待稍稍清醒后才感觉到右肩上的钝痛感,还有清浅的呼吸围绕在右肩,他不禁锢紧怀中人,身下忍不住动了动,似有火热在周身燃烧。 “侯爷……”霍容玥察觉他的变化,抗拒的小声喊。绵缠半夜她早已力不从心,真心怕这平宁侯再来一次。 他轻笑一声,从她身上翻身而下,一只手还捏着她的耳垂:“怕了?” 她若有似无的哼一声。 他嘴角的笑容却迟迟未消,“玥儿可是睡着了?” 枕边人没动静,他无奈挑眉,懒懒在床上躺一会儿又起身将彼此收拾干净,才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这屋里的地龙极暖和,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着热得人出汗,他拿开薄一点的被子,与霍容玥裹着厚些的被子滚到一起睡了。 拂晓带着小丫环候在房门外,霍容玥命她与梦棋轮流当值,各自身边都带着两个小丫环调.教,虽然霍容玥没明说她们也都清楚,霍容玥是怕她们俩嫁人后身边没有得用的人。 “拂晓姐姐,今日侯爷还要陪着夫人去走亲戚?”小丫头是年前才被买进府里的,刚进府便被挑到侯夫人身边伺候,心里头攒的都是出人头地的想法,但有拂晓梦棋两人在前头挡着,她们这些新进来的人暂时看不到出头之日。 拂晓摇头,小声道:“不清楚,还有许多家亲戚要走,不知今天要去哪家。” 论理,今日侯爷该带着夫人去拜见萧郡王妃。但听平宁侯府的老人说,从前头的夫人离世,侯爷就再也没在过年的时候走过亲戚,偶尔想起来时会去拜见长孙家的亲戚,而前头的夫人娘家谢家,侯爷更是一次都没上过门。 昨日长孙昭便问过霍容玥今日去哪家,几经思量后霍容玥才决定去宋府,毕竟这世上除去霍家便只有宋府对她恩情最大,她也得做出知恩图报的样子来。不然还不知她那舅母该怎样在亲戚面前编排她。 “玥儿好似不大高兴?”长孙昭这样想着便直白问出来。 霍容玥听了他说的便要伸手摸摸脸,从昨日下午她便提不起兴致来,身边的男人都没正眼瞧过她几次,怎生知道她心情不佳? 她懵懂不知的表情取悦了长孙昭,他闷笑着捏捏她的脸蛋:“今天陪你回宋府可会高兴?” 高兴?拂晓听到一耳朵,默默撇嘴,姑娘去宋府会高兴,那便不会有高兴的时候了。 第22章 表妹 宋府与霍家一样都是大夏朝的开国功臣,霍大夫人宋氏是宋府如今掌权人宋老爷子的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宋府也是出了名的女儿少,宋老爷子年近三十才得一个女儿,自然捧做掌上明珠,宋老夫人不忍爱女远嫁,便将宋氏许给世交霍家。宋氏嫁入霍家生过两个儿子才得一女霍容薇,第四胎生下的霍容玥与宋氏小时候一模一样,宋老夫人爱的不行,便将霍容玥带回宋府亲自抚养。 霍容玥被带到宋府时,宋老夫人的三个儿媳均未生下女孩,前几年霍容玥在宋府度过好长一段众星捧月的日子,三位舅舅也将霍容玥当做亲生女儿一般,若是没有前世临死前得知的事,霍容玥依旧对宋府的养育之恩铭记于心,然而知道一部分真相后她早就对宋府不抱任何希望。 宋府宅邸庞大,是宋府几代人的累积,住在宋府的人都是宋家嫡系,宋老夫人生下的三个儿子是宋老爷子的左膀右臂,而宋老爷子虽然已近耄耋,但依旧屹立在朝堂之上为圣上鞠躬尽瘁。 宋府大厅里悬挂着一块当今圣上亲手书写的牌匾——忠义之家。 霍容玥从牌匾下走过,瞥见那牌匾上的字眼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什么忠义之家,不过是一群贪心不足的豺狼而已! 宋老夫人早已仙去,宋府主持中馈的便是宋大夫人贾氏,贾氏满面笑容的亲自将在地上行礼的小夫妻俩扶起,长孙昭一一给女眷行过礼便匆匆去前院,后院里便只剩下霍容玥对付一众宋家夫人。 ”嗯,我瞧着玥儿气色好了不少,昨日在宫中见你气色不大好让舅母担心的睡不着觉,原来是拜谒圣上与娘娘时累着了。”宋大夫人与霍容玥的关系最是亲近,往日里外甥女也格外听她的话,此时她亲昵的同霍容玥说这话,换来对方淡淡的笑容,宋大夫人不觉有异,急急忙忙让贴身婢女将她的嫡长女宋毓宁叫来。 宋府如今有两位嫡出姑娘,大夫人生下的大姑娘宋毓宁,二夫人将庶女充作嫡女养在身边的二姑娘宋毓敏。二人年纪相差无几,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宋毓宁是身份高贵的嫡出,最得宋老爷子喜欢,养出来的自然有几分娇惯任性。纵然是母亲让人叫她出来见人,也是过了好半晌才拖拖拉拉从闺房出来,而宋毓敏早就乖乖依偎在二夫人身边听大人们说话。 早年宋毓宁与霍容玥感情不错,霍容玥在宋府的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后来霍容玥从宋府归家便极少与宋毓宁来往。 “表姐来啦?”宋毓宁懒散的行了礼便靠在大夫人贾氏怀中,好似没睡醒一般,尚未长开的脸蛋上有数个淡淡的疤痕。 霍容玥喊一声表妹,意味不明的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一旁不大爱说话的宋毓敏娇声道:“表姐你不要盯着姐姐的脸看,她脸上的疤痕已经好很多了呢。”她细腻白净的脸蛋如同刚剥开的鸡蛋,双眸中满是天真之色。 二姑娘这话一说不打紧,原本懒懒散散的大姑娘宋毓宁立刻变了脸色!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对霍容玥与宋毓敏大骂:“贱人!看什么看!当心我让母亲将你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三位夫人的脸色都不大好,大夫人是面子上不好看又心疼自家闺女,二夫人与三夫人则是幸灾乐祸,大嫂正在这巴结表姑娘,偏偏她的宝贝闺女不长眼的给拆台,看你的脸又能怎样?反正你脸上留个疤痕引人注意一些也是应该! “大表妹何必出口伤人,我瞧你的脸只是想跟你说些祛除疤痕的法子,既然表妹不欢迎我来,那我走便是。”霍容玥说着便要往外头走。 大夫人怎么都不会让她走,这大过年的将人撵出门传出去肯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宋毓宁一丝不错的听到霍容玥说的祛除疤痕的法子,脸色变了几变,很快挂着笑脸拉着霍容玥的手:“容玥姐姐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妹妹只是不喜欢听人议论我脸上的东西,一时情绪激动姐姐不要放在心上,若是姐姐心里不舒坦便打妹妹几巴掌消消气!” 霍容玥一肚子闷气出也不是憋着更难受,面上带着几分怒气:“表姐怎敢与你计较,更不敢打你消气,只盼表妹嘴上留几分口德不要张口便骂就是。” 宋毓宁听她这样不留情面的说教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要走,但又记挂着她说的祛除疤痕之法,僵着一张脸给霍容玥赔笑:“姐姐说哪里话,毓宁就算骂谁也不会骂你啊。” “对啊,以前你们姐妹俩感情最好,你回霍家之后毓宁便日日惦记着你,她可能昨天太累没休息好才口出狂言,玥儿千万不要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大夫人与宋毓宁母女俩一人拉着一边,就差没说不原谅宋毓宁便是霍容玥度量小了。 其旁两位妯娌也不是吃素的,以往大夫人靠着对表姑娘好得了老爷子与老太太另眼相看,得了数不清的好处,待她生下宋府唯一的嫡女更是在府中说一不二,她们两人被她生生压一头,一压便是数十年,如今各房都有各自的依仗他们自然不愿意继续被大夫人压着,大姑娘上赶着送上门的挑拨离间的机会她们自然不会错过。 “大嫂嘴上说的轻,也不听听方才毓宁骂的是什么话,那是一个好姑娘该对表姐说的么?她如今小小年纪便不修口德,若是嫁入婆家也这样骂公婆,便是嫁入比咱们门第差些的府上也免不了整个霍家为她赔礼道歉。”二夫人侃侃而谈,拉着宋毓敏的手无言夸赞。 三夫人与二夫人对视一眼,清楚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与对大夫人的厌恶。三夫人说的更严重:“弟妹我没闺女,若是有闺女定不会教她一张利嘴,往后嫁到婆家可是要吃亏的。” 俩妯娌没指责宋毓宁对霍容玥的不尊敬,反而抓着教养一点不放,还一副我们真心为你好的样子。 大夫人好悬没吐出一口老血,恨恨盯着俩妯娌怒声道:“若不是毓敏有意提毓宁脸上的疤痕,毓宁又怎会生气,你们做婶娘做舅母的怎能故意看着几个孩子因此吵闹隔阂?” 宋毓宁很快便积蓄两泡眼泪,小脸上全是委屈不甘:“妹妹方才口出狂言不是有意为之,容玥姐姐不要与妹妹一般见识,妹妹给你赔礼。” 她说着便要给霍容玥跪下,若霍容玥受她这一礼,真是长十张嘴都说不干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一朝得势来欺辱外家表妹。 “妹妹快起来,姐姐不怪你就是。”霍容玥本来就没打算与宋家撕破脸,如今有台阶便顺着下来,此时不算了,早晚有一日她要还回来的。 大夫人点头称是,俩妯娌脸色变了几变,怎么也搞不明白,她们不过比大嫂晚进门一两年,也没亏待过霍容玥,怎么就是没她们舅甥两个亲近?往日对她那般好便没让她记在心里? 一家子面和心不合,大夫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谁也没注意她眼角余光掠过偎在二夫人怀里洋洋得意的宋毓敏,她女儿如今性情大变离不了这宋毓敏的故意挑拨,往日她不将这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倒是长了她的野心!日后倒教她睁开眼看一看谁才是这宋府唯一的掌上明珠! 不出两日便有流言传出,宋府二夫人的嫡女不过是妾生的庶女,二夫人求女心切才将这庶女养在身边,偏偏这庶女像她生母一样不安生,总想着与真正的嫡长女别苗头,心眼比针鼻都小!此言一出,便是有心与宋府二夫人结亲家的人家也萌生退意,这样的女人娶回府里也不是好助力,妾生的总是上不得台面!也有那些门第差的,一出正月便使媒婆去宋府提亲,差点没被二夫人命人用大扫帚撵出来! 二夫人没想到嘴上一时得意,一不留神又吃了一个大亏,虽有心埋怨二姑娘宋毓敏,但如珠如玉养在身边多年也舍不得打骂,实在气恼不过与身边嬷嬷一合计,又得了新计策。二姑娘的身份她也没想过瞒过世人,可大姑娘品行不端总是现成的话柄! 宋家两妯娌的擂台足足打了小半年,眼看收不住才被宋家男人命人将流言压下。 话回到霍容玥身上,从宋府回来的当天她脸上不大高兴,长孙昭虽然嘴上没说,但晚间却拿出一匣子珠宝首饰:“本来是给你预备的年节礼,过年太忙给忘了,如今拿出来也不算晚。” 虽然霍容玥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高兴的,从当晚的夫妻情.事上便能瞧出一二。 尝到甜头的长孙昭好似找到了讨好娇妻的方法…… *** 正月初七这天霍容玥闲着一天不用走亲戚,早上去醇芳园给公主婆婆抄一页佛经便回到自个屋里歇着,晚间长孙昭折腾的厉害,霍容玥不好生休息晚间根本应付不了。 不过她还没闭上眼,便听拂晓报:“夫人,大公子来了。” 霍容玥有片刻怔忪,待想明白大公子就是讨债一般的长孙念后便皱眉从软榻上起身:“大公子有甚么事?” “奴婢不知。”拂晓表情无辜,她们这些从霍家带出来得丫环都不喜欢这位看似可怜的大公子,小小年纪心计便十分了得,不过:“夫人,大公子是带着那个叫什么画眉,又被大公子改名叫凌霄的丫头来的。” 画眉?霍容玥知道这个丫环,她突然又想起来初二那天大姑子萧郡王妃有带来一个通房给长孙昭收用,但从没在后院见过她,成亲这些一月多也没见长孙昭去过妾侍通房房里,晚间缠着她也不觉厌,她虽然乐于见到长孙昭对嫡妻的尊重,却又怕因此引火烧身。而如今大公子的到访怕也是引火烧身的征兆之一。 “拂晓。” “奴婢在。” 霍容玥理好衣袖,淡淡交代:“等会儿我端茶杯便让人去书房请侯爷来一趟。” “是。”拂晓偷笑,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极是依赖侯爷的。 李嬷嬷是霍容玥从霍府带来的,她如今虽在正房伺候却不是主子的贴心人,可她却无半分急色,稳稳当当在自个位子上做着该做的事。 “大公子稍待片刻,夫人一会儿便过来。”李嬷嬷笑吟吟的给长孙念端来香茶,不着痕迹往凌霄身上看了一眼,眼里闪过明显的笑意。 长孙念故作老成的嗯一声,双手摩挲着茶杯盯着雕花的窗棂。霍氏进门这一月多父亲都留在府中,往日他一年半载还不曾回府一次,倒是不知这霍氏有何种吸引力竟牢牢勾住父亲心神,如今正值年关,府中没一人说要去谢家拜见,长孙家的重要亲戚早就见过一遍,就连霍氏的娘家亲戚也拜过不少,却一直没轮到他真正的外家谢府。 霍容玥瞧这少年心神不属,便猜到他的来意。 “大公子来有何事?侯爷正在书房看书,若是大公子想向侯爷请教功课,妾身这便去将侯爷喊来。”霍容玥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想与长孙念有任何牵扯,最期望的彼此相安无事。 长孙念面上有几分难过:“孩儿过来孝敬母亲,母亲若是不喜欢那孩儿往后不来便是。”他低头咬唇,很是可怜。 霍容玥有瞬间难过,怎么好好的男儿学起小妾姨娘的做派,长孙昭怎么说也是个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生出长孙念这样‘柔弱’的儿子?不知他有无在庐阳长公主面前展现此番做派? “大公子想差了,如今大公子功课重要,妾身这儿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妾身是想大公子一心扑在功课上头,免得因杂事分心,否则便是妾身的罪过。”府中众人皆知长孙昭与庐阳长公主母女打赌的事实,年还没过完公主婆婆便给长孙念请来一水儿的教书先生,都是曾经在太学念过书的寒门学子,若不是年节期间时常有亲戚到访,长孙念怕是早就开始听夫子们授课了。 长孙念大约没想到这霍氏如此直接,早就打好的腹稿也不管用,只得喏喏道:“孩儿明白了。” 可他还是没有走人的意思,霍容玥默默在心里说。 站在长孙念身后的凌霄眉宇间露出一丝急色,小声问长孙念:“大公子,咱们要回去吗?” 她这句话好似一个提醒,长孙念瞬间清醒过来,面带愧色道:“实不相瞒,孩儿今日来找母亲是想问问何时去我外祖父家里拜访,明日已是初八。” 按理,长孙念正月初三便该去谢府拜年,但初三那天长孙昭带着霍容玥去了宋府,长孙念纵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妄议父亲的行为,但这过错却默默在心里记在了霍容玥头上。 霍容玥端起手边的香茶小口啜饮,早就得她指点的拂晓朝外头使个眼色,便有丫环悄声疾步向长孙昭的书房走。 “这,妾身的身份不便去谢府拜访,这事需要问过侯爷才行。”霍容玥一推四五六,沾上前头谢氏的事她一点也不想过问,何况大公子此番问出来自然是想她去谢府拜见的,她若是去了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上赶着找不自在才对。 提到长孙昭,长孙念眼睛里便闪过又敬又怕的神情。 霍容玥瞧的一清二楚,这大公子便是来推她这个继母来做出头鸟,说起来这大公子的性子也不难弄明白,用得着你的时候便对你笑脸相迎,用不着的时候便将你踩在脚底,小小年纪便深谙什么叫见风使舵。 “孩儿不曾见着父亲,还请母亲与父亲说一说,不去谢府便是长孙家失礼,孩儿不想长孙家的名声蒙尘。”长孙念言辞恳切,仿佛他所做的不是想去外家寻求庇护培养感情而是为了长孙家的名声着想一般。 朝阳从窗户洒进房里,少年恰好坐在那片阳光下,直到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来,高大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影子,能在霍容玥房中来去自如的男人除了长孙昭还有谁? “这么多年我都没去过谢家,怎么今年不去便是给长孙家蒙尘?”长孙昭声音冷清,黑着一张脸坐到霍容玥身侧对瑟瑟发抖的长孙念道:“你若是想去谢家拜年我们不拦着,但那是你的外家,你独自去拜见的好。” 霍容玥满心好奇,长孙昭这话差点就说谢家不是他的岳家了,谢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才让他如此嫉恨的?虽然猜不到是什么原因,但她清楚绝对不是因为故去的谢氏。 长孙念是红着眼眶走出东院的,听下人说出了东院便去供着谢氏牌位的小祠堂。 长孙昭也没在房里多呆,与长孙念前后脚离开正房,霍容玥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大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以为我会劝着侯爷去谢家?” 一旁侍立的李嬷嬷掩嘴笑道:“大公子怎么想的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却知道那叫凌霄的丫环已经被大公子收用了。” “什么?”霍容玥差点咬到舌头,长孙念今年还不满十岁! “同一天他姑母送给他爹的通房,他爹还没收用!” 某个尚未走远,听力极好的男人恰好听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自个绊倒自个! 第23章 恩怨 长孙念不仅没去成谢家还被长孙昭命人带到祠堂跪了半晌,庐阳长公主闻讯赶来时长孙念的膝盖已然布满淤青。 庐阳长公主满脸心疼,长孙念长这么大的从来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长孙昭!念儿从小你便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也不需要你多加干涉,你又有什么资格让他跪祠堂!”庐阳长公主咬牙切齿手爆青筋,大有一言不合就出手大打一番的意思。 长孙昭冷冷一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憎恨与惋惜,他负手背对着两人:“我只是不想念儿小小年纪便近女色,男儿志在四方,若他被这些胭脂俗粉迷瞎眼睛,那也不配做我侯府的世子!” 他说的意有所指,庐阳长公主一怔,想甩出冷笑终究没笑出来,僵着一张脸将长孙念扶起来:“念儿,膝盖可要紧?” 长孙昭听着身后的动静,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说,大踏步走出祠堂往东院走。 “祖母,孙儿没有。”长孙念满脸委屈,扯着庐阳长公主的袖子很是无辜。 少年对她依赖至极的模样像极了她记忆中的人,庐阳长公主抚摸着他的脸颊:“念儿放心,有祖母在谁都不能把你怎样,祖母只要你活的舒心快乐,若有人让你不开怀,你便告诉祖母。” 庐阳长公主这话说过无数遍,长孙念铭记在心,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出个人名来,但长孙昭临走前的一瞥让他心生胆怯。 “念儿,祖母赏你多多的婢女,你想收用哪个便收用哪个。”和他真像,最爱不正经的躲在红粉堆里,被人骂了便来寻求她的庇护。 长孙念知道祖母此时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他只当自己不清楚,仍旧做个乖巧聪慧的孙子。 庐阳长公主赏给大公子五六个貌美婢女的消息不胫而走,霍容玥听后觉得不可思议,庐阳长公主真的是长孙念的亲奶奶吗?长孙念年龄尚小,过早接触房事对他百害无一利,对身体的损耗最是严重。庐阳长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对这些事情的利弊再清楚不过,不可能不知道这事的后果。但既然庐阳长公主都对此没有异议,霍容玥便也不再想着将那叫凌霄的丫环撵出府去。 长孙念再没来过东院,霍容玥每日不厌其烦的去给庐阳长公主请安,但她这公主婆婆基本上没时间见她,最终命她每日在自个房中抄一页佛经,霍容玥闲暇时候一次写个十来张便能应付大半个月,能躲在房里的日子便忙着给表妹宋毓宁配置祛除疤痕的药。 梦棋与拂晓都是陪着霍容玥在宋府长大,宋府各人的性子她们也算一清二楚,表小姐整日看她们姑娘不顺眼,宋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表小姐不敢放肆,打从宋老太太过世,表小姐有大夫人撑腰,便换着法子来欺负霍容玥,直到霍容玥回霍府才算达到她的目的。 “姑娘,表小姐当初那样对你,你干嘛还替她劳心劳力的,奴婢可忍不下这口气!”梦棋撅嘴表达不满,霍容玥当初在宋府被欺负的日子她与拂晓记得最清楚。 霍容玥不以为然,“不过是小孩子家的打打闹闹,我怎能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么多,再说女孩儿脸上留满疤痕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我配出来的药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疤痕,但天长日久总能看到成效的。” “姑娘你……”梦棋心知劝不住她,闷闷不乐的蹲到一旁,企图用她自己的情绪来帮助霍容玥回忆当初在宋府的艰难日子。 霍容玥给拂晓使个颜色,等她将门窗关好才小声道:“傻丫头你知道什么,我给宋毓宁配出来的药就算管用,也要□□年才能将那疤痕完全祛除!”若是她一点也不及较当年的事,那宋毓宁脸上便不会出现这些疤痕,早在她身上出疹子时便拿出前世配出来的药治好她。但这世却是不可能的,她要为自己前世那条命向宋府讨个说法! “真的?”梦棋破涕为笑,凑到霍容玥身边把玩药材,拿在手中抛来扔去,怎么随意怎么扔。 “你扔到地上再去给夫人捡起来。”拂晓小声威胁。 梦棋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吐吐舌头拿起一段人参:“表姑娘,奴婢一定会用心给您配置这味药!” 两丫鬟说着这些日子听来的传言,宋府两位妯娌正为自个的姑娘找场子,不时冒出来的闲言碎语比她们真人有意思多了。 门外李嬷嬷倚在廊下的柱子上晒太阳,如今她虽然进不到霍容玥房里,却可以给她守着房门,本来她没打算从霍家浣衣房的女奴一跃成为三姑奶奶的心腹嬷嬷。 向嬷嬷从下人房里过来刚好看到李嬷嬷这幅悠闲自在的模样,冬日里的阳光却似针扎一样扎进她心里。原本她是霍大夫人给大姑娘霍容薇准备的陪嫁嬷嬷,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三姑娘比大姑娘还要早出嫁,但三姑娘身边又没有老成持重的嬷嬷帮衬,大夫人便将预备给大姑娘的人马拆出来一半给三姑娘,向嬷嬷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她得了霍大夫人许诺,一旦三姑娘在夫家站住脚,她便可以离开三姑娘,继续为大姑娘卖命。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姑娘也提前出嫁,然而霍大夫人跟将她忘了一样,就算见到她也从不会提起让她回霍家去帮衬大姑娘的话。 但在之前她以为会离开三姑娘,因此从没将她当成正经主子伺候,做完分内的事便对她不管不问,另一边又细细思量如何帮大姑娘在夫家站稳脚跟。 如今大姑娘不需要她帮衬,三姑娘这里也貌似找到了帮手,空有一身好本事的向嬷嬷竟被闲下来了。 “老姐姐可是要见夫人?”李嬷嬷给向嬷嬷行过礼,似笑非笑的问着。 向嬷嬷老脸一红,今日她若想见到三姑娘还得这老女人给三姑娘通报才行,“你是浣衣房出来的?虽然长着一双利眼,但你可得记着什么能在夫人面前说,什么不该说,前几天的事得亏长公主没有查到姑娘身上,否则这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李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大公子通房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皆是因她跟霍容玥咬耳朵让侯爷听到,幸运的是没有牵扯到自家夫人,但夫人会不会因此生气她现在还摸不准。 “姑娘,向嬷嬷来了。” 话刚落音,梦琪便笑盈盈的打开房门:“向嬷嬷快请进。” 向嬷嬷心里这才舒服一点,带着些微的忐忑走入正房。 霍容玥手里正做着一件棉衣,天青色的布料塞一层薄薄的新棉花。虽然已近春分但天气依然冷得厉害,她每日出门都裹着大毛斗篷,而长孙昭只需穿件薄棉袄便浑身热乎乎的。自从嫁到平宁侯府她还没给长孙昭做过衣裳,这段日子闲着便生出给他做衣裳的念头来,好在手艺没有生疏,做出来的衣裳也勉强入眼。 向嬷嬷垂眸偷偷打量着她,如今的三姑娘大不同之前,青涩的小姑娘适应了侯府的生活,一举一动间不失大家风范,如一块温养在平宁侯身边的美玉。 勾唇浅笑,黛眉如月。玉指缓缓在衣料里穿梭,向嬷嬷几乎能猜到侯爷见到这衣裳的欣喜。 “嬷嬷今日来有何事?”她凝神勾勒一抹翠竹,同向嬷嬷说话时便带着漫不经心。 向嬷嬷一声不吭,扑通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头:“奴婢有眼无珠,还请姑娘不要怪罪。” 霍容玥终于抬眸,露齿浅笑:“这怪罪一说从何说起?嬷嬷本就不是母亲指来扶持我的,却一直被迫留在侯府,是我让嬷嬷为难才对。” 梦棋端来十锭银子,“这是姑娘的心意,嬷嬷便收下吧。” 这便是委婉送人离开的意思,向嬷嬷原本还有一丝犹豫,若是三姑娘表露出惜才的意思她便可以顺势留下,可霍容玥连挽留都没有,直接拿出银锭她也不好再说留下的话。 向嬷嬷有几分本事霍容玥是十分清楚的,前世大姐霍容薇之所以能很快在婆家站稳脚跟,向嬷嬷功不可没,但此人十分忠心的对象是霍容薇,她若是将人强留下,也是落得个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不如痛快放人离开。 很快,霍容玥便命人将向嬷嬷送回霍家,之后不久霍容薇便回了一趟娘家将向嬷嬷带走。 没过多久,宋府便命人带着一车礼物来平宁侯,目的便是为宋毓宁取回祛除疤痕的花容膏,霍容玥痛快将花容膏递给宋大夫人的心腹嬷嬷,并苦口婆心的交代:“这药膏每三日涂抹一回,一直坚持涂抹才会有效果,最重要的是涂抹药膏期间要清淡饮食,万万不能吃辛辣之物。” 心腹嬷嬷迟疑问道:“那不抹药膏时能吃不能?”府中众人皆知大姑娘口味重最爱辛辣味的饭菜,每日厨子都不敢将饭菜做淡了,让她吃得清淡一些简直是要她的命! “还是少吃些罢,不然会冲了药膏的药力。”拂晓郑重附和,嘴角的坏笑硬生生给忍下去了。 嬷嬷心事重重又千恩万谢的离开,霍容玥在两人的闷笑声中将最后一只袖子做好,叠好放在靠窗的炕上。 第24章 我的 长孙昭甫一回房便看到炕上的青色棉衣,不用问便知道是做给自个的,他不禁看向守在灯下等他回来的小人儿,她手里攥着一件亵衣不紧不慢的缝着,看尺寸也很明显是做给他的,胸腔突然被一团暖意包围,他拎着棉衣走到她身后弯腰趴在她耳边:“多谢娘子。” 霍容玥被他哈出的热气弄的痒痒的,缩着脖子躲开:“不要闹我,当心我手里的针扎到你。” 长孙昭似乎起了调皮之心,双手揽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你扎吧,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疼不到我。” 她自然不会真的去扎他,只好飞快将剩下亵衣缝好,大约是低头时间太久,脖子酸痛的不行,她左右扭扭脖子低声撒娇:“好疼的,你还闹我!” “我前几日都没见你动过针线,怎么这一做起衣裳便停不下手了?”他放下棉衣将人抱到自个腿上坐着,大手伸到她脑后极是小心的帮她揉脖颈,细长的脖颈他一只手便能全部掌握,温热的触感暖得他手心痒痒的。 霍容玥索性靠在他怀里,渐渐相处下来这平宁侯大人在房里的时候都不会绷着脸,反而异常好说话,堪称有求必应!两人熟悉起来她也不再拘束,自然的表露出他喜欢的依赖与娇气。 长孙昭高大的身躯映在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依偎在怀里被融进他的阴影里,小小一个人被他裹在胸膛里填满多年的空缺。 “还疼不?”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往别的地方移动,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染上动情的魅色。 霍容玥却不想让他太早如愿,从他怀里跳出来娇声道:“你先试试这件衣裳给我看看。” 长孙昭不敢不从,将衣裳脱的只剩亵衣还不怀好意的问:“我一起试亵衣与棉衣不就不得了?”大约是自小从军的缘故,他身上的肌肉很结实,举手投足间隐约能看到手臂流畅的线条,与霍容玥以往见过的男人很不一样。 大约是地龙温度太高的缘故,霍容玥脸红扑扑的格外可爱,她翻个白眼不由分说的将棉衣套到他身上:“亵衣还没缝好,不给你穿!” “我刚刚明明看到你打结了的。” 他的抗议没有任何效力,乖乖将棉衣穿上,精瘦的身材穿上棉衣也不显臃肿,霍容玥围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的赞叹:“我就说我手艺不错来着。” “难道不是你夫君我英俊不凡?”他小声为自个鸣不平,耳朵却不着痕迹的红了。若是让三军将士知晓不苟言笑的平宁侯竟然在夫人面前吹捧自个的外貌非得惊掉下巴不可!平宁侯长得好但他可没自夸过! 霍容玥捂着嘴巴闷笑,还没笑完便被人打横抱起,危险的感觉慢慢靠近:“娘子笑什么?” 她摇头死活不说,他心知肚明却非要逗她,捡她身上的痒痒肉轻轻挠了两下惹来她不可遏制的大笑:“夫……夫君饶命!夫君饶命!我不笑了!”霍容玥身上都是痒痒肉,最受不了别人挠她,她却不知道长孙昭是何时发现她这个毛病的。 娘子开口,平宁侯莫敢不从,立刻收手,以唇代手吻上她身上的痒痒肉,逗得霍容玥抱着他哀求,娇小一团挂在他身上渐渐将体温渡给他,他开始记不得没她之前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 男人强势霸占她的嘴唇,双手紧紧箍着她,他吻的很轻柔,像是对待得来不易又易碎的珍宝,小心至极又渴望强力占有。 霍容玥恍惚觉得自个伸手揽住他的颈子,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便换来他狂风暴雨般的亲吻,很快的便丧失了思考的意识。 第二日霍容玥去给公主婆婆请安的时辰便晚了半炷香,玉央候在二房门外,行过礼的便不客气道:“殿下吩咐,夫人来晚半炷香便要多抄一页佛经。” 残留的困意立刻消失不见,公主婆婆懒得出面折腾她便让侍女代劳真是可耻!待到耳房看到那张纸霍容玥突然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玉央:“玉央姑娘,这宣纸也是公婆吩咐换的?” 摆在小桌上的宣纸足足比以往大了一倍,玉央点头很是理所当然道:“公主说如今天气暖和能多写几个字,希望夫人练好字教教大公子。” “原来如此。”她想她大约要让公主婆婆失望了。 侯夫人用了平日里两倍的时间抄完佛经便施施然离去,玉央等人是不敢当面检查她功课的,待她走远玉央才走进小方桌看那抄好的佛经,只见那赏心悦目的簪花小楷换成潇洒飘逸的草书,她若不仔细看便认不出侯夫人写的是什么。 玉央不敢擅自做主,将两页草书拿给庐阳长公主过目。 原本以为庐阳长公主会大发雷霆,谁知道她只轻轻笑了一声,捏着那张宣纸低声道:“霍家出来的人果然还是有几分才气的,玉央你这法子丝毫没有难为到人家。” 玉央面色一白,屈膝跪下:“奴婢该死。” 向来爱护心腹大宫女的庐阳长公主此时不过是微微点头:“嗯,知道错了就行,跪在这儿反思吧。” 玉央从正房出来心还在狂跳,她深知长公主殿下向来不喜别人挑战公主之尊,今日她假借自家主子的名义为难侯夫人,还恰巧被长公主殿下知晓,若是换成别人早就被长公主殿下命人拉下去乱棍打死,如今她还能活着便是殿下念着往日情分。 但愿殿下不要知晓她为何要为难侯夫人…… 然而玉央不知道,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 **** 长孙昭今日沐休,难得留在府中便想着陪一陪夫人,她小小年纪便要在这府中应付他都厌烦应对的人也着实辛苦,然而等霍容玥从醇芳园回来却不停的揉着手腕,见了他不但没有丝毫喜意反而嘟着嘴抱怨:“都怪你,我手都使不上力气。” 他干咳一声,俊颜上难得有尴尬之色:“昨晚没劳动你的手,怎会使不上力气?难道天做衣裳累着了?” 说着便要给她揉手腕,霍容玥面带几分嫌弃的躲开:“不用你揉。”这青天白日的,万一发生点什么不该发生的,她的面子里子大概会被有心人扯到地上踩。 霍容玥终究还是有几分不放心的,偷偷用余光去瞧他脸色,却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摸摸鼻子想要讨好。他既然不生气,她便敢将提前想好的话说给他听:“夫君你不知道,我今日还抄了老大两张宣纸的佛经,我偷懒用草书写,写完手腕更疼呢!” 长孙昭迅速从她话里抓到她期望的重点,并皱眉问:“宣纸比平日大许多?两张?” “对!”霍容玥用手比划个大概的长宽,眨着眼睛诚恳道:“若是照这样下去,我不得每天都留在母亲那里抄佛经,我可没时间给你做衣裳啦!”她并不知晓,她扯谎时总会加上一些没用的话。 如她所见,长孙昭表情里闪怒色,还有她看不懂的沉痛。 她叽叽喳喳说完良久也没听他接话,正犹豫要不要说点别的挽回一把,便听到他沉声道:“先前李嬷嬷说长孙念收用了通房,我原是相信的,后来我命人盯着长孙念房里,那通房夜里并没有进过他房里,反而被送到下人房里伺候一个马夫,我派过去的人告诉我那马夫是殿下身边心腹大宫女玉央的侄子,因为长得丑一直没有姑娘愿意跟着他。玉央与他多年未见,很是为他的亲事着急,但玉央向殿下发过誓,此生此世一心伺候她,绝不会有别的牵挂。” 他说完霍容玥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抄佛经的宣纸为何增加也有了解释。 大公子长孙念虽然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的,像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然而实际上他从一开始便想着与她这个继母为难。成亲后的拜祭年节去霍家拜见逼她做个贤良继母让她主动向长孙昭开口提去谢家,这些拐弯抹角并不高明的招数都是长孙念对她的不满,如今又想着用画眉牵制住玉央姑侄让他们为他办事,他所作所为只为不让她好过而已。 “原来大公子并不喜欢我。”霍容玥低声挑开这层面纱。 长孙昭冷哼一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喜不喜欢什么也影响不到你我。不过,我却是不愿看着长孙家的骨血往歪路上走。” 这天午时,玉央心事重重的走出醇芳园打算去给侄子送点吃的,还没走到下人房便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捂嘴带走,男人衣袖上隐隐绣着平宁二字,玉央一颗心坠坠往下沉,眼泪也缓缓流下来。 空旷的院子里放着三条长凳,已有两人嘴巴塞着布条绑在长凳上,还有一张空余,男人粗暴的将丝毫不反抗的玉央绑上去。 负手站在正前方的男人转过身来,眼里全是冷酷的笑意,他身侧站着瑟瑟发抖的少年,脸上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稚气未消的脸庞上布满恐惧与伤心。 “面朝西,跪下。” 长孙念迟疑屈膝,西方空无一人,天空中偶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远处是京城最荒凉的西山,也正是长孙家祖坟所在。 左耳有木棍打在*上的闷声,还有三人隐忍的轻哼,若不是嘴上堵着布条这院子里怕早就是鬼哭狼嚎一片,泪痕上有眼泪滑过,长孙念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良久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一高一低两男人。 长孙昭轻声开口:“我不是你的父亲。今日之事便是给你一个警告,我绝不许你走上错路,更不会让你算计我护着的人!” 跪在地上的少年倏地转身,不可置信的看向长孙昭:“父亲!” 长孙昭没答应,只留下一句:“男儿志在四方,万不可目光短浅只顾眼前方寸之地。” 他转身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寒风吹起衣角,轻轻浅浅立在衣角的一抹翠竹好似真的已发芽抽叶郁郁青青。 第25章 雷霆 玉央被送回醇芳园时只剩一口气,醇芳园的下人大惊失色,玉央是公主身边最得宠的宫女,这府里有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有机灵的宫女立刻跑到浴房里向庐阳长公主禀报,其余人小心翼翼的将玉央放到软塌上,很快便有庐阳长公主专用的御医来给玉央诊治。 庐阳长公主披着外衫从浴房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潮红。待她看清楚玉央的模样,那潮红立刻变成暴怒的红云! “是谁敢这样对你!” 玉央趴在软塌上不停摇头:“殿下不要多问了,合该……合该是奴婢命薄……” 此言一出,庐阳长公主怒火更盛:“在我公主府上谁敢这样对我的宫女!他是活腻歪了!” 庐阳长公主向来是霸道跋扈的性子,只是鲜少出府又特意让人塑造出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出尘模样,虽然这是圣上赐下来的平宁侯府,但她一向以公主府自居,反而真正的公主府在西边吃灰。 玉央心知这顿打是她自个应该受的,身上疼痛难忍也不敢抱怨半分,哑着嗓子劝道:“殿下不要动怒,这都是奴婢应得的。” 可玉央被人打的几乎残废又被带回庐阳长公主面前,她岂会不闻不问?那岂不是将自己的面子送给人踩?即使那人是她的儿子! “来人,给我将——” 庐阳长公主话还没说完,便见长孙念掀开门帘闯进来,一阵风似地扑倒在她面前,哀戚戚的喊了一声祖母。 长孙念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张小脸煞白,眼里还有未消散的恐慌。不知怎的,见到这样的长孙念时庐阳长公主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念儿,怎的了?”庐阳长公主没意识到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趴在软榻上的玉央眼里迸出一丝绝望,侯爷果然毫不留情!她挣扎着从软榻上滚下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反将跪着的仆人撵出去,又爬着跪到庐阳长公主脚边:“殿下这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啊!” 庐阳长公主咬紧银牙,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而长孙念看玉央的模样也明白他的身世真的有问题,少年眼里浸满绝望,愣愣站在那儿丢了魂似的问:“祖母,孙儿真的不是父亲的孩子吗?” 这记响雷终于落到头上,庐阳长公主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她不敢面对伤心欲绝的少年,更不知该如何跟他说他真正的身世。 “祖母!”长孙念怒吼着,拽着她的衣袖抽泣问道:“祖母快告我,我是父亲的嫡长子!我父亲是平宁侯!不是别人!” 庐阳长公主忽然正眼看他,透过他依稀能看到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俊俏少年迅速瘦的不见人形,临走前也是像眼前人一样拽着她的衣袖哭着喊:“母亲,我不想死,我害怕。” 而长孙念也突然在这瞬间明白为何祖母总是看着他出神,小时候还会抱着他痛哭。 “祖母,你告诉孙儿,孙儿到底是谁的孩子。”长孙念突然执着起来,可心里依然奢望着从祖母口中听到否定的回应。 庐阳长公主很快从失神中走出来,眸中染着奇特的笑意:“你生来便是平宁侯长孙昭的嫡长子,这是谁也无法否定的事实,至于为什么有人告诉你,你不是长孙昭的儿子,那不过是因为你父亲不喜欢母亲,又有心换掉你给别人让路而已。” 厅堂里寂静无声,伏在地上的玉央眼中闪过浓浓的痛苦,她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抓着庐阳长公主华丽的绣鞋,然后被她转身时狠狠踩在脚下。 “祖母你说的是真的吗?” “祖母不会骗你,你以后会是平宁侯世子,这世上所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都会不得好死,祖母永远都会帮着你。” 她的话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长孙念只觉得所有的伤心都被这句话治愈,至于那些不容忽视的细节都被他抛在脑后再不会想起。 少年睡着时还在不停地抽泣,守在他身侧的人万分怜爱,小心翼翼给他脸上的伤痕抹上药膏,又将被子盖好。缓缓起身时笑容被凝固在脸上,冷声对身边的小宫女道:“让长孙昭与霍氏到这儿来。” 小宫女面色发白,匆匆跑到东院,然而东院大门紧锁,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 待她回到醇芳园禀报后,只见庐阳长公主握住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冷笑一声后那茶杯便脱离她的掌心向小宫女的额头飞去。 “扔出去。” 有身强力壮的婆子面色铁青的将软绵绵的小宫女抬下去,醇芳园里是死一般的沉寂,直到有人通报:“殿下,嘉文公子来看您了。” 庐阳长公主的脸色温和了许多,缓步向外走时脸上竟带着几分属于少女的娇羞。 ***** 原本说好的休沐日有半天都没看到人影,躺到床上时霍容玥才依偎在他身边娇声问:“你下午干什么去了,你原本说要带我去你的练武场瞧瞧的。” 长孙昭正倚在床头看兵书,闻言将人揽到自个怀里习惯性亲亲她的鬓角:“是为夫的不是,不过明日带你去踏青如何?” 如今刚进二月,连桃花杏花都没开去哪里踏青?不过霍容玥是不会反驳他的,她已经有半年多没出过门,难道有机会出去走走她自然是乐意之至。 “去哪里?”她无意识的将他亵衣上的系带绕在手指上玩,抬头看他,是满满的依赖。 长孙昭莫名的心情变好起来,塞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事情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将兵书放下双手抱住她低声道:“太子妃有孕嫌宫中烦闷,太子便带太子妃出来散心,邀你我作陪,你觉得如何?” 霍容玥不住点头,“当然好啊,能出去走走呢。” “你呆在府里也闷?”他突然心疼起来,这府里如泥潭叫人陷在里头只能挣扎,而她还要留在这里应付不怀好意的人,能说知心话的也只有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婆子。 霍容玥嘟着嘴摇头:“也还好,每日看看书做做针线也过去了。”也许有个孩子便不会这样无聊,她暗暗摸摸依然平坦的小腹,心头有若有似无的失望飘过。 长孙昭默默决定给她多找些医术来,斟酌许久道:“若是我不在府中有人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帮你出气。”他不能时时守在府中,只盼她能坚强些,早晚有一天他会带她离开这泥潭。 “好。”她不作任何思考的应声,只要他不将她扔在府中不闻不问,心里想着她一点,他们大约也是可以举案齐眉的吧。 可能是她太过乖巧,与平时调皮的样子不同,他渐渐升起逗弄她的念头:“明日出府会在西华苑住上几日,西华苑附近有家酒楼,他家的糖醋小排与葱爆羊肉极是不错,若是有机会我便带你去尝上一尝可好?” “好好好好!”这两样菜都是霍容玥爱吃的,听他这样问心里不是不开怀的。 不过这样的开怀还没持续多久,便听他坏笑道:“想让我带你去,你先求夫君一求。” 求他?霍容玥瞬间红了脸颊,她极少求他,只有晚间承受不住时才会软软唤着昭哥哥,搂着他脖颈的脱力模样和小奶猫没有区别。此时她半边身子都在他身上,她撇撇嘴趴在他胸膛上掂量着划算不划算。 她苦恼的样子被长孙昭瞧得一清二楚,抵挡不住外面美食的诱惑又不想向恶势力屈服,最后嘤咛一声靠着他的身子往上爬了爬搂住他的脖子,大着胆子在他嘴边亲了亲:“昭哥哥,你带我去吧。” 霍容玥嘟着嘴唇,水润润的引某人注目,散乱的衣襟里隐约能看到一抹牡丹红,绵软滑腻的触感某人流连忘返。 长孙昭一个人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低低笑道:“娘子所求不敢不从……” 被子横亘在两人中间,男人不耐烦的将被子拉开,未免娘子着凉便用被子裹住彼此。 霍容玥突然想起来,他们不是应该分被窝睡的么?但好像从成亲以来便没有分开过…… ***** 西华苑在城东,里头有工匠精心种植的各种花,虽然春天尚未到来,但枝桠上已经蠢蠢欲动的泛着点点青色,梨树上已经有些许花苞绽放,初春的风吹来落下片片花瓣。西华苑的东边有一片草地,因太子妃喜欢骑马,太子特意命人辟出来供她玩乐,与草地挨着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命人种的,桃花未开,远远还是能看到点点粉红。 霍容玥跑到桃林前才确认真的没有桃花开,遗憾皱眉:“要是花开就好了。”女子总是喜欢看花的,她也不例外。 “这有什么,等花开了我再带你来。” “当真?” 长孙昭挑眉:“为夫答应的事何时食言过?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来教你骑马。” 对于骑马这件事霍容玥是既好奇又害怕,不过长孙昭骑射了得,她做人.妻子的怎能一窍不通?在长孙昭的搀扶下爬到马背上,颤巍巍挺直腰,马儿缓缓迈开步子,长孙昭在前头牵着马,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越来越适应才放下心来,牵着马儿载着她在草地上走来走去,甚至走到桃树林里居高临下观赏那一枝独秀的桃花。 迟到的太子宋熙和与太子妃远远站着看这一对璧人。 “殿下这媒人做的好,臣妾可从没见过平宁侯的笑模样。” 宋熙和点头笑笑并不言语,眸底的深思一闪而过:“咱们也去那边瞧瞧。” “是。” 身后不远处着粉色宫装的宫女眼波流转,定定盯着太子妃脚下,藏在眼睛里的东西好似一条吐着红色蛇信子的毒蛇。 第26章 谋害 长孙昭要撒开缰绳,霍容玥慌忙哀求:“不要放开。”虽然骑马很有趣,但那是建立在他牵着缰绳的基础上。 “还想骑?” “嗯。”她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渴望。 但长孙昭早已听到身后的动静和轻笑声,他顾不得别的,伸手将霍容玥从马上抱下来:“等会儿再骑,殿下与娘娘来了。” 霍容玥身子一僵,都没敢回头看,顺从的让他抱下来,暗自庆幸今日穿得利落不会衣衫不整。 “臣/臣妇见过殿下,见过娘娘。” 宋熙和皱眉将人扶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今日就当两家在一块儿踏青。” 太子妃李氏分外熟稔的拉住霍容玥的手,朝长孙昭打趣道:“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多日不见想念的紧,侯爷不介意我将侯夫人带走吧?” 长孙昭垂眸拱手:“恭送娘娘。” 桃林不远处便是一处凉亭,太阳高高升起照的人暖洋洋的,便是坐在凉亭里也不怕冻着未来的皇嗣。 太子妃拉着霍容玥的手,细细问她这些天过的如何,听得庐阳长公主并无多少为难心里也有了底,低声道:“不瞒你说,自打我嫁给殿下就没见过平宁候笑过,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她眼中不无艳羡,当年她也有这样的日子,如今却只能在梦里回望。 霍容玥原本就有几分尴尬,再被她一打趣脸更红了。 这短短一段路,霍容玥一个劲儿盯着脚下,唯恐出现点什么意外便会让太子妃肚子里的皇嗣陷入险境,她也是刚才看到太子妃微微隆起的肚子才想起来前世太子妃落胎就是这在这段时间,她没有害太子妃的心思,更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 “出来走走心情都好了许多,只是我现在的样子骑不得马,不然肯定要跑几圈的。”太子妃面上有几分惆怅,右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显然是十分看重肚子里的孩子,举国上下都关注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霍容玥轻笑:“殿下如今可随意不得,总归要辛苦十个月的。”想来前世的太子妃比她还要凄惨,中宫之位岌岌可危,娘家又不得力,虽然太子念着旧情,但在宫中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 太子妃失笑:“说的也是。” 忽然想起什么,太子妃低声问:“夫人可有消息?” 霍容玥一怔,而后腼腆摇头:“还没呢。” 太子妃宽慰道:“侯爷真心待你,这事儿也急不得,好在侯爷真心疼爱你,孩子也是说到就到,我这个才是等的心酸啊。” 霍容玥自然应是,等到了凉亭,里头早就有人安置好一切,圆凳上放着绣花软垫,她小心翼翼扶着太子妃坐下,太子妃笑她太过谨慎:“这些日子到哪儿都要加倍小心,不过这西华苑里都是殿下与侯爷的人马,总不会出事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严肃的样子反而逗笑了太子妃,太子妃温和的握住她的手:“多谢妹妹提醒,辛苦这几个月,往后便是我的好日子。” 霍容玥点头,提着的心依然不敢放下,太子妃之所以在她面前表现的平易近人是为了与平宁侯夫人结交,她自然不会拒绝,反正这大夏朝也只有太子这一条船,长孙昭是那掌舵的,这船她不上也不行。 二人都有心结交,说起话来便格外合心意,从闺中趣事聊到民间见闻越说越投机。长孙昭与太子议完事结伴向凉亭走去,远远瞧见凉亭里只坐着两个女人,其余奴婢都守在凉亭外头,不由失笑。 太子长舒一口气:“我现在也是提心吊胆,若是生个女儿不知得有多少大臣争着送闺女给我,我可真不想夜夜换新娘。”虽然他从生下来便是储君,但圣上膝下只有他一个,是以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他的下一代,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长孙昭笑的毫不客气,“殿下一看便是多子多孙的福相,不过是殿下不够努力。” “长孙昭!”太子恼羞成怒甩袖子自顾自向前走,他本来便不喜有数个女子围在身边,不过是为了子孙大计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还未走进凉亭里,便听到女子的一声惊呼! 待凉亭外两人抬眸看去,便见太子妃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她身后便是凉亭围栏横木,还有供游人休息的石条凳子,眼见太子妃后腰就要撞到石条,坐在她身侧霍容玥扑倒在后头顶住太子妃堪堪避免她撞上去。 太子快步走来将太子妃扶起,惊魂未定道:“可有动了胎气?” 太子妃捂着胸口,差点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扑倒在太子怀里。 霍容玥跪坐地上狠狠吸一口气,头上的玉簪早在晃动间掉到地上,而一颗心也落回肚里,该来的终于来了。 长孙昭赶在太子之后走入凉亭,亲眼目睹霍容玥用娇小的身躯挡在太子妃身下,脑袋甚至撞到了石凳,待看清她手背上被粗糙的石头划出来的血痕时顿时心疼起来,膝盖也是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的,春日里的衣服本来就不厚……顾不得有外人在,长孙昭俯身将人抱起来放到凳子上坐下:“哪里疼?” 回过神的太子妃夫妇急忙看过来,太子妃还没动又觉得脚下一滑,四人齐齐看向她脚踩的地方,她滑倒那块地有白色泡沫的弧度。两个男人还没看出是什么,霍容玥已经猜出来:“是不是皂角水?”她本来就觉得奇怪,前世太子妃好不容易才怀上皇嗣,怎会因为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弄得自个小产,现在看来不过是有心人的作为而已,有人盼着太子妃生下皇嗣,自然就有人想她生不出来皇嗣。 “皂角水?”太子首先发问,他们几人都模糊知晓皂角是用来洗衣裳的,但这和太子妃滑到有什么关系? 霍容玥细细看过太子妃的绣鞋才道:“娘娘的绣鞋已经湿了,想必是有人将皂角水涂在鞋底上,待鞋底沾上水会产生滑腻之感,走起路来也会不稳当,这凉亭里铺的还是易滑的大理石。” 太子妃穿的是千层底软布绣鞋,鞋底有一指宽的厚度。夜里京郊下过一场小雨,他们来到西华苑时这草地上还带着露水,四人鞋子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湿痕,而太子妃绣鞋上的皂角水想必是事先涂在鞋底,虽不确定太子妃何时会滑倒,但却有备无患,只要太子妃穿着这鞋子碰到水便有滑倒的可能。不过太子妃的衣裳鞋袜全部出自尚衣局之手,旁人要想对她的绣鞋动手脚,必然是相当亲近之人。 “来人,给太子妃换鞋。”太子宋熙和吩咐之后瞧见霍容玥手上的伤痕便不自然的扭过头:“表哥,你带表嫂去处置一下伤处。” 长孙昭嗯一声,见霍容玥面露难色便毫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飞快朝他们居住的小楼而去。太子很快命人送来宫中秘药送与霍容玥涂抹手背上的伤痕,长孙昭沉着脸将药膏抹在她手背上,即使她疼的直抽抽仍旧毫不手软。 末了,他摸摸霍容玥的脑袋:“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的。” 霍容玥眨眨眼睛:“可是我膝盖和手肘还很疼。” 等他看到她白嫩双腿上的淤青和微微肿起的手肘时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为防止他脸色更难看,霍容玥急中生智,伸手抱住他脖子扑到他怀里,恶狠狠道:“你一定要抓到是谁给我报仇!要他比我现在还惨!” “好。”长孙昭回抱住她,胆敢谋害皇嗣死一百次都不够根本没命活着,他得仔细想想该怎样让夫人瞧见那些害她受苦的人被狠狠处罚又不那么血腥。 房里气氛正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拂晓与梦棋等人阻拦都来不及,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季汍澜满脸心焦的提着裙子跨进门,待看清房里的情景刷的转回身。 长孙昭眉间很快闪过一丝厌恶,轻轻放开霍容玥让她在软榻上靠的舒服一些,安排妥当后才起身拱手给季汍澜行礼:“臣见过季良娣。” 季汍澜满是歉意道:“本宫……一时心急,还请侯爷见谅。”说话间却是生生受了长孙昭的礼。 霍容玥只觉得哪里怪异,却仍旧依礼给季汍澜行礼:“妾身行动不便,无法给良娣娘娘行礼,还望娘娘不要见怪。”能随太子夫妇一同来西华苑,看来季汍澜她们的日子并不像嘴里说的那样艰难。 “玥娘,你何必同我见怪。”季汍澜心疼不已的摸上她的手背,待闻到那丝丝缕缕的香气时脸色微变:“原本我带了药来,不过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的。” 这宫中治伤秘药便是太子妃手中都没有多少,更何况太子良娣。季汍澜苦笑着将握在手心里的玉白药瓶放回袖袋中。 原本已走出房门的长孙昭转身走回来,低声与拂晓交代:“待上一刻钟便将季良娣请回去,别妨碍夫人休息。” 拂晓不解,侯爷何时管起夫人与闺中好友来往了?不等她问什么,长孙昭又转身走远,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拂晓生生打个寒颤,打算照自家侯爷说的做。 第27章 宠爱 季汍澜忙前忙后给霍容玥端茶倒水,心疼又后怕道:“得亏太子妃没事,不然这事儿玥娘你也脱不了干系,如今凶手没找到,还不知道在宫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呢。” 对后一句,霍容玥表示赞同,太子妃肚子里是皇室唯一的皇嗣,若能平安生下便是太子的嫡长子,便是个皇女那也是皇室第一份儿,怎能不得看重。但最后一句让她有些微的不舒服,季汍澜的意思是让她离太子妃远一些?那要独独与谁交好呢?虽然她怜悯季汍澜前世的下场,但她依然牢记宫闱之争改变人心的能力。 这宫中人与她无缘无故的交好,都是因为她是平宁侯夫人,这一点她确信无疑。 不过,霍容玥没有表现出对此事的丝毫怨言,反而谆谆劝告:“我受点伤算不得什么,好在娘娘肚子里的皇嗣平安无事。我知晓你在宫里过的辛苦,但是只有太子妃生下长子才会对你们的肚子放松警惕,这是好事。” 大夏朝向来立嫡不立长,无嫡择贤,总要有个嫡长子生出来才有别的皇子出生的可能。霍容玥是真心希望两位闺中好友能安安分分的,避免前世的悲剧。 季汍澜低头咬唇不言语,她还是有几分不甘的:“我们在家中也是尊贵的嫡女,可进了这皇宫就跌入尘埃里了,不得势连那卑贱的阉人也敢欺辱,怎能甘心?”更何况太子上头还有帝后二人,她们虽有良娣的名分,但过的日子大不如守在闺中。 霍容玥轻轻叹了一声,“妙师来了么?”来来回回也是这份不甘,倒不如早日认清现实为日后打算。来西华苑之前长孙昭并没有告诉她陪同太子夫妇前来的还有良娣侍妾,但能随太子一同出来想来也是得太子青眼的,她们的日子必是不差的。 “来了。但是她听闻太子妃受了惊吓便先去前头小楼里看望太子妃了,还要拉着我去给未出生的皇嗣祈福,这样做不是太打眼了么?”季汍澜昂着脑袋,艳丽的面庞上还带着做女儿的傲气,便是要祈福也是给自个祈福早日生下皇嗣,巴巴地去给太子妃肚子里的那块肉祈福,不就是舔着脸去巴结太子妃么! 瞧她宁死不屈的模样,霍容玥好笑的摸摸她的脑袋:“好啦,只要你们不惹着太子妃,她也不会对你们怎样的,我瞧妙师做的就挺对。” 季汍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不屑,“好,那我也去看望太子妃,不过这几日留在西华苑中你可得好好陪陪我。” 霍容玥笑着答应,恰巧拂晓端着茶点进来:“夫人,侯爷交代让您吃点东西,早间起得早您早饭都没用多少。” 许是拂晓的话勾起了霍容玥的困意,她捂着嘴巴打个长长的哈欠,眼眶里蓄着一层水雾,衬着纤细白嫩的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季汍澜失神的看了她半晌,直到拂晓问她要不要用些茶点才惊慌的回过神来。 “不了,我得去给太子妃请安,改日再来叨扰你家夫人。”季汍澜说着便缓缓起身,她身上穿着华丽的襦裙,裙摆上用金线描了牡丹,富丽堂皇又不俗气,牡丹在日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霍容玥目光扫过她的裙摆,轻轻一笑:“那你慢走。” 季汍澜仪态万千的走出房门,宫女早就等在门外,待走出小楼一脸担忧的问:“娘娘,咱们为何先来探望平宁侯夫人,太子妃哪里……”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季汍澜漫不经心的打断:“那有什么?霍容玥是太子妃的救命恩人,又是本宫的闺中好友,本宫代太子与太子妃来探望她有何不妥?咱们现在便去看看咱们的娘娘龙胎可否安好。” 小宫女眼里闪过笑意,却又不敢笑,垂首跟在季汍澜身后疾步向太子妃休憩的小楼里走去。 ***** 长孙昭与太子并肩立在下人房前,门前乌泱泱跪着满地下人,都瑟瑟发抖等待太子的最终处置,不远处是一个粉衣宫女的尸身,她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尸身周围都是喷射的血迹,奇异的是她嘴角挂着笑容,好似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太子面无表情,小黄门指挥守在四周的士兵将这群下人一个个押走,偶有几人哀哭恕罪求饶,周围人充耳不闻,那喊话的人便被士兵劈手打晕,无论是谁也改变不了他们流放三千里的命运。 “没有别的线索?”但凡接触过太子妃衣物的人都被押下去审问,除去自尽的,能开口说话的至今还没问出来任何消息。 长孙昭点头:“奇怪的是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这些宫女甘愿自尽也不暴露半点身份,我觉得这肯定牵扯到宫外了。”尚衣局的人跟东宫少有接触,若是东宫的妃子想动手脚根本不能在段时间内笼络尚衣局,尚衣局自尽的那几人却是早年都在宫中,与外界并无牵扯,根本没有被嫔妃收买的可能。这些人极可能是从进宫起就是被人安插在宫里做内应的。 太子眼睛微眯,抓住他华丽的某个字眼狠狠咀嚼。 好得很,想不到现在就让他将手伸到宫里来!他倒要看看今生是谁斗得过谁! “表哥,命死士去江南刺杀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将他置于死地。”太子眸中闪过冷凝,不管如何他今生都会守住属于他的东西! 长孙昭拱手,“是。” 晴空里的太阳依旧刺的人睁不开眼,谁又知道这温暖之下暗涌的寒流? 霍容玥不知道长孙昭去忙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天已全黑,浑身带着寒气钻进了被窝,生生将她冻醒了,见她睡眼惺忪被冻的一机灵,长孙昭满含歉意的掀开被子要再去抱床被子来,但躺着人已经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衣襟:“晚上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我去抱床被子来,冻到你了?”长孙昭想去抱她又怕身上凉冻到她,只好僵在一旁,静静看她困的睁不开眼睛又放弃挣扎继续陷入香甜梦乡,直到自个身上暖和了才小心躺下,不多时便与身旁人一起进入好眠。 对霍容玥,长孙昭向来是说到做到,早上起来陪着太子妃用过早膳便被他拉去骑马,昨日不过是骑在马上被他牵着走,再次上马霍容玥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慌张,时刻盯着长孙昭不让他放开缰绳,等终于能掌控马儿时长孙昭便牵来另一匹马慢悠悠骑着跟在她身边。 霍容玥扭头看他,阳光很好,但他脸上的笑容好似比阳光更让人觉得暖和,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颤抖又害怕,但扭头去看前方时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敢不敢跑起来?”长孙昭有几分坏心的诱.惑道。 可霍容玥是万万不敢的,她前世骑马便被马儿狠狠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所以纵然再喜欢马也不敢骑,更何谈跑? “手给我。”伸到她面前的手掌里有几枚淡黄色的老茧,厚实又温暖。 霍容玥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却相信长孙昭是不会害她陷入险境的,颤抖的小手放到他手掌心里便被他紧紧握住,两人距离变近,近到他伸手便能拦住她,一个使力将霍容玥从马上抱起来,天旋地转后稳稳侧坐到他身前。 “你吓我!”霍容玥惊魂未定的控诉,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长孙昭也不反驳,帮她弄好坐姿便拉住缰绳将娇小的身躯牢牢裹在自个怀里:“坐稳,我带你去兜风。” 驭风与主人心意相通,不用他指挥便撒欢儿似的在草地上跑起来,它跑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儿笑声,霍容玥手抓缰绳,一双大掌握着她的手让她完全安心。 跑过桃林便是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宝山寺,不过寺庙在山的另一边,虽然隐隐能闻到香火味儿,但山这边却是极安静的,山脚下有一汪小溪,溪水自上而下流,偶尔还能看到从溪水里看到从山上带下来的梅花瓣。 “我去宝山寺,却还没见过这里的景致呢。”霍容玥仰头去望山,可山太高,看了不大会儿便眼晕起来。 长孙昭牵着她向溪水边走,指着前头有石头阻挡住的一汪水道:“这里有许多鱼,肉质鲜嫩又没腥味儿,吃不吃?” 霍容玥大力点头,满脸期待的看着她,溪水清澈,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在水中游动的半尺长黑色影子,不是长孙昭口中说的鲜鱼又是什么? “我好不好?”长孙昭突然笑问,眼里有淡淡期待。 “好好好好!”霍容玥连连应声,推着他靠近溪水等着看她抓鱼,长孙昭倒也听话的向前走,眼见要走到溪水边,他突然一个转身抱住她拎着她吓唬道:“把你扔进去抓鱼好不?” 霍容玥被他碰到痒痒肉,又怕又想笑,被他一下下向水里抛却怎么也掉不到水里,山脚下久久回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溪边有闲置的鱼竿,想来是有人经常来这里钓鱼,霍容玥揉着笑僵的脸蛋嘟着嘴坐到他身边,重重哼一声。 长孙昭凑过来亲亲她的脸颊:“娘子莫气,中午为夫给你烤鱼吃可好?” “哼,一言为定!” 大约是溪水里的鱼太活的太过自在,又没人喂过鱼食,瞧见那带饵的鱼钩便纷纷咬过来,不一会儿两人便钓上来三四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满足归去。 溪水又回归平静,良久之后山谷另一边有细微的响动,陆非远沉着脸走出来,藏在他身后的是一抹素色衣裙。 第28章 重见 长孙昭带着鲜鱼回来,太子便命人在外头草地上设了篝火,不大会儿功夫又让人逮来兔子野鸡,当真有大吃一顿的架势,霍容玥陪着太子妃一同出来,她们身后跟着太子的一众侍妾。太子此人也当真有趣,不偏不倚,只要在东宫有位分的嫔妃统统都被带来。 不过太子瞧见这一堆莺莺燕燕便直接皱了眉:“今日本宫要宴请侯爷与侯夫人,你们先回吧,胡季二位良娣留下作陪。” 其余人或妒或羡的看向胡季二人,不甘不愿的回了各自的居所。 “表嫂请不必拘束,今日是我们两家的家宴,就如在自个家一样。”太子笑眯眯的,只是谁也没察觉到他眼底从未消失的探究。 烤鱼是长孙昭亲手所制,他亲手挑了最鲜嫩的鱼肉放到霍容玥面前,焦香的鱼肉散发着阵阵香气无声勾着肚子里的馋虫。霍容玥从未如此在野外用饭,菜色虽没有平时的精致,但却别有风味,她将长孙昭夹来的鱼肉细细吃完,面前又落下一只带着热气逼人的兔腿,她为难的盯着那只兔腿,还没看两眼便见身边人将片好的一碟兔腿肉放到面前,完整的那只兔腿又被他夹走。 霍容玥连头都不敢抬,脸上火辣辣的,生怕抬头便看到对坐几人忍笑的模样。 太子闷笑着挥退伺候太子妃的丫环,亲手夹給太子妃一块他挑掉鱼刺的鱼肉,太子妃娇嗔一眼:“殿下您真是……” 可不就是现学现卖?一同坐在另一张席上的胡季二人都笑的含蓄,季汍澜眼中的羡慕挡也挡不住,一时忍不住嘴快道:“玥娘,侯爷如此宠爱你,真叫人羡慕。” 但并无一人附和她的话,胡妙师偷偷拍她一下,暗示她不要多言,上首的四人都跟没听到似的,最后还是霍容玥怕她太过难堪,温和的笑了笑。 太子妃优雅的用锦帕擦擦嘴角,含笑道:“往日表嫂当真不爱出门的厉害,没进宫之前我便与两位良娣熟识,没想到直到表嫂嫁入平宁侯府才算见着,不过倒是听殿下说他有位小师妹极是聪明伶俐,怪不得我与表嫂一见如故。” 霍容玥浅笑,前世舅母们巴不得她少出门,免得夺去属于她们女儿的光彩,而重生后从宋家回来,她早就如前世嫁人后没了出门的心思。 “娘娘谬赞,臣妾不过是课业没完成被父亲留在家中做功课。” 太子妃顿时起了兴致,扭头向太子求证:“霍太傅当真如此严格?” 太子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表嫂说的没错,我也被太傅罚过好几次,做不完功课不能吃饭。当然表哥被罚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原本正低头把玩酒杯的长孙昭并不想替太子背黑锅,毫不留情的指出:“难道殿下不记得您每次被罚都是带着臣的?”言外之意便是太子殿下你害我受罚!至今仍怕被岳父大人化作夫子般教训…… 上首四人靠着严厉的霍太傅来追忆当年的趣事,一旁孤坐的胡季二人被忽视的彻底,便是霍容玥也极少与她们说话。 宴席散时,太子夫妇先行离去,胡妙师这才上前,恭谨的给长孙昭与霍容玥二人行过礼,才欣喜道:“玥娘,许久未见了。” 比起年初,胡妙师身上又多了些许恬静,更能在后宫中呆得住了,霍容玥心道前世她能在东宫笑到最后不是没道理的。太子夫妇先行离去大约是给霍容玥与两位好友相聚的时间,便是长孙昭也悄无声息走开。他一走,季汍澜也活泼起来,将方才无人应答的话又说了一遍。 “如果不是嫁入宫中,我们俩也是一府主母,何至于这样看人脸色?”她似真似假的抱怨。 胡妙师眼中闪过无奈,却没有多说。霍容玥心一软,胡妙师一直是个相当心软又心善的姑娘,宫中的日子或许无趣又阴险,但好似没变她的本性,不过她提前学会独善其身之道,而季汍澜还停留在闺阁梦中无法自拔。 “玥娘,我这几日嘴角总是冒泡,你帮我瞧瞧该吃哪味药?”胡妙师挑些无关痛痒的说着,得了霍容玥的回答便牢记在心,两人不知不觉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而自觉被忽略的季汍澜沉着脸跺脚跑开。 似乎意有所指,胡妙师淡淡道:“澜儿今天有些不大一样。”仿佛在故意表达她的不满,然后借机溜走一般。而在霍容玥没回来之前,季汍澜便在太子太子妃面前唠叨三人感情如何好,不然太子也不会独独留下她们两人。 霍容玥也管不了季汍澜去做什么,总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接下来又在西华苑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霍容玥都没和季汍澜说上话,只有在给太子妃请安时才能偶尔见到她一次。第四天临走前,西华苑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那日霍容玥正在草地上追着一只小兔子,提着裙子刚走了没两步便听到一声呵斥:“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起初她还以为自个听错了,以为是太子妃宫中的太监在教训宫女,毕竟这京城中能如此直接训斥她的人不多,更遑论男人!可等她抬头去看来人是谁时,便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声:今日当真不宜出行! 你当是谁?还不是她前世丈夫陆非远!他身后跟着两位妙龄少女十分眼熟,霍容玥定睛一看便认出是陆非远宠爱多年的两位姨娘。 拂晓与梦棋自然是护主的,况且她们背靠着长孙昭与太子两棵大树,还击起来格外有底气。梦棋虽然稳重,但说起刻薄话来跟下刀子没区别:“这是哪家酸腐秀才?书没读好便出来骂人!也不瞧瞧在哪个地界,这西华苑里住着的人哪个是容得你骂一句的!” 梦棋叉着腰附和:“就是,我们夫人如何容得你多嘴,非礼勿视你懂不懂?你读的书都还给教书先生了?还是赏给你身后的美人儿了?小姑奶奶还没见过哪家男人出门还带着小妾通房的!真真上不得台面!” 原本陆非远只是习惯呵斥一句,他印象中的霍氏极少说话,就连她身边的丫环也是沉默寡言与主子一样无趣,然而重生一世倒教他开了眼界,跟锯嘴葫芦似的俩大丫鬟居然对他骂的毫不客气,就连霍氏也一改在他面前的沉闷样子,对着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若不是确定她不是重生的,他都要怀疑眼前三人都被换了芯子。 不过,陆非远心中新奇,他身边的老妇人与宠妾却受不住俩丫环的辱骂,娇宠的妾侍甚至掩袖抽泣起来。 拂晓得理不饶人,“你们欺负人的反倒先哭起来,倒真是让人长见识!”瞧那宠妾娇滴滴的模样便让她想起侯爷后院里的姨娘来,虽然不常在夫人面前晃悠,但得时刻惦记着她们的存在,真真比苍蝇还要让人恶心! 陆老夫人愤怒难当:“你们是哪家奴婢,怎敢如此口出狂言?我儿不过好心提醒,怎容你们一个个丫头片子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辱骂!” 霍容玥呵呵一笑:“老夫人说话好生可笑!妾身与丫环在此地游玩,你们无理闯进在先,光天化日之下骂人在后,丫环有心护主却被你们指着鼻子骂,夫人眼中可还有公道?可还有王法?”前世这老太太开始对她不闻不问,眼见陆非远要生出庶子来才装起好心婆婆来,教她讨好陆非远好生下嫡子继承偌大伯府,如若不然便将庶子养在膝下充作嫡子。当然她的最终目的便是让她答应后一条,陆老夫人何等心计何等脸皮,今日所见不过是前世冰山一角。 “你们,你们……”陆老夫人气的一脸通红,指着霍容玥便又要骂,待见身旁儿子躬身一揖彻底傻眼。 陆非远满脸羞愧道:“小可有眼无珠,无意冲撞平宁侯夫人,还请夫人勿要怪罪。” 两位娇妾也不再抽泣,惊惶未定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也想不到进了这西华苑竟如此容易冲撞贵人。 陆老夫人又惊又怕,平宁侯是谁?名镇朝野凭一己之力获圣上册封一等平宁侯,更遑论他还是庐阳长公主的长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平宁侯夫人她有幸在大年初一拜谒帝后时模模糊糊见过一眼,哪里想到眼前的娇俏如少女的霍容玥便是平宁侯夫人。 “还请平宁侯夫人不要怪罪。”陆老夫人也要行礼。 不过她还未躬下身便被一道声音冷冷制止:“陆老夫人言重,拙荆可不敢受你的礼。” 霍容玥委委屈屈走到长孙昭身边低低喊一声夫君,长孙昭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再面对陆非远等人便是面无表情的黑脸。 “拙荆笨拙不知礼数,若是哪里冲撞陆老夫人还请老妇人当面指出,本侯一定上门当面道歉。”长孙昭冷声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故意欺辱拙荆,那我平宁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他声音里的威胁说的清楚,陆老夫人冷汗涔涔的不停点头,心里不停后悔,早知道在宝山寺上过香便不往这里跑,也省得出这样的难堪事! 第29章 胡搅 忠勇伯府陆家是十来年前护驾有功先帝爷赏下来的爵位,陆非远这一代是第二代,不过他大哥才是正经的忠勇伯世子,等过几年忠勇伯世子去世的,承爵的人才变成陆非远。 前世霍容玥见识过忠勇伯府的荣耀与黑暗,今生再遇见只想躲得远远的。 “妾身也与陆老夫人面生的紧,如此便不多陪,老夫人自便。”霍容玥微微笑着点头示意便与长孙昭携手离去。 拂晓与梦棋随意给两人行了礼,也跟着自个主子离开,留下陆家母子涨红着脸愣在原地。 陆老夫人叹气:“远儿,你怎的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便骂人?这人又不是你后院的侍妾可以随你打骂!”如若不然她便可以与平宁侯夫人好生攀谈一番,总能落个面子情,攒攒情分。 陆非远僵着脸不答话,他也不晓得为何会脱口而出,大约见不得原本属于他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而在见到她之后总想贬低一通来发泄心中的愤懑。他尤其不喜欢不在自个掌控之中的事情,霍氏一事首当其冲。 两位妾侍娇滴滴站在一旁,闻言心疼的袒护自家主子:“老夫人,这也怨不得公子呢,公子是读遍圣贤书的,平宁侯夫人在外面便如此举止不当不就是让人说的嘛。公子也是好心……” 妾侍话没说完便被陆老夫人狠狠瞪一眼,冷笑道:“圣贤书若比平宁侯手中的权力挡用,那以后世人便不用做别的,只要每日读遍圣贤书这天下人便任由他们说!” 妾侍脸色惨白的跪到地上,原本老夫人最是疼爱小公子,连带着她们这些妾侍在府中也高人一等,只要说些有关小公子的话,老夫人便格外宽容,而今日这法子却一点也不管用,她们已经可以预见回到府中要受的折磨。 原本陆老夫人听闻太子与太子妃就在西华苑中才急急忙忙赶来拜见的,然而等小黄门通报后得到的回复却是:“殿下与娘娘不堪旅途劳顿尚在休息,傍晚还要赶回城中,实在无暇接见陆老夫人。” 随着小黄门口谕下来的还有太子妃聊表歉意的赏赐,一柄玉如意让陆老夫人喜的见牙不见眼,小黄门也笑眯眯道:“贵公子也到了年纪,怎的还没娶妻?皇后娘娘前儿在中宫还提到有相熟人家的姑娘想介绍给公子,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陆老夫人连想都没想,直接点头答应:“小儿婚事能得娘娘做主是他天大的福气,老妇人自然愿意!” 小黄门得到太子殿下想要的回复笑眯眯的走了,陆老夫人喜滋滋的回头便看到陆非远黑着脸不说话,娇滴滴的俩小妾脸白的跟纸似的。皇后娘娘赐婚有何不妥?陆老夫人不以为然又万分期待:“皇后娘娘赐的婚事自然是极好的,难道是娘娘的娘家侄女?赵家还有位待字闺中的嫡女哟!哎哟哟!难道真是那赵家姑娘?” 陆老夫人猜了一路,陆非远不言不语回到府中便道:“孩儿有中意的女子,用不着母亲帮我出谋划策。” 陆老夫人的满腔喜悦被这从天而降的冰包子砸了个七零八落,颤着声音问:“是哪家姑娘?”她向来知道小儿子眼高于顶,一般人家的姑娘他根本瞧不上眼,若是他看中的姑娘比赵家姑娘门第还要高该如何抉择?陆老夫人在脑子中过了一遍京城中尚未许配人家的郡主县主…… 陆非远瞧见亲娘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想说的怎么也开不了口,他总不能说他想娶的女人已经另嫁他人,还是你方才见过的? 从贵门嫡女儿媳梦中醒来,陆老夫人便瞅见小儿子的背影渐行渐远,留在眼前只有俩妾侍,她气哼哼一甩袖子:“皇后娘娘赐婚岂有不应之理?便等着娘娘的懿旨罢,到时候你们这些小妖精一个个都要送出府去!” 本来就满心忐忑的宠妾哭的楚楚可怜,只是在陆府中最常见的便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 西华苑中的桃花渐渐露出花骨朵,眼见便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霍容玥便有些舍不得离开,虽然回到平宁侯府也有含苞怒放的桃花,但总让人沉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如果可以长孙昭倒是想多留几天,单单为她眼中的不舍,但他有公职在身,这荒郊野外的更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霍容玥正靠在窗边赏花,窗外的桃花便开在眼前,妖娆的伸展着枝蔓,肆意又自在,她也想像这花儿一样。直到肩上落下一只手,她仰头看去,长孙昭静静凝视着她,他不言语,她也不多言。 站了有一会儿,长孙昭突然坐在一旁的圆凳上,又将她抱到膝上坐着,她懒懒散散倚在他怀中,“咱们回府吧。”总有她可以自在赏花的日子,这辈子的日子才刚开始过,她得打起精神,熬过那些人也便是她的好日子。 只是不知,那时候身边可还有人抱着她赏花?霍容玥突然掉了泪,啪嗒一声落到他手背上。 他手背颤了颤,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哑着嗓子说了一字:“你……” 霍容玥侧身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胸膛上,“你以后得陪着我。” 他忽然失笑,又笑着低声答应:“当然,我以后只陪着你。” 霍容玥,只要你陪我度过余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回府前霍容玥突然兴致勃勃的让拂晓给她在额间贴了桃花花钿,换了新作的衣裳又梳了拂晓新学的发式,带着西华苑的春光明媚回了平宁侯府。长孙昭依旧是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的,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任由霍容玥在身边拿着一枝桃花动来动去。 平宁侯府门外很是安静,平素也没多少人流往来的府门口今日稍显冷清,守门的门房看到归来的马车立刻跪下请安,总算将侯府的正经主子给盼来了! 霍容玥下马车生生打个寒颤,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阴云密布,大有风雨雨来之势。 侯府的景致与走时并无差异,但流动在空气中的诡异气息被霍容玥捕捉到。出发去西华苑前的那天她就猜到长孙昭可能是和公主婆婆有争执,他们虽然快活了几天,但回到府中还要解决之前的争执,尤其其中有一方还是习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姑娘,谢家夫人也来了。”李嬷嬷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夫人与侯爷回府便急着过来提醒,这与霍容玥的猜想不谋而合。 听到谢家,长孙昭周身的气息变得冷淡许多,“谢家来了几人?”他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笑容。 李嬷嬷与霍容玥没看到他的冷笑,都头疼着怎样应对谢杨氏,那可真真是个不要面皮的主儿。霍容玥暗想,前几日的争执没有牵扯到大公子长孙念,不然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嬷嬷腿怎的了?” 李嬷嬷一怔,她方才走过来时已经极力让自个走的正常些,便是朝夕相处的主子也没看出她的不自然,没想到却被长孙昭一眼识破,她讪笑道:“奴婢不小心跌倒的。” 长孙昭没再言语,却对霍容玥道:“咱们去母亲院子里看看。” 纵然再不情愿,霍容玥还是慢吞吞的跟上,以后要是没长孙昭挡在前面,她可承受不住公主婆婆的压制…… 醇芳园里一片寂静,不过远远便看到院子里的丫环穿的衣裳与平宁侯府的不同,想必便是那谢杨氏从府中带来给自个外孙找场子的。 不等两人进门便有人通报,谢杨氏听到动静亲自出来瞧一瞧,这一瞧可不打紧,谢杨氏竟直接哭诉道:“我可怜的外孙高热不退,为人父的竟带着新进门的小妖精去踏青!我老妇人就问你一句,你这青踏的可安生!” 霍容玥清楚听到拂晓的憋笑声,她自个也想笑,但长孙昭正绷着脸,她也只好做出正襟危坐的模样。 谢杨氏哭闹时时用帕子遮着脸的,她向来惧怕长孙昭不敢当着他的面儿闹,便自欺欺人的遮住脸,打算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这世上有句话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长孙昭向来不会给谢家人好脸色,今日也不例外。 “这不是谢府,还望谢夫人能收敛一些,免得让人以为我这平宁侯府出了什么丧事。”长孙昭淡淡一句话竟比什么都好用,谢杨氏哽在喉咙里的哭诉怎么也不敢喊出来。 谢杨氏愤恨的瞪一眼娇媚动人的霍容玥,恨恨暗骂:果真是勾男人心的小蹄子,才进门不过几日便把长孙昭的心给抓得牢牢的,再过几年哪还有她宝贝外孙子的活路! 正房里突然传出几声咳嗽声,一向中气十足的庐阳长公主带着几分倦怠道:“可是侯爷与夫人回来了?叫他们进来。” 霍容玥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30章 蛮缠 庐阳长公主倚在大迎枕上,头上勒着抹额,穿件藕色夹袄神色憔悴,平宁侯夫妇进来那一霎那她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恨与厌恶,待两人行过礼后便招呼丫环给两人倒茶,玉央虽然没被打死,但也半瘫在床,对庐阳长公主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她身边很快换了新的大宫女,且这大宫女很得她欢心。从庐阳长公主抬手让她扶着便能看出一二,庐阳长公主可是最不喜欢让陌生人碰她,更不喜让人看到她难看的模样。 “今日唤你们来……”庐阳长公主顿了顿才沉声道:“念儿高烧不退,请来好些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口中一直喃喃喊着父亲,但你们去西华苑陪伴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也实属公务在身,我不敢劳动你们,好在你们今日回来了。” 庐阳长公主似苦似悲哀求道:“昭儿,算为娘的求你,便是你再不喜欢念儿,你也是念儿的生身父亲,你去那病榻前看他一眼可好?” 长孙昭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为难和难堪,他偷偷觑一眼霍容玥,见她面上也带着羞愧,他长舒一口气:“我可以去看他,但我不是大夫,他若不肯吃药我也没法子。” 谢杨氏感激万分:“侯爷一句话比十碗良药还管用!这下子念儿可算有救了。” 她感激的表情不似作伪,长孙昭并不答话,拱手对庐阳长公主行礼:“那我便带夫人去探望他。” 霍容玥应声而起,还没迈出步子便听谢杨氏急切道:“夫人不用去!不用去!念儿那里有侯爷安抚便好,妾身还从未与侯夫人说话,今日难得一见,自然要多与侯夫人说说话喝喝茶……” 屋内人留着的几人都盯着霍容玥分毫未动的茶盏,向来淡然示人的庐阳长公主眼里也闪过一丝急切。 一股诡异的气息在谢杨氏露出笑容时散发出来,霍容玥面不改色:“夫人多虑,大公子是侯爷的长子,妾身也会将大公子当做亲生孩子疼爱,如今自然要去大公子病榻前瞧瞧的。“ 只是在看向长孙昭时她眼睛里忽然溢满祈求与依赖,长孙昭心中一动,不着痕迹扫过被她放在桌上的热茶,一个可笑且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心头飘过,他信步走过去将那杯热茶端在手中:“既然谢夫人执意让拙荆喝下这杯热茶,那本侯便替她端着,等茶凉了定会亲自盯着她喝下。” 谢杨氏阻止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长孙昭端着‘热茶’离开,而庐阳长公主要装出憔悴的样子,倚在大迎枕上动也不动。 “殿下,您怎的就眼睁睁看着那小贱.人离去……万一她腹中怀上侯爷的孩子,那这爵位可就说不好是谁的了!”谢杨氏拽着帕子满面愁容,甚至想着追出去将霍容玥留下的可能性。 庐阳长公主满不在乎,“那又如何?不过是一蛊避子汤而已,便是她这几日在外头怀上身孕,那我也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出来。” 谢杨氏这才满意,恭恭敬敬给庐阳长公主行了一礼:“殿下对念儿与谢家的照拂,妾身没齿难忘,日后殿下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行的礼极是谦恭,庐阳长公主凉凉瞄了一眼,嗯一声算是受了谢杨氏的臣服。 那头长孙昭带着霍容玥往长孙念的居所走,陆勇就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亮黄色的汤水晃出些微波纹,侯爷早就命他端着这茶汤,一点也不准洒出来。这般郑重的模样若是在行军中便是遇到难题了,陆勇不敢大意,小心盯着脚下,唯恐平地冒出来一颗石子绊倒他。 庐阳长公主新选的侍女叫玉羽,她眉间有一颗红痣,笑不露齿又甜又美,她渐渐慢下步子低声道:“陆侍卫一直捧着茶杯太过辛苦,还是让奴婢代劳吧。” 陆勇冷汗涔涔:“多谢姑娘美意,这是侯爷吩咐的差事,奴才不敢转手他人。” 大约是陆勇拒绝的太直接,玉羽眼中闪过不甘,还想再说些什么,抬头便见方才还扮可怜委屈的平宁侯夫人正皱眉瞪她:“玉羽姑娘,你还是不要逾越的好。” 从霍容玥嫁入平宁侯府,玉羽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知已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她一直铭记在心,所以有心成为庐阳长公主身边的贴心人正是因为她能想到帮殿下对付平宁侯夫人的计策。不过她没想到,在殿下面前乖巧听话的霍容玥离开醇芳园便是另一番骄横模样,原来她在殿下跟前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 “奴婢不敢,只是殿下她……” 长孙昭连头也没回,冷冷道:“不过一杯茶而已,母亲还关心我们怎么处置?这平宁侯府还不需要你来带路,滚下去!” 玉羽立时跪在地上,泪盈于睫,但三人早已渐行渐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长孙念的院子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中药苦味,霍容玥却很喜欢这味道,方露出点笑容来便见候在一旁的老嬷嬷如临大敌的看着她。这院子里伺候长孙念的人不是前头谢氏留下来的心腹便是庐阳长公主与谢杨氏送来的,一心忠于长孙念。 门窗紧紧关着,卧房里更是一片漆黑,长孙念小小一团窝在榻上,嘴唇上有翘起的干皮,眉头皱的紧紧的,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哀愁。这样的他总让霍容玥有中错觉,长孙念不该生为男儿,合该托生女儿身才对。 “大公子,侯爷来看你了。”老嬷嬷小声唤着长孙念,他眉头动了动,眼睛却没睁开。 长孙昭神色不明的看他一眼,“把药端来。” 老嬷嬷喜滋滋的让丫环端来药碗正要递给长孙昭,却见他手也不抬,黑眸中无半分感情:“你来喂他吃药,我却是不信有怎样的高烧不退是药治不了的。” 老嬷嬷不敢不从,颤巍巍端着药碗舀一勺药汁喂到长孙念嘴边,但他嘴巴闭的紧紧的,根本喂不进去半点药。 “我来。”清冷的声音猛然响起。 老嬷嬷一喜,侧身让开将药碗递给长孙昭。 长孙昭接过药碗,不甚温柔的将长孙念扶起来,老嬷嬷赶忙上前扶住小主子,还没来得及欣喜便见长孙昭宽厚的手掌掐住他的下巴,等长孙念被迫张开口便将药碗里温度适宜的药汁尽数倒进长孙念口中。 “唔……父……”长孙念只能被动咽下苦涩的药汁,一旁霍容玥正面带惊讶的看着他,他心里突然就没来由的恨起来。 一碗药汁尽数喝光,长孙昭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好自为之,若想知晓全部事实,今晚到书房来找我。” 长孙念脸上的血色被瞬间抽光,一直逃避的事实突然又放到眼前,他下意识藏到被窝里拒绝接受任何东西。 长孙昭不会管他如何,眼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陆勇又端着那杯茶汤随他们回到东院里,霍容玥端起梦棋端上来的茶水要喝,刚递到嘴边便被人拦住:“你就真敢放心喝?” 那盏青花瓷杯稳稳放在八仙桌上,霍容玥不在意道:“咱们院里的水还是没问题的。”若是自个院子还守不住,那她估计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霍容玥低头摆弄茶杯,疏远而冷淡,好似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变回刚成亲的时候,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非得等到霍容玥主动讨好他才会说一两个字。 “你知道这茶里是什么。” “知道。”她堂而皇之的点头。 长孙昭不敢置信的皱眉,他很想问你明知这茶有避子功效为何还要喝下去,可他终归没有问。 “我不说,你便不问?”他意有所指。 霍容玥终于抬眸,不解反问:“我不问你便不说?”她从来便没有逼问男人任何事的习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不愿意说的,你问再多遍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长孙念的身世或许有问题,但她还是个外人,没有兴致更没有必要去探寻平宁侯府的秘密,只要她心中知晓长孙念在长孙昭心中的地位,那便能摸索出他们之间的相处规律。 长孙昭品不出自个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开口解释,却哽如同塞了棉花在里头,还有不知名的委屈与为难。 身形高大的他垂着头站在窗前,霍容玥想也许她现在上前拉拉他的手撒个娇,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可她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静静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掌灯时分天空淅淅沥沥飘起春雨,等天快黑时,小雨变成大雨,仿佛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东院里静静的,侯爷晚膳没吃呆在书房里,夫人尝了两口饭菜便神情恹恹的放下筷子去床上躺着。临近子时,就在拂晓以为侯爷不会回来正房时,长孙昭带着满身寒气与疲惫推开卧房门,又沉默关上。 一张床,两床被子,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领地,谁也不侵犯谁。 第31章 遗腹子 黑漆漆夜里雨声越来越大,躲在屋里听雨别有一番韵味,霍容玥僵着身子听了许久也不敢动弹,唯恐惊动身边的人,直到实在忍不住才转过身躺平,却还要做出呼吸平稳的假象。她一人裹着一床被子,被窝里是淡淡的暖意,不像以往的夜里热得能捂出汗来,晚间踢了被子总会迷迷糊糊感觉到长孙昭给她盖被子。 长孙昭待她是真的好,是她配不上他而已。只这样想一想,霍容玥便觉得心口处痛的不能自已,若她没有前世的记忆,活到十六岁的腊月平平安安嫁给他该多好。那她便能肆意享受他给的宠爱与温柔,却不会有深深的负罪感。 躺在外侧的人好似不经意间翻个身,长手长脚不乐意窝在被子里,一脚钻进身边的被窝里,像是找到热源,整个身子都挤到霍容玥的被窝里来,不老实的大手也循着记忆找到他甚是喜爱的事物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霍容玥只好睁开眼睛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无意识才做出这样的动作。 可扭头看去,他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正盯着她看,见她醒来突然很傻气的笑了:“玥儿,你醒着。” 这雨夜里,不止他一人辗转难眠。 霍容玥一点都不尴尬,相比之下偷香的某人更尴尬才是。果然某人放在她身上的大手有了濡湿感。 忍无可忍,霍容玥推开他的手,长孙昭错愕不已,有些难过在心头蔓延:“玥儿,别气,我都跟你说。” “你先让我去净房。”霍容玥娇嗔,慌乱的从被窝里钻出来,下床时不小心踩到他腿上,他动也没动。 有外头的雨声掩盖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霍容玥从净房出来伸了个懒腰。卧房里已经点上红烛,长孙昭散着长发披件外衫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前倒来两杯温水,回首看她回来嘴角噙着清浅笑容。 “快回来,愣在那儿做什么?” 霍容玥这才回过神来,被他拉到桌前喂了一杯温水。 再回到床上,霍容玥便有了浅浅的睡意,秀气的打个哈欠便打算睡去,但身旁人根本不大打算放过她。 “玥儿,你是不是我觉得对长孙念太过冷漠,没有丝毫慈父之心?”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两人躺在床上长孙昭总喜欢在她身上摸来捏去,又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心知今日他定要将长孙念的事说清楚,霍容玥努力打起精神:“要听实话?” 长孙昭气咻咻捏捏她的鼻尖:“当然,成亲之前你就不怕我?” 霍容玥拿开他的大掌,两只手捧着把玩,垂眸不敢看他:“你对大公子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但我却想你对我的孩子疼爱有加。”如果这话被不知道内情的外人听到,怕是要说她是见不得前头夫人留下来的孩子好过,非要与谢氏争个高低,善妒又霸道。 醋意满满的一句话却出奇有效的抚平了长孙昭心中某些裂痕,他一脸认真道:“你我生的孩子我必然爱若珍宝。但长孙念不是,我不喜他。” “为什么?”霍容玥不解反问,从嫁入平宁侯府她便知晓他对长孙念的不喜,她以为是因为前头谢氏的缘故,然而相处一段时间她发现长孙昭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一丝丝谢氏曾经出现过的影子,便是谢氏给他找来的妾侍也仿佛不是属于他的一样。这个发现让她窃喜,长孙昭没那么的喜欢谢氏,真好。 长孙昭皱眉:“因为他不是我的孩子,与他有关的人都很惹人烦。” 他眉宇间的厌恶再真实不过,霍容玥却差点咬到自个舌头,她闲着没事干设想过许多种长孙昭不喜欢长孙念的可能,但独独漏掉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可能,更何况长孙昭还十分清楚长孙念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霍容玥躺不住,坐在床上居高临下满脸不可思议的问他:“那长孙念是谁的孩子?” 长孙昭眼中闪过明显的犹豫,但最后还是平静开口:“长孙念是我弟弟的遗腹子。” “你弟弟的遗腹子?”她的小叔子?!庐阳长公主早夭的幼子长孙珏?!死时还不满十四岁的长孙珏!他和谢氏又有什么关系! 霍容玥的表情明显受到惊吓,小嘴张了许久都没合拢,长孙昭也从床上坐起来,与她一起并肩裹着被子坐着,他低声讲述着长孙念的由来。虽然措辞十分委婉,但还是没能挽救被小叔子放.荡生活惊吓到的霍容玥。 “珏儿十分早慧,不到十二岁便向母亲要来两名通房,谢氏是大姐闺中好友的妹妹,大姐未出阁前,谢氏姐妹常来府中玩耍,谢氏经常与珏儿厮混在一起,不知怎样避过丫环婆子的耳目做了苟且之事。时间长了,谢家也察觉出异常,后来不久谢家上门要母亲给个说法,母亲答应让谢氏进门为妾。还没来得及操办喜事珏儿便患了急症,没多久夭折而亡。珏儿丧事后母亲便要给我说门亲事,迎娶后才觉得新妇有几分眼熟,待她起身后才看到她大腹便便,母亲挥手送了几名妾侍给我便将谢氏接到醇芳园好生照料,过了不到四个月长孙念便出生了。” 长达近十年的窝囊事此刻说出来并不觉得丢人,所以他说的没什么感情。其实在没遇见霍容玥之前,有无长孙念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一个不常见又不喜欢的存在,但现在不同了。 本来应该是个长长的故事,却被长孙昭不咸不淡几句话给说完了,霍容玥总觉得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婆婆为何非要……”但在问出口后,霍容玥却忽然明白了庐阳长公主的做法,长孙珏夭折后才知晓谢氏有了身孕,她自然是要留住长孙珏的血脉的,可长孙珏已死根本无法迎娶,而到了年纪又尚未娶妻的长孙昭成了绝佳人选。 但长孙昭是她的嫡长子,何至于做出如此牺牲? 霍容玥没问,长孙昭说完长舒一口气,好似有一层淤泥从全身剥除而去。 “你……不难过吗?”霍容玥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她在宋家受尽排挤委屈嫁人时,母亲非但没有因此袒护她,反而愈加心疼大姐,那时她恨母亲不公,恨霍家弃她,长孙昭就真的不恨庐阳长公主偏心? 长孙昭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坦然微笑道:“不会,早就不难过了。”嫡长子从小便不得长公主殿下喜爱是平宁侯府众人皆知的秘密。 连安慰的机会都没有,霍容玥一脸羞愧道:“都怪妾身不问青红皂白便……”下午时长孙昭也是想要与她说的,但又被她堵回去,也不知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昭好笑不已,摸摸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半是安慰半是解释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怎会因此难过。” 他唯一后悔的便是让这样的人占据了他原配嫡妻的位置。可惜时光不能重来。 外头的雨势渐渐小了,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个哈欠,重新躺回被子里,霍容玥昏昏欲睡,身旁人却蠢蠢欲动,臀上贴着他火热的事物,怎么也不容忽略。 有濡湿的吻贴着脖颈蔓延,生生将霍容玥从梦境中拽回来,□□的触觉缓缓勾起一簇火苗,燃烧两人的热情。 ***** 第二日一早,霍容玥睁开眼时身边早没了人影,外头艳阳高照,拂晓折来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大约是昨夜得了一夜春雨滋润,这桃花开的格外鲜艳。 “夫人,侯爷给您送来俩粗使丫鬟,您要不要见见?” 霍容玥这才隐约记起长孙昭上朝前对她说的话,约莫有一句的大意便是给她找来两位身手好的暗卫当丫环使,出行走动也安全许多。 俩丫环其貌不扬,只不过精气神比起别的丫环很不一样,有她们在霍容玥突然很安心,今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无声无息被人杀掉了吧? 霍容玥给她们换了名字,又赏下银子并衣裳布料:“二位都是做过大事的人,如今来到这里,只要安安分分的,日后总有出府荣阳的时候。”从暗卫到这里来,求的也不过是这份安稳。 安顿好自个院子里的杂事还没来得及吃口饭,便有醇芳园的人来请霍容玥过去喝茶,不过如今看来,这每日必喝的热茶却是连装模作样都不必了。 而朝堂之上也为平宁侯世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原本好好的大朝会眼看着就要结束了,便有萧郡王交好的官员启奏:“臣听闻平宁侯新娶了夫人,但却未立嫡长子为世子,前方将士都以侯爷马首是瞻,微臣以为平宁侯不如早日立下世子,也好稳定军中人心,平宁侯的爵位也总归后继有人哪!”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除去极少数都以看傻子似的目光瞅着这位大臣,平宁侯的家事你都想管着,看来还是嫌侯爷的长剑不够锋利! 身为当事人的长孙昭不急不慢:“臣之家事,劳动众位大臣关心是臣的不是了。” 坐在上首的圣上皱眉,暗骂挑起话头的大臣:真真是没脑子,还不如去给先帝爷守灵! 第32章 夺爵 虽然当今圣上宏敏帝是庐阳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兄弟,但知晓胞姐做的荒唐事,宏敏帝是不太愿意顺着胞姐胡来,更何况委屈的人还有他的亲外甥长孙昭,他是太子最得力的助力,宏敏帝自然心知肚明长孙昭的重要之处。原本宏敏帝打算择个黄道吉日给长孙念另封爵位,将这对硬生生凑在一起的父子委婉分开,可这不长眼的御史偏偏挑在朝堂将此事公之于众,宏敏帝差点气的吐血,宋霍两家男人都站在那御史前头,御史此番话不仅让长孙昭不喜,还硬生生打了宋霍两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霍攸为人内敛,嫡幼女自幼便送到岳家抚养,他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待从岳家接回来姑娘也长大了,跟他这做父亲的不怎么亲近,但他还是心疼这个闺女的,当即拱手道:“御史此言差矣,军心稳与不稳岂是一黄口小儿能决定的?我瞧着御史大人的口才足矣抵御三军,怎不见御史大人上阵杀敌,抚慰军心?” 宋家男人带头笑出声来,太子宋熙和虽未笑出声,但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极是赞同自个太傅说的话。 “霍大人说的是,依臣愚见不如将御史大人纳入营中,开战前便先让御史大人站在城楼上振臂高呼,说不定真能将贼寇吓退十里之外。”说话的人也是太子一党,私下里与长孙昭十分交好,震威将军李菁的独子李弥晦。 朝臣笑的更厉害,那御史后悔不迭,他算准了庐阳长公主与萧郡王的权势,却独独算漏了宋霍两家对新晋平宁侯夫人的袒护程度,原本在朝堂上不大讲话的太子太傅霍攸也当众为女儿出头,他今日之举近乎得罪了半个朝堂的人物。 宏敏帝虽为人温和,却也不愿众臣在大朝会上闹的太难看,使个眼色给大太监,大太监当即会意:“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朝臣纷纷跪下山呼万岁,待宏敏帝离开,朝臣纷纷散去,那御史灰头土脸往外走。 长孙昭走过去给岳父行了一礼。女婿如此知礼,霍太傅稍稍放心,不由问起:“玥娘如今可好?” “她挺好,岳父不必忧心。”提起霍容玥,长孙昭表情温和许多,便是在外人看来平宁侯对新婚妻子也是极满意的。 他话中有话,霍太傅皱着的眉缓缓松开,若有所思的点头:“你们小夫妻好生过日子便好,玥娘自幼娇养,还望侯爷多多包涵。” 长孙昭自然称是,碍于各自的立场几家人并未多聊,与宋家人更是彼此还礼便各自散开。 大朝会散后便要去兵部处理事务,长孙昭独自走在一条幽静小道上,还未走几步方才在朝堂上帮他说话的李弥晦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屁颠屁颠跟在长孙昭后头,聊没几句便扯到承爵一事:“大公子是你的嫡子,怎的一直不见你立世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是继承你的爵位。” 李弥晦生下来没多久生母便因病离世,震威将军又续娶继室,他吃过继室的苦,自然而然便向着长孙念一些。 长孙昭并未解释,“朝中当值不谈家事,随我去兵部议事。” 朝中的震荡还未传入府中,但府中霍容玥听到的内容与朝中相差无几。她带着拂晓梦棋并两位新得的暗卫到醇芳园给庐阳长公主请安,庐阳长公主也不防着她,就连照例端来加过料的茶汤被放置在一旁也不见恼意。 大约是听闻大公子即将病愈的消息,今日庐阳长公主又穿了她最喜爱的大红襦裙,已经四十出头做了祖母的妇人却丝毫不见老意。 “玥娘,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相商。”庐阳长公主难得这样和气又郑重,她眼中带着笑意,仿佛看到什么极高兴的事。 霍容玥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公主婆婆找她说的无外乎大公子的事,在平宁侯府能值得庐阳长公主如此兴师动众的也只有长孙念了。 庐阳长公主换了个坐姿,玉羽侍立在侧替她揉着肩膀,垂眸不小心看到堪堪被衣裳遮住的红痕便跟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移开视线。庐阳长公主恍若未觉,随意把玩手腕上的玉镯,又漫不经心道:“过了二月念儿便满十岁,侯府一直未立世子皆因念儿年幼,如今念儿已经长成是时候给他请封世子了,只是我如今等闲不愿意进宫,不如玥娘你进宫替我向皇后娘娘提提此事,好托娘娘告知圣上。他日念儿顺利承爵定会记得你的恩情。” 霍容玥还以为自个听岔了!公主婆婆竟然让她去向皇后娘娘提请封世子之事? 若霍容玥是刚嫁入侯府又没有丈夫依靠,且不知道长孙昭身世的话,她大约会答应公主婆婆的要求,直接放弃未来孩子承爵的机会将爵位拱手让给长孙念。但现在她知晓长孙念的身世,又明白公主婆婆与长孙念都不是什么好人,她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去跟赵皇后说让长孙念承爵! “这……”霍容玥面露难色。 庐阳长公主柳眉一挑,“你不愿意?”饱满红艳的双唇勾起嘲讽的笑容,看着霍容玥的目光好似在看什么一只手就能毁掉的易碎品。 霍容玥摇头:“并非是儿媳不愿,只是承爵是府中大事,儿媳不敢擅自向皇后娘娘禀告,若是侯爷向圣上岂不是两全其美?”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会愿意将爵位给长孙念才怪?!想必长孙昭也是不愿意的,否则也不会一直拖着不给长孙念请封。不过她不明白的是庐阳长公主为何非要执着于平宁侯世子之位,这侯府是一门双爵,长孙昭挣来的爵位必然是要留给他的亲生孩儿。 若是长孙昭愿意,庐阳长公主又怎会屈尊降贵让霍容玥帮忙,再说这府中人可都记得年初二的打赌,如今请来的夫子还未见过几次学生,更别提考入太学,倒是不知庐阳长公主为何如此心急,难道是怕长孙昭有了亲生孩儿便不顾这亲侄子? 庐阳长公主十分不喜霍容玥的低伏做小,皱眉道:“你是念儿的继母,日后是要靠着念儿过活,如今你也是我长孙家的人,告诉你一些事也不算泄家丑,横竖你和昭儿已是夫妻……” 公主婆婆表情十分悲痛,霍容玥竖着耳朵等着听她说家丑。 “昭儿前几年打仗受过伤,大夫说有碍房事,也不会再有孩子。”庐阳长公主言辞恳切又神色黯然:“不然你以为为何有这么多妾侍却一个有孕的都没有,都是因为……昭儿不行。” 长孙昭……不行?霍容玥默默挪了挪位置,她现在还有些腰酸,倒是没看出哪里有碍房事…… 见她面上有几分犹疑,庐阳长公主心中一喜,再接再厉道:“日后你膝下无子还不是靠念儿养着,若是今日你肯在承爵一事帮忙,那我便让念儿保证日后让你做平宁侯府的老封君。”便是长孙昭的身体行房无碍,霍氏也不敢去问他的病情,只会私下问大夫。到时让大夫做个手脚,容不得她不信。她们这些看似高贵的世家女子都是要靠着子女过活,没有子嗣的女人更是如此。 霍容玥差点就信了,如果不是她知晓前世平宁侯隐形的老封君是谁的话。现如今林姨娘肯定早就搭上长孙念这条线,任凭她再讨好也不过是讨人厌的继室而已。 不过,霍容玥还是要做出久久未回神的模样,呆坐在椅子上,仿佛真的在为以后的日子发愁。 庐阳长公主愉悦的啜了一口茶,挥手让玉羽命人将避子的茶汤端下去,换来与她一样的新茶送到霍容玥手中。霍容玥根本无心喝茶,她现在只想回自个院子里好生笑上一笑。 大约是同情霍容玥今日知晓的消息太震撼,庐阳长公主没逼着她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反而大发慈悲的让她回房休息。 长孙昭从衙门回来便见东院房门紧闭,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就正房门都没开,他皱着眉头推开房门却让他看到啼笑皆非的一幕:霍容玥穿件居家衣裳窝在炕上做针线活,听到他回来的动静立刻放下针线回头观望,跟做贼差不多。 “做什么坏事?”刚回来时他还真以为母亲让她受了委屈,见到她活蹦乱跳的模样才将心放回肚里。 霍容玥低头闷笑不肯说话,还真没见过谁的亲娘如此编排亲生儿子,若是说给他听不知是要恼羞成怒还是哭笑不得。最后忍不住时,霍容玥趴在他耳边将庐阳长公主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长孙昭当时的表情……霍容玥觉得她此生都不会忘记! 平宁侯麾下的将士一定没见过他们侯爷既想笑又绷着脸又想发怒的表情! 第33章 如何 带头在朝堂上提议立世子的御史是萧郡王的人,他在朝堂上被长孙昭驳的面子里子都没剩一点,明摆着就是在打萧郡王的脸。虽说萧郡王与这小舅子不大亲近,但不管怎样两家也是姻亲,怎能因为这点小事撕破脸?他心里气不过,回到府中便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给萧郡王妃长孙菡。 长孙菡是什么性子,她骨子里的性格和庐阳长公主相差无几,最是容不得别人挑战她的权威,何况她一直将长孙昭视为懂事听话不会反抗的傻弟弟,如今这傻弟弟突然冒出头狠狠踩了他们一府老小的面子,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让下人套了马车,气冲冲的回了娘家。 长孙昭与霍容玥可不知道承爵一事还能扯上大姐长孙菡,用过晚膳便坐在灯下说话,往日里长孙昭可没这等悠闲,不是泡在兵部就是在营中训练将士,如今不过几日没活动身子骨便浑身痒痒的。 “我去演武场走走,你累了便先歇着。”长孙昭不打算让霍容玥等门,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回来。 霍容玥眼前一亮,跃跃欲试道:“我随你一块去行不?” 她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满满的好奇填在里头,一点也不嫌弃他是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粗。 长孙昭牵过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娘子要看,为夫自然乐意之至。” 演武场在东院不远处,中间的场地空落落的,兵器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把刀剑,一看便不是常用的。长孙昭低声解释:“成亲前我极少留在府中,演武场便一直空置着,明日我让人添置些东西,看着更有趣些。” 霍容玥自然明白他为何极少回府,大力点头:“那你允许我经常来这儿看看?” 长孙昭没有立即答应,仿佛在思索什么。 霍容玥一看有苗头,笑的谄媚:“妾身极是想看夫君练武,夫君便允了吧?”总呆在房里闷得慌,得出来跑跑才行,更何况夫君好似很乐意的样子。 “行,不过得有在这你才能来。”长孙昭总觉得小妻子盯着兵器的眼神有诡异的兴奋,为防止发生不必要的意外还是他亲自看着的好。 长孙昭的先慢悠悠打了一套拳法热身,待筋骨活动开了便将外裳脱掉赤果着上身练拳练剑,此时天未全黑,演武场周围燃着灯笼,淡红的烛光洒在演武场周围,将在演武场中间走来动去的人映出不同形状的影子。 天全黑时,长孙昭身上出了汗,有汗珠从手臂上滑落,烛光下发出淡淡的亮色,肌理分明的腹部不由自主吸引着霍容玥的目光,多看了几眼便看到他腹部有一条手掌长的伤疤,疤痕还是肉粉色,显然刚愈合没多久。这平宁侯府的宅邸便是他用身上一道道伤疤换来的,霍容玥眼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心疼。 仅仅是被她盯着看,长孙昭便觉得浑身的热量都被调动了起来,特别是身下某处格外难以忽略。仰头看到悬在空中的明月,他陡然停下出拳的姿势,胡乱擦擦脸上的汗珠走到她面前:“累不累,咱们回去吧?” 鼻翼里全是属于他的气息,霍容玥倏地红了脸,拿出丝帕递给他:“快擦擦穿上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长孙昭也不逗她,接过帕子抹抹脸满不在乎中又带着一丝得意:“这有什么,冬天还用冷水洗澡,不也什么事也没有。” 霍容玥横他一眼,“以后不许!”颇有几分管家婆的气势。 某人从善如流,披上外衫裹住自个便要带着霍容玥往回走,可外头月色正好,霍容玥不想那么早回去,仔细替他整整衣领:“夫君陪我在花园里走走吧。” 因为有长孙昭陪着,霍容玥出来时连丫环都没带,放眼四周只看到他们彼此,长孙昭蹲在霍容玥面前向后伸出手:“来,我背你去玩。” 霍容玥左右看看,不肯上去。长孙昭故意道:“现在冬眠的蛇都出来活动了,虽然外头看不到几条,但花园的犄角旮旯里肯定藏着不少,你要是胆子够大我就不背着你。” 他作势要起身,霍容玥忙扑上去,稳稳落在他背上。 “你干嘛吓我?”被他背着稳稳向前走了老远,霍容玥才想起来如今才二月,离蛇出来活动还早着呢,偏偏她刚才居然还上当了。 长孙昭但笑不语,等她问了几遍不再问才懒洋洋道:“我这不是怕你跌到么,到时候你再哭鼻子可怎么办?” 霍容玥一头雾水,难道为了她不跌倒要天天背着她不成?岂不是要长在他身上?不对,重点是她跌到的时候也不会哭鼻子吧?关于最后一个问题,霍容玥追着问了很久长孙昭也没给她答案。 花园里开着许多花,角落里有一株樱桃树,满树的粉色花瓣,风一吹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到地上。 初春的夜里并不是太冷,霍容玥趴在长孙昭背上轻轻说了一句:“夫君,能嫁给你真好。”她从上辈子就以为,她永远也不会找到一个能与她相知相交的男人,谁知一纸赐婚书将良人送到面前来。 长孙昭低低笑了:“能得娘子如此夸赞,为夫心满意足。”他也没想到竟能与她如此契合,仿佛是上天为他准备的迟来的礼物。 走了半晌,留下一路喁喁细语,直到最后霍容玥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长孙昭背着她往回走,东院里留俩丫环守着,见自家夫人被侯爷小心翼翼的背回来也暗暗讶异,谁也没想到行伍出身的粗人竟如此温柔,而且将这温柔统统给了夫人一人。 长孙昭将人放到床上又细心掖好被子,在她额上留下一吻才轻手轻脚走出卧房。不知何时出现的陆勇正等在大门外,见他出来拱手道:“萧郡王妃已在醇芳园等您多时,侯爷可要去见见?” “自然要见的,我若是不见,那大姐回来的目的也便落空了。”他淡淡回应,嘴角勾着一丝嘲讽笑容。 萧郡王妃足足在母亲庐阳长公主的正房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她要找的人,一见长孙昭进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昭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知道韩御史是你姐夫手底下的人?你联合那李弥晦弄得御史下不来台,你可知晓那朝堂上更下不来的人是你姐夫!” 萧郡王妃向来护短的厉害,小时候护着长孙珏,嫁人后护着萧郡王,她护不住的时候便找庐阳长公主支援,这次也不例外,一向老实任她欺负的长孙昭居然当众欺负萧郡王,那不是不把她这当姐姐的放在眼里? “姐姐说笑,我怎知那韩御史是姐夫的人?况且给谁请封世子是我们长孙府的家事,旁人上来指手画脚若任由他胡言乱语,岂不是更损长孙家威严?”长孙昭说的毫不客气,黑眸中不参杂任何感情,反而带着淡淡笑意。 萧郡王妃一怔,她也记不得有多少没听过长孙昭说这么一长段话,虽说长孙昭是她弟弟不假,但他们同住京城已经有许多年没说过话了,她记忆中的弟弟早就变了模样,甚至不把她这个姐姐当亲人。 “昭儿,你怎能这样说?”萧郡王妃面带委屈:“韩御史不过是随口说说咱们府上谁立世子而已,怎就如此严重了?” 正房里只有几个伺候的丫环侍立在侧,庐阳长公主提起长裙要悄悄走出来便听到长孙昭淡淡道:“承爵之事姐姐不就早与我打赌了,现在要反悔?” 不等萧郡王妃答话,长孙昭又答道:“若长孙念做不到,他便不配做世子,那我要立谁做世子便是我自个的事,不敢劳烦姐姐姐夫操心。” “昭儿,这对念儿不公平!”萧郡王妃偏袒侄子,想也没想便喊了出来。 果不其然,话刚落音便见长孙昭脸上闪过浓浓的嘲讽:“姐姐与我说公平?真真可笑!” 他并未提因何事,但萧郡王妃脸腾的红了,她与母亲都选择性忘记当年的事,如今硬逼着长孙昭立世子又何其公平?毕竟长孙念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当初娶谢氏进门后便一直瞒着他就好了,只怪谢氏肚子太大,她与母亲想瞒都不好瞒,只好光明正大让长孙昭知晓他娶来的是谁。 “今日我将话放在这儿,长孙念若能考入太学,那我便为他请封世子,也不算污我长孙家门楣。但若是他考不上,那姐姐与母亲就不怪我,我不能委屈我日后出生的嫡子。”长孙念似嘲似讽的说完转身便走,夜色正浓,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夜幕里。 萧郡王妃长长叹一声,便听身后有女音冷冷道:“叹什么气,念儿必是这府中世子,长孙昭的嫡子能不能生出来还是另外一回事。” 庐阳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让长孙昭生不出嫡子来,最好这府中至始至终只有长孙念一根独苗。 “可是母亲,昭儿毕竟是您的儿子,他生的嫡子也是您的孙子,您何必如此……” 没想到她的劝阻不仅没能让庐阳长公主改变主意,反而愈加恼怒:“我就是看不得那贱人得意,谁让长孙昭与她……” 萧郡王妃生生打个寒颤,她早出生几年自然知道因为何事,每次提起那人母亲总是咬牙切齿的,久而久之,那人也便成了府中不可谈论的禁忌。如今,母亲怕是要发疯一阵子…… 第34章 助力 第二日清早霍容玥才从拂晓口中听说大姑子夜里来了府里一趟,连留宿都不曾便匆匆走了。 “你们可知晓大姐来府上所为何事?”霍容玥只在大年初二那天下午见过大姑子萧郡王妃,虽然当时大姑子不拿正眼看她,但霍容玥却是清清楚楚记得大姑子过府是要做什么,不过是为她的大侄子抱不平而已。 拂晓摇头:“奴婢也是听院子里的丫环议论大姑奶奶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大半夜的长公主都没留住她。” 梦棋忙着给霍容玥梳妆,听完后冷冷道:“肯定是来找侯爷有事,侯爷又没答应呗。不过大姑奶奶府上又没出什么事,奴婢猜八成是为了大公子来的。” 拂晓与她对视一眼,都瞧见彼此眼中的担心。平心而论她们是希望自家姑娘早日生下侯爷的嫡子,也好争一争这世子之位。这侯府有两个爵位总不能都便宜大公子一个人吧?好在前头谢氏也没留下第二个孩子,这爵位无论怎样都要给她们小主子一个的,而且侯爷那么疼爱自家姑娘,那生下来的孩子还不得当成眼珠子一样? 不过,怕就怕庐阳长公主心眼偏到沟里去,想让大公子一人霸占两个爵位。 “夫人,今日可还要去给长公主请安?” 霍容玥点头,公主婆婆那里是一日都不能落下的,昨日请安便对她耳提面命承爵之事,今日去了怕也逃不过这一劫。 “夫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侯爷长公主逼着您去向皇后娘娘求情的呢?”拂晓打心底里为自家姑娘鸣不平,明明家世样貌一样都不差给人做填房就算了,还要对着一个阴晴不定的公主婆婆,前头那谢氏该不会是被长公主折磨死的吧?呸呸呸…… 梦棋敲她额头,皱眉问:“你又瞎想什么呢?” 拂晓委屈的看向霍容玥:“夫人你看她!” 俩丫环打闹作一团,霍容玥在一旁偷笑,正巧避过梦棋的不解。她明白长孙昭的想法,他定是不愿意任由长公主吩咐将爵位传给长孙念的,她也不愿,她得为自个未来的孩子着想。 霍容玥真正需要想的是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进宫拜见皇后娘娘。临去醇芳园请安之前霍容玥提前备好请安折子,至于递上去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愿意见她,那便由不得她了。 庐阳长公主见她果真备着请安折子总算满意一些,心道总算还有一个听话的,不然她非得气的心口疼不可。 儿媳妇乖巧听话,庐阳长公主也没多让她立规矩,照例让玉羽看着霍容玥写完一张宣纸的佛经方放人离去,庐阳长公主自个却匆匆去暖房赏花,霍容玥偷偷瞄一眼面带桃色的公主婆婆,默默在心里嘀咕:公主婆婆该不会是急着去见她的面首吧…… 应该不是吧?但仔细想想庐阳长公主整日躲在醇芳园内不出来,那醇芳园里到底有什么好?霍容玥苦恼的捂住脸,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不然长孙昭的脸还有仙去多年老侯爷的脸该往哪儿放? 霍容玥的请安折子还没递上去,东宫太子妃便邀霍容玥进宫一叙,如此倒省了递请安折子的功夫。这次进宫,霍容玥带上梦棋与一位取名叫望珂的暗卫充作侍女,前脚她的马车出府,后脚便有人将消息递到了庐阳长公主面前。 彼时庐阳长公主正懒洋洋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放着一束新折的桃花,她脚边跪坐着一位披散着长发的男子,他穿着宽大衣袍隐约能看到凸起的锁骨,偶尔一抬头与庐阳长公主对视时便微微一笑,庐阳长公主的面容更加柔和,朝他招招手:“嘉文,你过来。” 被称作嘉文的男人从地上起身,赤着脚走到她面前又跪坐着,乖顺又温柔。 庐阳长公主安慰宠物似的摸摸他的头,纤细的手指顺着散开的衣襟缓缓向下,不一会儿房中便传出庐阳长公主压抑的吟呻,守在外头的玉羽满面通红,其余侍女却惨白着一张脸,玉羽小声问同她一起伺候庐阳长公主的侍女:“殿下打哪儿寻来的嘉文公子,瞧着她对嘉文公子很是喜爱呢。” 侍女们纷纷摇头,无论玉羽怎么问都没人说,玉羽气冲冲往自个屋里走,猛然抬头看到趴在窗边向外头张望的玉央不由心里一哆嗦,玉央已经瘦的脱形,再也看不到当初如花似玉的模样,而以往伺候长公主的侍女出了岔子都是直接杖毙,唯有玉央留下来了,长公主也没有一点要杀她灭口的意思。 看来长公主还是盼着玉央回去伺候她的,玉羽恶狠狠回瞪她一眼,气冲冲回了自个屋里。 ***** 因为肚子里怀着千顷地的一棵独苗苗,所以太子妃等闲不见人,主动邀人进宫更是寥寥无几,霍容玥带着丫环到东宫时她正坐着看侍女绣小娃娃穿的肚兜,见到霍容玥笑的格外开心。 “表嫂来了。”自从在西华苑救过太子妃一回,太子妃待霍容玥的热心便多了十分的真心,直接将侯夫人省去亲亲热热叫着表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等霍容玥坐到身边来便拉过她的手贴心问着家常话。 霍容玥也陪她看绣女缝肚兜,小巧一幅黄色肚兜绣着一位捧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眯着眼睛笑的十分可爱。 “娘娘如今可还好?”太子妃的肚子已经四月有余,换上轻薄的春衫也能看清鼓起的小腹,前世这个时候太子妃肚里的孩子已经夭折,如今还好好呆着,东宫的防卫也加强了不少。霍容玥是真心盼着太子妃肚子里的这个能平安出生,朝局中也能少几分动荡。 太子妃下巴圆润许多,笑起来颇显富态:“好是好,就是呆在宫里闷得慌,所以才让人请你过来说说话。” 太子妃明显有别的话要说,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极会看主子脸色,挥退周围伺候的奴才便躬身退出,临出门前将殿门关的严严实实。 “玥娘,我实话与你说,最近朝中许多人都催着让平宁侯立世子,长公主殿下也有此意。按说此事不该我插嘴,但是长公主想让你们府上的大公子继承双爵位。你救我孩子一命,我也不能让你将来的孩子吃亏,你娘家有权有势,平宁侯又十分疼爱你,你总有可能为你将来的孩子挣个爵位的。可万万不能让大公子得了全部好处,不然到时候你生下的孩子不仅不能继承爵位,你还得受大公子奉养看他脸色……”太子妃言辞恳切。 末了,还带着几分羞愧道:“母后也与我说过此事,她与谢贵妃一向不对付,自然不希望你府上的大公子继承双爵位……”太子妃解释的急切,生怕霍容玥以为她是为了帮着皇后让谢贵妃为难才说了此事。 霍容玥差点笑出声,是呀,她怎么忘了谢贵妃呢?长孙念是谢家的外孙,谢贵妃在宫中与皇后娘娘争宠多年,皇后娘娘若是愿意替谢家说话才是脑子糊涂了呢?亏她还以为皇后娘娘会帮着公主婆婆! “妾身多谢娘娘。”霍容玥起身行了一礼,羞涩中带着隐藏不住的感激:“妾身虽对大公子问心无愧,可对自个孩子还是有一份私心的,只是我的孩子还是没影儿的事,但立世子承爵一事已迫在眉睫岂是妾身一人之力能阻止的。” 太子妃扬眉笑道:“不是还有殿下与母后呢?只要侯爷同意此事,那我们便可向陛下求情,就不信陛下也跟姑母一样偏心,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大公子,生生把这亲生儿子忘在脑后头!” 霍容玥失笑,又拜谢太子妃:“妾身回去探探侯爷口风,看他是如何想的。” 此事也得长孙昭做主,爵位都是他的,他愿意让谁承爵便是谁承爵。只是想到京城中沸沸扬扬近十年的平宁侯痴情传闻,太子妃突然心疼起霍容玥来,若是平宁侯心中还念着前头谢氏,那这爵位极可能全数落在大公子长孙念头上。 瞧太子妃的脸色便知晓她在担心什么,霍容玥想起来她之前也对那传闻深信不疑,然而与长孙昭相处之后便明白那些传闻纯属胡扯,不过是庐阳长公主为了掩盖长孙念的身世做的手脚罢了,但只要想起长孙昭与那谢氏扯在一起,她心里便堵了一口窝囊气! “表嫂?表嫂?”太子妃惊疑不定的叫了两声才见霍容玥回神,她没错过霍容玥眼中一闪而过的醋意,转念一想也便明白是为什么。她却没有多劝,不是因为此事无可挽回,而是她相信霍容玥早晚会让那谢氏成为过往云烟。 就为长孙昭眸中掩藏的深情。 霍容玥陪着太子妃用完膳又听了一场皮影戏才告辞离开东宫,只是还未踏出东宫大门便被良娣季汍澜的侍女拦住,听侍女说过缘由便匆匆朝季汍澜的居所而去。 贴身侍女将此事报给太子妃,疑虑重重道:“娘娘,平宁侯夫人与季良娣是闺中好友,您就不怕……” 太子妃摇头,笑的温婉:“侯夫人是个顶顶的聪明人,她明白自个该做什么,况且季良娣是怎样的闺中好友她很快便会知晓。” 第35章 助孕药 季汍澜与胡妙师住在同一所宫里,这宫里只有她们两个,关上门来生活也算方便,只是太子来时尴尬一些。正殿门口放着两顶大缸,里面是几枝残荷,按说去年秋季便要将残荷挪走的,但季汍澜喜欢看残荷意境,便没让人将大缸撤下去。 霍容玥路过大缸时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身走到大缸旁边伸手碰了碰那枝枯茎,承受了数月的风吹雨打,它早就脆弱的不堪一击,随手一碰便有干枯的茎干落下。 “这枯茎留着做甚?”霍容玥作势要将茎干连根拔起,刚接触到泥面便见宫女为难的脸色,她讪笑道:“一时想岔了,娘娘喜欢看便留着吧。” 她悄悄将粘在指尖的淤泥藏在手绢里,侍女哪敢责怪于她,柔柔一笑继续为她引路。 两位良娣正坐在正殿里说话,主殿是由胡妙师住着,季汍澜住在隔壁偏殿。当初太子将两人分在同一个宫殿里,季汍澜便将主殿让给先她一步进宫伺候太子的胡妙师居住,东宫人都等着看俩良娣自相残杀,可时间长了这东宫谁人不知两位良娣感情甚好,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给两位良娣娘娘请安。”霍容玥微微屈膝象征性行了一礼。 胡妙师眼中闪过些许波动,刚要起身,坐在身旁的季汍澜便匆匆上前亲自将霍容玥扶了起来:“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 有宫女端了热茶上来,霍容玥将茶盏放在手心,并不曾喝过一口,胡妙师注意到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挥退宫女与太监。梦棋犹豫半晌便被望珂拉下去了,有望珂作为后盾,霍容玥自然不用有过多的担心。 “太子妃叫你过来做甚?”季汍澜嘴里吃着点心,还不忘说话。 不等霍容玥回答,季汍澜又歪着头猜测:“难道太子妃就是叫你过来说话的?说起来太子妃也是够小气的,你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跟什么事没有似的,连点赏赐都没有……” 霍容玥失笑:“我当时不过举手之劳,你这样说倒有挟恩以报之嫌。”太子夫妇已经对长孙昭与她够好,这东宫里肯定到处都有太子妃的人马,季汍澜这样口出狂言当真不怕让太子妃的人听到? 这话问出口,季汍澜一怔,继而满不在乎道:“听到又怎样?我说的事实,再说我只是随口说说,太子妃最近忙着安胎,才没功夫问我们呢。” 胡妙师与霍容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没想到季汍澜无所顾忌的性子进宫之后也没见半分改变。 胡季两人让她过来肯定是有事要说,霍容玥无心在深宫中多呆,便直接问她有何事。 “我是听殿下说庐阳长公主要平宁侯立世子,这不是为你着急嘛,所以叫你过来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季汍澜说的义愤填膺,仿佛没人拦着她就要冲到庐阳长公主面前狠狠揍她一顿似的。 霍容玥疑惑挑眉:“能怎么想,侯爷与婆婆要立谁做世子便让谁做世子。”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前世嫁入陆家甚少进宫,无外乎陆家人只有爵位无官职,看不到贵人眼里,所以与两位做了良娣的闺中好友也极少见面,当年并没见过季汍澜来过一丝音讯,如今日日能见到反倒受她处处关心,只是这心管得也忒宽了些。 季汍澜没察觉出霍容玥话中带刺,反而神神秘秘拿出一个白玉瓷瓶:“你这样不行,必须得先生出个孩子来!只要你抓住平宁侯的心,再生个孩子出来,未必不能得个爵位,不然你对亏啊!” 她的意思与太子妃一般无二,但此时听来却让人极不舒服,霍容玥极力抑制这种感觉,反问道:“这该不会是你偷偷吃的吧?助孕的药你也敢瞒着太子妃吃,万一怀上孩子怎么办!”太子妃虽然是个好脾性的,但也也是在建立在你没有侵犯她的权益上。季汍澜明着喝了避子汤,暗地里吃助孕药物不就是想与太子妃别风头么! 胡妙师盯着那白玉瓷瓶眼神幽暗,并不答话。 季汍澜委屈极了,差点就要指天发誓:“我真没有偷偷吃!这是我托人给你寻来的!” 霍容玥无奈叹气,结果瓷瓶安慰道:“我多谢你心里记挂着我,只是这宫中凶险,你们还是以自保为主……等娘娘生下小皇子便能安生一些了。” 小皇子出生后便不会再让太子的良娣侍妾们喝避子汤,到时候谁能怀上皇嗣便看个人本事了。 提到皇嗣,两人都神色不明,胡妙师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半晌便艰难起身,她坐过的垫子上有一块腥红,她惨白着脸解释:“我月事到了,让两位妹妹见笑了。” 胡妙师急匆匆带着宫女去净房,正殿里留下季汍澜与霍容玥两人,季汍澜盯着胡妙师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妙师最近越来越不爱理人了,不就是太子去我房里多了两次嘛……我能在这宫中占着一席之地怎么会少她的容身之处,玥娘你说是不是?” 霍容玥没说话,笑着点头,心底却闪过无声叹息,最能改变女人心的便是这皇宫了。 因胡妙师去净房久久没回来,两人也知晓她的老毛病并未催促,季汍澜坐不住的时候便拉着霍容玥到她房里坐坐。偏殿里的摆设与主殿无二,只是偏殿的主人更喜欢富丽堂皇的摆设,是以这偏殿比主殿还更华丽了几分。 季汍澜指着一套白玉茶具:“殿下晓得我好茶,特意赏下来的,这茶具便是皇后娘娘那里都寻不着一套呢。” 霍容玥突然明白了胡妙师不愿从净房出来的原因,不管季汍澜的言语是否有意,这样的宠爱对身为太子其他女人之一的胡妙师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吧?只是明明前世更受宠的人是胡妙师,怎么重来一次颠倒了过来? 霍容玥没敢让自个多想,等胡妙师憔悴的走出主殿来寻她时便匆匆告辞。 ***** 梦棋见自家夫人攥着个白玉瓷瓶脸色阴晴不定的心里也没底,等霍容玥明显缓过神来才小心翼翼的问:“季姑娘同您说了什么,从宫里出来便见您魂不守舍的。”私底下她与拂晓还是改不掉叫姑娘的习惯。 “她给了我样东西。”霍容玥抬起手中的白玉瓷瓶让她看,瓷瓶近乎透明,所以能看到里头的红色药丸:“是助孕的药。” 梦棋惊疑不定,自家姑娘通晓医书便是胡季两位姑娘都不知道,她们这些亲近人自然知道姑娘身子没问题,但是季姑娘急的是哪一回?难道她不该替她自个着急?她们几个侍女被季汍澜从主殿里撵出来后她便溜达到大缸附近,装作好奇弄出来一块淤泥藏在手心,淤泥的味道虽然重,但她们跟着霍容玥多年还是能嗅出其中一丝药味。 “奴婢从这淤泥里闻出药味,夫人你要不要看看?”梦棋眨巴着大眼睛求表扬。 霍容玥好笑:“你怎么知道我去莲缸那儿做什么?”其实她到莲缸那儿也是灵光一闪,前世季汍澜便做过这样的事,她想确认今生她是否还是那样做的。 梦棋头一扬,难得带了些得意道:“奴婢跟着姑娘这么多年,怎么会看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 她说完便借着的窗口缝儿看外头的街道,没看到霍容玥脸上久久没有消失的震撼。梦棋与拂晓看出她和以往的不同了吗? “夫人,奴婢看到有卖糖葫芦的,拂晓那丫头最喜欢吃糖葫芦,咱们给她买一串吧?” 这点小事儿梦棋是可以自个做主的,甜甜叫了句侍卫大哥扔过一串钱,很快便有三四串糖葫芦递过来。 霍容玥接过来吃了一个,心里头乱糟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府上已是傍晚,去醇芳园给庐阳长公主回话,却得个庐阳长公主已经休息的回答,她一头雾水往东院走,书房里亮着灯,她不由自主朝书房走过去,扣响书房门时才明白自个在做什么,但里头已经有声音传来。 “谁?” 霍容玥只好打起精神:“夫君,是我。” 里面再无声响,霍容玥也没推开门,就低着头站在书房门口。很快又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青袍的长孙昭不解道:“怎地站在门外不进来?” 霍容玥跟着他进去,强打起精神观察了下书房的环境,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书案上燃着灯笼,正中央放着本书册,显然是他刚刚看的。 “来,喝口水。”长孙昭见她没精打采的,皱紧了眉头:“宫里出了什么事?”他下朝回府才知道她被太子妃召入宫中,有暗卫跟着他尚能放心。可谁知道回来便是这副摸样? 霍容玥摇头,接过茶盏缓缓喝着茶水,冷不防有只大手摸上她的额头,便听头顶一声叹气:“你……” 不等霍容玥说什么长孙昭便将她打横抱起朝卧房走。 “快去请大夫。” 第36章 风雨 霍容玥一头雾水被抱回卧房,傻傻看着男人将被子都裹在她身上,又吩咐丫环拿来几个炭盆,见她依旧呆愣愣的,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门:“今日突然冷了许多,出门怎么不多加件衣服?” 从东宫到出宫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要走,霍容玥一路上昏头昏脑只觉得冷,还真不明白自个是着凉发热。 “怎么不说话?”长孙昭眉头皱在一块儿,伸手又在她额头上摸摸,依旧是烫手的温度。 霍容玥也伸手摸自个额头,撇嘴委屈道:“出门时还好好的,谁知道回来就起风了,连太阳都看不着。” 他无奈的叹口气,按着她肩膀让她躺下休息。外头的拂晓端来一壶热茶让霍容玥喝,香茶是她平时喝惯了的,但今日茶杯刚端到面前嘴里便泛酸水儿,嗓子眼里的难受一阵阵往上冲。霍容玥掀起被子就要往外跑,坐在床边的长孙昭还以为她怎么了,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还不等霍容玥说话,一股呕吐感升上来,哇的一声全数吐在长孙昭衣服上。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难闻味儿在屋子里蔓延,霍容玥双目含泪,匆匆看一眼长孙昭,捂着嘴巴跑去净房。 长孙昭青袍上全是呕吐物,他傻傻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拂晓脸色煞白,侯爷该不会发火吧?这大夏朝还有谁敢如此对待平宁侯哇? “侯爷……” 拂晓话还未出口,便听长孙昭冷静吩咐:“去看看夫人如何了,叫个人进来打扫一下免得熏着夫人再让她吐,还有叫陆勇快马加鞭请大夫来。” 拂晓犹犹豫豫往外走,偷偷回头看一眼,便见一向爱洁的长孙昭平静皱眉提着衣袍往浴房走,她跟傻了似的,想笑都咧不开嘴。 本身午间都没吃多少东西,又对着痰盂全数吐了出来,等吐完霍容玥才想起来她刚刚好像吐在了长孙昭身上,扭头朝拂晓问:“拂晓,侯爷呢?” “侯爷去浴房更衣,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快去床上躺着吧。”拂晓高兴之余又有些惆怅,若不是知晓姑娘月事将近,她一准儿认为姑娘是有喜了,但今早儿姑娘便吩咐她备好月事带,那便绝对不是有喜而是有病。 卧房已被打扫干净,但床边还泛着一股酸腐味儿,霍容玥差点又吐出来,但好在胃里已无东西可吐,她只是干呕几声便乏力的躺倒在床上。这会儿她才确信自个是真的发热,头昏昏沉沉的,只想一直睡到明天。 “大夫来了。”梦棋引着大夫来到卧房。 恰在此时,长孙昭换过衣服回来卧房,见到大夫微微拱手:“有劳大夫,内子突然发热,还请大夫医治。” 白胡子大夫笑眯眯的很是慈祥:“老夫自当尽力,侯爷客气。” 拂晓搭了一方绢帕在霍容玥手腕上,老大夫缓缓将手放上去,静心诊过方沉吟道:“侯夫人发热是受凉所致,并无大碍,老夫开个方子,保管药到病除。” “谢大夫。”拂晓代霍容玥致谢,然后很有眼色的将老大夫引出去,卧房里留下霍容玥与长孙昭二人,一时静悄悄的。 霍容玥盯着上方的承尘出神,偶然碰到袖袋里的白玉瓷瓶又苦恼起来,一不留神叹了声气,引来长孙昭的调笑:“怕吃药?” “妾身才不会怕吃药。”她好歹也是从小闻着药香长大,怎会怕吃药? 长孙昭坐到床边又摸摸她的额头,比方才还热几分,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朝外头看一眼,仍无任何动静。老大夫开的方子要四碗水煎成一碗,等霍容玥喝到口中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侯爷,方才妾身不是故意……”霍容玥喃喃解释,双手扭着帕子纠结到极点。 床边传来一声轻笑:“你我夫妻,何必如此见外?若我受伤在床娘子可会不辞辛劳照料为夫?” 霍容玥扭头去看他,他眼中的笑容不似作伪,心中有暖流滑过,她朝他微笑,又嗔怪似的哼了一声。放在外头的手突然拉住他的,却又被他反握住:“能吃下东西不?我让人端点吃的来,不然空着肚子吃药会难受的。” “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霍容玥挣扎这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长孙昭。 长孙昭一怔,继而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待你好,待谁好?” 一时间卧房里又陷入沉寂,霍容玥突然笑了,换成双手握住他的手:“你是否会一直待我这样好?” 她眼中有明显的期望,亮晶晶的,映在长孙昭心里。两只小手紧紧握着他的,他伸出另一手包住她的手:“我长孙昭最喜欢从一而终。” 她噗嗤笑了,这算什么话?不过,有他这句话已经足够了。霍容玥靠在他肩膀上,很是依赖,空空荡荡的心房也找到依靠般,安稳的她想入眠。长孙昭并未阻止她,反而将被子往上拉拉裹住她的后背,免得再次受凉。 梦棋端来一碗白粥,霍容玥小口小口吃光了,吃完还扬扬碗让坐在一旁看书的长孙昭看一眼,得来他奖赏一笑便笑嘻嘻的将碗交给梦棋,梦棋不敢在正房多呆,端着托盘匆匆走出去颇有落荒而逃的味道。 “这丫头跑什么……” 过没大会儿,梦棋又硬着头皮将药碗端进来,一旁的长孙昭放下书册,亲自接过她手里的药碗端到霍容玥面前。 “我又不怕喝药。”霍容玥小声嘀咕着,为表明自个说的话是真的,接过药碗便一口气喝个干净,只是黑漆漆药汁儿的苦味还是让她忍不住皱了眉头。不等她睁开眼睛,嘴里塞进一颗蜜饯,一口咬下去,甜到了心坎里。 整整喂了三颗蜜饯,长孙昭才停下动作,“躺下睡吧,今晚不用等我,我在书房处理公事。” 陆勇已经候在正房外,长孙昭拿了放在椅背上的斗篷,匆匆出门,霍容玥趴在床上看他远去,嘴角是止不住的笑容,一整天的烦闷在此刻统统消失不见。 梦棋与拂晓相视一笑,声音大到床上的霍容玥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笑谁呢?” “没,奴婢呀……谁也没笑!” 笑声久久未散,霍容玥长长舒一口气,准备闭上眼睛时身下一股热流涌出,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皱眉从床上起来去了净房。 *****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今年的春雨格外大方,入夜后又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偶尔有风吹起,盛放的花儿禁不住风吹不情不愿落到地上,很快被雨水打的面目全非,再无枝头上的娇嫩。 卧房里躺着的人却眉头紧皱,唇上血色渐渐消失,疼的紧了,咬紧的唇瓣里便逸出一两声吟呻,守在外间做针线活的丫环丝毫未察觉到房里的异样,低头与同伴打趣。 “今日才晓得侯爷这样好脾性儿,被夫人吐了一身也不言不语……” 另一个年轻面嫩的小丫环脸上挂满羡慕与向往:“侯爷待人真好,还不知当初待前头谢氏有多好呢。” 对坐的人不答话,嘴角却噙着笑,回首看看紧闭的卧房门,眼中光彩一闪而过:“前头的事别多说,伺候好咱们这位才好呢。” “是是是,都是我多嘴,棉花姐我都听你的……” 窗外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万物,刹那又消失不见。伴着闪电消失的是滚滚而来的雷声,轰隆隆要敲响沉睡一冬的大地。俩丫鬟吓的抱成一团,里间的人听到雷声猛然惊醒,仿佛又看到黑幕中有人拎着剑朝她走来,下一刻就要穿破她的喉咙—— “你们下去吧。”男人沉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吱呀一声响,卧房门被人打开又轻轻关上,霍容玥渐渐缓过神来,如今进来的人不是要刺杀她的人,而是她此生要相伴到老的夫君。 床上放置着两床被子,长孙昭刚要皱眉便看到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夫君,我月事来了,还是分被睡吧。”都说男人沾上女人经血会倒霉,虽然不知是不是真的,但霍容玥觉得还是分开的好,毕竟长孙昭在外头刀光剑影的,一直都不安全。 长孙昭默不作声将被子伸开,一半盖到她身上,另一半自个盖着:“晚上你睡不热,别再病上加病。” 霍容玥没再言语,心底却是高兴的,甚至连小腹的疼痛都觉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夜渐渐深了,外头的小雨渐渐停下来,只是风越来越大,大有将树干吹断之势,偶尔还有几声闷雷从远方传来。长孙昭耳边有隐隐约约的吟呻声,他睁眼朝枕边看去,小小的人儿缩在被子里,玉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苍白的小脸无一丝血色,他伸手探过去摸摸额头,已经是正常的温度。他心里一急,拍拍霍容玥的小脸叫醒她:“玥儿,哪里不舒服?” 霍容玥虚弱的睁开眼,小腹的疼痛好像有人拿着刀子在里头捅,一股股热流以不正常的速度浸染了床褥。 “我好疼,好疼……” 长孙昭似懂非懂的将她抱起,红色褥子上有一小块血迹,他扭头朝外头大喊叫大夫。 第二日清早大朝会,百官都瞧着向来面无表情的平宁侯此时周身都酝酿着寒冰风暴,和他离的近的官员都纷纷趔开,太子宋熙和坐在上方看的一清二楚,眉头紧锁却照旧沉默。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大太监挥挥拂尘准备伴宏敏帝回宫,一回首见平宁侯面色不善的跟在后头,笑脸刹时僵住:“侯爷……有事儿?” “劳烦公公传唤,本侯求见圣上。” 平宁侯一撩衣袍,跪在了乾清宫门前。 第37章 告御状 大太监哎哟一声:“侯爷何必跪在宫门前,圣上现在就在宫中,咱家替您通报一声儿就能进去,侯爷快起来吧。”这宫中谁人不知圣上最得意有平宁侯长孙昭这个外甥,当年平宁侯打下那一仗替大夏朝争来大大的脸面,圣上心中高兴便破格赏下平宁侯的爵位,平日里对平宁侯也是格外优待,而平宁侯此人也十分知趣,圣上有意让他辅佐太子,他便一心一意追随太子忠心陛下,丝毫未见富家公子的坏品格。 长孙昭不为所动,双目盯着前方:“臣等圣上传唤再进去也不迟,劳烦公公走一趟。” 大太监不敢耽搁,颠着脚气喘吁吁往殿里跑。恰在此时大太监瞟到谢贵妃的仪仗也从远处缓缓过来,他哎哟一声差点被门槛绊倒,又捂住嘴巴,整理仪容到殿里向宏敏帝请示。 宏敏帝还挺诧异:“昭儿跪在外头做什么?” 大太监干笑:“奴才也不晓得,问侯爷侯爷也不说。”这平宁侯一看便有要事和圣上商量,他正想着要不要将谢贵妃过来的事业告诉圣上,免得到时谢贵妃再记恨他一次。 “让他进来。”宏敏帝不大在意,转身还没坐到龙椅上心里便咯噔一声,长孙昭求见他向来不会如此郑重,如今还没见到人便跪在乾清宫外头,显然是有要事让他帮忙,而唯一需要他帮忙的便是对抗他的嫡亲胞姐——庐阳长公主。 难道是胞姐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宏敏帝喃喃反问,头疼欲裂。 大太监离得远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又一溜儿小跑去外头请长孙昭进来。 谢贵妃也下了轿撵,抬眸便见一人跪在乾清宫门前,她跟没看见似得继续朝前走,身后宫女端着几个精致的食盒,显然是要给宏敏帝送她亲手做的吃食。 待走得近了,谢贵妃方看清跪在乾清宫门前的是她的侄女婿平宁侯长孙昭,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仍是和颜悦色的问大太监:“侯爷因何跪在这宫门口?” 大太监一脸为难,干巴巴道:“侯爷有事求见圣上,奴才便是来传唤侯爷进去的。” 言下之意,谢贵妃还没经过传唤,还是等一等为好!但谢贵妃是谁?她是宠冠后宫近十年仍然圣宠不衰的贵妃娘娘,向来她来乾清宫拜见圣上,别人便只有靠边的份儿。 谢贵妃的宫女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但谢贵妃往上走了几步便缓缓停下:“公公,还是让侯爷先进去见圣上吧,本宫先到那边的凉亭歇会儿。” “多谢贵妃娘娘。”大太监喜滋滋的行个礼,一手扶起长孙昭:“侯爷,快请,圣上要见您哪。” 长孙昭拂开他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面色沉重的模样让大太监忍不住心肝儿抖三抖。还未等两人走进乾清宫大门,便听后面又是一阵脚步声,太子宋熙和也乘着玉撵来了。 大太监又蹬蹬蹬从台阶上跑下来给太子行礼,太子淡笑,走到台阶上拍了拍拱手行礼的长孙昭。 “走吧,咱们一同去见父皇。” 远处凉亭的谢贵妃秀眉紧皱,柔声吩咐身旁的小太监:“去,让人打听一下侯爷来乾清宫有何贵干。”春风吹动她发间的凤钗,一闪而逝的凌厉被掩在□□里。 小太监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乾清宫后殿里。 乾清宫内燃着香,宽阔的宫殿里静悄悄的连根针落下都能听的清清楚楚,大太监弓着身子将人带到宏敏帝面前,宏敏帝龙袍还未换下,正一本正经坐在桌前练书法,面色平静。 “儿臣/臣见过父皇/圣上。” 长孙昭与太子一同跪下行礼,宏敏帝的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起来吧。” 太子应声起身,而长孙昭却稳稳跪在地上,腰杆挺的笔直,双目牢牢盯着某一处,绷紧的嘴角始终没有放开过。 “昭儿这是做什么呢?快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宏敏帝使眼色让太子扶他,但太子不为所动,宏敏帝也清楚只要长孙昭做出决定,便是太子也不会多加干涉的。 宏敏帝欲起身,便听跪在下首的长孙昭冷声道:“臣有一事相求,臣请圣上将臣逐出长孙家族谱。臣叩谢圣上隆恩。” 平地一声惊雷,便是太子也惊诧的看他一眼:“表哥,这是为何?你可是长孙家嫡亲的嫡长子!” 太子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宏敏帝暗叹,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昭儿,这话可是随意说的!让人听见成何体统?你是长孙家的嫡长子又是一族之主,长孙一族都要靠着你,你若抽身而去,那长孙家可还是长孙家?!啊?!” 跪趴在地上的长孙昭直起身子,眼眶微红:“臣自认尽到长孙家嫡子应尽的责任,臣此生问心无愧死而无憾,不过臣只想死之前有个亲生血脉!” 大太监身子又一抖,习惯性听到宫廷秘密的他此刻也不淡定了,听这意思长孙家大公子血脉不纯?他偷偷觑一眼圣上与太子,圣上面色微怒像是在极力忍耐,而太子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瞅着必要时还会帮平宁侯一把。 作为一个太监,他此时还是装作不存在的好。大太监脖子一缩,企图装自个是天聋地哑。 “你这是何意?”宏敏帝故作无奈:“朕已经给你赐婚,霍家姑娘品行端良又是太子太傅的嫡幼女,你可是对她不满?若她身子有问题,朕可以再选几位高门贵女给你做妾,怎会怎会没有亲生血脉呢?” 长孙昭笑的悲凉:“臣嫡子尚不能有正经地位,何谈庶子?我家夫人身子康健恭淑贤良,臣只愿此生血脉皆出自她一人,绝不敢耽误别家姑娘前程。” “昭儿,你这是说什么话?你是朕的外甥,这世上有多少不任你挑选?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宏敏帝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听长孙昭说出前来的缘由。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太子道:“合该如此,霍家姑娘对儿臣和表哥有救命之恩,表哥若是不好生待她,便是儿臣也看不下去的。” “什么?”宏敏帝惊讶至极,不是太子提议的赐婚么?怎么忽然成了霍家姑娘对太子和长孙昭有救命之恩,难道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知子莫若父,而太子对宏敏帝这个父亲一样了解,虽说嘴上说着要将朝政交给他,但心中还是舍不得的,更见不得什么事不在他掌控之内。他搬出早就相好的措辞,含笑解释道:“去年九月儿臣与表哥出门办差,路上遇到追杀,表哥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危急之下我们躲进山脚下的小庙中,恰好遇到来宝山寺上香的霍姑娘,也是如今的平宁侯夫人。我们匆忙闯入又实在可怜,绝望之际表嫂说她幼年和外祖母学过几年医理,她隔着纱帘指挥丫环给我们俩上药,又派人将追兵引开,我与表哥这才脱离大难。当日若不是遇见表嫂,父皇如今也看不到我与表哥了。” “你提议的赐婚也是为这?”宏敏帝心下震惊,恼怒倒是消散不少。 太子拱手笑道:“自然,儿臣已有太子妃,表哥可还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呢。” 宏敏帝哈哈大笑,指着两人道:“怪不得,一向不说娶亲的昭儿居然点头同意这门亲事,原来早就对人家姑娘有意……” 说到一半儿他想起什么,笑容淡了许多,旁人不知平宁侯多年不娶的原因,他们这些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大殿里有一瞬间沉默,长孙昭跪在地上久久未起,宏敏帝叹息一声,俯身要扶他起来:“好孩子,舅父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是长孙家嫡子,怎能说脱离宗族就脱离宗族?我若是同意让我日后怎么见你父亲?” 老侯爷是宏敏帝的伴读,自小玩在一起,当年老侯爷离世,宏敏帝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圣上请恕臣不能起身。若臣今日不能脱离长孙家,那日后臣可能再也生不出嫡子来。”长孙昭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可话中深意由不得人不多想。 宏敏帝眉头皱的死紧,“昭儿,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昨日霍氏从宫中回府着凉,丫环给请大夫开了方子,不成想霍氏喝下那汤药,高热是退了,孩子也没了。”长孙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微红的眼眶中有些许水色。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长孙昭今年已经有二十有七,像他一样大的男子再过两年儿子都要娶妻成亲,可他膝下至今没个亲生孩子。 宏敏帝一听便猜出长孙昭要说的重点在哪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可这和你离开长孙家有什么关系?好在霍氏还年轻,以后再生便是……” 太子微微皱眉,不大赞同宏敏帝的话:“父皇,还是先问问表哥,这个害得表嫂小产的罪魁祸首是谁吧。” 虽然那个人选就在嘴边,但宏敏帝父子仍是一致看向长孙昭,等他公布答案。 “臣连夜审问去过厨房的人,最终找出一人。她将红花放在丫环熬给霍氏的药中,霍氏身孕不足一月,哪里受得了红花的药效,刚入夜便疼痛难忍……臣第一个孩儿便这样没了。”说到最后,长孙昭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臣自认从未对母亲不孝,是以臣不明白为何母亲不愿霍氏有娠,若是母亲想长孙念继承长孙府大可直说,让臣挪位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苦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臣自幼便在战场上过日子,他日身亡也盼有丝血脉来坟前祭拜,还请圣上答应臣的请求,臣愿从长孙府净身出户。” 太子冷哼一声:“过不下便分家各过各的,他不过是个……有什么资格继承全部的长孙家?” 宏敏帝一怔,没料到太子直接说分家,而跪着的长孙昭听到分家二字眼中闪过明显的亮光。宏敏帝差点点头附和,可想起他那分外难缠的胞姐,若是此时贸贸然答应肯定要惹来庐阳长公主的大闹。 可偏偏太子此时灵感突至,拍手道:“对,就分家!借这个机会将长孙念过继给长孙珏,名正言顺!” 宏敏帝奇怪的看他一眼,认真思索着这个办法的可能性,谁也没问一句刚刚小产的霍容玥处境如何? “若是母亲同意,那便再好不过,弟弟日夜没后人供奉,想必也极是孤单寂寞。”长孙昭脸上并没有即将摆脱长孙念的解脱神色,反而眉头皱的更深。 三人一时沉默,良久宏敏帝让长孙昭起来:“一直跪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起来咱们好好商量。” 长孙昭默默起身,宏敏帝松口气:“如今这个风口浪尖说分家着实不大妥当,只是你母亲也着实过分了些,我派人将她叫来,咱们当面说一说。” 宏敏帝之所以这样决定就是因为不敢私自做主引起庐阳长公主的不满,小时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当时庐阳长公主为了得到先帝上次给他的玩意,生生在他面前哭闹大半宿,打那儿之后宏敏帝就对庐阳长公主的哭声没有防御能力。 然而宏敏帝的人还没出宫门,便见庐阳长公主的马车停在皇宫门口,一身红衣的庐阳长公主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这宫人还没出门姑母便知道您派人叫她,儿臣真想知道姑母是如何知晓父皇您这乾清宫的消息的。”太子玩笑似的,瞄见宏敏帝愈加难看的脸色淡淡笑了。 长孙昭站着不说话,偶尔望着东面出神,神色难掩担忧。 宏敏帝确信,这一次外甥绝对不是仓促之言,那神色倒像是动了真感情。不大会儿便有太监通报庐阳长公主驾到。 庐阳长公主拾级而上,嘴角勾着一丝冷笑,得意又狂妄:“庐阳给圣上请安。” “皇姐多礼,起来吧。”宏敏帝心中极在意庐阳长公主是从何处听到消息便往乾清宫赶,但此时当面问出倒显得他心胸狭窄。 轮到长孙昭与太子给庐阳长公主行礼,长孙昭随意行了家礼,太子是当今储君,也微微的拱手算是行过礼,待看到庐阳长公主不满挑眉时,太子怔了怔,看过宏敏帝的脸色才道:“瞧姑母这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谁惹你生气了?” 太子不过是嬉笑一问,庐阳长公主却冷嘲热讽的认真:“你以为是谁家的?好不容易将他养这么大,居然学会跟我这当母亲做对了!” 往日庐阳长公主这样说,长孙昭从来都是当做没听到,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冷声道:“既然母亲对孩儿如此不满,不如将我与霍氏逐出长孙家,也省得碍母亲的眼。” 庐阳长公主一怔,继而冷笑:“你威胁我?” “孩儿不敢。”长孙昭冷硬着美艳,一点儿也看不出哪里不敢了。 庐阳长公主虽然生性霸道,但长孙昭真的生起气来她心里还是有几分胆怯的,如今有皇帝太子在面前她仍强撑着霸道面孔,恶毒阴狠道:“长孙昭这世间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我是你的母亲!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长孙昭冷冷站着,不闻不说。太子眉间闪过一丝急色,待对上庐阳长公主时又将急色掩去,以说笑的口吻揭穿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姑母,昭表哥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你却在昨夜使人打掉他第一个孩子,换个人若不和你拼命,姑母你尽管来找我讨说法!” 庐阳长公主一怔,眼中闪过痛快的喜悦,但抬头时喜色骤然消失。大夏朝皇室子嗣艰难满朝皆知,是以皇室对子嗣格外看重,这后宫女人若有人敢拿子嗣争宠那离死也便没多远了。即使心中高兴事成,但庐阳长公主依然不敢在宏敏帝面前表露出任何喜色,反而要惊慌失措的为自个叫屈! “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我长孙家子嗣艰难,霍氏有了身子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使人作怪?”庐阳长公主甚少向人低头赔不是,对上子侄辈的太子更端着长辈气度,头颅高高昂着,怎么都不肯低下。 太子哼笑,“也对,不见证据怎的定罪,昭表哥想必已将那嫌犯带入宫来,不如此刻将人叫上来,也好让父皇审一审这惊天大案!” 宏敏帝没想到这个儿子如此不给他姑母脸面,还毫不客气将他拉下水,狠狠瞪他一眼温和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闹的如此尴尬,不过既然皇姐来了,朕也有件事要和皇姐商量一下。” 但亲儿子已经不给他脸面,长孙昭更是清楚当今圣山最擅长和稀泥,当即跪下又道:“一桩归一桩,圣上还是先帮臣冤死的孩儿伸冤做主罢。” 太子不等宏敏帝回应便朝殿外喊:“将平宁侯带来的犯人宣进来。” 殿门应声而开,首先迈入殿内的是着官服的大理寺卿杜英,后有兵士押着两名衣着华丽的婢女走进来,那两名婢女进来便看到自个主子庐阳长公主,当下膝盖就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不肯起来。兵士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何况婢女手上还沾着人命,任婢女瘫着他们只管拖着人朝前走。 “臣等见过圣上,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庐阳长公主殿下,见过平宁侯。”杜英一进殿就忙不迭行礼,谁让这殿中人个个都比他品级高呢! 宏敏帝只觉得脑门更疼,大理寺卿杜英是个死脑筋,今儿这事要是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能揪着不放到明年还能想起来问上一茬。眼见这件事今日必须闹个明白,宏敏帝干脆一屁股坐到龙椅上,准备听两方人马陈词,反正是落不了清净了,但愿皇姐她不要大闹才好。 待当今圣上坐稳,大理寺卿杜英拱手讲述案情:“回禀圣上,今日天还未亮长孙侯爷便带着这两名犯妇来大理寺报案,说是这两名婢女谋害侯府的当家主母,以致当家主母妊娠不保。侯爷要臣将这两名犯妇依法处置,但这两名犯妇口口声声是受人指使,所指之人正是……长孙侯爷的母亲庐阳长公主。” 说罢,杜英还朝庐阳长公主行礼以示尊重。 庐阳长公主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她没想到长孙昭居然真的带人去大理寺!这大理寺卿素来刚正不阿,虽不至于触碰皇家尊严,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假象必定会因此戳破! “一派胡言!本宫怎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庐阳长公主面色通红凤目圆睁,鬓间的珠钗也晃动不停。 杜英满是无辜:“殿下莫恼,臣当初也是不信的,且此时干系重大,臣不敢擅自做主,与长孙侯爷商议后便来此请圣上做主。” 庐阳长公主一听大理寺还未审案稍稍放心,可心还未放到肚里,又听到杜英用他那略带娘娘腔的声调道:“但长孙侯爷已将犯妇送到大理寺,臣总得走个过场,这是两名犯妇写下的口供,已签字画押,臣不能做主便未看供状内容,还请圣上过目。” 太子轻咳一声,免得自个真的笑出声来,人人都说大理寺卿杜英滑不留手,今日他可算见识到了! 宏敏帝练气都生不起来,将大太监呈上来的供状拿到手便狠狠瞪一眼杜英:“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还留着做什么,等朕赏你?” “臣不敢,臣告退。” 杜英走了,但供状却没忘留下。宏敏帝看过众人脸上才低头打开供状,即使隔的远远的仍然能看到供状下方那殷红的手指印,再看那两名婢女,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红色。庐阳长公主眉头紧皱,一点也不掩饰自个的慌张。 “圣上,这两名婢女是被冤枉的……” 庐阳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宏敏帝抬手打断:“等朕看完供状再说话。” 宏敏帝眉宇间已不似方才的轻松,抬眸看庐阳长公主那一眼带着少有的郑重,这一眼让庐阳长公主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是先帝长公主可以霸道任性,但眼前人是当今圣上,旁边的未来皇帝也不将她放在眼里,她的荣耀还得依靠宏敏帝,如果宏敏帝都不帮她,那她…… 大殿里静悄悄的,太子却神色轻松,走到一旁倒来两杯茶,一杯递给长孙昭,拍拍他肩膀表明自个的态度。其实不用太子表态,这朝中谁不知晓平宁侯便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宏敏帝恰好听见那声响,暗暗哼了一声,这小子是做给他看。 一刻钟后,宏敏帝放下供状,向来和气的脸上布满怒意:“当真荒唐!这二人死不足惜!” 那两婢女原本已灰心丧气,但来到大殿见到庐阳长公主便跟有了主心骨似的,但这大殿上真正下决策的是当今圣上,宏敏帝话出口,她们便吓得哭哭啼啼:“长公主殿下救命啊!” “殿下,不管奴婢的事,是这丫头妄想攀附侯爷才做出如此锥心之事,此事不是殿下主使,全是这红珠擅自所为!求圣上明察!” 那发髻凌乱的婢女苦喊出这一句立刻让庐阳长公主回过神来,她立刻跟着跪在地上:“圣上,玉羽说得对,还望圣上明察,这事儿和姐姐我毫无关系啊!” 宏敏帝眸中闪过浓浓的无奈,他不知该说胞姐蠢笨还是说她大胆,这供状内容他还没说,只骂婢女两句她便急了,这不是心里有鬼这是什么? “皇姐还是起来说话。”宏敏帝心中门清,今日绝不会治庐阳长公主的罪,长孙昭的目的是分家。 庐阳长公主一喜,睫毛上还挂着泪水,方才她是真的怕了。 可长孙昭还在地上跪着,热茶已变凉,他神色也更加悲凉:“圣上……” 宏敏帝一怔,皱眉对大太监说:“将她们二人带出去。” “奴才遵旨。”大太监静静等着宏敏帝宣判二人的罪行。 “此二人伺候庐阳长公主不尽心,杖毙。” “奴才遵旨。” 两婢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捂着嘴巴被人带出去,带到人烟稀少的偏殿,一顿棍棒后气息皆无。 庐阳长公主脸色不大好看,长孙昭跪在地上不言不语,却没人敢忽视他。宏敏帝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对庐阳长公主道:“皇姐这是何苦?珏儿与昭儿都是你的亲生孩子,你何苦如此偏心?昭儿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要有嫡子,你竟然……” 殿内也没二人,宏敏帝说起话来便不像方才那样留面子:“那供状上面白纸黑字招认是你使人去给霍氏下药,皇姐你真是糊涂啊!” “那是她们二人胡诌!圣上你信她们不信我?”庐阳长公主昂着脖子不肯认输,却怎么也不敢看长孙昭的神色。 宏敏帝失望的摇了摇头:“皇姐,白纸黑字的供状在此,你觉得我要相信谁?昭儿是个好孩子,你不该如此待他。” 原本庐阳长公主面带悔意,听到后半句却彻底变了脸色:“圣上要如何处罚我?” “姑母此言差矣,您是皇家尊贵的嫡长公主,这宫中没人能处罚你,只是眼瞧着我这表哥不得您心意,还要在您面前晃悠着实影响您老心情,你们干脆分家算了!”太子嬉笑着说出解决办法。 庐阳长公主讽笑:“分家?这是谁想出的主意?本宫是长孙昭的母亲,便是再分家我也是要跟着嫡长子过日子,况且我小儿子早就夭折,只余长孙昭一个儿子,如何分家?分谁的家?” 太子被堵回来也不恼,姑母这便恼羞成怒着实没有皇家风范。 长孙昭闻言看向庐阳长公主:“孩儿不孝母亲,又借居长公主府多年,如今自当归还,忠远候之爵位孩儿拱手让与长孙念,这府邸牌匾合该换成忠远候府。孩儿不日外放,恰好借此机会让长孙念承爵,也好少些碎言碎语。” 外放?宏敏帝无奈摇头,方才可没说过外放的事,而长孙昭若是外放,那这偌大的京城让谁守着他都不放心哪! 庐阳长公主不为所动:“忠远候爵位给念儿,那平宁侯呢?你倒是想让谁做平宁侯世子之位?” 此刻,宏敏帝与太子也震惊不已!他们知晓庐阳长公主是个霸道性子,但没想到如此霸道!长孙念实为长孙珏之子,非嫡非长本就不应承爵,占去忠远候爵位已是侥幸,竟还想占去平宁侯世子之位?!这堪称无耻! “母亲意思是只要我是平宁侯,世子就必须是长孙念?”长孙昭认真反问。 庐阳长公主点头:“对,念儿是你的嫡长子,你不能委屈他!” 太子心道,有你这样霸道的祖母,谁还敢委屈长孙念? 没成想,长孙昭竟低头认输:“好,只是母亲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庐阳长公主有诡异的兴奋感,长孙昭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母亲须同意分府而居。”长孙昭双眸无波,太子瞧他如此淡然也得没再跟着急。 庐阳长公主没多想便点头同意:“可以,但如今的平宁侯府也得归念儿。” “好。” 宏敏帝叹气,再不看庐阳长公主的神色:“好了,也闹完了,各自回府吧。” 庐阳长公主反倒诧异起来:“圣上不宣旨?”她可不想回头长孙昭想明白了再后悔,一门双爵,她的珏儿拿不到,那也得让念儿拿到。 “朕先让人拟旨,待会儿还要召见大臣,你们都堵在这儿不大妥当,回府等朕的旨意,朕不会食言,昭儿也不会食言。”宏敏帝静静坐在龙椅上不再看他们,庐阳长公主想说好话也找不到由头,只能讪讪离去,虽然明知今日惹得宏敏帝不喜,但拿到的好处才是真的,珏儿一定会高兴。 庐阳长公主高高兴兴走了,长孙昭从地上站起,拱手谢礼:“臣谢圣上,不过臣今日身子不适,便不多留了。” 宏敏帝眸光一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回吧。” 伴着长孙昭出宫的是宏敏帝一溜儿的赏赐,庐阳长公主听闻后也不嫉妒,不过是圣上给长孙昭的一点补偿而已。 *** 霍容玥昏昏沉沉醒来时天已大亮,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身下虽然疼痛,但已无昨夜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口中还留着一丝苦味,她蓦然想起昨夜长孙昭慌慌张张灌她药汁儿的情景。 俩丫头吓坏了,见她醒来纷纷凑到床前端茶倒水。 梦棋眼里噙着泪,她昨日还活泼爱笑的姑娘一晚上就失尽血色,脸白的跟张纸似的,都怪那老妖婆如此狠心! “姑娘,还疼吗?”拂晓心里自责的要死,若是她亲自盯着砂锅也不会让人钻了空子,生生害没了小主子! 霍容玥哭笑不得:“你俩怎的当我死了一回似的,我没事,就是不大舒服,给我弄点吃的来吧。”她原本来月事就疼的厉害,昨晚喝了加了红花的汤药自然难受的厉害,疼痛也比往日强烈。 可梦棋却难受的啪啪掉泪:“姑娘,您别强颜欢笑了,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奴婢也难受……” 霍容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受什么?我不过月事厉害了些……” 拂晓狠劲拧了下梦棋的胳膊,给她使眼色,梦棋反应过来,擦掉眼泪做出笑脸来:“是奴婢想岔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梦棋说着便匆匆跑出去给霍容玥端药,霍容玥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她真是月事来了错吃红花!昨晚还跟长孙昭说过的,怎么一转眼就成小产了?! “拂晓,你们……”霍容玥一顿,这俩丫头知晓她的病情也是从长孙昭口中,但长孙昭为何要这样说。灵光一闪想明白某个关键点,霍容玥便咽下要说的话,催着拂晓给她端吃的来。 拂晓见自家姑娘还有心思吃东西便没敢多说,强压着心头难受往厨房走,厨房那些食材还不知有没有人动过手脚,打今儿起她非得好好看着不行! 霍容玥在床上躺的难受,想下床活动手脚,脚刚挨着地腿便软了三分,想想昨夜汩汩而出的血,她苦笑,这也跟小产差不多了。 长孙昭推门进来便见她艰难的下床,匆匆走来扶着她:“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见是他回来,霍容玥先暗暗白了一眼,还不是你将我的侍女吓走的? “我让她们去给我端吃的。” 在长孙昭的搀扶下,霍容玥才算走到圆桌边,茶壶里放的都是红枣茶,她一连喝三四杯,才扭头质问长孙昭:“你对拂晓梦棋他们说什么了,我看她们吓的胆子都要没了。” 长孙昭一无所觉:“她们没照料好你,我说几句还是轻的。要是再军营中犯这样的错儿,早就被拉出杖毙了。” 可怜梦棋端药进来便听到一句杖毙,吓的身子一哆嗦,仍是鼓足勇气往里间走,姑爷想杀她,也得等她伺候过她家姑娘! 第38章 狠毒 喝过梦棋端来的药又被拂晓伺候吃过饭,霍容玥便昏昏欲睡起来,长孙昭在一旁观望许久见她身子没有大碍总算将吊着的心放下一半,亲自抱她到床上安歇。 霍容玥躺在床上安静睡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太多,长孙昭坐在床边看了半晌,替她掩好被子才从正放出来。 陆勇正候在外头,一脸凝重,见长孙昭出来立刻微微点头。 “吩咐兄弟们晚上机灵点,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长孙昭负手朝书房走,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解开过。 陆勇自然称是,他从十五岁便跟着侯爷做事最是忠心不二,长孙昭最信任的人他排第二便不会有人排第一。一主一仆都朝书房走,可还没走到书房便看到候在书房门口的少年。 长孙念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惊喜回头,眼中带着全所未有的雀跃,方才祖母告诉他父亲要让他做世子,那是不是代表着父亲终于认可他这个儿子?从小便没得到过长孙昭一次好脸色的长孙念想也不想的朝东院书房来,虽然长孙昭不再书房,他还是一心一意候在书房门外,他不想去东院找父亲,因为会看到他不喜欢的女人,如果父亲能休妻该多好? “父亲。”长孙念恭恭敬敬行家礼,期望看到父亲满意欣慰的笑脸,毕竟他都让自己做世子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只是没想到长孙昭对他依旧冷冷的,只是吝啬的点个头:“这个时辰你不该在书房听先生授课?” 长孙念一怔,继而带些撒娇意味道:“父亲,孩儿是急着来见你……” 可惜还没待他说完,便听长孙昭冷硬道:“回去听先生授课,若是再敢逃课,自个去管家那儿领板子!” 说罢,长孙昭就再也没看他一眼,直直朝书房走去,长孙念愣在原地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已经是世子,为何父亲待他还是这个态度。 陆勇看着长孙念失魂落魄走远,心中不无惋惜,当年前头谢氏嫁进来时他还满怀喜悦,他一心伺候的主子就要成家立业,他能伺候这样的主子,别人不知该怎么羡慕他,然而新娘子一进门不是温良贤淑而是带着鼓鼓的肚子,就连拜堂也是找个侍女随意替代。谢氏进门第二天便被长公主接到她院中看护,这世上值得长公主如此爱惜的便是小公子,但小公子前不久才夭折,他心中有个猜测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验证,而他的主子对他亲娘彻底冷了心性。 长孙昭当年是怎么忍下这口气的?无非是长公主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为了他早夭的弟弟着想,还有人拿命来威胁他。 只是长孙昭对这个名为亲子实为侄子的孩子一点也不喜欢,这孩子太像长孙珏,聪明伶俐但从不用到正道上,长孙珏小小年纪便混在脂粉堆里,游手好闲,长孙念虽不像他父亲那样放.荡,但他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讨长孙昭欢喜,如何刁难名义上的继母。 长孙昭甚至有些狠毒的想,如果当初这个孩子没出生该多好,如果他当初没有答应该多好。他最遗憾的是这辈子都不能让霍容玥冠上他原配嫡妻的名分,他的第一个儿子也不是他的嫡长子。 陆勇唤醒明显心不在焉的主子,细细跟他说了晚上的安排。 “但愿能将我们之间的情分烧的一干二净。”长孙昭呢喃道,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情分呢? ** 晚间,棉花等侍女都被总管叫到宽阔处训话,侯府里许多主管都是当年跟着侯爷南征北战,身子不行才来府中做主管继续为侯爷效力,因此这些主管管理起下人来完全拿出军营中的作风,格外严格不说,一旦犯了错儿都要像小兵犯了错儿,按在凳子上打板子。 照例训过话,棉花等人便回到各自伺候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干活。棉花过年时来到侯夫人院子里伺候,这里和她想象的一样,侯夫人温柔又和气,赏起下人来一点也不含糊,有一次赏给她的银子比她一个月的月例还要高,棉花自然万分愿意在院子里伺候,也许要不了多久她便能从府里赎身回家呢。 待的久了,棉花见到侯爷都不敢抬眼,她不明白侯爷待夫人怎么就那么好呢?一定是因为夫人是太傅的女儿。她紧紧压抑着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夫人也不过是会投胎,生到个好人家而已,她也想生在富贵人家,一举手一投足便姿态万千呢? 还不到傍晚,侯爷又匆匆回到东院里吩咐人给夫人端来精心烹制的饭菜,侯爷有令:只要夫人高兴,重赏! 今日厨子烹制的饭菜都是女子大补食用的,棉花透过窗缝看见侯爷亲自端着画着精细花纹的青瓷碗,舀一勺看起来就香气四溢的香粥送到夫人口边:“玥儿,再吃点?” 长孙昭总嫌她吃的不够多,可霍容玥觉得自个都吃到嗓子眼了,再失血过多也不是这么个补法吧?她摇头不肯吃。 长孙昭叹气,却又见她做个鬼脸,没一点点防备的被逗笑了,紧绷的俊颜终于撤去十分冰霜,重见春暖花开:“你呀……” 霍容玥在他面前越来越活泼灵动,却衬得他跟老了似的,毕竟他比她大了足足十一岁。 “玥儿,你觉得……”他欲言又止。 霍容玥只觉得他这样很是稀奇,一个劲儿追根究底:“我觉得什么呀?你快说嘛!”她总不自觉带着撒娇。 长孙昭自嘲一笑,放下碗筷认真问她:“吃饱没?” 她狠狠点头,他失笑,长手一伸又将她抱起来,目的地自然是床上。霍容玥忍不住抱怨:“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猪了。” 他一怔:“猪哪有你漂亮!” “你!”居然真的拿她和猪比! 霍容玥不满的撇嘴倚在床头,长孙昭和衣倚在她身边虚搂着她:“你最近要多吃点,我不看着你也得多吃些。”这几日他尝尽牵肠挂肚的味道,再对上她总是带着几分不舍。 她嗯一声,歪头倚在他胸口,宽阔安稳的胸膛是她最值得信赖的依靠,她按捺不住似的,总喜欢往他身边靠,这样想着双手便揽住他劲瘦的腰身,颇有几分赖皮娃娃的气势。 靠着的胸腔传来一阵阵震动,有大掌抚过她头发,无奈又温和的一声:“你呀。” 虽说这几日总是吃了睡睡了吃,但霍容玥还像没睡饱似的,靠在长孙昭身边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长孙昭小心翼翼将她放回床榻上,窗外已经被夜幕笼罩,他走到窗边静静看着夜色。 望珂悄悄推门进来:“侯爷,一切都准备妥当。” “好,着人将夫人的嫁妆安置好,不得有一丝损坏。” “是。”望珂拱手,又悄悄退下。 夜凉如水,长孙昭站在床前,神色淡淡的却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玥儿,还是得吵醒你,是为夫的不是。” 霍容玥是在迷迷糊糊中被吵醒的,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而她在不断移动中,像是被人抱着,她立时慌了:“谁?你是谁?” 不等她挣开斗篷,抱着她的人带笑道:“自然是你的夫君,别怕,咱们回家。” 回咱们自己的家。 霍容玥虽不明所以,但有长孙昭在身边也没再想太多,大约跨过四个门槛,抱着她的长孙昭突然弯下身,见她放到轿子里才掀开裹着她的斗篷:“先让望珂拂晓她们带你回去,你稍待片刻,为夫马上便回去。” 一股淡淡烟味从不远处传来,霍容玥下意识往外看,轿帘外的平宁侯府已经陷入一片火光中,她一急便要起身,长孙昭按住她的动作安抚:“别怕,不会出事的。” 远处有一队马蹄声传来,长孙昭没再多待,捏捏她脸颊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轿夫显然是得过吩咐的,抬起她稳稳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望珂与拂晓一左一右守在轿子两侧。 “望珂,侯爷要做什么?” 望珂扭头便看到夫人小脸皱成一团,有掩不住的关心与担忧,她微笑着安抚:“夫人放心,侯爷已经计划好了,待会儿侯爷会亲自和您说的。” 霍容玥没再多问,心头却有个模糊的猜测,大约是在一起时间久了便能猜出对方心思,她轻舒一口气,安静坐在轿子里,她先回家,总会等着夫君归家的。 *** 庐阳长公主是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清醒过来的,睁眼便看到入夜睡在她身边的嘉文公子正衣不蔽体惊慌失措的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失火了,失火了!” “殿下!快走!”玉央拖着残败的身子与嘉文公子擦肩而过,她神色焦急的将愣在床上的庐阳长公主一把拉起,“公主快逃命啊!侯府着火了!” “大公子呢?”电光火石间庐阳长公主想起她捧在手心的孙子,脚下生风般朝长孙念的院子里跑去。 侯府里已满是兵士,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兵士的袖口都绣着平宁二字,他们有条不紊的拎着水桶扑灭熊熊大火,四周大火均被熄灭,只余侯府中间的建筑在不停燃烧。 长孙念裹着被子站在奶娘身边瑟瑟发抖,看到庐阳长公主喊了声祖母便哭泣着扑过来,一瞬间,庐阳长公主咬牙切齿低声怒吼:“长孙昭,你竟敢!你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回应她的是侯府建筑上越来越大的火势,和悄然吹起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