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六十年》 第2章 冬夜 如果说,北方的冷是糙汉子们暖炕炕上窝着唠嗑看雪的情怀,南方的冷,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狂轰滥炸式的化学伤害。 扎肉刺骨的湿冷在没有暖气以拯救世界的天空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听~说~,这次降温是北极一个超大冷空气漩涡南~下了。” 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年轻的女孩儿全靠自体颤抖发热,裹着军绿色的棉大衣跺着脚搓着手,。 “这年头冷气旋还学乾隆啊,还南下,好好蹲在北边不好么,去年都没这么冷。”另一个女孩儿和她动作相仿,只是头上顶着一个大拉翅的帽子,怀抱一个大大的暖枕,猴子头形状的暖枕随着她的动作也都轻颤着,让她的投在墙上的影子格外畸形可笑。 她们所呆的地方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即使能挡住无声的寒风,也挡不住江南那无孔不入堪比生化武器的湿气和冷气,一个插着电的小太阳旁边码了一排湿掉的棉鞋,一堆羽绒服大棉衣都堆在她们身边的桌子上,乱糟糟地盖住了镜子和妆盒,地上的暖瓶里热水更是早就用完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上百号工作人员要准备今晚的大夜场,那七八个电热水壶早不知道兜兜转转到了场地的哪个角落里了。 “去年?是六十年都~没有~这么冷~好么~~”第一个说话的姑娘说到冷字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要是乾隆下江南的时候被冻成狗,咱们现在是不是也就不用在这大半夜地拍辫子戏了?” “算了吧,没有乾隆爱上女主角还有别的皇帝爱上她,重点是霸道皇帝爱上玛丽苏,到底是哪个皇帝全看编剧心情。” 两个女孩儿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靠在一起抖啊抖,目光不禁滑向了棚子的那道塑料门。 在这样的天,最好就能来一碗热汤,撒着胡椒粉,飘着葱花和辣椒末,最重要地是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那种,灌到肚子里能让人从上到下就暖和起来。 “叮铃叮铃~” 几声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棚子的跟前。 “是她来了吧?” “是吧?” 可怜的女孩儿们面面相觑,表情终于不再是被冻住的僵硬模样。 那是对温暖的憧憬,那是对春天的向往,那是对寒冷会褪去的期待。 那是……宵夜! “羊肉汤十五份,七份不要葱,三份多放辣椒。蔬菜粥四份两份加胡椒末,南瓜粥一份不加糖,胡辣汤一份,肉包子三个。” 随着念订单的声音,戴着护耳和口罩的人一只手掀开了棚子的帘子门,另一只手拎着大外卖箱子熟门熟路地跨了进来,一层细白的粉末从她的头上肩上簌簌落下,那是寒风里无处安身的碎雪。 “小池!”两个女孩儿露出了看见亲人的表情直接就扑向了她……手里的箱子。 “唉唉,别着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口罩人揭下口罩,露出了冻到发红的鼻尖——这又是一个过分年轻的俊美女孩子。 “他们还有多久下戏?” “不知道,ng三四次了,导演都带火气了。” “哦,那你们先吃,他们的我用热水袋捂着呢。”送外卖的女孩儿蹲下身打开外卖箱子,从最边上拿出了两份汤。 “你要的纯羊肝汤。”她连看都没看,把一份汤径直放在头顶大拉翅的女孩儿的手里。 “你要的……”她抬眼对着另一个女孩儿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没葱花,多放了辣椒还放了醋。” “小池,我太爱你了!”第二个接过汤碗的女孩儿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她嗜好吃羊脑又怕被人嫌弃,自从能从小池这里订外卖,她的需求会被对方一直记着,根本不需要自己再避着人小声重复,真的少了不少的尴尬。 两个女孩捧着热汤蹲到一边,瞅着打开盖子之后的热气,她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我中午的时候还以为会收到通知晚上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冷的天居然真的演大场。” 送外卖的女孩儿抽了抽鼻子,帽子把她的眉毛以上都盖的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纤长的睫毛偶尔伴着眨眼的动作轻动几下。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摘掉了自己的手套和护耳,衣服早就堆满了棚子的每个角落,她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一个双曲钩,把一头挂在木头架子上,另一头,她把护耳手套都装在干净塑料袋里挂了上去。 “听那边副导演说,如果不下雪就要洒化肥,那臭就不用说了,还得额外给影视城里交钱,今晚上一口气拍完了能省好大一笔呢。”大拉翅的女孩儿三下五除二喝完了汤,用勺子把羊肝都扒拉到了嘴里,还没咽下去呢,她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化妆盒准备给自己补妆。 叫小池的女孩儿静静地看着她给自己描眉画目,没再作声。 其实,这两个宫装女子也都是跑龙套的,在剧中,她们只会被摄像机一扫而过,就像那些租来的花瓶和屏风一样显示出皇宫的富丽堂皇。 可是,哪怕只有一秒镜头,她们也会为这一秒全力以赴,这就是龙套的操守。 声音渐歇,只听到棚子外面拍摄场地上偶尔传来呼呼喝喝的声音,有导演举着喇叭的训斥声,有工作人员拖动着道具的声音,有拍摄间隙人们琐碎又密集地讨论声。 随着一遍一遍的ng,整个拍摄场地的空气都紧张了起来,送外卖的女孩儿感受到了扩散到棚子里的紧绷气氛,手指在外卖箱子上轻画了几下。 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过!” 棚子里,几个女孩儿也都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有人呼啦啦地跑了过来,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人们冲进来直奔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抖,或者干脆有人冻到连衣服都拿不起来了。 叫小池好心地帮两个年轻妹子套上外套,全程脸上都带着笑。 “小池!汤还热么?” 熬过了冷劲儿之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儿和她的外卖箱子,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热烈了起来。 “那还用说?保准烫手。”成为人们视线焦点的小池笑容爽朗,让发问的那个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棚子里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人们排着队去拿自己的宵夜,打开盖子的瞬间,随着香气的逸散,冰冷寒夜还要演戏的愁苦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羊汤,蔬菜粥,南瓜粥,胡辣汤,包子,她既不用看订单也不用看外卖箱子,对着那一张张被冻到歪七扭八的脸,她一份不错地把外卖都发了出去。 有两个群演没订外卖,现场交钱她也能端出格外多备的南瓜稀饭。 香香甜甜的一下肚,只让人觉得这粥就像眼前这个女孩儿一样地妥帖周到。 “池迟?池迟来了么?” 闹哄哄的棚子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声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慌不忙收拾好外卖箱子的女孩儿声音清亮地应道:“宋导,我来了。” “雪夜刺杀戏外景第一场二十分钟后开始,你赶紧准备啊,得上威压。” 撩开帘子的男人确认了人确实来了又急急忙忙地走开了,走之前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在心里暗诽了一声这些群演还挺会享受的。 “小池?这么冷的天他们还要你上威亚啊?” 把羊脑汤喝完也把塑料碗毁尸灭迹的女孩儿瞪大了眼睛表示难以置信。 “不是他们要我上,是我前几天就接好的活儿,现在上威压还能看雪景呢。” 池迟笑嘻嘻地,仿佛全不把外面的寒冷放在心上,她从口袋里拎出了一个大塑料袋。 “这有大垃圾袋,你们一会儿把塑料碗都放进去,等我我走的时候一起扔掉就行了。” 在一片“好”“知道”的声音里,在羊脑爱好者忍不住担心的眼神里,池迟在隔壁更衣室脱掉自己的外套,只穿着保暖衣换上了戏服——黑色的劲装,黑色的鞋子,黑色的头罩,标准“杀手丁”的配置。 在保暖衣关节和腹部的位置上她至少贴了七八张暖宝宝。 对着镜子细细检查了一下,池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幸好今天她“演”的这个杀手没有性别要求,在肩膀位置的暖宝宝把她的肩膀垫的有些高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池迟是个在小餐馆里打工的女孩儿,也是这个剧组的一个临时演员,俗称跑龙套的。 在这个说四句台词的角色都有编剧的侄女深深觊觎的造星时代里,她能找到这么一个龙套角色,全靠两个优势:她可以跟大夜场,她可以演打戏上威压。 所谓大夜场就是拍戏到凌晨以后,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吊威压更不用说了,胳膊和腰胯都勒的生疼,还要做出各种导演要求的动作,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了的。 更何况,在这么冷的冬天里。 今天这场戏的剧本池迟中午来送外卖的时候就拿到了,剧情就是她作为杀手之一要跟着男二一起冲进皇宫,然后被乱箭射死。 只要贡献几个凑数的背影和动作就行了。 黑色的布裹着半张脸,池迟跟着几个同样造型的男女听着导演助理讲戏,男二在另一边听着武术指导开小灶。 “你们一会儿要吊着跨过那两堵墙,看到了么?第二堵墙上男二会有一个借力的动作,你们要注意把握节奏,别超过他,也别挡住他的背影。” “上去之前嘴里都含块冰,要是出了雾气就难看了。” 裹了三件羽绒服的工作人员给每个绑着威亚的演员送冰,男二号没要,只让助理送了点水来漱了漱口。 大冬天里,嘴里含着冰还要被吊到半空中,让那些趴在棚子里往外看的人都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 池迟把冰块含进嘴里戴上面罩,对着工作人员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她的腰腹和大腿之间顿时收了一下,勒在她细嫩的皮肉上。 第一堵墙高三米有余,第二堵墙稍矮一点,为了整个画面好看好看,他们最高会被吊到离地四米以上的位置。 “布景ok” “打光ok” “!” 刺骨的寒冷中,池迟助跑了一步,纤细的腰肢和胯部再度一紧,她整个人直直地双脚腾空,腰肢的肌肉比别人松弛了一点,让她能够在在离地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做出了一个蹬地的动作,显得自己轻盈地像是一只白鹤。 第3章 龙套 黑色的靴子在薄雪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痕迹,池迟在距离男二最远的站位上认真做着自己的动作。 那两个瑟缩于冬夜的女孩儿,她们的脸在屏幕上可能还有一秒的存在感,池迟全程却是连脸都没有,只有黑衣包裹之下的细腰长腿。 透过监视器导演眯了一下眼睛,他已经决定把刚刚那个小临演起身的那段腿部动作剪切给男二了。 …… 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中间因为天气太冷导致有两个人出了点小状况,池迟还是在一个半个小时之内结束了两场拍摄。 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看起来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外卖女孩儿,刚刚在威压上帅气轻盈的样子已经像梦境一样成为了过去。 走到群演棚子外面取自行车的时候,池迟发现自己那一袋子塑料碗已经被扔掉了,也许是哪个好心的群演或者后勤在走的时候随手帮她解决了。 夜已经深了,别的群演都结束了自己的拍摄,只有工作人员在拆掉拍摄布景的宫殿顿时显出了几分空旷。 推着自行车越过警戒线往外走,池迟被矮胖的演员导演拦了下来: “小池,今天白天的时候咱剧里的孙姐助理又找我了,你要不要考虑当她的武替,她也没什么吊威亚的戏,就是耍耍剑啊,抬抬腿啊……” 这个演员导演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找的根本不是武替,是那个姓孙的女二号看上了池迟这个小姑娘腿长条顺腰细还敬业,做起动作来比她的武替好看的多,哪怕是剪辑出来的,女演员们也都希望自己能有个细腰长腿,眼前晃过孙女二又宽又垮的屁股裹在戏服里的样子,胖导演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忘掉。 池迟掏出口罩先戴上了一边,冻到有点青白的脸上对着比自己矮的男人露出一个略有腼腆的笑容:“宋导,我签不了武替的合同啊。” “啊?” 女孩儿从兜里掏出来今天晚上刚赚的几张“群演票子”: “我还不到十八呢,别人哪敢用我当武替啊。” “啊?” 宋导演是真惊讶了,别的不说,就这姑娘那足有一米七的个头,那送外卖时候稳妥的做派,那威压上漂亮的身段,谁能想到她还没成年呢? 想要在影视城里当个群演,从程序上来说一点也不难,在演员工会登个记,那以后就是现场拿“票儿”月底结钱,说不干了也有人接着,出了事儿演员工会会出面帮着解决一下,多多少少算是私了。 签了合同当武替,出了事儿那剧组就是要按照合同实打实赔偿的,到时候再让媒体牵扯出一个雇佣未成年……呵呵……剧没上娱乐头条就先在报纸法制板块上走一遭的节奏啊。 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跟一个未成年签合同的麻烦,矮胖的导演有了决断:“那成,孙姐这事儿我就做主替你推了。” “谢谢宋导,明儿您再点羊肉汤算我请您的,给您多放两勺辣椒。”小姑娘笑容甜甜,说话的样子带着那么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利落和周到——也正是这点“世故”让人忍不住就忽略了她看起来过于稚嫩的脸庞。 “小丫头片子还请我呢……你说你爸妈就放心你在这打混?”想想自己十五岁的女儿现在每天要妈妈开着送着去上学,周末一觉睡到午饭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大半夜的还要打两份工讨生活,饶在是非圈里打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子,导演也有了几分不落忍。 池迟又笑了,她把自己的口罩妥帖地挂在自己两边耳朵上:“我这是自己愿意,谁也管不了了。”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唉。” 宋导摇了摇头,摆摆手让她先走了。 月行渐偏,地上的雪里搀着小冰粒子,池迟稳稳当当地骑过去,碾出了两道细细的不停穿插的轨迹。 这里有巍峨皇宫,这里有水乡江南,这里有黄沙漫天,这里有花飞遍野,这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寻梦人。 这里是一个大也小的影视城,一个离梦想远且近的地方。 三个月之前,池迟来到这里,除了一包能证明她身份来历的文件和一大叠钞票之外,只有一个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念头陪着她。 ——“我想演戏。” 这个念头似乎穿过了无数岁月,被里面的苦难和心酸细细打磨过,被无数梦想被压制的痛苦淋漓浇灌过,即使池迟自己没有了记忆,也依然能品味到其中的苦与酸,它们氤氲出了浓烈的气息,蒸腾在她的心底,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浸染着她的灵魂。 “阿丁出生在江南一个村子里,家里有四个孩子,他排老三,爹娘更喜欢大哥和小妹……六岁那年洪灾……终于被打造了人形武器……那个带着笑容的红糖馒头是他这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在阿甲死后,他只相信自己的头领……头领在江南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卒于二十三岁,死于乱箭之中” 夜深人静,钢笔在本子上划出了一道道带着思索的痕迹,它们慢慢地组成了一个年轻杀手的一生。池迟下意识咬了一下笔杆,作为一个龙套能获取的信息实在太少,如果能看见男二的剧本,大概有助于自己把这个角色通过想象给补完的更加鲜活。 如果有另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会不客气地冷笑,谁会给区区龙套看一个主角的剧本呢?区区一个龙套,又何必在乎他的平生呢? 女孩儿却并不会自己的妄想感到羞愧,时光漫长,人事往复,有一个小小的盼头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区区的龙套。 时间那么长,她会有很多很多的戏要演。 更何况,每一个角色都应该是有生命力的,哪怕是一个出场就死了的角色,哪怕是个连脸都没有露过的小可怜。 通过自己的表演赋予一个想象中的人物生命力,这就是表演的魅力,在池迟的眼中,人物本身是没有龙套与主角的区别的。 “如果你自己不认可自己角色的鲜活,那在别人的眼里就注定是行尸走肉。”这句话是她第一天当临演的时候写在这个本子扉页上的。于是在这一百多个寂寞的夜晚里,她和那些没有对话没有白描没有外貌的角色在这个本子上进行了十余万字的交流,在她的眼里,每一个被她扮演的龙套,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独立存在着。 翻过一页,池迟闭上眼睛想了想,又动笔在本子上描画了起来: 雪夜冷月覆盖着白雪的高墙,几个从高墙之上掠过的身影。 一张是六个人拔地而起的背影,一张是他们掠过雪地的脚部特写,一张是他们越过墙的样子,一张又一张地画着,简单的线稿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甚至还画了一张男二的眼部特写。 如果有人拿她的图去对照着导演的监视器看,就会发现,虽然线条粗糙又简单,但是这几个被随意勾勒的画面与导演觉得满意的几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能够完整重现自己见到的画面,是池迟自认为自己最大的本事,尤其是对于建筑和环境的细节,她总是会下意识地重现在脑海中。 每天晚上,她就用这个能力来审视自己表演时的画面,一遍遍地总结经验。 收起本子,池迟长出一口气,从上午在饭店打工开始一直忙到深夜再去当群演,这是她半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就算了已经习惯了,不代表她不会累。 站起来在狭小的卧室里打了一套八卦掌,昏黄灯光下,少女的每招每式都带着劲与力,随着一个抬腿过头的姿势,她的脸色渐渐开始恢复了红润,感觉自己已经气血完足,池迟才关掉床上的电热毯,躺进了暖暖的被窝。 窗外又飞起了雪,影视城又有几处熄灭了灯火,高楼广厦和流水人家终于一齐盖上了轻薄的绒被静静睡去。 这是一个熊猫眼与白雪齐飞的早晨。 昨天晚上好几个餐馆的老板都没睡好,眼睁睁看着窗外又下了一夜的雪,他们担心今天的配送车又要晚点,晚就算了,要是跟昨天一样好多菜都冻了,那才是耽误了大生意。 冬天的影视城已经是旅游淡季,这些餐馆的生意主要都是靠着那些剧组的外卖撑着,原料不够,人家要一百盒饭你只能给五十?拜拜吧您内,五十的生意人家也不跟你做。 一大早上顶着熊猫眼出来熬心熬肺地等着配送车的时候,他们就看着如意餐馆的韩老板各种不顺眼。 原因嘛,自然是这个韩老板赶着大降温之前大手笔屯下了一堆的菜,昨天一天截了两个大外卖单从早忙到晚赚了个盆满钵满。 她现在又是一副意气风发姐要发财的样子,如何让忧心忡忡的旁人不生气。 被人用视线谋杀的韩萍韩老板当然开心,看着别人不开心她更开心,把装满了土豆皮和葱根萝卜腚的袋子往后门外垃圾箱里一扔,她扭了两下腰才走回了店里。 店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厨房里在叮叮当当的切菜,小服务生在擦桌子摆凳子,餐馆前门外更是早就立了一口大锅,在咕嘟咕嘟地泛着羊肉的香。 还有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带着勾人的烟火气儿。 至于那个在羽绒服外面套了围裙的女孩儿,在韩萍的眼里可比那汤那包子都更加讨人喜欢。 “小池啊,忙了一早上了,要不要先歇会儿?今天咱们都吃打卤面加包子。” 戴着口罩专心给羊汤撇沫子的池迟抬起头想了一下,嘴皮子十分利落地汇报说: “包子这一轮都被包圆了,再过十分钟吧,定了半个月早餐的李哥他们会来拿,一共四十笼二百四十个包子,南瓜粥不用咱们分装了,天太冷,他们把保温桶整个提回去自己分装,给他们减掉10了块钱的包装费。” 声音脆的像是碎玉掉进了碗里,带着喜人的干净利落,引得几个路过的人忍不住转头去看她。 早就听习惯了的韩萍也看着池迟,那眼神哟,别提有多慈爱了。 第4章 外卖 一早上别人给土豆削个皮的功夫,池迟就能一边看着汤锅蒸着包子,一边做成了几百块的生意。 让韩萍更满意的是这生意一点都不费事,包子后面还在包着,南瓜粥在灶上也还有,不用外送不用分装,一点也不占用正在准备午餐的人手。 随着路上的人渐渐有人顶着寒风出来买早餐,整条冰雪覆盖的街道上有了点人气,让如意餐馆门口的那个汤锅像是长出了一只勾魂摄魄的手,引得人们跑来买一碗热汤喝掉。 做了两三个零散的生意,小姑娘自己的早饭还没顾得上吃,韩萍有点心疼,嘱咐了金大厨先做几张土豆饼,谁饿了就先吃着。 汤锅的热气蒸笼的水汽氤氲在池迟的周围,这就是她一天生活的开始。 每天六点钟起床清洗羊羊肉在后厨房炖上,再打拳晨练直到七点半,生活在影视城的人们普遍起得早,八点多九点半才是他们的早饭时间,到了那个时候池迟就把汤锅架到餐馆门口继续熬,一是招揽客人,二十不耽误后厨房的工作。 秋天的时候她还做过萝卜炖牛杂,夏天时候就是煮好了桂花绿豆水放在冰盒子里,汤锅一口满街飘香,别家学得来样子,学不来味道。 就连从不夸人的金大厨都说过池迟做汤那是有真本事的,夸就算了,他和还生生让韩老板把池迟的底薪从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提到了两千二包吃住。就这样,池迟每天早上炖汤,下午空闲时间包馄饨,饭点送外卖一单再给她一块钱提成,这是她每个月能稳定下来的收入,至于龙套的工作,旺季多一点淡季少一点,以池迟的资历和经验,纯靠跑龙套活着是会饿死的。 “小竹林那边有个羊汤的单子,汤好了我就给送过去。”池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提醒,跟韩萍报备着。 韩萍早就知道池迟能干,是那种利索老练的能干,真正的里里外外一把罩,比她这个老板更像是老板,却依然每天都在被池迟刷新着对“能干”这个词的认知。 就像这次他们能够在冰天雪地里依然生意兴隆,就是靠的池迟。 前几天天气预报刚说要来寒潮,池迟就说服了他们要去周边的农村里采买蔬菜,收菜的时候韩萍还觉得费时费力,现在只能说池迟这个丫头真是神了,看看临近的几条街,生意没被大寒潮耽误的也就只有他们家了,要么是想隔壁几家一样没进到足够的原材料,要么跟前街那个老刘一样鲜菜都被低温冻坏了,每天只能做土豆块土豆片炖芋头炒萝卜,只有她们自己家能保持菜品数量,还能趁机扩大了供餐范围。 没有经历过,谁也没想到在这个物流发达气候温和的地方,陡降到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和冰冻会破坏人们已经习惯了的便捷和舒适的生活。 除了池迟。 除了这个别人眼里虽然很能干也依然傻兮兮去当群演的小池迟。 “你昨晚上又是深更半夜才睡吧?” 瞥见了池迟眼下的阴影,韩萍心里那点佩服就瞬间纠结成了心疼,这个小丫头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真仗着年轻就作,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伤还没好透就去吊威压,再摔一次怎么办?” 中年妇人的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池迟的后背。 女孩儿放下手里的汤勺揉了一下左肩,被口罩遮住了一半脸的小脑袋晃了晃: “放心吧韩阿姨,现在威压再有鼓掌也摔不到我,金大厨不是教了我八卦掌了么,我也是有武艺在身的人了。” 说着,她还隔着口罩做了一个笑的表情,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形,就算看不见全脸也能感受到她那张小脸笑得灿烂可人。 韩萍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戴上手套开始往保温箱里装包子。 一个半月前,池迟在吊威亚的时候出了事故,整个左肩胛的位置都是大片的青紫,因为没有合同,剧组给了三百块钱的医药费就算了账。看着小姑娘身上的那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已为人母的韩萍倒吸了一口冷气,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怕街头打混一事无成的孩子,父母也不会让他们受这种苦,那威压是好上的么?那打戏是好玩的么?在影视城这里开了十年的餐馆,韩萍见多了那些以为自己能一朝成名就在这里搏命的年轻人,也见多了这座寻梦城里人们的伤痛和失落。 说是影视城,何尝不是另一个小社会,总有人自以为付出一切却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子,也有人梦想着平步青云其实是让自己跌下深渊。这里甚至比外面更残忍,因为这里有太多的“赌徒”,用青春金钱名誉去赌一个功成名就,用自己的身材脸蛋去赌一个闪光灯下的繁华。 赌徒们欺骗自己也欺骗世界,让这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浮夸。 池迟,这个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餐馆门口穿着时尚浑身名牌的小女孩儿,也是一个赌徒,还是一个让人认为她脑子不清楚的赌徒。 明明一身衣服都值好几万,偏偏要在他们这个小破餐馆里打工。 明明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偏偏要去跑那些不露脸的龙套。 明明脑子聪明透顶,处事豁达干练,干点啥都能过得很好,偏偏要想不开去演戏。 明明受伤了就该休息,她却跑去跟人学武艺,学了没几天又跑出去串戏。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升职加薪出任ceo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不好么? 有这么一个好孩子还让她跑来被这个名利场祸祸,她家的父母脑子里是被羊汤滚了吧? 韩萍觉得自己都替这个啥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的小姑娘觉得心累。 池迟恍然不觉,和韩萍一起装好了包子她又打了六碗羊汤两碗南瓜粥十二个酥饼去送外卖。 昨晚的一场雪过后影视城的交通基本宣告报废,自行车肯定没办法骑了,池迟背着外卖包哼哧哼哧地走在路上,头上还戴着韩萍硬塞过来的绒线帽子。 影视城很大,日常维护的工作人员都忙着清理积雪也没打扫出多少干净地方,雪化在一个一个的脚印里成了冰冷的积水,湿冷的感觉从脚底往人的全身蔓延。 这样的糟糕的情况让大多数剧组都决定休息,还在开工的剧组,工作人员们的脸上都有着对天气显而易见的不满。 路过一个拍摄场地,池迟又看见了那位爱喝羊脑汤的年轻女群演,今天的她穿上了旗袍和高跟鞋,摇身一变成了民国名媛。此处场地原本是古代街道造型,如今挂上了霓虹灯牌摆了两辆老爷车,装起了民国范儿也是似模似样。 那个女孩儿现在就站在一个霓虹灯牌的下面,在她旁边十几米的地方就是镜头范围,她把自己往角落里使劲缩,配着努力想用别针把身上旗袍收一下的动作,格外的扭曲。 其实她只是希望这件不怎么合身的衣服能再妥帖一点,好显出自己的腰身。 不管在电视里她会有几秒的镜头,不管她在电视里的那个身影多么光鲜靓丽,只在此时,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快被冻死却还有一息挣扎的麻雀,在人来人往的剧组边缘苦苦挣扎。 池迟一步越过被人扫起来的雪堆,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上前帮女孩儿弄好衣服顺便重新穿上上外套。 “小池,你真是大好人,太谢谢了。” 在女孩儿感激的目光里池迟摆摆手:“中午定外卖了么?我这有南瓜粥配包子。” “……”女孩儿苦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敬业,我中午……有事儿,粥和包子还是等下次吧。” 池迟笑着点点头,转身就继续去送自己的外卖。 留下女孩儿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为了穿旗袍,她早上就没有吃东西,要是吃了包子之后腰不好看可怎么办呀。 至于那点对池迟的感激,早随着食欲一起抛到了脑后。 大冬天里穿旗袍不冷么? 大冬天里饿肚子不惨么? 又冷又惨,为的就是能露脸,能在导演那里留下一点印象,为了这个目标,别的都不重要了。 想想昨晚还和自己一起当哆哆嗦嗦群演的小姐妹今天早上被人电话叫去沪市的剧组试镜女四号,这个女孩儿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喝羊脑汤了。 她要更瘦,更美,要学会左右逢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这个早晨,很多东西,和羊脑汤能带给她的微笑一起被她抛弃了。 从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背着快递箱子的女孩儿利落地跨过几个水坑,转眼已经离刚刚的拍摄点足够远。 池迟已经感觉到昨晚上还对自己有善意和关心的女孩儿今天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有太多一步登天的童话,也有太多捧高踩低的现实,更有无数人梦想破碎只能泯然于芸芸众生,在这里不过半年的时间,池迟已经见识了足够多。 对于那个羊脑女孩儿的转变,池迟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并不在意这点微薄的感激之情转眼淡漠,就像她并不在意在这些剧组里当着不能露脸的群演。 踩在积雪上,她一步一个脚印,笔直地走向前方,越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天然或人为的路障。 第5章 顾惜 快步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池迟才终于走到了那个定外卖的剧组,这个剧组在拍的是大概是一部古装片,女演员都顶着大坨的假发在头顶,说是“大概”,是因为她们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把窗帘撤下来随便裹了裹而已,这样的装扮,说是古装也行,说是精神病人玩起了cosplay……问题也不大。 在收钱的时候,池迟看到她们在摄像机前面开始大跳现代舞,扭腰甩胯露大腿的那种。 “……” 世界观收到严重冲击的外卖少女在走出拍摄现场的时候没忍住再次盯了一眼剧组的名字。 剧名:《啊啊,神来啦!》 猴赛雷影视公司出品 很好,以后记得,当群演也得避让十米开外绝不沾边。 在脑海中具现化了一下他们可能拍摄出来的效果,池迟没忍住打了个冷战,站位混乱,拍摄角度清奇,导演的审美取向也是直接歪到了人类根本没办法理解的地方。 …… 今天对娱乐圈来说,大概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整条路都被密密麻麻的媒体采访车挡住的时候。池迟如是想。 天冷到连送菜的配送公司都不愿工作了,这些媒体人却仍旧是这么的兢兢业业。 大概是因为菜钱每天都可以赚,但是抢头条的机会并不是轻易就有的。 “这些人赚个钱也是不容易。” 拐了个弯走上了另一边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高墙,墙边堆着不知道那个剧组遗留下的道具,现在都被雪盖了厚厚的一层。 在各种石堆和木架子之间,裹得像球的池迟背着外卖包依然体态轻盈来去自如。 搁现在流行的说法,她那就是在玩跑酷。 左手一个单手撑过了石头墩子,另一边及时在木头架子上借个力,她整个人就翻出了两三米开外,只留下了几个脚印和被蹭掉的一地落雪。 小路的尽头有个岔道口,一边通往影视城的后山,一边通往后门,最后一边自然是池迟回餐馆的方向了。 “哎,那个送外卖的,你过来。” 很久很久之后,顾惜想过,如果她那天没有叫住那个送外卖的小丫头,大概她们各自的人生,都会像那个路口一样,走上不同的方向。 “你不认识我?” 遮遮掩掩接过土豆饼的顾惜发现对方对于自己的脸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摘掉眼镜露出了描画精致的眉目。 年轻的女孩儿笑得灿烂:“您一看就是大明星,土豆饼一份三块五,天气这么冷该加外卖费的,您这么漂亮,我一看见您就觉得天也不冷了风也不刮了,外卖费也就省了,总共三块五,您要是没有零钱也可以微信或者支付宝付款。” 顾惜当然听得出来,这个女孩儿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好,你美,不认得,概不赊账。” 大明星立刻捧着土豆饼转头瞪她的助理:“华夏居然还有人不认识我?上次大数据调查不是说我在年轻人里的知名度是全国第一么?” 胖乎乎的女助理在副驾驶座位上缩了一下,没有搭腔,仍然埋头于在五六个手机上戳戳戳地应答消息,似乎已经对她老板时不时的抽风十分习惯了。 池迟依然笑眯眯:“我就是一个小送外卖的,杂事多钱还少房租高吃饭难没钱买房付首付,哪有机会看电视呀,您一看就是大红大紫的,不用在乎我这个小人物。” 顾惜:“……你这个小丫头很会说话呀。” 池迟继续笑眯眯:“三块五谢谢。”对待这些大明星,只要嘴皮子上捧着就行了,现在这个世道摄像头到处都有,为了不耽误自己赚钱,混娱乐圈的人即使使性子甩脸色的事情都不会正大光明的搞,尤其是已经有了稳固人气的明星们。 在影视城打拼了半年,本来就带着点狡猾劲儿的池迟心明眼亮,把一些事儿看得透彻。 再说了,为了一口吃的能自己打开车窗叫住送外卖的,这人与其说是盛气凌人的大明星,不如说是个有趣的小女孩儿吧。 身份证上显示未满十七岁的少女把二十多岁的女明星当成小女孩儿毫无心理压力。 没有零钱的顾惜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成了个逗趣儿的,就像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可怜巴巴的才把自己的早饭卖给她,也是真的因为她漂亮又可爱才省掉了外卖费用。 让助理用手机付了账,顾大明星戴上墨镜,拉上了车窗。 带着帽子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儿确认收款之后就摇摇晃晃地踩着积雪离开了。 隔着车窗,顾惜盯着池迟书包上晃晃荡荡的“如意餐馆”四个大字出了会儿神。 她的助理接了个电话小心翼翼地对她说:“惜姐,豪雅酒店那边安排好了,这个土豆饼您还吃么?” “吃,怎么不吃?”为了保持体重已经三年没吃过什么碳水化合物的顾大明星决定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放飞自己。 “现在就去豪雅,瑞欣那边的几个艺人……除了封烁,其他人的活儿都给我掐了,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端午啊。让付诚文三个小时之内给我把彻底消息平下去,再让他和瑞欣新上任的那个老板叫李什么的亲自来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谁给了他手下艺人胆子敢炒作到我的头上。” 土豆饼的油粘到了顾惜的嘴上,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付诚文是国内娱乐圈的知名经纪人,捧红了好几个电视剧演员,其中还有刚刚爆红没多久号称“颜值比顾惜低一分,演技比顾惜高十分”的孙莹,多少小透明演员想自荐到他的手下而不得,在顾惜这里,他不过是个得在这大冷天里千里迢迢跑来道歉的货色。 前一阵孙莹靠踩着顾惜在网络上给自己炒热度,顾惜这种咖位,理会她的“碰瓷儿”才是抬举了对方,只是转手就用自己的人脉搅黄了三个想要跟她接触的品牌代言,这次颇得付诚文看重的新人辛阳又搞出这种拿她炒绯闻的幺蛾子,顾惜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问问他,我顾惜在他眼里就是块石头?随便什么货色都敢踩一脚?” 助理默默地点了点头,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给顾惜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的她此刻觉得顾惜吃土豆饼的样子都显得格外凶残,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不是瞎了眼把她当成可以任意揉捏搓扁的娇弱小女人。 “还有,上次那个矿泉水的代言,要是再把价格提高百分之二十我就接了,我就不信,我把脸印在矿泉水瓶子上还有人不认识我。” “……顾姐,快消产品不合公司为您订下的格调啊。” “那就找个合我格调的,手机吧,手机也行,广告贴满全国那种。” 胖助理不想说话了,顾惜这个人经常想起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她自己过几天就忘了呢。 低头看看手机上那几十个来自付诚文和他团队的未接电话,助理心中的憋闷有了发泄的地方。 突然爆料所谓的绯闻让顾惜被媒体堵在客串剧组外面。 害的顾惜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耽误了行程。 害的顾惜大冷天肚子饿了自己叫住外卖买了个廉价土豆饼。 害的顾惜遭遇了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年轻人都想接矿泉水代言了。 害的我的工作量增加了十倍。 呵呵。 在胖助理心里点燃成排蜡烛的时候,低调的白色轿车已经驶出了影视城的后门。 走在回家路上的池迟拿着手机搜了一个“华夏女明星”,就看见了刚刚顾盼神飞的那张脸。 要说女明星中谁最有名,那实在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但是说到最当红,刚刚那位叫顾惜的女明星确实是无可争议的。 十九岁凭借一个狐妖的角色出道,到今天为止已经在娱乐圈沉浮了七年,七年中顾惜平均每年出演两部电视剧两部电影,最多的时候一年拍了九部戏,还拿了几个不轻不重但是相比较年纪而言已经十分不错的电影电视奖项。 如果说她拍戏能打个八十分,那么她炒作的本事就是一百二十分,满分一百还有二十分的附加分。凭借着精致的面貌和强大的气场以及每次都声势浩大的着装,顾惜在每一次的电影节时装周的红毯上都抓足了人们的眼球,是海内外都知名度颇高的“红毯女王”,也是整个华夏最具有商业价值的女明星。 她的衣着装扮,她的举止风情,她和蒂华传媒老板韩柯若有若无的□□,甚至她的身高体重都是全民谈资。 网上的人们称她作“顾大官人”。 百科资料下面是关于顾惜的最新一条新闻——“钟情新晋男神?曝影后顾惜痴恋人气小生辛阳[组图]” 发布时间刚好是半小时之前。 此外还有一大串类似题目的新闻,中心人物都是顾惜和一个叫辛阳的年轻男人。 池迟想想刚刚那个戴着墨镜对自己说“你现在有什么吃的我都要了”的女人,默默收起了手机。 一根金光闪闪的大柱子立在那里,总有人想过去蹭一层下来,俗称给自己贴金,至于柱子,往往也不在意身边堆一点花花草草,以显示她更加光彩耀眼。如果有宝石挂在上面交相辉映那是最好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哔——】要抹在上面,这种情况下,柱子也会让抹【哔——】的人知道疼。 对这些演艺圈里的明星们来说,种种乱象都围绕在他们的名字周围,大概在影视城里被人们偶尔围观的拍摄时光才是他们生活中难得的清静。 连娱乐圈门朝哪里开都不在意的池迟只知道刚刚的偶遇代表了价值三块五毛钱的生意。 影视城里最多的时候有成千上万跑龙套的,也有一心演戏辗转于剧组间的普通人,那些人才是演艺圈真正的主体,毕竟一部戏只有几个主角,他们演的不是独角戏。 池迟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人,所以她虽然是把演戏当做了自己的唯一目标,对娱乐圈却没有一丁点的向往,更不想一个猛子扎进浑水里去,那些纷纷扰扰之于她,此时不过是过眼既忘的八卦而已。 第6章 记忆 好容易回到“如意餐馆”,池迟又要去往另一个方向送外卖,其中的一个订单就是给不远处酒店的客人送的。 随着太阳渐高,积雪开始融化,交通情况越发糟糕,就算像昨晚和今早那几个一样要进度不要命的剧组也不会真舍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路过剧组动态公告牌的时候池迟驻足看了一眼,下午到晚上,除了她刚刚去送外卖的那个奇葩剧组,别人都已经猫冬休息了。 酒店连三星的标准都够不上,天气这么冷,前台连人都没有,池迟径直坐电梯上去,找到了客人所在的房间。 “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去,你还要不要混了?” 还没敲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怒吼。 震得这个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的楼似乎都为之一颤。 “我说了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昂,却也是掷地有声的。 “封烁!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 “当当当!”池迟开始敲门。 “您好,如意餐馆的外卖,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葱爆羊肉盖饭,一份酸辣土豆丝。” 屋里的中年男人把自己未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女孩儿笑得灿烂。 “一共三十九,今天天气不好加五块钱外送费,四十四块钱谢谢,接受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 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送个外卖还要加钱,你们老板是掉钱眼里头去了?” “嘿嘿嘿”池迟笑得特别专业,“天气这么冷,厨师们干活也得加钱,鲜菜更是买不到了,我们的菜都是高价从周围农村买的,两头成本都高了,您要是去我们店里吃饭,今天每个菜还得加两块钱呢。大叔您多付的五块钱其实我真是一块都捞不着,这不是订餐软件上不让随便涨价,我们就只能加个外送费了。我看大叔这么气派,多花点小钱吃个舒心说明您是天生享福的命,哪像我们这么可怜,风雪里来来去去都是辛苦。” “哼。” 池迟的声音悦耳,笑容也甜美,几句话跟相声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冒,砸进人的耳朵里是让人说不出的舒心,男人怒气也被这番恭维给抚平了不少。 “这么能说,你是送外卖的还是看相的?” “看相我不会,看脸色还是知道一点儿的,大叔,您额头和嘴边都有点发黄,最近火气太盛啊,我这有热的雪梨饮,里面有加果肉的,十块钱一杯您要不要来一杯?” 中年男人:“……” 站在他的身后,高大的年轻男子越过自己经纪人的头顶看了两眼这个碰巧缓解了紧张局面的外卖员。 身高一米七时刻牢记自己外卖重任的池迟也越过这个暴躁大叔的头顶看向他:“这位帅哥一看就是注定大红大紫的人物,要不要喝杯热腾腾的红豆浆事业长红?看您这么帅,打个折四块五一杯。” 年轻的帅哥:“……” 两个人掏了将近六十块钱终于打发走了这个自带说相声技能的外卖小丫头,在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同时舒了口气。 “这种人就该拉到咱公司公关部,真是死的都能让她说活了。” 中年经纪人的脸色彻底柔和了下来,这个大冷天还在外头讨生活的小姑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里的火气也就彻底消散了。 年轻的男演员捧着热乎乎的红豆浆,确实觉得暖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 “封烁,推心置腹地讲一句,你是真的已经不年轻了,你看看和你差不多同时出道的顾惜,人家就比你大一岁已经是个金娃娃了,你呢?早几年还有几个选秀时候的粉丝,现在你走在马路上都没人认识你了。现在不是老董事长活着的时候了,付诚文在公司里一手遮天,董事长都得听他的,他手下新来的这个辛阳人不大野心不小,你要是再这么下去你签约公司的时候定下当男主的几部剧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兴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是有些事儿我决不能放松底线,放松了一次,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你怎么就这么倔?” “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这么倔啊。” “别气了。”男人白皙俊美的脸上带着淡笑,“我能等一个七年,就能等另一个七年,总有红的时候。” “你呀……”兴哥长叹一口气,对着他那张脸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封烁脸上带着轻笑,手里攥了一下热豆浆,带着红豆味道的浓甜灌了他一嘴。 把心里的苦涩缓缓覆盖。 池迟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她还记得离现在不远的那个夏天,一场仙侠剧的夜戏里,导演要求他们这些群演去演一场围杀男主一伙人的戏。 男主角就是封烁。 那时剧里的女主角孙莹已经颇有名气,配角们也都各自拥有不少的粉丝,唯有这个男主角,正是人气的低谷。 在走位的时候,一个群演失手用道具剑伤到了男主的脖子。 高高壮壮的男群演吓得扔了剑,眼圈都红了。 叫封烁的年轻人却摆摆手,表示拍打戏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池迟却一直记着,因为封烁笑得真是好看又让她觉得眼熟。 能让一个失忆的人觉得眼熟,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今天随手帮他调节一下和经纪人之间的气氛,对池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雪地里奔波了一天,池迟的棉靴都被冰冷的雪水浸湿了,餐馆里只有几个人在喝酒聊天蹭空调,她卸下了外卖箱想进厨房帮忙,明察秋毫的韩萍老板看见了就立刻表示这么冷的天晚上店里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让她早点上楼休息。 “我是店老板都不急着赚钱,你个屁大的小丫头替我操什么心啊?!明天病了我还得替你找医生,多耽误生意,快去休息,快去!” 饭馆的一楼是饭馆,二楼有两个雅间和两个杂物间,其中一个小杂物间收拾了出来加了床和桌子,就成了池迟用来栖身的地方。 房间的暖风机是韩萍前几年用来冬天烘衣服的老型号,勉强能用,只是刚开起来的时候会叮铃咣当的响。 因为怕影响别人休息,夜里池迟是绝对不会开的,所以无论这几天空气有多冷,她也就靠着电热毯的那点热度来保证自己一夜又一夜的安眠。 即使是这样,也好过她刚来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的闷热房间里温度直逼四十以上,想要凉爽只能靠心静带来的“自然凉”,池迟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养成了去当大夜场龙套的习惯,一样是睡不着,吊在威压上大概还能凉快一点。 同样是在那段时间里,她从刚来时候的一百二十多斤瘦到了不到一百一十斤,搭配着她一米七以上的身高,让她看起来腿更长了,脸更小了,人也更加显得稚气了。 此时,外面的天还没黑透,望向影视城后山的方向也能看见寥寥几颗星子挂在了蓝黑混杂的天幕之上。 趁着楼上没人,她难得奢侈地开着暖风机,在例行地惊天动地的咣当咣当响了一阵之后暖风机开始替她烤干那双劳苦功高的雪地靴。 先打了也几遍八卦掌保证自己全身气血通畅,池迟坐在桌子前开始仔仔细细地写着记录,劲瘦腰板挺得笔直,半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从她脸的一边垂了下来,去掉了帽子和厚厚的羽绒服,她在羊毛衫外面还披着短外套,看起来就是就是干净清瘦,带着青春特有的清爽。 今天没有串戏,自然就没有分析角色的小论文,写完了每天该写的那点记录,“少女”把本子和笔放好,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一半的功课,她的记录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因为正常人谁也不会每天都记录自己这一天对自我性格的探索。 优秀的表演必须要达到三个统一:“演员与角色的统一”“艺术和生活的统一”“体验与体现的统一”,这样,演员才能在角色中探索自我,在自我中体现角色。 对于池迟来说,她现在在做的,就是在“池迟”这个角色中探索“自我”——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似乎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了影视城的门口,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影视城那一堵颇有穿越感的大门。 在那之前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她一无所知。 她是谁?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哲学的也现实的问题。 池迟是个彻底的行动派,即使没有记忆也不耽误她正儿八经地活着,既然自己的内心有演戏的念头,那就干脆在这个影视城里先扎下根来,为了能在影视城中妥善地生活,她迅速扮演起了一个性子有点拧巴的“寻梦少女”。 是的,扮演。 扮演一个叫池迟的十六岁女孩儿,热爱演戏为人爽朗偶尔话唠,笑起来有满满的胶原蛋白和不掺假的蜂蜜。 透过一次次地自我分析和揣摩,池迟知道自己绝对不止十六岁,因为即使看着三十一枝花的韩老板在她的心里也是能诱发某种浅浅慈爱之情的后辈,更不用说今天看见的那个土豆饼大明星和红豆豆浆帅哥。 池迟也知道自己不叫池迟,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归属感,每当别人叫池迟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都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现在并没有“迟”,一切美好都才刚刚开始,这个名字更像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她更知道这张年轻的脸属于自己,这双瘦长的手属于自己,这双健全的腿也属于自己。 这种奇怪的感觉全部来自于灵魂深处,奇妙到难以解释。 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一个空白的大脑,一颗被梦想满溢的心,所有这些矛盾又和谐,糅合成了这样的一个她。 在这半年里,她慢慢地从下意识的习惯中去寻找自我,也慢慢地填充着属于“池迟”的人物设定,让她变成了一个性格算不上多活泼,但是可爱中透着可靠的女孩子。 扮演一个女孩儿,池迟自认为自己已经驾轻就熟了。 “以后可以试试工作的时候偷懒,更贴合年龄一点。” 纤细的手指轻巧地敲击在桌沿,女孩儿的脑海中出现的是今天自己各种“表现”时候别人的表情,在那些表情里她总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儿会让人忽略掉“女孩儿”的年纪,但是一个奇怪的方向太“小众”的女孩儿,会影响交际范围的拓展。 “小池?睡了么?” 房门外传来韩萍的声音。 池迟打开门,韩萍站在两个暖瓶后面抻着脖子往她房间里面看,看见她开着暖风机,才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房间里还是太冷了,要不你上楼上跟我和童童睡呗?” 韩童童是韩萍的儿子,今年6岁。 “不用了韩姐,我被窝里面挺暖和的。”池迟笑着婉拒,韩童童小朋友醒着的时候是个小天使,睡着了就是盖世魔星,半夜里从床头爬到床尾那是平常事,把他妈妈打出熊猫眼也不是没有过。 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冷,韩萍也不会和她儿子挤一张床上。 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儿子昨晚上的“丰功伟绩”,韩萍摸了摸自己肚皮上被儿子踹出来的那块青,没再坚持。 “你用这两瓶热水烫烫脚,今天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了。” 池迟接过热水道了谢,眼睛再次笑成了一弯新月。 韩萍看着她的小脸,没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图什么呀。” “图个……无怨无悔呗。”池迟一手拎起一个暖瓶放在椅子旁边。 韩萍哼了一声:“你现在觉得无怨无悔,等你再长几岁,后悔都来不及。” “说了无怨无悔,那就肯定得让自己往着不会后悔的路子上奔啊。” 女孩儿依旧笑容爽朗。 被自己的老板啐了一句傻倔。 第7章 身高 随着寒潮褪去,那一场灾难般的降温留给人们的渐渐只剩下挂在嘴边的谈资。 比如韩童童小朋友那只被冻在了鱼缸里的解冻之后依然吃嘛嘛香的乌龟。 比如被冻成了冰溜子必须留照纪念发网上的网购化妆水。 比如那个冬天别家饭店被抢走的一单单生意。 比如这场寒潮让大部分剧组早早放了年假,很多临时演员决定直接早点回家过年。 于是,某个剧组的演员导演在一个原定的小配角病倒之后,发现自己没人可用了。 “喂,您好,这里是如意餐馆外送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 池迟蹲在后厨房里给芋头削着皮,随手就接起了电话。 “喂,小池迟?我是老邹,这边剧组有个小角色缺人,你要不要来试一下?” 老邹是影视城里一个有名的群演中介,俗称群头,常来韩老板这里吃饭聊天。韩萍和金大厨都不太愿意让池迟跟这些群头们有过多交集,按照他们的话来说,群头就是“两头吃”吃点钱就算了,池迟年纪还小被人沾了别的便宜那可就完了。 正是因为从来没有跟池迟有过“工作接触”,今天如果不是手上实在没人可用,老邹也不会想起那个饭馆里的兼职“龙套”。 池迟把剩下的十几个芋头都削干净了皮再拿水泡上,才去洗了个头换了身衣服骑着自行车直奔那个片场。 演员导演看见池迟,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得还真是干干净净的,身高多少?” “一米六八。” “别跟我整虚的。”演员导演一开腔就带着大东北的酸菜汆白肉的味儿。 池迟特单纯特崇拜地一笑:“不到一米七一。” 演员导演嘬了一下牙花子有点为难地说:“有点高啊,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怎么都往高了窜。” 老邹在旁边陪着笑脸搭腔:“不是说孟先生一米八五么?她一米七正好。” 这个演员导演明显和老邹很熟,冷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一米八五,去了冠子还有十公分是鞋跟贡献的。” 池迟和老邹:“……” 老邹一只手在池迟背后捅了一下,如果不是他手上合适的人都没时间,他也不会把这个好机会给这个小丫头,到了这一步就看小丫头自己的福分了,再让他出多大力也是不能。 临出门之前,池迟被韩萍摁着洗了个头,一头黑长直衬着她白皙的小脸,就透出了一种化妆和整容都无法复制的鲜嫩。 小丫头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又嫩又脆,她笑着说:“您嫌我高我也有法子往矮了整,民国戏穿长裙,我腿上打了弯也看不出来,一准儿能衬得别人光明伟岸英姿飒爽。” 配合着演员导演的口音,她说话的语气里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地三鲜的劲儿。 “哟,你这个姑娘说话有意思。” 演员导演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看老邹,再看看池迟。 “行,我带你去导演那试试。谁让你是老邹极力介绍来的,不过你也得有心理准备,这个剧组,可不好混。” 老邹也没忘了当着演员导演的面嘱咐池迟:“你来之前韩老板和金大厨都给我打了电话了,要不是看在他们的面上,我可不会下这么大力气推你的,要是表现的不好,你这是辜负了一帮子人的苦心,知道么?” 池迟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电视剧的剧情是用几个短语就能来概括了的:民国乱世多角恋狗血爸爸在哪儿。 女一二三四五都喜欢男一,男一二三四五都喜欢女一,此外还有女六之后一直到女十五分别喜欢男二到男五。 复杂的情感关系做成连线图大概可以直接当做渔网给南海渔民使用了。 男二号是一名进步青年,类似于青春校园剧里面的校草形象。 池迟试戏的角色差不多是女十一号,是个暗恋男二号的“恶毒形象代表”,立志将毕生精力奉献在“男二好帅”“女主好坏”“我要变态”的事业中。 女孩儿翻了一下剧本,搞清楚自己的套路说白了就是:花痴男二,欺负女主,在男二救走了女主之后用深仇大恨的目光盯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更加疯狂地重复上述步骤,最后被一枪爆头。 池迟要试的戏份,就是在男二和女主的背后喊一句:“南宫麟,你会后悔的!” 剧本上写着:“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得,放剧里其实就是一个衬托男二和女主甜甜蜜蜜的背景。 在准备的时候,池迟对这个剧组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与其说是不好混,不如说是不靠谱。 如果说,那个猴赛雷公司的不靠谱是因为他们的所有人都太业余,那么这个剧组的不靠谱则是来源于气氛。 一种焦灼又散漫的复杂气氛在整个剧组里弥漫。 大家对于拍摄进度都处于一种很焦虑的状态,只要这场戏能过就行,一条又一条,拍的时候很多人都看着导演的表情,只要听着说他过就好。 至于散漫散漫,那就是对成品质量的态度了。 现在的人们心里都很明白,如果集体中的所有人都是上班的时候想着下班,周一的时候想着周末,那么这个团体就很难获得预期的进步,剧组也是一样的。 如果所有人只在乎导演看着监视器的表情是生气还是舒展,这一条是能过还是不能过,而不去在乎演员们到底表现的怎么样,那这个剧组的成品就可想而知了。 池迟觉得就连自己手中的剧本都透着一股不走心的意味。 导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池迟,心里先给这个卖相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说起来,这位看起来排场很大的导演自己也是第一次主导一部片子,以前他是某个大导的助手,觉得自己(坑钱)水平差不多了,就弄了一个糅杂了一众流行元素的本子扯着大导演助理“处女作”的大旗子找了傻白甜投资商来给自己挣北上广第三套房子的首付。 他跟过的那位大导是真的大牌名导,凭借独特的镜头感和掌控力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成为了时代印记的美人。 跟在大导身边这么多年,就算这位导演的技术还是稀松,审美的眼光是肯定提升了不少的,所谓“美人看骨不看皮”,这个骨就是骨相,在这方面,眼前这个小姑娘可以称得上是极品了。 额头饱满,脸颊小又有少女的丰润,鼻子明显不是工业制成品也挺直秀气,嘴唇丰润饱满,下巴也秀气精巧,最妙的是配上了一双桃花眼,眼角稍长,带了特有的味道。 在娱乐圈里,这张脸绝对称不上是让人惊艳,但是也会有很多人觉得她看起来元气满满,越看越顺眼。 导演的审美比别人更专业一点,他挺喜欢这个女孩儿的眼睛。 这是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 按照老辈们的话说,在演戏的路子上,有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那真是老天爷赏口饭吃了。 君不见早几年港城几位后来被封王封圣的男女明星,他们大多是半路出家,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接受过什么专业的演技培训,但是很多人就是苦练自己双眼的表现力,生生地把自己从花瓶和小白脸扭成了影后和影帝。 其中有几位,就是这位导演的前老板苦心孤诣调*教出来的。 再看这个小姑娘的身材……导演见猎心喜地坐正了身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身材真是没的说啊,腿长臀翘,肩腰比例好,手也漂亮,腰腿都直的很撑气质,上镜了也能显出少女特有的清瘦感。 这个小女孩儿……老师一定会喜欢。 这个念头在导演的心里一闪而过。 “我看你有点眼熟啊。”导演低声说,“以前在我手下跑过龙套么?” 他挥了一下池迟那张薄薄的所谓简历,并没有仔细去看。 “我以前给您送过外卖,您喜欢吃鱼香肉丝不加肉剁椒鱼头加醋,蛋炒饭里不放葱花。” 池迟利落地报起了菜名,在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她自己收到附加一大串备注的外卖下单的场景金大厨开火时候的无奈表情自己送外卖的时候看见过的这位导演标志性的小胡子。 干了半年的外卖送餐员,她有足够高的职业修养,对着人脸背外卖单没什么压力。 “行了,不用试镜了,就你了。” 池迟呆呆地看着他,扮演一个没有上镜露脸经验,有点紧张的小群演:“我我还没试镜。” “一个送外卖的试什么试?才几句台词还要后面加配音,脸够用就行。”导演把池迟的简历塞给助理,挥了挥手里卷成了一卷的台词本,“带她下去化妆,咱们继续拍第四百二十六场。” 池迟人生中第一次露脸有台词的戏,就这样简单粗暴地在一个不靠谱的剧组里,被一个不靠谱的导演决定了。 “南宫麟,我喜欢你……” 面对着“高大”俊美的男人,穿着民国学生裙的女孩儿一脸的热烈痴迷。 “cut!孟松,你怎么回事,你是不喜欢她,知道么?你要表现出来你不喜欢她!” 第8章 物件 叫孟松的男人正是被人背后说鞋跟占十公分的男二号,在娱乐圈里也是已经摸爬滚打了□□年的老油条,年过而立了还是只能在正剧里面当个男n号,这次导演组班底的时候考虑到他性价比不错,干脆让他在自己这个无脑偶像剧里当个男二号。 有了这么一份“知遇之恩”,被导演吼了他自然也不会生气,开了眼角的一双“电眼”看向此刻比他低半个头的池迟,笑着说: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跟我告白,我还真是心里砰砰跳,得缓缓。” 池迟并没有像卖萌的时候说的那样真的弯膝盖,这位孟松一直知道自己的身高是短板,身边常备增高小道具,这场戏他只要站着给几个特写再转个身就行了,脚下踩着六七厘米厚的实心木板,就能造成在镜头中颇为“高人一等”的效果了。 “好了,休息一会儿。” 导演挥挥手让男二和池迟一起过去。 “孟松,小姑娘再漂亮,你也得一颗红心向刘芬(该剧女主)你知道么?” 孟松转头瞅着池迟说:“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位漂亮的方小姐,视觉冲击真是影响发挥,我调整一下,下一条肯定没问题。” 孟松是个南方人,说话的尾音都是轻轻软软的温文。 导演懒得搭理他的俏皮话,交代完了孟松,他也要交代池迟:“你……表现的还行,在情感表达还可以更丰富一点。” 刚刚在监视器里导演看见了池迟的表现,一个外表在娱乐圈并不让人觉得十分出挑的姑娘,在面对她喜欢的人的时候那种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美的感觉,从她的双眼中毫不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带着一点青涩和紧张的状态。 着实美得惊人。 美到让人瞬间忘了她是个兼职送外卖的纯新人,也或者干脆就不是什么新人。 如果真是个新人……导演瞥了池迟一眼,转头去看监视器,这个小姑娘的镜头表现力根本就是天才级别啊。 其实,孟松的表现与他平常的水平是差不多的——不过不失的平庸着。 对着这位女十一号,他表现出了剧本所要求的“厌恶”,但是这种厌恶,与女孩儿表达的澎湃情感是脱节的,甚至,他还被这个女孩儿的情绪影响了,让那份厌恶显得浮于表面,展现出了他本身的不该有的情绪——惊艳。 所谓的对戏,其实就是两个人在镜头前各种层面上的交流,简单解释就仿佛是两个人在对话,有来有往,有逻辑和中心。 池迟和孟松的这一场“对话”,十分的让人蛋疼。 一个人兴高采烈:“今天早上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豆腐脑。” 另一个人:“我讨厌邻居家养的狗。” 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交流,那旁观的人心里就只能:“whatthefxxk!” 正如导演此刻的内心正是这样的。 一场对戏,主角被喊了cut,配角算是被夸奖了,旁边听见的工作人员没忍住在孟松和池迟之间来回看了看。 明显都是想要看好戏的眼神。 孟松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轻轻晃了晃脖子,立刻有他的助理上来对导演说:“我们孟哥昨天拍夜戏累到了,导演,能不能孟哥先去休息一会儿。” 导演戴着墨镜,过了几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就算应了。 池迟一直在旁边发呆,导演说的表情再丰富一点,让她对于这个角色有了新的想法,纯粹的大脑不健全式的喜欢确实太单调了。 “导演,我能问一下,我演的这个人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么?”小丫头怯生生地问。 “啊?”导演愣了一下,同样愣住的还有本要离开的孟松。 “剧本上没写么?”没关注过配角的导演问孟松。 孟松摊了一下手没说话。 导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你就当她家里是卖烟土的吧,小姑娘事儿还不少,演戏挺有意思的是吧?” “我就随便问问。”池迟腼腆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说,“第一次有台词,只知道直勾勾地看着孟先生背台词了,还连累孟先生表演真是太抱歉了。” 少女的笑容没有一点攻击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部的肌肉线条也笑得舒展自然。 孟林从助理手里接过罗汉果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慢悠悠地走回了休息室,没再跟她说话。 主演都去休息了,工作人员们也都开始休息了,有人研究一会儿出去吃馆子,有人刷起了手机,几个摄影师叼着烟卷出去抽烟。 池迟站在一边慢慢地想一个贩卖烟土的家庭应该是怎样的。 父亲出入的时候肯定是带着保镖的,甚至应该养着私兵,她该是见惯了人血,又被父母养得矜傲……信息依然太少,没办法补完角色。 那就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她喜欢南宫麟,讨厌会夺走南宫麟视线的女人,那南宫麟又是为什么会讨厌她呢? 没有这个女十一号的完整人设,她可以从有完整人设的男二号出发,男二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讨厌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导演一手端着茶壶走到她身边,把刚刚似乎随口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演戏挺有意思的是吧?” 池迟抬起眼睛看他。 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或许是在自言自语,也或许是说给这个小女孩儿听: “演戏啊,有时候就是看谁玩得开。谁玩得开,谁就掌握主导权,那才是真有意思。” 少女梳着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三四岁的发型,眼睛上贴了假睫毛,嘴唇也被涂成了艳俗的红色,按照偶像剧里傻白甜是天生主角,被|干掉的都是妖艳俗货的套路,这个装扮就充分显示她在这个剧里其实只是一个炮灰。 民国女学生的长裙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她单薄也窈窕,只要不看脸,就是讨人喜欢的。 在戏里,她的表情与自己的妆容并不违和,表现出了比现实中成熟很多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儿表现出的灵性,按照这个导演一贯的作风,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一个她。 池迟歪了一下头,看似十分认真地问导演: “大家都玩了,那剧怎么办呢?” “我是导演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导演哼了一声:“好好演戏,乖乖拿钱,知道么?人不大,操心的还不少。” 池迟已经可以确认了,现在剧组里的这种情况,这位导演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没能力管,其实就是不想管。 “行了,行了,准备一下这一条再拍一遍。” “!” 【一个骄傲的富家公子讨厌的女人,与其说是刁蛮任性,不如说是会伤害到这个男人的自尊。 女孩儿的家里贩卖烟土,父亲赚的是人命钱,她才十几岁,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攥在手心里的才真正靠得住。 父母兄弟靠不住,钱来来往往也靠不住,人命如蝼蚁生死无常也靠不住。 我喜欢你…… 你就个从头到尾都属于我的物件儿,其余的都不重要。】 “南宫麟,”年轻的女孩儿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薄的羞涩,在她终于念出了男人名字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你必须,是属于我的。】 她的目光里没有多少的温柔缱绻,更像是一个贵妇人在对着自己养的小狗轻轻爱抚,带了一点凉薄,一点里冷淡。 所有的狂热和势在必得,都要有语言来做为出口。 “我喜欢你。” 【女孩儿不紧张,也不羞涩,因为她认为对方根本不可能会拒绝她,“喜欢”脱口而出之后,她自认为对方就已经属于她了,开口的时候会有颐指气使和喜悦。】 “明天有一场舞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导演低头看了一眼台词本,原本该是“和我一起去”,改成了“陪”字,更咄咄逼人了一点。 “喜欢我?”孟松,或者说南宫麟觉得这个女人让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的喜欢的告白都透着让自己难受的味道。 他唇角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呵。你这种草包一样的女人,跟你说话我都嫌恶心。” 孟松转身往前走了两步,一台摄像机迅速拉近距离给了池迟一个特写,另一台摄像机捕捉了孟松的背影。 镜头前女孩儿的眼神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更多的难以置信。 在监视器里,导演沉默着看的女孩儿的表情。 这个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了。 对于这个连名字都没有只出现在男二和女主学生时代的女十一号,剧本里自然不会给多少刻画和描写,只是写着她种种带着疯傻劲儿的台词。 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女人必定是对男二充满了深厚感情的,是个“为爱疯狂”的女人。 池迟自己却从“烟土商人女儿”的这个人物背景设置出发,对这个角色有了另一种解读: 她对于男二的感情,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是一种“痴”,这种痴恋因为她的出身和经历,显得浓烈和不讨喜。 可其实,她感情的深刻程度与喜欢一件衣服差不多。 只是因为偏偏这件衣服被人买走了,被一个出身不如她,长相不如她,学识不如她的女人买走了。 一次又一次的积累,才会有结局的“思之欲狂”。 当然,这些别人是不可能一时半刻里脑补出来的,他们只能感觉到,那个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爱人,而是在看一件昂贵的可以炫耀的装饰品,一个必须属于自己的奢侈品,观众们可能根本体会不到这种含义,但是这不耽误他们站在男二的角度去讨厌这个女人。 只可惜,在这个剧组里,有这种感觉的人,不超过三个。 第9章 醉酒 第一天,池迟只拍了这一场戏。 她要回去继续熟悉剧本,明天就有她把女主角逼到墙角威胁她离开男二的戏份了。 在她走之前,演员导演顺便跟她提了一句,这次池迟不仅终于和剧组签了合同,而且如果拍摄顺利,她这次可以拿到小两万。 回家的路上,池迟还在不停地重放刚刚的几次ng镜头,她自己的抬眼,她的手上的小细节,她看着男二号的眼神,还有男二号对于她最后一次情感表达的反馈。 一丝一毫都足以回味。 毕竟与以前那些人相比,这个男二号算是有演技的,给她的情感传达更加精确和自然。 池迟也是第一次尝试向别人传达非友善的情感信息,以期别人向自己传达负面的情绪,这次尝试算得上是成功的……吧。 很多年轻演员在演反派的时候,想的是让自己的角色显得不那么坏,最好能让现在年轻的网民们深度挖掘一下自己,开个脑洞写写同人,那离红也就不远了。至于剧本是什么,编剧是什么,角色的核心思想是什么……能吃么?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女孩儿并没有这么“丰富”的想法,她耿直地去把握这个女十一号性格中最恶劣的部分,甚至不惜扭曲掉这个角色最容易出彩的部分——她对男二号的感情。 餐馆里的一帮人在池迟回来的时候都涌了上来,听说她被选中拍戏还已经拍完了一场,每个人都很开心。 “小池以后红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这种有好几场戏的肯定赚钱也多,到时候小池得请我们吃板鸭。” “去去去,吃什么板鸭,小池今天算是事业有突破,咱们得替她庆祝一下,厨房晚上加一盘回锅肉。”韩萍驱散了众人,拍板决定今天多一个肉菜。 一幕幕的具现化剧情从池迟的脑海里渐渐褪去,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脸,池迟想起了自己从书本上看来的话语:“……表演艺术是多方面的,但都必须具有外表上的真实,也可以是不折不扣的幻觉上的真实,不然既毫无价值,也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看着眼前的这些笑脸,池迟第一次感受到了“表演的价值”。 它能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这个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去收获着作为一个社会个体的财富。 是表演,而不是谎言,因为这些笑容也是她用一颗真心点滴换来的。 这种成就感,比出演一个烂片里的女十一号更能推动她往前走。 “一个家里做烟土买卖的千金小姐会如何看待一个穷大夫家的女儿?” 针对这个问题,池迟写了两个小时的笔记,根据有限的剧本内容,她从家庭背景人生经历甚至性向的角度进行了分析。 是的,性向。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演的这个女孩儿要针对女主。 喜欢上一个男人不是应该热烈追求么? 为什么这个剧本里都是她去找女主,去找女主,去找女主啊?! 前几次还好说,最后结局的部分敌军攻城逃难的时候她看见男主和女主在一起,就要冲上去自己捅死女主,结果替女主挡了子弹,自己被爆头了。 那个时候男二已经放弃女主了,那个时候男二早就随军离开那个城市了,男二离开的时候这个女十一号根本没有什么表示,为什么看见女主离开的时候她反而激动了呢? 她喜欢的到底是女主还是男二号? 而且还总是一样的套路,把女主怼在墙角,把女主压在地上,把女主扔进池塘里。 这明明是韩童童那个年纪的小朋友才会玩的把戏啊——喜欢她就欺负她。 写完了小(长)论(吐)文(槽),才刚刚晚上九点。 楼下依然不停地传来有人喝酒说话的声音。 池迟下楼到后厨房帮着一起收拾。 碗筷都有专门的餐具清洁公司来回收清洗消毒,池迟把那些脏兮兮的晚盘分类放好,拿起扫帚把厨房的地面细细地清扫干净。 “我是想回家!我不就是是没钱么,我要是有钱我能不想回家么?” 前厅传来一个人的吼声。 “啪!”一个黑色的手机砸在了厨房门口的地面上。 池迟想要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被越过她的金大厨按了回去。 “没事儿就早点回去睡觉,今天晚上的外卖我就顺手送了。” 金大厨身高接近一米九,皮肤黝黑又高又壮,他的手往池迟的小肩膀上一压,就像是把一只小猫摁回窝里一样的轻松。 池迟对这位镇店铁塔做了个鬼脸,转头去清洗台布。 “王老闷,你喝醉了在我这里闹什么?”金大厨走出厨房一声暴喝,先声夺人气势十足。 刚刚还耍横扔手机的中年男人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啊,我能不想回家么?!我家那口子说我今年再不回去就跟我离婚,是我不回去么?我是回不去啊呜呜呜呜呜……” 把台布泡在洗洁精水里,池迟轻轻走到厨房门口,挑起一边的帘子往外看。 餐馆的一个常客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把地哭的凄惨,池迟对他还是有印象的,要么是一个人来吃饭的时候是闷闷地要两个菜一瓶酒,要么就是和某个群头来一起大吃大喝大声说笑,每次喝完了酒吃完饭都把手里的临演票子往桌子上一甩: “你们要是全价收票子,我立马就结账,要不就记账等我月底换了钱来。” 他以前跟韩萍死去的老公关系很好,哪怕是看在逝者的面子上,韩萍也一直不好说什么。 老板都不开口,下面的服务生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在影视城里里外外的各家饭店都是同样的规矩,要是用群演票子来抵账,一百块钱面值的票子只能抵八十五块钱。群演票子就是群众演员们每天接活之后用来结算的票据,每个月底可以跟影视城的演员工会换取等值的钱,一个月只有月底那么一次兑换的机会,过期不候。 有些人挨不到月底,想要活下去就得用票子抵账,毕竟这些票子不是真钱,真的用于流通不仅违反相关法规,饭店也要承担着工会的信誉风险。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是如意餐馆敢破了,那在影视城里可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好在店里有金大厨在,王老闷也不敢闹得过分,一个月欠上几百上千的,到了第二个月的月初都能还上大半。 金大厨抬着手臂护在韩老板身前,两个人都低头看着他。 “我手里没钱啊,只有这些票啊,年前工会不给结钱了,这些票现在脱手得打七折!七折!两千三白块钱就剩一千六,我七百多块钱的血汗钱就都没了,我回家一张车票就得五百!” 王老闷从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把票子来扔在地上。 “我还欠你们店里一千多饭钱,我还得交一个月六百块的房租,我怎么回去?啊?我怎么回去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韩萍弯下腰把票子捡起来放在他的手边。 “你在这里作天作地的时候也该多想想自己的老婆孩子,天天就知道跟群头喝酒打牌,有活儿的时候又拈轻怕重,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哭有什么用。” “你们这些女人懂什么,我和群头喝酒怎么了?天天跟那群闷蛋子一样蹲在墙边等人挑?一辈子都混不出头来?我是……来当明星的你们知道么?从小,我们村里的人就夸我长得板正有出息,你们知道么?我是要在这里当明星!”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歪门邪道……陪着睡就有戏拍,都不要脸了!” 他踉跄了一下,斜依着桌子边。 “我得当明星,我得赚大钱,我得开好车……那些小白脸有什么本事,都是靠卖的,一个个穿的人五人六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就贴个老女人就tm穿金戴银……就你们店里那个雏儿!她也是在老邹床上……” 耍酒疯的男人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充血了,金大厨上前一步,蒲扇一样的大手往他的后颈上一掐,手舞足蹈骂骂咧咧的男人就晕了过去。 “没事,他有点犯癔症,我把他送回住的地方去,你们先关门吧。” 金大厨把他扶在手里说着话,还瞪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池迟一眼。 经过王老闷刚刚一闹腾,店里的人早就走光了。 看着金大厨像拎小鸡一样地把王老闷拎走了,韩萍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 “得了,这是又疯了一个。” 扭过身,看见池迟,韩萍带着怒意的脸上挤出了个笑:“早不来晚不来,听说咱店里出了一个能在剧里露脸的就跑来撒酒疯,又蠢又没见识的中年老男人也只能靠折腾幺蛾子来找存在感了,不用放在心上。” 池迟点点头,抬手露出掌心里黑色的手机:“诺基亚的,没摔坏,刚刚金大厨一瞪我,我没敢说他忘了拿手机。” 韩萍可不信池迟会被金大厨吓到:“……你这丫头也是够鬼的,放前台的,等他明天自己来找。” “哦。” 韩萍看着池迟乖顺的小脸,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你的路长着呢,磕磕绊绊的小石头,现在避着点,将来总有能一脚踹飞的时候,犯不着生气。” “哎。”池迟乖乖应了。 才过了十几分钟,金大厨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韩童童在楼上闹着不肯洗澡,韩老板上楼去了,池迟自己把餐馆里的凳子都摆在桌子上,来来回回把地板擦了两遍,一边擦地,她一边也不忘了踩着八卦掌的步法,偶尔还抬个腿下个腰什么的。 “小池啊。”一贯走沉默低调风的金大厨叫住了池迟。“王老闷这种人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地儿的人天天赌命,一不留神就魔怔了。路还是一步一步走的踏实,安心演戏比什么都好,那些走歪了的都不长远。” 池迟知道,金大厨和韩老板一样是怕自己受不了王老闷这种人的下作劲儿,也怕自己会学坏了。 金大厨走到厨房门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又大步迈了回来。 第10章 寻衅 “我觉着你还是应该去读书,哪怕就是爱去拍戏,等你考上什么影视学校了,起点也高点,将来出名了说起来也好看,群头们不也说明星大多数是科班出身么,名校出来的一听就比跑龙套混出来的有前途。” 这段话显然已经在金大厨的心里权衡了很久,像科班出身这种明显是从别处听来的词汇,他自己说的都带点别扭。 池迟拄着拖把笑着看金大厨。 “金大厨,您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哼。” 金大厨有点不好意思,大手拿过池迟手里的拖把自己开始擦了起来。 “我和你韩姐都是一个意思,你才十几岁,在这里混起点太低,还是得把路子走的宽一点。” “哎。”池迟笑着跟在金大厨后面看他擦地,拖把在他大手里生生给衬成了一个玩具。 “你看我,一个高中学历都没有,只能在厨房里当个厨子。” “您做饭可好吃,大学生肯定没您做的好吃。”池迟不失时机地拍着金大厨的马屁。 “别奉承我,奉承我根本没用,跟你说正经的,转过年来天暖和了,你就开始读书,在这附近找个高中也成,正好你拍完现在这个戏也有钱交学费了。” “哦。” “哦什么,就问你行不行,你要是说行,趁着过年前后人少,我去给你找学校去。” “我户口在外地,在这里读书得多花不少钱呢。” 金大厨动作顿了一下。 “多也就是三万两万的事儿,我和韩老板商量一下,一人给你凑点。” “大厨啊,你真是好人!”池迟的眼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说了别奉承我,这钱是借给你的,你将来大学毕业得还。” 池迟清楚地看到金大厨的耳朵有点泛红,他为了掩饰什么,用力推了一下地板,把一张桌子连带上面摆着的四把椅子都推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 女孩儿觉得心里泛酸也泛着甜。 不管她身处的地方是多么的光怪陆离,至少她是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无论是在生活上关心她的韩萍,还是撇开一贯高冷人设好声好气来跟她谈心的金大厨,他们都善良朴实。 蹬蹬蹬。 金大厨回过头看着池迟跑上来了楼,过了一会儿又蹬蹬蹬跑了下来。 “大厨你看。” 池迟把一张写满了蝌蚪文的纸摆在了金大厨的眼前。 “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 池迟又把另一张写满了蝌蚪文的纸也摆在了金大厨的眼前。 “这是我的大学学位证书。” “啊?”金大厨有点懵。 在确认了上面的蝌蚪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之后,金大厨更懵了。 “我在国外读了高中和大学,今年夏天大学毕业了才来这当演员的。”其实池迟并不知道这些是哪里来的,它们跟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护照都放在一起,也确实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直觉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假的,拿出来让关心自己的人安心也好。 一个晚上把自己三年份的体贴都用完了的金大厨把拖把搭在了桌子边上:“……你把剩下的地拖了吧,我去把外卖送了。” “大厨,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你们一直也没问,我也不好意思说。”池迟跟在金大厨屁股后面解释。 “我去送外卖。” “大厨,我错了,我知道我早该交代学历,可是一个建筑学的学士学历跟我当演员没有任何关系啊您说对不对?” “你说……你是学了什么?” “建筑学啊。”池迟眨眨眼,明晃晃地卖了个萌。 “你过了年虚岁才十八,也就是说你十四就上了大学,脑瓜子这么聪明还是学的建筑,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往这个烂泥潭子里钻呢?王老闷是疯了,我看你也……爱演戏的都是……去去去,上去睡觉。” 金大厨单手拎起池迟,就像拎小猫一样地把她放在了楼梯上,还没忘了小心地把证书都拿起来让池迟捧好:“抽空跟韩萍提一句,别让她再张罗你读书的事儿了。” “哦。”池迟转身跟金大厨摆摆手,“我这两年先赚赚钱,十□□了再去上个表演班啥的,您放心,我肯定把自己的路子走得宽宽的。” 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上楼了,留下有点心塞的金大厨,只想打套八卦掌静一静。 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演戏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让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如痴如狂,走火入魔。 在影视城打滚沉浮了十来年,眼力劲儿金大厨还是有的,他能看出来池迟是真的热爱演戏,而非为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娱乐圈,就像他曾经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就像现在演艺圈里越来越少的那种人一样。 池迟是先去送了两个地方的早餐外卖,才到了拍摄地报道的。 今天是她和女主的对戏。 整个剧组在女主电话一直关机的情况下一直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女主都没有到场。 午饭的时候,导演的助理接到了一个投资人的电话,说女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先请假了。 导演坐在保姆车里喝着茶哼笑了一声。 “让女一号的文替来演。女一号的脸靠以后补镜头。” 导演可以用时候压着投资人追加投资的方法来发泄此刻心中的不满,别的人,那满腹的怨气就跟便秘时候的屁一样急于寻找出口。 比如:撺掇一下昨天刚来的新人,让他们欣赏女主的文替挨揍。 池迟站在距离女一号替身几米开外的地方,文替小姐跪坐在地上。 “那个……池迟是吧?你呢,一会儿下手的时候要狠一点知道么,最好能让观众感觉出疼来。” 听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助理这么说,池迟扭头看了看导演,转回头来对助理说:“那是不是该把文替换成武替比较好?” 小助理:“……”小姑娘你不觉得自己戏有点多么? “既然是文替的戏,那就得按照文戏来走。”池迟挑了一下眉毛,黑道大小姐的气场飙到了两米开外。 无论从哪个角度,池迟都不想理会那些莫名其妙人的指手画脚,等了两个小时有怨气是一回事,想把怨气往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撒是另一回事,这么爱看动作片就该回家好好地跟左手相亲相爱,为什么要出来工作呢? “!” 文替只觉得眼前一花,对面的女孩儿已经扑了过来拎住了她的领子。 “就是你勾引的他!”声音不怎么尖利,在别人耳边却有一种呼啸的质感。 “这个女的吃什么长大的?” 一时间,文替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了。 池迟拖着文替往墙上一撞,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臂垫在了文替的肩膀下面帮她缓解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说,你到底怎么才肯离开南宫麟!” “我已经查过了,如果没有南宫麟,你家的医馆根本就开不起来,你有什么资格缠着他?靠着这张脸么?” 池迟的声线压低之后带着一点淡淡的磁性。 此时在对方的耳边响起,就像是一条毒蛇缠着她的血肉和灵魂。 文替小姐觉得自己的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 “还说自己是书香世家,你根本就是个狐狸精。” 池迟的眼神从文替的眼睛渐渐地往下扫,越过鼻子,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 “你……你想干什么……?” 文替的声音带着十分自然的颤抖,在颤抖中有愤怒也有惊惶。 “好!过!” 导演拍拍手,表示一幕有走位有动作的戏一条过了。 池迟很自然地松开文替的领子,随手还帮她捋顺了一下上面的褶皱。 “合作愉快啊。” 少女的笑容依旧是那种甜甜软软毫无攻击性的,可怜的文替姑娘却还记得刚刚那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眼神。 导演又回放了一边监视器里面的画面。 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太有想法了。 刚刚最后那一幕,这个小姑娘的表情神态,说她给女一号毁容说得过去。 说她要给女一号一个强吻…… 好像也说的过去。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池迟根本没时间去管别人想什么,她掏出小本子对照自己昨晚画的走位图看了一遍,确定了自己估算的走位方式和导演要求的差不多,就要开始准备下一幕戏了。 天依然不甚暖和,有无聊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打断她的准备跟她说:“要不你下次来用你那个外卖箱子装点饮料来呗,还能多赚一份。”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讥笑池迟不过是个送外卖的。 旁边有人甚至笑出了声,几个群演对着池迟指点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声音越来越大了。 女孩儿的脊背一直挺得笔直,把脑袋本子上抬起头,只看着那个开口的人:“好啊,有南瓜汁玉米汁红豆浆五谷豆浆……想喝什么你帮我统计一下,超过五十份可以打九折。” 她的态度太坦然,笑容太真诚,来寻衅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什么,讪讪地走开了。 嬉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池迟又低下头在有点料峭的冷风里修改着自己的笔记。 第11章 蒂华 几天后,池迟跟着剧组转场到了沪市。 这是池迟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影视城。 刚买的书包里装了一身衣服一条毛巾一套洗漱用品和她的笔记本。 叫宋玉冰的文替小姑娘就坐在她的旁边,自从那天搭过戏之后,宋玉冰就表现的非常喜欢池迟,现在正坐在她的旁边跟她说着在沪市的好日子,整个剧组都是一种人傻钱多的气派,到了沪市吃得好住得好,根本不用带什么。 “有时间我带你去吃小笼包撒,可好吃。” 池迟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 会带着自己去吃小笼包的小姑娘,肯定是个好人呀。 剧组在沪市包了一座小洋楼,ab两个摄制组要在这里进行总共五天的拍摄内容,整个剧组大部分成员住在距离拍摄场地不足一千米的四星级酒店里,当然,导演制片和主演他们排除在这个“大部分”之外。 宋玉冰小姑娘虽然目前也只是一个文替,也是有经纪人帮她接洽业务的,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匆匆忙忙和她的经纪人兼亲妈打电话。 池迟自然没有这个烦恼,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去酒店的健身房健身,跑跑步练练器械,打打八卦掌,池迟很喜欢那个大头朝下往上卷动腹肌的健身设备,每天都要做上一二百个才算是过瘾,练到了七点二十回房间叫小宋姑娘一起吃了酒店提供的早饭,稍作准备在八点半之前赶去拍摄场地。 作为女主角的文替,宋玉冰的戏份比池迟多多了,很多时候池迟都是在剧组里顺便干一点剧务的杂活再看看别人拍戏,等着宋玉冰下戏了就帮她卸个妆披个衣服什么的。 作为整个剧组里唯一一个在影视城当地招来会出现在剧尾演员表里的演员,池迟收获了很多揣测的目光,揣测一天揣测两天,她就是个笑容亲切不多话的小丫头,就连那些存心挑衅的人都被她笑得没了找茬的心思,人们也不再关注她了。 到了沪市的第三天,宋玉冰下午三点就收工了,拖着池迟的胳膊,她一定要对方陪着自己一起去逛街。 “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样式旧还显老,要是以后进别的剧组会被笑的知道么?” 宋玉冰随手揉了一把池迟嫩生生的小脸蛋:“脸上也不擦东西,要想状态保持的好,二十岁之前就得好好保养皮肤知道么……哎呀,真滑,最讨厌你们这种仗着底子好就为所欲为的人了。” 跟池迟混熟了之后,宋玉冰算是充分了解了池迟这种性格,要说是温吞吧,在拍戏的时候能把有很强攻击性的角色演得很好;要说是圆滑吧,也没看她左右逢源去讨好下制作人和导演什么的,虽说他们也确实挺难讨好的。整个人说起来算不上温吞也算不上圆滑,就是那么让人不讨厌的存在着,默默地当个小配角。 宋玉冰的妈妈觉得池迟这个小姑娘很好,还特意打电话让宝贝女儿多跟人家学学低调踏实的作风。 “总比跟着那群妖精还没演就会作妖的混一块好多了。”——这是宋妈妈的原话。 “去逛街买点东西,然后咱们去吃鲜肉小笼,蟹黄汤包也很好吃啊。” 池迟自己的衣服有几件甚至是韩萍的旧衣服,在影视城周边买的衣服大多是稍有夸张的明星同款,还有一二百块钱的礼服裙子什么的,那些衣服池迟肯定不能买。 小白手攥着,池迟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真该买点衣服了。 宋玉冰没带池迟去多么高档的地方,坐上地铁直奔了一个cbd的常规卖场。 “去看看几个日常的街牌就足够了,这么高的个子太粉嫩的也不适合你。” 池迟点点头:“太干净的颜色送外卖不好穿。” 宋玉冰忍不住笑:“还惦记着送外卖?你就没想过这次一下子就红了,每天都有片子拍,根本不用再送外卖么?” 年轻的小姑娘低头看她,地铁轨道两旁的灯箱广告飞驰而过,化成了绚丽的光影,就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呀,很好的想法。”她说。 宋玉冰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口气像是家长对待孩子们的异想天开。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池迟抬起头,正巧地铁到了一个站,一拨人挤出去一拨人又挤进来,池迟护着身形小巧地宋玉冰往地铁里面退了一下,这个话题就被中断了。 梦想啊,应该我做了什么,我成为了什么。 而不是,别人给了我什么,命运对我如何眷顾。 如果说运气一定要跟自己的目标挂钩的话,它一定会是折断她翅膀打断她双腿让她只能匍匐前行又输在了时日无多上的巨大不幸。 女孩儿的胸口微微一疼,左腿下意识地轻动了一下。 “到了,下车。”宋玉冰拖着池迟下了地铁。 两个女孩儿迅速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 江浙派系的汤包,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口汤的鲜美,汤冻融化在面皮之内,或有鲜肉的荤香,或有蟹黄的鲜甜,浸在其中的肉馅也格外的软嫩,若是再有香醋祛除那若有似无的一点腻,就足以惊艳一个疲惫的夜晚。 宋玉冰吃了四五个小汤包又喝了一个蟹黄汤包的汤汁就开始嚼黄瓜小菜,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一边嚼,一边看着池迟身旁叠起来的笼屉心塞。 “你平时也这么……吃么?” 光小包子就吃了三笼,更不用提巴掌大的蟹黄汤包她连外面的面皮都没放过了。 池迟咽掉嘴里的包子皮慢悠悠地说:“看运动量吧,最近都窝在剧组里,饭量不如以前。” 宋玉冰:“你们这种吃也不胖的都好讨厌!” 小宋姑娘自己买了七八件衣服,池迟算已经上身一套黑白卫衣一共买了三身衣服,刚好花光这次的预算。 看着堆在一起的纸袋子,宋玉冰说什么都不肯坐地铁回去了,两个人打了个车,一个红绿灯一个红绿灯地慢慢往住的酒店前进着。 “迟迟,你看,那里就是蒂华传媒!” 宋玉冰有点激动地指着一个高耸的建筑给池迟看。 池迟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看见了顾惜的巨大影像。 “华夏最棒的公司,娱乐圈里的圣地,唉,那个是顾惜的全身像。蒂华真土豪啊,从四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换一次广告墙,全部是顾惜拍过的杂志封面,她是真红啊。” 冶艳的红唇灿烂的笑脸飞扬的神采,摄影师捕捉到了顾惜性格中若有似无的那一点强硬,将它在镜头前表现为了夺目的明丽。 她的笑容就这么对着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路,在巨大的广告墙上,恨不能让这座城市所有的人可以看到。 所谓红不红的,池迟没有什么概念,说顾惜是所有爱吃土豆饼的人里最漂亮的那个,她是赞同的。 “当明星真好。”看着远去的蒂华大厦,宋玉冰的神色都迷离了起来,“没有人不知道你,没有人不看着你,就像神仙一样,天天踩在云彩上过日子。” 池迟没说话,沪市的夜景很好看,流光溢彩,远灯如星。 同样看着这片夜景的,还有站在蒂华顶层的顾惜。 “什么时候,我顾惜……是拦下别人几个低端代言就能消气的人了?” 中年男人低头站在咖啡机旁边慢条斯理地往咖啡杯里调椰汁,听见顾惜抱怨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宠溺的微笑。 “没说不让你去折腾那个付诚文,只是蒂华和瑞欣合作的电视剧已经签了星芒,等剧播完了,你怎么整那个小角色都行。” “你也说了是小角色,连小角色都能骑到我头上了。”顾惜哼了一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看着窗外的灯光,也看着映在窗子上的,自己修饰完美的指甲。 “加了椰汁的白咖啡,尝尝看。”男人端着一杯咖啡慢慢从她身后走过来。 顾惜头也不动地接过杯子,任由那个男人缓缓环过自己的腰,她轻轻回眸,一点点的嗔怨带着说不清的熟稔和亲昵。 窗上是两个人的倒影,斯文儒雅的男人,明艳摄人的女人,像是一对彼此深爱的情侣。 “《飞仙一剑》是瑞欣以前的老爷子力主的项目,蒂华这边的董事会也很看好,现在付诚文架空了李齐把项目攥在自己手里,还有几个月就播出了,播出之后随便你开心。”男人的下巴搭在顾惜的肩膀上,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摩挲。 “付诚文那个家伙志大才疏急功近利,最好是等他把瑞欣搞散了架子,蒂华就能直接吞并了瑞欣,是么?”顾惜淡淡地说,语气多么的贤淑可爱。 男人轻笑了一下,小心拿起顾惜空闲的那一只手,轻轻地爱抚着:“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了。” 顾惜轻轻喝了一口咖啡,椰浆和白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她的咽喉里慢慢沉了下去。 “我了解你,你却不关心我到底高兴不高兴。”她轻轻地说,带了一点愁绪,像是小毛刷子一样轻轻扫过男人的心底。 男人的低笑声从胸腔里传来,像是看着自己养的小猫没有因为没有扑到毛球而生气。 “怎么会?”他的手一只越发往上,一只越发往下。 “等吞并了瑞欣,我就让封烁跟着卫英华,把他捧红了算是替你报恩了,好不好。” 卫英华是蒂华传媒最好的经纪人之一,捧红了几个天王歌手,和顾惜的经纪人路楠并称蒂华的两大王牌经纪人。 第12章 六次 “不好。”顾惜猛地转过身来。“你呀,每次都是这样,事事说是为了我,其实都是无利不早起的小九九。封烁多好啊,雷老头还活着的时候你就想挖过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接过顾惜手里的咖啡杯放到一边,就要把顾惜抱起来。 “不行。”顾惜皱了一下眉头,“我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去法国。” 她推了一下男人的胸膛。 “我们都两个多月没见面了。”男人的淡定不见了,语气里带了一点急切。 纤细的手指顶着他的胸膛,慢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圈儿。 “就当心疼我么,好了~等我回来吧。” 说完,女人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到门边,房门自动打开,男人看清了门外站了整整两排的助理和保镖。 想要追赶的步子就这么顿住了。 高胖的女助理小心地给顾惜套上外套,一群人就像侍从服侍女王一样浩浩荡荡离开了。 走进电梯里,助理小心地递给了顾惜一张湿巾,顾惜看着玻璃电梯外面的一夜星火,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被那个男人细细把玩过的手。 自己也是没想到,明明都在一起六七年了,现在却越来越讨厌他的触碰。 这个“他”自然是被她抛弃在顶楼的男人,蒂华传媒的董事长,娱乐圈的第一钻石王老五,韩柯。 外界一直有着顾惜与韩柯若有若无的传闻,却一直没有人搞到什么实在的证据,任凭那些泡在八卦论坛信誓旦旦的人想破脑袋,他们也不会想到,顾惜其实刚成名没多久,就成了韩柯的“金丝雀”。 早几年的时候,是韩柯倾斜资源捧她,等到顾惜证明了自己的商业价值,她也成了蒂华的活招牌,在这个文化相对保守的古老国度,树立了一个现代化的娱乐化的“明星”的标杆。 蒂华这几年势头强劲,和她是相互支撑,相互成全的。 “费导演那边谈的电影给回信了么?” “《女儿国》的剧本费导已经看完了,他想确认一下这次的投资蒂华占多少?” “天池投资方面已经初步达成投资意向,他们的意思是如果蒂华的投资占比不高于百分之三十,他们愿意包下剩下的投资份额,唐宋影视答应以包揽营销和院线费用的形式入股,他们也说如果蒂华的投资不超过总投资的一半,他们还愿意追加投资。” 蒂华这几年的势头是很猛,颇有一点舍我其谁的架势,在合作的项目里捞过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天池投资身处是娱乐圈外的庞然大物,这次算是他们第一次试水投资电影项目,唐宋影视是老牌的院线公司,新老板野心勃勃,在推广营销上极有手腕。他们都对蒂华不感冒,只对顾惜牵线的电影项目本身很感兴趣。 “我的个人片酬折算入股,改天把天池和唐宋的负责人叫到一起聊聊,你提前跟他们说,这次,我自己当制片人,不带蒂华玩。”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跟在她身后的人里,有人乱了步子。 …… 说起来好笑,池迟虽然大部分对手戏都是跟女主角的,她拍了这么久的戏,其实连女主角也没有见过。 剧组里开始疯传八卦,说是女主角已经陪着这个电视剧的投资人出国游玩去了。 有人问那女主的戏份都怎么办,有消息灵通的说所有女主的镜头都由文替宋玉冰完成,只等最后再通过剪辑移植上女主的脑袋就行了。 在外行人眼中听起荒谬,剧组里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男主是制片人指定的,女主是投资人硬塞的,女二号是另一位投资人的侄女,男二号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不过换来一个大家在电视上的眼熟,竟然成为了主演里咖位最大的那一个。 晚上拍完了当天的戏份,宋玉冰被导演和制片人叫走。 回来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 “我的戏份增加了两倍,制片人说给我加三倍的钱。”当替身不过几万块,加上三倍那就是有二十几万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导演以增加了额外成本为由又跟投资商要了五百万的追加投资还把拍摄周期延长了一个月,这一波买卖他可以说是最赚的一个。 剧组里上上下下有眼睛的不少,很快就有很多年轻人跑来找宋玉冰鼓动她一起出去酒吧庆祝一下。 池迟以自己未成年为由,独自留在了酒店里。 她还要准备明天把“女主角”推下池塘,以及自己被男二号扔下池塘的戏份。 今晚的酒店很安静。 池迟在本子上绘制了池塘的样子,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设计走位的方式和动作。 通过这些天对整个剧组拍摄情况的观察,池迟已经可以总结出这个导演说所喜欢的拍摄角度和拍摄手法,不是因为她的观察里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因为这个导演他就是这么的偷懒,就是这么的单一。 夜深人静,池迟在房间里打了三遍八卦掌,宋玉冰终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迟迟啊~我回来了~” 宋玉冰明显喝多了,就连说话的尾音儿都是带着飘的。 池迟扶着宋冰玉躺在她自己床上,帮她摘掉了皮包和外套,还脱掉了那双恨天高的鞋子。 “我第一次能赚几十万,嘿嘿,几十万。”宋玉冰手指头在半空中胡乱地画着,仿佛在签支票一样。 池迟没搭理她,用温水浸湿了毛巾要给她擦脸。 喝醉了的宋宋玉冰还算乖巧,池迟用毛巾捂了一会儿她的脸,很容易就擦得她脸上乌漆墨黑一片。 平时不会化妆的少女盯了一眼被毛巾带下来的假睫毛,对着宋玉冰那张车祸现场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想想自己下戏之后宋玉冰总是帮自己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池迟跑去找了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好歹算是把她的脸折腾干净了。 本以为,这样的一天就过去了。 夜里一两点的时候,池迟被宋玉冰的哭声惊醒了。 清瘦的女孩儿悄悄坐起来,只听见隔壁床上,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宋玉冰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抽泣着。 “我不要演替身了,我比她强那么多,凭什么我只是个替身?我要露脸,露脸你懂么?!跟池迟一样演个有台词的小角色也行啊,为什么要让我一直当替身?!” 黑暗中传来一串细细碎碎的声音,池迟能听出来是宋玉冰躲在被窝里跟自己的妈妈打电话哭诉。 她重新躺下来,默默转过身去,再度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池迟锻炼的时候收到短信,宋玉冰说她先去剧组了。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池迟的戏份开拍了。 她要带着一群人把“女主”围堵在池塘边上,然后把她推进水里。 她们站在岸边看着“女主”在水里挣扎。 男二看见路过,骂池迟所扮演的角色恶毒。 男二跳下水里把女主救上来。 池迟被男二推进水里。 佯装河流的池塘其实就在拍摄地旁边,从另一个角度看宽度不超过六米,通过摄像机的巧妙架设,愣是让它有了那么点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架势。 这段戏是全剧的重头戏之一,因为男二抱着女主的样子会让男主看见,由此在女主和男主之间产生误会,再次引爆一连串的狗血炸弹。 顺便还能让男二体现出对女主的深情厚谊——建立在对另一个年轻女人的毫不留情之上。 本来是一定要女主来演的,现在只有宋玉冰这个文替,她今早才拿到剧本,知道自己要倒退到池塘边上,作势要落水。 把女主推下水的那一条先是ng了四遍,因为宋玉冰说自己小时候差点被水淹死,有点怕水,每次在走到距离水池很近的位置的时候,她都会腿软,克制不住地蹲在地上。 第五遍ng的时候导演摔了喇叭。 “你丫一替身矫情什么?我又不是让你真的进水里,你要是不能拍就走人,我要找替身还不好找么!我不要求你有什么演技,你只要能把被逼着走到河边的动作做完就行了。” “真的抱歉!”宋玉冰眼眶都红了,对着导演不停地鞠躬道歉。 “最后一遍!不行就滚!” 第六遍。 “你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南宫麟。”池迟一步一步地逼近宋玉冰。 “我没有纠缠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玉冰慢慢地后退,脚步惊惶。 池迟看着她的眼睛,表情狰狞又狠毒。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要是再缠着他……” 离着池塘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宋玉冰又开始腿软,她一直没有说,她害怕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对身后池塘的恐惧,也是因为池迟的眼神,她是真的要杀死她,毫不顾忌地杀死她! 很多人都看见了宋玉冰表情的失控,就像前面的几次一样,她会垮坐在地上,根本做不到那个脚踩在池塘边上的动作。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宋玉冰的领子,稳稳地提住了她的身体。 那只手的主人继续说着剧本里的台词。 “……你去死吧!” 随着池迟的动作,宋玉冰被猛地往外一推。 又被拉了回来。 “cut!过!” 导演静静地看着监视器的屏幕,把五分钟不到的一点戏看了好几遍。 这场戏根本是一场独角戏,池迟的表现是一个被抢走了男人的疯狂女人,宋玉冰给出的反馈却好像她是遭遇了神经病的可怜受害人。 什么女主角对男二那点若有似无的情愫,什么女主想起了男二对自己的种种好,所以不愿意说出会再也不见男二的这种话啊…… 统统没有表现出来。 虽然剧本里确实把那个女配写的很像一个神经病,宋玉冰的表现也着实让人出戏,脸上夸张的表情和肢体无力的动作,被摄像镜头纤毫毕现地捕捉到,彻底的一言难尽。 今天早上还打着讨论情节的旗号来找自己套近乎,到真正拍戏的时候连完整说完台词都是让别人带的,导演在心里不由地庆幸,幸好她只是个替身。 这个戏的女主角虽然也演技稀烂,但是她身后有拿三千万出来让大家吃香喝辣的金主啊。 所谓的娱乐圈就是这么的势力,当所有人都没办法拿作品和演技说话的时候,看的就是赤*裸裸的金钱背景。 第13章 尖叫 池迟蹲在角落里默默地揉着自己的额头,短短几分钟的戏拍了六遍就花了一个小时,为了保持愤怒的样子,她的脸上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现在觉得整张脸都有点酸痛。 宋玉冰走到她的面前想要说点什么,踌躇了半天,最终只是沉默地递过了一瓶水。 今天早上她提前走,多半是自己昨夜醉酒又哭诉的尴尬,小半……她微妙地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跟池迟混在一起了。 昨天晚上一起喝酒那些人的话灌了她满满一耳朵,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半夜酒醒之后却越想越多。 “说不定那个刘芬(该剧女主)在国外遇到点天灾*,你这个替身就直接转正了。” “和你一起的那个叫池什么的,和导演到底什么关系,我看她拍完戏经常被导演叫去,还跟导演说说笑笑的。” “你这叫上位有望,她还是个跑龙套的,混一起你也不嫌丢份儿。” “唉,她今天还帮着场务装箱子你们看见了么?就知道跟着打杂献殷勤,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不是说才十六七么?这么小就出来混,肯定也是有两下子的。” 年轻的男女们喝多了酒,说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乱飞的神彩,“有两下子”几个字儿一出,不少人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不说她了,那么low一人有什么好说的,喝酒喝酒!” 宋玉冰的心里一时是隐约的展望和窃喜,一时是对自己替身身份的不甘和郁结,那群人不干不净地说着池迟,她想要制止,又怕闹得场面不好看,默默地喝着酒,就那么醉了。 人醉了,心也醉了。 早上睁开眼睛,看见池迟的床铺一如既往的整整齐齐,她径直起身走了,不光走了,她还想着今天拍完戏就请导演吃个饭,再跟导演提要求,最好能把自己从两人标间换到自己一个人的大床房。 这一早上的ng不停地砸在她的脸上,终于把她从“宿醉”中给砸清醒了。 不想演替身,那是要拿出当演员的正经本事的。 自己有么? 不去攀比那些主角,只跟同吃同住的十七岁小女孩儿比,她有一个做演员的基本素养么? 作为整个剧组里和池迟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她看得见池迟到底有多么刻苦和努力,哪怕是跟了大夜场,第二天仍然早起去做健身;无论多晚回到酒店,都要先整理当天的笔记。 和她一样大的小姑娘不是在追着日番看着韩剧,就是天天蹲在上且悲且喜,她却自律又简朴地生活,像是一个机器人。 扪心自问,如果脱离了妈妈的督促,宋玉冰知道自己一定会懈怠和经不住诱惑,就像她从出道到现在遇到的很多人一样,当演员之前只看到了演艺圈里多么的光鲜亮丽,当了演员之后,才知道赚大钱必然是吃大苦,必须熬过一个个看着别人光鲜靓丽而自己悄无声息的日日夜夜。 人们宁肯愿意共同生活在灰暗天空下,也绝不会愿意生活在聚光灯外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占据全部光明。 这就是心里不平衡,充斥着整个娱乐圈的不平衡,在这样的不平衡里,太多自认为怀着梦想的年轻人最终放纵了自我,迷失在了光怪陆离之中。 宋玉冰本来在看不起那些人的,她也以为自己是平衡的,万万没想到,一次加戏就让她隐藏的全部的卑劣和狭隘都暴露了出来。 面对池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女孩儿表情自然地接过宋玉冰递过来的矿泉水,一只手仍然在揉自己的脸。 “早上吃饭了么?”池迟仰着脸问宋玉冰,“昨天早上你说闻起来很香的面包店,我路过的时候买了个杏仁面包。” 今天的阳光极好,照在少女的脸庞上,坦坦荡荡,一如既往。 宋玉冰的手抖了一下,眼眶泛了红又消了。 “一会儿得进冷水,你才该多吃点增加体力。” 她笑得有点不自然,又慢慢自然了起来,对着池迟做了个鬼脸:“你刚刚的眼神吓死我了。” 池迟晃了晃头,把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 “演的就是坏人,那就得坏呀。” “哼哼。”宋玉冰蹲下来帮她揉额头,“你小心到时候走在马路上有人朝你扔鸡蛋。” 她说的扔鸡蛋还是个典故,前几年一些老艺术家们发挥职业精神全心全意地去塑造令人咬牙切齿的人物,结果剧播完了,他们拍拍屁股过自己的小日子,观众们受不了了。演员出戏了观众没出戏,导致可怜的老太太走在菜市场里还被人砸了鸡蛋,另一位更惨,十几二十年后一提到“衣冠禽兽”“家暴狂魔”他的剧照都会被人拎出来挂墙头。 池迟嘿嘿一笑,真的能被那么多人肯定演技,也是很爽的事情。 导演一边摇头晃脑听着手机里的京戏,一边看两个年轻人蹲在大太阳底下说话。看着池迟还对着那个替身笑得傻兮兮的,他的心里觉得有点不得劲。 这么好的苗子当个龙套也就算了,天天跟不入流的替身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宋玉冰被副导演叫走去讲戏,导演招招手把池迟叫了过去。 “说过演戏得放开一点,越是玩得开的越是玩得好的,你是怎么回事?”今天小姑娘的松弛度不比往常,她的神情有点绷得太紧。 小姑娘没忍住又揉了几下脸。 “大概是昨天落枕了。”她的语气特别乖。 导演:“……” 池迟自己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如以往,第一遍的时候尤其紧绷,后面只是一次次调整渐渐好了一点而已。 如果换一个人跟这个女孩儿搭戏,哪怕能够稍微给她一点正常的感情反馈而不是要求她控制着全部的节奏和气场,这个导演相信,凭借池迟的悟性,她很快就会恢复到正常的水平。 “独角戏很累是吧?”导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跟这样的烂剧组就是这样的,好演技一点用都没有,好演员撑不起烂片,烂演员要是运气好进了好的剧组,倒是能装个演技派。” 好的戏都是要带出来的,两个人演戏要互相带,一群人搭戏,一群人烘托着戏份把所有人的感觉都提升起来,这才叫对戏。 就仿佛他刚刚在听的经典三人段子《智斗》,刁德一越是奸猾就越能衬托出阿庆嫂的沉稳机智,胡传魁越是愚笨就越显出了刁德一和阿庆嫂的暗潮汹涌,任谁缺了力气,整个戏都会塌。 池迟仿佛没听见导演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个剧组很烂。 正好池塘的一边要搭一个新的机位,她跟导演示意了一下就很热情地去帮忙了。 导演跟着手机哼唱了一句“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就歪过头闭目养神去了。 站在池塘边上,池迟看着幽幽的水面,脑袋里又是一阵的刺痛。 这才是她今天表现失常的原因,她对水也有非同寻常的反应。 陪着宋玉冰一次次地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她的头疼一次次地加剧。 这疼痛并没有让她畏惧。 “池迟,准备一下,马上开下一场了。” “哎!”她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一声,跑去准备室里找化妆师补妆。 很快就到了今天她的最后一场戏,被男二踹进水里。 导演嫌弃回身一推的动作没有足够的表现力,临时改成了踹。 事实上负责把池迟踹进水里的人并不是男二,而是剧组的经验丰富的武术指导。 池迟站在水边,宋玉冰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大衣看着她。 在这场戏里池迟要背对着池塘一脸恨恨地看着男二,嘴里咒骂着女主是狐狸精,然后就被暴怒中的男二踹下了水。 这也是池迟真正意义上的独角戏,毕竟这一条里面除了她之外只有一条腿出场而已。 “!” “南宫麟,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居然敢骂我,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那个狐狸精……啊……!” 女孩儿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武术指导的脚力恰到好处,把她踹进了水里。 一米五多的水,池迟屁股向后跌落进去,还要冒出头来佯装挣扎。 随着水淹没了池迟的口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哥哥!嫂子!你们在哪?你们别吓我!” “你们看见我哥了,你们看见我嫂子了么?” 滂沱的大雨依然在下,浑浊的水没过了房子和牛棚,树杈上有人在嚎哭,怀里的幼儿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年轻的女人站在堤坝上,雨水遮掩了她的视野,洪水冲垮了她的故乡,她的家…… 没了。】 在水中挣扎的女孩儿腿部猛地使力,让头部呈现勉强露在水面之上的状态。 “救命!你们快点下来救我!”她准确地找到了机位,对着镜头怒喊。 “南宫麟!你会后悔的,我发誓!” “cut!过!” 浑身*的女孩儿站直了身体,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缓缓流下,剧组的人们开始准备下一条的拍摄,只有宋玉冰一脸担心地喊她快点上岸。 这一切和平日里并没有不同,只有她与上帝知道有什么东西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迟站在水里猛地发出了尖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巨大的哀痛却仿佛再次击穿了她的灵魂,她不知道她是谁,可她知道自己曾经被一场洪水夺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也有什么东西,随着洪水一起被剥夺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剧组冷漠繁忙的气氛。 一声尖叫,仿佛压抑了太过久远的时光。 导演猛地站起来:“你要加词你怎么不早说!” 喊得这么过瘾也是白喊了! 第14章 新剧 ”砰!”随着池迟额头上的血袋爆开,她仰面朝天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 一架摄像机的从她的身旁匆匆掠过,拍到了男二与女主(替身)在慌乱人群中登上客船的背影。 如果池迟演的不是女十一号,大概会被导演赏一个特写宣告死亡。 可惜她是。 所以一个摄影师匍匐在地,把她的脸做了模糊处理,作为两个主角背影的前景。 这也是她在这部戏里最后的存在。 “cut!过!” 池迟在这个剧组里的戏份到此宣告结束。 就像她加入剧组的时候简单粗暴一样,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干净利落的,小包一背,工资一结,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只有宋玉冰踮着脚抱着她嘱咐了半天,要她一定记得跟自己打电话。 拍完这场戏,宋玉冰就要北上去跟另一个场子,在那里她争取到了一个有台词的配角,如果演的不错,也有机会签一家经纪公司。 别看演艺圈就这么大,拍一部戏又一部戏,赶一个场子又一个场子,哪怕是十八线小透明忙起来都是劳模级别的,此时离别容易,下次相见也许就是后会无期了。想到这些,宋玉冰更加的舍不得,直到池迟许诺了无数次会跟她聊微信,才终于放开了她。 □□里多了小三万的钱,刨除给老邹的五千,还能剩两万多一点,加上她这大半年的积蓄,一共有四万多,把卡从atm机里拽出来,池迟站在沪市的繁华街道上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在沪市没有什么可买的。 干脆又去吃了一顿蟹黄汤包,放开了食量吃得肚子溜圆,满足地拍一拍,她就打算坐上大巴车晃回影视城去了。 离开了小半个月,她还有点想念金大厨做的酸辣土豆丝。 说曹操曹操到。 想着土豆丝的池迟就接到了金大厨的电话。 “先别回来,去趟杭城,咱俩在杭城见,我给你找了个当主角的戏。” 金大厨的语气,很兴奋。 …… “鸡开锅再煮两分钟就能吃了。”店里的阿姨们头发盘的利索,活干的更利索,把锅里煮出来的浮沫一撇,留下一桌三个人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鸡肉火锅。 “来来来,先喝汤。”坐在对面的男人殷勤地帮金大厨和池迟盛了汤,又把油豆腐扔进锅里煮。 池迟乖乖地低头,鲜美不腻的鸡汤在喉间打了个转儿,就妥妥帖帖地下了肚子。 “小姑娘哪里人啊?”中年男人笑容和蔼。 金大厨冷笑一声:“你管不着。” “小姑娘今年多大了?”中年男人的笑容依然和蔼。 金大厨把汤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砰地一声放回桌子上:“关你屁事。” “小姑娘你喜欢演戏啦?”中年男人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地跟池迟说话。 “温新平你要脸么?把小姑娘骗来说演戏,戏呢?”金大厨气的手都抖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就是给了人希望又把希望给破灭掉了,自己这个老伙计居然在自己身上使心眼,看见剧组介绍的时候,他是又羞又愧,觉得自己对不起池迟这个小丫头。 “戏在这里啊。”叫温新平的男人抖了一下放在手边凳子上的剧本,池迟瞥了一眼,瞅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的更改痕迹。 “我说的是正正经经的戏,靠谱的戏!你呢?把我们大老远糊弄了过来,就给我们看这个烂本子?!制作人是你,出品人是你老婆,导演是你儿子,编剧是你儿子,摄像师是你,场务是你老婆,投资人里面还有你小姨子?!” 金大厨猛地站起来,一米九还有富余的身高对温新平造成了压迫性的震慑。 温新平往后缩了一下,没注意另一边的小女孩儿已经把剧本抽走了。 “我们一家子很正经啦,也很靠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没有保证的事情我肯定不做的啊。” 说好的两分钟已经到了,池迟用汤勺把几块鸡腿放在金大厨碗里,自己啃起了鸡翅,一只手举着啃,另一只手翻着剧本仔细的看。 剧本原本是印刷的,又在上面进行了无数次的涂改,看起来有点吃力。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头,脸上是笑着的……” “你知道小象的故事么?从前有一只小象,它特别喜欢跳舞,可是它被一根绳子绑着,绳子的一头是它,另一头是扎根在地下的木桩,小象慢慢长大了,绳子依然勒着它的脖子,让它疼,让它跳不起来,它忘了自己是一头力大无比的象,只有在跳舞的时候,一边疼着,一边哭着。” 剧本的前几页看起来像是风花雪月小清新的校园剧,在池迟把油条下进锅里的时候,画风突变。 “她把书桌掀翻,把凳子踹倒在地上,用书和文具盒砸别人的脑袋,几片纸飞了起来,被风扇吹走了。” “红色的血液从墙角流到地上,她匍匐着,任由黑影踢打着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盯着散乱的酒瓶……” “我以为自己是一头能跳舞的象,结果,我是一条被嫌弃的土狗。” 金大厨还在跟温新平打着嘴皮子官司——除了身高之外,金大厨基本处于被吊打的状态。 “当初的事情我们都以为过去了,怎么都想不到对他的伤害会那么深。”排除掉胡子,温新平也称得上是一枚中年帅大叔,现在一脸忧郁的样子,对面如果坐着一个少女,大概也会心里小兔跳跳的。 然而他对面是金大厨。 “谁都有过不去的坎,可你们不能祸祸人啊,要什么没什么,把小池哄来当女主角还不想给钱,你们说得过去么?” 金大厨一直希望池迟的起点能高一点,最好别再当龙套,能当个小制作的电影电视配角甚至主角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为此他动用了自己积累多年的人脉。 ——就遇到了顺杆爬的温新平。 说是有个小成本的靠谱校园电影正在找女主角,要求身高腿长颜值过关,最好身手利落的。 金大厨一听这就是给池迟量身打造的角色,头脑一热就叫着池迟来了杭城。 万万没想到,编剧和导演都是温潞宁,温新平的自闭儿子。 再一看所谓的“资方”,金大厨瞬间悟了,这根本就是温新平两口子砸锅卖铁哄自己儿子玩的电影。 “你要是真土豪也就算了,自己不过是个摄像师还玩摄影,老婆是个会计,上数一辈是在安徽种水稻的,能有几个钱砸进电影这个无底洞里?”金大厨也算是劝自己的老友回头是岸别玩这档子没有回头钱的买卖。 “啪!”温新平把一个存折拍在了桌子上。 “我这有一百五十万,要是还不够我就把我家的房子也抵押了,保证片子能拍完。” 金大厨愣住了,认识了十几年,他还第一次看见温新平被逼急了的样子。 “要是不把这个电影拍出来,我儿子他就完了,完了!” 温新平的嗓子眼里都要冒血了,为了凑钱,他这几天都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觉,找演员这事儿更是难上加难,本来本子里的人物就不多,要是来了个只想应付了事的,那整个剧也就毁了,尤其是女主角,要符合“她”的形象,要能演出“她”的气质,简直是难如登天。 万幸他“拐”来了池迟,外形接近,气质出色,万幸中的不幸是他面前还有个护犊子的金思顺,根本油盐不进不听忽悠。 “算我求你,老金,咱们从《鹤舞》认识到现在,我从没求过你,这次算我求你了,小姑娘的演出费我肯定给,要是电影能卖到网播平台我分她百分之十,行不行?” “咱们没有这么做事的,老温,别人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小池跟韩萍那里住了大半年,又踏实又老实,演戏刻苦劲儿一点都不输当年的连初初,她现在好不容易不用跑龙套了,我不能让她现在最宝贵的时间精力耗在你这个坑里。你儿子的戏能带给她什么你想过么?” 半只鸡下了肚,池迟开始烫虾丸,抬头看一眼两个中年男人你来我往,边吃边看地,她已经把剧本粗翻了一遍。 这个剧本并没有写结局。 故事在“她”打伤了人之后就戛然而止,留下了一片带着血红的惨白。 “这个剧的结局是什么?”咽掉嘴里的虾滑,池迟问温新平。 两个老男人之间的僵持被她打破了,金大厨瞪着池迟:“小池,你可别犯傻!” 池迟给他捞了一颗虾丸放进碗里:“你先吃,我跟他聊聊”。 “她死了。”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她……死了。” 这个剧本是有原型的,故事里用“她”代指的女孩儿,原型叫林秋,在四年之前跳楼自杀了。 她是温潞宁最好的朋友。 “林秋死了之后,我爱人把小宁所有的硬盘和记忆卡全砸碎了,我们以为他别睹物思人,以后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他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孤僻,除了这个剧本什么都不想了,去年干脆就从大学休学了。” 温潞宁从小的梦想是学摄影,拍了很多关于林秋的视频和照片,林秋死了,视频和照片也没了,温潞宁就把林秋的故事写成了剧本,写在纸上被撕掉就重写,写在电脑上被删掉就重写,被绑住手不能写,他就用嘴念。 在他父母绝望的眼神里,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她就在这里,你们砸吧。” 温新平夫妻才终于妥协,最终有了这场在鸡肉火锅店的谈话。 “我能见见未来合作的导演兼编剧么?” 池迟微笑着说。 第15章 湖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春风撒在湖面上,成了碎落的金箔。 瘦削的年轻男子坐在桥边的矮凳上,双腿悬空,正对着幽幽湖水,他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组成了的一个长方形的框子,透过那个框子,他静静地看着近处的绿头鸭,远处的红画舫。 池迟在身边坐下,学着他把腿搬到桥栏外。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在成功地把池迟的记忆之墙敲开一条裂缝之后,湖水对她已经不再具备头疼效应。只有那份深刻的痛苦留下,在她的情感体验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女孩儿看着湖水,神思飘到了百里之外。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过去,演员更应该有丰富的情感体验,情感体验的缺乏桎梏着池迟对人物的深度发掘和揣摩。这样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后,池迟在冥冥中觉得自己演戏会更有质感。 温潞宁的剧本就是在这个名为“痛苦”的地方打动了她。 那种无时无刻不经历着失去的巨大痛楚,连接着剧本里的每一个汉字。 尽管作为剧本它是稚嫩的,但是剧本中情感的饱满程度十分动人。 反正卡里还有钱,池迟并不在乎去拍一场赚不了钱的电影。 暖风熏得游人醉,尤其是刚刚吃饱的人,没过一会儿,女孩儿的头一点一点的,只露出了白皙纤细的颈项。 温潞宁慢慢转身,手依然摆成一个取景框的样子。 透过框子,少女柔软的发丝,小巧的下巴,都在他的框子里,像是一幅幅小小的精装油画。 远方的天是清澈明朗的蓝,低处的夕阳是热烈的金彩,这个少女的脸与发,是充满了生命力的白与黑的交际。 “那个剧本,我只想留个念想,并不想拍电影。”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慢慢传进池迟的耳朵里。 “可是不拍,他们会以为我没救了。” 年轻人向自己的斜后方眺望,刚好看见了人群后面趴在保险杆上的自己的父亲。 “我想,如果我不拍,大概他们也没救了……随便了……” 他的语气很正常,根本不像是一个自闭症患者,池迟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大概明白什么叫做“有病的人眼里这个世界都是病态的”。 这样的态度,可不像是一个会认真严谨好好拍戏的导演。 难得自己想要突破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剧本送到手边,女孩儿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是绝不会允许这个机会莫名失去的。 “如果你不拍,大概我也没救了。”池迟笑着,看着远处一行水鸭在水面上梭巡,新柳乍翠,映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上,鸭子们路过,把柳影碾碎,柳影又在它们的屁股后面悄悄重现。 “我很喜欢你的剧本,不能出演,我会遗憾很多年。” 温潞宁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女孩儿。 “那不是剧本,那是林秋。” 池迟毫不示弱地回视他。 “我是个演员,在我的眼里它就是剧本,没有演员来把它具现出来,它就是个薄薄的剧本。” 温潞宁冷笑。 “演员不都是要拿钱的么?我根本没钱给你,我不要你拍,你走。” 池迟摊手,脸上笑容不变。 “你父母砸锅卖铁的那点钱,连演员的片酬都给不了,除了我之外你们也找不到能接戏的女演员了。” 温潞宁瞪着他,他生气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我像‘她’么?”女孩儿自顾自地在站在了石凳上,修长的大腿包裹在黑色的运动裤下面,半长的马尾辫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 她居高临下看着温潞宁,辫子的发梢垂在她的耳旁。 “你知道小象的故事么?从前有一只小象。”女孩儿直起身子,脚步轻盈地在石凳上转了个圈。 “它特别喜欢跳舞……” 长长的,带着诗朗诵意味的台词从女孩儿的嘴里念出来,一字不差。她的肢体自然又舒展,脸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有思考,有漫不经心,在她的唇边,在她的眼角,在她的眉梢。 温潞宁的表情有片刻的呆滞。 他匆忙地用手组成取景框,在框子里,女孩儿的辫子在夕阳下飞扬。 “林秋……” “你这个剧本好多地方太涩了,咱们边拍边改呗?” 那些触动温潞宁记忆的东西瞬间收敛到无影无踪,只剩下属于池迟的灿烂笑脸。 她和林秋一点都不像。 她和林秋……也许她真能成为林秋。 有那么一点点叫希望或者野心的东西,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里悄悄滋生。 一个优秀的导演能够激发一个演员的潜力,一个优秀的演员也能够激发导演的创作热情,也许,此时此刻,此等波光之上的他们还太过稚嫩年轻称不上优秀,不过奇妙的化学反应总是发生在悄然无声处的,能产生的东西,也值得这个世界耐心期待。 一部电影的主演搞定,导演也算是搞定。 剩下的东西,基本全靠凑的。 温新平自己是摄像师,几十年下来全身最值钱的身家是那套拍摄器材,如果不是房价飙涨,那得比他家的房子还贵,所以他本色担任该电影的摄像师灯光师和场务。 温新平的妻子陆女士担任剧组的财务主管,以及后勤大厨,还有可能的龙套。 陆女士的妹妹陆老师是一所高中的老师,她为剧组争取到了在周末学校休息的时候剧组可以进教室拍摄的机会,顺便她还将客串班主任的角色。 陆老师的儿子也就是温潞宁的表弟姜小波今年高二,他用撺掇他同学们一起跑龙套为条件,争取到了一个校园混混的角色,有台词的。 整个故事在节奏明快的校园剧情之外,还有重要的部分是女主角的家庭。 在温潞宁的构想中,这一段剧情的表现应该是相对抽象的,并不需要女主角的父亲和母亲真正出场,他们只要有一个黑暗中黑色的人影和一个灰色的映在帘子上的影子就够了。 劝了池迟半天徒劳无功的金大厨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池迟这才知道,金大厨在十来年前也是给电影电视干过武术指导的人,只是后来掺和到了一些糟心事儿里,他索性退圈发展自己的第二兴趣了。 关于到底是什么事儿,温新平和金大厨都讳莫如深。 因为要照顾到如意餐馆的生意,金大厨不能离开太久,温潞宁连夜改好了一段剧情的剧本。 第二天,这个非常不靠谱的剧组的非常不靠谱的拍摄,就从温潞宁的家里开始了。 早上五点,温潞宁就爬起来开始收拾池迟住的房间——为了节约成本,池迟未来一段时间会住在温家的客(杂)房(物室)里。 整个房间不大,还要制造出更加逼仄的感觉,温新平贡献了自己偶尔拍照时候用的木质白屏背景,充当一面墙。 在木架子上捆上一排的挂衣架,电线从挂衣架上穿过,下面挂着打光用的光源灯。 旁边的衣柜上面也同样是用挂衣架挂了灯,如果抬头,能看见密密麻麻让人不忍直视的“吊灯晾晒”画面。 书桌原本想要搬温潞宁房间里的,温潞宁不满意它的样子,温新平和金大厨跑去废品回收站倒腾了一趟,在早上九点多的时候终于带回了一套桌面破损颜色也符合温潞宁要求的桌椅。 陆女士的小本本上记录了本部电影的第一笔支出:”道具用废弃桌椅一套,价格五十二元人民币(下次买道具得我去,老温不会砍价)” 把整个房子弄成暗房,只在一角开了一点橘黄色的光源,一个有点昏暗又有点破损的房间的氛围就出现了。 金大厨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池迟站在有光的一角。 “你打他。”温潞宁告诉金大厨。 “你挨打。”他也告诉了本戏的主演池迟,咳,也算是敬业。 “好了,开始。” 全场寂静。 人活到此三四十年,如意餐馆的大厨金四顺头一回觉得自己蠢兮兮的,他问温潞宁:“我该怎么打。” 该剧的导演兼编剧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了剧本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金大厨走到光下,翻开剧本念了起来:“黑色的人影无情地踢打着她,拳头和脚都是她无法挣脱的网。没了……你这叫人怎么打?” 五大三粗的金大厨跟个铁塔一样,衬着温潞宁就像个脱毛洗净就剩下锅的小鸡仔。 温潞宁完全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威慑力,他很随意地说:“我是导演,你得听我的。” “行,我听你的,你是导演,你说的算,你说,怎么打。”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金大厨那个铁拳距离温潞宁的小脑壳就剩十公分距离的时候,被池迟拦了下来。 “你慢慢打就好了,凶狠的,阴狠的,各种各样的样子,都用来打我就好了。” 穿着温潞宁他表弟的学校的高中旧校服,池迟把金大厨重新推进了黑暗之中。 金大厨瞪了温潞宁一眼,对着池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倔,我就开始了啊!” 说着,他一拳挥了出去,竟是不用导演说开始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打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第16章 挨打 开始的几拳看起来气势汹汹,落在人的身上其实并不疼,这是金大厨对自己力道控制的好,其实在这种打人的拍摄要求下,更多的影视剧里喜欢让人去打沙包,主角的痛感表情集中于脸部特写,只要剪辑得当根本看不出他是在干嚎的。 像温潞宁的这种随便打的要求,在金大厨看来简直是胡闹。 池迟装作疼痛的样子,挣扎闪躲,坚持了五六分钟,都没有人喊停。 女孩儿用手势示意金大厨的拳头再实在一点。 力气一次次的加重。 痛感越来越清晰。 池迟的闪躲和挣扎也越来越真实。 包括金大厨在内的其他人脸上的纠结越来越重。 操控着摄像机的温新平好几次看向他的儿子,都只看见一张漠不关心的脸。 他一直没有喊停。 池迟自己叫了停。 她很认真地对金大厨说:“这段戏是女主角的父亲并没有把女主角当人,你现在就顾着我的脸和手碰都不敢碰,这是不对的,一个习惯性家暴的人,越是看见对方的身上有伤口才会越兴奋,你的打法更像是教孩子而不是泄愤。” 金大厨看她的表情像是看个傻子:“导演都不管你,你这是在自己找打啊!” “来,继续。” 池迟没有说一个字的废话,她向着金大厨招招手。 “从你第一下把我打倒那里开始。” …… 五分钟后。 “不对,我感觉不到恐惧感,我直面你的时候没有恐惧,别人更不可能有。” …… 十分钟后。 “温叔叔,能不能帮我拿两瓶二锅头?没有二锅头别的高度酒也行。” “金大厨,您喝点酒。” …… 又过了十分钟,现场的气氛已经变得越来越焦虑紧张,温潞宁一直不出声,除了池迟,所有人都越来越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做了。 金大厨连灌了半斤高粱酒原浆,打了个嗝,双目赤红地看着温潞宁。 “你给我等着,小子……我告诉你,这个电影拍不成,我……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来来来,大厨,我还在排队等你打呢,来看我。” 已经挨了半天的揍,池迟在摄像机没有工作的时候,状态一直很稳定,如果不是她的稳定,这场拍摄早就进行不下去了。 温潞宁看起来就像是个盯着玩具自得其乐的孩子,任由别人一次一次的找感觉,而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另一个世界里? 池迟翻找到目前的“完整”剧本,仔细看了几场打斗戏的描写。 在别的戏份里,温潞宁的描写更加的具体,有人扑倒在院墙上,有人摔进了花丛被藤萝的刺扎伤,有人试图搬起垃圾箱却失败了,描写的细致度仿佛亲眼所见。 只有在家暴的戏份中,他的描写简单又抽象。 仿佛是他自己的臆想而已。 对,这就是温潞宁自己的臆想。 池迟突然想明白了,温潞宁是不可能直接看见林秋被家暴的,黑色的影子,灰色的影子,代表着家庭的直接暴力和冷暴力的存在是他靠着自己的想象力把他们抽象地表现出来的。 那么这样挨打的无助的林秋,也是温潞宁想想出来的。 仿佛在千百块拼图碎片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作为锚点的那一块。 池迟翻找着剧本,重新看着关于跳舞小象的那段独白。 “好了,再来。”池迟自己整理了一下辫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好。 既然是温潞宁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那么林秋就是他想象中最美好的林秋,能把这样的林秋一点点毁掉的家庭暴力…… 就要把毁掉的过程给他。 女孩儿被打在腰腹上的一记重拳击倒在了地上,脸上原本自信的,骄傲的,有点不羁的神彩在她的脸上渐渐地褪去。 她的挣扎,是沉默的,是消极的。 与温潞宁印象中的林秋相像,又不像。 一只在白天尽情舞蹈过的小象,夜晚被人重新束缚在了木桩上,在白天,她看见的是绿树和阳光,吃的是带着露水的鲜嫩水果;在夜晚……皮鞭是她的宵夜,痛苦伴她安眠。所以白天是带着痛的甜,所以夜晚是可以希冀光明的黑暗。 当有一天,她知道那些在光明中跳舞的日子将不复存在,还有什么能拥抱她,不过是彻底的绝望。 年轻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 手指搭出了一个取景框。 金四顺本来的酒量就很一般,白酒喝的多且狠,他的眼睛都已经失了焦距,动作也开始失控。 当他用手抓住池迟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墙角砸的时候,那声音回荡在简陋的摄影棚里,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那是真实的疼痛,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 池迟仰头倒在地上,她的辫子彻底散乱了下来,头发垂在她的脸上,几缕遮掩了她的眼睛。 整个房间最后的光明似乎都照进了她的眼中。 又是温潞宁记忆中属于林秋的模样。 …… 池迟是被人扶出房间的。 温新平找了冰袋给池迟受创严重的后脑上冷敷。 金大厨还躺在那个狭小的摄影棚里,在温潞宁终于喊了cut之后他还没停手,完全是已经喝蒙圈之后机械化的状态了。 被池迟一脚踹翻在地,歪过头就睡着了。 鉴于他庞大的体型在场所有人都扶不起来,心大的温家父子找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也就放任不管了。 “头真的不晕么?”温新平生怕池迟会脑震荡,看着她后脑勺的样子像是看着车祸现场。 中午下班回来帮他们做饭的陆女士看见池迟的样子差点疯掉。 “阿姨给你脱了衣服看看吧,你这样真的不行啊。” 陆女士把自家只知道问头晕不晕的儿子拎起来,拽着他忙忙叨叨地找药给池迟。她不懂什么拍电影,也不知道什么叫演员敬业或者为艺术献身之类的,于情于理,小姑娘肯陪着他们全家瞎胡闹,他们全家就要记着这份人情,第一天来了就被打成这样,哎哟,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啊?! “要是小姑娘出了毛病,你们也不用捣鼓电影啦,钱都去赔人家当医药费啦!瞎搞!”气不过的她又拧了自己老公的耳朵一下。 池迟的脸上显出了好几块的青青紫紫,在昏暗的打光下看起来只是有点狰狞,青天白日里看,那就是惨烈了。 就这样,她还是脸上带着微笑的。 “阿姨您不用担心,这只是看着有点严重,为了拍电影好看嘛,我当过不少打戏的龙套,自己的身体还是知道的。” 温新平把今天的拍摄成果拿给池迟看,看到最后十几分钟的部分,池迟的脸上露出了很满足的笑容。 仿佛只要能呈现出来那个眼神那种状态,就可以让她忘记世界上一切的伤痛。 温潞宁搬了个凳子坐在池迟的跟前和她一起看。。 离开摄像机,她真的跟林秋不一样。 可是在摄像机下面,她一点点的揣摩出了一个和他内心那么契合的林秋。是的,揣摩,他用自己的想象力去构建了一个场景,池迟也是用自己的想象力一点一点地去摸索他的思维。 她成功了。 想到刚刚看见的“林秋”,温潞宁的神思有点恍惚。 “我这几天拍不了打人的戏了,下午可以拍点文戏。” 池迟淡笑着对温潞宁说,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温家夫妻对着池迟简直目瞪口呆,自家儿子是自闭症也就算了,这个姑娘被打成这样下午还要接着拍戏这是偏执狂么? 只有温潞宁不以为意,他点点头:“我们去公园。” 温家人离开了房间。 池迟吃力地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右臂有点疼,左手的两根手指似乎有挫伤,她用手掌压着本子慢吞吞地写着笔记。 “林秋,热爱跳舞,从小饱受家庭暴力的影响,起初有轻度的暴力倾向,是校园暴力的施加者。整个电影的过程,也是她梦想破灭之后,从轻度暴力倾向发展为重度暴力倾向的故事。” “如果将剧本的结构进行切割,需要从其中辨别出哪里是温潞宁亲眼所见的真实场景,哪里是他想象中的……” 中午陆女士的时间太紧,勉强做了个蒜泥蒸茄子,焖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火候太大的香菇菜心,又让温新平去买了两个猪蹄,他们一家三口吃一个,给池迟单独吃一个。 陆女士的财务小本本上记下了这餐的花费,还在旁边特意标注了:“小池太瘦太累,要多吃肉。” “当演员真的是太苦了啊。”她对自己的老公说,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的肩膀上揉着红花油,房间太小根本摆不下拍摄架,扛着摄像机连续拍摄了一个小时,温新平的手臂也酸痛的很。 温新平苦笑着摇摇头:“能苦成她这样的可绝对不多,我是第一次见到拍第一场戏就被打到鼻青脸肿的小新人,看着吧,不说为了小宁,一个电影能找到池迟这样的演员,那是运气。” 此时,温潞宁就站在自己父母的房门外,他本来想要敲门的,听见自己爸爸的话,他在门口顿住了。 运气么? 下午出门的时候,池迟在脸上戴了口罩,她白皙的脸庞上青紫越发明显了,还是别吓到人比较好。 他们一行三人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去往五站地之外的公园,走的时候,金大厨的呼噜还在那个小房间里打得震天响。 春光正好这四个字,仿佛正是用来形容此时的江南,天碧若洗,新绿生发,灰瓦白墙都在阳光下变得剔透了起来。 池迟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恰好车子行驶的路旁有几个不知为何溜出校门的中学生,三个高大一点的孩子围着一个矮小一点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坐在池迟身后的温潞宁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站在中间那个,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哦。”池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此时,汽车在一站停靠。 池迟站起来快步走下了车。 温潞宁愣了一下就追了下去。 第17章 兄弟 就算是受伤的池迟,跑起来还是比常年缺乏运动的温潞宁要快的,等温潞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了两个街口看到池迟的时候,她已经和四个中学生正面打上了交道。 “他真是我弟弟,我是出来找他的。”身材最高大的男孩儿理直气壮地搂着矮小的少年,“你谁啊,瞎管闲事。” 带着口罩披头散发的池迟双手抱臂,样子同样嚣张的很。对方还有一身校服可以压制一点痞气,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坏人。 “你说你是他哥哥你就是啊?你有证据么?” 听听,听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捡了别人钱包不还呢,有个大妈路过,轻轻敲她的手背:“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哦,不要欺负小孩子哦。” 池迟愣了一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打翻了颜料盘的脸,还没等挤出笑容来,就把老太太吓了一跳。一头卷发的老太太挎着布兜小步加快就离开了现场。 几个人一起目送着串场的老奶奶翩然离去的样子,几个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也消散了些许。 男大孩儿的表情很是不屑:“你跟我要证据,你管得着么,我们都姓王,行了吧?” 温潞宁一点点走到池迟的身后七八米的地方站住不动了,从过去到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他都是沉默的那一个。 遇到这种时候,就算有人帮忙又有什么用呢? 今天好心人拦住了一个向少年进行勒索的人,让他免于遭受暴力和不公,明天,这些人还会找上他,用比今天更恶劣的态度对待他。就像林秋替他把那些跟他要钱的人都打了,等到林秋不在的时候,他们还会来抢他的生活费,甚至把他摁在校园的墙角里打一顿一样。 当年,如此恶性的循环往复之下,林秋和那些人的架打得越来越大,出手越来越重,她竟然也跟那些人学会了抢劫同学。伴随着一次次考试发挥失常,林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嘈杂的街头,慢慢地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直到林秋走上天台以非同寻常的方式回到地面…… 如果当年林秋没有替他出头就好了,就算他被打劫一千次,至少林秋还活着。 在这几年里,温潞宁偶尔会想,是不是自己害死了林秋,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弱总是被欺负,很多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他把这个话告诉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他有自毁倾向,吓得他的爸妈把家里能用来上吊的皮尺都剪成了一节一节的。 那之后,他就不想说什么了,自闭症好过抑郁症,就这样吧。 所以…… 温潞宁的目光重新回到池迟的身上。 没有人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做好事,却有太多人跟着固定的人身后做坏事,由此可知幸福总是偶然的,而不幸,的确是横贯人生的必然。 与林秋相处的岁月,是他人生美好的偶然,永远地失去林秋,是他生命悲剧的必然。 被强大的人欺负是弱小者的必然,这个小姑娘怕是不懂这个道理啊。 站在几人中间越发显得矮小瘦弱的男孩儿此刻嘴唇抿的紧紧的,他低着头不说话,任由高大的少年一双大手把他拉来扯去。 “我不问别人,我问你,小帅哥,这人真是你哥哥么?你大胆地说话,他要是欺负你,姐姐帮你揍他。” “你这人有病吧?多管闲事!” 高大的少年一把推向池迟,池迟抬手格开了他的动作,刚好碰到了手臂上的伤处。 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因为片刻的疼痛还是因为矮小少年的默不作声。 “小帅哥说句话啊。”她叫着十三四岁的少年小帅哥,完全忘了其实自己也才十七。 “你别管了。”仍然低着头的男孩儿瓮声瓮气地说。 池迟回头看向温璐宇,这个男孩儿的样子会不会让他想起自己? 如果说林秋是家庭暴力的受害人又是校园暴力的施暴者,温璐宇自己也曾经是校园暴力的受害人,在没有林秋保护的日子里,他就像是一个被人从壳子里拽出来的蜗牛,只能迟钝地消极地对待世界对他施与的种种不幸。 那些伤害还是给温潞宁留下了影响,让他畏惧与外界的接触,托庇于林秋的保护,当林秋死了之后,他只能用减少接触的方式来保护自己,这样充满了对世界不安,对人生悲观的人,他们的镜头语言总会有。 亮堂堂的柏油马路上,一辆白色的甲壳虫猛地停在路边,年轻的女人开门跳下车。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大喊:“王笑宇!你又逃学!” “班主任!” 三个高壮男孩儿中的不知道谁惊叫了一句,他们仨小子撒腿就要跑。 被池迟抬脚一次绊倒了两个。 其中一个就是刚刚说自己是别人哥哥的。 穿着淡黄色套装的女子有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卷发,随着小跑来的动作,长发在她的脑后摇曳。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王笑宇,也就是那个领头的大男孩儿确实是逃课出来不干好事儿的,他弟弟王笑宸在隔壁学校被欺负了,他把他弟叫出来要堵那个敢欺负他弟的人小黑巷。 没错,那个矮个子就是王笑宸,王笑宇真是他哥。 哥哥纠集了兄弟要为弟弟出头,弟弟反对以暴制暴,兄弟俩就这么在路上拉扯了起来,引来了奇奇怪怪的池迟。 王笑宇的班主任有点牙疼地看着这对别扭兄弟,还有王笑宇的两个死党。 “逞英雄啊,打来打去有用么?这种事情你们应该先找老师和家长知道么?可能在你们的眼里老师只会和稀泥,家长只知道让你们埋头学习,你们都觉得特怂,但是用暴力解决暴力只是解决你心里的不服气,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你们懂么?!” 五个少年一字排开挨训,绿树红花下面一溜的蓝校服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听着老师的话,温潞宁出了一会儿神儿,回过神来,就看见池迟正看着自己,带着口罩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笑模样。 “看什么?” “没啥,困境铸就艺术,生活的目的却是解决困境,挺有意思的,对吧?” “呵……” 踹了别人膝盖把两个少年掀翻了的池迟看没自己啥事儿了,摸摸鼻子拽着温潞宁转头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 忙着训人的老师没注意到。 在不远处,那辆白色甲壳虫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其中传出: “找到孩子了就先回去吧,教育他们也不在这一时。” “你们看,你们谨音老师顶着大太阳开车陪我找你们,你们过意的去么?” 此时的池迟早就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自然听不见身后那些孩子们有点羞涩有点紧张地对着车子喊“池老师好。” …… “我以为会是校园暴力,结果是校园暴力加兄弟情深。”站在公交站等车,池迟开始跟温潞宁交流刚刚的心得体会。 一场虎头蛇尾的“见义勇为”给了池迟的新的思考。 看见三个高壮的少年围着一个小矮子,九成九的人都会认为那三个人是在欺负人,但是没人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第一次当主角的池迟开始学着从整部电影的角度出发去看待电影中的每一个元素和事件,这种视角很广阔,也很容易让人发现自己曾经忽视了的问题。 整部电影,其实是有两个主角的,一个是没有名字的林秋,一个是镜头外的温潞宁,林秋总是对着镜头说话,其实就是对着温潞宁说话,而镜头外的温潞宁,控制着整部电影真正的情感走向。 林秋的想法池迟自信自己能慢慢揣摩到位,温潞宁的想法就牵扯到了整个电影的核心表达和基本视角。 如果温潞宁对于自己的情感把握不能达到一定的水平,那么整个电影就会混乱又苍白。 演员不过决定了电影的表达,导演和编剧才掌握着一个作品的内在——这是池迟第一次当龙套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当导演编剧主角三个身份都在温潞宁的身上的时候,他的情感就凌驾于这个电影本身之上,池迟想要做的,就是引导着温潞宁这个人,让他把自己的情感流畅又舒展地释放出来,排解掉过多的负面情绪,去纪念一个真正的林秋。 温潞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女孩儿问他:“你把这个剧本修改了无数次,为什么不写结局呢?” “……我写剧本,是为了问她一个问题,她不回答我,就没有结局。” 一直到他们坐上车抵达目的地又下了车,走到等在那里的温新平身边和他一起布置好了拍摄的现场。 温潞宁才这样对着池迟说着。 池迟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问。” 这是一个与林秋截然不同的笑容,配着阳光与清风,带给了温潞宁异样的迷晕。 第18章 发绳 池迟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太了不得了。 这是这两天里,温新平最大的感想之一。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在平常的时候,小宁就是一个怂包,关系到他自己剧本的时候,他又成了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强迫症患者。 一个镜头不对,他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要求重拍,池迟也会一遍一遍地跟他磨。 说脚步的感觉不对,那就一遍两遍……十七遍十八遍地走,说台词的语气不对,那就通宵达旦地去揣摩,从来不会发脾气,从来不会使性子,永远笑呵呵地摒除整个剧组里所有的焦虑和浮躁。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跟了一个靠谱的剧组在一个有经验有想法的导演手里打磨一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现在温新平已经能理解为什么金思顺看见池迟接这部戏会这么地痛心疾首,确实,在这个剧组,这个女孩儿被耽误了。 出于私心,他们夫妻不能停下这个已经开始的项目,只能咬咬牙又给这个深坑一样的项目多筹了十万块钱,如果拍摄经费不够那就用在拍摄上,如果拍摄经费够了,那就用来支付池迟的片酬。 不仅仅是良心上过不去,对于这样一个在圈内一定会有所作为的演员,他哪怕是出于自己将来工作的考虑,都不会去得罪。 甚至温新平还友情价找来了几个能帮忙的朋友,打光场记收音,顺便都还能做做道具之类的,又让温潞宁的小姨夫帮他们搞了一辆面包车,就算是构成了一个微型剧组的基本班底。 他的这些朋友跟温新平自己一样,都属于相对物美价廉并且经验丰富的,在很多拍摄的细节问题上他们都给出了成本低廉效果也不错的拍摄建议,池迟每天乐呵呵地跟他们混在一起,聊着聊着就成了忘年交。 小姑娘超乎年龄的智商与情商越发把他们的儿子衬得阴沉固执不讨喜,如果不是他儿子确实表现出了在拍摄上的卓越天赋的话,温新平大概早就在心里抽打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的儿子是个天才——这是温新平的另一个感想。 在温潞宁强人所难的一个又一个要求被满足之后所得到的画面,无论是结构还是配色,甚至是感情的刻画与表达,都带有他浓重的个人特色——背景浓丽中透出特有的清新,人物色彩浅淡又生动。穿着校服梳着马尾的池迟,在温潞宁的镜头里所展现那种昂扬也迷惘的青春感让他们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男人都有心神动摇的感觉。 灵气十足的笑容,随意又充满张力的画面,搭配着少女松弛有度的表演,很轻松地就能拨动他们自己记忆的弦,想起那些以为自己飞上天空的放肆岁月。 温潞宁小时候就喜欢拍照,那时候的温新平还只是一个摄像馆的摄影师,偶尔给别人的婚礼录个视频之类的,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全国到处跑地忙工作。 爸爸总是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的,他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台小相机,让他自己咔嚓咔嚓地玩,一直玩到上了高中。胶卷公司都倒闭了,相机早就换成了数码的,父亲成了一个大忙人,四五年都没有再看过自己儿子眼中的世界。 如果当初林秋没有死,温新平绝对支持自家儿子去考一个摄影摄像或者导演的专业,在林秋死后,他们一心一意地想让自己的儿子跟过去割裂,何尝不是一种浪费和扼杀呢? 夜半梦醒,温新平忍不住也对自己的妻子长吁短叹,一对中年夫妻,并排躺在床上,一个说自己不该忽略了儿子,一个说自己不该只关注儿子的学业就不管其他。在回忆与悔意里,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无眠之夜。 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女孩儿低着头往前走,书包垮垮地背着,步伐懒洋洋的。 她抬手泄愤一样地握住自己头上的马尾辫儿,脑袋左右一晃,长长的发就从她的手中挣脱了出来,一丝一丝,一点一点,流淌的一般。 像是一把嫩芽初生的新柳,又像是初春冰凌融化后清冽的流水。 原来是她头上的发绳儿松开了,她索性彻底把发绳撸了下来,拿在手里,瞥了一眼。 镜头只拍到了女孩儿二分之一的侧面,随着头发的垂落,那二分之一也被黑发遮挡,可她整个人都随着这个动作生动了起来。 女孩儿的心情仿佛也跟发丝一样从原本的郁闷中解脱,回头,她斜眼看着屏幕。 这时镜头还在靠近她,带着细微的摇晃。 “别拍了,就知道拿着相机对我拍拍拍,那些打你的你怎么不拍啊?” “打人不好?笨!他们打你的时候可没想过。” “让你别拍了” “你再这么怂,我就不要你了……” “算了,老师说可以推荐我去舞蹈学校,我心情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并没有人与她真正的对话,她的表情却那么自然,就是在跟一个总是被自己庇护的少年交谈,她甚至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校服里面那件衣服的领子,看看自己的校服袖子上沾到的钢笔水。 头发总是在她转头对屏幕的说话的时候阻碍她的视线,她蹲在地上用牙叼着头绳,用手指去整理自己发辫,觉得差不多了就用发绳一点一点地捆好。 有一缕发丝被她遗落了,她摸到之后随意地往头绳上一缠,晃了晃脑袋,觉得挺满意。 整个过程女孩儿都旁若无人,仿佛这个条路上只有她和温暖的阳光,顶多再加上身后跟着的小怂包。 她看着车,看着行人,看着路灯,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心里的雀跃,随着绑辫子时跳跃的手指,随着她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地透露了出来,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忍俊不禁。 这是整部电影中女主角心情最明媚的一段戏,对于她来说,一段崭新的人生即将开始了,她可以去舞蹈学校学习自己喜欢的舞蹈,可以离开那个家,可以摆脱现在让她讨厌的这一切。 台词说完,女孩儿蹲在站牌下面等车,这段戏就算是拍完了。 可是一直没有人喊卡。 过了十几分钟,池迟忍不住看向镜头的方向。 温潞宁已经泪流满面。 “会哭就好,会哭就好。”温新平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说着,眼角也湿润了。 几个糙老爷们除了拍拍温新平的肩膀之外也不知道该说啥,他们可没遇到过导演哭的跟受气小姑娘一样的事儿。 池迟挠了挠头,跑去路对面的冷饮店给他们几个人一人买了一杯饮料。 “补补水,这条过了咱们就开始下一条。” 一张纸巾塞进温潞宁的手里,再次提醒了他,林秋已经死了,现在他面前的人是池迟。 可他自己知道,他越来越难分清她们了。 …… 林秋是会跳舞的,池迟不会,八卦掌的套路她做得再怎么轻盈,都不可能佯装是现代舞蹈。 温潞宁要求池迟几天内去学会跳现代舞,全然不在乎这个要求是多么的不合理。 他已经习惯了向池迟提出各种不合理的要求,反正池迟从来没有犯难过。 温新平差点找出棍子揍自己的儿子,他嘴皮子一碰让池尺去学跳舞,花点钱倒是小事了,整个剧组的人员都要干等,器械每天的租金也要开销,拍戏永远是时间大于金钱的,更何况周末他们还约好了要去温潞宁小姨工作的那个学校去取景拍摄,本来就是求着人才定下的,现在又耽误了时间,人情是那么好欠的么? 池迟依然是那副什么都难不倒她的样子。 “这个我自己想办法就好,咱们别耽误拍摄进度啊!” 说了这句话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带着耳机和随身听出门,直到夜深人静才回来。 陆女士跟过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表情特别的复杂。 “她对着视频一遍一遍地练……” 温新平长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份人情,真是欠的太大了。” “老温啊,咱们拍的这个电影,能看么?”陆女士突然出声问他。 “怎么不能看,你看你儿子拍的,一帧一帧都跟油画一样,当然能看了。” “那咱们为什么不把电影想办法上映呢?” “啊?” 温新平没想到自己这个身为圈外人的老婆居然野心这么大。 “上映?送院线?你可真敢想” “对啊,你们辛辛苦苦拍的电影,质量又不差,为什么不能送去公映?咱们将近两百多万都花上了,本来就是为了圆了儿子的心结,现在又有这么尽心尽力的小池迟,咱们还比别的电影差什么呀?” 差的可多了……差最多的是钱……这话在温新平的脑袋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他也忍不住开始评估这个片子上映的可行性了。 “你让我想想。” 中年男人慢慢躺下,他的妻子给他的思维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无论是身为导演的温潞宁和还是身为主演的池迟,都没想到他们作品的命运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周末很快就到了。 他们即将开始拍摄校园内的戏份。 第19章 离开 “我是让你送外卖,你倒好,人还没回来,人家投诉的电话都打过来了。”韩萍站在餐馆的收款台后面做茶壶状,在她面前,刚刚雇来的临时工缩头缩脑地站着。 “这才几天?你要么就看别人拍戏耽误了送饭,要么就是粥洒了都不知道,我是雇你来干活的还是雇你来赔钱的?!” 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韩萍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一抬眼,看见临时外卖员的怂样,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还干站着!赶紧把剩下的单子都送了!不用你送剧组了,把后头公寓的单子都送了,快点!” 在厨房里忙乎完了的金大厨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跨出了厨房。 “你再生气下去,池迟回来肯定让你多喝绿豆水泻火。” “哎呀!”韩萍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往年我也没觉得这么累啊,现在些干活儿的小年轻怎么都这么不靠谱啊!” “我看你是被靠谱的惯坏了。”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缸子茶水,金大厨脸上带了点松快的模样,“有池迟在,你早上起来就有人把桌椅板凳摆好了,灶头的东西也理顺了。她外卖也能送,算账也能算,客人也能招待,晚上还能包云吞调包子馅儿,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你可不觉得省心了。” 不说池迟还好,一说到池迟,韩老板想打人:“你给她弄得破片儿,这都拍了半个月了,哎哟,我都一个月没看见我家小池了!哎哟,这餐馆我可开不下去了!” 有一桌在埋头吃包子喝粥的小姑娘看见韩老板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出了声。 金大厨面对她一脸耍赖的样子只觉得难以直视:“一把年纪了,别学小姑娘撒娇。” “又不是跟你撒,你管我!” 正说着呢,金大厨的手机响了。 是温新平来问金大厨,能不能找个人来扮演班主任的角色。 原定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是温新平的小姨子——现在她抱着池迟哭得不可开交,拒绝出演了。 金大厨:“我这没有能演戏的中年女性,帮不上忙。” 在一边听着的韩萍眼睛亮了:“怎么了?是池迟那边出事儿了么?” “原定的客串的演不了戏了。” “什么角色啊?多少戏份啊?” “演池迟的班主任,三五分钟的戏吧。” “能跟池迟对戏啊?”女老板的眼睛亮的仿佛是探照灯了。 “是啊……老温那边半个多月折进去二三十万了,说是在杭城也找了一个专业演员来演池迟的妈,现在要是找不着这个演老师的,只能加钱让对方来分饰两个角色了。” 韩萍大老板拍案而起:“谁说找不到人演?我不就是?我也是当过三四年群演的人!” 没听过一句话么:“在影视城里,所有的饭店老板都是有过一个明星梦的!” 当年的韩萍在影视城里当了三年半的龙套,那个时候抗战戏风头正盛,她穿着一身土棉袄从一个剧组窜到另一个剧组,放下红缨枪拿起了破包袱,就完成了从一个抗日群众到一个逃荒少妇的完美转变。顺便还在一次装尸体的时候她认识了她的老公。 开店,结婚,生孩子,烟火气重了,认识到自己确实没啥演技没啥天分没啥明星的命,那点星梦早就淡了,守着餐馆的收银台,她也过得有滋有味。 老公活着的时候,她兴致来了还会去搭个戏,和她老公两个人演一对逃难夫妻之类的都是算是夫妻间的情|趣,她老公死了之后,她忙着张罗店里,对拍戏这事儿是彻底地淡了下来。 金大厨太知道她的这点过往了,怎么也想不到韩萍这次还会主动请缨。 “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谁也别拦我!哎呀,我得炖只鸡给池迟带过去,也不知道她瘦了没有……老金,你让你那个杀千刀的朋友把剧本发我。” 看着女老板一头钻进厨房,金大厨呆了,他身后那俩吃包子的小姑娘也呆了。 “影视城还真挺不一样的……”一个小姑娘说。 “人人都是好演员呀。”另一个小姑娘也有感而发。 …… “是我打的。” 女孩儿头发散乱着,脸上有着淤青,□□的手臂上是淋漓的“鲜血”。她昂着头,眼神非常非常的平静。 “你把他的耳朵打坏了你知道么?医生说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样让我怎跟他的父母交代?” 女孩儿没有说话,她脸部的线条收紧,透露出了一点点的紧张,手指勾住自己的校服裤子又松开,动作简洁又带了节奏。 “这就是你打伤人的态度么!我以为你会改掉自己的坏毛病才推荐你去舞蹈学校,你现在这个样子……” 穿着套装戴着眼镜的韩萍坐在桌前声色俱厉,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展露无遗,在那之前她给过女孩儿那么多的机会,女孩儿对她的回报却是打伤了人,这次,她是彻底失望了。 女孩儿昂首而立,那些话像是刀一样,慢慢地,把这个世界上她最后一份来自于长者的关爱剥离。她的眼神,是一种深深的,带着绝望的冷。 这些,镜头其实都拍不到。 四月热烈的光从窗子外洒进来,天空湛蓝,杨柳成荫。 她站在那样的光下,镜头却在她的影子里。 这是温潞宁想要的效果。 这是他印象中最后的林秋,身披阳光,永堕阴霾。 “学校这次可能会做出开除的决定,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么……” 女孩儿动了,或者说,她失控了。 挥落桌子上所有的物体,打烂一旁的玻璃茶几,一脚踹翻垃圾桶,在遍地狼藉里,她举起一把木凳,与她的老师对视着。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她的双目赤红,眼睛里是疯狂,是暴戾,是绝望。 一滴眼泪,就从那样的一双眼里缓缓地滴了下来。 宛若灵魂最后的哀鸣。 “砰!”凳子在老师的尖叫声中砸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好!过!” 温潞宁拍了一下手,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韩萍抱着头依然趴在空荡荡的桌子上,一动不动。 池迟第一时间被在一边看他们拍摄的温潞宁的小姨拖走了,她的手上被刚刚崩起来的玻璃渣划了两道口。 一边给池迟包扎,陆老师一边叹气,这个内心柔软的女性在第一遍和池迟无道具对戏的时候就开始感情澎湃,在试戏的时候,两句台词都没说完她就被池迟绝望的眼神弄得崩溃大哭。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师,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老师任由自己的学生露出那样绝望的眼神。职业道德和良心直接导致了她从情绪上抵制这部戏,毕竟是自己一点演戏经验都没有的小姨子,温新平不能强逼对方,这才又找了外援。 可怜的“外援”韩萍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她趴在那里,谁叫都不肯起来。 “别动……让我缓缓……” “起来了,还得把垃圾都扫了,快起来。”金大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让池迟个小丫头片子给我弄得脚软了。” 韩萍兴冲冲地来,失魂落魄地走,走之前抱着池迟跟她说:“好好演,今天我也是过了一把大瘾了……” 池迟依旧笑容甜甜,看得韩萍恍惚觉得刚刚跟自己对戏的是另外一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电影一天一天地拍,在池迟看起来颇为专业的舞步里,在池迟和温潞宁的表弟他们一边当起了朋友一边演打戏的嬉闹里,在杭城越来越高的温度里,在湖边差点把摄像机掉进水的惊惶里,在道旁有无数大妈愿意客串出演的苦笑里,在校园里学生们们问题不断的聒噪里,在女孩儿永远稳定又充满感染力的表演里,他们的进度越来越喜人,温新平的脚步都嘚瑟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温潞宁剧本的结局,拍完结局,就能结束他们为期五个周的全部拍摄了。 就在这个时候,温潞宁提出了新的问题。 “我不知道结局该怎么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池迟。 就像过去他提出的一次又一次的难题那样坦然。 “哦。”吃着虾仁鲜肉的小馄饨,池迟应了一声。 那天下午拍完结局前的最后一场戏,她背起自己的书包。 “我要走了。” 年轻的男人嘴唇轻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和池迟一贯的表现不一样,为了这个电影她可以耗尽心力费劲心思,为什么这次她竟然就这么容易的走了? “我是一个演员,想要拍一个好剧本是我自己的目标,现在已经达成了。如何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是编剧的问题,如果出一个好看的电影,那是导演的问题……总之,剩下的都是你的问题了,剧本搞定了再来找我。” 女孩儿脚步轻快地离开,就像她决定接拍的时候一样的轻率又迅速。 温新平愣了一下,拿起车钥匙追了出去。 “池迟,我送你,外面下雨呢。” 温潞宁隔着雨帘看着池迟毫不留恋地坐车走人。 他又想起了林秋,也依然看着远去的池迟。 第20章 好啊 天儿是越来越热了,即使是身在江浙沪包邮区,明明在天气预报的时候也被归类于“东部沿海”地带,事实上,影视城这里很难感受到什么“海洋气候影响”。 热,就是白花花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热。 打着阳伞喝着冷饮的游客们觉得还能够接受,那些在摄影棚和场景拍摄地的演员们要穿着戏服再被灯光照着映着,日子就越发辛苦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是如意餐馆百合绿豆水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池迟骑着她刚买的二手电动车,每天都要给三四个剧组送去成桶的百合绿豆水。 宋玉冰跟她说过,现在的群演们在演员工会那里干等角色的都是落了下乘,网上有很多的剧组信息,要什么样的群演至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招人了,性别年纪外貌体征的要求一应俱全,写份简历配上照片投过去十分方便。 简历,池迟已经写好了,照片一直没搞,宋玉冰嘱咐过她,照片最好是剧照或者硬照,这样看起来亮眼一些。 拍过的两部戏剧照她手头上都没有,也懒得去照硬照,从杭城回来之后,她做什么都懒懒的,也不太想去接戏。 韩萍说她这是演戏的时候用劲儿用大发了,不拍戏休息几天自然会好。 到了十字路口,正好是个红灯,池迟停下车,单脚撑着地。大太阳就在头顶上,她这个二手车买的时候顶上还带着一个有点破的遮阳棚子,池迟花了点钱,把棚子换成了橘黄色的,在车子开动之后,棚子的飞边会在风中招摇——十分风骚,让很多定外卖的剧组工作人员,直接把这个黄棚子小电动车跟百合绿豆水画上了等号。 默默捂着胸口,感受年轻的心脏在自己的手掌低下有力地跳动着,池迟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的懒散是因为自己被林秋影响到了。 在温潞宁的剧本里,林秋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有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鲜活,也有热情和梦想,会为了朋友仗义出手,也会对路人打抱不平。 这种真实的生命力是池迟所欠缺的。 池迟总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了太过漫长的人生,从终点回到起点才再次成为一个女孩儿,支撑她的只有演戏这一件事儿,那之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没有主演让她去演,那就演个配角,没有配角可以去当,那就演个龙套,在这个影视城混不下去了就去另一个,如果都不行,她也不介意去个社区老年艺术团给老太太们演孙女,贫穷或者富足她都可以安然以对。说是有梦想,却没有对环境的追求,好像她的物质与精神从来富足,只是心中酝有太过长久的不甘。 与池迟恰恰相反,林秋的梦想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离开那个泥潭一样的家庭,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多少美好,只知道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她自己的家更糟。所以,只要能离开,她可以做任何事,这让她的生命充满了紧绷感,焦虑和紧张隐藏在她的心底,成为打垮她精神的重锤。 让林秋崩溃的并不是她不能去上舞蹈学校,而是她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暴力倾向——这也意味着她永远不能摆脱她父亲给她带来的影响,她也成了自己生活的那个泥潭的一部分。 池迟想的有点入神,红灯转成了绿灯,她毫无反应。 白色的高档保姆车从她身后开过去,看着窗外景象的顾惜被一片亮黄色闪了眼。 少女抚胸而立,身形窈窕,神色安宁,即使是在那个不合时宜的棚子下面电动车上面,也让人感觉到了特别的味道。 “那个送外卖的……是那个送外卖的吧?” 哪个送外卖的?今天跟着她的助理只有拍戏时的生活助理,并不知道在那个大雪天里的事儿。 顾惜一看自己助理那个傻萌萌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儿有个,叫……如意餐馆的,你查查她们家外卖有什么好吃的。” 生活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看。 “热销美味:鲜肉包子土豆饼百合绿豆汤南瓜粥解暑水果粥……满三十减五元,满五十减十元,买营养套餐送果盘,同时接受团购订单,优惠力度更大,欢迎致电18xxxxxxxx……顾姐,这家店都是五星好评啊。” “给我点个水果粥。”女明星随口说道。 “顾姐,秦营养师说您最近要减重的话必须严格按照她安排的食谱来。” 顾惜妙目一横,虽说生活助理就是要选细心又单纯的,但是不代表她要忍受一个管东管西的老妈子。 看见顾惜的眼神,生活助理立刻安静了下来。 顾惜对待自己团队的人是出了名的大方,也是圈里出了名的不好伺候,如果一个眼神自己还没有领会意思,那距离被开可能就是她一个心情的事儿了。 “过半个小时再点,剧组那边你一会儿打个招呼,让她直接送进来。” 助理乖乖地答应了。 顾惜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树白墙,几秒钟之后才开口: “她们餐馆的饭不错,不是有川贝炖雪梨么,这几天你和小陈都有点咳嗽,一人要一个,再有什么想吃的也点了,一起报账。” 生活助理和开车的司机兼保镖都带着感激笑了。 顾大明星难伺候又怎么了?除了他们这些团队成员,谁还能被她关心一下是不是咳了几声?!蒂华的老板都没这个待遇。 池迟一次送完了两大桶的百合绿豆水,又接了一个外卖单。 这个剧组,池迟很陌生,显然是个平时封闭拍摄的大组,这样的剧组管理严格,就算是外卖都是送到拍摄地外围让演职人员自己拿的。 不知道为什么,剧组的人竟然让她拎着外卖包直接进来了。 上百号人忙忙碌碌的大剧组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惜。 顾惜此时的心情并不像刚才想要点外卖调|戏小姑娘的时候那么美好。 因为她面前站了一只胖蟑螂,和一只母蚂蟥。 蟑螂,自然是前两个月惹了她的付诚文,蚂蟥,就是那个总想趴在她身上吸一口血的孙莹。 旧恨还没解决,这两个人又敢在她的面前蹦跶,呵呵…… 顾惜戴上了墨镜,啜着手里的芦荟汁不说话。 “顾小姐,我听天池的李经理说您这次的项目是想拉着天池一起做,您看,我家孙莹马上就要宣布是天池新产品的代言人了,我觉得天池那边……” 在娱乐圈很多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多是女性,为了和这些在职场中折冲拼杀的女人们打好关系,男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在人格魅力上征服这些老油子,这一点太难了,要么,就成为她们“无话不谈”的闺蜜。 所以,男性经纪人说话的态度越来越柔和,语气越来越婉转,说白了,就是都有点娘炮。 付诚文就是圈内人戏称的三大娘炮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劣迹斑斑的项目制作人,这一两年已经泯然众人,一个是世纪星耀的王牌经纪人。 其实娱乐圈里做事不那么男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让他们三个脱颖而出名扬圈外的不是娘,是无耻。 付诚文的无耻之处在于哪怕他做了多么卑劣的事情,被人当面拆穿之后,只要还有利益可沾,他就会一直嬉皮笑脸地跟在别人的后面,像蟑螂一样杀之不绝。 就像现在,他舔着脸向顾惜推荐着孙莹,仿佛根本不知道孙莹跟天池的代言合作就是顾惜出手搅黄的一样。 孙莹的笑容也甜甜的:“顾姐,我听说您这次的电影可是大手笔……” 顾惜懒懒地咬了一下吸管:“我记得你是28吧?我才27,叫我姐是不是早了点?” 和顾惜一出道就迅速升格大制作主演话题度和知名度都历久弥新不同,孙莹大概八字带衰,不管怎么捧都一直不温不火,直到遇到了精通网络营销的付诚文,生生给她打造出了“励志女神”的形象,才算是在大众的眼中有了那么点存在感。 去年年尾,某个娱乐杂志把孙莹评为六朵小花之一,而顾惜已经高居四大知名女星榜整整四年。 再加上孙莹倒贴顾惜炒作的那点事儿,28岁的“小花”,27岁的“大花”,早就成了一些八卦论坛的笑话。 此时顾惜说破了孙莹的年龄,嘲讽的意味让旁边听八卦的工作人员都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窃笑。 “顾小姐,要不我们先找个房间坐坐慢慢谈?”顾惜的话锋一出,付诚文就意识到自己来错了。 本以为现在他和蒂华有潜在的合作,韩柯为了瑞欣也能压制住顾惜,他再扯着天池集团的虎皮做大旗,顾惜总该给自己几分面子。他今天虽然带着孙莹来,真实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孙莹,他手下的两个艺人都得罪过顾惜,他带着孙莹来,为了是让顾惜出了气,他再谈把辛阳安排进顾惜电影里的事儿。 没想到顾惜的态度比他预期的要恶劣的多,连对着孙莹的怒气都感觉不到,她对他们是完全蔑视的。 “付先生,我们顾小姐今天的拍摄还是很紧张,要不您下次预约一个时间,我们再谈?”这次根本就不用顾惜自己亲自开口了,她旁边的生活助理可不是只会卖萌吃饭的,三两句话就想送客,还暗示付诚文不请自来十分失礼。 顾惜不说话,向后靠在椅子上,小助理捧着有加湿效果的小风扇给她吹风。 付诚文是可以为了利益向任何人低头,但是这些人里面,绝对不会包括一个在他看来除了有个金主之外一无是处的女花瓶的小助理。 “顾小姐,我来之前还见过韩先生……”他的语气低了一分,“您这次做了这么大的蛋糕,不给我们吃,也不给蒂华吃,会不会不太稳?天池和唐宋可都是门外汉,好多弯弯绕绕的,他们肯定没有圈里人明白。” “不太稳?” 顾惜笑了一下:“我自己当了女主角,找了柳亭心和安澜姐姐给我搭戏,三个影后,有什么不稳的?” 慢慢站起身,顾惜把手里的无糖饮料放回小桌上。 好久,她没有被人这么威胁过了。 小助理明白顾惜这是真的生气了,电风扇一关,她默默退到了两米外。 “我知道,你最近是听说我在找一个小角色的演员,要灵气,要身段,要漂亮……你看那边那个送外卖的都比你手下这个28岁的姐姐更贴角色。” 她的手指直指向等着她助理来结账的池迟。 池迟有点愣。 “送外卖的,我让你演电影你干不干?”顾惜提高了音量对着看起来有点呆的女孩儿说。 所有人都看着池迟。 女孩儿脸上露出了笑:“好啊。” 第21章 对演 “年龄多大了?” “十七” “真小。” 巨星大酒店是影视城周边最高档的酒店,名字简单粗暴,位置也是简单粗暴地就蹲在一座小山的顶上。站在它顶楼最豪华的套房里,能把明清朱墙唐宋老街秦汉旧宫统统收入眼底。 顾惜就坐在落地窗边,跟池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对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池迟站在窗前,手里捧着小助理给她的饮料,在这里能看见的影视城,有繁华,也有破旧。散落于各处的建筑工地,也昭示着这里正在逐渐演变成一个以电影和旅游为支柱产业的现代化城市。 对于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来说,衣香鬓影都是假的,只有实打实改善的生活才是真的。 刚刚顾惜与付诚文针锋相对的一幕,与这个城市芸芸众生讨生活现状相比是那么的不真实,却又荒诞地真实存在着。 池迟转过头看着顾惜,阳光照在她的一半侧脸上。 “我叫池迟,池塘的池,迟到的迟。” “这名字有意思,跟个短信似的,今天约池塘见面,你别迟到了,手一懒就写成池迟了……这回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顾大明星不是很愿意站起来,在她脱掉高跟鞋换上了棉拖鞋之后,她和池迟的身高差有点明显,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指使着池迟给她拿东拿西,池迟全程笑眯眯的,没有一点的不满。 “顾惜嘛,你比网上的照片美太多了。”池迟笑眯眯地说。 她开口说的恭维话别人都会说,但是别人不会像她这样语调柔和神情真诚,又或者说,别人是在夸一个明星或者一个金矿,而她夸你的时候,你就是你,因为美而被赞美,再无其他。 顾惜这次是确定了,这个叫池迟的小姑娘说话确实是让自己觉得格外舒坦。 她穿着拖鞋搭在脚踏的脚左右晃了晃。 既然舒坦了,她就不在乎让别人也舒坦一下,就像如果她不舒坦了,她就肯定让别人更不舒坦一样。 “会演戏么?演过戏么?” “会啊,演过。”女孩儿很是笃定坦然地点头,仿佛自己穿的不是送外卖的可笑外套,仿佛自己脚上的鞋子不是只值区区四十七块钱,还是断码捡漏的,仿佛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 “那你就表演一个吧……”顾惜换了个坐姿,芦荟汁喝多了嘴里有点涩,她用池迟刚刚端过来的清水漱了口才接着说,“就演个我吧。” 池迟的眉头轻轻一挑,她并没有对顾惜莫名的要求有什么惊讶的:“演个什么样子的你呢?” 顾惜笑了:“不是吧,你还真敢演?” 年轻的女孩儿一脸无辜,顾惜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你说演我就演咯”的意思。 没有局促,没有紧张,底气十足的样子。 “行,你就演我演戏的样子。”顾惜自己站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了几页的剧本,“你要是演得好,我就让你在我的电影里出风头。” 出风头,意味着她会给池迟一个真正出彩的角色。 池迟低头看着剧本,这是一出谍战戏,顾惜在里面的戏份算是客串,薄薄的几页剧本之外,还有一张剧情梗概的。 男主是个自带腥风血雨逢凶化吉属性的移动式荷尔蒙发散器,他同时具有三重间谍身份,游走于不同的势力之间。 顾惜所扮演的就是他在一方的接头人,代号“夜莺”,在男主的行动中,她用电话一次次地帮他化险为夷,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两个人敌友关系混杂,互相帮助也互相陷害,暧昧的气氛渐渐滋生。 事实上,在整部剧中,“夜莺”只有一次出场。 就是在不夜城的舞会上。 这场舞会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所在,男主角在舞会上完成了对一个反派头目的暗杀,也陷入到了反派对他的重重包围之中。 在逃避追捕的时候,他躲进了一个化妆间。 【化妆间里,穿着旗袍的女人正慢慢摘下自己的耳环】 池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剧本,默默脱掉了外套和脚上廉价的鞋子。 把衣服和鞋子规规矩矩地放好,她又解开了自己的发绳,长发垂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惜坐正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池迟在房间里的一处量出了七步长七步宽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刚好有办公桌的一角。 池迟斜靠在办公桌上,在外套下面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款宽肩背心,纤细的腰线展露无遗,运动裤依然是黑色的,从细腰上开始,到白皙的脚踝为止,是一整片谈不上美感的黑色,又与她的长发交相辉映。 细腰宽肩长腿,光是靠着这个身段,这个小丫头能在圈里吃五六年的打女饭。 顾惜已经觉得自己今天是挖到了宝。 酝酿了一下情绪,池迟动了。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办公桌上,支撑着上半身大半的重量。 右手抬起,穿过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去解那并不存在的耳环。 低眉垂目,又气场十足。 顾惜的心里一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一个专业演员的表现方法,那就只有她自己了。 池迟明明只有十七岁,她垂下眉眼的瞬间却好像一下子到了二十六七岁,又比普通人的这个年纪,更有一点沧桑感。 这一点沧桑,又可以被称作风情。 可堪入画的风情,却又被什么打破了。女子仿佛被什么声音惊动,眼睛抬起,看向顾惜的方向。 用着顾惜最熟悉的眼神,一分傲气,一分媚气,三分霸气,剩下的都是属于女人的温柔——虚假的温柔。 顾惜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看着镜子,在镜子里,她自己看着自己学习如何去笑最美,如何去吸引别人的眼光,如何去展示自己是顾惜。 这样的镜子她照了十几年,第一次发现竟然是如此让人心惊的熟悉。 “先生,这里是女士化妆间。”台词从池迟的嗓子眼里一个字儿一个字地往外蹦,腔调稳且准,毫无慌乱,只有从容。 顾惜站起身,拿起池迟放在一边的台词本。 “小姐,外面风太大了,我进来抽根烟就走。” 说着男主角的台词,顾惜慢慢走进了池迟横竖七步所划定的范围。 在这个过程中,池迟的脸上带着有几分轻佻的笑容,此时,她是酒国名花里最冶艳的那一朵,就像顾惜之于这个声色犬马的娱乐圈。 下颌微微抬起,她把手里的耳环轻轻扔回到了桌上的首饰盒里:“既然来了,又怎么会只抽根烟就走呢?” 顾惜越走越近,终于站在了距离池迟只有一臂远的地方。 “抽一支烟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做很多事了。”她的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像一个旧时代的花花公子。 一只手指轻轻地抵在顾惜的嘴唇上。 随着这根手指的动作,顾惜感觉到池迟的气场扑面而来。 女人慢慢靠近顾惜,在距离她的脸不足五厘米的地方闭上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樱桃牌的洋烟,正巧,我也喜欢。” 顾惜忍不住移开了目光,看见了她鸦羽一般的黑发,那黑发随着顾惜自己不再平静的呼吸轻颤。 纤长的手指从顾惜的嘴唇上慢慢移动到下巴上,再缓缓地被她的主人收回。 区区一根手指所产生的温柔缱绻,让顾惜在那一个瞬间,产生了对这触感的眷恋。 女人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笑, “这么好的烟,不介意跟我分享一下吧?” 【女人的从男人的腰往下滑,一只手摸到了烟,一只手摸到了枪,它们都贴在男人的大腿上。】 池迟的手指在顾惜的腰间轻弹,正是顾惜常用的节奏。 当她的手掌贴在顾惜大腿上的时候,一直在一边装壁花的生活助理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喘到一半,又被她生生地憋了回去。 【女人从男人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烟,抽出来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房间外面传来追捕者说话的声音,房间里顿时变得十分安静。】 顾惜看着池迟,从她的眉间看到她的嘴唇。 那是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 池迟看着顾惜,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眉目。 那是女人寸寸点点把容颜用相思铭刻的目光,又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顾惜”的冷。 她们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调|情。 【追捕者们终究不敢打扰总长的太太,在反复询问过没有人来过之后,他们也离开了。】 “抽一支烟的时间,能做很多事呢。”池迟慢慢地重复着刚刚顾惜说过的话。 “那这支烟,我就在做事的时候……”她的手指轻抚着细细的香烟卷,就像刚刚轻弹她的大腿一样。 “慢慢抽了。” 说完,女人低下了眉眼,从顾惜的视线下方滑了过去,无论是那双明眸,还是那个谜一样的女人。 她明明穿着运动裤和背心,步态却像是穿着旗袍一样——这也是她为什么脱掉了运动鞋。 一 二 三 四 五 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在别人的心尖儿上,有话想说又不能说,有事想做又不能做,怎一个欲语还休了得? 顾惜背对着她,也感觉有什么,跟着她走了。 在迈出第五步的时候,池迟转头,眼神看着顾惜,温柔地像是一个情人,却又渐渐冷漠地像是一个敌人。 【她已经知道,他的忠诚没有与自己的献祭在同一个祭坛,却还是忍不住帮了他,“只有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从今以后,就是敌人。】 走完第五步,就刚好走出了池迟刚刚自己划定的范围,这表示她离开了房间,这一场戏属于她的部分结束。 留下顾惜站在桌子旁,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逃跑的路线图。 第22章 尴尬 一场戏演完了,年轻的女孩儿看看时间,说晚饭点儿到了了自己得干活了,穿上外套穿上鞋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顾惜一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心尖儿上。 那叫一个痒啊! …… “费导演那边说只要小姑娘能过了到时候安排的集体试镜,他对你的角色安排没有任何的异议。”低哑的女声从蓝牙耳机里面传出,进了顾惜的耳朵。 “那这事儿就算行了……”顾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在跑步机上小跑着。 与她通话的人正是顾惜的经纪人路楠,揣摩着顾惜的口气,她适当地表达自己对顾惜轻率决定的不满: “我们本来不是说好了,四个主要女性角色里用祭司这个角色来跟世纪星耀或者恒星置换资源么?你突然决定了一个空降的新人,有点打乱我们的步调。” 顾惜看着跑步机上缓慢跳动的数字,发出了一声人生无望地□□。 路楠听见,笑着说:“减肥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我还要小心别出肌肉,现在连蛋白质都不能吃。资源置换的事儿,跟恒星说男主可以考虑他们家的宋羡文,跟世纪星耀也说一下我们在考虑邀请陈风。” “一次遛两个一线中坚的男星,不太合适吧” 宋羡文和陈风一样都是今年三十多岁,知名度高,作品过硬,宋羡文的电影作品更多一点,陈风拿过颇有重量的电影男配奖项,在成绩上算是旗鼓相当,但是这两个人也各有尴尬之处,宋羡文作品虽多,多是圈钱商业片,票房和口碑都一直不甚如意,陈风刚刚爆出来隐婚,孩子都三四岁了,正是急需一个有话题度的作品来弥补自己大众形象的时候。 顾惜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宋羡文还好说,恒星现在青黄不接还指望着他,这次大制作的机会他肯定不想丢。陈风……你以为他的隐婚是怎么爆出来的,世纪星耀一口气签了四五个年轻小帅哥又跟程晓光的工作室勾勾搭搭,陈风在姚孟的眼里早就成了鸡肋了,说不定不用咱们提,姚孟就会求咱们把男主角的机会置换成那帮小帅哥们的露脸。” 姚孟就是世纪星耀的王牌经纪人,他的翻脸无情和付诚文的有利就沾一样有名。 “这样也好。”路楠沉思了片刻,慢慢地说。 本来,她们是想着找一个腕儿更大的男明星来出演男主角,但是大部分超一线男星看了剧本之后都婉拒了——他们手上不缺大男主戏的本子,何苦那么想不开,跑到女人戏里给一帮女人当抬轿子的。 “我跟你说,这个叫池迟的小姑娘,绝对是我的超级影迷你知道么,她模仿我模仿的特别像,神态动作……” 一说到池迟,顾惜忍不住地眉飞色舞起来,昨天的对戏真的是很过瘾,又过瘾,又舒服。 爽得顾惜恨不能立刻摁着小姑娘的爪子签了卖身契把她签到自己的工作室里。 如果不是想到了自己这两年筹谋的“大事”,说不定昨天池迟就成了她的人了(!)。 顾惜现在的打算,是等着池迟这个丫头有了作品,就一步步筹划怎么包装她,反正一两年的光景都未必够一个新人在演艺圈里站稳脚跟,等池迟稳妥了,自己这里也就从蒂华独立出来了。 “今天早上韩董事长给我打电话了。”路楠声音哑哑地说道。 顾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他还成了付诚文养的哈巴狗了?有事儿就要替他主子叫两声?” “不是,他没提付诚文,他问了我你下个月的工作安排,说想给你单独过一个生日,只有你和他两个人的生日。”路楠的声音一直稳稳的,仿佛没听见自己手下的艺人在骂自己名义上的老板。 “跟他说我没时间,下个月的时装周多给我安排点行程……以后我们谈工作的时候,就别提他的私人要求了。” 顾惜的意思路楠瞬间就明白了,从前两年开始,顾惜对待韩柯的种种私人要求都开始应付了事,随着顾惜这个名头越来越响,顾惜在面对他们这些铁打班底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地流露出对于自己与韩柯之间关系的厌恶。 以路楠对顾惜的性格上的了解,现在这种局面的出现,她一点都不意外,但是顾惜会这么早就开始要跟韩柯断了关系,也是她没想到的。 “那个池迟,过几天去杭城的时候我带着她,你亲眼看看她是不是个好苗子。” 比起韩柯那个臭男人,顾惜现在的兴趣都集中在了池迟的身上。 像是一个幼儿园小丫头在摆弄自己刚刚到手的洋娃娃,也像是一个青春期少女对着一个男明星刚刚怦然心动之后忍不住地谈论。 此时的池迟,好吧,她依然在送外卖。 还恰巧遇到了两个熟人。 影视城这个地方是真的不大啊。 为什么你们这拨人都非要吃我们家的盖饭呢? 池迟也不是很懂这么低几率的事件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付诚文,一个是封烁。 他们发生争执的地方就在通往一处拍摄点的剧组通道里,几辆剧组的面包车阻碍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没有发现池迟就与他们近在咫尺。 “封烁啊,你也不要怪我,毕竟瑞欣也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干饭了,到了该你出力的时候你不做,那我也就只能卡着你的项目,也算不上是我卡着,毕竟杨菲儿现在是瑞欣一姐,怎么也不会有时间来演你的mv对吧?” 如果不是辛阳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付诚文自己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里连垃圾也不如的封烁居然还跟顾惜有过那么一段。 有这样的资源不用,在付诚文看来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是封烁,他不仅暴殄天物,他还软硬不吃。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一如既往的颀长且俊秀,更重要的是气质干净,让人难生恶感。 封烁这个样子却让付诚文更讨厌他,当年在老董事长的主持下,瑞欣大张旗鼓地签下了封烁,却拒绝签下辛阳,导致他只能自己和辛阳签下个人经纪约,后来公司推出了一连串大制作项目,付诚文都没有沾手的机会,更都没有辛阳的戏份,封烁却从一个三线万年男配空降成了连续几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如果不是老董事长突然死了,如果不是那些电视剧现在还没有播出,现在的瑞欣恐怕连他付诚文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封烁一只手插在兜里,任由付诚文一脸小人得志地说着,付诚文不仅要卡掉他的mv,还放言会把他雪藏到合约到期。 他的表情很漠然,仿佛在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其实他从老董事长去世之后就一直没有戏可以拍,整整一年的空窗期已经让他步履维艰,他和瑞欣的合约还剩半年,如果继续空档下去直到合约到期被扫地出门,对于一个年轻男演员来说,这简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该哀求,还是该退步? 对小人的哀求不会让他心生恻隐,在底线上退步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悲。 所以,封烁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池迟站在面包车后面被动地听了两分钟的壁角,明明是她放电动车的时候这两个人走出来的,现在成了她尴尬在这里进退不能。 那个来接外卖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听着一个年轻人事业如何被打压,前途如何被威胁,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心里都会非常的不好受。 何况在听是池迟,何况那年轻人是和她有几面之缘的封烁。 池迟掏出电话,拨打了订餐那人的号码,如果有人路过,相信付诚文说话就不会如此的嚣张。 电话拨通。 封烁的电话响了。 池迟:“……” 好像更尴尬了。 我就送个饭,为啥啊这是!? 池迟拎着外卖箱子从面包车后面走了出去,封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付诚文的脸上那真是着实精彩了。 就算没记住池迟的脸,他也记得池迟的这身衣服,昨天,顾惜就是用这个送外卖的女孩儿来羞辱了孙莹也羞辱了他。 “哼,攀上了顾大明星,你怎么还送外卖啊?”付诚文的语气十分刻薄,不能为难顾惜,为难一个小姑娘他还是能做到的。 池迟丝毫不觉得付诚文的话让自己受到了冒犯,她笑眯眯地说:“我不就是靠送外卖才被顾小姐赏识的,人不能忘本啊。” 忘本两个字说的字正腔圆,让付诚文的眼皮忍不住一抖。 他冷笑了一下:“现在一个送外卖出身的都敢跟我呛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扒着顾惜的裙子能走多远。” 他放着狠话,池迟压根就没理他。 “葱爆羊肉盖饭不加葱,宫保鸡丁盖饭,卤豆腐一块,绿豆汤两份,一共四十一。” 封烁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五十一块钱,池迟找还给他十块,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抬头。 付诚文大口喘着气,他是知道了,这个不知道叫啥的送外卖的【哔——】人就是天生跟自己犯冲的。 “你们给我记着,今天这账,我姓付的早晚得找回来。” “不好意思,我记不住啊。”女孩儿慢悠悠笑嘻嘻地说,“你说记就记,我收你服务费了么?” 封烁没绷住,一下就笑出声了。 第23章 应酬 封烁和池迟一起歪着头看着付诚文上车走了,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你刚接了戏就得罪了这么个真小人,还是要小心点。” 收敛了笑脸,封烁一只手揣进裤兜里对着池迟说。 女孩儿晃了一下脑袋,表现得很是无所谓: “反正我被顾惜选中的时候就已经动了他的蛋糕,他这种人,触动他的利益比当面骂他十顿都更让他难受,不差这点了。”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池迟已经看透了付诚文是哪种人。 她这个话倒是让封烁对她刮目相看了。 “年纪不大,知道的不少。”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女孩儿今天一时莽撞以后会后悔,没想到人家看得也很明白。 “你才该担心吧,他可是说了要封杀你。” 封烁微笑着摇摇头,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池迟看着他的脸,觉得书中所写的俊眉修目,芝兰玉树,也不过如此了。 “他要是有本事封杀我早就封杀了,现在不过是压着我的戏不让我拍而已,不能演戏那就唱歌,我又不会穷到讨饭吃。” 明明刚刚还被人把事业生涯放在脚底肆意践踏,现在的封烁依然是很乐观开朗的。 陷入困境也不怨天尤人,让池迟对封烁的印象越发地好了起来。 “我觉得你能红。”池迟很认真地说,“说不定,将来你红了他会抢着给你拎包都要巴着你不放呢。” 红?封烁觉得自己经过这一年在低谷中的磨砺,已经不再去想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你今天帮了我,要不要我请你喝点饮料?” 他想起来自己手上就有吃的,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袋子,池迟笑着看着印着如意两个大字的塑料袋子说: “请我喝绿豆水么?这是我煮的,你请我喝?” 俊秀的年轻人哈哈一笑,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息。 “下次有机会请你喝饮料,对了,我叫封烁,一封信的封,闪烁的烁。” 手机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提醒池迟又有新的外卖单子到了。 女孩儿赶紧拎起外卖箱子往自己的电动车那走。 “我叫池迟,池塘的池,迟到的迟。” 小电动车滴滴答答,这个会打嘴炮的外卖少女来去如风。 留下封烁一个人站在原地,直到小车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阿烁啊,你便当拿了好久哦。”皮肤有一点黑的俊朗年轻人从封烁身后的小门走了出来,很自然地揽着封烁地肩膀。 “去去去,你才拿便当,我们这里叫外卖好么。” 封烁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嫌弃。 “没差啦,我的酱油羊肉饭有么?”年轻人像是树懒一样挂在封烁的肩膀上,一只手去够封烁手里的外卖。明明挺成熟的一张脸,一笑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大概也就只有你会这么奇葩,葱爆羊肉不放葱,非说叫酱油羊肉饭。” “没差啦,给我饭嘛!” “先回去好么?” “好啦,给我饭嘛!我要吃饭啦!” 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地往回走,刚刚在这个小道上发生的一切都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 “滴滴答!你有新的订单到啦!” 中午两点多,池迟蹲在如意餐馆的厨房里帮着刷碗,外卖订单又来了。 一看订单的联系电话,池迟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五杯绿豆水加糖,蛋黄鲜肉小笼包一笼,一份粉青椒肉丝饭,一份红烧茄子不要放辣椒。” 金大厨正坐在门口喝水,天气太热,厨房里更像是个蒸笼一样,把厨师服一脱,他里面的背心跟水洗了的一样。 一听见又有订单得下厨房做饭,他吓得灌了一大口的绿豆水。 “粉蒸排骨和茄子都有配好的,你自己蒸上烤上吧,我是热的不行了。” 他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脸仍然泛着红。 “好……”池迟很麻利地抓过挂在厨房门口的围裙系上。 金大厨做菜是标准的北方手艺,油和调味料,宁肯多,不能少,红烧茄子务必用滚油过了,青椒肉丝里还得加一勺郫县豆瓣酱。 池迟做饭就清淡了很多,先把滚刀块的茄子放在盐水里浸泡,再把青椒和肉都切成更细的丝,肉上打了一层干淀粉,下锅一划就很嫩,青椒在恰当的火候里一炒就得,还带着鲜脆劲儿。 红烧茄子里不能放辣椒,为了颜色好看,池迟切了半个西红柿进去,随着汤汁变浓,她利落地把茄子也装进了打包盒。 “我下午可能赶不回来,晚饭点儿您就让崔哥多跑跑。” 崔哥就是韩萍找来的外卖员,今年二十二三岁,也是来影视城寻梦的,按照影视城讨生活的惯例,梦没寻成,钱花没了,只能每天给餐馆送个外卖来维持自己基本的温饱。 韩萍很是看不上他干活的样子,池迟回来之后本来想辞退他的,被金大厨劝说着打消了念头。 “行咧,你也多长个心眼儿,这次找你拍戏的人倒不至于糊弄你,但是你也别什么都听她的,知道么?” 金大厨已经猜到池迟八成又得去顾惜那里。 从顾惜说要池迟演她的电影开始到现在才四天,每天顾惜都要找池迟过去,金大厨一边觉得池迟不至于被骗,一边又忍不住为她担心,在娱乐圈里混老了的男男女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老,是心老。 池迟笑着答应了,拎着快递箱出门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骑着电动车熟门熟路地到了顾惜所在的剧组,顾惜的生活助理站在拍摄场地门口等着她。 “你们下次直接打电话就好了,还要从订餐平台绕一层,多麻烦。” “打电话不方便点菜啦。”生活助理接过池迟递过来的外卖,这些天她一直假公济私着,顾惜想见池迟了,她就琢磨自己外卖点什么吃,顾惜现在在减肥,每天要一份剧组统一订的盒饭也不吃,啃根黄瓜就能催眠自己吃饱了,他们这些团队成员也不好意思在老板受苦受难的时候大吃大喝,只能跟着吃剧组的盒饭。 如意餐馆的小灶味道真的不错,比盒饭强多了,更不用说百合绿豆水熬得跟别家都不一样,让池迟来的时候顺便带一份,不仅为老板干了事儿,也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每次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感谢池迟,真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希望她一炮而红,方不负每天给他们带小灶的行善积德。 池迟脱了外卖的外套,跟着生活助理进了拍摄场。 太阳伞底下,顾惜照例坐在自己固定的位子上,手上照例是芦荟汁。 看见池迟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早就摆好的凳子。 “我今天杀青了。” 啜着芦荟汁,顾惜悠悠然地说。 “恭喜啊。” 池迟真心实意地说,然后歪头继续看不远处的拍摄。 顾惜瞥了她一眼,自己明明说过让她演个出彩的角色,这都四天了,她对角色的事儿不闻不问,现在听到自己要走了也没什么反应。 这个小丫头是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会给她角色啊? “晚上制片人请客,你跟我一起去吧。” 在剧组里,有头有脸的明星杀青了是一件大事儿,制片人请客吃个饭那是免不了的。 虽然顾惜只是进组客串了五天,但是作为蒂华一姐,在这个蒂华占了投资大头的剧组里她的地位可想而知。 池迟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晚上有个剧组订了宵夜,金大厨今天有点中暑,我得去把外卖送了。” 顾惜瞪大了眼睛看她:“我是带你去见人啊!见人你懂么?带你去让导演制片认识一下你懂么?” “懂啊。”看着顾惜眼珠都要瞪出来的样子,池迟笑了。 “还笑!”顾惜拍了一下池迟的肩膀当泄愤。 “你要是想正经混进圈子里,就必须得跟导演和制片人打好关系你知道么?等你自己当了小配角再去求着见这波人他们都懒得理你,现在我一条金大腿放在这里让你抱,你居然要去送外卖?!” “反正我演什么戏都可以,大概也不会求着见他们,金大腿这么值钱,肯定得用在该用的地方给我撑腰嘛。” 池迟从助理的手里接过手持式榨汁机,把里面的芦荟拿出来重新用刀子把皮削干净,才放回去给顾惜榨了一杯芦荟汁。 “算了,你现在没有作品,见了他们,他们顶多当你是蒂华要签的新人。” 顾惜举着果汁又权衡了一会儿,还是改了主意。 “那你明天和我一起走吧,见见咱们电影的导演,大概我还得去看看外景的拍摄地,你跟我一起去长长见识,这个行吧。” “行啊。” 池迟转头看见一个场务很是吃力地倒腾几个花盆架的摆放,她几步走过去,帮她把东西放好。 顾惜看着女孩儿的发辫随着她的动作轻摇,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是别人,早就不用她了!” 可惜这话她也只能跟自己的助理抱怨,等池迟走回来了,她又一脸高冷范儿地咬起了吸管。 很多年以后,那时候的顾惜和池迟,经历了背道而驰和惺惺相惜,重新走在了一条路上,那时候的她们一个依然爱咬吸管,另一个人依然不愿意去参加各种应酬。 顾惜想起了旧事,她问池迟:“你怎么就那么信任我呢?不怕我那部戏到最后不要你么?” 池迟皱着眉头对着镜子看着穿着晚礼服的自己,相比处处紧绷的礼服她还是更喜欢舒适的衬衣长裤。 其实,顾惜挑选的昂贵衣服包裹在她的身上,让她像是披着星光前行的月神。 “我才不是信任你。” 听见好友的疑问,女人低眉一笑,当她不用再扮演少女之后,自然释放出的时光沉淀之美让她看起来无比夺目。 “我是相信我的演技,你看了之后,肯定就不想放手了。” 第24章 茶馆&针锋&试镜 再次离开影视城,池迟坐的是顾惜的保姆车,车子开到最近的机场,她们再坐飞机前往这个国家的首都。 此时的京城里,风还是有那么点凉意的,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顾惜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幸运的是,她们并没有遭遇传说中的雾霾,天气很好,疏阔辽远的蓝色,看起来和南方就有完全不同的气质。 来接顾惜的是她的经纪人路楠。 “这是池迟……”她拽着瘦高的女孩儿给自己的经纪人看,“被我拐出来了,一会儿带她去做造型。” 路楠对着池迟微微点头,作为日理万机的王牌经纪人,这个招呼已经是看在顾惜的面子上了。 女孩儿对着她笑了一下,仿佛就是一个朋友把她介绍给另一个朋友而已。 只看池迟一眼,路楠就知道顾惜为什么喜欢这个名字有点怪的小姑娘了,气质好,身段好,脸也长得颇有辨识度,如果有点演技,确实是个可堪造就的新人。 “费导演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午三点,安姐也会过去。”她跟在顾惜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跟顾惜说着现在的情况,即使声色喑哑也吐字清楚,展现了极强的专业性。 在她的身后,四个助理分成两排紧紧地跟随——这就是顾惜工作团队的冰山一角。 “安澜?”顾惜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新人试镜而已,她凑什么热闹?” “安姐带了她工作室的签的一个新人,她今天早上九点就到了京城了,那个时候你还在天上飞。” 能让路楠这么郑重其事地在机场就说起来,顾惜立刻明白了安澜的目的。 “那个新人也是为了玲珑这个角色?” “也是为了祭司玲珑。” 路楠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池迟,那个女孩儿正帮着生活助理推着顾惜的七八个大箱子。 “安姐带来了人叫方栖桐,今年21岁,京城电影学院大三在读,从17岁开始演戏,跟陈风合作过电视剧,安澜去年年底签了她,给她安排了一个电视剧的女四号,就是世纪星耀今年的重点项目。” 一辆大商务车装下了所有去办正事儿的人,另有一辆车把顾惜的行李和生活助理一起送去她在京城的住所。 “你听见了么?有人要从你的嘴里夺肉呢,学历高,起点高,背景硬,经验也比你丰富,怕不怕?” 顾惜扭头,语气戏谑地问池迟。 路楠的神情有细微的变化。 在面对池迟的时候,顾惜好像格外地放松? 池迟看着顾惜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怕。” 还没等顾惜说什么。 女孩儿接着说:“我就不来了。” 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引得顾惜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毛儿。 乌黑的头发被打薄了一点,发型师重新给它分了发际线,然而用十分钟的时间将她扎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马尾辫。 鬓角下面的一点细毛被都被清理掉了,让脸部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眉形动的不多,造型师一边修掉散碎的眉毛一边夸奖池迟的眉毛长得好看,明明眼尾有点带桃花,偏偏能看出清贵气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双非常有辨识度的眼睛,明亮又带着捉摸不透的味道。 造型师也是在娱乐圈里打滚了许久的知名造型师,顾惜自己的梳化这次只带了三个来,忙顾惜一个人都时间紧张,顾惜就把池迟送到了造型师这里。 “就喜欢你们这种乖得像洋娃娃的小新人,拾掇起来特别有成就感,那些大明星啊,在我这跟妖精换皮似的,扒了一张再穿一张,穿来穿去都是妖精。” “唉,前两天来了一个二十六的,我问她平时脸上擦什么,她说是只擦点强生,哎哟~我是长见识了,还有能把玻尿酸整到皮底下的强生呢……你两边的双眼皮不是很对称啊,要么就用双眼皮贴听她调整着,要么就去做个小手术也成,微创的,两个小时搞定,最好去日本做,韩国的看起来都有泡菜味儿。” 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造型师自己就娇羞地笑了起来。 池迟纹丝不动地坐着,在造型师需要听众反馈的时候就给他一个微笑,鼓励他自己继续玩单口二人转。 做面膜,做头发,化妆,挑衣服,满耳朵都是造型师和他的助理们提出的美容建议,他们甚至建议池迟去做个吸脂手术再打个瘦脸针彻底去掉脸上的婴儿肥,听到池迟说自己今年十七岁才作罢。 顾惜的车把池迟从会馆里接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被人折腾了将近四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造型师亲自把池迟送出了大门:“小姑娘真健谈,有空再来找我唠唠啊,真是好少见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了。” 全程大概说了不到十句话的池迟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顾惜看见的池迟似乎只是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却跟平常的池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女孩儿的十六七岁,被很多人称为最美的时候,其实她们都是美着,又尴尬着,像是初开的花朵,羞涩于春风,畏惧于细雨,模糊知道自己的美,又知道自己似乎在哪里比别人更加脆弱。 男人们是欣赏这种带着不安和困惑的美的,他们称之为“青春的诱|惑”。池迟自己并不具备这种美。因为她仿佛完全没有困惑和不安,总在一点举手投足里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也许是和池迟对过戏的缘故,顾惜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虽然一口一个“小姑娘”“小丫头”的叫着,她还是下意识地与她平等地交流。 池迟现在的这身装扮却彰显着她不同的青春——干净昂扬舒展。 仿佛在说即使没有迷茫不安,年轻依然是年轻,同样千金不换一去不返。 女孩儿身上的衣服是简单的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除了价格,哪里都很简单。 哪里又都不简单,当服饰减少了遮掩身材缺点的作用,那就说明,这个人的身材没有什么缺点。 “哎呀,这一双好腿!哎呀,这一把好腰!” 顾惜表情夸张地围着池迟转了一圈。 “有时间得带你去拍几张照片做卡片,也这么简简单单地穿着就行了。” 说着话,顾惜还是没忍住,在池迟的腰上抹了一把。 路楠低下头掏出眼镜戴上,假装自己没看见顾惜对着个小新人耍流|氓。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京城一所老茶馆里,费导没事儿的时候总爱去那喝茶,地方很僻静,就是在一个胡同里头,门前不好停车。 这次说是试镜,其实也算是私人聚会的性质,安澜和费导都是顾惜的前辈,顾惜自然不会讲究出行的排场,只带了池迟一个人。 “这些人啊,在圈里混多了都给自己混出了一肚子的弯弯绕儿。”坐在车里遭遇二环路堵车的时候,顾惜还不忘了跟池迟吐槽。 “谈生意不说谈生意,叫小聚,换资源不说换资源,叫聊聊,分猪肉不说分猪肉,叫盛典……拍戏的时候演给外人看,现在离开了戏还是都做给别人看的。” 车窗外,一辆同样被堵住的捷达车主打开车窗探身看路,明知道自己这个车的车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里,顾惜还是下意识地戴上了墨镜。 池迟怕把衬衣的后面压出褶子,在车里正襟危坐,看着顾惜的样子,她笑着说:“一说就能说的惹恼,那也是因为你玩这一套也玩得溜啊。” “这话倒是没错。”隔着墨镜,池迟也能看到顾惜挑了一下眉头。 “玩得不溜,我怎么红呢。” 下车要走五十米的青条石小路才能走到茶馆门口,就为这五十米路,顾惜戴上了墨镜又戴上了口罩,然后用一个宽檐大帽子把自己的脸再遮一层。 小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池迟穿着运动鞋倒是无所谓,就是苦了穿着高跟鞋的顾惜了。 跟在顾惜的身后,女孩儿总觉得她左右遮拦着走路会一头撞在旁边的石墙上。 正担心着呢,顾大明星脚下踩着的细高跟就歪了一下。 一只手揽过顾惜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帽子,双手一起使力,池迟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一下子把顾惜遮挡得严严实实。 “喂!”顾惜惊叫了一声,一只手从她身后搂过来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池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腰:“你当明星当的都要撞墙了。” “谁撞墙了!这路多难走你不知道么?” “我还真不知道。” 顾惜的小身板在一直保持高强度锻炼的池迟来看根本就不算啥,双手一夹一抬,最后的三十多米路上,顾惜就跟脚下踩着云似的轻飘飘地就走了过去,连自己到底踩没踩着地都没感觉。 茶馆的二楼,安澜当窗而坐,就看见了两个年轻女孩儿相携而来的情景。 对于年届五十的安澜来说,在娱乐圈里饱经了风浪的顾惜依然是年轻的。 “小顾带的这个新人,和她的感情不错啊。” 说完,她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国内知名的商业片导演费泽,他的年纪比安澜还要小一点,听见这话笑呵呵地说:“年轻的女孩儿嘛,在一起相处久了,感情看起来都不错……哈哈哈。” 安澜笑了笑,没再说话。 坐在他们下手位置的方栖桐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充当着两位前辈的背景。 费泽看了那个长相清纯可人的新人一眼,心里还是满意的。 再没人说话,茶室里只有茶香气四散流淌。 顾惜气势逼人地开门进来,池迟手里拿着她的帽子,跟在她身后。 “宁姐,费导,好久不见。” 顾惜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谦逊,又带了新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毕竟这次的电影,她是制作人是投资方,是牵线人,不再只是一个演员。 “每次看见小顾,都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跟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样,光芒四射。” 安澜笑着站起来,顾惜上前两步主动跟她拥抱了一下。 费泽对着顾惜摆摆手:“最近血压不好,和你拥抱一下我估计得吃好几天的药。” 顾惜找了费泽旁边的位置坐下,费泽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那我就把这个拥抱留到咱们电影票房过十亿的时候,反正到时候你的血压也得上去,两次的药合在一次吃。” 她神采飞扬,仿佛票房十亿是必然的事情。 费泽笑着点头,在他心里,顾惜初当制作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多听她说点吉祥话又不用给钱,凑个趣罢了。 到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池迟和方栖桐两个新人还站着。 “这是我工作室里签的新人,叫方栖桐,我记得《女儿国》里需要一个清纯可人的女祭司,就把她带来了,总要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安澜面带微笑地指着方栖桐说道。 顾惜抬眼看了方栖桐,仿佛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存在,在看见她的瞬间,顾惜就明白了为什么安澜要说玲珑是一个“清纯可人”的祭司了。 方栖桐她就是按照“清纯可人”的模板长得呀!。 “长得真好,难得看见把清纯长在脸上的,多少人都是用手术刀糊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已经从方栖桐转向了费泽,眉眼都带着自得其乐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费泽自然不会为了个刚见面的新人就驳了她的面子,为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露出了那么点笑意。 这点就够了,至少让顾惜确认,此时的费泽并没有对方栖桐建立足够的好感。 安澜看看顾惜又看看费泽,双手从茶杯上拿起,放在了膝盖上。 “毕竟也是演员,长得怎么样不重要,适不适合咱们这部戏,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说得在理。 老好人费大导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顾惜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放下身段去欺负一个新人,她就算做得出来也不能当着未来合作伙伴的面去做。 可是她有点慌,就算她自己知道池迟是最好的,也怕池迟扛不住竞争对手“贴脸”。 贴脸,就是说一个演员能凭借外表的相似性气质的相近性去饰演一个角色,比如几个经典款的小龙女,她们多气质清冷身材瘦削,站在那不言不语就带了遗世独立的味道,这就叫贴脸。要是找个包子脸还有小酒窝的姑娘去演小龙女那就是怎么演怎么违和了,因为她跟人们对这个角色的既定形象不相符,就算拿出奥斯卡影后的演技,也未必能比贴脸的演技一般的演员演得更贴合人们的想象。 顾惜在自己的封后电影《河魂》里面饰演的是一个貌美泼辣敢爱敢恨的牧羊女,被评委们一致认为是“热情奔放动人心魄”,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演技能打多少分,之所以会让人感觉到“惊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本身外貌和性格与这个角色的“贴合”。 占过“贴脸”的便宜,才知道这个便宜占了之后有多大收益。 在《女儿国》的剧本中,有四个主要的女性角色,顾惜扮演的女王高贵矜持,柳亭心扮演的将军忠诚鲁莽,安澜扮演的宰相老谋深算,剩下的祭司天真不谙世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才受人利用成为故事发展的一条重要引线。 “人物还都在剧本里躺着呢,适合不适合,也不是看看长相就知道的。”顾惜笑着对安澜说,“宁姐当年的《灯笼的故事》,在放映之前不也有很多人说宁姐气质太好,不适合演村妇么?” 安澜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池迟:“小姑娘长得不错,小顾你不介绍一下?” “哦,这是池迟,也是个新人,我带来给费导演看看,要是觉得还行她就演玲珑了。” 什么合适不合适,什么贴脸不贴脸,在来之前顾惜还想让池迟通过演技把方栖桐给ko了,现在她只想充分行使自己制片人兼投资人的决定权。 方栖桐站在一旁,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握纠结,越来越用力。 刚刚短短的几句对话,她从被人从外貌开始肆意点评,最后居然连跟另一个人比较一下的权利都没有么? 什么叫觉得还行就演玲珑了? 那她呢?她算什么? 顾惜明明是在为池迟争取着角色,池迟自己却一直有点神游物外。 这里的每个人,好像每一句话都另有含义,每一个笑容都含有目的,相比较这些,池迟更想痛痛快快地去演一场戏。 费泽并不接顾惜的话茬,他含笑看着池迟。 “池迟是艺名么?” “是本名,池塘的池,迟到的迟,今天我和顾小姐来晚了一步绝对不是因为我名字的关系。”女孩儿的语气里带着天生的亲昵和戏谑,仿佛她和费泽也是相识许久的旧交。 “那是因为什么呢?”费泽的两根手指拈着轻巧的茶杯,一口茶缓缓地送进嘴里。 女孩儿笑着慢悠悠地说:“因为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路上的司机们都抬头看天,我们也就只能陪着多看一会儿,幸好您和安澜女士都是体贴温文的长者,不介意我们在路上对心情小小的放纵。” 一段话缓缓说来,把刚刚顾惜与安澜之间似有似无的针锋相对洗刷的干干净净。 费泽调整了一下坐姿,与方栖桐的拘谨沉默相比,同样身为新人的池迟,这种舒缓的坦然明显更吸引他。 “你有过什么演戏的经验么?” “龙套,配角,一个不知道会不会上映的电影主角。” 女孩儿摊手,一脸的无奈:“所有的好运气,大概都用在被顾小姐看中上了。”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这里,顾惜大概会用眼神瞪死她,知道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么?大牌影后大牌导演还有跟她竞争角色的竞争对手,就在这里直接地说抱她大腿好么?! 虽然被池迟抱大腿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一看就知道,顾小姐确实很欣赏你,但是欣赏归欣赏,演戏归演戏,我们在座的都是电影从业者,讨论问题还是要从电影本身出发。”他看了一眼顾惜,显然是在表达自己对她刚刚那种态度的不认同。 “你有信心演好祭司玲珑么?” “有。”池迟点了点头,脑后乌黑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甩。 “这里剧本,你们两个人来试试分别演同一段的剧情,为了公平起见,一个人演的时候,另一个人要出去等着,可以么?” 池迟和方栖桐同时答应了。 顾惜看着池迟,觉得自己刚刚的据理力争的做派像是个笑话,池迟根本就不领她的情。 池迟从费泽手里接过台词本,顺便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上了茶,又给茶壶里续上了水。 “麻烦各位在这里喝茶稍等。” 转身,她对着顾惜很自信地笑了一下,就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顾惜脸上不露声色,其实心里的那点气儿已经被她一个笑容安抚下去了。 这个小丫头,自己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这么想着,顾惜脸上挂着标准版的笑容,开始和费泽安澜讨论起了电影的投资问题。 对着台词本,方栖桐的脑袋里想的还是刚刚在茶室里的一幕幕,在池迟的衬托下,她像个木讷的傻瓜,被人随意地嘲笑还没有回击之力的傻瓜。 池迟低头默默地看剧本,偶尔闭上眼睛想着什么,看起来从容沉着不慌不忙。 方栖桐越看池迟,越觉得一股怒气冲击着自己的大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想想自己曾经演过的那些角色。 想想自己被人追捧的大学生活,想想自己高分入学的傲人成绩,想想在剧组里那些人对自己的剧组。 这些都能让她更快地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可她依然紧张。 睁开眼睛,一只白皙的手占据着她的视野。 手上一小盒巧克力豆。 “快晚饭了,先补充一□□力?。” 手的主人把巧克力收回去,倒出来几颗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又递了过来。 “低糖的,吃几颗不至于会胖。”池迟想起顾惜对自己身材的重视,推顾惜及方栖桐,以为她大概是怕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在那一瞬间,方栖桐特想揍她。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紧张?!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竞争对手! 你知不知道我吃了你的巧克力再喊一句肚子疼我的老板安澜就能把你连同顾惜一起给削了! 你知不知道我特别特别讨厌你! 池迟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笑容很是慈爱。 “谢谢。”方栖桐说着,接过巧克力豆,鬼使神差地打开倒出了一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女孩儿收回手,又转身去面壁看剧本了。 方栖桐低下头,嘴里的甜味一点点散开,奇异地让她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方栖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池迟很自觉地又往远离茶室的地方走了几步,站在了窗前。 窗外是茶楼主人用心修缮的小院子,有绿竹松柏,假山矗立。她看着眼前的满目翠色,脑海里面已经是海天相接,鼓瑟喧嚣。 剧本的内容是祭司玲珑与大将珊瑚的一段对话。 珊瑚察觉到了玲珑最近的行动有异,怀疑玲珑私自利用了神庙的力量。作为玲珑的姐姐,她去提醒妹妹不要与所谓的“神子”交往过密,更不要受其蛊惑做出对不起女儿国的事情。 此时的玲珑早就已经对外来的男人“文宣”情根深种,不仅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说他是神树降下的“神子”,更是为了帮助文宣回家就派遣神庙的人去打探“山外世界”的消息。 她对珊瑚虚以委蛇,谎称自己派人是为了寻找给女王的生辰礼物,珊瑚识破了她的谎言,两个人发生了争吵,最终珊瑚拂袖而去。 【玲珑站在回廊的尽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这个世上,你本该是最懂我的。”】 在池迟的脑海中,一场属于宫廷的盛大晚宴就在她的世界的边缘,在那个世界的中央,就是一段短短的回廊。 当她神游物外的时候,有人在她的身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走过,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池迟毫无所觉。 又过了十几分钟,池迟感觉自己终于准备好了,玲珑对珊瑚的复杂感情,她终于捕捉到了最符合她自己逻辑的表达方式。 茶室里多了一个人。 她神情冷冽,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如果说顾惜的美貌是外放的性格开出了妖娆的花,安澜的优雅是丰富的经历过滤出了温润的水,那么她的高冷和明艳就是一根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刺。 刺上本就图腾繁丽美不胜收,却也让人意识到她的危险。 “我是柳亭心,你来跟我搭戏。”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理所当然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方栖桐神色黯然地站在安澜的身边,显然已经是被惨虐了一遍了。 看见柳亭心,池迟也没忘记反手关上茶室的门。 女孩儿从房间的一角缓步走出,神情柔和,她一直都如此的柔和,如此的不沾人间烟火,因为她是神庙的祭司,从来享受万民的供奉。 她穿的是牛仔裤衬衣,还是曳地的礼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在那里,就有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如果说她真的是如此圣洁,那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呢? 所以她的眼神偶尔有点飘忽,仿佛心里有着她从未经历却倍加珍惜的秘密,为了这份秘密她不介意扔掉自己的圣洁。 费泽对池迟那一点飘忽的眼神很满意,因为这个点,她那独行的几步就不显得单调了,这就叫“带戏”的演法,在大屏幕上,因为这一点心事就让这张脸有了让人探究的*。这就是最简单直白又行之有效的抓人眼球。 柳亭心站在房间的中央,背对着池迟。 女孩儿向从她身后悄悄走过,脚步就有了片刻的慌乱。 “你在躲着我?” 柳亭心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拦住了女孩儿,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池迟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她是谁? 她站在千万海怪尸体之上的战神,她是保卫疆土的勇士,她是以敌血铸剑的女儿国大将——珊瑚。 面对着这样的珊瑚,池迟笑了,她轻启檀口,声音是带着一点飘渺的曼妙:“我从不会躲避我的姐姐,只会在面对珊瑚将军的时候想要绕道,你是将军,还是我的姐姐呢?” 站在柳亭心面前的女孩儿也不再是池迟,她成了玲珑,看起来清纯圣洁,实际上内心有热流奔涌的祭司玲珑。 玲珑微微抬头看着珊瑚,嘴里说着不会躲避着自己的姐姐,却用看着信徒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她有心事,只能下意识用祭司的身份遮掩着内心的。 “那你呢?你是我的妹妹,那个天真可爱不会隐瞒姐姐任何事的玲珑,还是……” 柳亭心的手指在池迟的衣领上摩挲了一下,剧本在这里有一个动作描写,祭司的脖子上应该挂着她祈福祝祷用的龟甲,那也是她身份的象征。 “擅用神庙力量的祭司?” “你说我擅用了神庙的力量?”玲珑退后了一步,些微睁大的眼中有明显的难过,“你拦在这里就是为了指责我?明明我是祭司,就算我用了神庙的力量,那也是因为神庙是归我管辖,难道我要用还要让你这位将军同意么?” 费泽注意到池迟的声线中还带着刚刚的飘渺,显然女孩儿在刻画玲珑的时候想过一个人从小养成的说话习惯是不可能因为惊讶而彻底抛弃的。 珊瑚直视着玲珑的双眼,手指从她的领子处往上,最终停留在玲珑的下颚。 她抬起了女孩儿的下巴,让女孩儿露出了纤细的颈项。 “你现在这幅样子,跟你小时候偷吃了阿妈贮存的饴糖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少女的脸庞,仿佛能从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里看出少女苦心隐藏的秘密。 说起年少的时光,玲珑的双眼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属于她的那段时光太短,才五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被自己的阿娘被送进了神庙。 “姐姐还记得几块饴糖,我却只记得小时候在神庙独自学习的光阴。” 挟持着她下巴的女人猛然凑近,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凝固在她的脸上,磅礴的压力顿时侵袭着她的全身。 柳亭心是故意的,她故意在这段属于玲珑的独白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如果是在实景拍摄中,她的动作幅度和气势会更加吸引别人的眼球,就像现在,费泽等人看着她,恍惚就要忘了去听玲珑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女孩儿缓缓抬起手,她的双手洁白修长,拿过龟甲,抚过神树,焚过沉香,现在它们缓缓张开,包裹住了珊瑚的手。 随着她的动作,人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玲珑的身上。 玲珑垂下了眼眸。 “神庙里的老师一年都不见得给我一块糖,就算给了,我也会偷偷奉献给树神,我想求树神让阿妈来看我……” 女孩儿的样子是那么的楚楚可怜,随着她的语言,人们仿佛能看见那个跪在树前用仅有的一块糖祈愿的小女孩儿。 “一年又一年,阿妈没有来,姐姐也没有来。” 她的声音带着仿佛具现化的哀戚,伴随着垂眸敛眉的神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听着这些话,珊瑚的目光也不再那么犀利了。 这时,那让人忍不住同情的少女,试探式地抬眼,观察着珊瑚的神色。 珊瑚终于松开了玲珑的下巴,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片刻的脆弱。 玲珑却在这个时候悄悄靠近她。 少女拥抱着自己的姐姐。 池迟拥抱着柳亭心。 “我只是为了给王准备生辰的贺礼,毕竟是我成为祭司的第一年,刚刚没有跟你坦白……只是想跟姐姐多说几句话。” 女孩儿的语气悠悠然,似乎是真的在跟自己的姐姐窃窃私语。说是似乎,是因为她的眼神,很漂亮,很冷,很不像是一个妹妹对自己信赖的姐姐的眼神。 她们身高相近,同样体态修长,她们一个清贵出尘一个气势威严,拥抱在一起和而不同,却也同样的熠熠生辉。 “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的静谧和谐中,珊瑚再一次地出声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华丽又冷淡“我的妹妹,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外人就对我使心机。” 珊瑚推开了玲珑的手臂,用比刚才更加摄人的目光逼视着她。 “你这点心机如何能骗得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被那个外来者迷的神魂颠倒。如果你还记得小时候对阿娘的那点孝心,就回去把那个男人杀了,女儿国就不该有男人!” 玲珑悄然后退了一步,珊瑚步步紧逼,那见惯了血腥杀戮的目光是那么的具有震慑力,女孩儿终于脚下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猛然跌坐的女孩儿,像是从天上跌落凡间了一样,那些圣洁与骄傲在一瞬间被打破了,她的神色却突然生动了起来,不再像是刚刚那个隔绝尘埃的祭司。 “我的阿娘……一心只想让我当祭司。”她的声音如泣。 “我的姐姐,对我的关心只是为了让我杀掉我爱的人。”她的声音如诉。 “我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的温暖,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外来的男人,我也不在乎他想要做什么,我只想守着树神,坐在神庙里喝着他泡的茶听他讲有趣的故事,这样也碍着你的眼了么?!” 祭司仰视着将军,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尽忠职守的大将军?” 【珊瑚和玲珑对视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你好自为之。” 看着珊瑚的背影渐渐远去,玲珑脸上的哀伤也好,怨愤也好,都消弭无踪。 “这个世上,”她的声音轻柔地宛若叹息,“你本该是最懂我的。” 一室寂静。 池迟从地上站起来,乖乖地站在顾惜的旁边。 安澜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手掌:“很好,很精彩。” 费泽的眼神里也满含赞许,他指着剧本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每一点情绪转换都拿捏准确,确实难得。” 柳亭心的目光要复杂很多,她看看池迟,又看向顾惜。 池迟注意到顾惜有那么点不寻常,当柳亭心看向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挑衅了美貌的公孔雀。 “你这次还算有眼光。”柳亭心这样对顾惜说道,语气很平常,就跟真的不是要故意惹顾惜生气似的。“小新人还不错。” 唔,池迟发誓,如果不是在座的还有费泽和安澜,顾惜能扑上去咬柳亭心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场试镜里,池迟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方栖桐的表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进退有序,台词功底也不错,但是当她试图表现角色的复杂性的时候,就觉得稍微差了那么一点,模式化的情感表达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问题,更是现在年轻演员们普遍存在的大问题。 如果没有池迟,方栖桐算是过关的。毕竟柳亭心和顾惜不同,她从出道开始就走气势女王路线,与几位名导合作,他们都恨不得拿砂纸把柳亭心打磨得更加锋利,年轻演员与她搭戏几乎没用不被她的气势压垮的,能坚持到底,方栖桐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惜有池迟这么一个异类,在影后的气场之下她依然熠熠生辉,她的清纯是稍有不足,却用演技诠释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祭司玲珑,对珊瑚的情感不是那种幼稚地如同小孩子,却又能让人体会到她情感中纯粹与复杂共存的激荡感。 想到《女儿国》电影的结局,作为导演的费泽更满意池迟。 “我晚上还约了人,既然事情也有了结果,那我就先走了。”安澜缓缓起身,“你们继续聊着,有什么好的想法,咱们下次再谈。” 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就是来跟几个合作伙伴一起喝个茶一样。 剩下的两位影后一位名导齐齐起身相送。 “小姑娘,你多大了?”走到门前,看了眼池迟,安澜突然问道。 “十七。” “很好。”安澜的目光幽深,“下次再约的时候,你也一定要来。” 说完,根本不等池迟反应,安澜就带着方栖桐翩然离开了。 走出茶馆,和顾惜来的时候一样,安澜和方栖桐也要徒步走完五十几米的糟糕路段。 安澜仿佛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方栖桐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路程还剩十米的时候鼓起了勇气。 “安老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安澜慢悠悠地说,“你该学学那个小姑娘的气度,她要是输了,可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不过是一个角色而已,你又不是丢了多重要的东西,争得来就是你的,争不来也不要让自己走偏了心性,记住了么?” 方栖桐感受到了安澜在淡淡语气中的鼓励,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是的,老师,我下次不会再输给池迟了。” “这种事后的便宜话就不用说了。” 安澜的语气依旧恬淡。 “你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就算运气再好,能当的也不过是顾惜,她啊……” 风姿绰约的一代影后在上车之前抬头看了看天。 “求的太大了。” 第25章 愤怒 池迟出演玲珑的事情彻底敲定,顾惜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定了那她这次来的工作这样算是完成一半了,剩下的就是和费泽敲定一些拍摄细节,再就是和世纪星耀那边的人通气,试探宋羡文出演男主的意愿,以此来评估其中可以置换获得的利益——这些事情要在两天之内完成,接着她还要去见天池的老板谈一连串的合作计划。 顾惜和路楠忙到四脚朝天,池迟就闲散了下来,跟顾惜约好了下个礼拜一起去杭城看拍摄实景的事情,她就先行回到了杭城,有一些事情如果不能在进组前有点进展,那始终是个牵挂。 中间省略她想睡一晚上火车的硬卧第二天刚好到杭城被顾惜知道后直接订好机票打包扔上飞机的过程五百字。 “你居然给去坐硬卧?!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马上要跟三个影后合作的人啊!你是要跟名导费泽合作的未来之星啊!你以后一出手就得十万八万的名牌好么?你别这么丢人好么!”顾惜简直要被池迟气死了。 “你闭眼想象一下,从北往南走,睡前还是北方,醒过来就是江南了,也挺舒服的。”翻着旅游画册,池迟一脸小清新地跟顾惜这样说。 顾惜闭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呸!” 许久不见,杭城的老城区依旧是绿意盈盈,池迟拖着行李箱(from顾惜)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温家的门口。 此时正是午饭的时间,楼道里飘荡着浅浅的葱油香气,葱油里面应该是加了花椒和蒜瓣,让它的气味变得更有层次感。 “笃笃笃。” 池迟敲响了大门,温家的门铃依然是不好用的。 这还是有一次半夜拍戏的时候急需电池,温家的三个人绕着房子找了一圈儿,最后门铃里的几节电池就被温新平取了出来救急,刚刚女孩儿摁了一下,显然,电池骑鹤不复返,门铃一摁静幽幽。 “小宁!是不是有人敲门呀?你去开门看看呀,是不是快递把你订的书送来了?”池迟站在门外能听见陆女士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明显比当初白胖了一点的温潞宁看着池迟,呆住了。 “我很快要去拍戏,至少一两个月不能离开,想来问问温导演结局想好了么?” 女孩儿笑着,一如既往地笑着,温潞宁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家贴着福字的大门,又转过头去看看正在摆饭的饭桌。 这是自己家,没错。 池迟是真回来了么? 池迟是真的回来了! “你你等着!”年轻男人转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池迟一头雾水地扔在了那里。 陆女士举着煮面条的长筷子走出厨房,就看见自家的大门打开着,那个许久不见的女孩儿站在门边笑着跟她打招呼。 “哎呀哎呀,小池呀,快进来吃葱油拌面,葱油都是新熬的呀!” “隔着好远都能闻见香气,我来的真巧。”池迟笑着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去洗手间洗了手再到厨房帮着陆女士一起摆桌子,熟练得好像她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样。 几碗葱油拌面,一碟手撕酱鸡,一碟蚝油生菜。 拌面用的葱油是陆女士的独家方子,圆葱大蒜花椒香叶先炸透了,再全部捞出改放小香葱细细地熬成红葱酥,按照温新平的话来说,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就做葱油拌面能拿得出手了。 陆女士的葱油拌面也是池迟在杭城最爱吃的食物之一,除此以外,她在杭城最爱的还有三条街外那家国营餐馆的虾仁鲜肉小馄饨。 菜都摆好了,温潞宁还没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陆女士并不放在心上,只顾着热情地招呼着池迟吃面。 “你要是不来,我和老温还想周末去老金那里找你。”陆女士慈爱地看着变得漂亮了许多的女孩儿,把酱鸡的两条鸡腿都放进了她的碗里。 “就算电影拍不成了,你也不能真的不要钱啊……” 从池迟在那个雨天离开了杭城,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温新平几次三番地打电话给池迟要账号想给池迟片酬,钱数不多,也是他们夫妻俩现在能拿出的所有,却都被池迟以拍摄没有完成拒绝了。 “您放心,等电影拍完了,你给我钱,我一分都不少全拿走,电影没拍完,咱们小成本电影还是要以拍摄需要为主,对吧。” 咽下一口面条,池迟对着陆女士笑得很轻松。 陆女士陪笑了一下,内心其实一点都不轻松,面对这样的池迟,她很想叹气。 他们夫妻何尝不知道,池迟一直不肯拿钱就是抱着把电影拍完的念头。他们的儿子呢,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比以前好了太多,却也还是会一直都盯着池迟拍过的那些镜头看,看的时候会笑,也会哭。 有时候,陆女士和她的丈夫也会纠结,现在的小宁能吃能喝能运动,还肯跟他们正常交谈了,就让他抱着这个未完成的片子一点点变得更好,是不是会好过让他完成这部电影,去看着“林秋”再死一次? 前者就好像长期服药,然而痊愈之期遥遥,后者就是一剂虎狼之药灌下去,从此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当他们的儿子罹患绝症的时候,他们可以孤注一掷去拍这个电影,当他们的儿子看起来正常了,他们却又会踌躇和退缩。 大概天下为父母的“人”都有一副纠结的肚肠,为了儿女,千回百转。 “来,我给你看林秋!” 还没等陆女士说点什么,温潞宁突然冲出房门,他拽着池迟进了卧室。 温潞宁的卧室里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池迟捧着面碗纠结了一下,还是觉得轻微的脚臭味有点影响食欲。 她挣脱了温潞宁的手,先去拉开了窗帘,又打开了窗子,暖风融融,带走了房间里的异味。 池迟这才长出一口气,再次端起了葱油拌面。 在这个过程中,温潞宁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把池迟逼急了她又走了,直到池迟都忙完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电脑屏幕扭到女孩儿所在的方向。 屏幕里,一个女孩儿笑魇如花——是温潞宁从素材中截取的图片,他用这个来当做电影目前的封面。 那就是林秋,池迟所饰演的林秋。 温潞宁已经把所有的素材剪辑成了一个长约70分钟的电影,故事就从女孩儿在草丛里睁开眼睛开始。 每个人,都有一段属于十六岁的时光,在他们的时光里应该都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儿。 她明亮又热情,她像一朵带着朝露的花。 她是男孩子们青春期的向往。 她是女孩子们惶恐中的依靠。 她有很爽朗很可爱的笑容,有长长的马尾辫,有仿佛永远挥洒不完的精力。 这一切都让前十分钟的林秋鲜活动人。 池迟静静地吃了几口葱油拌面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借助于超强的想象力和空间记忆能力,池迟每次拍摄的时候都能在心中勾画出导演眼中所看见的东西。 这次却有了例外。 温潞宁拍摄出的画面,与池迟想象中的是有很大差别的,构图角度甚至在外景中选取的光照角度都十分不同,在拍摄后一条一条看的时候,这种差别并不大,池迟可以将之归于温潞宁的经验不足或者温新平的拍摄风格。 现在剪辑在一起之后,那些与池迟想象中不同的画面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与她设想中差距很大的视觉效果。 “这些空镜是哪来的?” 池迟不记得自己有在杜鹃花海中拍摄过,电影中有一幕随着镜头的切换,好像她就站在花海边缘跳舞一样。 “我自己拍的。”温潞宁回答道,看着池迟的诧异目光,他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 “我前几天自己去拍了很多……还去拍了林秋家以前读过的小学,还有她家的巷子,都是我自己去的。” 温潞宁转过头去盯着屏幕:“我要把属于她的东西都记录下来,她那么美好,应该被更多的人知道。” “挺好的。”池迟拿起碗里的酱鸡腿啃了起来。 成片比池迟心中设想的美了太多,画面整体的色调明丽清新,把穿着校服的林秋拍出了一点国民初恋的味道。 然后“国民初恋”挥起了拳头。 电影里,林秋第一次打人是因为那些人在欺负镜头视角的“他”。 温潞宁看着镜头里的“林秋”,神情专注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我觉得这里不对。”池迟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这里的镜头应该重新编辑一下。” 温潞宁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变得无比地犀利,刚刚的那点呆萌甜都消失不见了。 “你说什么?什么不对?” “这里。” 池迟空出一只手拿过鼠标,让视频后退了十几秒。 “你把林秋打人的样子拍的太美了。我记得剧本上写着,她这次打人一方面是为了帮你,一方面也有考试成绩不好泄愤的原因,后面林秋自己也有提到她感觉自己打起人来的时候有点收不住手,也就说明她的暴力倾向在这里就是初期表现了,在这里你强调她打人时候的美感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这是我的电影,我记忆里的林秋就是这样的,我说的算!” 温潞宁的声调猛地提高,陆女士在外面听到了,有点担心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外。 女孩儿很淡定地啃着鸡骨头里面的咸香味,抓过鸡骨头的爪子偶尔去动动鼠标。 “你看,这里,你居然还穿插了发丝飘动的样子?这是慢镜头特写,她打人的时候眼角从侧面看很好看,但是正面的情绪是有表现出情绪失控的,你这里全都剪掉了,感觉真的不对。你的这种处理让人感觉不到是校园暴力,成了仙女跳舞了。” 池迟一本正经地就事论事,却触动了温潞宁的心弦。 这是他的电影,他一手编剧导演剪辑,现在却有人说他的感觉不对。 温潞宁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她就是仙女,我是导演,在我的眼里她就是仙女!” “哦。”池迟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啃完的鸡骨头被她甩进了垃圾箱,“你的仙女,被自己的狂躁症逼死了,而你,在美化她初期发病的样子。” 一种陌生的情感体验席卷着她的全身,池迟自己知道,那是愤怒。 第26章 终了 “砰!” 房门外的陆女士被吓了一跳。 那是温潞宁在用拳头砸电脑桌。 “你说什么?!” 池迟微微一笑,敢在乌漆墨黑的影视城里送宵夜,敢混在属性复杂的群演堆里等接戏,敢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讨生活。 她会怕一个看见朋友和别人打架自己都不敢动的怂货?! “我说,林秋死了,她为了自己不再被暴力倾向支配,为了让自己别变成和她爸爸一样的人她死了!而你,在这里缅怀的却是一个用拳头保护你的女神。” 池迟站了起来,小心地把手里的面碗放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感谢那双来自顾惜赞助的五厘米坡跟鞋,让现在的她比温潞宁高。 “我不仅说林秋已经死了,我还要说你怀念的根本不是活生生的林秋,你在缅怀你有人保护的青春,你不在乎保护你的人是不是痛苦,你也不在乎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渴望,就算你写出了一个名为缅怀她的剧本,在你剪辑的时候,你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了林秋这个的前面!我说了,你想怎么样?” “我……”温潞宁气的胸口不停地起伏,他想对池迟怒吼,想把什么东西打碎,结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迟抓过鼠标,按下去让视频迅速地后退,林秋的挥出的拳头收回她的舞蹈在杜鹃花里灿烂地绽放……最终,画面回到了电影的开头,林秋安详地闭着眼睛。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在乎片酬,不在乎时间精力的花费,不在乎你这个导演加编剧是个巨型婴儿,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事,就是因为林秋这个人。” 女孩儿用手指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属于池迟自己的脸,可是她的灵魂姓林名秋。 “林秋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强大的女孩子,她可以在黑暗里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在阳光下她还是会保护你,这样的女孩儿她死了……” 那双明丽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泛着红。 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池迟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绝望。 那是属于林秋的绝望。 对于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来自的父亲的毒打,来自母亲的漠视,来自同龄人的偏见都成了压垮她的稻草,她从小遭受家庭暴力,却还是长成了一个看起来独立又强大的女孩子,愿意去保护看起来弱小的温潞宁,即使四周一片黑暗,她还是愿意去抓住那些看起来光明的机会,所以当她拿到舞蹈学校的上学资格的时候,她下定了决心改变自己,以后变成一个“像舞蹈老师一样体面又高雅的人”。 结果所谓的舞蹈学校根本是一场不能实现的梦,父亲只会打她,母亲只对她说:“你是你爸的孩子,你跟他要钱去”,她自己精神上出了问题,同学和老师都把她当成了会伤人的暴力狂。十几岁的林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救赎自己,但是做了在她看来唯一让自己不要变得跟父亲一样的事情 ——死亡。 “她自己选择了去死,也是因为她善良她强大,如果她不善良不强大,她就可以放任自己被那些糟糕的东西支配,只要不再作‘林秋’,变成那些别人眼里的‘她’,她就能活下去……当初你没有拯救她,现在却潜意识希望她放弃自己生命中那些仅存的美好的东西来迎合你么?” 温潞宁的手都在颤抖,有些话没有人对他说,有些事他没想过,可他此刻的心虚是真实的,他的惶恐是真实的,这也让他更加的心虚和惶恐。 “我没有!” “别对着我说,你对她说。”池迟的手,依然指着那电脑,“你敢说你没有,我就向你道歉,再不对电影说一句话,你说啊!”。 温潞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其他反驳的话来,一些东西在他的胸口翻滚,最终沉淀出的,是他可以无视掉的渣滓。 “你说啊!”女孩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远比刚刚温潞宁的那下要响,气势也更壮。 温潞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林秋”,慢慢地跌坐在了床上。 池迟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有血管在突突地跳,看着那个男人抱住自己的头不说话,她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如果不是因为林秋。 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她就是林秋,林秋就是她。 经历了林秋的短暂人生,池迟受到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要大,林秋不会为了宣泄此时的愤怒去揍温潞宁,她也不会。 太遗憾了。 池迟转身端起自己的葱油拌面,里面还剩了两口面和一只鸡腿,她把面条慢悠悠地吃完了,面对着温潞宁,只会让她胃口全无,实在是吃不下碗里味道还算不错的酱鸡腿。 两根手指拎着酱鸡腿,她深吸一口气对温潞宁说: “林秋为了让自己不要变成被暴力倾向支配的人选择了去死,我不是赞美她对死亡的选择,如果可以,我希望世界上从来没有林秋这样的悲剧存在,但是我欣赏她坚强到近乎傲慢的灵魂。在今天以前,我以为我们的电影是在继承她短暂人生里那份让人战栗的美好,现在我发现,继承了这种想法的,只有我自己。” 温潞宁默不作声,他的裤子上有一点点的深色的痕迹,那是他的眼泪滴了下来。 “好想打你一顿,怎么就怂成了这样。可惜呀,我是林秋,不会因为觉得你讨厌就打你的,放心吧。” 说完这句话,池迟转身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这段话,是温潞宁剧本中的台词,也是他记忆中的对白。 那个时候的林秋,那个不会打自己朋友的林秋。 那个时候的林秋,那个保护自己的林秋。 那个时候的林秋……她能救了自己,在她挨打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去救她。 坚强善良,她那么坚强那么善良,是不是只要一次,哪怕有一次,我能去保护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男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在电脑的屏幕上,女孩儿的睡颜是那么安详。 在房间外,他的母亲抹着眼泪扶着门框看着他。 “哭吧,哭够了,知道疼了,也该长大了。” 池迟拖着行李箱啃着酱鸡腿就近住进了一家酒店式公寓。 坐在房间的飘窗上,她半天没有动弹。 有一些“小恶”琐碎到可能只会被很多人看作“不善”,然而积毁销骨,最终杀人。 就像温潞宁的这个电影,那一点点对林秋的美化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却确确实实地在玷污林秋这个人,甚至可以说背弃了林秋的灵魂。 针扎一样的痛感就在池迟的心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痛。 是林秋,还是一部本来应该更好的电影? 凌晨两点,她被电话声音吵醒了。 温潞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奇妙的亢奋:“池迟,我们去把电影结局拍了吧!” “好。”池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结局的拍摄点,温潞宁就选在了自己家的楼顶。 “别穿校服了,有没有漂亮的裙子,来一件。”温潞宁在电话里对池迟嘱咐道。 池迟看看自己的行李箱,揉着眼睛说:“有,不过咱们电影的片尾恐怕得加个赞助商的名字。” 漂亮的裙子是顾惜代言的国际大牌,价格大概够她吃几年的酱鸡腿。 天空漆黑一片,凌晨三点,传说中黎明前的黑暗。 温潞宁没有急着开始拍摄,他对池迟提出了一个问题:“被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次一次,他看着林秋为他去打架,仔细想想,他竟然从来没真正被打过。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池迟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概就是疼?” “我知道……”温潞宁沉默了片刻,“这次的电影,我给你添了很多很多麻烦,还是要再麻烦你一次。” 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房顶,像是祭坛上的祭品。 “你打我一顿吧。”他慷慨就义一般地说。 池迟:“……好。” 早就想动手了。 疼,真的很疼。 池迟下手很重,每一次打下去都是实打实的,务必要让自找苦吃的导演疼到爽才行,她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对别人当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温潞宁抱住头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流。 刚刚池迟毫不客气地踢到了他的人中,直接逼出了他的泪水,他弓成了一个虾米,也拦不下那些打在自己身上的拳脚。 打了足足十几分钟池迟停手了,她一会儿还要拍戏,必须保持体力。 男人狼狈地躺在地上足足半个小时,才慢慢地爬起来。 骨头疼肉疼浑身上下的疼痛甚至让他有片刻忘记了林秋,在这些疼痛里,这个一直被人宠爱和保护的男人这才明白,所有的懦弱和自以为是,真的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实实在在地痛过。 “疼痛绝望,善良坚强,林秋拥有这四种东西,我自己现在总算有了一种了……”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渐歇,他直起了腰杆。 “我们……开拍吧。”温潞宁自己支撑着架起了摄像机。 小型发电机启动,几个打光灯依次亮起,他指着那些光汇聚的地方对池迟说:“你开始跳舞吧,就在这里。” 池迟换上了红色的裙子,裙摆刚到她的膝盖,布料有点硬,很贴合她的身材。 刚起跳,就被温潞宁喊了cut。 “不对,你的头发不行,太柔顺了,不应该是现在的这种状态,能不能发尾的部分乱一点?” 池迟二话不说找来了剪子,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剪成了狗啃的样子。 温潞宁沉默了片刻,示意池迟准备好再次拍摄。 林秋跳的是昂扬激烈的现代舞,她喜欢自己一个人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在没有人的地方跳着自己的舞蹈。 池迟跳着,跳着,在离开杭城的日子里她每天也都没有忘记练习舞蹈动作,现在她跳起舞来比她之前拍摄的时候要更加的纯熟自然。 温潞宁扛着一个摄像机慢慢走近女孩儿,为她拍下特写。 专注。 是此刻唯一能够形容池迟的词汇了。 耳机里传出的是热情奔放的音乐,她的身体随之舞动,整个天台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黑色的舞台中央,她是唯一的光明。 辗转,腾挪,手和脚都努力去触及生命中永远不能得到却又魂牵梦萦的东西。 是林秋脱离自己污糟人生的渴望。 是池迟在一次次的演戏中自我满足的梦想。 跳吧,把所有的希望跳出来,把所有的绝望跳出来。 谁是林秋?谁又是池迟? 那些寂寞的痛苦的夜晚在□□的是谁? 那些嬉笑的热闹的白天在微笑的是谁? 是谁? 双手交握,慢慢打开,在腰腹的肌肉努力下,让自己的身体与地面形成美好的角度。 女孩儿已经跳的满头大汗,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完全没有想过停止。 温潞宁一直看着拍着,捕捉女孩儿偶尔望过来的眼神,那些眼神太美了,每一个都惊心动魄,每一个都像是在控诉或者在自我解脱。 拍着拍着,男人突然抱起一台摄像机跑了下去,留下女孩儿自己一个人在天台继续舞蹈。 天,渐渐亮了。 阳光刺破黑暗,露出了天空中灰色的云朵。 温潞宁扛着相机一遍一遍地从这栋楼某一层往天台上跑,一次,又一次。 当他的镜头在黑暗中晃动,谁会想到在黑暗的尽头会看到那样的一场惊艳舞蹈? 光明在大地上播撒,池迟的身后,太阳在升起,红色的光把块状的乌云都映成了厚重的金色。 这个舞台变成了金色的,这个舞台上的女孩儿,她也渐渐变成了金色的。 “我该消失于灿烂的光明?还是堕入永恒的黑暗?” 这是每个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在林秋的心中,到了此时此刻,生即黑暗,死即光明。 “我该让她消失于灿烂的光明?还是堕入永恒的黑暗?” 这是温潞宁在思考的问题。 不……她早已自己做出了选择,我的痛苦,与她无关了。 再次冲上天台,摄像机忠实地录下了温潞宁自己的精疲力尽的喘息声。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在那张扬的光明里,女孩儿跳舞的身影仿佛被光明吞噬了。 她疲惫地跌倒在地,镜头中,那纤细的身影仿佛已经拥抱了朝阳。 “林秋!” 温潞宁忘了自己的手里还抱着摄像机,他奔向池迟,喊着林秋的名字。 女孩儿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男人小心地用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引得池迟喘着粗气笑了起来。 “如果还不过,我大概要休息一天了。” “过了。”说完,温潞宁也躺在了天台上,不去管那些还在开着的摄像机和灯光。 此时,已经是早上六半点。 这个城市已经醒来,并不知道昨晚,有两个年轻人在某个僻静的角落尽情地疯狂。 “我会消失在光明里,我是童话中跳舞的小象,你可以让我死在你的梦里,只别让我放弃自己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