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有令》 第1章 【壹】嘿,小妞 正月初七,燕京。 今年的春天来得尤为早,五九天里太和门旁的桃花枝上已经蠢蠢欲动地绽开两三朵,不安分地想要与宫墙头上的红梅平分艳光。 因是上七,依照以往的习俗,皇帝在奉天殿赐宴恩宠的臣子。从晌午闹到了各处宫所蜿蜿蜒蜒挑亮了灯,新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终于有了倦意,于是歌停舞歇,朝臣们各自搭伴醉醺醺地回了府邸。 一更天,因有云,月未明。城西佰乐坊十三弄里的小小宅院门扉悄悄开了条逢,呼啸而去的夜风吹得门楣上两顶灯笼吱呀一声响,吓得里边人啪嗒将门合了上。 “这个死皮烂骨头不争气的狗东西!上不了奉天殿,值个班都不晓得偷懒早回家!也不知道野哪儿去抱女人喝花酒!喝喝喝!醉死那把烂骨头渣子!”三十来岁的妇人骂骂咧咧,揪着帕子往回走。走了两步,瞧见了檐下扶栏相望的瘦弱女子,胸腔的怨气和沾了酒的炮仗似的炸开了! “看什么看哟!老爷答应回来教桐儿念书,看也看不到你屋里去!” “是,夫人……”年轻妾室畏惧地低头飞快地小步没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呸!晦气娘们!”正房啐了一口,忽而不知从哪里拐来一阵刺骨的凉风,扎得她一缩脖子,“咝……” 月亮又被云拉扯进了阴翳里,仅剩下凄凄惨惨戚戚地一层薄光,照得寡陋的庭院鬼蜮凄迷。妇人本就害怕,此时凉风习习,耳边更似萦绕着若有若无,说不上是猫叫还是鬼哭声……她想起前不久才在东市菜场门口处决的逆犯,她胆小没去看,听对门的王夫人说是砍人如同砍瓜切菜,血流成河,每一个惨白的头颅都是没法合上眼的…… 这么一想,卷在风中的呜咽声更清晰了一些,扎进脖子里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刺骨。她再也不敢在院中庭院,道菩萨告佛祖地念着疾步回了自己的屋。 那厢妾室满腹惆怅地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屋里,自家老爷仅是朝中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家中无势,住不起城东权贵的大宅也罢,一间西屋也拼拼凑凑地好容易给她隔出了个外橱。她不是个讲究人,出身贱籍,能嫁入官门已是生平之幸。只是主母刻薄,日子过得和烤火似的,她叹息着自己坎坷的生计,拆了发髻对着混沌的镜子发呆。 孰料发了不到片刻的呆,她眨眨眼,觉着镜子里头似乎映着出个什么……她先是一惊,但很快发觉那个胖乎乎的身形十分眼熟。原本灰冷的胸膛忽得又热乎了起来,愁云浓雾一瞬间烟消云散。她倏地站了起来,站起的一瞬颈子上似乎扎入记冷风,她毫不在意仍是欢喜地绕过纱橱:“老爷!!你怎么回来也不打声招……” 可惜,她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满眼只有一具挂在屏风上颤悠悠的肥胖身躯,和一个朝着她死不瞑目的惨白脑袋…… 五更天,燕京城西佰乐坊,十三弄。狭弄里依旧风声俱静,唯一可闻的声响便是火把熊熊的燃烧声,偶尔掺杂一两声窃窃私语,很快又归于死寂。无人发觉,巷弄斜对面的一扇门扉后趴着双迷糊又好奇的眼睛。 她刚想惊呼出声,却被自家老爷一把死死捂住嘴,拼命把她拖回了屋中。因此她只看见了一眼,而那一眼足够她心悸犹存。 “别说话!别出声!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男人传入她耳中的声音比他的身子还要颤抖,“给他知道了,我们一家都得和对门的一样!” 他? 她睁着惊恐的眼睛,想起进出不息的人影中似乎是有一个独特而别样的。 那个男子身量挺拔修长,绯色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如同他半隐在阴影中的眼眸,温润且多情。是的,那双眼睛给她第一感觉就是温柔,正因如此才使她恍如见了地狱修罗。 谁会看抬出的一具具尸体唇畔含笑,仿佛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一般。 若非修罗,便是恶鬼。 “督主,一家十三余口,尸体僵硬得差不多,应该是在同一时间丧命。”子番的大档头跟着最后一句尸体出来了。他是仵作出身,寻常尸体大多一眼一摸便知何时身亡。东厂里不养废人,每一个能坐上班主档头都有绝技傍身。 至于那一位…… “怎么死的?”他闲闲地问,仿佛问得不是十三条人命,而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大档头面露难色,他活了近四十年很少有在尸体上难到他的地方,可这一次他就是被难到了:“尸体表面无伤无痕,无脏无垢也未有浸水之相,肤色指甲皆无异色,口鼻也无污血流出。属下……一时看不出详尽来。” “嗯?”男子挑了个略高的音,眸中终于露出了今夜来的第一缕真实笑意,却笑得所有人不寒而栗,“有趣。竟然有你都看不出的死法来?” 离去之前,他将帕子掩入袖中,淡淡扫过对面挂着的“王府”牌匾,底下立时有人揖手:“督主安心,属下自会料理。” 他也只是一眼,什么没说合起斗篷,回眸看了一眼已经只余一座空府的宅邸,微微眯了眯眼:“真是,有意思。” ┉┉∞∞┉┉┉┉∞∞┉┉┉ “有趣!真是有趣!”驴车上青年拍腿大笑,一张浑圆脸笑得满面红光,乐不可支,“堂堂武林盟主,竟然发布长空令招募江湖英豪替他寻找一只哈巴狗!!岂不是太有趣了!!” 晃得叮当响的驴车上挤了三个人,他这一爽朗一笑一拍,拍得车身剧颤,前头的两头毛驴嘎嘎叫唤不已,大有撒腿狂奔丢下车上的哥几个绝尘而去的气势。 靠着车头的一个小姑娘慌得连忙抓起根长杆,手脚麻利地扯起根麻绳,绑上两根萝卜,手腕一抖一甩,萝卜准确地吊在了毛驴嘴边。 有了一口眼前食,毛驴吭哧吭哧地继续安分拉着车晃荡在颠簸的土路上。 安抚好了毛驴,小姑娘坐回自己的茅草堆里,苦兮兮地看着青年:“于兄,你可轻着点,这两头驴和车我们都是租得驿站的,到了襄阳我们可得还的啊!” “呃……”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赔笑道,“俺省得!省得!哎!叫什么于兄于兄!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叫于大哥!” 虽说只是初相逢,小姑娘倒也不认生,干脆地叫了声“于大哥”,惹得青年眉开眼笑,连声应着。乐呵完后他的兴致仍放在武林盟主丢的那只狗上:“秦妹子,你说这武林盟主老头是不是发了疯?!一只狗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真当自己成了土皇帝???” 秦慢认真想了想,又认真地回答:“没准人家真得很喜欢那只狗呢?” “哼!”平地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愣了一愣,这才发现是角落里打上车起就窝再草堆里睡着的男人发出的。男人一头乱发,攒着油污打成了结遮住了大半张的脸,仅露出的一个下巴也是沾满了泥污,至于那一身衣裳更不用说了。左一片蓝布,右一片红布,色彩缤纷绝不重样,丑得清新脱俗,令人耳目一新。 一看就知道,是丐帮门中弟子。 青年见他吱声,便热情招呼:“这位丐帮兄弟,睡觉好没意思,一起来唠唠嗑也好打发路上时间嘛!” 丐帮大侠动也没动,只是换了个姿势窝在那头,合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乱发里传出:“你说得没错,那个老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说着打了个张口,一蜷身再也不理会他们二人。 两人又是面面相觑,于迟这人素来心宽,压根没把他的古怪放在心上,转而将话题跳到了下个月唐老太太的八十大寿上。 秦慢从小小的包袱里摸出半个馒头,边听他唠唠叨叨,边碎碎地掰着馒头吃,心里却盘桓在武林盟主丢的那只狗上。 如此,一路颠簸一路唠叨一路瞌睡,三人终于到了襄阳。秦慢牵着毛驴将马车还给驿站,取回了押金,分给其他二人。她将钱袋小心揣回胸口,拍了拍方安心:“那两位保重,就此告别!有缘再见!” “妹子我说你一个人年纪小小……”于迟略作一打量,“才十二三吧,你家爹娘就放你一个人出来走江湖?” 已经向街市蹦跶过去的秦慢闻言回头,朝他使劲挥挥手:“我都十六啦!!!” “啊?啊!那你有事就来这城中于阳镖局找我啊!!”于迟大喊道,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就见着个小人儿一溜烟地没入了攒动的人群中,“唉……小姑娘挺可怜的,是不是啊兄弟?” 他一回头,方才还靠在墙角打盹的丐帮大侠已没了踪影。 辞别之后,送完了信,秦慢抱着包袱犹犹豫豫地在一家面馆站定,背后忽而传来一声半是耳生半是熟悉的呼喊:“嘿!小妞!” 她一怔回头,丐帮大侠坦坦荡荡地站在她面前,胡子依旧拉碴,人依旧懒散:“要不要请小爷吃碗面啊!”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她嗫喏道:“我穷……” “我更穷!” “……”秦慢呆呆愣愣地看他,仿佛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个没回神间就被拖了进去:“走了走了,小爷我这副五脏庙快饿得天塌地陷了!” 面馆不大,铺子也很简陋,但人却是出奇的多。丐帮弟子拖着秦慢好容易在个犄角之地找到了半张桌子。这原是一张桌子,但是被吝啬的店主横刀劈成两半,一左一右充做两张。 秦慢他们在靠着墙的右边,而另外半张则坐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前一碗阳春面,一双筷子斜插其中,铺着一把葱花的白面儿已经结成饼…… 第2章 【贰】上清门 秦慢心疼地望了一眼汤水中的面饼,对一个啃了三天馒头并且还打算再啃上三天的人来说,这为免过于暴殄天物。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依依不舍地掏出钱袋一块一块地数着铜板,左数一遍右数一遍,不多不少四十七文。一碗素面十五文,两碗就是三十文,吃了面她今晚连睡大通铺的钱都没了…… “我说小妞,钱财是身外之物!”打入面馆就一拢袖子靠在脏兮兮墙面上打盹的“丐帮大侠”睡意朦胧道,“为了那几个铜板,至于么?” 秦慢没有把他轻佻的称呼放在心上,只是觉得那句“身外之物”分外刺耳,她语焉不详地小声抱怨了句,但最后仍然是将绣得笨拙的老虎头钱袋慢吞吞地放在了案上。 “丐帮侠士”略是意外地微微睁眼瞥了瞥她,东张西望的秦慢似有所觉倏地回头,却见乱糟糟的男人仍然是蜷缩成一坨,恨不得整副骨头靠进墙里。她眨眨眼,真是个怪人,从洛川睡到了襄阳,这辈子像没睡过觉似的。 真是个怪人,丐帮侠士也在心里叨咕了一句。于迟说得不错,小小年纪一个姑娘家孤身到处闯荡本就奇怪,刚刚那瞬间她明明没有回头却好似知道自己在看她…… 面馆不大,却拥堵得异常,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使唤得小二晕头转向脚不沾地。秦慢伸头缩脑张望了半天,无人搭理,撇撇嘴她一把抓起老虎头钱袋跳下桌:“我去找小二,你等一下啊。” “别跑了啊小妞。”丐帮大侠对她很不放心。 “……”秦慢也没恼只是干巴巴地答了声好,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面馆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好像所有人的视线骤然间聚集到了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循着视线望过去,却发现热热闹闹地面馆中每一个人要么兴高采烈地互相交谈,要么专心致志地吃着碗中面,仿佛那一碗只撒了细盐青葱小白菜的素面是无上美味。 真是一群怪人,秦慢心声未了,背后咕咚一声响,似有重物颓然倒在地上,随之一股子难以言述的异味逐渐散漫在空气里。浑浊腐朽焦枯……尚未来得及看个究竟,一道身影蓦地闪现过来,一双铁盘似的大掌带着利风探到她面前却被一根满是毛刺的木棍一抖一挑轻松拨在一边。 这一抓速度惊人,而那一格挡更是机敏无比,秦慢眼前花了一花,没头没脑的她已和只小鸡似的被人随手拎到一旁丢下。丢下她的人懒洋洋将木棍抗在肩上往她面前一杵,人是没形没状的,但他往那一站就让周围人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丐帮大侠扛着棍子啧啧啧地环视围上来的一群人:“一堆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丫头?说好的江湖道义呢?喂狗了?” “小丫头?”方才想抓秦慢没成的瘦高男人阴鸷地盯着他,略懂武艺之人都能看出来顷刻前两人过招之间孰高孰低,落人下风已是难堪,何况此人还如此出言不逊,面露戾气,“谁家的丫头会跟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在这和水鬼十三接头!” “水鬼十三?”丐帮大侠与秦慢同时一愣,一个是因为这名头太过响亮,一个则是完全茫然不知。 水鬼十三在武林中无帮无派,以前和几个精通水性兄弟凭着一条长船在长江里头风里去浪里来,杀人越货倒来卖去皆不少。后来闹得太过民怨沸腾,官家出兵剿匪,由东厂打头领着一干锦衣卫将他们几个主力一干杀尽。虽说缴获的财物大部分被这两司人马瓜分干净,但也算是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东厂在新厂公上任之后行事作风愈发斩草除根,狠辣决绝,也不知怎地那次漏了个水鬼十三,自此这厮隐姓埋名多年,但因水性极好且对长江大小支流了如指掌,恶浪险滩如履平地,便经常有人上门去请他出马做一些引船或者借水路运送黑货的活计。 武林中人,多少对这个名号有过耳闻,“丐帮大侠”疑惑的是这个水上的头马几乎很少离船,怎么会出现在襄阳城中的小小面馆之中,而秦慢的表现不在听说过这个名头的行列之中。只是诸人对其身份已然成疑,她的反应落在他们眼中全然是装傻充愣。 “哼!到了这份上还想装蒜?”瘦高男人显是众人中的头领,命人将他二人包括倒在地上的水鬼十三围了个水泄不通,连连冷笑,“你们若与水鬼十三素不相识,为何一个面馆里偏偏坐到了他桌边?” “因为其他桌人都满了啊……”秦慢小声小气道,结果被他一瞪,吓得赶紧抱头蹲回地上继续充当乖觉的“小鸡仔”。 “到这份上还想狡辩!”男人体型不壮,但狭长脸上一双细眼精光慑人,直逼向二人,“你们要说江湖道义我且与你们论一论!这水鬼十三受人所托偷了我们惊言堂镇派之宝巨阙大剑,今日我们在这里将你们人赃并获,究竟合不合江湖道义?!” 秦慢目瞪口呆,她只不过因为肚子饿凑巧站在这家面馆前,又因时运不济被人敲了竹杠拖了进来,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惹上了一桩江湖官司! “堂主,人……死了。”走过去查探的人脸色一变。他们原以为水鬼十三与这两个“接头人”发觉情形不对,想引乱逃脱,哪成想,人竟是死了! “什么?!死人了??”早就躲进灶间的小二闻言发出一声惊叫。 死人不稀罕,但死的人在不久之前明明进来点了一碗阳春面,面虽然结成了块但汤还冒着热气。可那倒在地上的人分明已经散发出了异味,怕是死了许久。 被揪出来的小二看也不敢看地上的尸体,抱着灶间的门舌头打着结:“小小的刚才还给这位客官上了面,他还将筷子插入了面中,怎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个死人,还需要点面么,还怎么点面?丐帮大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尸体,又不自觉地看向秦慢,刚刚整个面馆也就她与倒在地上的水鬼十三擦肩而过…… 秦慢自始至终都是在状态外的茫然,到现在听到有死人后神色是变了,却是小脸惨白,蹲在那抖啊抖,害怕程度完全不亚于店小二。也是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家看到尸体哪里会不害怕的。 在场的这些个七尺大汉在听到这出匪夷所思的事件之后都难免神色各异,静默气氛持续到了翻查过尸体之后陡变得更为诡谲。尸体上没有伤口,肤色毛发指甲也没有异色,七窍干净没有污血。 这是一具没有外伤的尸体,至于内伤……各位皆不是衙门的仵作,没人能一眼看个明白。但行走江湖,稀罕东西可能见得少,但死人并不罕见,可死的这么蹊跷的……诸人看着地上已经快僵硬的尸体,每个人嗓子眼里像堵了块石头,呼吸困难,只字难言。 “水鬼十三既已死,那你们可能就是唯一知道巨阙剑下落之人!”到底是一堂之主,瘦高男人须臾找回条理,冷冷笑道,“两位少侠,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巨阙剑是乃我派之宝,一日没有它的下落,可能就要请二位在鄙派多待一日了!” “什么镇派之宝,”丐帮大侠言辞极尽鄙夷,“巨阙乃前朝皇室佩剑,后随葬王墓,再无音讯。如今出现在你派之中,要么是你派掘了前朝的皇陵,要么就是你们勾结了盗墓贼,从其手中购得,总归来路不正。一个字,脏!” “你……”男人竟被他噎得一时气结哑口无言。 逞了嘴之快,丐帮大侠其实内心有点儿发虚。惊言堂盘踞襄阳,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大派,况且其堂主素来专横霸道。今儿摆明就是人多欺人少,一旦动起手来他也罢了,这小丫头…… 他尚未盘算完,惊言堂等人已为他的狂妄刻薄惊怒,当下各个眼红怒发要擒了他二人来。 剑拔弩张之时,一声暴喝平地响起:“尔等疑犯速速放下刀兵!!!” 小小的面馆之中刹那涌进一队红衣黑冠的衙役,各个拿棍拿刀,为首的捕快双目一扫,落在地上尸体,厉声道:“谁杀的人!” “我。”被遗忘的角落里发出蚊子一样细弱的声音,受到齐刷刷注视的秦慢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顿了顿诺诺补充道,“不是……杀人凶手。” ┉┉∞∞┉┉┉┉∞∞┉┉┉ “没查明真相之前,你们在里面老实呆着!” 哐当,牢门重重合上,刷刷震下一排的灰尘,吓得一只灰老鼠嗖地蹿过墙根。 同被丢进来的丐帮大侠在惊愕过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发找好地坐下来的秦慢:“人真是你杀的?” 秦慢默默摇头。 “那官是你报的??”他还是不可思议。 这回秦慢老老实实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找人,啊不是……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报什么官啊!!!”丐帮大侠有点崩溃。 秦慢愁眉苦脸地捂着自己饿得快烧起来的胃,回答得却是理直气壮:“不报官,我们走不掉啊,对方那么多人。” “……”气到极点,他反是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也坐了下来,大咧咧往墙上一靠:“我们也是插翅难逃啊,秦妹妹!”最后那三个字在他牙缝里压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到这秦慢反倒是不慌:“哦,这没关系啦!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惊言堂的人又一口咬定我们和水鬼十三是同伙。既然是同伙,我们怎么会杀他呢?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她一条一条说得很慢,脸上也不复方才的惊惧,“我们又不是傻子,州牧也不是傻子。” 说完她叹了口气,嘀咕着“真的好饿”屈起膝,抵住了自己的胃。 他愣了一愣,这才好好地打量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从之前同车到现在他也只知道她姓秦,还知道她今年十六。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他忽然来了浓浓的兴趣:“小妞,你是哪门哪派的?” 秦慢默了一默,仿佛纠结了一小瞬,然后绷着张小脸含含糊糊地报出名号:“师承上清门。” “上清门?” “上清门?”窥视着牢房的某个人亦是疑惑,白玉似的面庞上乌眉轻蹙,眸中难得带了一丝不解,“江湖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个门派?” 第3章 【叁】督主 “这……下官非江湖中人,于武林事确然不知哪。”襄阳郡的州牧小心翼翼地就着那人脸色回话,十分忐忑没谱。 放眼天下谁人不知他是个厉害角色,因助今上登基有功年纪轻轻便已把持东厂锦衣卫两紧要衙门,杀伐酷刑于他是拭剑观花般的自在。百官闻风丧胆,百姓畏之如鬼,除了皇城宫里那几位主子,哪一个是他放在眼里的?偏生还生了张迷惑众生的俊美容颜,此刻未着朝服未佩剑的男人静静站在那低头看着水鬼十三的尸体,唇角微微一压,竟仿佛生出丝丝悲天悯人的慈悲来。 真真是可笑至极,但州牧何曾敢对这个位高权重的宦官流露出一丝的嗤笑来,莫说笑他现在满心只想放声大哭。一个江湖中的无名小卒,竟然惊动了东厂这位煞神,不论是否碰巧途径襄阳还是又为了新陛下执行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总之他人是来了。而他一来,基本和皇帝亲到也没甚个区别,摸不出其来意的州牧只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伺候着。 幸而雍阙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庙堂江湖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地界儿,他没甚兴趣对个连名头都没听说过的门派太过上心。 水鬼十三的尸体平坦赤/裸地摆放在验尸台上,全身上下经由仵作初步清理,不算清净无垢但至少也能入眼了。无遮无挡的尸身完整没有损害,关节手腕处有几道褐色伤痕,但早已痊愈可见是陈年旧伤;猴精似的瘦脸窄骨突出,双目半睁,死相尚且算得上平和,只是面色过于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和燕京中一夜绝户的户部小吏满门几乎一模一样,更巧的是,那夜横死了十三条人命,而这个死的人名中也有个十三。 有趣。 雍阙绕着尸身慢慢踱了一圈,一双妙目偶尔微微闪动,令人瞧不出他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走至水鬼十三的头颅处时他停住了,抽出一方缠金帕捂住口鼻,微微俯下身来考究地凝视着某一点。这般作态搁在别的男子身上只觉得矫揉造作,甚不英伟;可由他做来却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和谐,仿佛他生来就是优于万人之上的高贵矜傲,不沾半分红尘。 “这是什么?”雍阙突然轻声问道。 “啊?”心惊胆战地州牧连忙凑过去细看,顺着雍阙的视线,一打眼他在水鬼十三的颈侧瞥见了一个黑点。他一惊,这莫不就是致命原因?他赶紧擦擦眼再一看,却见那黑点晃动了一下,竟然腾空飞起,唬得他虎躯一颤避之不及。 雍阙饶有兴趣地目送那小虫摇摇晃晃在他们面前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 “这这这,这就是杀人的剧毒之虫??”不怪州牧作如此想,尸身仵作勘验过了,没外伤没中毒,经脉骨骼也完好,死得极是蹊跷。更听到场的捕头有板有眼说是前一刻这本该死去的尸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面馆,点了一碗面!种种说法,奇乎玄乎,听得心慌!现在冒出了这么一个看上去两指头就能拈死的小虫,虽说仍是有些荒唐,但毒虫杀人总比死人诈尸好接受多了。 州牧心宽地擦擦额头冷汗,他年事已高,本来眼看守着这小小襄阳城即将平安卸任,不想前两日这东厂头头冷不丁驾临州府。他们正经科举出身的仕官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媚上惑主的内监,但可叹自成祖建东厂起朝中风气逐渐败坏坍圮,宫中的奴才拿了权掌了势,手段阴狠又下作。州牧内心叹气又免不了胡思乱想,这位水鬼十三莫不是有什么大来头,譬如和近来从京中传过来的谋逆案中冤魂索命…… “近来总是有些不着三不着四的传言,虽说是些长舌根子妇道人家的碎嘴,但传到圣人耳中总是惹得心烦。我堂堂大燕,立朝百年四海朝贺,威名赫赫。而民众却竟如此不开化,偏信鬼神之说,真真是叫旁国瞧了笑话,更叫有心人搅了浑水!”他拖着一贯稍稍懒散的语调,看似漫不经心但却字字戳得州牧心惊,“咱家这些做奴才的,没那么大才干像大人您们为大燕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只想着能为主子爷尽一点儿忠心,分一点儿忧,让主子爷别为了一些不值当的闲言碎语劳心,您说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可称得上谦逊卑微,但听入州牧耳中却是暗暗叫苦,哪家的奴才能有你这般的八面风光,不可一世。知道的人知道你是个宦官内侍,不知道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皇亲贵胄,天家子孙呢!哎呦!州牧忙着拍拍自己的嘴,唾弃了自己一下,一不小心咋就谄媚了呢! 一个太监,还天家子孙!呸呸呸! 雍阙仿佛看不出州牧那恭谦中流露出的一丝鄙夷,这样的神色他见得多了,从他入宫当个跪地刷马桶的洗扫太监到今日手握批红权,坐镇东厂锦衣卫的督主之位,他自个儿都记不清瞧见过多少的冷眼寒碜。他在意么?不在意。他知道,只要坐在这个位子上,哪怕这些个人内心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骂出朵花来,面子上也不得不陪着笑,说着好听的话儿。 “督主所言极是!督主放心,这些流言蜚语我等是万万不会叫它流入圣人耳中,污了圣人的清净!”州牧急忙表明着忠心,又顺便为自己的乌纱帽养老银拍拍马匹,“督主对圣人的拳拳之心真令我等自愧不如,无地自容~” 他微微一笑,十分受用州牧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模样:“什么厉鬼索命,冤魂杀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拙劣手段罢了。”他难得心情好,与不相干的人多费了几句口舌,“人之死,左不过三个死法儿。外伤,内伤,和中毒。此人发肤无损,可见不是外家功夫所致,至于余后两种……” 至于内伤与中毒,州牧刚想辨明自家仵作尚未来得及剖尸开验,寒风自眼前一扫,白花花的尸身上乍现出一道红线。雍阙收到入袖,红线缓慢绽开露出里面已成暗红色的内脏及稀拉拉的血水,扑鼻的腥臭味差点没熏得州牧立时呕出来。 依照这个天气,这具尸体死了少说也在三天开外了。 “没有凝固的血块,内脏亦没有破碎,也并非是内功震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忙不迭捂住口鼻的州牧忍住干呕颤声道:“那就是中毒了?” 雍阙不置可否,尸体他看过了,与京城灭门一案如出一辙,但是不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所为乃至于中的是什么毒,他皆一概不知了。这也是他此行离京的目的之一,一个京官绝户?一个江湖草莽猝死? 死一个或者死十三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推动这一切背后的那双手究竟有何目的。 十三?这个数字有什么意思? 眼见着横刀劈开尸体后雍阙失了兴致即要走人,州牧忙丢下尸体跟过来询问:“那大人,牢中关着的两人……作何处置?” 处理犯人本是他的分内事,但雍阙来了,他清楚这案子做主的就轮不上他个小小的州牧了。东厂的案子,那可都是随时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案! “那两人?”雍阙瞥了瞥方才门上的小小洞口,轻描淡写道,“两无关路人罢了。” 对于不在意的人,他肯施舍这么一句已是天大的恩赐,这还是看在牢中小丫头想到主动报官把自己关进牢里的伶俐劲上才施舍的。 州牧还是犯难啊,这杀人现场逮回来的人,惊言堂众人又口口声声说那小丫头片子与乞丐和水鬼十三相识,怎么看都不是路人啊!可这位督主大人只瞄了那么一眼,就说是路人,也没说怎么是放还是不放? 他愁得快揪光了头发,已经翩然出了门外的雍阙突然好心丢了一句:“大人要是不放心,遣两个卒子跟着他们出去看看呗。” ┉┉∞∞┉┉┉┉∞∞┉┉┉ “上清门?听着很是宏伟高大,但……”丐帮弟子捡了根草叼进嘴里,他这人似乎特别随遇而安,舒舒服服往墙上一靠,待得不似牢房倒像是皇宫大院,“若是有名有派,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秦慢答得高深莫测:“师门低调,地处隐秘罢了。” 是啊,只有三个人的门派,如何高调起来。对于自己的门派,秦慢觉得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上清门这个很仙风道骨的名字,然而这唯一可取之处还是因为她师父开山立派之地的地方就叫做上清山,而派中最雄伟的建筑就是那道花光师父他老人家所有积蓄的石板大门。 故曰:上清门。 就地取材,方便写实。 不想丐帮大侠竟是接受了秦慢的说法,引以为然地点头:“大出世高才行事皆是朴实低调,行侠者之侠,仁者之义。不像所谓的名门大派,徒负虚名,但见了些许蝇头苟利什么江湖道义,兄弟情义皆可抛之,”他甚为不屑地连连摇头,“虚伪!真是虚伪!” 难得秦慢心虚了一下,也只是一下,那位丐帮大侠随即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多久就会被放出去?” “应该吧……”秦慢犹犹豫豫道,“没有切实证据,这生杀之事非同小可,又在闹市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随便抓个凶手充数了事。” “哦……”丐帮大侠脑袋枕在双臂上,靠在墙上半晌他不经意般问道,“你说这世上真有鬼杀人么?” 秦慢揉揉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吸吸鼻子慢慢道:“没有。” “那死人为何会走进面馆给自己点了一碗阳春面?” “因为有人撒谎。” “谁?” “小二呀,”秦慢微微瞪起眼睛,表情天真又认真,“只有他一个人说看见了水鬼十三走进面馆,又点了份面,所以要说撒谎也只有他了呀!”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再又一想,又觉得真就那么简单? 丐帮大侠沉默了一会,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虽然乱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但毫无妨碍地能感受他的讥诮之意,“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惊言堂的人一口咬定我们就是托水鬼十三偷了他们巨阙剑的人,现在人死了,巨阙剑不知所踪,他们一定会紧咬着我们不妨。出去之后,怕不到一日就被他们再度截住。” 秦慢哦了一声,半晌没话,也不知道她哦了个什么意思,等到快以为她睡着之时她才又慢吞吞道:“我准备去揭武林盟主发的长空令,替他找狗。” 第4章 【肆】第一世家 丐帮大侠盯着秦慢良久,确定她并非玩笑话后失声哈哈大笑道:“你莫不是也疯了不成!竟将那道荒唐的长空令当了真!” 秦慢摇摇头:“没疯,穷……” “……”朴实简单的三字一刹间居然堵得他哑口无言,张张嘴脑中灵光一闪,满面愕然渐渐沉淀成为慎重考量。说去给武林盟主找狗,看似荒谬,可若她接下长空令,等于有了武林第一世家做靠山,惊言堂诸人必不敢轻举妄动。 可长空令又哪是风轻云淡一句话说接就接的,迄今为止的各任武林盟主仅发出过七道长空令,无不是重赏如山,但同时接下此令之人要么拼尽性命仍然无法完成所托,要么即便拿到了丰厚的回报自己也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不仅如此,一旦接受长空令便意味着再无转圜之地,人不死令不消。 这人,到底是傻,还是不傻?男子迷惑地看着秦慢,想从她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庞上瞧出一丝端倪来。 可惜秦慢的所有神情都只透露出一个字——“饿”,她咬着干得发白的唇喃喃不断:“我想吃烤野兔叫花鸡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回锅肉锅包肉……”她凄凉地长叹一声,“我真的好饿啊……” “……”丐帮大侠怎么看,也没从抱头哀号的秦慢身上看出半分世外高人的影子来。更难熬的是,他被她碎碎念得竟也愈发得饥肠辘辘起来…… 被扔进大牢的第三日,果如秦慢所言,州牧大人大掌一挥,以无确凿证据为由将他们又丢了出来。待久了不见天日的牢房,乍一见到外边光景,丐帮大侠有些许不适应,想想自己活了二十余载第一次沦落进了大牢,倒也是段好气又好笑的奇趣经历。 反观秦慢那小丫头,神情自若多了,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包袱迫不及待地翻出虎头钱袋数数里面的铜板。还好,一个没少,这令她大为宽慰不已,连带着小脸上也有了两三分吟吟笑意,只是语调仍是拖得轻轻慢慢:“这位兄台,我两得以有缘相逢同乘一车,后又有难同当共赴牢狱。” 她仰着小脸,脸上的神情与语气一般真挚无二:“我看大侠也过得捉襟见肘并不宽裕,不如我两一同前往武林盟在襄阳城中的三法堂,接了长空令携手完成,共分报酬。” 哟呵!这小丫头算盘打得不错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一出来就想着□□傍身。如果换做其他事他或许有那么几分闲心掺和掺和,但这武林盟的事嘛…… 他两手往袖中一插,摇头叹气道:“长空令这种麻烦东西,不去不去~缘尽缘散皆有时,自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秦妹妹哎我们有缘再见喽!” 失去一个武功不凡的同伴自然可惜,秦慢尝试着又挽留了一番,但丐帮大侠主意已定,她也只好依依惜别地目送他离去。 眼见邋遢不羁的身影混入襄阳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秦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总算是走了……” 午后日头正好,摆脱牢狱之灾的秦慢在州衙门口站了片刻,遂背起她的小包袱慢腾腾地挤入人中,丝毫没有发觉身后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几个人影。她重新回到三日前出事的街市附近,这一次她没有去面馆,而是挑了一个粥铺,花了八文钱点了一碗白粥,配了一碟附赠的小菜吃得津津有味。搁下饭碗时她尤不满足地舔舔唇,捏了捏钱袋忍痛不已地又要了块烧饼。 吮去手指上最后一粒芝麻后她打了个饱嗝,方摸摸胃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站了起来,同时粥铺某个角落里的几人见状也站了起来,她拎起包袱泰然自若地往粥铺门口走去,那几人刚想随行而去,突然其中一人拦住了他人:“等等。” “怎么了?” “有蝇头!” 蝇头是道上的暗语,代指朝中鹰犬。惊言堂等人心中暗惊,稍作环视,果见面馆之中有一两人与他们一样视线不离秦慢片刻。惊言堂扎根襄阳,衙门里的人不说多热络,多少也会眼熟,多看两眼,便识出那二人正是在襄阳郡中当值的捕快。 “这丫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惊言堂堂主眼睁睁瞧着秦慢大摇大摆地走出面馆,牙根紧咬,掌心磨着桌面恨不得一掌将其拍个粉碎,“居然能使得官家人暗中保护?” 他本以为一个初入江湖的黄毛丫头,哪怕身边跟着个出手不凡的乞丐,凭着他们惊言堂在襄阳的势力,拿捏他们不在鼓掌之中?更何况两人自出狱后就分道扬镳,可又孰能料到衙门里的人插手其中,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怎不令他怒火中烧! 若是秦慢得知惊言堂堂主此刻悲愤交加的心情,一定会忙不迭地疾呼冤枉啊冤枉! 可惜对出了大牢身后就尾随了两路人马这件事她一无所知,吃饱喝足后她在街头转悠了一圈,问了四五个人,好容易打听到了于阳镖局的大致位置,慢吞吞地在日落西山之前叩响了那扇掉了半边漆的木门。 无人应门,秦慢往后退了两步,看看上方落魄到失了颜色的牌匾——“于阳镖局”,没找错呀。 她耐心地拉起铜环又敲了三下,这一次过了小片刻,终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没瞅见人。秦慢愣了愣,低头,一张圆得和与于迟有几分相似的胖脸蛋映入眼帘,粗声粗气问道:“你找谁?” 秦慢弯下腰来,两人平视了一会,她微微一笑:“我是来托镖的。” …… “秦秦妹子??”端着面粉的于迟乍然看见跨入小院内的秦慢先是一愣,后又是一喜,跟着眉头一蹙急急问道,“妹子,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秦慢摇摇头又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将来意重复了一遍:“于兄,我是来托镖的。” “托镖??”于迟诧然看着在小小堂屋里安然坐下的秦慢,他搓搓掌心没擦净的面粉,略有些局促道,“什么镖?”他问完马上觉得不妥,习惯性地挠了挠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单薄到简陋的门面,踯躅一番道,“妹子,大哥不瞒你,如果些无足轻重的货物大哥能帮你送到一定送到。但要是些稀罕事物,哥建议你还是找家大点的镖行,人面广脸头熟武师底子也厚……” 话说到这份上,于迟已经可以说十分坦率,从外头门面来看,这家名为于阳的镖行说好听点是镖局,真要与那些广开分会名声响当的大镖局相比,至多算是跑腿打杂不入流的搭伙营生罢了。 对方能坦诚相告将家底交代清楚,秦慢亦是为之动容,于是她也如实相告:“于兄所言不假,但是……”她顿了顿,说了一个让人无法不信服的理由,“没钱。” “……” 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一身棉麻衣裳,半朵簪花没有,灰扑扑的小脸,秦慢从头到尾都力证了她所说的话——她真的很穷。 屋中一时沉默,俄而于迟突然拍腿哈哈哈大笑:“秦妹子果然也是个不遮不掩的爽快人!说吧!只要哥能帮得上,一定效劳!” 秦慢抿抿嘴角,慢腾腾地吐字道:“我想请于兄你,协助我一同去找武林盟主的那条狗。” 她下的镖,不是物镖,而是人镖,标的物就是她自己。 于迟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 找一条狗,委实不算一件难事,甚至不能算得上一件正经事。但找武林盟主丢的狗,不是事的事儿都成了一件宛如泰山般沉重的事。 于迟站在襄阳城中武林盟的三法堂外时神情便宛如泰山压顶似的沉重,他再三确认:“秦妹子,你真要接下长空令?” “嗯。”秦慢点点头,走上台阶,门未关,两旁有劲装少年驻守,一见她来厉声叱问:“来者何人!” “秦慢,于迟。” “所为何事!” “找狗。”秦慢答得坦然自若。 一炷香后,她与于迟坐在了去武林第一世家华家的马车之中,她的手中正握着三法堂中获得的长空令。自上车后她一直缄默不语,偶尔摩挲着纸张,落在于迟眼中只当她心生悔意,忙低声道:“妹子!这手印咱还没按,武林盟主咱们也没见,反悔还来得及!”因为紧张,他声音慌得凌乱,重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是为兄胆小怕事,只是你年纪轻轻,前途才启,犯不着为了一条狗……”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于兄错意了,我只是生平从没见过如此多的银两……想想,有点激动罢了。” 长空令上清清楚楚写着报酬——五百两纹银。 这钱如果只是用来找一条狗,那已经是绰绰有余;但如果对一道长空令的分量来说,为免又有些儿戏。 于迟怔住了,秦慢说的话像是开玩笑,可她的神情却完全没有一点玩笑之色,仿佛真是为了那一笔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的报酬而心情激昂难以平复。他是个老实人,虽然眼前这个小姑娘总是语出惊人,惊了他好几次无言以对,但仍然挠挠头一笑:“是啊,五百两确实够哥我花一辈子了!” 华府山庄坐落在襄阳城东郊一带,苍苍松柏间千檐百宇,画栋雕梁,未至府邸门前已见一数丈的太湖石上,极尽狂放不羁地书了一个:华。据传,是这一任武林盟主华肃青亲笔所书,由鬼手叶之秋雕琢完成。 武林第一世家,当是如此。 马车沿着护城河又走了小半截的路,等秦慢他们下车时已是华灯初上,山庄外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秦慢笨拙地爬下马车,一看着架势,喃喃道:“这么多人来找狗啊……” 此言一出,登时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第5章 【伍】初逢 彩烛高照,灯华流转,走动不息的衣香鬓影间飘来窃窃私语: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来的,还坐着华家的马车?” “皇帝也有两门穷亲戚,华家当大,多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伸长了手想攀上去呢。” “也是华盟主他老人家心软人善,见谁都是好好好。” 于迟一七尺高的堂堂男儿被说得面红耳赤,又恼又羞,正欲上前论理,秦慢突然高高的“哎”了一声,他下意识回头:“怎么?” 秦慢一手托着包袱,一手揉揉眼,仔细往络绎不绝进入华氏山庄的人影立瞧了瞧,半天才犹豫道:“又不太像。” “什么不太像?”恼到中途陡然被她叫住的于迟满心茫然。 秦慢微微叹气:“方才我像是见了个熟人,但是……又不太像我所认识的那个人。” “呃……”按理说他乡遇故知理应欣喜,可秦慢的神情又看不出多少欣喜,于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接她。只是一来二去间,他倒是将方才言语间蔑视他们的两人忘了个干净。 在山庄门口暂伫没多久,从来往对话间秦慢他们总算弄明白,今夜是华家老夫人的八十大寿,前来的宾客皆是接了帖子前来贺寿的,也难怪别人会将他们当做趋炎附势眼巴巴跑来套近乎的穷亲戚。 若是能做武林盟主的穷亲戚,秦慢心想,闯荡江湖,路遇豪强,互报家门之时能响亮亮地吆喝上一声“武林盟主是我大伯的二姑妈的三舅子”,那也是不错的呀~ 不得不说华家不愧是目前武林第一世家,待客之道极尽周全,秦慢两人到了没多久,一个二十上下的锦衣青年匆匆而至,远远的就是拱手一礼,将两人引入山庄,嘴上满是歉意:“抱歉!抱歉!今日恰逢鄙府开门迎客行宴,人手委实不够,怠慢二位,敬请见谅见谅!” 秦慢默了一默,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挣扎了一下后还是小声道:“那个,对不住啊,我们不知道贵府太夫人寿诞,没有备礼……”她小声小气地说着,仿佛真是因为没有带寿礼而来羞愧不已,连带着于迟也手脚局促起来。 青年愣了一愣,噗嗤笑出了声,这才将灯下灰扑扑一团似的小姑娘打量清楚。 十五六岁的个子,面容看上去似乎更稚嫩些,尤其当她一开口说话,慢声慢气的,生怕吓着什么似的。仔细一听,能发觉她吐息浮弱,后力不足,脚步声也不若一般习武人或是章法有纲或是轻盈敏捷……再看于迟,一看打小练得就是外家功夫,基础扎实但难有大成。 这么一对反差极大实力也不多雄厚的组合,贸然接了长空令,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两人倒不似奸猾狡黠之辈,青年听出秦慢语中歉意,谦和道:“有此心意已是最好,我替老夫人多谢二位。况且接下长空令,便是我华府座上贵宾,何须备礼。” 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秦慢心中感喟,不由抿起嘴角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视线略略在他下颚处停了停,随即自然而然地挪开。 说话间穿廊过巷,他已将秦慢两人领到一处较为偏僻的院落,位于主院西南,隐约能听到婉转而来的丝竹声。 “今夜本该由盟主接见二位商榷要事,但着实不巧,二位先在此歇息,待会有人接引你们赴宴,也算是给两位接风洗尘。”青年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屏风处,院落呈口子型,左右房屋两小间,中有大房一间。刚才他已将左边两间指给了秦慢他们,“一切事宜,容明日盟主亲自与你们详谈。在下尚有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 “哎……”秦慢又小小地哎了一声,这回站住的不仅是于迟,还有才踏出去一步的青年,“秦姑娘还有事?” 她吸吸鼻子:“说了那么多,还未问公子贵姓啊?” 青年了然一笑:“是我疏漏,鄙姓华,单名一个复。” “哦……那华公子再见。” “告辞。” 华复走后,于迟听见秦慢若有若无地念了声:“复?不复?不复……嘿,真挺像的。” 像什么,于迟想问,却见秦慢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胜疲倦地憨声与他道:“于兄,我小睡一会,待会有人来接我们记得叫我。” 于迟哦哦哦地连声应道,等他自个儿入了屋,将行李稍作收拾坐下后他看着桌上精致的茶盏烛台,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今天下午之前他还只是一家快要破败到关门大吉的小小镖局的武师,为生计奔波发愁,而现在他坐在名满天下江湖第一世家的客房之中,待会还要去赴华老夫人的寿宴,明日武林盟主会亲自接见他。 这一切,对一个江湖中无名小卒来说,岂不是宛如一场梦境。他掌心微微发烫,半是因为紧张半是期待,不禁就想起隔壁带着自己接下长空令,来到此处的秦慢,她此刻是不是也与自己一样心情激昂呢? 秦慢在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做。就如她所说一样,开门,进房,放下包裹,找到床,确定钱袋安置在胸前,然后倒头呼呼大睡。一直睡到于迟带着人砰砰砰敲了三遍门,她才缱绻不舍地与周公惜别,姗姗醒来。爬起身的一刹那,后脑一扎,噗咚她又倒了回去…… 于迟刚要敲第四遍门时,秦慢终于没精打采地拉开了门:“好困……” 于迟尴尬地放下拳头:“秦妹子……那个,但是华府的人来了。” “嗯,来了。”依旧是那身衣裳的秦慢丝毫没有梳洗打扮的兆头,就那么穿着来时的棉麻衣裳,跟着嘴角抽搐的华府家丁拖拖拉拉地出了院。 华府之大,令切身体验的秦慢叹为观止。游廊回柱参差相间,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处处张灯结彩,看得于迟眼花缭乱,走得秦慢她心力交瘁。有钱烧得慌也是种病啊……秦慢在心里念念叨叨,倏尔她顿了顿脚步,视线穿过从廊檐下垂落的福寿帘上,在某处定了定。 池水的另一端,山石堆砌,粼粼水波与河灯交映成辉,虚迷的光线仿佛笼罩起了另外一个世界。不过刹那,什么也没看到的秦慢砸吧下嘴,错觉吧……甩甩酸痛的脚,她继续慢吞吞地和乌龟一样吭哧吭哧地赶向于迟那端。 ┉┉∞∞┉┉┉┉∞∞┉┉┉ 华复说秦慢她们是贵客,其实也只是言辞间的恭维抬举罢了,以他们的身份哪里比得上叱咤江湖的武林高手与各大世家。可即便坐在不为人注目的角落里也足够于迟兴奋地看着各色人马走马观花似的从他面前而过,他难掩激动之情地与秦慢时时详解:那谁谁谁是南宫世家的大公子,一身绝学师武圣;那谁谁谁是剑圣门下的亲传弟子,一柄赤宵剑斩过多少恶人首级…… 秦慢嗯嗯嗯地应着,筷子飞速闪过。 于迟说了半天,发现面前席上大半碗碟已空,秦慢打了个饱嗝,伸着个懒腰:“吃饱喝足若再有一张软榻,可谓人生幸事啊!” “……”于迟欲哭无泪,我说姑奶奶您才睡醒没多久好么。 这一场与他们殊不相关的寿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在秦慢快在位上打瞌睡时,席间忽然起了阵骚动,将她从半睡半醒间惊醒。才睁开眼,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从她面前疾走而过。 那人一双铁眉斜飞入鬓,面如坚铁,身如巍巍磐山,足下虎虎生风,面容冷削令人望而生畏,不是武林盟主华肃青,又是谁。 秦慢发呆,寿宴进行到这基本快结束了,理应由华肃青致辞感谢众位英豪赏光赴宴,而此刻匆忙而去……她望着华肃青灯人的背影,拈着筷子敲了敲碗,出了什么大事儿? 至宴散,华肃青都没有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无人招呼的秦慢与于迟很自觉地顺着来时记忆原路返回。说来惭愧,年长秦慢许多岁的于迟竟然还没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眼光伶俐,跟着她熟门熟路地回了院落,他已是敬佩不已:“秦妹子,你这脑子可是比那图上的画还管用啊!” 她仍是语声憨憨,赧颜道:“无他,唯手熟耳。” 于迟一愣,熟?却见秦慢面容平淡,应是玩笑话吧……他挠着头,进了院又是一愣。原本只有两人居住的小院里又多出了第三人,不,还有第四人。 那两人显然也是刚赴完宴回来,高的那人见了秦慢他们眼神十分冷淡,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进了屋,略矮些的脾气温和些,朝着他们点点头:“点苍派柳五。” 秦慢不惊不慌,长空令又不止仅限一人接下,谁先完成谁拿报酬,亦是同样点点头:“秦慢,于迟。” 说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对于妄图夺走她五百两纹银的竞争对手,秦慢才没心思与之寒暄呢!徒留一个始终不在状态内的于迟,怔怔看着两人各自回了屋,才挠挠腮迷茫地回了自己的屋。 是夜,早睡过一觉的秦慢被一阵似有还无的窸窣声惊醒,她看了一会黑漆漆的帐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迟缓地爬起身,迟缓地下床,再迟缓地打开了门…… 她看见了一条蛇,一条蜿蜒盘旋在院中,犹如粼粼溪水般的白色细蟒。她慢慢地吸了口冷气,啪,又把门关上了。头抵着门,心噗咚噗咚跳了会,她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又将门缓缓拉开。 这一次,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身着银白蟒服,头戴鹅帽的年轻男人。他站在院中枯树之下,月华为他渡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足下白蛇盘踞,俯首帖耳得像忠诚的奴仆。 他回眸看来,微显细长的眼角微微挑起,似挑起抹若有还无的淡淡笑意,让人望之可亲。 秦慢抓着门,半天,啊的一声平平叫了出来:“妖怪?!” 第6章 【陆】煞神 男子似是为她的反应怔了一怔,浓稠的夜色掺和了如水的月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点诧异。落在秦慢眼里,那张风华无双的面庞仍是携着浅淡的笑意,出世的逸然中又隐含一缕红尘俗世里的慵懒妩媚,看得她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往后小小地退了一步,诺诺道:“大仙,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不叨扰您夜半清修,先行告退了。” 师父说过,但凡毒物皆生了副漂亮皮囊用以迷惑世人眼光。这样漂亮的男人,哪怕不是妖物,恐怕也是毒入骨髓,多看一眼就要丢掉自己的小小性命! 这点小伎俩和心思,搁平时雍阙是不屑入眼的,可今夜他心情不错,又或是先一步有别的人值得他计较。他不动声色地含笑将她看着,眼见着那小小的人影一步一缓地将要退回房内,他突然清声道:“咱……我允你走了么?” 秦慢一呆,男子淡淡乜来一眼,她脊梁骨一寒,乖觉地挪着小步出来了,毕恭毕敬道:“大仙有何吩咐?” “乖孩子。”雍阙满意地夸了一句。 这个丫头他是认得的,前几日因与水鬼十三的案件有所牵连被关在襄阳郡的大牢中。这等无名小卒他本不应上心,说来亏得那日他有口无心一句让胆小的襄阳城州郡惦记上了,遣了人跟着她有事没事就向他汇报行踪,烦不胜烦。与上任东厂嚣张跋扈的厂公不同,他是个讲究人,时时记着前任落败惨死的下场,在外行事惯来低调且留分寸,对一般的朝廷命官也是客气有加,不好直接拂了面子,只能左耳朵出右耳朵进,权当听戏。 直到州郡说到她去了三法堂接了长空令,也来了华府山庄,他才嚼出一丝兴味来。今夜来此,他自恃轻功了得,不想仍是惊动了这丫头,巧不巧合先放到一边,此刻他瞅着期期艾艾的小姑娘,犹如估量着盘中餐,碗中肉:“身段尚好,脸面却是差了三分。” 秦慢连忙道:“是是是,生得不好!叫大仙倒了胃口。” 那模样,生怕他立马张嘴吃了她似的! 他更觉得有趣,语调悠悠道:“但年纪倒是稚嫩,听说这个年岁的小女孩儿最是可口,拆了骨头可泡酒;卸了肉裹了面粉儿往锅里一炸,清脆爽口;剥下来的一张皮细腻光滑,能做件贴身袄子,多余的边角料还可逢双鞋面,一人多用岂不快哉?” 说着他朝她咧嘴一笑,殷红的唇间白齿闪烁着寒光点点。 秦慢小脸发白,身形摇摇欲坠,眼睛睛里眨巴眨巴就有了水汽。可她不敢哭,只是包着泪泫然欲泣地将他看着,嘴巴蠕动蠕动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看上去骇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半天带着哭腔憋出一句:“不要吃我……” 啧啧啧,小模样真是可怜极了,雍阙是个什么人物,怎么会几滴似真非假的泪水软了心肠:“不吃你啊……”他深深地叹息道,“可是本尊久处山林,已许久没有进食,饿得着实心慌。”他走近数步步,盘踞的白蛇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也摇摇晃晃地竖起了上身,朝着秦慢咝咝吐着信子,一人一蛇相映成辉,场面妖异而慎人,“你瞧,我家阿楠也随我一同饿了多日,唉……若再没些口粮,我与它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人间了。” 他说得忧伤怅惘,仿佛真有其事一般,秦慢听得却是毛骨悚然,泪水悬在腮边直欲夺门而出。 雍阙逗得正兴起,院外突地传来刻意压低的低沉男声:“督主,人抓回来了。” 霎时,男子霍然退了数步,又回到了院中枯树之下。长身玉立,一脸的淡漠疏离,变脸之快叫挂着泪的秦慢大开眼界。 “小丫头,你再看下去,可就真要被剥皮抽骨了。”男子凉飕飕的声音飘来。 她一个抖擞,忙不迭退回房中,关上门的刹那她似见了一人被推入院内。余后她没再留意,也没多听,打了个呵欠抹抹腮边泪,扑回自己松软的床铺上。 以雍阙的耳力,轻易便能分辨出秦慢入房后径自往里而去,没有半点停留。 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他讶异着眸光却是一转,落到被秦关丢下的人身上,一笑:“连二,我们可有两三年没见面了。” 大抵是生相极好的缘故,他一笑起来总是那么煦和近人,不像个在宫里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反倒像个吃斋念经的道家人。可萎靡在地的人一触及到他那张脸,顿时如遭雷击,浑身抽搐着头都不敢抬,满是血水的嘴里含糊不清道:“厂厂公……” 若是秦慢在,她便能认出此人不是他人,正是不久前在院中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点苍派柳五。 白蟒沿着雍阙的身子攀爬上了手臂,他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头,像是对它说,又想是对地上的人说:“你瞧瞧你,好好的锦衣卫镇抚司使不当,跑来这江湖吹风度雨的受这罪,真真叫人惋惜。”他说着惋惜,脸上却一点惋惜之情都没有,慢条斯理道,“本来想着你逃便逃了,只要躲过咱家的眼睛,倒也眼不见为净。但大概天意如此吧,前些日子京城里死了个人,那人吧,与你有点干系……” 是啊,天意如此……他隐姓埋名藏于江湖,甚至不惜抛弃所有原来所学,只为避开过往是非,没想到今时今日为了找一只狗栽到了这位煞神手里。 “论用毒的手段,整个东厂加锦衣卫都无人能出你左右,”雍阙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连二啊,你老实告诉咱家,谁指派你去杀的徐氏满门?” ┉┉∞∞┉┉┉┉∞∞┉┉┉ 秦慢睡了个不太踏实的觉,醒来时后脑勺突突疼得厉害,捏揉了半天不见起效,犹豫片刻从袖中摸索出一根银针。银针长得略吓人,针尖处凝聚着一点寒光,不似凡品。两指定于颈□□位,秦慢拈着它一厘一厘刺入,直至过半蓦然停手。匀息片刻,她小心谨慎地正要拔出,房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惊得她手一颤,不过马上她稳住了手指,但仍然免不了额头冷汗淋漓,一鼓作气抽针而出。 “大家都是跑江湖的!信义为重,你怎么能红口白牙就污蔑我们杀人?!” “放你娘的屁!老五多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从不与人结怨。只有这一次,我们和你们一同接了那破玩意的长空令!一定是你们为了独揽赏金,杀人灭口,藏尸匿迹!” 秦慢将门打开时,门口就是这般光景。于迟与昨晚不甚待见他们的高个儿两争论不休,大有拳脚相见,胜负定生死的趋势在里头。 “怎么啦?”秦慢不明所以地茫然看他们。 她脸上睡意犹存,声音细细瘦瘦,那齐进本兴师问罪而来,乍一见到这样的秦慢,一时语塞。毕竟,那么一个纯真无辜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凶手。最重要的是,如于迟所说,秦慢武功底子很差,可以说废柴一个,哪怕是和于迟联手,恐怕也不一定是柳五的对手。 三人僵持在,庭院中间的大房门咿呀一声开了,闲庭信步地走出个年轻人,素衣莲簪,像个道士,但看那莲簪雕琢得极为精致华贵,并非修道人束发所用。年轻人三十不到,二十有余的模样,神态温和沉静,见状出声相询:“几位兄台,清早争论不休,所为何事?” 他们回头,所有人皆为他容光所慑一时没有言语,唯一没有失神的人仿佛被呛到了一样咳嗽了一声,年轻男人含笑看过去:“秦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秦慢脸蛋白惨惨的,她不稀奇这个“妖怪”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毕竟是大胆接下长空令的人,她稀奇的是他同他们住在一个院中,便意味着此人竟然也是来寻长空令的? 齐进的怀疑,很快在闻讯赶到的华府人的调解之下稍加松动,毕竟无凭无据,且那柳五不说问鼎武林但也是身怀武艺的高手,寻常人拿捏他不得。一七尺男儿,有腿有脚,有个急事不打招呼骤然离去也并非不能理解之事。 最重要的是,华复向两边一作揖道:“华盟主为长空令一事,有请各位前去正气厅一叙,还请各位赏个薄面。” 若再斤斤计较,岂不是直接扫了华肃青这个江湖第一人的面子吗。齐进几经衡量,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那几位请?”华复微弓着腰,抬臂示意。 秦慢看看他,又看看立于前方的年轻男人。华复一直很客气,但今日的他却不仅是客气,更在客气中夹带着一丝不显山露水的恭敬。这份恭敬,自然不可能是对她和于迟,也不可能是对齐进,那就只能是他了…… “秦姑娘,先请。”雍阙风度翩翩地侧身让出道来,华复愣了一愣,连忙跟着道,“是是是,秦姑娘先请,先请。” 华复眼神在小小的秦慢身上不动声色地逡巡了一圈,心里琢磨着这个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值得这位大人这般相待? 秦慢是个从善如流的人,别人让她先走,她真就乖乖地上前,留得于迟纳闷地嘀咕了声:“这人是谁,之前没见过啊。” 第7章 【柒】华夫人 秦慢他们到时,华肃青已经连灌了三盏浓茶。 打那尊煞神到了山庄,他是一宿没合眼,愁了整整一夜。他在武林盟主这个位子上坐了也十来年了,大大小小的风浪什么没见过,本不该毛躁至此。可来者是个什么人物?不论民间官家,光提一提他的名字便胆寒心惊,恨不能退避三舍。他这个位子,往高处说是执掌武林的一方盟主,实际上就是个操尽闲心的管家婆和事老! 华肃青边灌浓茶边摸了摸自己发白的鬓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究竟自个儿究竟哪处不是,招惹来了这位尊驾。 唉,想不通啊想不通,华盟主愁肠百结地又给自己添了一盏茶,刚放下茶壶一行人等拐到了堂前。他蓦然拔身而起,马上又觉得未免过于失态,于是抹抹发髻,掸掸衣角,重塑起盟主威严,方悠悠然然地傲立堂上,淡淡道:“各位少侠请坐。” 说少侠的时候,他觉得几人中个儿最高的一人似乎另眼看来,说实在的,他有点慌。假借落座之际,他眼角窥去,却见那位爷一派泰然地在个小丫头身边坐下后似与她笑吟吟地说着什么玩笑话。 华肃青不觉又看了看雍阙身边的小姑娘,这是他第一次见秦慢。和但凡会点武功的人一样,一眼就瞧出了她那细胳膊细腿,既不骨骼清奇也不根骨奇佳,一个半点不掺假的练武废料。 他心里嘀咕,听说这丫头就是接取长空令的其中一人,他听华复说起时还当是艺高人胆大。现在看来嘛,华肃青瞅瞅雍阙又瞅瞅秦慢,艺高人胆大可能不是,但背后靠山大不大那就说不准了。 秦慢心里愁得不比华肃青少上一星半点,右侧这位年轻公子,就像他养的蛇一般,阴魂不散地缠在她身边。她头也不敢抬,无论雍阙说什么,只嗯嗯嗯地应着。即便这样,她仿若仍能感受那双勾人的眼睛无时不刻地撩在她脸上。 像估量,也像刺探,宛如春风拂面,实则阴寒入骨,稍有不慎就落入了那双眸底的无底深渊之中。 瞅得她发毛,只好胡乱点着头换个面向,结果一看上首的华盟主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一怔,和找到救星似的,主动道:“华盟主,请问今日找我等前来,可是为长空令的具体事宜需要交代?” 不管何时,她说话咬字总是拖得温温吞吞,声音不大却止住了正气厅中几人的寒暄,所有人的视线都齐聚了过来。 沉思中的华肃青如梦初醒,气氛略尴尬,可他到底是个久经风浪的老道人,稍是沉吟后道:“这位女侠应是复儿口中的秦姑娘吧。” 秦慢乖乖点头。 掌抚膝头再三,华肃青自觉酝酿够了情绪,方不疾不徐道:“如秦姑娘所言,今日老夫召请各位少年英豪而来,确然是为前不久武林盟三法堂发出的长空令一事。”他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面有一丝愧色,“想必诸位心中如老夫一般,也觉得十分荒唐。” 众人讶然又默然,这长空令是您老人家发出的,怎么自个儿说自个儿荒唐呢?唯有秦慢绷紧小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华肃青,架势堪比学堂中勤奋好学的学生,盯得华肃青额头微汗。见其不语,秦慢严肃道:“华盟主,请继续说。” 事关五百两纹银,秦慢觉得这事一点也不荒唐! 华肃青心里嘀咕,这丫头看上去不是个善茬! 拈起茶盖儿的雍阙优雅地吹了吹浮沫,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听得本被秦慢注视得忐忑的华肃青又是一紧,握拳咳了声后道:“诸位既已接下长空令,到了我华府,老夫也不便再隐瞒下去。实不相瞒,此道长空令非老夫所下,而是内人亲笔所书,发布天下的。” 发长空令找狗这件事已经够出乎意料了,华肃青此刻所言虽然更出人意料,但最多也就招致点苍派中柳五的师兄齐进低声唾骂了句,而于迟则迟疑地看了一眼秦慢。 却见秦慢神色丝毫没有动摇,仿佛早知此事一般的镇定从容。实际上,由谁发的,为了什么,对秦慢而言,一点也不重要。穷得吃不起饭的她,仅仅在乎最后那笔丰厚的报酬。 “唉,此事说来话长。鄙人的内人本就体弱多病,近些年来邪风入体,染了癫病,多数时候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华肃青一提起自己的夫人,再肃穆的一张脸瞬间老了三分,看上去也没秦慢昨夜在寿宴上见到时的那么刚猛威严不可接近,他摇着头,遮不住的羞愧,“说来是老夫的大意,前些日子夫人养了多年的一只卷毛小狗跑丢了,夫人心急之下神思恍惚趁我不在府内拿了盟印,写了长空令发往三法堂,号召天下英豪来找一只狗。这才有了今日各位齐聚一堂,惭愧,实在是惭愧!!” 这么一番说法恰好解释得通那道不合常理的长空令由来了,所有人都以为是华肃青疯了,原来疯的是他夫人。性情暴烈的齐进当场脸色铁青,自感受到了愚弄,怒而站起,碍于华肃青威名一时不好发作,只生硬地朝着他一拱手:“既是如此,在下尚有事在身,就不便叨扰,告辞!” 本来长空令一旦接下,不死不休。可这次华肃青理亏在前,他为人也是不拘小节,纵然齐进无礼至此也未多计较,不待他多言华复已经心领神会起身,笑着跟了过去:“齐兄何必心急离去,既然来了山庄不如多留几日,由小弟陪着看过襄阳风光尝过此地特色,再去不迟呀。” 齐进却不领他的情,再三寒暄后华复只得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齐进一走,于迟也跟着有些犹豫。但毕竟他是受秦慢雇托而来,于是压低声问道:“秦妹子,我们走不走?” 秦慢疑惑地反问道:“为什么要走?” “这……这都说了是华夫人下的长空令……” 秦慢呃了声,视线重新调回向华肃青。华肃青心里一咯噔,从开始他就隐约有种预感,秦慢会是个麻烦,准确来说可能有雍阙撑腰的秦慢是个麻烦。果不其然,寻常人等听了他的话自会自行离去,而她…… 而秦慢则慢吞吞道:“华盟主,敢问华夫人是真的丢了一只狗吗?” 华肃青愣了愣,回道:“确然。” “那长空令也盖了盟主您的章?” “是。” 秦慢点了点头,欣慰道:“那就是说狗还是要找的。” “……” 天底下真有这么无聊的人??!!阅历无数,纵横黑白两道的华盟主难得遇上一个自己看不穿的一个人。 这个秦慢,到底什么来头。听复儿说她自报家门是什么上清门,可恕他自夸,自他初入江湖到现在坐上武林盟主这个位子,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门派。华肃青暗中打量她再三,也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可他琢磨着…… 为什么总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呢? ┉┉∞∞┉┉┉┉∞∞┉┉┉ 为了五百两银子,秦慢在华氏山庄扎了根,俨然一副雷打不动,不见狗来不罢休的决然气势。山庄中没多久就传出有那么一个愣头青的女郎和夫人一样疯疯癫癫,极是吓人。而她的举动落在华肃青等人眼中,就别有一番用意在其中。 当朝权臣,御前红人,东厂厂公雍阙不请自来,明里对他来说是奉圣意,念华肃青维护武林安稳的多年功劳特来给华老夫人贺寿。且不说庙堂江湖从来两不相干,就说贺寿哪有连个招呼不打就在人家旁若无人住下的! 东厂是个什么东西?在他们这些武林人眼里,那里面的都不是些东西!是朝廷的鹰犬,是滥杀无辜屠戮朝臣百姓的畜生!可华肃青丝毫办法也没有,树秀于林而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了然于心。他华家威震武林不假,但那也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哪怕你武功再是高绝,光是雍阙手下一个数千的锦衣卫,加一个禁军,灭区区一个华氏完全不在言下。 华肃青揣测着雍阙的来意,顺带着连看秦慢也多了两分小心。 天地良心,秦慢真的只是要找只狗而已。 为了找狗,在华肃青的默许下她在偌大个山庄内认认真真地转了几圈,从门房问到了伙房里的烧火丫头,再问到了内院里的粗使丫鬟。 做了一天保镖的于迟见秦慢手握一根狗尾巴草,神色凝重,不禁呐呐问道:“秦妹子,你今天可问到了什么?”内院这种地方,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去,只能由秦慢一个人慢悠悠地踱进去,又慢悠悠地踱出来。看秦慢的脸色,他猜到可能结果并不如人意。 秦慢叹了口气,道:“也没问出什么来,只知道华夫人丢的那只卷毛狗毛色雪白,腹部有斑点一二,眼睛蔚蓝;喜鸡肝鸡翅;大名白胖,小名胖胖;常在东院的荷花池与枇杷苑附近玩耍。哦,对了,卷毛狗重六斤三两二钱。” 于迟目瞪口呆,结巴道:“这,这还叫没出些什么啊。”他习惯性地挠挠后脑勺,“大妹子,你的脑瓜子可真好使。” 秦慢没有吱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重重回廊之后的梨花园门,半晌唔了声道:“看来,明天还是要拜访一下华夫人才是。” “听闻华夫人久病深内,怕是不便见客。”有人接了她的腔。 第8章 【捌】迷局 一天未见,秦慢以为雍阙已如齐进自行离去,不想一回院落又撞见了他。秦慢活了许多年,见识过许多人,但如此丰神俊秀的男子却是第一回见到。生得俏也罢,关键是摸不着底的不好对付。 她心里一口气叹得老长,吸吸鼻子仍是唯唯诺诺:“不好见也是要见的,华夫人是事主,问她比问谁都要靠谱。” 雍阙审了半天的人,又奔波了半天。倦怠算不上,毕竟以往当值时熬上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有,仅是略感乏味,甫一回来乍然碰见勤勤恳恳专心找狗的秦慢,不禁打起趣来:“天底下执着坚韧的人不少,对一件荒唐事执着如你的却是少见。” 秦慢见他眼下尚是和气,与昨个儿半夜里唇红齿白的妖异大有不同,胆子大了少许,一板一眼地与他辩解道:“公子的话这就不对了,大多数执着之人之引以为敬,便是因为他们执着的人事物异于常人,艰于世事。秦某私以为自己所求仅为五百两纹银,实乃俗物中的俗物,委实与那些持之以恒心地坚韧之辈不得相提并论。” 她不常一口气与人说这么多话,说完气息略急,脸蛋也涨红了几分,倒是给黯淡的面容增加了几分生气。 一口一个秦某,满嘴的刻板道理,老气横秋得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雍阙见惯了大内宫廷里各色或妖娆或贤淑或高不可攀的妃嫔美人,见了这样的秦慢,惊艳没有,另眼相看也没无,只有满满的啼笑皆非,打趣的心思也没了:“罢了,朽木不可雕也。” 他淡淡地丢下一句,拾着端方从容的步伐踱回自己屋中,一开一合,雪青色的颀长身影隐入房中。很快,一点烛火亮起,幽幽地照亮了半边窗。 于迟在初春的晚风里打了个寒颤,从初见雍阙到现在,这个男人给他的印象一直不太好。哪里不好,他又说不太上来。总觉得他那样的人,天生不是与他们一路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与星辰,合该高高捧在天上,俯瞰芸芸众生。可他又似并非那般高洁无垢,每当于迟触及那张近似天人的面庞他就匆匆略过视线,不敢多看,多看一眼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嗖嗖地竖起寒毛。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和他们住在一个院内? 于迟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不知不觉间竟将心声念出了口。 秦慢听到后啊了一声,也随着他喃喃道:“是啊,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迟窘迫地看她,她也转过头来冲他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于兄,夜里风声大,早些安歇吧。” “哦哦,那妹子你也早点休息,明儿还要忙事呢!”于迟心宽,想不通的事不想也罢!便往自个儿房间去了,忽然听到背后秦慢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秦慢还是立在枯树之下,瘦瘦细细的身影风一吹就倒似的,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于兄,我今儿给你算了一卦,近日余事勿取,闲人勿近。” “呃……好的。” 嘿!这丫头还是个小神棍?惯来迟钝的于迟忽然有一种感觉,秦慢与那位姓雍的公子似乎一样,和他们这些个凡夫俗子也不是一路人…… ┉┉∞∞┉┉┉┉∞∞┉┉┉ 秦慢说去找华夫人,真就早早地爬起来奔到内院,果然如雍阙昨日所料,她被拦在门外。 拦着的不是被人,正是来给华夫人请安的华复:“秦姑娘,夫人身体不适,不便见外客,有什么你尽管问我,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得很客气,言喻间亦情真意切,配上武林贵公子的翩翩相貌气度,寻常姑娘家恨不得马上连连点头:“好好好,华公子,我们找个偏僻地方相谈,慢谈,好好谈!” 可秦慢非普通姑娘家,她是个视美色如粪土,而视钱财如命的庸人。在五百两纹银面前,她表现得泰山不能移,黄河不能倾:“华公子,但凡世间病大多为心病,丢失的卷毛小狗乃华夫人心爱之物,若能早日寻回必对夫人病情百利而无一害!”因瘦削而显得略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华公子,难道不希望华夫人心结早解,早日康复吗?” 华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语塞半晌一个仆从奔来附耳数句,他抖了抖眉毛,咳了声让开路:“秦姑娘所言甚是,是在下愚钝。”顿了顿,他补了句,“夫人精神不济,但请华姑娘长话短说,多谢。” 因着后一句话,秦慢看了他一眼,满面肃容地朝他拱一拱手:“谢华公子通融。” 华复神色复杂地目送秦慢背着她的小挎包,颠儿颠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这个姑娘果然与雍阙有干系,否则堂堂东厂督主怎么会派专人来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虾打点通路? “督主,属下有个疑问……”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派人让华复放秦慢入内院?”雍阙问得漫不经心,执着的笔在奏折上流利地勾画。新帝年轻,许多事把握不定还需要他这个东厂的内臣帮衬着。改朝换代,批红之权仍在他手中无疑是值得庆幸的。只是这位小皇帝怕不像他才驾崩不久的亲叔叔好糊弄,到底不是养在宫城里的皇子,出身野心思也野,这趟差事说好听点是委以重任,清查背后装神弄鬼扰乱社稷之人,雍阙心里和明镜似的亮堂,小皇帝这是把他往外赶,想扶持西厂那帮子的杂碎呢! 要不,死了一个小小京官,哪怕拖家带口也不过十三条人命,哪里值得他这么一位自持骄矜的主亲自跑这一趟。 “是……” “常言道,江湖事江湖了。别看华肃青这个老东西面上恭顺,能在这江湖上屹立十余年不倒,单凭一身过人武功只怕早被人啃光了骨头!”他闲闲淡淡地说着,心里却盘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之中“何况他的武功还不是顶顶拔尖的。” 他点到即止,秦关心领神会。雍阙说到底是朝廷的人,有些人想动但又不方便插手,自然是要另寻僻径。能入了他的眼选做棋子,看起来那个叫秦慢的小丫头确有两分独到之处。至于为什么要动华肃青……以雍阙此番来意,恐怕与京城中那桩命案及流言脱不了干系。 所以说什么武林江湖,归根结底这天下还是皇城正中那位主子爷的,惹上了他的猜忌,任你武林盟主也好,独步天下也好,终归逃不了那一劫。 秦关深知再问下去,便失了属下的本分,笑一笑撇开话题:“督主说得极是,论武功,放眼大燕内外,怕是没几个能与督主您相较的。” 漂亮话谁都爱听,雍阙自认不可免俗,他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连二那边可松了口,有了消息?” “十三样手段快上完了,打死也没蹦出几个字,只一口咬定对灭门之案毫不知情。但属下听他的口风,虽然没提及京中命案,但似是与水鬼十三的死约莫有些干系……” 东厂审人的手段惯来骇人听闻,严酷之际,轻者鞭笞火燎,重者剥皮啄目,任你铁骨铮铮,最后没有话也要吐出话来。原名连二的柳五出身东厂,自然见识过这些个折磨人的桥段,如今轮到自个儿,从昨夜撑到现在倒也叫秦关不得不道一声佩服。只是这佩服在雍阙面前万万不敢流露的,谁不知道这位督主大人对叛逃变节之人深恶痛绝,上次受命追捕一个为了个红颜知己诈死脱逃的三品云麾将军,落在他手中后活生生应验那句“叫天无门入地无路”。 “水鬼十三……”雍阙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此人的死与京官满门死状一模一样,他落眼望着奏疏上的字句,“咱家总觉得,这次的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 “唉,我觉得这狗丢的没那么简单啊。” 等候在廊坊的秦慢望着满园亟待复苏的树木花草自言自语,今儿日头很好,内院里的仆妇赶着时辰将清洗干净的冬装抱出来曝晒也好存入橱内留待来年取用。不小的一个庭院,被忙碌奔走的人挤得略显逼仄。 望着晒衣裳的人们发了回呆,一个面容清秀的丫鬟探上前来,福身一礼:“秦姑娘久等了,夫人已用完早膳,命奴婢请姑娘过去叙话。” 秦慢连忙揖手回了一礼,喏喏道:“多谢姐姐传话,劳姐姐带个路吧。” 宣室之内,仙鹤寿鼎里燃着一缕苏合香,温缓的香气却被浓郁的药味遮掩,两者相和,堵得跨入门中的秦慢胸中一窒。 帘幕之后,一个容色憔悴的妇人依靠在软枕之上,因久病的缘故脸色略显枯黄,秦慢进了许久那双不知凝视在何处的眼珠子才迟缓地转动过来,半天恍惚道:“你就是他们说来帮我找狗的秦姑娘吧,请坐……” 虽说神态迟滞,可怎么也谈不上疯疯癫癫呀,秦慢怔了怔,规规矩矩地在帘外的小凳子上坐下。 可坐下后半天,垂帘之后的华夫人却是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 秦慢去见了华夫人的第一日,无果而归,一个字儿也没捞着。 于迟从她面上没瞧出什么端倪,既不见沮丧也不见气馁,只是用完膳后秦慢房内的灯亮了一宿没歇。 同样一宿没合眼的雍阙透过窗隙掠眼过去,略是诧异,手下人去秦慢房门口打了转回来,说是里面没太大想动,偶尔隐有窸窣声,和咝的吸气声。雍阙摸着盘在膝头的白蟒,饶有兴趣地看着窗纸上的剪影:“华肃青那夫人与她说了些什么,本就不甚聪明,别不是也被带得痴傻了!” 他仅是无心一句,叫在一旁给他整理文书的秦关听见了可就记在了心上。督主他老人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格外不同,不管是不是当个棋子使唤,多留一个心眼是不错的。 秦关寻思着,要不改明儿派两个番子跟过去打探打探? 次日,华复循例请完安出内院,头一抬就见着院门外站着个拘谨的身影。 他牵牵嘴角:“秦姑娘,这是……” 秦慢老老实实道:“和华夫人聊天。” “……”天晓得,和一个一年说不出三句话的呆滞之人有什么好聊的。前有雍阙,华复不好相拦,提点了她一句:“夫人不堪劳累,望秦姑娘体恤。” “晓得晓得!”秦慢连连点头。 室内苏合香袅袅盘旋,药味依旧浓得秦慢止不住皱眉,她并手并脚地坐在前一日的小凳子上,隔着两层珠帘望向里面的人。女子斜卧在榻上,枯槁的脸庞低垂,让人看不清神情。 “华夫人,听说你丢了一只狗,能和在下说说它的体貌特征,癖好喜恶吗?”这些问题秦慢早就从门房仆妇那儿打听得到,不知为何她又再向华夫人问了一遍,仿佛得到她的确定才得安心。 如昨日一般,华夫人宛如木人一般,对她不理不睬,不应不答。 秦慢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记着华复的提醒,亦和昨日一般干脆起身告辞:“那秦某就不多打扰夫人了。” 才转了个身,她像想起什么一般,从袖中抖啊抖地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绣的是个小小狗头,造型可爱憨厚,美中不足是针脚粗糙,一看即知不是常拿针线人所为。 秦慢慢腾腾地捧着荷包伸到帘子后,道:“华夫人,小小玩意,不成敬意,供夫人赌物思狗吧。” 半晌,帘子后仍是死一样的安静,秦慢没有缩回手,执着地等在那,等得她手发酸时掌心忽地一轻。 她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又看看里面仍是低头不语的女子,眨眨眼,背着手悠悠地去了。 这日回去,雍阙在院门外直接碰到了秦慢,他道:“今日可问出些什么了?” 她先是摇摇头,思考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到底问没问出来也没个准数。 雍阙却似对她飘忽不定的行为模式习以为常,秦关那小子有时机灵过了头,一个使唤得略顺手的棋子罢了偏生被误以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还遣了两人着紧地跟着。这不,人还没回来,消息递了过来,又是白费了一早上功夫,一个哑巴对着另外一个哑巴。 “看情况,华夫人确实病得不清哪。”他淡淡来了一句。 孰料秦慢满面肃容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言罢,两人面面相觑,正要就此别过时华肃青那边来了人请他们过去赴宴。 雍阙来时便告知华肃青不必在意,不必刻意,不必着意,只当江湖朋友暂住府中便是。但东厂督主驾临,华肃青怎么可能不在意不刻意不着意!若给秦慢看见雍阙那间大房的摆设布置,一定会大呼不公不公! 华肃青打着的名头是正月将出,亲朋小聚,秦慢他们作为山庄中仅有的客人自是一同被邀请在内。 宴上多为华府中人,仅有的宾朋便是雍阙秦慢及于迟三人。 酒过三巡,华肃青自觉该提一提重点了,拈拈浓须与秦慢缓声道:“秦姑娘啊,接下长空令已有数日,不知进展如何哪?” 人一开口,雍阙已知其意,看情形老狐狸耐不住家里有这么一个人成日东窜西摸,想着赶人了。他揽袖自饮一杯,隔岸观火,高高挂起。 “咦……”秦慢放下筷竹箸。 她一咦,华肃青心中就咯哒一下,免不了去看雍阙脸色。却见雍阙压根没往他们那分去丁点眼神,悠闲惬意地自斟自饮。华肃青钻磨着他的心思,边又看向秦慢。 “嗯,确实有好几日了。”秦慢竟是赞同地点点头。 她配合至此,倒令华肃青不好将准备好的台词顺畅说出,更别说秦慢接下来的语惊四座:“这样吧,再给我一日,我定当找回华夫人丢失的那只狗。” 一言既出,满堂俱静。 “噹。”于迟手中酒盏滑落到案上,惊醒一干人等,唯独雍阙始终不惊不变,好似个局外人般。在长空令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个局外人罢了。 华肃青脸上笑容慢慢收起,尽是肃然:“秦姑娘所言确定?” 秦慢语气轻轻,但字字掷地有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那老夫就备好五百两纹银静候姑娘佳音了。” 宴散后,急得生了一头汗的于迟赶紧将秦慢拉到一旁,搓着手道:“秦妹子!这个军令状可不是乱立的!你真的找到了华夫人的那只狗?” “没有。”秦慢摇头。 于迟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刚要拉着秦慢连夜逃出华氏山庄时,却听她道:“明日也就找到了。” “真的……” 秦慢的小脸认真地点了点,落在不远处的雍阙眼中,再是不好奇的人也生了两分浩好奇心。这个丫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要知道华肃青可也不是个吃素的,罢了,且看她明日作何打算。 于迟忐忑了一夜没睡,天刚亮他实在心焦不耐,敲了秦慢的门,万一秦慢失言也好趁早打算能逃就逃。 门刚敲响,秦慢打着呵欠出来了,恹恹道:“于兄,早哇。” “早……早。”于迟心中焦虑被她的泰然自若抵过去几分,他见秦慢穿戴齐整,不觉问道:“妹子,你这是要去哪?” “去见华夫人啊。”秦慢揉了揉眼。 今日是秦慢夸下海口的最后一日,于迟自感数日来自己没有帮上她分毫,便道:“我与你一同去吧。” “也好。” 只是现在为时过早,于迟又道:“不如吃了早饭再去,以免吵了人家休息。” 秦慢给了个莫名的回答:“不必,吵不了。” 待两人到了内院墙外,果如秦慢所言,他们全然不会吵到华夫人,因为内院之中已是人仰马翻,闹得不可开交。 奴仆进进出出,不多久带着几个郎中模样的人物匆匆又进了内院,秦慢眼疾手快拉扯住一个婢女好声好气问道:“这位姐姐,敢问内院发生了何事,怎生如此喧哗?” 她这两日,日日来这,院中婢女于她早已熟知,便耐心停下脚步忧愁满面道:“说来蹊跷!也不知昨日厨房做了些什么给夫人吃,今儿五更天时夫人发了热,起了疹子,这回功夫烧得人事不知呢!” “把那些个不顶用的废物都给我叫过来!!!夫人万一有个好歹,他们也别想活着出这华府!!” 待听清是谁人在咆哮,于迟一脸震惊:“这,这是华公子?!” 秦慢却是见怪不怪,嘴角抿了抿,竟是压出一丝笑容:“华夫人病了,他自然心焦。罢了,看来今日是不能与华夫人聊天了,于兄,陪我出去一趟吧。” “啊?去哪?”于迟犹自找不回神来。 “襄阳城中。” “做什么?” “逛街。” 路上于迟还是忍不住向秦慢透露出“如果狗找不到,咱两就跑路吧”的想法,秦慢望着他叹了口气:“于兄,你以为江湖之大,我两得罪了华家能跑到哪里去?你看今日华盟主能放心大胆地让我两入城,便可知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跑不跑。” 于迟苦恼地抓抓头发:“可妹子啊,到现在我,我也没看见你找着狗啊。” 摸出虎头钱袋的秦慢啊了一声,无波无澜道:“因为华夫人根本没有丢狗啊。” “……” 她数了数自己的铜板,又慢慢吞吞道:“准确说,华夫人丢的那只狗根本是不存在的。” “什么!!!”于迟完全地懵了,“这,这不可能啊!你不是说那只什么卷毛狗,重几斤,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都说得和亲眼看到的一样嘛?这这怎么就不存在了呢。” 秦慢叹了口气,将虎头荷包小心地放入怀中,与于迟慢慢道来:“像亲眼看到和真的亲眼看到是两码子事。我告诉你的那些,譬如卷毛狗毛色雪白,腹部有斑点一二,眼睛蔚蓝;喜鸡肝鸡翅;大名白胖,小名胖胖;常在东院的荷花池与枇杷苑附近玩耍,重六斤三两二钱等等,皆是从华府各处人马那打听得到的。那问题来了……”她轻轻敲打了一下马车,“一只常年养在内院里,华夫人片刻不离身的小狗为何连府外门房马夫都对其了解的一清二楚,宛如天天见着一般?这完全不合常理,那么合情理的解释只有一种,在我们来到华府之前早就有人虚构出这么一只狗,并命所有人时刻牢记有关它的一切,令接下长空令的人相信真的有那么一只狗的存在。” 于迟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华府的人要费这么大功夫折腾这么一件事。 “当然,真正令我确信此事的是第一日我去找华夫人时所看到的一件事。” 第9章 【玖】刺杀 于迟听得入神,不觉发问:“什么事?” “那日我入了内院,正巧碰见华府的下人抱出冬日衣物曝晒。依华盟主所言,华夫人气虚体弱,而襄阳地处中原偏北,冬季天寒地冻,可我看所晒衣物中竟没有一件毛裘。那时我便猜测华夫人天生体质特殊,不能接触皮毛之物,为了应证心中猜想,于是我回去连夜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于迟还没问出口,秦慢已微微一笑答道:“一个荷包。外表平凡无奇,针脚拙劣,里边却缝进去些许我从毛毡垫子上揪下来的狐狸毛。”说到这她感慨不已地叹了口气,“华府真是有钱,区区客房座椅铺的也是狐毛毡子。” 华氏屹立武林多年,华肃青又是多年的武林盟主,家财雄厚实属当然。可从秦慢嘴里说出来,于迟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有意味。 “我将荷包送给了华夫人,果不其然,隔了一夜到了今日清晨,正如我们去时所见,有了结果。”秦慢面上仍是微笑,她总是这样温温吞吞,仿佛天塌下来不能叫她急上一分,“一个对皮毛不耐受的人,怎么会养一只狗呢?如果没有养狗,那又为什么会偷取印章发出一道寻狗的长空令呢?” 于迟一听,是啊,为什么呢?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秦慢继续往下说去,她凝神倚在马车的窗边,散漫的眼神透过窗不知飘到何处。于迟纵然满腹疑问,却又不敢贸然打扰,只好闷闷在一旁坐着。 原先,他仰慕世家风华,更仰慕那里出来的人们习得高深武学,秉持大侠风范行走江湖。此番跟着秦慢在华府里呆了几天,他忽然觉得这些个所谓的江湖世家,盟主大侠各自有各自的秘密,一潭水深不见底,一颗颗心摸不着边。人和人说来都和气,但和气像张面具,底下是黑是白,是凶是善,他再多生几双眼都看不过来。 只在华府带了没几日,于迟已经有些累了,还有点心灰意冷。江湖听起来潇洒肆意,一把剑一把刀一匹马即千里快哉风,可现在呢,他觉得还不如回到自家小小的于阳镖局,跑跑腿送送货,日子庸碌但也平淡满足。 他心里留不住事,喜怒哀乐在脸上一一变过,秦慢看在眼里,于迟是个老好人,正因是个老好人她才选了他跟自己走这一趟。哪怕他此刻已隐约察觉到华府内里的波涛汹涌也不会多想多虑。他这样的人,或许现在受了点打击,但消沉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热忱。 这样多好,想得不多,活得自在。 ┉┉∞∞┉┉┉┉∞∞┉┉┉ 出了正月,开了商关,襄阳城中走卒商贩又比秦慢初到时多了许多。偌大个城中,人影攒动,比肩接踵,挤得于迟心惊胆战,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小个儿的秦慢走丢了。 事实证明他是白担心了,别看秦慢个矮人瘦,身段却灵活有加,一条鱼似的在人群里走得游刃有余,饶是于迟跑惯了路脚力过人竟也气喘吁吁,隐约跟不上她来。 好在秦慢也没到处乱钻,她说来逛街真就是逛街,一条大道从头走到尾。看的多,买的少,东摸摸西瞧瞧,大半是咕哝句“好贵”,然后恋恋不舍地放下。有个卖米糖的老人家看她样子可怜又可爱,笑呵呵地送她一块糖,把她乐得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 这个时候,她倒是和个普通的姑娘家一模一样,丁点也寻不到午前在马车中条条道来时的冷静沉着。尾随的东厂番子跟着她逛花园似的逛了大半日,躲在檐角下的阴凉里猛灌了口水,心道督主叫他好生盯着,可盯了一日也没盯出朵花来啊。 快到傍晚,各家各户快收摊时秦慢停在个米铺门口,向里张望片刻,留下于迟,一人迈着小步晃了进去。 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提了个小小的纸盒出来,看上去分量不清。于迟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纳罕道:“秦妹子,你买米粮做什么?” 秦慢神秘兮兮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凑过去小声道:“这不是米粮。” “啊?”于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华夫人丢的狗。”秦慢将纸盒打开一个小角,里头果然卧了只雪白的卷毛小狗,因被秦慢喂了点米酒,所以恹恹地躺在那一动不动。秦慢肉疼不已地将纸盒合上,“唉,为了它我只剩下五个铜板了,黑商啊。” 于迟目瞪口呆:“这,这……你不是说华夫人没有丢狗吗?现在又为何随便买来一只小狗,要是给华盟主知道了……” 秦慢一笑:“他知道又怎样,关键是他现在要的就是一只狗而已。” 天色已晚,华府的马车被秦慢留在城外相候,为在城门关前赶出去,秦慢东张西望了一会挑了条偏僻小路。她说是捷径,于迟自然二话不说跟上。走了一会,于迟突然放缓了脚步,将秦慢拉了一拉:“妹子。” 不知所觉的秦慢啊了声:“怎么啦?” “有人跟着我们。” “咦?”秦慢才回头,两道黑影自光线昏暗的巷道里骤然蹿出,两人皆是蒙面,各自手提一柄柳叶刀,声势凶悍,直取秦慢首级而来。秦慢吓得惊叫一声,慌促不及间想也没想就地一滚,滚了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但却恰好躲过了对方一波攻势。 在这一刹间,于迟已经反应过来,顺手拔起墙边一根竹竿,猿臂一展,竹竿卷着利风横扫向二人,生生拦住两人步伐。秦慢借着须臾时机,连滚带爬地往前又是一滚,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滚完她连忙呼喝:“于大哥莫要和他们纠缠,敌众我寡,快跑!” 对方两人,他们也是两人,但秦慢就那么坦然自若地喊出了敌众我寡,显然对自己拖油瓶的位置认识得十分清楚。于迟一听,当机立断舞着一根竹竿边打边退,一点也不留恋地跟着秦慢就跑。 小巷逼仄,秦慢熟门熟路地像跑了许多遍一般东拐西奔,逃得顺风顺水。于迟步力不差,跟得也算紧凑,只是没想到那二人竟也十分熟悉此地门路,一路紧跟,只不过那两人练得是外家功夫,刚猛霸道却不甚灵活,被秦慢一路溜着跑,东砍一刀西砍一刀,竟没伤着她分毫。 但到底实力悬殊,两人很快将秦慢与于迟堵在个拐角。于迟一看再避无可避,心下一横,手握长杆转身迎敌。蒙面的两人刀法凌厉,过了不过二十余招,于迟已是不堪力敌,一手架住一人,头也不回大喊道:“妹子快跑!我拖他们一拖!!” 喊声未落,其中一人已掠过于迟身侧,眼见着闪着寒光的刀锋即将劈向大惊失色的秦慢头顶,手忙脚乱的她随手抓了块石头,看也没看甩手一丢。许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石块恰巧击中他肋下气府,蒙面人闷哼一声,刀口一偏,秦慢抱头躲过,继续以她那不甚光彩的狼狈姿势摸爬滚打逃出拐角,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小巷本离城门不远,秦慢一嗓子吼了没片刻,不远处即有人回应呼喊:“何人在此喧哗!!” 两蒙面人一见一击不成,事已落败,果断收刀即要抽身离去。这回不依不饶地成了于迟,压力骤减的他粗声粗气大喝一声:“贼人哪里逃!!” 秦慢没有阻止他,反正也追不上…… 于迟确实没有追上,那两人不论根基还是轻功都在他之上,不多时便垂头丧气回了来,看见惊魂未定的秦慢羞愧不已道:“秦妹子,是我没用,你雇了我,我还让你……” 秦慢拍着胸脯喘了一会气摇摇头道:“于兄,你已尽力,他们训练有素且我身无所长没拖累你就不错了。” 巡城士兵已到了跟前,简单一番盘问,于迟说到那两人携刀时突然脑瓜一亮。这襄阳附近,擅长用刀的只有一个门派即是惊言堂,而这惊言堂和秦慢有仇。他越想越觉得那两人就是惊言堂的人,刚想说出脚被人一踩,见秦慢慢吞吞道:“多谢军爷相救,商关开了城中鱼龙混杂还望军爷好生盘查,保我等百姓平安才是。” 打发走了将士,两人出了城门,于迟闷闷不乐道:“秦妹子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那两人明明就是惊言堂的人!” “惊言堂弟子确实喜用柳叶刀不假,但是用刀者又岂止惊言堂一家。况且在襄阳城中用柳叶刀,无疑于告诉别人,他们就是惊言堂的人,为免太过刻意。”秦慢慢慢道。 “那还有什么人想取你性命?!”于迟惊疑。 秦慢一笑:“知道的多了,自然就有人心急了。罢了,平安无事就好,我们快速速回去,把狗还给华盟主吧。” ┉┉∞∞┉┉┉┉∞∞┉┉┉ 秦慢他们回到华府之时,跟着他们的番子也刚向秦关将今日发生之事汇报得差不多,当他说到自个儿没有出面而是叫了守城将士去搭救秦慢时,秦关赞许地点了点头:“督主虽说对这个丫头上心,十之八.九还是有利用的心思在里头,早已言明我们东厂不宜明面插手此间事。做的不错,回头给你去向督主请功。” 番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地退下了,回头秦关径自去了雍阙那。连二能吐的也吐的差不多了,确实一条硬汉子,轮番酷刑上场也没翘出几个字。唯一吐露不多的,连同水鬼十三在内都是些江湖事,有的还似乎和十几年前江湖里头的一些人物有些相关。 “十几年前,咱家没还执掌东厂呢。这连二那时候也没入锦衣卫吧?”雍阙换了身衣裳,他爱干净,春天风沙大,一天下来免不了折腾上两身,他不知道为此背地里秦慢碎碎念了他好几回臭美爱矫情。可他再矫情,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半点不是:“连二是个有点心思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提十几年前没关联的事,只怕其中涉及到的人物不简单,怕牵连了自家亲眷才遮遮掩掩的。” 他心思敏捷如电,不过短短几句话已将他鞭辟入里地分析出了这般多,令底下人又敬又惧:“水鬼十三是实实在在的江湖人,但连二将他抛了出来,想必此人与朝中某些人脱不了干系。惊言堂的人是不是说,他偷了巨阙剑,因而迁怒到了秦慢那丫头身上?” “是。” “而我听你方才话里的意思,今儿秦慢在城里的表现似乎不一般?” 秦关有点犹豫,斟酌一番后才道:“倒也不能说不一般,但听番子说她东逃西窜确实毫无章法,可那一块石头丢的却有些亮眼,可再一看里面也没多大门道,可能只是碰巧罢了。” “碰巧么?”雍阙抚平衣袖褶皱,碰多了的巧也就不是巧了,“罢了,他们既已回来,我便去看看。这华府待久了,也没甚意思了。” 秦关心一惊,这是要回京的意思,可灭门案至今仍无进展哪。 “回京?”雍阙冷笑两声,“西厂的人怕没那么容易舍得让咱家回去!” 第10章 【拾】医圣 正气厅上金匾高悬,浩然正气四字冷肃刚硬,与负手离于下方的华肃青相得益彰。见秦慢两人入了殿,他抚了一把虎须,脸上无晴亦无雨:“秦姑娘,于少侠,今日可是你们许下的最后一日了。” 于迟本就深度紧张,直面华肃青时一颗心噗咚噗咚快跳出了嗓子眼。他不擅长说谎,生怕漏了陷故而紧紧闭着嘴,看得秦慢心内直叹气,人活在世上有时候还是脸皮厚点好,例如她。 秦慢跨过门槛后不疾不徐地拍了拍滚在衣袍上的尘土,然后将于迟怀中纸盒接过,双手恭恭敬敬奉上:“我等不负盟主所托,华夫人所丢爱犬在此,请盟主验收。” 盒中小狗恰好醒了酒,十分配合她的汪汪两声,叫声清脆,听得随即也到来的雍阙秀眉一挑,有点想发笑。 华肃青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秦慢当真敢大着胆子给他找出一条狗来,更没想到雍阙会在此时过来凑热闹。接,还是不接,华肃青心念一闪,随即朝着华复点了点头。 却见华复心不在焉,华肃青咳了声,他方大梦初醒般,尴尬着匆匆上前取过秦慢手里的纸盒,打开瞟了一眼心情复杂。他没将那复杂了流于神色,而是转身当即递到华肃青眼下。 华肃青瞧了一眼,心情比华复可能还要更复杂一些,不知从哪捡来的卷毛小狗,毛色倒是纯净,只是养得不大好,瘦得皮包骨头,毛发纠结成一团团的,哪里像是富贵人家养出的爱宠! 可他能说什么?尤其是当着雍阙的面,什么也不能说!自己打碎的牙齿,和血也要咽下;自己搬的石头,砸断了脚也只能生生受着。 华肃青尚在踯躅,雍阙先开了声,叹得惆怅婉转,说得话是悠悠闲闲,一点也不见烦恼:“唉……看来在下晚了一步,让秦姑娘抢先了时机,这长空令是与在下无缘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事主还没确认是否为自己丢的狗,那人俨然一锤定音,一点否认的余地也没有给华肃青留。 若说不恼,那是假的。毕竟做了这么多年武林盟主,一方豪雄的气性华肃青还是有的,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瞄风度势他也是不缺的。虽然气这朝廷走狗,宫里的阉人在自己地盘上趾高气扬,压得自己这个地主抬不起头来。 但衡量一番,华肃青选了忍气吞声,吃了这个闷亏,吃亏也罢面上还得做出惊喜万分,感激不已的模样,真真是让他倒足了胃口!华盟主一边倒着胃口,一边感激不已:“秦姑娘与于小兄弟真真是武林少杰!老夫替内人多谢二位相助寻得此犬,”提起华夫人他忧色难掩,“只是不巧,夫人突发恶疾,不能亲自向两位致谢,惭愧惭愧。” 华复的神情又开始有点飘忽。 找一只狗都能称作武林少杰,于迟头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怎么就那么不值钱呢?称谓值不值钱对秦慢来说无所谓,最后的报酬才是她关心所在,她殷殷切切道:“华夫人治病为重为重,那个……华盟主啊,您看着长空令我们完成了……” 她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可未说完的话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您老人家看看,赏钱能不能结一下啊! 华肃青今日愣的次数有点多,他本以为秦慢是雍阙的人,东厂缺啥?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银子那白花花的每年和流水一样往这位权势滔天的督主手里流啊。这一次他预想着雍阙是顺水推舟借此卖他和华家一个人情,日后也好方便在江湖中行事,可他千算万算没算过,秦慢她压根和雍阙这位爷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秦慢自始至终所图的都是华肃青兜里那五百两纹银…… 雍阙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许是人在外地,比不得宫墙里束缚森严,整个人似乎也散漫轻松了许多。所以说,偶尔在外走动走动也是好的,那座皇城待久了再活灵的人也变得麻木。 华肃青脸上五彩斑斓,他咳了又咳道:“秦姑娘不用说,这五百两纹银老夫业已备好!” 五百两银子而已,或许对寻常人家是个天文数字,但对华府来说九牛一毛而已。就在华肃青想唤人拿银子时,方才还不太好意思的秦慢突然又开口了:“那个华盟主啊,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华肃青:“……” …… 出了华府,秦慢将四百两纹银分成了两份,一份二百五十两,给了于迟;余下的留给自己。 于迟忙红着脸推辞不受:“秦妹子,这事儿我压根没帮上没什么忙,怎么能拿大头?” 秦慢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纸盒,甜甜一笑:“我这加一只狗,合着一百银子正好的!” 她知于迟不是贪图便宜之人,果然在推辞无果之下,于迟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华肃青做事还算地道,特意让华复给秦慢两人安排了车马送回襄阳城中。华复来时,秦慢与于迟刚好“分赃”完毕,又是一番寒暄便是分别告辞。 临上车前,秦慢忽似想起什么,趴在车上慢吞吞地问华复:“华夫人还好吗?” 心事重重的华复闻言抬头,接触到秦慢眼神的那一刹,就一刹间的错觉自己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什么都被看透了。然而等他回神看去时,秦慢脸上只有真切的担忧,他定一定神声音略沙哑:“不太好。” “好好照顾她。”秦慢拍拍他的肩,然后钻进马车里。 华复呆呆愣愣地站在马车下方,直到车马远去,一股迟来的寒流才漫过他心尖。 这个秦慢,到底是谁?! 同日离开华府的不仅秦慢一人,雍阙容雅地坐于轿中,阖目半晌冒出一句:“那丫头就这么走了?” 骑马护卫在侧的秦关心思滴溜一转,不太摸得出雍阙这句问话的用意,小心回道:“禀督主,半个时辰前秦慢二人搭了华府的车去了襄阳城。”他之所以摸不准是因以这位爷的性子,鲜少目中有人,得入他的眼放眼当世也就皇城正中的那位主子,再要么情形可就不大好了,那就是他想杀的人…… 秦关想不通啊,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姑娘哪里值得督主一而再再而三地留心。 然而下一刻,雍阙仿佛从没提起秦慢这个人般,闭目养着神:“咱家记得连二交代出的医圣也在襄阳附近?” “是。” “医毒不分家,既然路过就去看看,”雍阙慢慢悠悠道,“回头也好显得我是用心给圣人办事的。” 这话可就带着点别的意思在里头了,雍阙喜怒很少形于色,哪怕现在话里带着赌气也未必心里是有气的。从东厂里走出来的人,心思要是那么简单被看透,可能也就活不到现在了。 秦关绷紧着脸不敢再随意搭话,自行命人先行去探查那个所谓的“医圣”在何处。 ┉┉∞∞┉┉┉┉∞∞┉┉┉ 在于阳镖局留宿一宿后,秦慢谢绝了于迟的好意,重新背起自己的小包裹,举手一拱:“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于兄,就此作别,有缘再见!” 往华府走了一遭,于迟的心境有了大不一样的变化,短短数日里他见过了许多人又似经历了许多事,可回头一想那些纷杂人事又离他那样远。如今挽留秦慢不成,他语气沉沉:“秦妹子,老哥还是那句话,遇到难事就来我。咱不说是什么江湖大帮大派,但能帮得上只要你一句话,老哥万死不辞!” “好。”秦慢微微一笑,“告辞。” 于迟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叫住她:“秦妹子!” “嗯?”秦慢像是一点都不惊讶他会叫住他,很自然地停住脚步。 于迟挠挠脑袋:“我有些事情还是不明白,华夫人的狗还有追杀我们的人,还有还有你最后对华公子说的话我总觉得有别的意思……哎!妹子你不要多想,你知道我脑子拙!想不通嘛!一不想不通呢我就睡不着觉,难过的紧!” “这些事啊,”秦慢拖长了语调,叹了口气,“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说清,于兄只需知道,这个江湖里无论谁都有秘密。武林盟主也好,华夫人也好,华复也好,他们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可一旦有人想说出这些秘密,可有人又不想她说出来时,就需要些别的手段让人知道了。” 于迟听得云里来雾里去,满脑子绕着“秘密”两个字搅成了一团乱麻:“啊?” “哈哈,于兄,不管怎样,不明白的早晚会明白。”秦慢挥挥手,“时间不早啦,我还要去找朋友。” 咦?她还有朋友?于迟呆怔。 …… 人在江湖走,知己难说,朋友总有一二。 秦慢走街巡巷,找了大半日,总算在襄阳城外十余里地外找到了手中地图上标注的红点所在。 一座破破烂烂,墙都塌了半边的宅院。门上一对铜环只余下孤零零的半只,摇摇欲坠看上去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一只癞皮老狗没精打采地趴在台阶上,蝇虫在它头上飞来飞去也不能引起半点注意。 秦慢皱眉站在满是青苔的台阶下,不太确定这幢很像撞鬼的宅子是否住着活人在。 正怀疑着在,门从内拉开,一人看清了台阶下的她,惨叫得惊天动地:“格老子的!闹鬼了!!!!” 第11章 【拾壹】十八镜 “唉,相别许久未见,你就是这般对待老友……当真叫人伤心。”秦慢微微地叹气。 “你竟然还没有死!”那人抓着门框惊疑不定,仿佛眼下站着的真是个无主孤坟的荒原野鬼,“妖怪!你这个妖怪!还有!我没有你这个朋友!没有!” 任他叫得声嘶力竭,最终秦慢还是晃晃荡荡地成功进了他的家,甫一入门她即四下一打量,“好好的一个家,还是那么乱七八糟。” “你小心点!小心点!放过我的心肝宝贝开心果!”“慢着慢着!别踩着我儿子!!” 秦慢木木望着脚下在料峭春风中簌簌发抖的草尖,慢吞吞地将脚步挪开,还没放下,那人又是一声尖叫,她呆了呆问道:“令嫒?” “不,那块土里刚埋了我的孙子!”为免秦慢不信,他严肃万分着重强调,“三代单穿,当世仅此一株!” 秦慢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挑了个看上去许久未破土的地方落脚,这回任仲平没再挑三拣四,扁嘴道:“妖怪!你来我这儿做什么!是不是要死了,甘愿送来给我开膛破腹剜心掏肝,好让我琢磨你到底是啥?!” 大多人听了他的话只会将他当做疯子,要么付之一笑要么痛打一顿丢到一旁,然而秦慢歪着头思考片刻,做决定道:“好吧,等我死了以后尸体就交给你了。” 任仲平喜上眉梢,顿时看她顺眼许多:“当真?” 世人但凡讲究个入土为安,秦慢却完全不在意,回答也是随性至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任仲平反倒没那么高兴了,看了她一会砸吧下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哦,你倒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秦慢在杂草丛生树木拥挤的小园子里转了一小圈,“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任仲平满不在乎道:“江湖这么大,每天想找我的人不计其数。”他想想还是好奇,“你不好好找个犄角旮旯待着,满世界乱跑做什么?听说你拜了个师父,怎么着是哪位隐士高人,家里有没有什么传家秘药,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唉……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现在的秦慢做事说话墨迹地想让任仲平抓狂。 “好吧好吧,我有了一个师父,而这个师父为我前途考虑,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有志青年,冉冉升起的江湖新星,我不忍摧残于他,又不忍当面拂尊师好意,只能连夜奔逃出山。” “咦,这回你做事厚道了许多,竟然不愿辣手摧草了?” 感慨未完,秦慢突然话一转,慢吞吞道:“我记得与你许久不见了,你从哪听说我拜的师?” 才夸完她厚道的任仲平张大了嘴:“……” ┉┉∞∞┉┉┉┉∞∞┉┉┉ 秦慢有个师父,正是不久前提起过的上清门门主。门中三人:师父,她,还有一个小师弟宋微纹。 宋微纹原不叫此名,少时读了两本诗书后嫌原名流于俗套,便自行从首诗词里挑了“崖高人远,微步毂纹生”一句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不知他是故意还是不知,这首词原来是转为西南某国一个风流世子所做,与后来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也沾身的性子宛如天作之合。 宋微纹不仅爱英雄救美,沾花惹草,还是天生的长舌男。秦慢私以为他拜错了师门,理应去江湖百晓生门下才是正理。 “我就说那小子一口一个师姐,半句不离还当是哪位世外仙姝,没想到是你这个妖怪!”任仲平抱着药杵直摇头,“这小子还有点门道,黑灯瞎火地竟摸到我门上,要死要活地要我去救他那小情人。开什么玩笑,老夫早年夸下海□□人不医,那是年轻狂妄不懂事,真抱个死人来,当老子是阎王爷啊?!” “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一口气都没了!”任仲平斩钉截铁道。 “那尸体呢?” “呃……”任仲平神色有点躲闪。 秦慢抱着自己的小包裹,躺在落入院中的阳光下懒懒洋洋:“我猜宋微纹那小情人死因蹊跷,可能无伤也无痕,不是外伤所致也非内功震破。” “放屁!这天下怎么会老子看不出死因的尸体!”任仲平生平有两样东西重中之重,一样是他的奇花异草们,一样便是他的医术。骂完之后他神色瞬间大变,颤抖着手指向秦慢:“妖怪!你怎么知道那个姑娘的死相?是你杀的?因爱深恨???”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做大夫,去写写戏文会更有前途些。”秦慢摸摸胸口的虎头钱袋,“我只是这两日在附近见过一模一样的尸体,所以有些怀疑罢了,没想到真猜了个准。你说你能看出,那究竟是个什么死法?” 一个人变化能有多大,从秦慢身上或许能得出个答案,任仲平暗中观摩许久,也没能看穿那张貌不起眼的脸上透露出什么打算来。 捉摸不透,也就不捉摸了,他捣着药道:“不是内伤也不是外伤那就只能是中毒了,只不过那个小姑娘所中之毒当世罕见……不,可以说已经绝迹已久。十多年前它曾在大燕境内昙花一现,据传说西南巫国王室的密药,专门用来处死大逆不道的王室及朝中重臣。留得他们尸身完整,毫无异样,毒入血脉甚至会散发缕缕异香。但实际上,中了这种毒后人会逐渐陷入幻境,镜中全是恶鬼修罗,烈火地狱。它名为十八镜,意思便是中毒之人会在幻境中轮番经历十八种地狱酷刑,直至气息断绝。” 秦慢喃喃道:“真吓人……”说着不寒而栗地握紧小荷包。 任仲平鄙夷看了她一眼,继续语气平淡道:“这种死法体面又残忍,关键是无药可解,诡谲异常。所以那时候大燕的皇帝下令民间没有官文,不得与巫国通商,就是担心此物流入中原,害我燕国人。但黑市走商嘛你也懂,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但很快为那时候的朝廷发现,从而只是短暂出现后就再没见过。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能亲眼见到中此毒的尸体,实在是生平之幸啊,生平之幸!” “你就断定是十八镜,不是其他毒物?” “你又在质疑我?”任仲平阴森森问道。 秦慢点到为止,唔了声后道:“那这十八镜,现在何处还可能存有?你这没有?” 他还真没有…… 这对于一个以收集药草为生平癖好的人来说,无疑是个沉重打击。任仲平沉默半晌,道:“那时候禁的是民间,但皇室内就不好说了……” “原来如此……”秦慢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一件事来,“哦,这次我来还有件事求你……” …… 刺鼻的药水从秦慢发梢,下颚落下,她垂着头认真地用布巾一寸寸擦干头发。任仲平一脸不忍直视地表情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道:“你这是易容?你简直在侮辱易容!” 秦慢啊了声,看看镜中的自己,有点委屈:“明明变了好多呀。” 不甚清晰的铜镜之中映出的少女依旧是十五六岁的稚嫩模样,只是原先风尘满面的脸蛋被水滤过,露出的五官也仍是既不打眼也不算丑,顶多算得上清秀,只是肤色极白,宛如皑皑新雪,苍白得病态,与她肤色一样的还有发色。被秦慢梳起的长发,比普通人的黑发浅淡上许多,有点像大燕西边娑罗国人的浅棕色,阳光一照甚至隐隐折射出一缕淡金。 乍一看,与原先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但秦慢也知道……经不起细看。 反正她走走停停,不在一处停留太久,也不会有人注意,主要还是,她鼓起腮烦恼道:“之前我见过了华盟主,怕招惹麻烦还是换回原来的样子比较好。” 任仲平阴沉沉地看她:“你这样,确定不会更招人注意吗?” “好一点吧!”秦慢眨巴眨巴眼。 任仲平冷笑,不留情面地当即赶人:“走走走!你这妖怪快走!华肃青你也敢去惹,快给老子走!” “哦……”秦慢慢吞吞地将头发扎好,背起包裹,“那下次我再来看你啦!” “别别别!你一走老子也赶紧走!” “真是薄情啊……”秦慢就这么薄情地被任仲平赶了出去。 他将门合上背着手左看看自己的花圃,右看看自己的草丛,心里总觉得不太平,要不还是出去避一避。他烦恼啊,每每一旦和秦慢这个人扯上关系,往往意味着天大的麻烦就要从天而降了。 烦恼了没一刻钟,门又被敲响,任仲平恶狠狠地大步走去,将门一拉粗声粗气道:“妖怪!不是告诉你别……” 门外人一笑:“你就是医圣?” ┉┉∞∞┉┉┉┉∞∞┉┉┉ 从任仲平那里去后,秦慢暂时没想好下一步去往何处,她顺着车来人往的官道走了半天,到了处有座短途驿站的岔路口,路分两边,一边往燕京而去,一边直下南方。 她踯躅不定,恰好肚子又饿了,顺利成章地她坐进了驿站旁的露天面摊子里。 进去之前,她特意打量好了,嗯,没有奇怪的人或者尸体。 她点了一碗阳春面,细白的软面,浇上高汤,烫一把小白菜洒在上面,清脆爽口。 食指大动的她吃得满生香,端起碗来将汤喝尽,她打了个饱嗝,觉得人生惬意不过如此。在她打第二个饱嗝的时候,脚下大地微微震颤,紧跟着远处卷起高高的尘土,一队声势惊人的骏马雷厉风行般地从岔路口往南下的方向奔驰而去。 秦慢仅仅来得及看清马上的人身着的似乎是官服,但具体是个什么官她没认出来,她也不在意就是了。 可当她准备起身付钱时,方才的那列骑队又风风火火折返回来,他们停在了驿站外。 秦慢有点呆,面铺里的所有人都有点呆,铺子老板眼尖一眼识得下马之人身上所着的飞鱼服,腿一软差点倒在锅灶上:“锦锦衣卫?” “哈?”秦慢下意识看过去,就见着个熟悉身影愈行愈近。 第12章 【拾贰】重遇 短途的驿站,小得多几个人一站,乌压压地将铺子包围了起来似的。围着的人个个头笼黑纱,腰配绣春刀,皂靴铮亮,不言不语齐刷刷一站,重若千钧的气势上便已压得诸人噤若寒蝉,人人不敢动弹。 秦慢识时务地抓着她的虎头荷包,恭顺地学着别人低头垂眼,盯着脚边土逢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打头进来的那位按着刀柄不疾不徐地踱入小小的面馆之内,他不说话鹰一样的视线从面铺中人身上挨个滑过,被他盯住的人情不自禁地腿脚发软。大燕境内没有不识锦衣卫与东厂的威名,在老百姓眼里那都是一个个吃人不眨眼的恶鬼,谁会不怕? 周围静得渗人,只听见靴底在地面的来回踱步声。逡巡了一圈,没发现想找的人,那人举起手示意收队走人。 面铺子的老板连同食客们随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数到四十只蚂蚁的秦慢亦是轻轻吐出口气。 “慢着。”一只脚跨出去的锦衣卫回头,盯着铺子里某个角落,折而复返地一步步走到跟前,望着发色浅得不似常人的少女:“娑罗国人?” 秦慢垂着的脑袋猛地摇摇。 “月氏国?” 还是摇摇。 “问你话呢,抬起头来回话!”锦衣卫阴厉地斥道,与此同时按着刀柄的手向上提了一提,顿时有人倒吸了口气。 低着的脑袋不情不愿地抬起,皱巴巴的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官爷,我是大燕人,良民!” “……”秦关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半晌皮笑肉不笑道,“哟,秦姑娘啊,两日不见俊了不少嘛。” 秦慢摆着张苦脸不说话,干巴巴地呵呵笑了两声。 “得,找到你也是一样的,能交差就成。姑娘和我们走一趟呗?” ┉┉∞∞┉┉┉┉∞∞┉┉┉ 走了大半日的路,被丢下马背的秦慢抚着胸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熟悉的门楣。一样摇摇欲坠的破门,一样青苔遍布的台阶,只是门口的老狗已经从生变成了死,舌头吐在嘴边,两只浑浊无光的眼珠子仰望向天空。 看见老狗时秦慢怔了一怔,她有点儿悲伤,蹲下来将它的眼皮子抚下来叨咕着道:“有毛畜生,早死早托生。” 后头的秦关却是不耐烦:“姑娘快请进吧,督主他老人家在里头等着呢。” “哦……”秦慢又摸了摸老狗已经发凉的脑袋,方慢腾腾地站起,推开了门。 门内庭院纷杂,老树昏鸦,一人披着银灰斗篷俯身,饶有兴趣地打量任仲平视若珍宝的花花草草们。 雍阙见了秦慢,脸上笑容是永恒的温煦亲和:“秦姑娘,我们又再见面了。” 那语气亲热得像两人当真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 天上堆着浓云,罩住了日头,朦朦胧胧的日光穿过树影落下,像雾又似岚。而他袍袖翩翩立于其中,心思也似雾蒙蒙般叫人看不清楚。 相处了些时日,秦慢乍一见到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仍免不了恍一恍神,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公子好!” 雍阙没什么反应,倒是她自己像咬了舌头一样,略一局促试着改了口:“呃……督主好?” “罢了,以前你怎么叫我,现在还怎么叫吧。”雍阙漫不经心地摆了下手,对个小姑娘拿乔这种事没什么意趣,再者对她这种江湖人而言,督主与州牧县令怕也是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官家的人就是了,“这儿的医圣是秦姑娘的朋友?”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打太极,问题给你摆明,只有是与不是,倘若想插科打诨,下场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秦慢大本事没有,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老老实实点头:“是。” 雍阙没去揣摩她回答的真假,人既然拿来了,他总有办法让她吐出真的来。这丫头看着人小,心眼倒活络,不是个自讨苦吃的人:“不瞒姑娘,咱家今儿来是有事相求医圣,可是来时仅剩空宅一处。后来一打听,说是有个小姑娘曾进过宅子。想来,就是秦姑娘了吧?” 秦慢这回是真愣住了,她早前离去时任仲平虽然说要跑路,但是以他拖拖拉拉的性子,以及对院中宝贝疙瘩们的重视,走不走还难说呢。可听他的话,她前脚走,任仲平后脚就不见了? 她不禁回头看了眼破落的大门,门缝处隐约能见着死去的老狗,她唔了声,皱着眉转回头,却撞入双幽幽凝视的眸子里。这双眼睛,含笑时流光溢彩,不笑时如此刻,静若寒潭,潭底是万顷锋刃。 “是,小人今日是来过此地。”秦慢像是被他吓到了,声音轻得发颤,“可是我来时,他是在的。”她顿了顿,认真道,“我走时,他也是在的!” “这么说来,姑娘是不知道医圣前往何处了?”裁柳似的双眉拧在了一起。 秦慢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摇完后她想了想:“不过我想他许不是自愿走的,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为何?”雍阙问得讶然,眸里却含笑。 庭院里草色糅杂,点缀着粉蕊红英,大好春光却在他一笑间纷纷失色。秦慢瞧得差点又入了神,忙稳稳心,慢吞吞道来:“以小人对任仲平的了解,他视花草成痴,绝不会丢下它们无人打理断然离去;且方才我摸了摸门口老狗的尸体,发现它头骨尽碎,显然为人一掌击杀。再摸其尸体僵硬程度,差不多是我此前离去时暴毙身亡。任仲平武功不高,能一掌击碎头骨之人,擒他不在话下。故我猜测,他是为人所迫离去。” 雍阙乜了一眼,秦关立即默默去了门口,不多片刻回转而来打拱道:“如秦姑娘所言。” “秦姑娘心思确实机敏,”要不是机敏怎么会在华家时逼得有人狗急跳墙,连杀人灭口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了,雍阙赞赏地点点头,“只是望姑娘告知,医圣有何仇家,也方便我等寻去相救。” 秦慢想了一想,叹气道:“这个一时半会小人还真不想到,任仲平此人扬名在外,仇家是有但得他恩惠的人更多。” 这一点雍阙也想到了,居住此地的医圣传闻可肉白骨,活死人。真不真假不论,但江湖鼎鼎有名的几位大侠,如江南神针付云鹤神算卜道子等人皆为他救过。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有仇家,仇家也不敢轻易寻上门,毕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有求于他。 一个能在东厂眼皮底下把人给劫走的人,雍阙不怒反笑,他已许久没有遇到如此有趣的人与事,那人算一个,眼下的这个秦慢也算一个。 在华府见面时,她还是个灰头土脸像只小老鼠似的小姑娘,阔别两日没见改头换面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水洗过似的一个人,多少姑娘家求都求不来一身雪肤,只是白得过了头,没有血色生气,衬得人病恹恹得可怜;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儿,倒是给她添了两分精神气,只是这发色太异于常人,怪不得被秦关一眼就给逮住了。 这样的易容,也不知道骗哪个不长眼的瞎子,雍阙嗤之以鼻。 撇去样貌,人嘛还是那个人,七分愚钝两分懦弱,还有一分半真半假的精明。往往,就是这一分半真半假的精明,能要了人的命。 他心思百转,目光落到她面上时恰好捕捉到一缕闪烁狐疑的视线,狡黠的小狐狸…… 于是他笑了笑,道:“一时半会想不通,那就跟着咱家好好想一想,等想通了再说出来。”他身长高挑,站到秦慢面前微微弯腰,“医圣既然是秦姑娘的朋友,想必秦姑娘也想早日找到他吧?” “……”秦慢呆呆地看他,嘴巴张开半天没有合上。 ┉┉∞∞┉┉┉┉∞∞┉┉┉ 秦慢行走江湖多年,很少与官府打交道,对东厂与锦衣卫这两司那只在人们口头相传中听说过。 她原以为东厂里头大多是太监,后来发现原来只管事的几个才是宫里的内监,底下的档头番役都是实实在在的男人。至于那位被秦关他们统称为厂公督主的,自然是个太监中的太监了。 这是秦慢的心里话,当然,她是不敢当着雍阙的面说的。 如此一来,他生得那副好皮相就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毕竟不是哪个男人都有那样惑人的好姿色。但话说回来,同样是太监,被派来说是照应,其实是盯梢的这个霍安生得就大不好看了,与雍阙简直是天壤之别。 “秦姑娘,打今儿起奴才专门就伺候您了,有什么只管吩咐奴才,督主说了只要办得到不出格,姑娘您尽管开口!”霍安殷勤地给秦慢添茶倒水。他们此刻在去往惠州的路途上,许是为了隐蔽,弃了官道,专门挑了条坎坷颠簸的山路。两边随扈的锦衣卫起码走得尚轻巧,只是可怜了被迫坐在马车中的秦慢,上颠下晃。 “霍公公,”她有气无力地趴在小几上,“我打小野惯了,实在不劳您伺候啊。” “哎!”霍安惊慌道,“姑娘可折煞奴才了!姑娘是督主看重的人,只管喊奴才小安子便是了。” 这霍安年纪看上去才十四五,嘴巴却是伶俐讨人喜欢,秦慢捏着她的虎头小荷包没精打采地问道:“那霍小公公,我们这是去惠州做什么啊?” “这个……那可得问督主他老人家了。” 第13章 【拾叁】凤簪 “厂公,遇仙桥已经过了,再往南二十里渡了太平湖,就到惠州地界边上了。”秦关夹着马肚跟在车边,拱着腰隔了帘子低低道,“惠州是海惠王的地界儿,您看是不是得先打个招呼,支个声?” 蜀锦缎的厚帘飘飘摇摇,雍阙握着串碧玺把玩,淡声道:“海惠王么……我记得先皇驾崩时他说是病重因而没来京中奔丧?” “督主英明,现在的海惠王在做世子时就体弱多病,很少离开惠州。”东厂和锦衣卫是朝廷的耳目,不说天底下每一件事了如指掌,至少这些个跟皇权相关的诸侯藩王事无巨细没一个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太,祖皇帝在位时曾经有位军中将领夜宴同僚,翌日太/祖召见便亲切地问候了他宴上梅花酒是否温热可口,直吓得那个将领当场瘫软在地。 “曾经的老惠王痴痴混混了一辈子,看来他的这个儿子却是有几分别样心思的。”雍阙额心隐隐作痛,精神却是异常的清醒抖擞,揉捏了两下,他道,“既然是个有主意的主,想必我们还没到惠州那边已经得了风声。暂且无须搭理他,正好借此探一探对方的底细,看看是敌是友。” “属下明白了。”秦关多少能猜出点雍阙的意思,新皇登基得他们东厂鼎力相助不假,但飞鸟尽良弓藏的前车之鉴数不胜数。这一次,他们领命出京正是一个不好的兆头。眼下雍阙及他们东厂处境尴尬,不妨多给自己找条生路。 冷不丁的雍阙发问:“那丫头可还老实?” 秦关愣了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秦姑娘上车前有些不太情愿,但上车后也没多异议,只是让人来了两次,说不习惯有人在跟前伺候。” “哼!鬼机灵的妮子!你信不信没个人盯着她,还没到太平湖她就没了?现在指不定就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个……”说实话秦关是不信的,派个霍安去无非是盯得紧凑些,哪怕没有霍安,这前前后后,明里暗里几十号大内的顶尖高手,还怕治不了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 ┉┉∞∞┉┉┉┉∞∞┉┉┉ 太平镇位于太平湖北边,方圆五百里尽是茫茫无际的粼粼波光,镇仅有一个码头通往四处。从晨起到日落,码头人声不断,各色船只大大小小林立岸边。 好容易从丘林里钻出来到了平地,秦慢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人少的地儿,抱着颗树不声不响地蹲了半天。霍安在旁傻了眼,说什么秦慢也不理他就是头抵着树和个萝卜似的在那蹲着。 “怎么着了,闹了肚子?”有人迈着轻慢的步子过来,和蔼体贴地拍拍她的背,揶揄地笑了笑“说是江湖儿女,娇贵起来倒是比深闺女儿不遑多让。” 霍安一见来人吓得一抖索,还没跪雍阙挥挥手,他战战兢兢地远远缩到了边上。 秦慢晕乎乎地抱着树,难受得睁不开眼:“我晕车……晕车……”翕动的嘴唇血色尽褪,白得丝丝纹路都瞧得清楚,可见身子是真的不爽快。 雍阙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一见她这模样反倒是没了主意,略一沉吟招手想叫个番役过来将人抱到镇子里找个大夫看看。但……他看着秦慢,虽然口口声声自称江湖人,但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换作京城里的闺秀被个男人搂搂抱抱怕是自尽的心都有了。 顾虑着间,秦慢自个儿扶着树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吸吸鼻子:“别担心,我没事。” 担心她?雍阙打心眼里不以为然,他是人们口中的刽子手可不是菩萨:“无事就上船吧。” 一听上船,秦慢头皮一凛,雾蒙蒙的眼睛望着雍阙,像只楚楚可怜的小鹿:“督主,就不能歇歇吗?” 雍阙冲她一笑,温文尔雅:“不能。” “呜……” 秦慢他们到底没走成,留宿在了太平镇,缘由自然不是因为他老人家突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而是因为傍晚湖面起了浓雾,太平湖水深莫测,湖中常有大鱼出没,哪怕是通水性的人,撞了船多半也是在劫难逃。 雍阙素来喜与人斗,不与天斗。天意如此,他也只好将行程拖延一日,容得秦慢那个病秧子侥幸休养生息。 为了行走方便,他们一行人做了普通富户打扮,挑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落脚。一入客栈,霍安细心地去小厨房给秦慢煮了一壶姜茶,搁了两片薄荷,清神醒脑。 秦慢连灌了两大海碗,人像朵渴水的焉花终于重新抬起了枝头,双颊被热滚滚的姜茶烫出两分好气色。她舒爽地一抹嘴,喟叹道:“多谢霍小公公了,这两碗姜汤喝下去爽利多了。” “姑娘,奴才早说了您的事就是奴才的事,一个谢字都甭提,何况这姜茶还是督主亲自吩咐奴才去熬的,奴才哪有这份仔细心思?”霍安哪敢和雍阙抢功劳啊,他年纪小却是个人精,就凭雍阙亲口叮嘱了一句就能看出来他对这位姑娘独为不同的。太监也是个人嘛,虽说比别的男人少了那么点东西,但该有的七情六欲总是有的。至于这位姑娘嘛…… 霍安从第一次见面就琢磨过了,论姿色比不上宫里的主子娘娘们,但个人口味不同,可能督主他老人家就好这口嫩芽呢? 这么一想,霍安对秦慢愈发地殷勤起来。 “哦……那等见了督主我再谢谢他,”秦慢哪里知道他内心的小算盘,鼻音憨厚地对他道:“霍小公公,能不能再劳烦你件事儿,帮我去打盆热水来?” “哎哎好嘞!是奴才疏忽了!姑娘走了一路也该擦洗一把才是。” 楼上楼下都有护卫看守,任谁也插翅难逃,霍安放心地关门而去。秦慢也没想着逃,待门一合上,她一丝停留也没有打开包袱,从里抽出根长约数寸的木簪,拔开簪头,两指熟稔的夹出一缕细如银丝的长针来。她拨开长发,唇角紧抿,对准颈后穴位快如闪电地扎下…… 霍安端水上楼时恰好碰见出门的雍阙,他忙呵腰行了个礼:“督主。” “秦姑娘好些了吗?”雍阙理了理袖口随心问道。 这一问,霍安更觉着不同了。无怪乎他想得多,雍阙在他们东厂和锦衣卫里的眼里,与在普通百姓眼里没什么不同,甚至冷酷之名更上一层楼。一个冷厉无情的人突然变了性子,还是对着个女人变了性子,任谁都会浮想联翩。 他是不知道,在雍阙眼里,干巴巴的像株豆芽菜的秦慢连个女人都算不上,约莫等同于一只有趣的宠物,有点用处,逗一逗还有点乐呵。 “喝姜汤后人可精神多了!说着要亲自来向督主您道谢呢。” 雍阙略是意外,不过随口一句话而已,连个人情都不算。这个丫头倒是懂得知恩图报,他看了眼霍安手中的水盆:“罢了,左右无事,我随你去看看她。” 秦慢才将银针收回簪中,门声突响,来不及收好包裹就见着霍安恭恭敬敬地领着个人进了屋。水盆一放下,她还没开口,霍小公公就没了人,顺带将门也贴心地给关上了。 水盆冒着腾腾热气,秦慢握着木簪傻傻地望着雍阙堂而皇之地进门,又堂而皇之地在桌边坐下。她注意到才到客栈没一会,雍阙已经又换了身整齐洁净的衣裳,她撇撇嘴,果然是太监,真臭美。 雍阙也留意到了一件事,那便是秦慢手中造型独特的木簪。通身没有花纹雕刻,只是簪头有支昂扬凤首,与木簪浑然一色。他之所以留心,那是因为古往今来天下只有一人能头配凤首,那便是皇城里的另一位正主——皇后。 他朝着她手中的簪子扬扬眉:“凤簪?” “啊?”秦慢低头看了一眼,联系起雍阙的身份她反应得极快,连忙摆首解释,“不是凤凰,是毕方。山海经里的一种神鸟,吃恶兽,驱邪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做个念想罢了。” “吃恶兽?驱邪秽?”雍阙听着再一细看,果真那个“凤首”与正儿八经的凤凰别有不同,他瞟了两眼慢慢挪开视线,“秦姑娘,走了也有一日路了,你可想到关于医圣下落的一些情况来?” 秦慢一路上都在煎熬中度过,哪有时间去想那个见了鬼的任仲平,老老实实道:“没有……” 想她也是没那个功夫去想,雍阙不做意外,只是长长地叹气:“那恐怕秦姑娘一时半会还是得陪着咱家继续颠簸了。” 边说,他边觑着她瞬间垮下来的小脸,沮丧懊恼一览无余,说她简单可处事应变处处透着不简单,可说她深沉所有情绪全在脸上。当然,不排除她会演,演戏的人雍阙几乎天天见,连他自己都时刻地变换着角色,只是能骗过他的戏法少只又少。 他倒想看看,什么时候她能露出那条狐狸尾巴来。 秦慢扁着嘴,想说什么,但一想到人在屋檐下说什么也没用,便噢了声,继续恹恹地盘腿坐在榻上。 “我听霍安说,秦姑娘想要亲自谢我?”雍阙却是气定神闲,“不知秦姑娘打算怎么个谢法?” 第14章 【拾肆】奈何桥 “哈?”秦慢钝钝地看着雍阙。 雍阙坐得好整以暇,细长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在桌面。 桌上一只茶壶余温犹存,清香萦绕,秦慢方才如梦初醒记起自己似乎是和霍安提起过一句要谢他一茶之恩。 承人之恩,理当感谢,哪怕包括雍阙自己在内都认为那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秦慢心眼儿实,被人当面提醒并不觉得雍阙过于睚眦必较,反倒真是特别赧然地从床上跳下来,一丝不苟地搭手弯了一礼:“得督主照应,秦慢感激不尽,受我一礼。” 雍阙等着她许多种反应,或是激恼或是不屑或是干脆蒙混耍赖当做没说过,却没想到她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个大礼。他不知道是该恼还是笑,转念一想差点失笑,莫非真过回去了不成,和个没张开的的丫头计较起来了! “罢了,不足一提的芝麻事,身子不好就别上下折腾,坐下吧。”一旦他收起平日里的威严,温声细语起来仿佛如三四月里的和风软雨,若非是个宦官,怕是这么一句话就令多少闺中少女心跳如鼓,面如绯云。 秦慢心里亦是异样,却是烦恼,是不是宫里的人都和他一般模样,翻脸是晴背面是雨?或者……她格外多瞧了他一眼,听人说因受了一刀,内侍的性子比寻常人就是古怪一些。莫说他这样执掌大权的圣前红人了,想必与常人更是不同! 她丝毫不加掩饰的琢磨神情一概落入雍阙眼中,瞧瞧他说过什么,胆小怯懦唯唯诺诺?都是蒙蔽蠢人的门面!当着他的面儿就敢肆无忌惮地打量,心里想恐怕更是胆大到没边。 雍阙就着没冷掉的茶给自己斟了一杯,匀匀地呷了口润润喉:“秦姑娘,你说你与医圣是好友,而那日在面馆水鬼十三的尸体你也见过了。医圣可与你起过这世间有什么毒/药能如此致人死地?” 他问得秦慢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觉得能到这个时候才和颜悦色地盘问她,耐心与气度都是极好的。她回到榻上正襟危坐,敛声敛气:“不瞒督主,医圣与我提起过一二。” 雍阙指间摇转的瓷盏一停:“哦?” 她这么爽快,着实令他惊讶。 秦慢又赶忙小声补充道:“我留得短暂,他只说一二而已。” 索性已耽搁了一日,雍阙有的是耐心同她耗着:“有一二总比没有好。” 开了个头,秦慢就没想遮着掩着,湖水啪嗒着石岸声悠悠远远地漏过窗纸,她轻声轻气的声音细得像烛火头上飘起的青烟一掐就断:“那日我见了任仲平,与他提起水鬼十三的死状后他告诉我此人身无内外伤,必是为中毒所致。而所中的毒乃西域传入中土之物,名字很奇特,叫……”她皱了皱鼻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看向雍阙,“十八镜?” “十八镜……”雍阙首次耳闻有此古怪毒物,如果秦慢所言为真,那他倒真是见识浅薄了一回。想东厂耳目遍布天下,而他同时亦掌管皇城内务,这天底下什么样的稀罕物宫内没有。 秦慢随即三言两语地大致描述了十八镜的毒发之状,只是掠过了任仲平猜测宫内可能藏匿些许的一段。 直至她说完,雍阙面上仍是纹丝不动,不免令她微微失望。 两人各怀心思,面面相觑了一会,静谧的房间里突然咕噜一声响,雍阙讶然望去,秦慢苍白的小脸难得涨出一寸寸红云,她捂了捂肚子砸吧下嘴:“我饿了……督主。” “……”雍阙的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皇城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打出生起就由专人教导礼仪规矩,莫说饿得肚子打鸣,哪怕是三天没进一口米粮那人站在那也是目不斜视笔挺如松。哪像眼前这个毛里毛糙的野丫头! 搁平日,管她是饿死还是饿活,他连个正眼都懒得施舍给她! 偏生秦慢是个天大地大五脏庙最大的主,她见雍阙搭理她,自个儿涎着脸从榻上磨蹭下来,怯生生地又唤了他一声:“督主,我饿了……” 坐了这个位子十来年,第一次碰着个敢和他厚着脸皮赖上的!他不欲理她,她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了两步讨好道:“督主,到饭点了呢。您不饿吗?” “……”他心里叹了口气,又一次与自己道,和个黄毛丫头计较个什么呢。 “得了,别卖乖了。楼下面儿蒋新他们应该将膳食备好了。”他说完看也不看她,直接撩了袍子走人。 出门办差还带厨子,自觉跟上的秦慢感慨着,真不知是算矫情呢还是讲究? “还有,你可有小字?”成日秦姑娘秦姑娘的,叫得他也累。 秦慢闻着飘上来的饭香,魂都快不在身上了:“没字儿也没小名,督主叫我秦慢就好。” 啊,她闻到了久违的肉香,秦慢剩下的一魂二魄直接飞了去,自己都顾不上说了什么:“或者和我师父一样,叫我慢慢也行。” 慢慢?秦慢?请慢慢?雍阙咀嚼着嗤笑出而了声,直接将迎上来的霍安笑得一个趔趄,话语抖得不稳:“督……哦公公子,小姐,蒋档头让小的来问能不能上桌了?” 秦慢呆了呆,雍阙瞥了她一眼,轻哼了声径自负手下了楼。 就她那副德性,哪里有小/姐的样子! 东厂里能人辈出,少如秦关之类通晓一独门技艺,多如众人便是有一身不错武学傍身,像蒋新这般以厨艺见长的是少中之少。所谓时势造英雄,这任的司礼监提督,东厂厂公雍阙偏爱他一手的淮扬菜,出门在外就少不了他。 托雍阙的福气,秦慢得以在太平镇这样的乡野小镇尝到不逊于宫廷御厨的手艺。只是…… 满桌青翠,无一油荤,唯一一道带点肉的是一碟虾仁炒蛋。 “督主不吃红肉的。”霍安附在她耳旁悄声提醒。 秦慢什么反应也没有,低低哦了一下,端起碗安静地扒起饭来。 她要求不高,只求一碗饭能果腹,一片瓦能遮雨,一张铺子能够安然入睡,于她就已足够。 雍阙似浑然没有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娴雅地执起筷箸,用膳前淡淡道:“多吃些,半夜还要赶路。” 啥?从清晨到现在没有合眼的秦慢怔住了。 ┉┉∞∞┉┉┉┉∞∞┉┉┉ 夜半三更,湖泊上的雾气已被阵阵大风卷得一干二净,白天里平静婉约的太平湖在夜里骤然换了副面孔,惊涛骇浪此一波彼一波冲得泊于码头的船只东倒西歪。 天上一轮芽月,细成眉丝,几粒寥寥星子伴在它左右,冷冷低看着岸边数人。 码头外侧一艘半大不小的舟船沉在水中,纵然狂浪不断冲刷而来,它仅是稍稍晃动,可见吃水很深。 雍阙略看了看天色,提步上船:“时辰差不多了,启船吧。” 困得睁不开眼的秦慢几乎是被霍安连拖带拉送上了船,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大的舟船内舱却是铺盖齐全,雍阙才落座,秦慢那厢已经抱着个枕头栽了下去。 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有理谁。然而拔了锚的船一入水,晃得幅度顿时大了起来,秦慢被晃得实在睡不着觉,被姜茶灌下去的晕眩又冲上了脑,她懊糟地翻了个身,抱着枕头静静地看了会蝙蝠倒挂的棚顶,她慢慢腾腾地说:“督主,码头人说湖里有大鱼,夜里撞了船怎么办?” 雍阙那头一点声响都没有,秦慢想他可能睡着了,不觉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比睡得好更叫她羡慕,无论什么烦心事好好睡上一觉就烟消云散了…… “我会水。”船舱冷冷传来一声。 秦慢呀地张了下嘴,很快又扁了下来,委屈道:“我不会……” 他回应得冷漠无情:“那就只能委屈你舍身成仁去喂大鱼,也好搭救这船上十来条性命。” “呜……” 逆水行舟已是难,碰上狂风巨浪,不算小的舟船颠簸在辽阔的太平湖中犹如一片孤叶,随时有侧翻之兆。不得不说雍阙手底下各个皆是能人,换做其他船手恐怕早控不住船,没入波涛里。 艰难前行了近一个时辰,趴在毯子上嗅着薄荷叶醒脑的秦慢忽然支起身来,侧耳细听了下:“督主……”她也没等他应她,接着道,“鱼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船身猛地一歪! “呀!”秦慢惊叫了声,人就和只麻球似的咕噜咕噜地滚向一边。 雍阙眼皮未抬,足下皂靴轻轻一踢,一个滚过来的美人靠直飞向秦慢,堪堪挡住她撞上的额头时,却见她惊慌之中张牙舞爪地一扭腰,恰好躲过了吐出那个木鞘。 他眼中闪过一缕几不可见的光彩。 水中的凶物似是翻了个身,带起的巨浪掀得孤苦无依的舟船打了个旋,也不知外头的番子们用了什么法,如此惊变之中船只竟仍然没翻。 惊魂未定的秦慢几乎带着哭腔问道:“督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天翻地覆的船舱里锦衣轻裘的那人八风不动,轻描淡写道:“奈何桥。” 第15章 【拾伍】十三年 狂风大作,恶浪翻滚,水声风声铺天盖地包围了小小船只。支在铜架上的琉璃灯扑闪一下,噗呲碎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浪头接连不断地扑打上来,船舱造得严实封闭暂时没有漏进一滴水来,只是再严密的舱壁也无法阻挡渗进来的入骨凄寒。 春夜里的江水冷得刺骨,秦慢牙齿上下打着颤,她不像雍阙能运内功护体,整个人不比浸泡在冰水中好上多少。 雍阙说他们去的是奈何桥,而她现在就已如坠地狱。 浑浑噩噩中外头的叫喊声,脚步声,滔滔水声离她耳边越来越远,视线变得模糊,仿佛有洁白的雪花落下,落在地上时却化为点点火星,逐渐蔓延成茫茫火海…… 过了不知多久,听觉重新恢复,耳朵里极为遥远地飘来一句话:“我这儿不是医馆,也不是义庄,带着个死人来做什么?” 一听就是个与任仲平差不多的古怪人,口中的死人莫不是她? 风钻入喉咙她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深深地吸了好大一口气,她睁开了眼。头顶薄光熹微,时而飘起一二绿莹莹的光点,如同森森鬼火。 “诈尸了?”方才那声音诧异道,却没有多少惊讶,极是冷漠道,“老天不长眼,恶人活千年。”说这话的人显然把秦慢当成了雍阙那一路子祸国殃民中的一员。 秦慢躺了一会,攒了点力气,慢慢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四周是冥冥昏暗,深邃处水流声淙淙传来,时而有一二道鬼影飞快蹿入幽黑之中,不知是人是鬼。循着那点稀薄的微光看去,眼睛使劲眨了一眨,秦慢立时吓得好一哆嗦。 怪道那几束光芒形状怪异,原来是从一个悬在高处的骷髅头的一双圆圆的眼洞里泄露下来。骷髅没有表情地看着秦慢,她害怕地缩了缩手脚想往后退一退,却立时被原先那道声音给喝止住。 “小丫头,你可小心着点。往后退一步就是剑林血池,池底插着的是无数误入此地江湖侠士留下来的残剑,而这些残剑穿透他们的手脚头还有肺腑,血从数不清的窟窿里流出,一年复一年,再掉去你一个,或许这池子就该满了。” 秦慢小小地惊叫了一下,果然不敢再往后动,那人冷笑一声:“你也最好别往前动,你的前方是片沼泽,沼泽里养的怪鱼最喜欢年轻少女的血肉。它们从你的耳朵,眼睛,嘴巴里钻进去,一点点从里到外吞噬尽你的每一寸经脉骨髓。你看见那些莹莹鬼火了吗?它们就是从少女们骸骨中飘出来的,多漂亮啊,就像她们生前灵动的眼睛一样。” 他桀桀怪笑,像一个嚣张又得意的厉鬼,嘲笑着无知的凡人。 “吓唬区区一个女孩儿,你老渡人何时堕落这种地步?” 万般诡谲之际,秦慢总算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正是与她一同在水中“落难”的雍阙。 对方哈哈哈大笑,破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黑暗之中,骇人无比:“怎么着你心疼了?一个太监也会心疼女人?真是可笑至极!” 气氛陡然为之一变,秦慢仅仅听见衣袂划过之声,紧跟着脚步点地声响起…… 有人在过招,而且没过两招,其中一人已落于下风,那人闷哼一声似重重退了两步,哂笑道:“都道历代司礼监提督有密不外传之心法,今日老夫算是领教了!不愧是阉人专习的武学,好生刁钻阴狠!” 这人真是好生狂妄!明明不敌雍阙,一张嘴却分外不饶人。 秦慢本以为按着雍阙高傲自持的性格,必当场将其击毙,然而等待片刻却没有丝毫动作,只闻他淡淡道:“你不必刻意激怒于我寻死,今日我来是想向你讨教件事情罢了?” 那人语气终于有了变化:“我现在活着与死了何异?!多亏你的好师父,若非他,我何至于沦落到这境地,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湖底苟且偷生!” 眼睛开始适应了黑暗的秦慢跟着他们声音望去,数十步开外,影影绰绰立着两道身影。长身玉立者是雍阙无疑,而他对面佝偻着背的老者应该就是方才雍阙口中的老渡人了。 老渡人,奈何桥,合着阴森恐怖的周围,倒是很应景。 回味他们的对话,观察完周遭的秦慢不觉抬了抬头,借着一点微光,她眯起眼盯了会,终于瞧见他们头顶竟是一片缓慢流动的幽暗水光! 他们竟真是在湖底? 这倒确实几分置身森罗地狱的感觉了。 面对老者的愤懑质问,雍阙勾了一下嘴角,笑声里是淡淡的不以为意:“你自己也说了,害你至此的是我师父不是我。况且,我亲自处理他,也算变相为你报了仇,你理应感激我才是。” 老者似是被他话里的轻描淡写一时惊怔住了,顷刻他咬牙切齿道:“连亲师都杀,东厂不愧是养畜生的地方!” 雍阙笑了笑:“他不死,我便要死,杀他我有何错?” 周遭一片寂静,半天老者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对,你说的很对。人都是想活着的,为了活着又有什么不可为?”又过了许久的死寂,老者颓然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我只求你不要向此外第三人透露我的下落。” “等一下哦……”秦慢诺诺地举起手,插嘴道,“我能不能走远一点?” 她虽不知雍阙与这位老人家有什么渊源,但起码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听了下场一定不会比沼泽里的少女们幸运多少。 应她的人是雍阙,温声细语地问她:“现在走是不是迟了些?” 言下之意,不该来的地方她来了,不该知道的一些事她也知道的,早晚她都是要被灭口的。 秦慢呆若木鸡,半天:“呜……” 老者没有在意如丧考批,与雍阙的一番对话似耗去了他所有精气神:“你问吧。” 雍阙沉吟顷刻,道:“上个月,户部死了一个官员。” “世人生来就是为了等死。”老者冷道。 雍阙笑了起来:“死不是奇事,奇事是那个五品小官姓单。” 两人的说话声毫无障碍地传入秦慢耳中,她先是为被要灭口惆怅了一下,在听到老者说的那句“世人生来皆为等死”后释然了一些,便破罐子破摔地爬起来找了块略为干燥的石头爬上去坐好听两人的对话。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雍阙的眼睛,他抿抿唇角,该夸她心宽还是心大? 老者迟疑须臾,蔑然道:“姓单姓双又与我何干?” “乍看是不相干,但我依稀记得十多年前师父身边有个得力人,他姓姬名政。而姬曾是塞外北狄一族的王姓,世子您的母亲就是北狄姬姓一脉的后人吧。“ 老者暗自心惊,这个年轻人无论手段狠绝还是武学层次皆不在他师父之下,更有一腔远在其上的好算计!这么多年过去,那时的人早该散得干干净净,何况还有人刻意抹去痕迹,却被他揪住一个小角就顺藤摸瓜摸到了他这儿!单凭这份细致入微,老者惊叹着又惋惜着,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是在庙堂还是江湖,都该是叱咤风云光风霁月的人物! 可惜造化弄人,入了东厂那个腌臜窝,空有雄才谋略却没用在经世济国的正途上,成了当权者排除异己镇压官民的爪牙。 “姬政当年不知所踪,但是他的后人或者是亲族依旧在朝为官。只是不巧,多年后有人找上了他们,为了某样东西或者某件事灭了他们满门。恕在下擅自猜测,灭门的原因与姬政当年失踪的原因大有相关。”雍阙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姬政是当年锦衣卫指挥使,得那时的皇帝青眼有加,与他相关之事少不了就是皇室之事。十多年前我才入宫没有几年,离东厂更是十万八千里之遥,故而我特意想来问问世子您,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者沉默又是沉默。 经了一天一夜的折腾,疲惫不堪的秦慢已昏昏欲睡,托着腮快倒下去时,老者终于开口:“你来问我是个错误,因为我也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世子是不想说了?”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确实对十三年之事一无所知。”他自嘲地笑了下,“我不过是个被母国抛弃在异国他乡的无用人质,别说你的师父,连宫里随便一个掌事太监都能给我脸色,遑论接触皇室的核心秘密了。” “十三年前?”雍阙反问。 秦慢亦是精神微微一阵。 ┉┉∞∞┉┉补齐这一章,么么哒!~┉┉∞∞┉┉┉ “十三年了……” 老者一声怅惘叹息里裹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这不见天日的湖底待得浑浑噩噩,可如同中了诅咒一般,十三年前的某些人与事日复一日愈发得清晰可见。 痛苦与后悔无时不刻地不在折磨他,到后来他甚至期待有人找到这里结果了苟活于世的他,他想过很多人却没想到等来的人是雍阙。他这才知道,那些存留在他记忆中的鲜活人物们已经在时间中飘摇散尽,留下来的只有他,活下来的也只有他。 想到这里,他的身子颤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悔恨。 老者矮小的身躯佝偻得更加厉害,蜷缩的右手抓着胸前衣襟,他大口地喘息着,胡乱地挥手嘶吼着:“你们走吧!走吧!十三年前的事我已悉数忘尽!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这些阉人!!” 秦慢快要耷拉下去的眼皮忽地一睁:“小心!” 惊她提醒雍阙适才发现老者异样,才要有所防备却见秦慢麻利地从石头上蹦下来,一溜烟地小跑来,一把抓住老者左臂,拇指在他手腕向上约三寸处猛力一按。 老者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涨满脸的猪肝色逐渐消退,僵硬的脊背松缓了许多。 原来她说的小心不是对他而言,雍阙自感警惕过甚,自嘲地笑了一笑,眼眸轻转落到秦慢身上:“你会医术?” 吃力将老者放平在地的秦慢诚实地摇摇头:“不会。” 雍阙眯起了眼:“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慢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慢吞吞道:“死马当活马医呗……” 雍阙又笑了起来,凉意刺骨,显然不信。 秦慢揪着衣角,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低着头,抽抽鼻子咕哝道:“我娘亲在世时身子不好,每每哮喘发作医圣就是用这么个法子医治他的。” 任仲平就是下落不明的医圣罢…… 她的话雍阙半信半疑,或者压根是不信的。时辰不早了,一旦涨潮淹没了洞口只能再等上十几个时辰才能回到地面,雍阙没时间在这耗着:“他现在如何?” “不太好。”秦慢犹犹豫豫的,朝着他无比认真地再次解释道,“我不是郎中,不能乱说……会死人的。” 她磨磨蹭蹭的样子真是让人着急! “你说与不说,他也是会死的。”雍阙难得有点恼火,偏生他的火气刚上头,就见秦慢脖子一缩和只乌龟似的抱头蹲在地上,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看得他一腔火气硬生生梗在喉咙里,无处发泄。 气氛凝固相持时,遥远的湖面之上传来三长两短的鸣哨声,正是东厂专有的报信声。雍阙掐指一算,再过一刻,日升东方潮水也该起了,当机立断屈指既快又狠地砸在老者的人中穴上: “十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者发出声浑浊的呻/吟,半开半合地睁开了眼,虚无的视线越过雍阙落在秦慢身上,他举起枯骨般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常……” 秦慢像是被吓倒了,条件反射地打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侧滑过的手掌轻轻掠过老者肋下,老者又是阵颤抖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又晕过去了……真可怜……”秦慢望望鬼蜮般的四周,想将他拖到个温暖干燥的地方都没有。这一打量,却见雍阙淡着脸色看向她,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为瞧不尽底的幽黑,目光相接,不过刹那间却似有种种暗潮浪起潮平。 仅仅一刹,哨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为短促急切。 雍阙先行移开了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询问下去,他朝着鸣哨的方向大步而去。翩翩袍袖,行走在人间地狱中宛如谪仙又似鬼魅,引得呆若木鸡的秦慢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者又深深看了一眼水下溶洞,头也不回地向着雍阙小跑追去:“督主!等等我啦!!!” ┉┉∞∞┉┉┉┉∞∞┉┉┉ 重回了船上,雍阙负手立于舷头,脸上喜怒难辨:“那般古道热肠地救人,我还以为你要留下好人做到底哩。” 他脚程轻盈奇怪,秦慢生怕被下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胸口吸了几大口湖面上爽朗清风才小声道:“我才不要留在那个鬼地方呢,吓都吓死了……” “哦?你会怕?”潮水拍在二人脚下,雍阙回头看她,话中有话,“我以为秦女侠侠肝义胆,无所不惧呢!” 虽未亲眼看见,但就有那么巧突然醒了又晕了过去?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雍阙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秦慢,拘在背后的手慢慢握起。 秦慢似有所觉,敏锐地抬起头,咬着唇诺诺道:“督主……您不会真是要把我灭口吧?” 她倒是问得耿直,雍阙反问得更是不加掩饰:“怎么着,不行吗?” 划船的番子们差点将丢掉了船桨,生死大事,这两人怎么就和讨价还价一样地儿戏呢?更奇怪的是他们厂公,竟还有耐心地与她周旋,仿佛方才的杀意是他们一瞬间的错觉而已。 面对熹微晨色下的碧幽湖水,秦慢凄苦不已:“督主,我不想死……” 她的卖乖装相他早已见识透底,他惯来表现得温和亲切,但谁人不知道心窝里跳着的那个东西在入宫起这十几年里已历练得坚如磐石,要是剖出来看看,定是黑得能流出毒汁来! 他从来不是好人,也不屑于做一个好人,他心情好时天下太平,心情不好时神鬼避让,此刻雍阙的心情就很是不好。 他淡漠至极:“我看你倒是想死的很。” 饶是秦慢性子再慢,也能看出雍阙心绪不佳,她心里叹息。一个男人,怎么就和个姑娘家一样喜怒不定呢。活着不容易,她不太想那么早地将这条命交代在太平湖冰冷湖水里,她决定讨好一下雍阙:“督主,常言道愁容使人老,怒火烧肝,天人五衰。您这样的花容玉貌海棠春/色,被小人给气折了多不值啊!” 她效仿着师弟宋微纹那张充满甜言蜜语的嘴胡说八道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竟然说得很有道理! 雍阙的脸色瞬息万变,在听到花容玉貌时简直恨不得立时掐死她!好堵住那张絮絮叨叨的嘴! 她真当自己和别人口中那些个爱拈花抹粉的太监们一样,把一张脸面当成宝贝一样?! 还花容玉貌?还海棠春/色?他气得心肝都疼,哪一个男人爱听这样的形容?! 第16章 【拾陆】脾性 秦慢碎碎念个不停,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男人咬牙切齿得气血倒行,她三分谄媚七分狗腿地仰起小脸:“督主,您还是……” 一句话没蹦完,胳膊蓦地抓住,说时迟那时快,在被丢出去的刹那大惊失色的她双臂一张,死死抱住了雍阙大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督主!您要做什么!” 尖尖细细,和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小奶猫似的。 而在雍阙眼里,这只聒噪又胆大包天的猫仔哪有半分可爱,倒是可恶得想让人把她杵在湖底里,看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还能冒出几个字来! “放手!” 他不说还好,一说秦慢眼泪“呜”地一下涌了出来,跪在船舷上和抱根救命稻草似的将他的腿搂得更紧些,死命摇头:“不放!不放!”她抽抽搭搭,“放了,督主就要把我丢湖里去了。” 她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处境。 且不说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纠纠缠缠既失了体统又失了颜面! 一个姑娘家,将一个男人的腿贴身搂在怀里,她不害臊吗?!黯淡的风灯下雍阙仍是玉雪冰霜似的平静冷清,心内却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懊糟。遇到秦慢,就似秀才遇到了兵,有理和她都说不清! 是不是女人都这么难缠?给她几分颜色就有胆开起了染坊,和他打起了对台!你不给颜色了,她倒好,赖在地上缠着你哭哭啼啼,闹得整船人看笑话! 雍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硬着嗓子喝令道:“起来,再不起来我直接将你扯进湖里喂鱼!” 秦慢包着泪,两眼红红,鼻音浓浓:“真的?” 他额角直跳,勉强消平的杀意又隐隐在胸腔里翻腾:“起不起?”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高超,一看雍阙要动真格了,马上松开了他的腿,坐在船板上抬起袖子慢慢腾腾地给自己擦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偶尔小心翼翼地撇一眼雍阙。 雍阙耳力甚好,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的话一个字不落地收入耳中,无非是一腔好心做了驴肝肺,不通情理之类。 他懒得与她再计较,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回了船舱。 秦慢独坐在船头,广袤的湖面在天色渲染下逐渐推出层层从黑到紫,由暗到明的浪纹,与镌刻在记忆中的景象一般无二。 从地平线攀升而起的暖阳为她单薄的身躯镀上层浅浅的金辉,又是一个好天气啊,她懒洋洋地伸展了下筋骨,伸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叫了声:“哎呀,早饭还没吃呢!” “……”拆了火漆的雍阙抽抽嘴角,视线落在长笺上圣喻两字时凝滞住了。 ┉┉∞∞┉┉┉┉∞∞┉┉┉ 位于大燕偏南的惠州,三四月里已暖如初夏,下了船换了轿子,闷了不过半日秦慢就唉声叹气地趴在窗边儿抱怨:“阳春三月,正是踏青游走的好时节。憋在这闷轿子里,哪有打马扬鞭,乘风驰骋来得恣意畅快。” 随她身边伺候霍安听在耳里,自动转换成了“哦,秦姑娘闷得慌想踏春游玩了”。一转头,一个字不落地将话递到了雍阙面前,正为了新帝与海惠王间那档子心结烦神的雍阙冷笑声,不做多虑即下了命来。 前一刻还在耷拉在轿子里装死的秦慢,下一刻就被“请”出了轿子,霍安一脸的无地自容,看都不敢看她:“这个,秦姑娘,督主说您既然嫌弃轿子烦闷,不图舒坦,那就劳烦您一路走着吧。” “……”秦慢望着随扈簇拥间的高台大轿,喃喃有词,“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并不尽然,太监分明更难养也。” 这等大逆不道之词,若是被轿子里的那位尊驾听见,还了得!霍安一蹦老高一把捂住秦慢的嘴:“姑奶奶!祖宗!这种话您也敢说啊!督主虽然宠您,可您也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啊!” 秦慢愁眉苦脸地看着没个尽头的漫漫长路,甩甩胳膊甩甩腿,任劳任怨地迈上了步子。 霍安被派来伺候秦慢,主子走路做奴才的自然也得陪着,倒霉的主仆两人顶着南方的骄阳,吃着锦衣卫马后的尘沙,紧追慢赶在雍阙悠闲的轿后。 “唉,霍小公公,你们督主是不是一直都这个坏脾气啊?” “这个……” 秦慢的脾性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不好听那就是懒懒散散,听之随之。霍安虽然在东厂里,但年纪小又不是个顶精明的人,就是胆小谨慎,否则也不会被派来看着秦慢。 两个实心眼的人碰到一起,一个爱唠叨,一个喜八卦,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霍安警惕地四下看看,小声道:“恕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姑娘既然了解督主的手腕性子,何必每次都和他打对台鼓呢!您是没见过,东厂里落在他手里那些个人的下场啊,啧啧啧!” “我巴结他,怕他还来不及,哪敢和他作对啊……”秦慢嘟起了嘴,踢踢路上的石子,“就算没见过,想也想得到,左右逃不过一死呗。” “死那都是轻巧的!”霍安瞪了瞪眼,巴巴地凑在秦慢耳边小声说,“东厂里头专门设了十九间房,按照十八层地狱里顺序油锅水牢刀山火海剑林……一间间儿的!任你铜皮铁骨,义薄云天,用不着过一半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个字儿不落地吐个干净!” 秦慢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也小声地问:“不是十八层地狱吗,为什么会有十九间房?” “那十八间房是督主的师父,东厂的前任厂公王陵设的,而那第十九间房则是督主他老人家后来自个儿加的。专门供他老人家亲自审问重犯中的重犯,奴才有幸打外边儿瞻仰过一次,”霍安说得兴致勃勃,“啧,那惨叫声啊,把东厂的房顶都能刺出个窟窿。” “哦哦,厉害厉害!”秦慢惊叹不已。 “所以说啊,姑娘,督主对您啊那已是厚待中的厚待!做人得惜福,才能长寿啊!”霍安语重心长地劝她,在他眼里秦慢已经和雍阙有牵丝攀藤剪不断的关联。 宫里头管这种叫对食,主子们眼里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儿,但官宦也是人,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也要有人知冷知热嘘寒问暖。对于雍阙来说,嘘寒问暖的人不少,但知冷知热的可就少之又少了,哪怕是靠着他坐上龙椅的圣人,别看恩宠有加,心里头指不定恨得怎么牙痒。只不过拿他没奈何罢了…… 真算起来,霍安的命是雍阙救的,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够他感恩戴德。所以难得督主他老人家碰上个入眼的小娘子,又不是什么贵重人家的千金闺秀,更不是宫里的哪位娘娘公主,他自觉要尽心的出谋划策。将人带回府里不是个难题,但人带回去是要过日子的,勉为其难可就不十全十美了。归根结底,讲究个顺心顺意,两情相悦才能和和美美的不是。 秦慢望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面,不言不语。这种福气,真是令她受之不起啊…… 霍安边觑着她脸色,边百般沉重的叹气,唱念做打索性都齐全了:“姑娘,你是不知道,别看督主外边儿风光无限,连当朝的相爷都对他礼遇三分。可古人说得好,高处不胜寒吶。别人看他脚下踩得是黎民百姓,头顶的是皇恩浩荡,没人看到在他那位子上的有几人是得善终的?步步踩在刀尖上,前头是狼,后头是虎,稍有不慎还可能被自个人扒皮抽骨地吞干净!” 说着说着他抹抹红了的眼眶:“您别觉得他苛待了您,是个人在宫里头那地方沉浮个十来年都会憋出些脾气。” “唔……”也不知道这一声的意思是她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秦慢默默走了一会,抬头一看,“咦……霍小公公,我们是不是走丢了?” ┉┉∞∞┉┉┉┉∞∞┉┉┉ 大半日的时辰过去了,小憩了一觉的雍阙睁了眼,撩了帘子一看,不免疑道:“还未到青阳县?” 秦关回了京,雍阙的贴身护卫换做了锦衣卫中的校尉逯存。逯存天生生了一张娃娃脸,很多对手为此轻视了他从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师出不详,招招剑走偏锋,对比秦关,这个青年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寡言少语,不善言辞。 雍阙开口问了,他利落地一跃下马,沉默了片刻道:“厂公,人在后面,走得慢。” 这么长的时间,雍阙对他的说话风格已十分了解,只是人在后面……他稍一回想,隐约记得半日前霍安来与他通报了秦慢的什么事。他满脑子正在新帝与海惠王间周旋,心不在焉地一句话就打发去了。 攒着拳头揉揉眉心,他醒了醒神,口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他们慢你就由得他们慢吗?” 逯存默了默:“属下知罪。” 多余的话没有,直接纵马拿人去了。 须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来,这回逯存什么也没说,干脆直接跪在地上:“督主,人不见了。” 第17章 【拾柒】劫道 青阳县地处惠州郡边境,北面邻江,其余三面环山,绵延丘陵不绝。秦慢他们弃船登岸后走的是官道,前半截儿尚且大道平坦,入了青阳县的地界,一会入山一会过水,夹道两侧浓荫葱翠,宛如个迷宫绕得人头晕。 一个不慎,秦慢与霍安两人在偏偏绕绕的山路上迷了方向…… 雍阙那顶舒适华贵的大轿已不见踪影,山中树影横斜,黄鹂鸟活泼的叫声从云盖似的树冠里直冲云霄,却愈发衬得山林寂静。两人面面相觑,霍安哎呦地跺了跺脚,往前跑了几步扯着又柔又细的嗓子呼喊:“雍爷?!!逯哥儿??” 喊声空旷地回荡在山林间,连只翠鸟都未惊动,寂寂一片,静得人心慌。 秦慢四下环顾了一圈,眨眨眼,往左走了数步,摸了摸高耸数丈的老松树;往右又走了数步,弯腰看了看深陷泥中半人高的巨石。她在石上敲了一敲,疼得她嘶了口气,揉揉发红的手指。 生怕再丢了秦慢的霍安心急如焚一回头,就见着秦慢半蹲半立地趴在石头上,探着脑袋不知在瞅啥。他哎呦又叫了声,风风火火冲过来将人扒拉扯了下来,上上下下掸了一遍:“祖宗哎!山里湿气大,毒舌蚊虫又多了,脏了衣服没什么,万一沾了什么不干不净,人受罪算轻的,重的要丢了性命!” “不妨事的,”秦慢乖乖被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指着石头底部,“你瞧,石底草是压断的,可见石头原先不在此处,是后来搬来的。”她又摸摸石面,将指头伸到霍安面前,“你说山里湿气重,可石面干燥甚至留有余热,可见从日头下搬来不久。” 霍安摸了摸石头,还真如她所说!可……他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并没见人影,也未见脚步:“哎嘿!谁没事儿干吃撑了般块石头搁这儿?” 秦慢再次环视四周影影绰绰的密林,叹了口气,决定将话说得通透些:“有人不想我们走吧。” 她话音才落,一道粗犷男声从天而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嗖嗖”,他们身边雨点似的落下长箭,将刚想拉着秦慢狂奔的霍安当即震慑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霎时十几个彪形大汉或持枪或持刀从林影里鱼跃而出,个个剽悍魁梧,团团将秦慢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滴水不漏。为首的更是气概鸷猛,半臂绕着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鞭,鞭柄握在手腕里,腰间别着把双刃长刀,刀疤脸上虎目圆瞪:“呔!叩山不报名,朋友为免太不客气了吧!” 没听说过土匪还讲客气的,也不瞧瞧他们东厂是什么来头!霍安气得心尖打颤,可奈何暂时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还要护着柔柔弱弱的秦慢,他咬一咬牙陪出张笑脸儿:“各位好汉大侠,小的与我家小姐出外踏青误入贵地,叨扰了个各位爷。看在我两无意的份上,能否通融则个。” “小姐?”匪首满面狐疑打量他二人,“谁家的小姐深闺不待,跑到这山郊野外来?!我看你这个奴才面目狡猾,不是个善人!至于那个小姑娘……” 被点到名的秦慢懵懵懂懂抬头,对上土匪目光吓得一哆嗦,一溜烟地躲到霍安身后。 霍安牙咬得咯吱响,搁平时,管你哪路天王子,光瞅见绣春刀的影子逃都来不及,莫说有胆拦道了。可眼下就他一个武功不济事的小太监,为免露行踪也没带什么绣春刀壮胆,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然而东厂里的人,确实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霍安拖延着时机,暗中边观量地形寻着逃路,边找时机放出信号。逯存发现他们不见,定当会立时寻来,到时这群人见了阎王后怕是肠子都要悔青劫了他们的道! “哼!满嘴跑油不着调!”匪首握着鞭子和看猎物似的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冷不丁鞭风快如闪电,响如霹雳,啪嗒一声巨响擦着霍安耳朵炸开,“看你们穿着,非富即贵!说!是不是官家派来的探子!!!” 霍安被那没防备的一声鞭响唬得腿肚子一软,好在一口硬气撑着没倒。 他一心虚,匪首顿时落实了七八成,当下面容狰狞,暴喝如雷:“看来老子料对了!不劳弟兄们动手,老子料理了你们两个官狗!” 秦慢最惜命了,一看着架势,委屈至极啊,急忙从霍安身后伸出个小脑袋辩解:“这位大侠好汉高抬贵手啊!你见过哪个官家人里有姑娘的?” 同时,人群中冒出个穿着略斯文的瘦高个:“八爷,稍等。”,老鼠一般的三角眼在秦慢身上瞄了几瞄,凑在匪首耳边窃窃私语。 霍安耳力不够,大概只听得什么“人丢了”,“海惠王”…… “这个……”被称作八爷的大汉稍一犹豫,看看秦慢,收回鞭子,“好吧,今儿算你们走运,师爷替你们说情。弟兄们把他们给老子带回去!” ┉┉∞∞┉┉┉┉∞∞┉┉┉ 难得出京一趟,大好的湖光山色没瞧上几眼,倒是稀奇古怪的人与事给雍阙遇上了不少。 一个秦慢已是他的意料外,现在前后几十号人,白日青天的,两个大活人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雍阙从轿中下来,森木交盖的林道幽深蜿蜒,难窥其中详尽。一尊坍圮了大半的猴头石碑立在道旁,碑上字迹在风吹雨打之下已模糊不清。 江南一带山林众多,百姓普遍供奉山神,以图庇佑。至于山神样貌,书中记载的大多要么是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或者是温柔妩媚的山鬼。生着张猴脸的山神,雍阙倒是第一次见着,何况这张猴脸刻画得为免过于滑稽,哪有半分神祗庄重? 逯存领了一波的人进去搜寻没多久,便一无所获折返了回来:“督主,这林子怕是有鬼。” 他说的鬼,自然不是坟中的孤魂野鬼,也不是庇护山林的山鬼,而是人捣的鬼! 这个打秦慢消失后,雍阙已了然。起先他猜测是秦慢动了心思逃之夭夭,转念一想,她若逃定不会带上霍安,况且霍安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溜之大吉。 林间鬼影幢幢,分不清是灌木树丛还是山中走兽,刺眼的阳光落了进去转眼就被浓密的阴影吞没,宛如一张巨网,静静地等着迷途的人或兽闯入。 “督主……找吗?” 逯存话不多,心思却是密。林子有异,十之八/九是冲着雍阙来的,倘若进去,便是正中下怀。 雍阙望着幽幽密林,笑了一笑:“人家将戏台搭在了咱家门口,倘若不进去瞧一瞧,岂非太不赏脸?” 逯存与秦关的不同之处在此刻更为显著,换做秦关定是要劝雍阙三思而后行,而逯存则立时调遣人手,部署接应退路,准备入林。 饶是锦衣卫训练有素,不消片刻人马已安排妥当,却在随着雍阙踏上林道时被纵马疾奔而来的一队人给拦住了。 来者声势浩大,几头宽额黑背的猎犬开道在前,紧跟其后的各个骏马长弓,一面绣着惠字的蟠龙旌旗随风高扬,煞是醒目。 雍阙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看向来人:“看来,这出戏还不止咱家一个看官了。” 在惠州能以蟠龙为旗惠字为号的,独此地藩王海惠王一家了,而骑士簇拥之中一架华盖如云的锦绣马车恰好落实了来者的身份。 拉着马车的神骏堪堪停在了雍阙数丈之外,骑士纷纷下马,一人上前当即要掀帘时,雍阙却已正了正衣冠,先行一步上了千,堆满笑容地揖手行了个大礼:“微臣见过惠王殿下,不知殿下王驾到此,迎之失礼,望殿下恕臣不敬之罪。” 他这一招先发制人,将罪过揽下,令马车中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但来者心里也清楚,失礼如何,不失礼如何,这天底下能治他雍阙罪的人,只有皇城正中的那位主子。退一步说,就算是那位圣人,在某些事上怕也要看他脸色行事。 如此想清楚了,车中人也不予什么计较了,况且他此行也不是为了在这个春风得意的东厂厂公前摆他藩王的谱。帘子被打起,一张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的年轻脸庞从阴影里走出,有气无力道:“本王与雍厂臣相遇实属突然,厂臣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光看气色身架,一眼雍阙就知,如秦慢一样是个天年不足的久病之身。只是,他抿了抿嘴角,世间良药奇方数不胜数,谁知道今日病了明日就会不会好呢。 惠王不敢摆谱,他雍阙将姿态放得更低,极是谦逊地低头道:“殿下宽和,那微臣就斗胆起了。” 他说起,然而压根就没跪下,略呵一呵做个样子罢了。直起了身,雍阙扫过惠王身后的兵精马壮,问得极是不解:“容微臣冒犯地问一句,殿下这是……?” 惠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青白的脸更没了几分人色,捂住嘴连咳了好一阵子方缓过气来道:“此事实在难以启口……” 堂堂一任藩王的未婚妻被山匪劫走,可不是一件难以启齿之事? 听罢惠王闪烁吞吐地说完后,雍阙方明白过来,为何弱不禁风的惠王会亲自带着人马气势汹汹上了山。毕竟妻室被掳,于任何一个男人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惠王显然不愿意雍阙多盘问此事,遂将话题转开:“那厂臣又是为何在此?” 雍阙眉宇间压着深深的愁,稍作犹豫,才道:“不瞒殿下,这个……微臣家中女眷也着了山匪的道,落入他们手中。” 第18章 【拾捌】搜寻 霍安呆呆坐在破门槛上,看着秦慢慢条斯理地蹲在平地上给满地跑的鸡仔喂米。 从被劫到山寨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在这小半个时辰里秦慢摸了羊,抱了狗,现在陪着一群光屁股的小屁孩儿们在喂鸡。 她喂鸡喂得很细致,每只不多不少,一共十粒米。喂完一只后,再拈起来放到一边去喝水,精细得像在绣花。小屁孩们随了他们性格暴躁的老子,耐心不太好,眼巴巴地看着秦慢喂了一会鸡后乱糟糟地嚷着要让秦慢给他们说故事。 秦慢欣然答了个好字,霍安心里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啊挠,挠得他心如油煎!都到这份上了,这位姑奶奶竟然和个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情给这群土匪崽子说故事! 来路上他们两人皆被蒙了眼,等到了匪寨偷眼一打量,霍安一颗心碎落在了地上。 山高百丈,三面无路,唯一的出入口寨门可谓是重兵把守,他们虽没被捆绑住手脚,但他与秦慢不是神仙也身无双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至于寨中,撇去东边杀声震天的练武场,与普通村落并无太大不同。前面一个偌大的稻谷场,晒了不少玉米小麦,年小的孩子光着脚丫一路撒欢跑过去。寨中妇孺则端着簸箕或者竹箩坐在屋檐下边唠嗑边看孩子。 匪寨之中想来鲜少有生面孔,秦慢发肤尤显特殊,故而一被押进寨来就引得人们纷纷围观,尤其是好奇心深重的孩子们。她生得纯善又乖巧,加之一张面容看上去比实际年岁略小几岁,不费多时她与霍安手上的枷锁即被解了开,人也被允许在特定范围内走动。 秦慢领着一群孩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眼神下慢腾腾地在稻谷场角落的大树下方坐下,拍拍膝头伤口的灰尘:“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俺想听大闹天宫!” “俺想听关公战秦琼!” 她想了想:“那我就给你们说一个关公大闹天宫战秦琼的故事吧!” 霍安:“……” ┉┉∞∞┉┉┉┉∞∞┉┉┉ 晌午当空,雍阙与海惠王的人马已经在林中徘徊搜寻了近一个时辰。南方的山脉,不胜高而胜在深,长蛇盘绕的山领间幽邃无底。好在惊蛰未过,山中猛兽毒虫活动得并不频繁,哪怕仅是雍阙一行人马,找到秦慢也不在话下。甚至没有带着海惠王这队拖油瓶,以锦衣卫迅捷的行动速度,或许雍阙早已将人给带出山来。 人多一来声势过大,很容易打草惊蛇;二来,两家人马各自为政,海惠王哪里使唤得动雍阙手下,甚至他主动求上门,愿意将自己的府兵交给雍阙统帅。然而雍阙委婉地拒绝了,他笑得谦逊至极却疏远得泾渭分明:“殿下的藩兵自听命于殿下指派,微臣乃内官万万不敢僭越。”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他说得头头是道。然而,放眼天下,谁人不知,大燕境内除了皇帝便是他雍阙说一不二,定夺乾坤。 皇帝将他做刀使,斩尽所有不服之人,然而却没想到这把刀越来越锋利,直至磨出了今日双刃的锋芒。他仍是一把快刀,寒芒即至,斩草除根,只是用他的人也要时刻担心自己一个不慎割得自己满手鲜血。 海惠王萧翎名义上是宗亲藩王,□□子孙,天家血脉,然而这柄刀他哪敢用,甚至连接近都要再三思量。 多年的疾病耗去了本属于萧翎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机与朝气,倚在藤椅上的他纵然裹了厚重的长裘也经不住山中凉气,说一句咳好久。好一阵消停下来,他喘着气虚弱道:“厂臣太过客气了。” 雍阙一笑不置可否,坐到他这个位子上不难,难得是坐长久,现在与人客气,也不过是图着有朝一日,日月换新,别人留给自己客气点罢了。 在迷宫般的山中兜兜转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官道之上,仍然一无所获。雍阙顿顿脚步,眼眸落在一处巨石上,漫步走了过去,久久未动。 萧翎恹恹地问道:“厂臣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回殿下的话,是有点门道,”雍阙绕着巨石走了半圈,突然弯下腰来,轻轻一摘,手中多了一簇杂草。杂草多数已被巨石压成两截,断口处微微发黑,奇怪的是它们的尖头,长长短短,似被人刻意掐过。 雍阙数了数,三长两短。 海惠王就在他身边,自然也瞧出草上文章,诧然问道;“厂臣,这可是你夫人特意留下的?真是蕙质兰心……” 雍阙微微一笑,眼底压着深光:“内眷淘气,平时爱与微臣玩些不上台面的游戏罢了。” 他环视四周,疏疏密密的林木落入眸底,他不觉退了数步,来回走动再三,最终站定在一个角度。巨石,松树,还有远处的树影,全部囊括在他视线之中,蓦地那双沉渊落星似的眼眸闪过一道光亮。 揉捏着手中草尖,他蓦然一抛:“来人,把这块林子给咱家拆了!” 古有卧龙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数,设八卦阵,后又有异人采纳其中精髓,揉入奇门遁甲之术中,在区区方寸之地,利用寥寥数物,依仗地形设下奇阵,可困敌于死境之中。 给雍阙设阵的人,手法说高明却没有置他们于死地;说拙劣却能利用秦慢与他短短的空白地段,在他都没发觉之下将他们隔开。 秦慢的下落,从遇到海惠王起雍阙大致就猜到了,山中有山匪,林中有此阵,人在何处不言而喻。 只不过,来者到底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秦慢去的?雍阙不能确定。 因为秦慢本身是个迷,她的来路东厂查过许多次,至今没有发现什么上清门。 本是一趟无趣差事,衍变成眼下情况,雍阙不觉麻烦,反倒挑起了几分隐隐兴奋。 破阵,首破阵眼,而阵眼被劫走的秦慢已给出了分明的指示。 以锦衣卫的效率,不出一个时辰,原先冗杂纷乱的林道陡然耳目一新,道路左侧,清晰地延伸出一条从没见过的窄径…… 不知何时从藤轿上下来的萧翎轻轻击了击双掌,叹息道:“厂臣心智可谓是天下无双,本王自愧弗如,真是自愧弗如……” 他说完又是一阵猛咳,青白的脸上几无人色,似是要将肺腑都咳穿了般,边上的侍从连忙扶住他,找药的找药,敲背的敲背。 雍阙蹙着眉心,示意锦衣卫从中协助,兵荒马乱了好一会惠王萧翎才缓过气来,雍阙见之不忍,诚恳担忧地劝道:“这山中瘴气渐浓,王爷带兵之身实在不宜久待,寻找王妃之事交给微臣便罢。王爷放心,微臣定会毫发无伤地将王妃送回王府。” 未料到,萧翎却异常的坚定执着:“阿瑜千里迢迢从渝州来与我成亲,我却疏于防范让她落入贼人之手。此番我若不亲自将她救出,日后有何颜面与她在天地面前许以盟誓,缔结婚约?” 阿瑜想必就是惠王未来的王妃闺名,本来藩王的婚事大多由皇帝指挥,只是现任海惠王的这个未婚妻是他幼年时期便定下的娃娃亲,对方是西南地域一方大族。本来这种强强联姻,皇帝定不会首肯,但那时西南正闹得叛乱,为了安抚人心,稳住局势,便默认了这门联姻。也打那后,老惠王将权一放,全权交给朝廷派去的州官打理事务,彻底去做了他的闲散王爷。 从小的亲事,感情深厚在情理之中,红尘多有痴情女难见痴情郎。以惠王的身子在深山中坚持到现在,不论其中掺和多少真假,雍阙倒真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 “王爷对王妃的厚情深意微臣深以为敬,既是如此,那趁着天色尚早,我等尽快摸到山寨方位,也好及早将王妃救出。” 萧翎虚白的面庞点了点,走了一截山路愈发崎岖坎坷,不得已之下他遂舍了藤轿,在护卫搀扶之下一步一个深浅地沿着山路攀爬。 与雍阙一干人相比,萧翎的体力着实算不上好,但一路随行他一直默然不语,虽走得缓慢但从未主动提出歇息。 可见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如是对手,当旗鼓相当,胜负难分,雍阙心道,是个好对手。 短暂休息的途中,惠王饮了口水,望了望雍阙,叹了口气:“厂臣寻人心切,想必与夫人的感情也很好吧。能入厂臣眼者,想必是个不同凡响的奇女子。” 宦官娶妻,素来为人不齿,但在他口中说出却似普通人家的夫妻般自然如常,甚至隐约有抬高对方的意思在其中。 奇女子?雍阙失笑,半路捡来的一只死缠烂打的灰猫儿罢了。他不禁想起巨石下压着的断草,和在华家时的种种…… 但确实往往冒出出人意料之举。 “说奇嘛,谈不上……”雍阙嘴角噙着抹笑意,虽是掺得极淡但仍能看出丝丝自得与宠溺,“不过几分机灵劲儿招人疼罢了。” 萧翎诺诺应和:“厂臣自谦了,自谦了。” 稍作休整,将要启程,前头突然有了动静,一道灰蒙蒙的身影一跃两跃,电光般跳到了雍阙跟前跪下,原是他派出去的斥候:“督主,前面儿崖口隐约见得炊烟袅袅,想是那贼寨所在了。” 第19章 【拾玖】相救 云聚西山,日辉孩子们被各自的娘亲领会家去,菜饭香飘满了小小的山寨。 被赶回柴房待着的秦慢攥着个粗面馒头,嗅着外边的肉香,长长地唉了声,掰开馒头沾了沾冷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吃了没两口,她望着犹然不动的霍安,咽下去口中干得发硬的馒头渣子:“霍小公公,将就着吃点儿吧。” 霍安揪着馒头,笑中带涩:“好姑娘,奴才贱命一条,哪是那么精贵的人。进宫之前,别说一口馒头,连干净凉水都没得喝。在进东厂前,能有口饭饱腹,那是做梦都想不来的事啊!”他将馒头一片片撕下泡在水中,“奴才只是在想,督主他们到现在也没寻上来,看来这事儿不简单哪。” 秦慢唔了声:“确实不简单哪。” 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想的不是花儿草儿就是诗经里“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复杂到哪里去?霍安只当她是随口符合,心里一张算盘噼里啪啦已敲得珠子乱窜,匪寨的地形是万中无一的易守难攻,以督主历来的行事风格,不动则已,一动必是一击必杀,端的是利落干脆,不留余地。眼看,日头将落,若要来,定是挑半夜三更,夜深人静之时攻其不备。 但土匪不笨,霍安能想到的,他们也不会想不到,何况白日里瞅着里面还有一号军师类的人物。 到底是兵行险招,攻其不备;还是十面埋伏,瓮中捉鳖,便未尝可知了。 秦慢吃完馒头后打了个呵欠,裹了裹衣裳就地卧倒,看样子大有好睡一场到天明的想法。 霍安没盘算完,一看她那架势急得嗓子没冒出烟来!稍一踯躅,轻轻推了推秦慢,声音捏得和蚊子一样尖细:“姑娘!姑娘!” 秦慢迷迷糊糊地啊了声,还没啊完被霍安连捂带塞地堵住了嘴,指指门外,比了个嘘字口型,他悄声道:“姑娘,闭闭眼静静神可以,千万别睡过去。奴才估量着吧就今晚上这寨子就得……” 霍安龇牙咧嘴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瞧得秦慢一愣一愣的,愣了会:“哦,知道了。” 一倒头又睡下去了,霍安还没跳起来,她做梦似的声音飘来:“睡饱了后才有力气啊。” ┉┉∞∞┉┉┉┉∞∞┉┉ 夜星黯淡,无月有风,高崖之上火光寥寥,缥缈在浓浓升起的岚雾中,遥远得像天上仙家不意落于人间的星灯。 “寨前寨后皆有哨口,看来防备有加,正等着我们入局呢。” 雍阙骑于马上,腰间悬着柄窄如柳叶的轻剑,此剑是驾崩西去的先帝所赐,名约无锋,传说是曾经一位成仙道者随身佩剑。号约无锋,然削铁如泥,剑光未至,剑气已裁人性命。 仙家的剑,配上修罗的人,无数人觉得是种荒谬的嘲讽。 而雍阙并不在意,他府中宝库内藏有名兵无数,最常携于左右的只有这把无锋,哪怕前不久他才帮着现在的皇帝巧取了先帝的江山。 只要用得顺心趁手,嘲讽也罢,谄媚也罢,雍阙一概不予理会,譬如无锋,譬如山中亟待他解救的那位内眷…… 海惠王借着微弱星光大致看清了崖上地形,三面环险,来去仅一条路,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果然是处千里挑一的好屏障!夜风吹得他不禁拉了拉斗篷,气音弱得似漂水浮萍:“这窝山匪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 可不是么,布阵惑人,挟险居要,这岂是一般的本事。雍阙观察着地形,略作一思量,招来逯存细语叮嘱了一番,逯存点点头,将话传了下去,却未见锦衣卫们仍在原地待命,未有何动作。 “督主不打算现在上山?”萧翎看不明白。 “王妃既在山寨之中,贸然上去恐怕匪贼以为人质,到时候有个万一微臣万死莫辞其咎。”雍阙笑得耐人寻味,对手不简单自然不能简单视之,“为确保万无一失,微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予以相助。” 他开了尊口,海惠王自然一口应下:“厂臣但说无妨。” …… 待到百鸟归巢,夜声人静时分,羊肠小道之上忽而闪现出一行黑影,沿着山路迅敏而上。行至匪寨前百步开外,那行人略一停顿,纷纷拔出背后长箭,火把一燎,顿时连成一条蜿蜒火龙。 几乎同时,山寨门口上的岗楼锣声大作,瞬间,方才还漆黑一片的寨子里灯火通明。显而易见,对方亦是有所防备,等的就是此刻。 锣声刚响,燎着的火箭势如破竹纷纷飞向寨中。山上雾水大,这点火苗子压根起不到多少威慑作用,然而一颗颗火药弹混在火光之中雨点似的飞入寨中。顿时响声震天,寂静的山林里乱鸟纷飞,好似落了一场浩荡雷劫。 火药这种东西在大燕境内只有官府才能持有,作为一郡之主的海惠王,弄来箱把火药委实不算难事。 领兵前来之人,正是未婚妻被掳的海惠王萧翎,跳跃的火光之中他披着貂绒斗篷,面色惨白如纸却神情坚定:“胡八,你占山为王,劫财伤人,前日更是胆大包天劫走我王府马队。今夜本王领兵亲来征讨于你,还不快快认罪伏诛!” 他的声音不大,借着风送入蜂拥至门口寨匪耳中顿时一阵大笑,群匪之首胡八笑得更是嚣张狰狞:“惠王爷,小的是真没想到您比你那酒鬼老子有胆气多多了!竟然敢亲自带人闯我山寨,看来您对您那小娘子倒是情真意切得很哪!只是不知道……”刀疤脸上的笑容狰狞又诡谲,他摸了摸厚嘟嘟的嘴唇,“王爷是否还愿意要一个被山匪尝过滋味的准王妃了?” 萧翎面色更是白了一层,话语都连不成调来:“你,你若敢对阿瑜!” 一句话未完,一口气没顺过来,噗呲,竟是生生被气得咳出血来。 顿时,众匪各个哈哈哈笑了起来,胡八笑够了劲,虎掌一提长鞭哼了声道:“王爷既然一怒为红颜上了老子的山头,今夜就是你死我亡!废话少说,且尽管放马过来!” 孰料,海惠王的人马纷纷亮出兵器,却是原地不动。 两方对峙难下,胡八哈的一声笑:“王妃娘娘!老子早就说了,老子虽然是土匪,但总归比对面的病秧子孬种像个男人不是?!” 一个纤瘦,蒙着头脸的女子踉踉跄跄被推了出来,双手负后,身子在冰冷的风中微微颤抖。 隔着百十步的海惠王拿着帕子抹去嘴角血迹,喃喃喊道:“阿瑜……” 女子不答,垂着头似是低泣。 胡八放声大喊:“惠王爷!看见没!你女人在这里,要真是个男人有本事就从老子手里抢回去!否则就滚回去继续做你个安乐王爷,一个藩王要女人多得是,至于这位王妃娘娘就赏给弟兄几个,老子在这朝着关二爷发誓,只要留下人,保准五年内只求财不杀人,如何!” 海惠王气得手直发抖,紧咬着满是血的牙关,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却仍是按兵不动。 “八爷,这不太妙啊。”先前留下秦慢性命的三角眼高个儿拈着须道,“您瞧着,惠王手下的人马是不是忒淡定了些?” 是的,主子被辱,不论如何挑衅,底下人竟一个个不为所动,好生淡定。 “小的猜,他们还有后招……” 一个手字儿没落地,山寨后侧突然响起飒飒冷箭声,密如集雨,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寒光似铁,划破夜空,刹那血舞纷飞,绣春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凶狠地扑向诸人。 一方是野路子出身的绿林莽汉;一方是雍阙打磨多年锦衣卫中的皎皎好手。交手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情势斗转急变,大泼的血花洒遍衣袍,将人染成了鬼。 这厢酣战得不可开交,而奇怪的是惠王率领的府兵始终驻足在寨门之外,毫无上前相助的兆头 胡八被逼得急红了眼,退无可退之下狠狠一把救过惠王的未婚妻挡在身前,一手掐着少女纤细的脖颈,一把甩去脸上的血:“糙你老子娘的!!惠王你他妈敢偷袭老子!好好好!老子下地狱,也不能白由得你在世上逍遥快活!” 透过纷乱的火光刀影,惠王望着前方怔了一怔,突然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跑:“阿瑜!!!” “殿下!!!” 金石碰撞似的声音响起在嘈杂声中,惠王的步伐一顿,而于胡八,此刻便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挡不了他鱼死网破的杀意,五指猛地一拧! “阿瑜!!!!”惠王悲恸地欲扑上前去。 ┉┉∞∞┉┉┉┉∞∞┉┉ 然而最终倒下去的却是胡八…… 雍阙提剑杀到时,本该命丧黄泉的少女揉着喉咙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他抿了抿嘴角,走上一步,扯去她脸上面罩。 火光之中,发丝凌乱的秦慢抬起憋红的脸:“督主,呜……” 雍阙望着她,她看着雍阙,谁也看不见谁的心底。雍阙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将她脸上发丝一根一根拈去,从外人看来完全是生死一线后情人之间的亲昵抚慰,而从秦慢的角度,雍阙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如多情春水,可薄唇中吐出的字句却大相径庭:“慢慢,你又一次让咱家刮目相看啊。” 她细如白瓷的脖颈上一根根纸恨尚且触目惊心,张张嘴发出的声音也是嘶哑得像破锣,只是仍是雍阙熟悉的唯唯诺诺,胆小得像只猫:“督主,你……” 余下的话被竖在唇上手指督主,指腹冰凉,覆着层习武所留下的薄茧,但仍然不妨碍那是只漂亮得完全不似男人的手。 “慢慢,此番受了惊吓吧。”雍阙体贴轻柔地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莫怕,此后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落入险境。” 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这样风华绝代的人物,对自己许下郑重其事的诺言,谁不会怦然心动,谁不会芳心暗许? 秦慢受宠若惊地看他,却只觉得此时的雍阙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缩着脖子连连想往后退:“督督主,我没事儿,我好得很呢!我晚上还吃了好大一个馒……嘶。” 她小小地叫了声,望着自己快被揉断在雍阙的手,委屈地闭上了嘴。 雍阙握着秦慢的手走到寨门前,却没再向前,他向逯存使了个眼色,一身血雨腥风的逯存默然上前,刀尖慢慢滑过地表,来回滑了两遍,蓦地停在某处一挑。 地皮掀了一条缝,缝里隐约露着一点寒芒。当惠王手下府兵协力将门口彻底清扫干净,才发现和不仅是个陷阱,还是个用心相当歹毒的陷阱。 天衣无缝的地表之下不仅埋着刀兵弓箭,更有花花白白的毒蛇游走不停,人若踩中不被串个刺猬,就是死于蛇口。 “不上台面的玩意儿,”雍阙淡淡瞥了一眼,拍拍秦慢的手将她留在原地,走到尚留着一口气的胡八面前,剑尖挑起他的脸,“王妃人在哪?” “啐!”胡八朝着他吐出一口血沫,“杀了老子吧!” 雍阙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旁人或许不知,但秦慢知道,八成不是为了胡八死到临头不知悔改,而是脏了他的干净靴子…… 他看一眼自己的望了眼坑中毒蛇:“喜欢蛇是吧,来人啊,给咱家将坑里的这些一条不落的带回去。记住,留着一条其余拔了毒牙,让他们好生亲热亲热再料理了。” 话间他手中长剑唰唰三下,胡八身上刹那多了三个血洞,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唾骂道:“你个畜生!有种结果老子!” 雍阙抽出雪白缎帕慢慢擦去剑上血痕,淡淡笑道:“听说蛇与泥鳅的性子差不离,既喜腥味也爱钻洞,胡寨主可得好生享受着。” 除去雍阙手下,所有人几乎同时为他的话不寒而栗,明明是个谪仙人物,却偏生了一副妖魔心肠! “姑娘……不,夫人就是厂臣的妻眷吧?” “哎……哎???”看得发呆的秦慢迟钝地回过头来,木木地重复了一遍,“夫人……” 山头上人声沸反盈天,她的呢喃被瞬间淹没,海惠王以为吓着她了,满是歉意地冲她笑笑:“是本王失礼了,夫人今日受了惊吓本不该打扰……只是,”他看着安然无恙的秦慢半晌,黯然失色道,“不知夫人可在匪寨中遇到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 秦慢呆了呆,转过脸去,望着火光冲天的寨子摇摇头:“没有。” 山风急骤,她离人群远远地站着,单薄又孤独。人影光景在她瞳孔里掠过,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海惠王静默地看了看她,随即将眼神落向了山寨中。 ┉┉∞∞┉┉┉┉∞∞┉┉ 一夜起伏反转,霍安欢天喜地地将秦慢平安送回了雍阙的手掌心里。 海惠王府。 不辱使命的霍小公公殷勤地铺床打水,偶尔与趴在桌上的秦慢闲话两句:“姑娘,这回能得平安归来真是老天开眼,菩萨保佑!但总归来说还是督主千钧一发定乾坤!” “可是惠王妃娘娘还是没找到啊。”秦慢拨弄着她的虎头小荷包没精打采道。 霍安转到屏风后边去,将秦慢马上要沐浴更换的干净衣裳一一搭上,满不在乎道:“姑娘可莫怪奴才多嘴,个人有个人造化,神仙菩萨都有管不来的事儿,何况我们一介凡人。您听奴才一句话,凡事先把自己顾周全了。于您而言,与其担心这个那个不相干的人,不如在督主身上多花点心思方是正道。” 秦慢木讷木讷的,奇怪道:“为什么呀?” “哎哟!姑娘!您是真傻还是假傻?”霍安恨铁不成钢地恨不得揪起她耳朵来一字字将话刻进她脑子里去,“这天底下儿郎何其多,但有哪几个能比的上咱们家督主的?且不论手掌大权,权倾朝野,便说那通身的气派,往那一站连凤子龙孙都矮下一截去。” 这个姑娘脾气好度量好哪儿都好,就是生个榆木脑袋!看不清现实,望不到长远!有些话他个底下人不好当面说,是,督公他老人家是太监没错!但除了那点缺陷,哪里不是万中挑一的上上人! 秦慢张张嘴,还没说完就被霍安打断,他劝得是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女人图个什么?无非图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婿,衣食无忧过一生。什么惠王妃,海王妃的您都别再想了,抓牢了督主的恩宠是当务之急,晓得不!” “……”几次三番想插嘴无果的秦慢最终放弃了,默默地聆听霍安喋喋不休的教诲。 直到驻足在门口的人也听不下去了,径自推门而去,淡淡道:“打理好了就出去吧,我与……”雍阙顿了顿,“与夫人有话要说。” 第20章 【贰拾】夜谈 惠王府的格局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五步一亭,十步一桥。三四月头上,塘中荷花还未打苞,幽幽池面上模糊了窗纱漏下的光,淙淙水声下偶尔冒出一声蛙鸣。 窗棂支了一个角,清风徐徐泻入,吹得雍阙袖襕微微起了层涟漪。到惠王府的短短时刻,他已从头到脚换了身崭新行头,银底金蟒曳撒,腰间绦环未垂牙牌,而是挂着块碧玺佛牌,皂靴一尘不染,清爽得丝毫寻觅不到半个时辰前那一身的血雨腥风。 夜已过半,天色将明,然而一夜的惊心动魄使得惠王府中每个角落里都似在窃窃私语。山匪被屠,然而王妃仍然下落不明,看来这里的每个人都睡不上一个好觉了。 秦慢却是很困的,困得在和霍安聊天打屁时眼皮就开始打架,才想着能赶在天命前蒙个囫囵觉,然而此刻她瞧着不请自来,径自坐下的某人内心直叹气,这个觉怕是睡不着了。 她乖乖地直起身子并腿坐好,和个聆听尊长训话的小辈儿似的:“督主,有何吩咐?” 雍阙夷然一笑,温声道:“你与我这般拘谨做什么,只不过看你没睡前来瞧瞧你,今儿受了惊吧?” 秦慢连忙摇头:“劳督主挂心,有霍小公公护着,我没伤没痛的。” 她的伶俐一早知晓,别的姑娘家莫名毁了清誉成了个内宦的夫人,不是惊也是恼,于她却是浑不在意,甚至在惠王面前没露出丁点马脚。雍阙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点到为止,不费口舌:“没伤着就好,”他端的是慈眉善目,象牙似的手指敲了敲膝头,将话头一转,“如今惠王妃仍不见踪影,你与霍安在胡八的匪寨里待了一整日,可有听到他们有所谈论?” 擒获胡八后,锦衣卫扫荡了整个山寨,别说惠王妃了,连寨中那些老少妇孺也全不见踪影。寨子唯一一条通路被他们的人马严加看守,未见有人初入。青天白日,那么多的人难道全人间蒸发了不成? 又是一件蹊跷事,从他离京到现在,一环接着一环,好像天底下的蹊跷事一时间全蜂拥堆在了他面前。 户部官员的死,水鬼十三的死,华家疯了的夫人到今日陡然人去楼空的山寨,每一桩都透露着不寻常。它们到底是否有联系,又到底指向何方?以往他总是做布局人,用棋子为猎物布下一个个无处可逃的死局,而今他成了局中人,雍阙摸索估量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的手段与戏码,竟也琢磨出了两分意趣与斗志来。 生平寂寞事无非有二,一是无对手可敌;二便是无知己可诉。雍阙走到今日,对手起伏无数,但要么倒成了他脚下的尸骨,要么苟延残喘再难匹敌;而知己嘛…… 他从未有过,也不屑有之。 至于眼前这个人嘛,许是太多事堆砌在脑子里让他偶尔发了这么一回热,鬼使神差地就来了这,她的心思纯不纯他不知道,但毕竟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三人行,必有我师,或许找个局外人谈一谈,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开阔收益。 雍阙的好颜色令秦慢怔了怔,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白日里的所见所闻,温温吞吞道:“我与霍小公公被绑到匪寨后所见大多数妇孺孩童,年轻女子甚少,如惠王爷描述的王妃一样的人物更是没有。寨中的孩子们也从没提起过,那儿近来到过生面孔,所以我想着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山匪根本没绑了回去,要么就是他们绑了但是把人给弄丢了,所以才抓了我去滥竽充数。” “你还在寨中带孩子玩了?”雍阙意外道,她混得倒是不赖,敢情不像是被绑去做人质,倒像是去游山玩水。 秦慢赧颜:“我就是给他们说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雍阙好奇。 磨磨蹭蹭了半天,秦慢垂着头,揪着衣角,声音和蚊子一样细:“关公大闹天宫战秦琼……” “……”雍阙忍了忍,但仍没克制住失笑出了声。 他一笑起来,紧蹙的眉目全然舒展开来,璀璨愉悦,看得秦慢出了神,以至于完全没发现到不知何时悠悠哉哉游过来的白蟒。 白蟒是雍阙一手养大的宝贝,好吃好喝供着,连着风尘仆仆赶路也没舍得将它带上,由着人在后头不紧不慢地给送过来,就怕路上有了闪失。入春了,冬眠醒过来的它性子也活泼上了许多,昂扬着脑袋看看雍阙又看看秦慢,懒洋洋地卷上了秦慢的腿。 秦慢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踝处游走上来,她抖了个寒颤,想跺脚却发现腿肚子沉甸甸的,压根动弹一得,一低头眼睛顿时瞪得好大,哇得一声就哭叫出了来,全身抖得和筛子一样,牙齿都在打颤,哭着道:“督主!督主!有蛇!!!” 雍阙一早就见着那条鬼鬼祟祟爬进来的惫懒货,先前去看它时睡着不起,一醒来倒好见了漂亮小姑娘就忘了他,直奔人家腿上去了。它是想不到,不是谁人都稀罕一条碗口粗的大蛇绑在身上,尤其还是个姑娘家。 不过秦慢这副花容失色的模样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看和个普通姑娘家没甚区别,他揣着手淡淡地看戏,等到秦慢眼泪直打转才不慌不忙地唤了两声:“下来,白令。” 白蟒惬意地搭在秦慢膝头,雍阙唤了一声也只微微动了动脑袋看了一眼,反倒得寸进尺地向上攀爬了上去,直吓得秦慢僵硬得和快木头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上气不接下气:“督主,我求求你,你快把它弄走……” 她不敢去抹眼泪,稀里哗啦的泪水将一张脸涂成了花猫,衣襟处晕开深深的水色。 他原是想逗逗她,然而竟是逗过了头,直接把人弄哭了,这可就为免失了乐趣了。他抿着嘴角,袖风轻轻一扫,得意洋洋的白蟒抽搐一下,瘫软着身子松开了秦慢的腿。 秦慢的泪水却仍是不止,眼看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雍阙被她哭得先是不耐后是恼怒,再看她越哭越伤心头痛了起来:“我都替你教训过它了,还哭什么?一条蛇罢了。“ 她用手背擦着泪水,哽咽着声音强行争辩:“我小时候就怕蛇,连画上的蛇看了都怕。有的人天生怕猫,有的人天生怕狗,怎么就不许我怕蛇了!” 原来天下女子胡搅蛮缠起来都是一般模样,以前看先帝后宫里哄了这个恼了那个,天天对着他唉声叹气,他不解又不屑。 临到头换做自己,他竟也是一筹莫展,不该如何是好,恐吓她?想必哭得更厉害罢,哄一哄? 他从没哄过姑娘家,手法生疏,声音生硬:“别哭了,大不了以后咱家叫它再不出现在你眼前就是了。” 秦慢只顾着抽噎,半天吸吸鼻子道:“那你让它走开。” 这么多年,哄人第一次,被人指派也是第一次,但谁叫他理亏在前呢,雍阙无奈地用脚下踢了踢白蟒。 平白无故受了一击的白蟒还在委屈,雍阙踢它它就装死在地上不动,它不动秦慢也不敢动。 两人一蛇,僵峙在那,雍阙叹息一声,先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这条白蟒我养了多年,温顺通人性,你大可不必如此怕它。” 秦慢慢慢收了眼泪,她咽咽喉咙,嗫喏道:“喜欢什么不好,喜欢一条蛇……” “这条蛇救过我的命,救命恩人自然不能慢待。”雍阙淡淡道。 白蟒安安分分地盘在地上,见状秦慢胆子渐渐放大了些,看了一眼白蟒,咦道:“它的尾巴怎么缺了一块?” 雍阙也看了一眼白蟒,笑了一笑,可是笑容极淡,探手摸了摸蟒首:“我刚入东厂有次外出办差,落了贼人圈套,仓皇间掉了山涧,几天几夜不能动弹。快饿死的时候,它爬了过来,我就伸手抓了它狠狠咬下一口血肉。它自是恼怒,缠着尾巴就要绞死我,却不知为何在我快咽气时松了尾巴。可能那时候它刚蜕完皮没多大力气,也可能觉着杀一个快死的人没多大意思,总之它放了我一命。” 秦慢安静听完后,半天长长叹息一声:“活着都不容易。” 一个年纪轻轻,大好年华正开始的姑娘发出这声感喟让雍阙好笑,他也觉得自己好笑,大概真的是鬼迷心窍,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与她说了这么多。 秦慢感喟归感喟,却仍不敢触碰白蟒,并手并脚地缩在凳子上:“督主是从老树下的山崖处攀爬上来的?” 她一问把雍阙的神思重新扯回了山匪一案上,他静了静心,大致理了理情绪:“嗯,那处虽是悬崖,但相较而言,表面崎岖,落脚点多。锦衣卫中不乏善于攀爬的好手。” 秦慢点点头,那时候她坐在树下看过,也觉得那是除了主路以外唯一的突破点,他与惠王两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声东击西,配合得天衣无缝:“督主英明。” 他不以为意道:“这种漂亮话咱家听了不下千百遍不说也罢,之前你确实亲眼有不少妇孺带着孩子在其中居家生活?” “是。”秦慢点头。 “奇哉怪哉……”雍阙抚摸着腰间佛牌,“那你可曾见过其他道路通往山下?” 秦慢摇头,然后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让我看见的。” “这次的事你怎么看?”雍阙冷不防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们抓你只是为了替代惠王妃,可是假冒的王妃早晚会穿帮,这群山匪为何会多此一举地抓你去呢?” 秦慢愣了愣,喃喃反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她咬着唇,神色迷惑中又有丝烦恼,不似演戏作假,看来是真不知情。雍阙手搭在膝头,若有所思道:“人不会凭空消失,除非山上有另外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既然地上搜不到……” “那一定就在山中了,”秦慢接口,“准确说是在山体中打了一条隧道。” “江南山脉不比北方,土质疏松,岩层单薄,若大耗人力物力与时间,打出一条通道来并非不可能之事。”雍阙顺着她说下去,“只是,有这个本事的人当世可不多见,尤其是在此地……” 秦慢张了张嘴巴;“督主是说惠……” “嘘……”冰冷的手指又一次按住了秦慢的嘴唇,眼中微芒闪了闪,“咱家可什么也没说。” “哦!”秦慢使劲点了下头,然后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舔发干的唇…… “……”雍阙蓦地一僵。 意识到自己舔到了什么的秦慢也是一惊,还没慌忙道歉,雍阙已倏然缩回手去,负手起身冷冷道:“趁着时辰尚暂且休憩一会,明儿一早事儿不少。” 言罢当即拂袖而去,秦慢想到了什么连忙喊道:“督主,任仲平可有下落了?” 雍阙稍一驻足,头也不回道:“你说那个医圣?” 秦慢点头:“他也算是我的朋友,我有点儿担心他的安危。” “他的下落我派人去打听了,周围村民说是曾经见过一辆装饰不菲的马车停留在附近,但是没见过车上的人。”雍阙语调平冷,“对方抓他去定是看上了他医术,既然有求于他,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最后一个字落定,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门外,白蟒看看,耷拉着尾巴也自行跟了过去。 虽是只言片语,但秦慢仍是得了不少安慰,她摸摸自己嘴唇,自言自语道:“督主抹的是橘花味的香膏?” 走至亭桥上,雍阙耳根后那一点红已经被夜风吹散,他素来不喜人触碰,更遑论行走大内最忌讳与妃嫔不清不楚。他的师父就是脑子不清楚,与先帝贵妃牵连不清才落得身败名裂惨死的下场。虽说东厂的人也没什么好名声就是了,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时时提醒自己切勿为女色所惑。 或许正因如此,方才一刹才险些有点失态。但也紧紧是一瞬间的失态,他望着远近处巧夺天工的山石亭阁,江南景色到底与北方大不相同。比不上帝都雄厚恢弘的天家气派,但小桥流水,假山卵石倒也别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清秀气质,叫人放松了在皇城里时时绷紧的那根弦。 新帝初初尝到大权在握的滋味,看样子一时半会是舍不得召他回京去了,叫他看住惠王? 笑话,惠王一家子在这儿盘踞多年,新皇帝暂时也没那打算和能力削藩,难不成是叫他看一辈子在这! 雍阙闭目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看来这京城是回也回,不回也得回了,幸而批红大权尚在他手中,西厂的人做不得多大妖。 ┉┉∞∞┉┉┉┉∞∞┉┉┉ 得了雍阙昨夜一句话,秦慢一宿没敢怎么沉睡。抱着枕头靠在榻上半梦半醒地眯了两个时辰,霍安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看着她的邋遢模样哎哟叫了声祖宗,将人扯了下来,压到水盆边,边撸起袖子帮她擦脸,边抱怨:“姑娘,昨儿奴才不是给您把水打好了吗?也不知道给自己洗洗,瞧您这模样,怎么还和从土里爬出来似的!” 秦慢从他手中夺过布巾,神志不清地在脸上擦着,呵欠连天:“昨夜督主来了后说了好一会的话,等他走了水都凉了。” 霍安的神情瞬间变了个样,贼兮兮地凑过来:“昨夜督主只和你说了话?” 秦慢唔了声:“还叫他的蛇吓了我一遭。” “还有呢?”霍安捉急地追问。 还有……秦慢想起自己舔在嘴上的橘花味,想了想决定不说,将布巾一摔:“没了!” 霍安闭眼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 秦慢不傻,霍安的意思她多少听出来一点,她奇怪,就算雍阙贵为提督东厂,归根究底那也是个太监啊,还能和她有点什么事儿呢。 她撇撇嘴,霍安的唠叨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慢腾腾走到木架前木了一木:“我的衣裳呢?” “这就是您的衣裳啊!”霍安将一件件织锦绸缎取下,“花色料子都是督主亲自挑的!去年年末新贡上来的,百十金一匹的缎子,宫里也就皇后贵妃几位娘娘有。姑娘啊,督主可是对你花了大心思的,您可识识好吧!” 秦慢看着华美衣裙愁眉苦脸道:“这不太合适吧……” 霍安梗起脖子,和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单凭督主的身份,除了龙袍凤裳您穿什么都合适!” “……”东厂的人还真是嚣张的很哪,秦慢自知胳膊拗不过大腿,何况演戏要演全套,她认命地由霍安服侍着将衣裳一层层套上。 “真别说……”霍安啧啧称奇地打量她,“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真不假。好人配好裳,姑娘这一打扮,比皇城里那些个世家闺秀小姐不遑多让啊。” 秦慢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地叹了口气。 “还没弄好?”门外响起微微不耐烦的声音。 第21章 【贰壹】密道 “呀,督主?”里间两人皆吓了一跳,霍安手忙脚乱地将秦慢给整饬好,连拉带拖地将人给拽到门边上,细声叮嘱,“脑子灵活些,捡点督主爱听的说,别没事杵在那儿像个木头似的,知道没?” 相处了一段时间,霍安俨然成了秦慢的自家人,忠心耿耿的不二心腹。没哪个奴才不想着自家主子好的,秦慢心实没开窍,他自觉负有提点点拨她的义务。 秦慢低头踢了踢脚尖,答了个:“哦~” 然后人就被霍安给推了出去,她心想着督主他老人家爱听什么话呢。好像每一次与雍阙对话,结果往往是不尽如人意。 晨间云彩被朝阳涂抹得嫣红,东边一片祥云升腾,檐下一树西府海棠娇颜初开,沾着夜里凝成的露水,清新可人。雍阙恰是立于海棠之前,一手搭在臂弯里,一手拿着根银匙逗弄笼中鸟雀。 他仍是身着昨夜银袍,只不过一头醉墨乌丝仅用一根长簪松松挽着,簪头刻着朵半开青莲,仿佛是个刚踏着清风雨露而来的方外道长。他听见了响动,但没回头,拨拨鸟食:“昨夜没睡好,起得这样晚?” 口气淡淡的,不像责问,更像是随口一句招呼 霍安缩在门后,使劲捅了捅秦慢的腰,她扁扁嘴:“督主,早。” 雍阙嗯了声,搁下银勺,回首时眼角挑了挑,略作一打量,无多惊艳:“唔,这倒像是个正常姑娘家了。” 他眼光挑剔至极,嘴里一向难出好听的词儿,得这一句已算是不错的夸赞。秦慢苦恼于层层衣裳的束缚之中,她睡得又不太好,因而兴致并不多高,闷闷地点点头:“哦……” 既然戏开了头,便再没有不演下去的道理。雍阙的举动向来代表着皇帝的天意,朝局的风向,哪怕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剿灭山匪的隔日惠王府仍是一早便隆重得摆下一桌酒宴招待这位权倾朝野的宦臣与他的内眷。 “阿瑜生死不明,本王急于寻她,慢待督主与夫人了。”惠王萧翎端起酒杯,一夜几乎没睡使得他脸上灰败之色愈发明显,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督主与夫人既然来了惠州便是我惠王府的贵客,但凡有所需尽管纷飞下来便是。” 雍阙连忙起身拱手举酒:“王爷厚爱,微臣惶恐。” 从昨天白日到现在秦慢总共就吃了一个黑面馒头,此刻对着一桌佳肴珍馐她饿得是百爪挠心,木木地等着寒暄完开席时突然脚尖痛得钻心。她一吸气醒过神,上座的惠王正投来探寻的眼神,身侧的雍阙仍是笔挺地站着,她眨眨眼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随雍阙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学着雍阙双手奉盏:“多谢王爷招待。” 萧翎望了她一眼,笑得无奈又抱歉:“昨夜劳累夫人,今日本不该叨扰夫人,只是……” 雍阙正色凛声道“王妃尚不知安危,臣怎能安然高枕?王爷且宽心,事已发生臣自当倾尽全力寻找王妃下落。” “那就多谢督主了,多谢。” 秦慢看看萧翎又看看雍阙,再看看自己手中金杯,犹豫片刻慢慢地呷了一小口,辛辣的酒味顿时呛得她泪花直飞,引得那两人侧目过来。 雍阙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的背,摇头对着惠王笑叹道:“鄙内从来不胜酒力,在王爷面前失仪了。” 才站起的萧翎看着秦慢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半晌他笑了笑:“女子难免酒量浅薄,不能沾酒还是别沾了,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说是酒宴,然而萧翎精神委实不济,坐了没一会雍阙见他神容倦怠,主动提出请他先行休憩:“王妃之事便交给臣打理,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事到临头,这趟浑水已经淌了大半,索性淌到底,也不枉他费了诸多功夫只为卖海惠王他一个人情。 萧翎心有余而实力不足,再三致了歉,方在仆从簇拥之下退了席,行前他在秦慢面前顿了顿足,温声道:“待会我让府中郎中送些解酒汤水来,喝了也好受些。” 秦慢还没回个礼道声谢,惠王已在侍从搀扶下巍巍而去。 雍阙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本该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一方豪雄,却早早的显了天年不足的败像。莫非真如世人所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心道着,又自行哂笑着摇摇头,江湖也罢天家也罢,最信不得就是一个情字。海惠王长居江南,而他的未婚妻却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蜀中,两人自定亲以来未曾见过数面,哪来的情深又哪的不寿? 都是戏码套路按本演,人心隔肚皮各怀各的鬼胎,惠王是,他们也是。 散了席,雍阙拢拢袖口道:“昨儿折腾得不早,今儿放你一天闲,不必再跟着我。” 秦慢却没走,脚尖蹭蹭地:“督主可是要再上山去探一探那山寨?” 脑子转得倒快!雍阙瞥了她一眼:“怎么着,你也想去?” 秦慢眼巴巴地点点头。 雍阙沉吟着不说话,秦慢在旁等得望眼欲穿,半晌他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既然你求着咱家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他瞧了眼她身上的累赘华服,心里了然,“去吧,换身轻便衣裳,带上霍安,过一刻到王府西门候着。” “哎!好嘞!”她答得干脆。 他看着秦慢欢喜地离去,脚步也比往常乌龟似的磨蹭轻快上了许多,方才萧翎离席前的那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 青阳县离惠州城并不多远,十来里的脚程,若是骑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带上秦慢的马车慢是慢些,但也在晌午时分雍阙诸人又踏着原路回到了山寨中。寨门前陷阱里的毒蛇已经被清理干净,埋伏的刀剑仍是森森地插着,折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寨子里已人去楼空,连秦慢喂的那几只鸡仔都不见踪影,消失得干干净净,秦慢找了一圈没看见它们,喃喃道:“看来是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什么?”雍阙问。 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稻谷场:“那儿我曾经喂了几只鸡。” “……”逯存等人目光怪异,还是霍安与她混得熟点胆子大些,附和道,“是啊,姑娘是在这喂过鸡,还抱过狗摸过羊呢,那……又如何?” 其他人不明白,雍阙是立时明白了,连鸡狗等物都有时间带走,显见地对方是有条不紊地撤离,甚至可能那些个妇孺孩童都是根本不是寨中匪徒的家眷,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迷惑人的烟雾罢了。 从惠王妃被劫再到秦慢被抓,最后到匪寨被剿,这都是对方设下的一个局,针对的与其说是惠王,不如说是雍阙他。 现在人家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就是引你入局,是入还是不入?雍阙其实没想过去选择,惠王妃一定要找,而这里是唯一的线索,哪怕前方刀山火海也只有闯一闯才知晓生死成败。 秦慢显然与他想到了一起,她吮了吮唇:“督主,要不我们再从长计议?” 雍阙负手瞧瞧天色:“来都来了,若不找出点蛛丝马迹,咱家如何向惠王交代?”他斜睨,“怎么着,你怕了?” 她毫不掩饰地嗟叹道:“我不仅怕蛇,还特别怕死。” 他安慰得轻描淡写,毫无诚意:“生死有命,看开点。” “呜……” 偌大个匪寨被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连米缸盆地之类的地方都给掀开一一搜寻了遍,同前晚的结果一样,毫无所获。 霍安和秦慢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只能坐在稻谷场上的大树下看着人影飞来蹿去,翻出一*浪头似的灰尘,弥散在阳光下。霍安抽出方帕子递给秦慢:“夫人,捂好口鼻小心吸了灰呛着嗓子。” 秦慢诺诺地回了个谢,将帕子叠了三叠严实地捂好嘴巴,帕子后传来又慢又闷的声音:“那些小孩儿还挺好玩的……” “……”霍安不知从何说起,短短一天,也就您在这混得风生水起就差那帮小土匪头子喊您亲姨嘞! “唉……”秦慢又看向稻谷场中的磨台,“其实黑面馒头也挺好吃的,嚼着挺香……” 这个主子成日里一副慢慢吞吞,赶不上趟的着急模样,也就提到吃时才能振奋起三分精神,你瞧眼睛都比平时亮些!霍安心里碎碎念着,秦慢在旁一声叹息:“霍小公公,说到吃我饿了……” “……”霍安想想,“也是,这南方和我们北边不一样,早晨吃得丰盛。可这海惠王也是不着边,但任谁一大早对着一桌大荤大腻也得倒胃口啊。”他埋怨着站起来,“幸好奴才想到了,给您捎了些香嘴的玩意在马车里,您等着,奴才这就给您拿去。” 闲庭信步的雍阙时而瞥两眼老树下蹲着的两人,一看到秦慢那无精打采的模样想来不是困了就是嚷着饿了。这个丫头,身子瘦瘦小小,一顿饭的饭量也不大,但就和只猫似的,一顿吃得不多但一天要吃好几顿。 这不,一看霍安小跑过来,雍阙慢悠悠地明知故问:“夫人怎么了?” 霍安哈着腰行了个礼:“夫人早先席上没吃多少,又被酒气给熏着了胃,这时候胃里烤着火难受着,奴才过来给她取点零嘴填一填。” 就知如此!雍阙双目仍直视着前方,矜傲地颔颔首,以示同意。 霍安堆着笑退了两步,退了两步之际,脚踝一麻,膝盖一软,整个人噗地趴在了地上,摔了他一个鼻青脸肿,好不疼痛。 他摔得不巧,脑袋刚好擦着旁边磨台的角蹭了道长长红痕,还好,没拉出口子没见红。但还没摸就是火辣辣的疼,可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摔移了位! 这么大动静,早惹来雍阙的注意,瞧了一眼摇摇头,随口叱了句:“仔细着点。” “是是是,奴才莽撞了。”霍安忙不迭地爬起来,才爬到一半另一边脚踝又一算,这回他可真是想爬都爬不起来了。 他伏在地上,一边心里苦不堪言,一边疼得他眼前火星直冒,恨不得将这该死的磨台砸成两半了事。 霍安愤恨地撑着起晕乎乎爬起,没防着一抬头差点又撞上了磨台,还好反应灵敏险险避开,这一避他“哎”了一声,捂着额头凑过去仔细瞧瞧,不太确定道:“这是刻了个字儿?” 一嗓子喊出去,雍阙回过首去,霍安抓着眉心左看右看,指着磨台下方道:“督主,这真有个字儿……但是,奴才不大认识。” 磨台有半人高,刻字的地方很矮,以雍阙的身量非得匍匐在地上才得瞧见,但以他的身份怎会屈尊纡贵至此。 “这不是字,是纹章。” 不用他折尊俯身,刚还在大树下的秦慢不知何时蹲在了霍安身侧,以她的个儿不高不低正好能瞅见磨台上的“字”,她眼睛睁得大大地观摩了会确定道:“刻得是片桑树叶。” “桑树叶?”霍安满头雾水,自然而然想到,“呃,是寨子里那些 “不是……”秦慢悠悠哉哉地描述道,“你瞧这桑树叶,看似简单寥寥数笔,但每一笔纹路皆入木三分,且刀法连贯,线条流畅,绝非一般孩童所为。” 霍安顾不上疼痛,认真看了看,惊道:“还真是如夫人所说!是片桑叶呢!”他挠挠头,皱着脸,“只是刻得形状太歹怪了些,奴才眼拙瞧不出来。” 桑同丧,又是片树叶……“鬼手叶卿的手笔?”雍阙眸光轻转,“逯存?” 在这个江湖里,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提到雕琢刀法,整个江湖无人能出叶卿其右。和大多数隐世高人一般,他的脾气又怪又臭,“医圣”任仲平与他相比,完全能算得上通情达理平易近人了。 他若愿意,便不收分毫为你砌座山,雕座桥,甚至亲手雕住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而他若不愿意,你哪怕奉上一座金山,半座国库,连刀都不会动一动。 “很长时间,没有人见过他了。”逯存未入东厂前师从嵩山派,此后亦常与江湖有所联系,“小道消息说他多年前去八大山里采风失足摔死了,但百晓生那里没传出确切消息。” 秦慢伸出手来回抚摸一遍,道:“刻痕很深且印记清晰,刻上去不久。” “鬼手叶卿在这做了一个石磨……”雍阙绕着磨台走了半圈,撩眼望向秦慢,“此前你与我说过,若是山中有第二条道就是地上密道?” 秦慢啊了声,像才想起来一样:“对,没错,督主英明!英明!” 论装傻的本事,眼前人真是无人能出其左右,雍阙瞥她一眼,秦慢睁着无辜的眼睛憨憨冲他一笑。啧,还卖乖。 雍阙没有领受她的乖巧,盯着磨台半晌,掌心突然在石面上迅疾扫过,带出一片迷迷灰尘:“拿水来……”他顿了顿,“拿墨水来。” 幸亏他手下人了解这位厂公朝务繁忙,随时备着笔墨纸砚,只是可惜了那块上好的松山砚,平白掺了水泼在石面上。 水流沿着石面上蜿蜿蜒蜒地分成好几股,各自散开,淅淅沥沥地落下。与此同时,石面上,几缕纹路渐渐清晰在人们的视界里。 “这是……”霍安小心地观察了半天,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但是怎么着都没看出那些奇形怪状交错在一起的线条到底表达出了什么意思。他偷偷窥探了下雍阙与秦慢的神色,一个长指抚摸石面沉思不语,一个则木木地看着石面,一脸的空白…… 他咽咽口水,不敢打扰这两位主子。 都说鬼手叶卿生了个天马行空的脑子,笔下刻物或是貌如天仙宛如仙境,或是森罗地狱恶鬼食人。今日亲眼瞧见了,霍安暗自羞愧与敬佩自家督公与夫人,除了鬼画符他压根什么也没看出来啊! 沉思了半天的雍阙突然发问:“这是什么?” 霍安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意识到问的是自己,秦慢抬起头看了看雍阙,又低头看了会石面:“呃……鬼画符?” 霍安这次真被口水呛到了。 雍阙霍然开朗似的笑了起来:“确实是鬼画符,西域娑罗国曾经进贡过一副百鬼夜宴图。他们与我朝不同,以鬼为尊,以地狱为美,信奉阎罗鬼王,以期死后有个好的轮回转世。因而……” 秦慢下意识接道:“因而这是娑罗国的文字?” 雍阙颔首:“只不过是打乱了排序,显得杂乱无章,一时倒让咱家没瞧出来。” “这么说督主识得娑罗文?”秦慢惊讶道。 “以前为替先帝迎接娑罗国的朝臣,修习过一些罢了,”雍阙命人将多余的墨汁扫净,“看来上面记载的便是开密道的机巧所在了。” 第22章 【贰贰】入地 但凡暗语密谶再是杂乱无章,总会有法可依有序可寻。 偌大一面圆盘上,雍阙指尖点过一个个潦草凌乱的“文字”,眼眸里俱是沉静认真。周围诸人屏气凝神,生怕呼吸一个重了就扰了他的思路。 秦慢望了眼横一道竖一道的石面,兴致缺缺地挪开眼神,眼珠子从枝头嬉戏飞绕的鸟雀瞭到崖峰顶上的云岚,走神得明目张胆。 大气也不敢出的霍安拉了拉她衣袖,劝她收敛着点,不想她竟望着天色担忧不已:“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吃上晚饭。” 连逯存都禁不住多瞧了她两眼,微微皱眉。 “现在下去,手脚不慢的话就少不了你那顿。” 一直没出声的雍阙突然接了口,蹙起的眉尖已平展开来,指节叩了叩石盘,点了几个人的名:“逯存尚荣王喜,按着我所说转动这磨子。” 听到不耽误晚饭秦慢放宽了许多心,给上前的锦衣卫们退出一方天地来:“督主解出来了?” 雍阙不置可否,不过障眼法般的把戏,江湖皆知鬼手叶卿行事诡谲,一般人见到此密语不由自主便会往复杂莫测处想去。若是如此,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解开其中秘钥。 “写的什么呀?”秦慢好奇问道。 雍阙看她问得认真,扬扬嘴角:“简单的八卦之道,叶卿擅雕琢建造,通一点风水奇门不足为奇。” “哦……”秦慢了悟地点头,“能看出来,督主也很了不起啊。” 雍阙才扬起的嘴角有点挂不住了,听着像是夸他,可怎么就那么不走心不对味呢? 他不带感情地嗯哼了一声,神情冷傲得一如往昔般高不可攀,径自看向逯存他们淡淡指点起来。 不过片刻,轰然一声巨响,霍安反应机敏迅速护在秦慢面前挡住迎面而来的沙尘,不想石盘分离却不见多少粉尘飞扬。 秦慢将霍安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拉下,小声道:“不久前才有人挪动过它,不会积攒灰尘的。不过还是谢谢霍小公公啦!” 霍安讪讪站到一旁,惭愧道:“夫人*,是奴才愚钝了。” *?她何止是*?!虽然不确定,但雍阙心里有种预感,此间种种之事,与秦慢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他不是个相信直觉的人,甚至不相信眼前所见,因为所见之事,所见之人,所见之物都有可能是弄虚作假。他能走到今时今日,全凭着他的谨慎度微,他孤高矜傲但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哪怕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无名小卒。 人心最是难猜,也最难把握,雍阙从来善于也习惯去揣摩他人心思。心如泥沼深渊,他进退有度,方寸极好,未有失手。而这一次他却有些难以执掌住火候,对方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他至今未看透。未看透便想去看透,这已经是种危险的征兆,他暗暗吸了口气警醒自己不要太过在意她的言行举止,乱了自己的步调谋划。 秦慢拍拍霍安的肩,跟着雍阙走到霍然出现在平地上的黑洞前,洞口出列成两块的石磨各躺左右,一条深不见底的漫长石梯映入众人眼帘,寒风嘘嘘自底部倒灌上来,冲得秦慢一个不察,吃了满满一口,顿时嗓子发痒咳嗽了起来。 雍阙浑若未见似的,低头估量密道深短:“有风,看情况里面通风良好,应该是他们潜逃走的那条路,逯存。” 他才唤到,年轻的锦衣卫已一手持刀一手持着火把,领着小人先行走入洞口。 火把涂了厚厚的油料,纵然火光被吹得东倒西歪也未曾熄灭,霍安绕着洞口左走两步,右走两步,眼见着逐渐没入黑暗中的一点火苗突然晃了三晃,道:“督主,逯存他们到了底,无大碍。” 雍阙嗯了声,拾步要下,忽然顿住,回头看了眼往洞底伸头缩脑的秦慢,秦慢触及到他眼神立马调开视线佯作看风景,还没开口雍阙先一步凉凉发问:“这回怕什么?” 她缩缩脖子,吞吞吐吐:“怕鬼……” 然后怕鬼的她就被雍阙拎起来,押到了洞里…… ┉┉∞∞┉┉┉┉∞∞┉┉┉ 黑魆魆的石梯仿佛走不到底,头顶上的光亮愈来愈小,秦慢他们拐了个弯,那点星星似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昏暗的光线似乎也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可能是四周漆黑一片太过压抑,压阵在最后的霍安越走越是腿脚发软,呼吸困难。 而走在雍阙前头怕鬼的秦慢倒还走得平稳,只是在黑暗中她的视力似乎不如常人,走得极慢,说是龟爬都是在夸她。走一步顿两步,仔细地张望一番,再小心翼翼地迈下去一步,如是往复再三她听见身后的雍阙不轻不重地咳了声。 她诚惶诚恐地驻足,侧侧身想给他让出道来:“督主,我夜视不如常人,走得拖拉,还是您在前先走吧。” 雍阙却不领她的情,高高在上地袖手旁观,淡眼乜着:“那就更得走在前头,否则一个人在后头不知拖拉到哪里去。” 他不给通融,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在他灼灼逼事下继续一步一停地往下走着,下了数个台阶雍阙问道:“你是天生的夜间弱视?” 秦慢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脚下,答得有口无心:“不是。” “那是?” 不知道是不是雍阙他的错觉,秦慢的声音仿佛也为这压抑氛围所浸染,透着一丝黯然:“后来不小心伤了眼睛而已。” 她继续聚精会神地数着台阶而下,雍阙静默地走在她身后,他的步履轻得几无可闻,颀长身影被火把拉成一道细长的斜影投在秦慢脚下。她看着一时晃了神,脚下一空,人还没倒下去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抓住她的肩,将她按回了原位:“小心。” 他声音冷淡,秦慢心有余悸地站了须臾,小声到道:“谢谢督主。” 那声谢不知道是为了他大发慈悲施以援手,还是为了他主动垫后,将她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掌下的肩膀又瘦又窄,握上去只有一把骨头似的,膈得雍阙禁不住皱皱眉,平时看她嘴里塞个不停,也不知道都吃到了哪里去。他出了出神,慢慢松开了她,悠悠闲闲道:“走得慢还能踏个空,倒不如骨碌滚下去来得迅速。” 他话里揶揄她已经是常态,秦慢脾气好,摸摸鼻子决定不和他计较。 一番畅通无阻地下到了底,踩着了实地,霍安长长地输出了口气,人顿时活络了起来:“姑娘,不夫人,小的在后头可是看得心惊胆战啊,幸好有督主照应着。唉,眼睛可不是小部位,回头得叫太医院来给好好看看。” 他献着殷勤,秦慢当了真,惶恐地连忙摆手:“无妨无妨,不过夜间瞧得差点,哪能劳烦太医院的大人们。” 况且此间事一了,她还不知道是被雍阙这个闻名天下的酷吏给放生还是活剥呢! 雍阙见惯了这主仆两人的吵闹,本不欲理睬,不想看见秦慢那双比常人稍显黯淡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说了句:“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回头叫几个太医来给好好瞧瞧。” 霍安一听他老人家都开口,欢天喜地道:“是是是,小的回头便去请刘院判给夫人好生诊治一番。” “啊?”秦慢听得目瞪口呆。 先行下去的逯存他们三人留了一人在原地等候雍阙他们,石梯尽头是个通道,其余二人便是先去探一探这通道内是否埋伏了机关陷阱。雍阙他们到了,那一人简单说明了下他们的去向和甬道内的情况。 “这么久还没回来,看来路不短哪。”雍阙轻轻掸去肩上浮灰,转目打量两边山壁。江南的山脉中多走着活水,水脉顺着岩层而生,故而甬道内湿气颇重,愈往下甚至凝着水珠。 上边是春光明媚三月天,里边却是寒露深重俨然深秋初冬,秦慢边揉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边盯着山壁,一会瞧瞧上边,一会瞧瞧下边,忽然她咦了一声。 “怎么?”雍阙撇来一眼。 秦慢抱着臂膀跺跺脚下寒气,指着地上某处说:“督主快看。” 雍阙只当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凝神仔细看去,半天才发现她所指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平平无奇的褐色苔藓,霍安先一步问出口:“夫人,这就是块苔藓啊。” “这是赤地藓,说是苔藓却又不是苔藓,它喜阴却怕湿,所以……”秦慢顿了顿,“多半生于陈年棺木之内,而这里……”她环视左右,“并不适合赤地藓的生长。” “哎??”霍安一头雾水,砸吧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夫人的意思说有人曾经把棺材停在这里?” “……”秦慢失语,慢吞吞道,“霍小公公,您看着地方像是能抬进棺材的吗?何况有人把棺材抬在这里做什么?” 雍阙不费思量,已然领悟秦慢话中的意思:“你是说,有人不小心从坟中棺木里刮到这片赤地藓,又不小心地留在这里。” 秦慢唔了声,嘟囔了句:“是不是不小心就不知道了。” 霍安听得毛骨悚然,艰涩道:“从棺材里带出来……那是个什么人?” 秦慢咧嘴,幽幽一笑:“鬼啊。” 第23章 【贰叁】无头尸 凄冷的地道里水声滴答,每一个人的每一声呼吸都清清楚楚,身后是舀舀长梯,前方是未知长道。霍安全身的毛发一瞬间齐齐竖起,流窜过的冷风仿佛在眼前变幻着形状,扭曲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影匍匐在山壁上蠢蠢欲动地观望着他,冷视着他,想要撕碎他…… 他战栗地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些个人影交错在他眼前,逐步地逼近,露出凶狠的獠牙。 “啪!”霍安的半边脸颊都被这个耳光给摔麻了,耳朵里嗡嗡的响,使劲眨了眨冒着金星的眼睛,才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结舌道,“夫,夫人?” 秦慢揉着手腕,十分抱歉地冲他笑了笑,为自己解释:“霍小公公,这个赤地藓攀附棺木而生,常年吸收腐毒之气,内基不深厚,毅力不坚定者容易受其所惑,陷入幻象之中。”那一巴掌她咬牙使足了力气,打的霍安不清自己也疼得不行,“刚刚真是对不住了。” 霍安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过了好半天昏沉沉的脑子才清醒过来,顶着雍阙看似漫不经心瞟来的视线,极是羞愧道:“夫人言重了,是奴才要多谢夫人出手相救。”他说着给自己甩了一巴掌,“都怪奴才自个儿不顶用!” 秦慢哎的一声,连忙安抚于他。 雍阙冷眼旁观了半天,洞内气息有异他一进来就有所察觉,毕竟是深处地下哪怕通风也难免会生着毒菌孢子,这些个东西最容易散于空气中迷人心志。这一点分量于他们不足为惧,真论起来影响来,也就霍安与秦慢两个武功低微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先迷了道的是霍安,而非最不济事的秦慢…… 霍安自惭形秽片刻,也知道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对秦慢道:“夫人的恩德,奴才记在心里,以后但凡奴才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秦慢摇头直说“不必不必”,拍拍他的肩膀后从怀中取出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走到石壁下弯腰将那一小片苔藓小心地包入帕中,再工工整整地叠好。 霍安惊呼,急着想要拦住她:“夫人,这害人东西你怎么还收着啊!” 秦慢微微一笑,将手帕重新收入怀中:“包好它就不妨事的,这东西别看有毒,但也是个稀罕物,寻常棺木还不生,非得附着上好乌木。”她像得了什么宝物般,喜滋滋道,“任仲平肖想它好久了,可惜乌木罕见多为皇族制棺所用,”说着她微微叹了口气,“他一介布衣,进不得皇陵,每每只能蹲在门口流口水,实在可怜可怜。” 雍阙耳尖一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秦慢,却见她面色欣喜,仿佛真是为朋友寻件难得一见的宝物而欢欣鼓舞。 若真如她所说,惠王妃失踪一案八成与皇室脱不了干系……那此事可就不仅仅是个藩王王妃下落不明那么简单了。 他衡量着利弊,揣摩着其中的要害,而此刻深邃的甬道里却响起了脚步声,轻盈而有节奏,顿时霍安及留守的那个锦衣卫提起防备,将雍阙与秦慢两人护到了后方。 去的是两人,回来却是一人…… 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火光,飘飘渺渺像隔世的灯火。挡在雍阙身前的锦衣卫已缓缓拔出了刀,刀锋冰冷,折出的寒色仍霍安不由自主地更为紧张起来,他小声叮嘱了秦慢一句:“夫人,待会有个万一,不管别人怎样您先自保。” “哦……”秦慢回以同样紧张兮兮的声音。 一缕若有还无的疾风擦过,火把闪烁了一下。脚步声忽然又消失了,一点火光被沉重的黑暗压得暗淡。即那么忽近忽远地飘在那里,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与他们对视。 一条人影若隐若现地站在那,不动也不说话。 “哎……”秦慢躲在霍安与雍阙身上,探出脸来研究地看了好半天,“你看,那个人好像没有头哎……” 她声音轻得像浮羽,配合地道里嗖嗖的冷风,吓得霍安刚想尖叫,一看到雍阙马上又艰难地将尖叫吞回嗓眼里,哆哆嗦嗦道:“夫人,您别吓唬小人了好吗?” 秦慢一本正经:“我没吓唬你啊。”她伸出手指向那个人影,“你仔细瞧啊,那个人就是没有头啊。” 霍安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敢去分辨有没有头。 雍阙表情冷淡,凝视那人影须臾,竟是迈开步伐主动迎了上去。 “督主!”王喜想拦住他,雍阙一记厉色,手还没抬起又冷汗淋漓地放了下来。 雍阙上了前去,秦慢张望了两眼居然从越身而出,跟了上去。霍安想拦住她,但想一想,硬着头皮随她前去:“夫人,这会功夫您又不怕了?” 秦慢漫不经心打到:“对方又不是鬼,我怕什么。” 雍阙走到人影前十步忽然顿住了足,眼疾手快地将颠儿颠蹿过去的秦慢也扯了回来。 噗咚,沉闷的一声响,粘稠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涓涓血流顺着没有脑袋的脖子四下蔓延,唬得秦慢连连往后退了数步,直到后背挨着个坚实臂膀才止住步伐。 倒下的尸身穿着锦衣卫特制的飞鱼服,随身的绣春刀握在自己手里,身后数丈之外滚着一个头颅,正是之前与逯存前去探路的尚荣。 王喜脸色难看得吓人,握着刀的手背鼓起一道道青筋。入他们这一行的,生死见过无数,但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暴毙在自己眼前,七尺高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他沉默地上前,摸了摸尸体,沙声道:“督主,人被砍了头,死透了。” 是啊,一个人被砍下脑袋,能活那才是见了鬼。 可明明就在刚才,这个人还活生生地一步步走向他们,甬道宽度有限,多出一个人来他们也能立时发觉,总不会是…… 所有人的眼神都齐聚到了死去尚荣手中握着的绣春刀上,刀身溅着点点血迹,霍安颤声道:“不,不会是尚哥自己砍了自己的脑袋吧?” 如此荒谬的猜测,却似乎是眼前场景唯一的解释,王喜嘶声大喊:“不可能!”他紧攥着刀凶恶地看向四周,眼珠子血红,“一定是这儿有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总之尚荣他,他绝不会……” 粗莽的汉子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他与尚荣是同一年入的锦衣卫,两人又是同乡,风里来雨里去,比亲兄弟还要亲的过命交情。那么大的一个活人说死就死在眼前,连口气都没留…… 冰冷凝固的气氛被一声喃喃所打破:“是啊,不可能……” 雍阙抬起垂下去打量尸体的眼睑,没有意外地看了秦慢一眼,淡淡道:“怎么一个不可能?” 秦慢的视线从尸体上方滑到了他手中的绣春刀,想上前却发现动不了,原来雍阙仍是牢牢捉着她的胳膊,和捏只小鸡似的…… 还未挣扎,雍阙已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她眨眨眼,又看向尸体但却没再往前走,自言自语般道:“其实……一看就知道了是不可能嘛。虽然尚荣手中有刀,但可能只是为戒备防身而已,你们看他刀上是有血迹但只是斑斑点点,右手的袖子更是可以算得上整洁。”她又看了眼缺了头颅的脖子,一字一慢的“可是……他的衣襟处却有溅了大量血迹,几乎染透了衣裳。这说明他根本不是自戕,脖子上的伤口平整无缺。嗯……应是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迅速横切所致。” 她慢声慢气地一通说完,下意识地去看了雍阙,那张年轻的俊逸脸庞上无喜无怒,听她言罢须臾后才轻轻颔首:“确实如此。”他撩起眼,平视前方,“洞中无人,杀人之物想必是早设置的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他的一句话堪堪止住了迫不及待想去一探究竟的王喜,而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也因他这句话陡然又紧张起来了。无形无状,无色无味的杀人之物竟然还在这里?? 诸人四下张望找寻之时,不想甬道那头竟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骤然间他们脸色一变。 霍安这回脑子转得极快,几乎立刻拢手在嘴边大喊:“对面的是逯千户吗!” 黑暗那头的火把遥遥晃了三下,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秦慢迅速道:“让他不要再往前走了,”略一沉吟,“让他用火把朝前左右多撩两下。” 雍阙轻轻笑了声。 “呃……好。”虽然不明白秦慢指示的用意,但他立即按着指示将话一个字不落地大声还给了那头的逯存。 逯存果然停住了脚步,就见着那束火光匀匀从左挥起,还没到右边,只听噗呲一声响,霍安惊叫了起来。 一条火龙陡然横现在了逯存那端,熊熊火光出现不过一刹,瞬时便消失在了视线中,只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散在空气里。 第24章 【贰肆】孤坟 “好险!”霍安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谁能想到一条普普通通的地道里竟是危机四伏,让人防不胜防,“这又是个什么歹怪?” 逯存再三试探了几遍,确保无虞后朝着雍阙他们走来,再看到地上尸体时他亦和王喜一般倏地脸一沉,然而他终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很快收敛了伤色提刀向雍阙禀报:“厂公,道路尽头就是山腰处,长约三百丈,两旁皆是山岩,并无险要。” 在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地上尚荣的尸身血温犹存,而这段路他们方才走过时毫无异样。 雍阙既未怪他们疏于大意,也未责罚他们,只是低头观量了一下尚荣的尸体,径自拾步走到了方才火龙闪现的地方。甬道两侧的石壁坎坷嶙峋,触手之处皆是湿漉凉滑,他摸了摸石壁,又垂下火把照向地面。 不是刻意寻找,几乎无人会发现,褐色偏红的土壤上散落着细密得肉眼难寻的黑灰,零零落落行成一条黑色的长线连接着两旁石壁,像界限分明的生死线。 假使一盏茶前逯存跨过了它,有可能他就和地上的尚荣一般化为一道无主冤魂。 布下此陷阱的人,阴毒非常。 雍阙没有回头,却是知道秦慢定是迈着她的小碎步跟过来,这不稍一侧首就见着个小脑袋伸出来一脸严肃地盯着地上黑灰。考究地看了半天,她又蹲了下来,指头沾了沾黑色的不明物体,置于鼻下嗅了嗅。兀自点了点头,她又慢腾腾地挪步到了石壁前,双手张开胡乱地摸了一气。 忽然她摸到了什么,手指使劲在石头上蹭了蹭,便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不动了。 逯存与霍安两人看着她的怪异举动面面相觑,看她久有动作逯存皱着眉忍不住想提醒雍阙此地不宜久留,却被雍阙一个手势阻止了。 雍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和只蚂蚁似的上上下下摸摸爬爬,半天等她对着山壁沉思时启口问道:“发现了什么?” 秦慢像是才发现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惊了一惊,看清是雍阙后讪讪搓了搓指头道:“原先只是猜测,现在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哦,那你又猜到了什么?”雍阙心里其实已经大致有了答案,只不过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丫头肚子里到底还存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干货。 秦慢伸出方才蹭着石壁的手指,就着火光,雍阙见着那两嫩笋尖似的指尖上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丝。 “天蛛丝?”他问。 秦慢惊讶:“咦?督主认得?” 雍阙牵牵嘴角,论稀罕物,天底下哪里能比得上皇宫大内的宝库。他身为司礼监提督兼掌印,皇城内宫的一切事务皆要从他手中走过,后来拿了批红权,更是户部度支两司的走账他也要过一过眼。 天蛛丝这个物什,说来也不是中原所有。产出它的天蛛生于西南一带的密林里,各个块头有寻常蜘蛛的四五个大,母蛛更似大如拳头,獠牙八爪红甲油量,面目可憎。它毒性刚烈,一滴毒汁便能令一头壮硕牛羊立时暴毙,更莫说于人了。那一块的南蛮之国却将它同蜈蚣蟾蜍蝎子及壁虎这五种毒物奉为圣物,只因它所产出的蛛丝洁白如雪且柔韧非常,使用秘法精炼过后连精钢铁刀也砍之不断。 既然织成刀枪不入的软甲,也能用做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而此刻,眼前的种种大半表明突然暴毙的尚荣便是死于此物之下。 同雍阙摸到的异样,秦慢也在石壁上摸到了一处小小的突起细勾,显然是用以固定蛛丝所用。 “山壁之中一定埋了□□之类的机关,”秦慢摸着石壁,“尚荣走到了这里,可能因为某个动作,或者达成了某种条件,触发了它。机关飞速地弹射出蛛丝,从尚荣脖颈切过,然后停留在此处,等着下一个猎物。” 她叙述得平平静静,但就是这种平平静静令人不寒而栗,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只潜伏的野兽饥渴难耐地盯着所有人,随时将他们撕碎吞下。 虽是无亲无故,但有人去世总是一件伤心事,秦慢看着尸首分离的尚荣叹了口气:“只能庆幸世间万物总是相生相克,天蛛丝看似无坚不摧,然而却和所有丝织一样燃点极低,极为惧火……” “故而你便让逯存挥挥火把,确认了杀人的便是天蛛丝?”雍阙是问,却问得毋庸置疑。 逯存僵了一僵,半晌拱手向秦慢行了个大礼:“多谢秦姑娘救命之恩。” 秦慢摆摆手:“活着不易。” 雍阙留意到,秦慢似乎总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是口头禅也像时时自省,不过倒很合她胆小怕死的本性。 秦慢没有留意到雍阙揣量她的眼神,皱巴巴着张脸看了会自个儿的手指,喃喃地说出霍安的心声:“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啊。” 她转过脸,鲜少有血色的脸庞被火光照出一分似真还假的好气色:“督主还要走下去吗?” 雍阙何尝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一条甬道已是险象环生,之后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保证。此时最安全的上上策,便是原路折回,从石梯返还地面。 沉默的逯存开口插话道:“督主秦姑娘,方才我已探过,前头就是条平道,出口就是山腰!” 秦慢默了默,缓缓道:“现在就不一定了。” 逯存一怔,怎么会呢,他亲眼所见洞口白日青天,鸟语花香…… “逯存,你上去再调两个身手矫健的人下来,带好水干粮还有火石。”雍阙淡淡吩咐道,显已有了定夺。 虽有不解,但逯存仍是迟疑一下,领命去了。 “唉,师父说得好,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奇心。”秦慢似乎不太赞成雍阙的作法,对着山岩直叹气,“好奇是会害死人的。” 不想雍阙竟大发慈悲:“这么怕死,那你就等在这里好了。” “真的?”秦慢喜上眉梢,才喜没片刻她看着暗无天日的周围又踯躅起来,小声问,“我能在上面等候督主您吗?” 雍阙回答得冷酷:“不能。” “……呜。” 在逯存带着人马下来,眼看雍阙连个正眼都不给她当即就要走人,百般纠结的秦慢一咬牙一跺脚,急忙跟了上去:“督主等等我!” “怎么,不怕死了?”雍阙目不斜视凉凉地问。 秦慢干巴巴道:“不怕了……” ┉┉∞∞┉┉┉┉∞∞┉┉┉ 如逯存描述一般,甬道长有数百丈,一行人踏着谨慎的步伐小心前进,时而停下来各处观摩试探一番才继续前进。逯存挑的几人中有两个是开关起锁的好手,另外几个皆是膀粗腰圆力顶千斤的壮汉。 黑暗中的时间总是过得缓慢,走了不知多久,逯存停下脚步,面色沉重且疑惑:“督主……” 雍阙毫不意外,问道:“到了?” 逯存打量四周,按照他们走的时间,理应早到了地道的出口,可此刻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两边石壁……他一惊,飞快地环视两旁:“督主,您看?!” 锦衣卫诸人随着他的话一转头,俱是一惊! 不知何时起,原先滴着水的山石壁竟全然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石砖,甚至连脚下土层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的了大块青砖铺成的平坦长道。 “这里……”霍安声音微微发抖,“瞧着有点像墓道啊。” 可不是吗?石砖高砌,圆顶笼头,青灰色的地砖上雕琢着精细生动的佛连,一朵连着一朵。佛莲铺路,直通西方极乐世界,正是大多数墓葬常出现的雕纹 。 秦慢打了个呵欠,她有午睡的习惯,从早上折腾到现在都没有休息上片刻,昏昏欲睡的她被霍安这声给惊了一惊,打起精神一瞧:“真的是墓道哎!” 然而这种发现着实让众人的心又沉了一沉,本该出现的出口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换成一条直通陵墓的穴道,关键是似乎谁都没有发觉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长时间一样的昏天暗地麻木了他们的神经,可一个人大意也罢,而所有人都大意那可就不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凭空出现的墓道静静躺在他们脚下,两旁的砖石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铭文或者壁画能看出墓主的身份来。 一条诡谲墓道,一座无主孤坟。 雍阙若有所思地瞧着地砖上的佛莲:“你看看,这是不是鬼手叶卿的手笔?” 这个你,自然指的是秦慢了。 第25章 【贰伍】玉璧 砖上睡莲栩栩如生,灯盏似的花朵漂浮在舒展的莲叶上,清雅端方。雕琢者心思细腻,甚至在连莲叶下流动的水纹动态都没有放过,刻画得丝丝入木。 乍一看,规规矩矩,与鬼手叶卿不拘一格天马行空的风格毫不搭边。既然督主他老人家屈尊纡贵亲自发问,秦慢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这边蹲着瞧一瞧摸一摸,挪到那边又蹲着瞧一瞧摸一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摸索了一遍,她拍拍手:“应该……是吧……” “嗯?雍阙无甚表情,只是发出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秦慢被他眼风扫过,咽咽口水:“这个小人真是不太能确定……都说但凡是叶卿手笔,必然会留下他署名,只是署名形式各有不同。”她指指石砖,“您瞧,莲叶为叶,底下又有清水脉脉,倒过来正合叶卿的名字。可是吧……” 她砸吧一下嘴:“此前也正因叶卿有此独特的习惯,江湖上出现了不少欺世盗名之徒,占着他的名号卖出天价工艺。所以,到底是不是他的手笔,得问了他本人才知道。” 从地上布满密语的石磨到地下险要精诡的密道,处处显露出设计者不凡的用心乃至居心在其中,雍阙看向前方,墓道尽头的庞然阴影之中静静矗立着一面高耸石壁,如同一个守陵人沉默地警示着他们。 如果真是鬼手叶卿下的套路,那么此刻他理应就在这堵石壁背后的坟墓之中。可是朝廷与江湖泾渭分明,叶卿于雍阙至多也只是一个稍显响亮的名号。宫廷中能工巧匠无数,先帝时期的将作大匠更是有一双神工鬼斧的妙手,叶卿之所以有名,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怪。 当一个技艺不凡之人,附以不同常人的古怪脾气,便显得鹤立鸡群且令旁人引以不同,再一传十十传百,往往名气要大于他实际的本事。在雍阙眼里,他只不过是个手艺确实不错的巧匠,一个巧匠为什么要环环相接地将他们引入这无主墓穴之中呢? 确定了墓道之中没有机关设伏,雍阙先于众人一步走到宽约数丈的壁墙之下。与墓道两旁的石壁一样,壁墙表面没有任何的铭文乃至壁画来彰显牧主身份,雍阙覆手轻轻抚过,也没有一丝裂纹或者缝隙。 而触手可及处冰凉如水,平滑工整胜过镜面,雍阙退后两步,逯存将火把迎上前去一照,众人吃了一惊,火光之下水波粼粼,流光溢彩。 他们定睛一看,霍安喃喃惊叹:“这竟是一堵碧玉墙?” 不仅如此,碧玉内光华闪烁,星罗棋布,衬着清透如水的玉墙宛如浩瀚天穹,美不胜收。 逯存伏于墙壁仔细探查过后,禀报:“是夜明珠,督主。” 混沌的光线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墙内的夜明珠足足有小儿拳头般大小,那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稀罕物。非得是东海海渊之中百千年的大蚌,以日月为精气,天地为精华凝结而成。且不说其本身价值连城,此类大蚌仅在每年八月十五子时大潮时分才浮出海面开蚌吐珠,光是采集这些明珠就不知要费尽多少人的性命! 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阔的气派! 放眼天下间,除了天子陵宫,还有谁有这样富可敌国的雄厚财力物力与人力? 在场的每一个皆是行走在皇城大内的佼佼之辈,却也为眼前华美到诡异的景象慑住心魂,一时没有言语。 雍阙沉思不言,如果此玉壁便为陵墓入口,而造墓者为防止后世盗墓贼入墓盗取陪葬,惊扰墓主亡灵,玉璧落成之时便会落下封门石彻底封死墓道。然而依照常理,封门壁相当于阴宅大门,壁上必会记载墓主身份,或者多少会影射出一些。例如前朝有位被栽赃了谋逆罪而冤死的太子,他的门客在他被处死后趁在分尸之前将其尸身偷出,寻了处风水宝穴将其葬入。雍阙早年无意寻到此墓时,曾在陵墓的封门壁上见到一幅蛟龙入水图,暗喻了墓主特殊身份及生前不公的遭遇。 而此封门壁上,无字无画,让人毫无头绪可寻。到底是墓主本人不想让后人知晓他的身份,还是设计此墓的人刻意而为之? “督主,您想进墓吗?” 他侧过眼,秦慢站在他身边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玉璧,玉面柔和的光泽落在她面庞,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柔光,让他心底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来…… 他定了定神,眼前这张脸上的五官仍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五官,人也是胆小又精明的人。 可雍阙知道,她与它,与这座坟墓一样,都是一个谜。 “我们已到门前,闹了这么大动静,叩门而不入未免失礼,你说呢?” 他话语将落,墓道里伸出卷过一阵冷风,像是墓主符合他的话特意来欢迎他们似的。 秦慢狠狠打了个哆嗦,偷偷两步朝着雍阙站近了些,悄声悄气地说:“督主,这样不太好吧……” 虽然是演戏,雍阙仍不免觉着她鬼鬼祟祟的说话的样子有那么两分可爱,便也学着她的样子轻声道:“你若是不愿意,原路返回即可,咱家不会为难你的。” “……”秦慢木木地看了一眼身后没入黑暗中的长道,又木木地转过头来,“那督主您打算怎么进去啊?” 无缝无隙的整块玉璧竖于面前,她琢磨了一下东张西望了番:“也不知道有没有机关,又在何处?” 雍阙负手昂然,眸光冰冷:“不费那般功夫,来人,给咱家砸了。” “……” ┉┉∞∞┉┉┉┉∞∞┉┉┉ 碧玉易得,但如此品相规格的玉墙当世恐是难再寻出第二块来,毁之无疑令人扼腕。 秦慢虽然穷得叮当响,好歹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她摸着玉墙万分不舍,但奈何雍阙一声令下,她的小身板哪挡得住几个来势汹汹的锦衣卫大汉。 霍安也觉得可惜,碍于雍阙那尊大佛镇在前方,只好小声地安慰秦慢:“姑娘,玉是好玉,但是挡了咱家督主的道,任是金山银窝,那也得给劈出条道来让他路哪。” 秦慢揪着她的虎头小荷包,与他嘟嘟囔囔:“那么好的大一块玉,整块扒下来能供我活好几十辈子呢!真是糟蹋了” 她以为说得声小,可一个字不落地被雍阙听到了耳朵里,不由在心里哼了声。说她聪明,却时不时冒出两分市井小民的穷酸来。听听,好几十辈子,她的一辈子是有多不值钱?? 也太好养活了吧,雍阙撇了一下嘴角,再听过去时秦慢已经叨叨咕咕说他焚琴煮鹤,买椟还珠了!他最近是宽和过头了吧,还当着他的面呢,就敢议论埋汰他!他心里有气,一堵破玉墙而已瞧把她眼红得连命都不想要了!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古人诚不我欺!雍阙捏着束在背后的手,心道着哪天要是给她瞧瞧国库内的一个仓,她那双眼珠子恐怕都要掉在地上了。 大多数封门壁后藏有水银,逯存那边领人谨慎地将玉墙摸了个遍,大致确定没藏着什么机巧,便命那两个擅长拆卸机关的手下破壁开门。 玉璧与山体浑然一体,单论重量怕是有千斤重,想要破开,绝非易事。只见那两汉子一人手执小捶,从中间敲敲打打一路敲到右上角,掏出根炭笔画了一个圈,小锤细细密密地在圈内敲了一遍,也不知使了手法,只听咔嚓一声,某处碎了个小小的白点。另一人从背后行囊抽出一把约有手臂长短似伞又似剑的物什来,前尖后粗,对准那白点,猛地一钻一拧,堪堪卡进数寸。 再往前,就岿然不动,难进分毫,可见玉璧之坚。那人钻得满头大汗,一张脸憋得紫红,可不敢失力分毫。先前那人仍是手握小锤,在玉璧各处游走敲打,时而在一点重敲两下,时而轻敲数下。 秦慢看得很投入,嘴里念念有词儿,雍阙就听着她一会念着数字一会又念着轻重,脑袋还偶尔点那么一点,小模样儿十分专注。 他看了两眼又转过头去,如果是个男儿身又挣个好出身,怕是在朝堂上的一个好对手了。 眼看执“剑”之人支撑不住,突然间一声脆响,一道裂缝自他指下骤然裂开,贯穿玉璧,与底端圆锤落脚处连成一气。 浑然天成的封门玉璧,眨眼间为一道狰狞裂痕分成两半,泄出的一线幽光无声地诱惑着外面的人们。 逯存稍一踯躅,看了眼雍阙,得到肯定之后他命其余人等一起从裂缝处尽数将玉璧敲碎。 说来奇异,原先封存在璧石中的夜明珠乍一暴露在空气总迅速地失去光泽,黯淡下去,快如昙花一现。 秦慢念着可惜可惜,霍安也觉着怪是暴殄天物,弯腰想捡起一颗瞧瞧,却被秦慢一脚踢在小腿上。他哎呦一声叫:“姑娘,你踢我做什么?” 她一字一慢:“墓葬里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否者会招来墓主亡魂报复的。” 霍安嘀咕着哪有那么玄乎,却是看看周围缩回了手。 不消半个时辰,玉墙已被拆卸得出了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而它背后的世界也逐渐显山露水,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这是一个,超出了所有人想象的坟墓。 第26章 【贰陆】鳛鳛 霍安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看花了眼。不仅是他,连着雍阙在内的其他人也是一脸始料未及。 一线之间,里外却是天壤之别。 他们的身后若说是地府奈何桥头修罗径,那么封门壁后可谓是人间仙境不为过,而方才的碧玉明珠墙亦仅仅是其中冰山一角,甚至与其中景致相比全然不值一看。 满地的珍珠碎玉零散地落在一条羊脂白玉的小径之上,蹊径两旁栽了茂茂盛盛的凤尾竹,袅袅仙雾徘徊于竹叶之间,拂面而来的和风温暖而湿润,原来白玉小径的尽头是方徜徉的温泉,池水中碧莲红荷娇艳欲滴,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奇了,温泉池子里还能生荷花?”一人惊叹不已。 “为什么不能生呢?”秦慢望着远处池面上的红荷喃喃反问。 大汉挠挠头,困惑道:“回姑娘的话,俺反正是从没见过长在温泉水里的荷花,不给烫死了都?” 秦慢踏上白玉小路:“再说,那也不一定是荷花呀。” 霍安轻哎了声,想叫住贸然上前的秦慢却发现自家督主也自然而然地随她往荷花温泉处走去,嘴再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玉径光滑可鉴,几乎能照出人影,但走上去却是稳稳当当,连根骨不佳四肢不协的秦慢也身形稳妥,走得毫无障碍。逯存弯下腰去,掌心贴着地面摩挲了一圈,原来在玉石表面雕琢了极为繁复细微的纹路,不仅如此铺路之人还在其中掺杂了以假乱真的防滑石子,不亲手触摸几乎分辨不清玉与石来。 坟茔住的不是孤魂就是野鬼,难不成幽魂从上走过也会滑倒摔跤,否则费这份心思做什么? “嚯!”走到池边时秦慢瞧清了池中之物轻轻叫出了声,雍阙随着她目光定睛瞧去亦是微微出了出神。 紫竹是真的,温泉水也是真的,只是池中的荷叶与花蕊却是采用了不知名的素材制作得栩栩如生,宛如六月盛放的花荷。只是假的终究是假的,经不起推敲细看。 秦慢站在池边甚至还俯身前去伸手勾着一株,拉过来仔细瞧着:“是鲛纱染了胭脂做成了花朵,鲛纱传说海中鲛人族的圣物,遇水不化,出水不湿。故而泡在水中即便过来百千年也不会腐朽颓败,”她捏起一片花瓣揉了揉,嗅嗅指尖,叹息道,“是蜜*脂,想必此墓主是位芳年早逝的夫人,而这里……想必就是按照她生前闺阁所建了。” 她环视着周围,在进来之前他们都以为这是做荒坟,而进来之后却发现是座恢弘奢华的宫殿楼台。 “为何是位夫人,不是位小姐?”逯存皱眉问。 这个不用秦慢解释,霍安先屁颠屁颠抢话答道:“逯哥儿这就不知道了吧!蜜*脂多为中年女子所用,未处阁的小姐姑娘们多半喜欢调用花果脂粉。” 在这方面,常年饮血拭刀的锦衣卫确实比不上内宫里的太监们……但他们也不屑于在此比较是了,逯存听罢并没有因为此处墓主是女子而有所懈怠,反倒命手下人提起精神,加倍防范。 太多经历告诉他,越是温和无害反而越会夺人性命于无声之间,譬如这座看似祥和安宁的地宫,又譬如蹲在池子边聚精会神研究荷花的秦慢…… 雍阙站在秦慢的背后,撇了眼她手中荷花之中便越过她将目光投向了远方。这无疑是座穷奢极欲,令无数王侯都要惭愧的陵墓,说它是陵墓似是有些折损的意思在里头。与封门壁外的墓道不同,它不阴森也不恐怖,如果不是深埋在地下,完全可以胜任大燕境内的任何一座行宫别院,哪怕现在住个人进去也不会有丝毫违和感。 它安静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没有杀机也没有埋伏,像是它生前的主人一般羞涩地躲藏在缭绕的水雾背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雍阙心中却是愈发得不安起来,他鲜少有这样强烈的预感,就像是…… 电光石火之间,伴随着秦慢一声惊叫,刹那前还毫无涟漪的水面被骤然的波浪声击碎,无数水箭雨点般劲射向岸上诸人,首当其冲便是俯身向前的秦慢。 那一瞬间,死亡再度与秦慢擦肩而过,风与水贴着她的脸擦过,留下一抹红痕。猝不及防的她被一股强力带向后方,随即眼前一暗,温热犹存的蟒纹披风笼罩在头顶,她呆呆地看着披风上的纹路,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我没死啊……” 头顶的人似乎被她呛了一下,静默片刻后不带感情道:“是啊,你没死,但你若想死,咱家倒是可以成全你。” 她顿时缩了下身子,往后躲了躲:“还还是不用了,活着挺好。” 活着挺好?那还明知此地有异,恨不得一头扎进池子里,雍阙一剑飞去,翩若惊鸿游龙,诸人还未看清只闻一声钝响,一条灰色阴影从漫天水珠中重重落在地上。 待水汽散尽,躺在地上犹自挣扎的神秘生物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而同时响起了一阵齐齐的吸气声。 那是怎样一个怪物啊?外形酷似鱼,却足足生了十道羽翼般的薄薄短鳍,本该是鱼头的前端更生了副肖像人的五官,形态之诡异看得人毛发直立,甚至隐隐作呕。 “这……是个什么玩意?”霍安看都不敢多看两眼,别过脸去颤声问。 大凡鱼类由水入地那边算死了大半,而此条怪鱼几乎是被雍阙一剑挑穿,躺在地上仍是生龙活虎跃跃欲试地想扑向前方。叮的一声响,雍阙的无锋剑快若闪电般地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不得不说他手中的那把无锋却也是件罕物,柳叶般细薄的剑身刺入玉石地面之中不费吹灰之力,看得躲在他斗篷下的秦慢呀地惊叫了声。 雍阙观量着垂死挣扎的怪鱼,略一沉吟道:“《山海经.西山经》中有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类鱼,名为鳛鳛。”他拔出剑,剑尖缓缓自鱼身滑过,“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阐。” 他一言罢,其余人等不免又是阵议论骚动。他们见识虽广,但这种描述得神乎其神的神物倒还真是第一次瞧见,能御火也罢,食之竟然还能百病不侵?这若让世人知晓,不知该引起多大的轰动! 他们还没兴奋上多久,秦慢小声地一盆冷水泼下:“哪有那么神奇的好东西,”她瞅着怪鱼,见它奄奄一息没了威胁,才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它,叹了口气从怀中取了快火石,就着根木棍儿点着往鱼身上一抛。 逯存禁不住出声阻止:“姑娘,这……” 他话音未落,只见得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触及鳛鳛身上的刹那熄灭得一干二净,连丝烟气都没有,不禁有看得人目瞪口呆。 秦慢露出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慢吞吞道:“所谓御火,怕只是它自个儿防火防热,至于百病不侵……”她拿捏不定,半天考究地看着它道,“也许,吃了它的人都死了呢,死人自然是百病不侵的。” “胡说八道……”莽直的伍竟禁不住质疑。 秦慢微微一笑:“是不是胡说,你咬一口不就知道了。” “你!”伍竟本想大骂,一触及到雍阙似有还无瞥来的眼神顿时背后冒着冷汗将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儿地咽回肚子里去。 秦慢笑眯眯的,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架势在里面,瞧得伍竟又是火冒三丈,但终是被逯存按了按肩压了下去。 “不管是真是假,既已死了便犯不着为它多费时间。”雍阙淡淡道,“能养出此等奇物,看来此间主人也非凡人了。” “都死了,当然是凡人,怎么着也得是鬼啊。”秦慢小声跟了句,雍阙嗯了声,她倏地闭上嘴,乖乖巧巧地跟他上了前去。路过怪鱼时,她悄悄飞起一脚将鱼踢下了水,拍拍胸脯道,“瞧着真怪吓人的。” 霍安也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涟漪不断的水面,水下暗光浮动,鲛纱织成的荷花投下大片阴影,浮光掠影下好似隐藏了无数只窥探他们的魑魅魍魉。看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追上秦慢的步伐。 追了没两步,他突然顿住步伐,两边看了看,差点撞上后面的伍竟他们。那伍竟在秦慢那嘴上吃了亏本就不爽,一看是她身边伺候的阉人,无处撒的气登时蹿上了天:“妈了个巴子的,好好走路成不?” 霍安年纪是小,但好歹也是宫里的一小红人,各宫主子都知道他是雍阙带出来的人,虽没明说那也是相当于收的“干儿子”,谁见了不似假还真地奉承上两句。以他不大不小的脾气,也就对逯存和秦关他们客气点,一个连百户都不是的小小锦衣卫敢呛他,早翻了脸去了。 可奇怪的是霍安竟是一点怒色也无,他的脸上准确来说是恐惧,莫名地恐惧:“逯哥儿,您刚刚有没有听见个女人的声音啊?” 第27章 【贰柒】歌声 女人? 几人面面相觑,逯存蹙眉自然而然看向雍阙后的小尾巴——秦慢,在场的可就她一个女子。 霍安连忙摆手,战战栗栗地往人堆里站进去几步,怕是惊着什么轻声道:“逯哥儿,刚刚过桥时我耳朵里钻进了个女人的笑声,清清楚楚的!” 他胆子是出了名的小,被丢去伺候秦慢,主仆两人倒是难得一致的惜命怕死。 偌大个宫殿,远处近处皆是雾气弥漫,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唯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窸窣响起。逯存屏息凝神听了半天,也未曾听过除此以外的声响。他没有秦关那么通融和气,冷冷地看了一眼霍安,什么也没说径自向前走。 伍竟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两道气,蔑然道:“丁点大的胆子还是回去给娘娘们弄脂粉,省得来这里吓破了胆,白白废了性命!” 霍安本就又惊又疑,被伍竟这么直白的一刺,吓白了的脸涨得发红,梗起脖子要与他强辩,一个字儿刚蹦到嘴唇边,突然伴着阵飒飒凉风传来缕细柔且缥缈的笑声,比暖雾要轻,比浮风要柔。 是个女子的笑声,而且并不是从前方秦慢那传来。 所有人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几乎是一瞬间变了几变,震惊恐惧怀疑警惕。一座陵墓里出现个女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场的全是大燕境内一等一的好手,竟然无一人能分辨出笑声自哪个方向飘来。 饶是逯存耳力过人,聆听半晌也无法找出声音的来源。 她像无处不在的一个幽灵,一双美目笑吟吟地注视着误入她死后寝宫的他们。 沉重紧张的氛围不用言语就迅速传播看来,连走在前面的雍阙与秦慢也有所察觉地顿住了脚步。两人自是也听到了笑声,秦慢内里极差,勉强听了一会不确定道:“督主,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笑?” 逯存两步一跃,护在雍阙身边,紧声道:“督主,怕是有异变!” 雍阙平平地抬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是人是鬼总会露出马脚。是人,敌过尔等的世间未有几人;是鬼,连他生前你们都不怕,死后还用怕他?” 不过寥寥数语,却已将诸人安下心来。是啊,活着都不怕他何况埋进黄土里!打拼到现在,这几人谁不是杀人不见血,各个背负了数不清的人命债,要是有冤魂讨命,早死了百八十回了! 何况,那还是个女鬼! 几个大汉咧嘴一笑,为自己方才的疑神疑鬼,报以赧颜。 唯一不得开心颜的就是霍安了,他没绝世武功傍身,也不曾滚在刀口上讨生活,甚至说他是个信命的人。他咽了咽干涩地喉咙,却见秦慢回头冲他笑了一笑,挥挥手。 他不由自主地也挤出一抹笑,笑了没片刻他的脸慢慢僵硬了起来…… ┉┉∞∞┉┉┉┉∞∞┉┉┉ 过了温泉池,走下琉璃桥,雍阙他们面前是片百丈长宽的开阔广场,而他们脚下的黝黑地面泛着幽幽青光,原来看似一块块平凡无奇的地砖皆是由昆仑山脉独产的墨玉切割而成。 而不远处的另一边地面则是莹白无暇,与他们所立之处对比鲜明。 雍阙道:“天地两仪?” 场地四方各立有十来丈高的华表一柱,靠近他们的那根华表四周以它为中心散步着一些奇异图形。 “两仪生四象,”秦慢喃喃接过他的话,“四象生八卦,八……嗯?” 她没有再说下去,疑惑地看着地面。 以方位论,他们现在身处南方,面朝的便是正北。雍阙搭手瞭望了一眼正前方,视线在两旁逡巡半晌,道“并非八卦,而是禹步,只不过造墓者对其进行了演化改变,不仅限于罡星斗宿之上,而是四象皆有。” 秦慢一点即破,拍掌了悟:“原来如此!”她是真心实意地敬佩着雍阙,“督主英明。” 逢迎拍马的话从她嘴里流水似的淌了不少,就这一句听起来带点诚意,让他心里很是舒坦。他心里得意,面上仍是一派持稳,不露分毫,反显沉重: “天罡禹步,看来此间主人生前是个好道者哪。” 霍安听得云里来雾里去,他不敢去直问雍阙,厚着脸皮小声去问逯存:“逯哥儿,禹步是个啥?” 逯存脸色比方才还要凝重,他不善言辞,只道了个:“道家步法。” 论功法,武林之中没有几个门派敢拍着胸脯响当当地说自家门派武功心法与道家绝不搭边,更莫说以道法为根基的武当昆仑两大派。所谓道法自然,万物同源,这个陵宫主人能以禹步为基础加以衍变推生至此,足见其生前对于武学之研究已达臻至化境。 如果她/他活着,一定是个可以说可怕的对手,而现在逯存担心的便是她/他仍活着! 面前广场安静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如果说之前的封门壁荷花池还具有一定迷惑性,那此处就是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地警示着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们——龙潭虎穴,非请勿入。 霍安虽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逯存与雍阙两人并不轻松的神色,可以料定此处怕又是一道夺人性命的险关!不过是出来替惠王找个失踪王妃,怎生就牵扯进了一座不知年代主人的无名地宫,一路走来他都快要忘记此行的初衷了! 他忘记了,自然有人没有忘记,秦慢望着眼前看似平静的墨玉地面,两仪八卦,叹息不知:“找个活人,怎生就找到了墓里去了?真是不吉利。” 她打开始就是不情不愿为雍阙所胁入了墓葬,但雍阙冷眼瞧她,她自个儿在这儿犹如观光游园逛得也挺开心不是? 秦慢是真不开心,从出惠王府到现在她是一口水未喝一口米未进,这地底下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一日过去了没有,总之她着实饿得心慌。 “督主走不走?”她摸着自个儿已经瘪进去的肚皮问。 雍阙没有应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只此一眼秦慢和得到什么指示似的,哦了一下默默迈着步子踏上漆黑地面。 “嗳!!!”霍安叫出声,想喊回秦慢,“夫……姑娘,您……”他声音渐渐放下,“小心着点啊。” 谁知道这地面之下会不会冒出个什么机关□□,有墓道里那束天蛛丝和荷花池里的怪鱼在前,霍安瞅着这地宫里是处处杀机四伏啊,没人猜到会踏错哪一步就送乐卿卿性命。 秦慢走得虽慢,却一步一稳,没有迟疑也没有小心,就和平常走在市井街头大街小巷中一样。因为饿,她的步伐更比寻常要快些,但这点快落在雍阙眼中那是没有丝毫改变。 一条直线向前,她走得慢慢腾腾,雍阙跟了十来部实在忍不住催道:“你是属乌龟的吗?” 秦慢不高兴了,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细声细气地抱怨句:“督主你怎么能骂人呢?!”她气鼓鼓地说,“我才不是王八呢!” “……”雍阙怔了怔,不以为恼反而觉着这才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嘛,总是比不见丁点波澜的少年老成之相顺眼许多。 他冷哼一声,伸出手轻轻卡住那根又细又白的脖子,秦慢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了,生怕他一用力就将自己的脑袋与脖子分了家,他道:“催你两句话还起了脾气?你看看你,依着你,这条道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秦慢扁嘴,不敢和他呛声,就那么被他连拖带拉半胁迫地给一路往前带。 宛如踏波凌风,雍阙的步伐既轻又快,袖袂翩跹滑过,轻盈又不失优雅从容。他虽未表示,但其实心中亦有担心。 他不喜欢赌博,但很多时候例如此刻,迫于无奈之下,也只好信一信天命。因为从墓道出现起,事态便已逐渐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是一个局,他难得做一回棋子,步步为营却又步步冒险,赌的是运气赌的是算计,还有一小部分赌的是手里攥着的这个人…… 这两个边走边拌着嘴,后头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走得是心惊胆战,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两平安无事,什么也没发生地踏着黑白界限快走到了头。 后面的人互相望望,主子先给自己探了路……这样的事为免尴尬,略一收整好心态,他们陆续沿着雍阙与秦慢走过的路径往广场另一头走去,而广场的前端便是整个地宫最为宏伟的建筑——一座以白玉为墙金为瓦,琉璃做灯珠为缀的绝美宫殿。 美轮美奂的宫殿仿佛是天上仙宫般光彩照人,缥缈不可及,以至于已经快麻木的众人又一次为墓主雄厚的财力所惊叹。所幸,它的规格与真正皇家行宫相较小上许多,倒更像是个女子所住的宅院。 所有人都禁不住在想,这个墓主到底是何方神仙,有竟有着比天子王侯还要贵重的气派!而且,她还是一个女人。他们搜罗了记忆里可能的人物,然而找遍整个大燕上下也找不出一个芳年早逝,匹配得起如此手笔的女人。 他们遥望着正前方的宫殿按不住自己的心思浮想联翩,刹那之间逯存猛然顿住步伐:“听?” 余下的锦衣卫恍了一恍神,稍一乱了步伐后扎稳脚跟聚精会神一听,顿时各个脸色惨白。 原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子笑声再次乘风飘来,这回不仅是妩媚的笑声,还伴着缥缈凄清的歌声,与欢愉的笑声格格不入,相衬得诡异万分。 “跑!!!”有人突然大喊。 第28章 【贰捌】鬼影 逯存的喊声未落,四面矗立的华表骤然节节坍圮,诸人尚来不及反应,脚下地面陡然发生巨变。原本镜面般光滑的墨玉一块连着一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眨眼间,开阔的殿前广场已崩毁大半,巨大的黑洞仍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迅猛地向才走至中间的雍阙他们吞噬过来。 突然发生的一切快到秦慢根本无暇作为,她才啊地一声抬头看去,腰间一紧,两边景象模糊地从她眼前滑过。她努力眨了一下眼,怔怔望着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惊慌绝望地朝向这边奋力狂奔。 有人终究是脚力不济,晚了一步,瞬间凄厉地惨叫着落入了无底深渊之中。 从开始到结束,仅仅短短一刻。秦慢被雍阙放到地上时砰砰砰响的心脏几欲冲破胸腔,她煞白着小脸,紧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半晌像是才回过神一样挤出一句话:“好险……” 是啊,好险。死里逃生的霍安与锦衣卫们情不自禁地随着她这句话回头看向须臾间已天翻地覆的世界。此刻的地宫,像是终于揭开了它迷惑众生的面纱,露出它的狰狞爪牙,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迎头痛击。 陷落的空洞下万丈深渊,不可见底。雍阙立在陡峭边,阴虚的冷风从深渊中倒卷而起,吹得他衣袂翩翩,宛如一双双无形的手随时要将他拖入地狱之中。他观量片刻,弯腰拾起一个头颅大小的石块掂了一掂,高高扬手一抛。 石块在他们的注视下落入天坑之中,一路坠落,等了不知多久,还未听见它的落地声。 每个人的脸色青中微微发白,这个黑洞是何人所挖,又到底通往何方?不论是何人用了多少人力挖成,它都不可能通往世外仙境,只可能是幽冥地狱! 霍安呆呆坐在地上,刚刚就差那么一步,他就要那个番子一样掉下去摔得尸骨无存……他突然不想再走进那座美得不似人进的宫殿了,它的外围已如此险恶,孰料里面又会是什么光景。 历经一阵骤变,余下的人再看向那玉墙金顶再不绝华美绝伦,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几个番子沉默地擦汗喝水,雍阙则不言不语地看了会黑洞,又看向近在咫尺处的宫殿。 突然,他的袖子被人牵了牵,一只瘦得和只鸡爪子似的手递来只水囊:“督主,喝水。” 他瞥了那眼水囊,水囊是开着的,他又睨了睨那张小脸上湿漉漉的嘴唇。 秦慢还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嫌弃了,仍是慢吞吞地劝道:“督主,喝点水吧,您也从晨起到现在没进多少呢。” 她特别强调了一下从早到现在,枉他还惊讶她的骨气竟有所长进,连个七尺大汉在遭此变故都有所消沉她倒还和没事人一样,原来还是贼心不死地想打退堂鼓呢! 雍阙两眼微微眯起,扫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她,果不其然视线一相接,那张小脸僵了一僵。他对她的心怀鬼胎一向把握得极准,他勉为其难地接过水,心里唏嘘,到底是太年轻。不过假以时日,细心雕琢,未必不能成为一柄利刃。 起初他是将她当做棋子,现在倒生了惜才的心思,他一向爱财又爱才。秦慢在他眼里是块璞玉,甚至可以说是璞玉中的美玉。只可惜……他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肌肤与五官,样貌上吃了大亏。新帝是个年轻人,爱江山也爱美人。否则以她的玲珑心思,送入后宫内又有他的相助,争宠上位不在话下。日后诞下龙子,他与她的前途皆是不可限量。 惋惜过后他又觉得不必如此,内宫是个战场,宫外朝堂同样是。有些朝官别看骨头硬不吃他东厂那一套,回家后还不是被自个儿婆娘拎着耳朵骂娘?治敌以弱,取敌以巧,收拾这些臭骨头就要从各个宅院的内命妇们身上着手。 那么,他就需要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借着休整的机会,雍阙已在心中过了重重盘算,算来算去他都觉得秦慢这个人还是可以留一留的。 低头往嘴里扒拉着干粮的秦慢被来自雍阙那股莫名视线盯得浑身发毛,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抬起头:“督主……” 她话说了一半顿住了,包括其他所有人都瞬间僵硬成了木石。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渺渺歌声婉转飘来,不似歌咏倒似哭诉。地陷扬起的灰尘尚有残余飘浮在空中,混在雾气里织成一张靡靡大网,朝着众人头上笼罩上去。 上一次听到这个歌声之时,他们险些葬身地底,而这回等待他们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留在原地等死显然不是个上上之策。 不用雍阙指示,剩下的几个锦衣卫一骨碌爬起来,抽刀出鞘,严正以待,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既已无退路,便只能上前了。”雍阙叹息着,但声音里却听不出有多沮丧。听在秦慢耳中,就好像既然包子没有了,那我们今天就吃馒头一样的轻松如常。 她也叹了口气,一般情况下,如果能选择她还是比较喜欢吃包子的,因为有肉。可如雍阙所说,他们已退无可退。 歌声遥远地环绕在他们周围,不知是不是气氛压抑导致的错觉,似乎离他们愈来愈近了。于是,没有踯躅,雍阙在前逯存垫后,一行人往高耸的玉宫大正殿而去。 如他们之前远望所见,玉宫与正儿八经的宫殿想必规格实属偏小,但台阶却修葺得格外之高。秦慢稍作目测大约有数十近百阶,走在前面的雍阙就听她边走边数着台阶,数到个十左右她突然嗯了声。 他走得悠哉,刚开始哪怕那样的惊险也没能让他有过一刹失措:“怎么?” 虽是发问,他却是知道秦慢一定是在台阶上看到了什么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也投向了足下。 台阶的风格又恢复到了与他们最初见到的墓道相似,没有雕刻没有纹路,干干净净,就是简洁朴素的一方方石阶。 秦慢看了一会,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督主,您认为惠王妃真是被捉到这里来的吗?” “人在不在这里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定与此处有所相干。” “会是什么关联呢……一个蜀中大家闺秀,一个惠州病弱藩王,”秦慢似对他说又似自言自语,“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这种诡秘之地有所联系。怪哉怪哉。” 雍阙不语,真要论较起来,天底下怕是没有何处能比皇家内见不得光的辛秘多。海惠王目前没摸出个深浅,他的未来姻亲想必也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何况,在惠州地界中建造这么一座恢弘地宫,想不惊动当地的一州之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能想至此,秦慢未必想不到,只是这些个猜忌谋算说出来就失了分寸。秦慢看他半天不语,抬头看他,却见他挺着宽瘦的后背一步一缓地向上而去,没有和她搭话的意思。他走得不算快,刚好够她一蹦三步地勾着他后边晃晃荡荡的袍摆。 “督主,那您说这宫殿里葬着什么人呢?” 他不理她,她就主动来烦他?他鼻腔里哼出道气儿,拉长语调讥诮道:“我是神仙吗?葬的什么人,芳龄几许,吃素吃荤我都得知道?” “哦……”秦慢被揶得摸摸鼻头,雍阙的阴阳怪气她早领会到了,不觉得难受就是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下他的难伺候。 过了一会,快到顶边上时秦慢摸摸肚子又是唉声叹气:“还是好饿……” 雍阙不是她点心袋子自然还是不搭理她,于是她可怜巴巴地回头:“霍小公公……” 前方的人虽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听那语气就可以想象得到那故作可怜的模样儿,那张脸上哪里都不出彩,唯独一双眼睛尚算灵动,挤出几滴似真还假的眼泪来大约也能唬得住许多人。 嗤,雍阙轻嘲,他承认自己到底还是对秦慢有一丝好奇的,乍一看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为人处世间却是心思细密,胜过多少老江湖。 霍安呆了半天,哦哦哦地从褡裢里取出干粮匆匆递给了秦慢:“姑娘请用。” 他不再叫她夫人,一路走来便是瞎子也能看出秦慢和雍阙之间完全就是主子和跟班儿的关系,称呼也不自觉间地变了。 秦慢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暗自舒了口气,就算嫁人她也不能去嫁个太监吧,被她性情爆裂的师父知道会被打断腿的! 有了吃食,秦慢安分了许多,随着众人登上了最后一阶,站立到了正殿的朱红描金大门之前。 “女鬼”的歌声已渐渐地离他们远去,耸立的宫殿上凉风如水,两行瘦细铜柱无声站立,每根柱首处昂然立着个鸟首般的衔嘴,嘴中细细的铜钩下挂着一盏鱼尾灯。 凄迷的风色里灯火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静静地燃烧在那里,仿佛如此在这里已经燃烧了千年百年。 “长明灯……”这个物什宫里的人大多数识得,多半点在皇陵或者宗庙内,说是里面的灯油是由鲛人膏脂炼制而成,百年不化千年不灭,可燃烧万万世。 “鲛人膏脂……”秦慢咦了声,“又是鲛人?” 她随口一提,其余人不禁想起刚入地宫时那方藏着怪鱼的荷花池,池中荷花正是由所谓的鲛纱织成。 别人还没斟酌完两者之间的关系,她马上又摇头道:“鲛人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不可能不可能。” 到底与鲛人有没有关系,走到这里进殿一探即知。 铜柱中间的长道之上似乎并没有埋伏下什么的陷阱,他们一行人安然无恙地走到半合着的殿门前,远看那殿门是由红木镶金制成,近看才发现是两面对立着的红石门。 光一看那分量,便知不亚于墓道尽头的封门璧。但这毕竟是门,是门就有缝隙,撬开它无非费些功夫罢了。 几个膀圆腰粗的大汉各自拿着撬棍,找好使力点的,大喝一声,猛力一掰。 石块摩擦间的尘沙纷纷落下,火把合着铜柱上浅淡的灯光倾斜入黝黑的正殿内,如果说封门璧后精致华美的美景让诸人目瞪口呆,那这座外表奢靡的宫殿又一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殿内完全没有外边那一派极尽奢华的摆设用心,全然是套普通的闺阁厢房构造,两旁耳殿像是做书房之类的用途。因为到底是做殿阁,比寻常女子家的闺房要宽阔上许多,里外为三四层的帷幔阁开,有些地方用的是碧纱与琉璃做了屏风。 里里外外,虚虚实实,围桌上的茶盏两三,有一个翻过来的还剩清汤半盏,像是方才不久还有人饮用过似的。凭几上搭着一件白梨春蕊的直襟褙子,肩侧处绣了一尾墨色锦鲤,活灵活现地像是要从衣上游出来似的…… 凭几下的蒲团放着只针线簸箕,里头是绣了一半的女工,看形状应是方帕子。同样的,帕子上没绣完的是只金灿灿的鱼尾…… 联想起门口的鱼尾灯,看起来此间的主人对鱼情有独钟。但真是情有独钟,又为何要用鱼膏练成灯油? 殿内殿外的鲜明对比令每个人都愣了愣神,前尘种种仿佛都是一种错觉,使人情不自禁地回头想去确认一下方才那些是不是都是一场梦。 就这么一回头,霍安叫得嗓子都快破了气: “谁!” 几乎刹那间所有人横刀在前,前三后四摆开阵势迎敌。然而殿中寂静如旧,唯有风声漏入侧侧轻寒,衬得一室孤寂。 霍安颤着手指向前方:“你,你们看,那里有个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连同逯存在内的锦衣卫们皆是一震,连着秦慢也惊讶地叫了声。 殿中东北位立着一片半透明的琉璃屏,屏后站着一条清秀身影,手托一盏莲花灯似正朝着他们张望。莲花灯的火光极是氤氲,照得那女子姿容模糊。 逯存脚尖一点跃,飞身而起一刀直劈屏风,清脆的破碎声伴随着五彩琉璃落满地上,然而吃惊的是屏风后空然无物,唯有墙上一盏莲灯孤独燃烧。 在场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方才没有一人听到有人在那走动的声音,更莫说逯存身法快如疾风,那人竟瞬间消失不见。 不等他们辨别出来人路数,本已飘远的歌声再度响起在他们耳侧,而这一次歌声离得极近,宛如环绕在他们四周的方寸之地。几乎是同时,那个消失的女子身影亦神秘地出现了,正在他们前方的帷幕之后。 而她的姿势俨然从张望变成了端手直视,隔着那层层似透还遮的垂幕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群入侵者。 是影子?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还是鬼…… 秦慢侧耳聆听着歌声,慢慢将歌词念出:“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听着……有点耳熟。” “是《小雅·大东》的诗句。”雍阙冷冷接口。 “呃……讲的是什么?”对于诗词歌赋秦慢还真是毫无所长。 “说的是古时西方某国窃取了东方一个诸侯国的王位,从而导致民不聊生……” 雍阙话音未落,飒的一声轻响,所有人的火把齐齐熄灭。 有人重重闷哼了一声,听声音像是王喜,他还没喊出声再一声惨叫,一捧热血飞溅而起,不一落在他们的脸上衣上。 离王喜最近的逯存以闪电之势拉过王喜,却只拉得满满一手粘稠的热血! 袭击王喜的“人”并未就此作罢,几乎立时攻向逯存,只听他大喊一声:“小心!” 便只闻刀兵相接的大响,瞬间人群战成一团,光影混沌但不妨碍配合默契的锦衣卫们分清敌我。血腥味渐渐浓稠起来,对方来势汹汹,打了半天锦衣卫们骇然发现他们始终捕捉不到他们的路数步法。 宛如……同幽灵在搏斗一般! 雍阙站在混乱的中心,奇怪的是周围打成一团,他们这却像是单独被隔离出来一般,他冷眼瞧着四周纷杂交错的人影。 他心头突然滑过一丝异样,陡然侧身向左移了半步,一缕几不可察的利风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如果他刚才没有察觉,毫无疑问那道劲风便会直击入他脖子后的风池大穴! “哎?谁呀?”秦慢突然疑惑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抓过去,却发现手下一空。 秦慢已不见踪影。 第29章 【贰玖】真面目 江湖第一灵通人百晓生曾为武林之中的神兵利器乃至各位高手们列了一个排名,并为此撰写了一本《兵器谱》予以记载。与大内中大多数不世出的高手相同,身为司礼监提督的雍阙之名并不在其中。 然而能震慑住东厂乃至锦衣卫那帮牛鬼蛇神,雍阙的武功不说独步天下,但无疑深不可测,可究竟高到了何处境地,并无人知晓。唯他身边的秦关与逯存约莫猜测出几分来。 故而能从他手下悄无声息地将人掠过,不说他人,连雍阙本人亦是惊骇了一瞬。 也是怔愣了一瞬,他变了一变脸色冷冷道:“找!” 那人侥幸得手无非是仗着对此处地形的熟稔有余,借着装神弄鬼的把戏趁着诸人无暇分神之际将武功最差的秦慢一举擒走。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这么多人,他为何单单找上了秦慢?仅仅是因为她武功最不济,还是说看她孤身一个女子想要以此胁迫他? 雍阙疾快地思考着,闭上眼地将破碎交织的人影一并从脑海中清楚出去,恢复到原来他们刚进殿时所见的情景。轻纱,重幔,琉璃屏…… 一样接着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直到定格在火把熄灭前正前方的那个“女鬼”的身影…… 她的“影子”在前方,歌声却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而埋伏偷袭他们的人也是从四面而来。这么一间正殿,不小却也不大,略一掐算里头的行当不少。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他都没有听见任何器皿破碎之声? 自秦慢消失后气氛愈发诡秘紧张,而雍阙的心却是沉进了湖底似的逐渐清明透亮,他眯起了狭长的眼,冷冷地笑了笑,真是好一处声东击西的法子!枉他也算是见识多了那些个腌臜把戏,没成想差点在这条阴沟翻了船! ┉┉∞∞┉┉┉┉∞∞┉┉┉ 翻船的何止是雍阙一人,万花筒似的光景在秦慢眼皮里转个不停,她本想好生生地傍着雍阙那株大树好乘凉,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大约是看她浑水摸鱼地太过安逸。 一个不察,人就和只破布麻袋似的被一路从刀光剑影里拖了出来。 钳住她手腕的人力气奇大,踩着奇踪诡步,连跳带跃,一个眨眼已从混战的人群中掠出数丈之远。秦慢跌跌撞撞两眼直发昏,待手腕一松刚站稳平地,突地脚下一空,一阵天旋地转人一头栽了下去。 才“哎呀”叫在嘴边,秦慢屁股已着了地,目测不出一人左右的高度,连个残废都摔不成。自觉小题大做的她讪讪揉揉了脊椎骨,看看昏昏暗暗的左右,又抬头看看半明半暗的“天顶”。略一沉思后她索性盘腿坐在了原地,地上不凉,甚至有点软,可能铺了毯子。 坐了一会儿她就昏昏欲睡,半睁半闭间,突然头一抬看向某个方向,盯了一会慢慢道:“这位朋友,既然抓了我来,何不现身呢?” 那人的似乎有些诧异,破锣般刺耳的声音沙沙响起:“你不害怕?” “我很害怕……”她叹气,“可是不论我怕不怕,你真想杀我,我总是要死的。” 那人沉默,一会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这种话如果是雍阙对我说,我可能还会相信,但是从你的口中说出,就要大打折扣了。”她淡淡道。 秦慢在光线差的环境之中视力几乎与瞎差不多,她静静地坐在原地,只听得那边呼吸重了两分,又是一阵不知多久的沉默,那人的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平稳笃定:“你知道我是谁?” “此时想必不仅是我知道,连你的顶头上司雍督主应该也知道了,毕竟他也是个聪明人。”秦慢微微一笑,“你现在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暴露了身份?其实从我们进入山寨中的地道到现在发生的一切,种种看似不可思议,非常人所能为之。但是仔细一想,如果我们之中一直有一个人把我们向‘玄之又玄“的方向引导,那么所谓的不可思议就都有了解释。” 她悠悠地从怀中摸出先前藏的半块红豆饼:“我原先以为那个人是霍安,毕竟发现歌声和看到鬼影的第一人都是他。直到……” “直到什么?”那人忍不住问道。 秦慢咬下一块红豆饼,慢慢咀嚼吞咽下去后才仿佛有力气继续说道:“直到你在殿前广场之上故意惊呼引起其他锦衣卫乱了步伐,踩到了机关从而引得地陷天坑。” 她声气不足,说起来话总是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让人十分着急,可对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他自以为自己潜藏得天衣无缝,连雍阙那个目光如炬的厂公都未能识破于他,想至此他禁不住连连冷笑“你以为这些能说服我?你到底是谁!是不是那边派来的人!” 他话中杀意毕现,想是今日秦慢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地宫了。 那边派来的人?秦慢思考着将半个红豆饼细嚼慢咽地吃完,摸摸仍旧空荡荡的肚皮:“诚然,这一点完全不足以使我对你的怀疑成立。你还记得在过荷花桥时我与伍竟因为鳛鳛鱼发生了矛盾吗?原先的逯存对我并不能称得上友善,甚至因为我的来历不明对我敌意甚浓。而那时的你竟然按住了伍竟的肩头,让他不与我为难。这就很奇怪了不是吗?除了你不想耽误行程,尽快进入到这座正殿时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性。” 她赧颜一笑:“毕竟我没生得倾国倾城,叫你一见钟情是吧……” “你……”明明他死刀俎,她为鱼肉,可他此刻竟是被这块“鱼肉”堵得哑口无言! 这个人是必须要死的!一个雍阙已是个大麻烦,再添上一个心会如电的秦慢,莫到最后反被他们翻了盘! 秦慢岂不知自己的处境,她苦笑:“我既被你抓来也没奢求活着出去,只求给我个明白,你到底为何处心积虑带我们来此处,又为何独独将我抓来?” 隐藏在暗处的人却是不言,半晌只听他冷冷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边套我的话边等雍阙来救你?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 被看穿了啊……秦慢有点惋惜,如果真是换做霍安,一定没这个反应得快。 此人武艺不在真正的逯存之下,便是在之下取秦慢 ┉┉∞∞┉┉┉┉∞∞┉┉┉ 所谓的障眼法一旦看出其中的秘钥,雍阙只三言两语,众人只觉霍然开朗,按其腾挪走位不消片刻,只听声声清脆的破碎之声,那些扑上前来的怪影陡然消失不见。 霍安趁机腾出手来摸出火石擦亮,只见一地狼藉的正殿之内躺着不过寥寥几具尸体,其中就有尸首分离的王喜,死状与地道里的尚荣一般模样。可也就这些人罢了,哪有方才那么大的阵仗?! 他记着雍阙那声找,想必是秦慢遭了人黑手,果然四下一看那个唯唯诺诺的身影消失不见,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 “逯哥呢?”几个锦衣卫不禁为之色变,担心他为了护秦慢一道被对方所劫。秦慢是女子,或许还有升级,而逯存……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霍安不禁看向雍阙,果见其面色不虞,他稍一犹豫,看看诸人忙着找寻那两人下落,呵着腰跟到雍阙边上小声道:“督主……奴才有个事儿想与您通报。” 雍阙正打量殿中各个角落,此地格局想必并非眼前这般格局大小,定是在某处藏了密室,否则不可能那么快的时间内带着秦慢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思索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嘴上漫不经心道:“说。” “奴才怀疑那个……秦姑娘与此间主人大有干系。” 霍安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但雍阙却像没被他惊到,只是看了他一眼道:“为何这么觉得?” 秦慢与霍安毕竟相处不短,且对他比宫里那些个主子娘娘厚重上不少,霍安心里煎熬着觉得自己十足是个小人。可是督主对他也是恩重如山,眼下逯哥儿已经生死不知,要是再因着自己的犹豫连累了督主,他真是有几条命都赔不够! 小人便小人吧!霍安一咬牙,道:“秦姑娘在和山寨里孩子说故事时听过她哼唱过两句,小人方才听那女鬼的歌声,吐字间的口吻声调与她很有几分相似……” 这一点倒是令雍阙着实意外了一下,他从没听过秦慢开过嗓子,况且那歌声为求缥缈惑人故意捏着嗓子,没成想仍是让霍安听出了些门道。不过想来也是,霍安日日与秦慢待在一处,自然比自己要熟悉上许多。 可“女鬼”吟唱时,秦慢分明就在自己身侧!雍阙蹙眉品估着其中奥秘,若真如霍安所说,那个“逯存”极有可能是与秦慢一伙的了? “督主!”伍竟那边有了惊呼,“您快过来看看!” 伍竟他们找到的是一幅画,画中是个女子。 第30章 【叁拾】败露 跨过满地狼藉,雍阙立在道六开半折的画屏前。画屏在昏黄的火光下呈现出暗淡的幽蓝,既像深邃苍穹犹如广袤夜海,而它的正中垂着幅画卷。从纸张上看,边缘泛黄已是有些年头了,但笔墨清晰色泽鲜艳,保存得近乎完美至臻。 画中人是个陌生女子,宫装云鬓,背朝众人坐于礁石之上遥遥望向岸上。与天一色的苍苍海浪拍在她裙裾上,虽不知她看得到底是谁又或者是哪里,仅从窥得那一片侧颜便能让人觉得无限哀伤与忧愁。 旁边以墨题字:感君别时意,还君双泪珠。没有任何落款署名,字迹也非常见的大家手笔。 雍阙第一反应是此人是秦慢,但多看两眼便兀自摇头觉得荒谬。且不说两人年龄有别,但看此女子身姿窈窕婉媚,哪里是秦慢那个黄毛小丫头可比拟的。 既不是秦慢,那又会是谁?为何出现在此地? 有人已经想到:“这……不会是那个女鬼吧?!” 在当下情景中,这似乎是个最合理的解释。 那此处地宫便是她的寝陵,看她衣着与现在相差甚大,与前朝的衣着风范颇为相似,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女人为什么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莫非生前有冤,死不甘心,故而亡魂招引他们而来? 然而雍阙是不信鬼神的,便是他信这几百年年过去了为何单单选中他们入了地宫?如果不是鬼,那就是人了。这座地宫显然是建成已久,如果没有其他出入口,但从封门石来看他们应该是在它建好后第一批入内的人。 惠王妃被掳是个□□,对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他们让入地宫。为什么会是他们呢?锦衣卫可不是专门替人沉冤昭雪的青天衙门! 雍阙一开始不解,直到秦慢与逯存在刚才不见了,他方茅塞顿开,灵台一片清明。之所以引他们入地宫,是因为他们能。过墓道,开封门璧,躲过怪鱼太极广场,绝非一般人能为。那个人想是手里有份这个地宫的地图,但是奈何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便借着惠王妃失踪一案步步为营,借用他们的人力顺利地进入到地宫之中。 而那人是谁,此时已昭然若揭。 消失不见的只有秦慢与逯存,而这两人中雍阙本该相信的是追随多年的逯存,可实际上从来路时的种种表现来看唯一的可能性也只有是逯存。 若是秦慢,她确实有这个心计,但奈何她的手脚功夫实在差劲,一着不慎反倒头来极有可能被他拿住。她想入地宫,可以有千种万种办法,但绝不会去招惹上他们。 而“逯存”——那也一定就是逯存本人罢了。 雍阙将视线从画中女子挪开,经过一番乱斗,殿中已完全看不出一刻前的安谧祥和。乱得像惨遭洗劫的灾区难地,他分析得自觉合理,可这合理中又总有一些让他难以满意,解释不通的地方。 “逯存”处心积虑地入地宫,想必这里一定有某种让他为之势在必得的东西。或者说这座地宫本身,就是个令无数人眼红得发狂的巨大宝库。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个角落,随便搬出去一些就足可以富贵荣华一生。 “逯存”是为了财,那又是谁透露给他这座百年地宫的所在。他既是第一次入地宫,那个女鬼与画中人又作何解释? 雍阙稍一凝思,马上又醒过来,现在显然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便是找到秦慢与他,否则若他所料不差,“逯存”掳秦慢去必有所图,利用过之后秦慢的下场不言而喻! ┉┉∞∞┉┉┉┉∞∞┉┉┉ 不见光的秘境中,“逯存”已决议不再与秦慢周旋下去。路上他已见识过她的路数,于武艺上她顶多连个半吊子都算不上的三脚猫。可江湖中有多少人葬身在三流的武功一流的心算上?! 他杀心已定,毫不知晓的秦慢仍坐在那絮絮叨叨:“你知晓地宫,但仍冒险利用下落不明的惠王妃诱使雍阙他们发现这座地宫。以你一人之力,光是一块封门璧就难以应对,所以你既要利用雍阙手下锦衣卫的各路神通,又时时为功成身退做准备,先利用天蛛丝杀了尚荣,又在广场处引发动乱直到方才殿中灭了火把,放出“鬼影”杀人。”她笑了起来,诚心实意地赞赏道,“能将雍督主糊弄得天衣无缝可见你心智并非庸人,”说着她笑中流露出淡淡惋惜,“只可惜仍没逃过财字一关。”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唠叨之人!“逯存”忍无可忍地挥出一掌,直拍向她胸口大穴。 可…… 掌风过处,竟是空空如也! 然而秦慢滚得幅度太大,“逯存”立即捉到了她的动向,瞬间变掌为爪,追着她的喘息直取咽喉。 他本以为方才那不过是她误打误撞碰了个巧,以秦慢的根底在他手下绝对走不过十招,不想…… “怎么会!” 在“逯存”这样的高手下逃生绝非一件易事,秦慢每一步都避得艰辛至极,却偏偏刚好不多不少,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在黑暗中犹如猫捉老鼠,可逯存使了十来招愈发觉得自己像只被“老鼠”戏耍的猫! 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胆寒之意,莫非这个人之前全是在演戏!!骗过他也罢,连得海西公亲传的雍阙也没能识破她的伪装! “你到底是谁!”他骇然道。 秦慢又是滚又是跑,自知内力有限,支撑不了多久,半点也不敢停歇,嘴上倒是还有功夫与他周旋上两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你此处地形图的人。让我猜猜啊……是谁呢?” 她略一沉思,慢吞吞道:“鬼手叶卿?” 就这么一个停顿的间隙,“逯存”敏锐地找到她所在,绣春刀一转,竟一分为二,变作一长一短两截尖刀!尖锐的前端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疾飞向前,而这次秦慢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只闻她闷哼一声,显然受了不轻的伤,“逯存”心头冷笑,这一次看她还往哪里逃! 与此同时,“咯吱”一声脆响,似是某种机关被人出动,火光自上方泻下,照得地上地下亮如白昼。 “逯存”霎时收手,一个倒跃,反身蹿向阴影之中。他拔足而起的瞬间,一道劲风正中他膝内关节,一痛一麻间人已被顷刻追上来的剑气撩到。他尚是不甘,手握半截的绣春刀欲做鱼死网破之争! 然而雍阙的剑来势之快,快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皑皑初雪般的亮光闪过,“逯存”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刀剑相碰的刹那肺腑猛然一震,一簇热血冲破了喉关!再然后呢,他几乎看不清剑光的路数,只凭着直觉舞动短刀应对,短短十来招,他就知道自己败了。 “海西公的轻裁剑法果然不负虚名。”他抹了一把嘴边血,身形未倒却已是强弩之末,“只可惜他传你剑法之时一定没能想到日后会被自己的亲传弟子取了性命!” 雍阙剑尖一拧,直接挑进他肩胛,将人甩在地上。血花飞溅在无锋的剑身上,有种狰狞而残忍的美丽,就似他此时嘴角的笑容般:“看来咱家确实小看你了,你虽不是逯存,倒是对大内的事了解不少。”手腕一撤,剑尖划出道银亮的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那人面庞。 秦慢捂着肩头“呀”地叫声,雍阙连看都懒得看她:“鬼叫什么!” 一句话,足可见他老人家心情不爽利,秦慢嘟囔着抱怨了句没再出声。 眨眼的功夫,雍阙嫌恶地将那张□□抖在了地上,露在人们面前是个陌生又熟悉的脸面。 说熟悉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是真仔细回想,确实也从没见过。 “千人一面?”雍阙淡淡道。 假扮逯存的人一惊,万万没想到雍阙只一眼就瞧出他的真实身份! 千人一面是个名声不小的惯盗,他偷活人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往死人墓里钻。他有名不是因为他技艺高超,而是有张能易容成任何模样的脸。说起来他的这张脸和秦慢的好友医圣“任仲平”还有点关联,任仲平是个医痴,而千人一面为了求他给自己做出这张脸特意去秦岭的一座元朝大陵废去半条性命盗出一张失传已久的药方。 据说为了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任仲平在他脸上动了一百零八刀,削下了足足三十六块骨头! 雍阙一到,千人一面自知终是功亏一篑,再无逃脱的可能。 千算万算,就在那个丫头身上失了算! 事已至此,他颓然坐在地上不言不语,雍阙尚未发话,几个痛失兄弟的锦衣卫已恨得双目滴血,恨不得徒手生生撕了这贼子! “我想问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料你也没那么通天本事对这地宫了如指掌,”雍阙淡声道,“交出你的同伙,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千人一面不说话,雍阙转了眼眸来:“怎么,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却见他露出个怪异笑容,直直看向秦慢处:“我只不过是受人所托,为财而来的一个棋子。与其问我,倒不如问她来得便宜!想来她知道得更清楚哩!” 雍阙这才发现这么久秦慢那丫头一声未吭,他心知是对方在转移话题,却仍忍不住看去。 不看则已,一看一惊。 半坐半跪在地上的秦慢面如金纸,俨然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第31章 【叁壹】 卧床休养了整整一日,至了垂暮时分王府里上了灯,惠王萧翎才披着满身大汗地从梦里醒来。这十来年来,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昏睡上一整日已是稀松平常。 他仰面躺在昏暗的帐幔里,湿透的中衣冰冷地黏在身上。 萧翎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无声无息,只有绵延无尽的火海,像是要烧尽大地上一切的恶孽罪数。 熊熊的火焰灼烧着双目,他慌促茫然地四下找寻着,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寻什么。他赤着双脚走在灼热的土地上,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冲刷在地上呲呲的响,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雾气。 火仍在燃烧,雨仍在下,他还在走,直到他在火焰看见了一个茕茕孑立地身影…… 他霍然睁大了眼睛,一个名字在脑海里千回百转:“阿瑜……” 他在喃喃念着自己未婚妻的名字朝着那个身影走过去,越走越快,在他扑入火海的刹那,那人回了头。 顷刻间,天塌地陷,他的三魂六魄震荡在滚滚雷鸣中。 在他颤抖着伸出手时,猝不及防蹿起一束冲天火舌将那熟悉而久违的眉眼席卷殆尽…… “你就是海惠王之子,萧翎?好好的一个世子爷,为什么叫根鸟毛?” “……”他满面通红地不敢去看才与自己定下婚约的人,半天小声道,”父王是从杜工部诗中取的名字’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 萧翎怔怔地看着帐顶,脑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诗词,过了不知多久,他轻轻拍了拍床沿。 随时等着他醒来的侍卫孙渺立即一言不发地将洗漱之物一一端入内间,萧翎净了手,簌了口,呷了口参汤淡淡问道:”雍阙他们将阿瑜找到了吗?” 孙渺将铜盆毛巾撤下,扶着萧翎在床头靠好才道:“回禀王爷,雍督公带着锦衣卫去山寨找寻王妃一整日还未归来。” 惠王府中大多数人表面上对着雍阙他们毕恭毕敬,但暗地里对这些个朝廷爪牙没少指点唾骂。唯独孙渺不同,他是个极端一丝不苟之人。哪怕雍阙他们确实就是皇帝派来监视与试探惠王的,不论当面还是背后他都会尊称一声督公。 “一日都未归?”萧翎诧异不已,虽没与雍阙手下的东厂与锦衣卫打过交道,但是他们的能耐他却是清楚。毕竟是权倾朝野,把持上下的权臣,不论将来是敌是友,知己知彼总落不得坏处。 雍阙亲自出马,率着一队精兵悍将,竟一日也没能摸出个详尽回来。萧翎卧于床头,心思几经反转,愈发觉得不安起来,思量片刻后道:“你让张并带些人马前去山头接应他们。” 孙渺愣了一愣,雍阙于他们海惠王府敌友未明,看自家王爷的表现似乎也不愿多亲热。为何会突然有此反应?莫非真是担心王妃不成? 寥寥说了几句,萧翎不堪疲惫地挥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孙渺才应了个是,值守在外院的孙瀚兴冲冲地一头扎了进来:”王爷!王爷!嘿!出事了!” 他拉着嗓门喊了没两声就被孙渺提起领子要丢到门外,说时迟那时快双脚并用挂在门框上声嘶力竭地喊道:“王爷都没发话,你动什么手?!你动什么手?!” “罢了,孙渺放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的性子。”萧翎忍俊不禁地发话了。 孙渺皱皱眉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将孙瀚丢在了地上,少年不服气地哼了声,一骨碌爬起来嘿嘿嘿地笑道:“王爷!雍阙他们回来啦!” “哦?” 要数王府里谁最不待见锦衣卫那群人,头一个便是这孙瀚了。别看他年假小,却打小嫉恶如仇,在他眼里雍阙那就是个带领着手下爪牙横行朝野迫害忠臣,欺压百姓的妖人!真见着了真人真面,雍阙那张犹胜女子的容颜更坐实他心中所想。 也只有太监才能生出那副祸国殃民的脸面出来吧! 按理说雍阙回来,孙瀚理应不会如此兴高采烈。与孙渺的疑惑不同,萧翎几乎立时就猜到怕是雍阙此行不利,遇了麻烦。 孙瀚哪里顾及到他家王爷微变的神色,兀自说得神采飞扬:“我亲眼瞧见的!去时整整二十人,回来折了七七八八,顶多也就剩下一半不到。啧啧啧,是谁把他们锦衣卫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竟差点在一个小小土匪窝里全军覆没。”他说得高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手刷刷地剥了橘子往嘴里塞,含混不清道,”不是我说,雍阙那个太监太没人性了,出门办事还带个女人,什么德行!唉,我看那姑娘的小身板伤得不清哟?” “你说谁受伤了?”萧翎眉心微微一跳。 ┉┉∞∞┉┉┉┉∞∞┉┉┉ 厢房内外灯火通明,雍阙负手立在廊下,金丝笼里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惊慌不已。 远处墨色的浓云压在天边上,清晨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到了这个时辰俨然变了张脸,风声大作催花折草,大有山雨欲来的兆头。 手下的人各自去安歇疗伤,至于千人一面,他是江湖中人本应该交给武林盟在惠州设立的三法堂处置。可是因着他一人,损兵折将痛失了好几个好手,剥皮冲草都是便宜了他! 何况,地宫里那桩案头还没了清,雍阙留了人在墓道入口处看守,而千人一面则连着屏风上那幅画一同 本不该如此草草了事回来,奈何秦慢那个丫头身子骨太不争气!不及时救治,恐其一条命就要交代在那里。 他匆匆返顾也不仅是为着她就是了,京城那边他迟迟未归仅留个元江坐镇司礼监和东厂,怕是再拖延下去顶不住皇帝和西厂那两边的刁难,也镇不住底下十来万的番子。 待久了细柳海棠的南方,雍阙倒有些怀念起风沙肃冷的百年帝都来。说到底那儿才是他的地界他的根基他的沙场。他给足了新帝面子,留出那方天地给他施展手脚树威立尊,但总不能容着他和着那群狼子野心之辈蚕食了他辛苦建起的门楣广厦不是? 雍阙阖目数着珠串,总归是要回去继续斗的! “厂臣回来了?” 他睁眼,披着大氅的海惠王在仆人搀扶下立在庭下,消息倒是快。他连忙步下台阶,行了一礼:“劳王爷惦念,本看天色不早不便去打扰王爷安歇,想着明儿一早再去向您赴命。到底还是惊动您,实在叫微臣惭愧。” 他的礼旁人轻易哪能受得,萧翎寒暄着忙将他扶起:“惭愧应是本王,府中家事却还要使唤厂臣你不辞辛劳地奔波,”他说着犹豫,重重叹了口气,“听闻厂臣此行不顺,本王真是……真是羞愧难当!”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大抵是这么个意思了。不过也怨不得谁,要怪只怪着自己疏忽大意低估了对手,雍阙笑了笑,摇摇头:“是微臣办事不利,费了这么大的周章还未能寻回王妃娘娘,还望王爷恕罪才是。” 萧翎自不会真去怪罪于他,不仅不能怪罪还得好生安慰于他一番,说着他望望窗门紧闭的厢房:“听说厂臣的夫人还因此受了伤?说来惭愧,王府里其他没有好大夫倒是有几个,都是江南一带的名医。”他侧侧身,让郎中们上前来,“如果厂臣那边缺人手,尽管吩咐他们就是了。至于药材,虽比不得皇宫大内的御药房,但为了给本王治病府里也存了不少,要用随取便是了。” 雍阙听在耳中,奇在心里。早先他就留意到,这个海惠王似乎对秦慢颇为留心,知她酒量不善还特意遣人送了解酒汤来。这回人受了伤才到府上就巴巴地带了大夫来,生怕有个万一似的。而对自己丢失的王妃却是只字未提。 雍阙心里冷笑,有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秦慢是他的王妃呢! 话音未落,霍安端出一盆血水来交给外边的侍从,一见着两个主子齐齐看来,忙过去先后给两人行了个礼。雍阙问道:“夫人怎么样了?” 到什么地儿说什么话,回了惠王府该搬出的套路还得跟着继续上,霍安自是心领神会,忧色满面回道:“回督主的话,夫人身上的短刀已经拔出了来。只是那刀尖造得刁钻,正反两条血槽,这回功夫郎中正在给止血。好在没抹毒,郎中说是失血过多要好生将养着一段时日了。” ”仅是如此?“明明在地宫中时秦慢已是灯枯油尽的气象。 霍安一怔,随即领悟他的意思:”郎中是这么说的,说是夫人身子弱,猛然受了重创一时没回转过来。好在救治及时,性命无忧。” “如此便好……”雍阙松了一口气,回头与海惠王道,“得王爷关照是内子之福,既是无忧便不劳驾王爷府中圣手了。” 萧翎带了大夫来本就没想着雍阙会用,听着他与霍安的对话,他静默片刻,笑了笑:“是夫人心善得上天眷顾。” 说话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侍女低头小步走过来道:“大人,夫人醒了,唤着您呢。” 雍阙与萧翎同时一愣。 第32章 【叁贰】养病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血腥气,郎中刚将方子写好,将要递给侍女时却被霍安抢先一步接过,笑嘻嘻道:“这点小事儿还是不劳姐姐动手了。” 烛火烧得旺盛,藕荷色的垂帐拉得很低,透过去隐约能见着褥子微微拱起,却没什么声息。 在纱橱外略顿了顿步,雍阙低声问了郎中两句,无非还是先头霍安交代的那些话。老大夫看了眼帐里,叹了口气:“不瞒督主,老夫看诊数十年还是头次见到在这个年纪底子这么差的,不用心调养怕是日后要落下大毛病的。” 秦慢骨子弱他知道,但差到这个地步委实出乎雍阙意料。打发走了郎中,散了闲杂人等,他缓缓撩了帘子进去。 阁子里放了个小小的火盆,闷着点点的火星,和着香笼子里冉冉升起的清香,怡人但不熏脑。惠王倒是个体贴细致的人物,摆的用的全是按照年轻姑娘家的喜好,样样都不似俗物。 雍阙环视左右,视线定格在床里窝着的那一团身上。 喊他进来,又装死是个什么道理?他毫不避讳地径自在床沿上坐下,想了想收回拍过去的手,闲闲往膝头一搭:“好些了么?” 没个动静,也没个回应。 病了一遭倒是把脾气给病大了,雍阙心里头好笑,垂头仔细一看却皱起了眉。可能是担心秦慢失了血易受凉,底下伺候的人将一床床被褥堆得老高,还捂得严实。可怜那么单薄的一片小身板,直接深深地埋在褥子里不见天日。 霍安这小崽子也不看看几月的天了,又是火盆又是厚被,好好的一个人没病都叫他给闷死在里头了!雍阙微微弯腰和剥笋似的一层层将被子拉下,终于剥出个小小的脑袋和两条细细瘦瘦的胳膊。 露出的小脸已经闷得潮红,嘴皮子裂成一片一片地发着白,凌乱的发丝一缕缕缠在脖子上脸上,还有几束不安分地卷在她搁在外边的臂膀上。 因着伤在肩胛处人恹恹地侧卧着,身子蜷成个虾球,没伤着的那只手紧紧抓着被子,不想被雍阙给掀走了她哼哼唧唧了两声又找了个角继续攥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觉得安心。 从头到尾,秦慢连眼缝都没睁开下,似完全没发现床边上坐着那么大的一个活人。 雍阙纳闷,看这光景人完全是没清醒,先才他就觉得奇怪,秦慢可从来谈不上与他多亲近。回回见他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着一醒来就念着让他进来? 嘀咕着间,秦慢呼出口绵长的气息,睡得迷迷糊糊地嘟哝着什么。他凑过去一听,顿时神色怪异,眉头抓在了一起。 “阙阙?” 那是在喊他???雍阙脸上实在挂不住,将要拂袖要走,又听她反复念着:“缺缺,缺缺……” “……” 他不想承认,但在秦慢嘴里,那就好像是只猫儿狗儿的名字…… 昏睡中的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不断用她隐约的哭腔念着:“缺缺,缺缺……不要抢我的肉。” 神情悲恸得不能自已,令雍阙这个看官都忍不住为之动容,深深扶额,看来八/九不离十这个缺缺是她养的宠物了。 还有心情和养的狗儿抢吃食,看来自己没必要浪费所剩无几的那点慈悲心看顾她。他想走,也确实站起了身,可一听她话中哭腔心头难得划过丝不忍。回头一瞧,他愣住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气若游丝地唤道:“督主?” 她醒得倒是时候,于是雍阙不得不又重新坐下,顺手将那堆繁重的褥子往边上拖了拖:“醒了?” “嗯……”她想揉眼睛,可是一动疼得龇牙咧嘴,挂着张哭歪歪的脸,“好疼……” 他不大会安慰别人,就平平地“嗯”了一声。 秦慢偷眼瞧他,扁扁嘴:“真的好疼……” 雍阙听出来些门道来了,可他生平遇人遇事无数,但从没撞见过个敢和他撒娇讨乖的人哪!就如他不会安慰别人,他也不大会应付撒娇的姑娘家,尤其是这个姑娘家刚受了重伤,总令他不太好硬邦邦地甩手走人。 他淡淡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在柜子上拿起碟切好的果子,递了过去。 秦慢慢吞吞地伸出半个脑袋看看,飞速缩回了头,闷声闷气道:“我想吃肉。” “……”雍阙端着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一口气生生地堵在胸口里,没将他梗死! 僵持顷刻,秦慢清醒了些,察觉到那头翻涌的怒气,小心翼翼地扒出半张脸:“呃……督主,我我喝口水行么?”说着她楚楚可怜地舔舔唇。 罢了,以他的身份与年纪何必与她计较。人都来了,一口水还没得赏给她? 秦慢伤在右臂,雍阙索性好人做到底,将茶盏递到她跟前,看她艰难地撑起身小口小口地将一盏茶喝了个干净。喝完后,她继续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雍阙,眨了眨。 “……”雍阙抽抽嘴角又给她斟了一盏,连喝了三盏茶后秦慢才似缓过劲来,惬意地砸吧了下嘴。雍阙不禁冷冷道:“别人受伤倒不像你这一副旱死鬼投胎的模样。” 她叹气:“我不仅渴,我还饿……饿得很,饿得慌。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吃肉,吃很多的肉。” 许是气极,雍阙反倒笑了起来,笑得不怀好意:“伤筋动骨百来日,你此番伤了经脉,等好起来也在数月之后了。” 秦慢大惊失色,忙与他争道:“哪有这么严重!郎中们一贯喜欢拖病诈钱,我看缺缺摔断了腿,不出一月也就活蹦乱跳了!师父说以形补形,还给它吃了好几天的蹄髈呢!” “缺缺到底是什么?”虽然肯定得不到什么好话,雍阙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秦慢呆了呆:“我养的小花狗呀。” “……”果然如此,雍阙额角跳了跳,不留情面地讥诮道:“那是只狗,你能和狗比么?” 秦慢“呜”了声,敢怒不敢言地边瞟他边小声道:“堂堂督主,竟然还骂人?” 她声音放得不小,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场病还真把她胆子给病大了!雍阙寻思着女人还真是不能惯的,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见风涨势!但心里头又觉着胆子大点逗起来也好玩些。就和养猫似的,服服帖帖没趣儿,给她壮了胆儿偶尔挠自己一下再收拾,才有意思呢。 雍阙没去计较她的放肆行径,揣着袖子靠在另一端:“本不想这个时候问你,但不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惠州,所以还是来问问你。在地下千人一面可与你说了些什么,譬如为何要劫走你?” 在地宫之中,千人一面并未将秦慢带离得很远。原来地宫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分为两层,细心人多做敲打就能发觉。千人一面假扮的“逯存”趁着混乱擒住秦慢,打开机关翻身将她带到了下方那层。他本以为拿住秦慢是手到擒来之事,但不想竟马失前蹄!让她拖延到了雍阙破开机关,找到他们所在。 千人一面之所以敢给雍阙下套,全然仗着是对地宫的熟悉罢了。他深知自己一旦失手下场如何,但终究是抵不住钱财诱惑。况且,现在的他不仅要担心会在雍阙手中什么下场,更要担心给自己地宫地图的那人会有什么动作。 而这些不是雍阙所关心的,千人一面只是一个棋子,而现在则一成了一步废棋。他在意的是那个给千人一面地形图,并指使他一路引导他们入地宫的人!那人不仅善用机关,从山寨起就步步为营,足见其老谋深算! 从表象看,此人极有可能是鬼手叶卿,但一个性格古怪避世多年的匠人突然出现于世,设计他们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从入地宫起雍阙就不断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鬼手叶卿同千人一面乃至之前的任仲平,都只是真正幕后主使的一粒棋子而已。 这个局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连雍阙也无法预料到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秦慢却注意到他话的另一半,眼珠子转过来:“督主要回京了?” 敢情着有用的她一句也没听进去?雍阙冷乜着她,她抑制不住那份欢欣,踯躅片刻道:“督主既是回京,想是不会再带我这个累赘了,也不用等我伤好。我看那惠王是个好心人,应该不会计较我多赖上两日。督主您不必为了我耽搁行程,尽管上路就是了!” “瞧瞧,被叫了两声夫人就想着要管到咱家头上了?”雍阙似笑非笑地看她,慢条斯理地给她掩好被子,“慢慢你既是如此为我考虑,我万万没有丢下你不管自行回京的道理。这惠王府虽好,但到底比不得天子脚下,皇家气象。咱大燕的京城你去过么?”他一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兀自侃侃道来,“四海拜贺,万国来朝的景象也只有在那才能见到。到时候等你养好了伤,我带你好生见识见识!” 方才还欢欣鼓舞的小脸霎时一白,缩缩脑袋又恹恹地躺了回去:“不了不了……我还是先把伤养好了吧。” 睡足了的精神头过去了,整个人又没精打采地笔挺躺在那,话都不愿意多说。 她是打定主意要和自己兜圈子了,这个丫头实在狡黠得很。雍阙也没指望从她嘴里套出来,心血来潮探一探口风罢了,省得一说到她的小花狗缺缺就关不住匣子,听得他懊糟! 看她确实是没了精神,雍阙便也不再与她逗乐,伤是真伤到了,是该好好养一养了。 听着雍阙离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秦慢睁开眼,她伸出那只完好的胳膊在枕头下掏啊掏,掏出她的虎头小荷包。荷包里还有她给华盟主找狗余下的赏钱,除此之外她还倒出了个拇指大小的药瓶。 挑开木塞,秦慢倒出粒小小的圆丸,仰头干吞了下去。数数里面,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剩下的药已经不多,此番又受了重伤,再不回去这点药支撑不了她多久了。 她将药瓶连同荷包原样塞回了枕头下,外边下起了雨,她一个人侧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雨声。 忽然她似乎瞧见了窗外有个模糊的人影,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外边看着自己,她躺在那里看了一会,缓缓地挪动身子仰面躺好,再不管那个身影在窗下,在雨中站了多久。 不论多久,她都知道,什么都没有变,什么也都变了。 ┉┉∞∞┉┉┉┉∞∞┉┉┉ 不得不说雍阙找来的大夫确然用药如神,咸鱼一样在床上躺了两三日,秦慢已渐渐能坐起来偶尔下床还能走动两步。雍阙定在四月十五回京,这两日间仍是为了惠王失踪的王妃尽心尽力,来看秦慢的次数并不多。 他不来,秦慢乐得轻松。她恢复得很好,好得让大夫啧啧称奇:“夫人啊,是老夫看走了眼啊。原还以为您体质虚弱,此番要吃大苦头,没想到那么凶险的伤势才几日功夫您就能康健至此。奇事,真乃奇事!” 她嘿嘿一笑,不作多言。就是怕伤得不重呢,伤得越重她便好得越快。 此一日,雍阙受当地州官相邀,出门赴宴。那些官员耳目灵通的很,一早听闻这位爷此番还带了妻眷来,便也将秦慢一同给邀上了。 不用想,就是被雍阙给婉拒了。 临行前他还假模假样地来到喝着清粥的秦慢跟前:“唉,本是想着带着你去尝尝水乡风味,江南小食才接的帖子。不想接下后才想起你病着在,受不得油荤。早知便推托了他们,应付来也是麻烦。” 他轻飘飘地说完,轻飘飘地离去,气得秦慢将筷子啪嗒拍在桌上一抹嘴,愤然道:“你们督主欺人太甚!” 这几日喝粥喝得她已是了无生趣,她素来温吞唯独在两件事上较真,一是钱二是吃。较真前者也是为了后者能吃得舒坦。 霍安在旁憋笑憋得嘴都快歪了,将她吃干净的碗筷麻利收罗起交给一旁侍女,再奉上清茶:“夫人,您看今儿您想找点什么事打发打发时间?” 逮到千人一面后秦慢的清白也算间歇性证实了,霍安那叫一个羞愧得无颜面对啊,伺候着秦慢也愈发上心起来。 秦慢却问了个不相干的事儿:“逯存人找到了吗?” 一提逯存,霍安嘴扁了三扁:“昨儿在地道深处将人找到了,被那孙子暗算了,中了暗器。好在留了一条性命下来,督主命他好生休养呢!” “哦,人活着就好。”秦慢放心地漱漱口,又问,“那千人一面还活着吗?” “……”霍安脸抖了抖,敢情着在夫人她眼里他们就是嗜杀成性的一群人嘛……不过也是,留着那人一条狗命无非是他嘴里还能撬出些东西:“他还有好些东西没有交代明白呢。” 秦慢嗯了声,她坐在花厅里看看门外雨水洗过的花木,道:“我出去走走。” 霍安大惊失色:”这可万万不能!大夫交代了您一定要好好静养,将气血给补回来! “那我要吃肉……”秦慢慢吞吞道。 “……” 交代她静养的是大夫,不让她吃肉的是督主,在大夫和督主间霍安当然只能忍痛舍弃了大夫。 庭院里的风不大,和煦得像柔烟,扫过眉眼处皆是仲春时节的花香树香。秦慢在霍安搀扶下走走歇歇,摸摸小花逗逗小鸟,半天她叹了口气:“真无趣……” 霍安:“啊?” “你说那些个大家闺秀难道天天就这么赏花赏景的虚度时光吗?”秦慢坐在横栏上,怅惘不已,“还是我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来得洒脱自由。” 霍安心道,跟了督主您要是想赏花就赏花,不想赏花这天天的日子也能过得惊心动魄。 她寂寞地对着天对着水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千人一面关在何处?” 霍安警觉:“您想做什么?” 秦慢回答得坦然:“有些话在地宫里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想问个明白。” “那可不……” “夫人想要去问,我陪你去问便是了。”一个人声音横□□两人的对话,“看守他的人都是雍厂臣手下的人,想是厂臣也是放心的。” 他一句话就将霍安剩下所有的话堵住了,何况在看清来者后霍安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文竹丛间立着的可不是海惠王萧翎吗? 第33章 【叁叁】故人 海惠王开口作陪,且又在人家地盘,霍安一个小小内监哪有拒绝的道理。换做是雍阙本人在场,也要给三分薄面。 艳阳高照,秦慢身着单薄春裳,而萧翎却依旧是一袭毛皮大氅,她呀地连忙起身行了一礼:“王爷……” 萧翎淡淡应了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霍安道:“晨间春风料峭,你家夫人身子又未大好,还不取件外裳来挡挡风头。” 霍安一想,哎呦是啊,光顾着见她活蹦乱跳险些忘了还有伤在身:“是奴才的疏漏,夫人等一等,奴才马上就给您送过来。” 秦慢看他一溜烟地小跑离去,风摇起竹枝飒飒作响,池子里锦鲤们结伴争簇游得欢快,她望着出神,萧翎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像才回过神来慢吞吞道:“王爷有话与在下说?” 萧翎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恍惚了一下,听着她自称在下淡淡一笑:“如果夫人不介意的话,你我以同辈相称,大不必如此拘束。” 她讷讷应是,想是身为一个江湖小鳖不曾与这么尊贵的人物打过交道,萧翎让她不拘束而她处处显得束手束脚。他心里暗中叹气,与他比起来,东厂出身的雍阙显然更叫人望而生畏些。 “你伤好些了吗?”萧翎的口吻虽淡,可其中关切之意却是明显。 秦慢点点头:“好多了……” 两三天的功夫就能下床走动,恢复之快倒是叫他意外。他说陪秦慢去看千人一面,当真带着她边走边说:“这几日忙着春祭,没得空去看你,听府中管事说你胃口不大好,进的不多?” 她低着头,鞋尖碾了碾石缝里冒出的嫩芽:“劳王爷挂心,伤才好,大夫叮嘱少食多餐,饮用清淡。” 她的唯唯诺诺让他默了一默,狭细幽径上只余他两人,静得像一幅画。萧翎循着地面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看向身侧苍白平淡的那张脸:“秦姑娘,我有位故人与你很相像。” 他说得直白而又毫无防备,秦慢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她也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抬起头来,浓淡春光落在她眼角化作一闪即逝的怅惘,她微微一笑:“以我的年纪与王爷的故人相差很多吧。” 诚然,以秦慢的相貌至多十五六,而萧翎与雍阙年纪相仿,三十不足二十有余。此次也是看着快至而立之年,族中人催他完婚才将蜀中柳家小姐接到惠州来,孰料一着不慎事态衍变至此。时值今日,柳家小姐芳踪未明,再不找到唯恐西南会生变故,这也是萧翎近日忙碌所在。 他缄默不语,秦慢踢起个石子,歪着脖道:“我与王爷的故人生得相像?” 萧翎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摆首:“大不相同。” 秦慢哦了一声,非常肯定地点头:“那她一定生得很好看。” 萧翎为她的勇于自嘲莞尔一笑,其实就如秦慢所言,无论年纪还是相貌,甚至是性格,这两人之间都是天差地别。可不知为何,他第一眼看到秦慢时就莫名有种熟悉感,或许是那人香逝而去时的年纪与秦慢相仿,又或许是那人忌日快到引得他追思。 往昔回忆萧翎极少与人提起,一旦勾起犹如洪水开闸:“我与她见得次数并不多,不过她传承她的母亲容貌,生了一张鲜有人及的好面容。”说着下意识看了看秦慢,“你两容貌各有千秋,你更似外邦女子些。” 秦慢马上摆出一副“你不要安慰我”的神情来,萧翎又禁不住笑了起来:“可是她脾气比你却是差了太多,因为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所以养成副目空一切骄纵至极的性子来。从小又修习了一身好武功,人人都怕她不敢招惹她,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若要欺负了她非得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十三年过去了,萧翎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人忘得干净,可没想到提起时旁枝末节细细碎碎关于她的一切都立时涌现在眼前。 秦慢听得认真:“王爷很喜欢她吗?”她眨了眨眼睛,“她……是王妃吗?” 喜欢吗?萧翎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然而答案都是不确定。那是彼此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见面次数寥寥,她给他的所有印象就是灼灼烈阳般让人不敢直视的一个小姑娘。若是生做男儿身,怕是大燕境内的许多青年才俊都比不上。 自幼病弱的萧翎对她更多的是艳羡,因为她能习武练剑,因为她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管后面的祸能闯多大,更因为她活着就是一种睥睨众生的昂扬风采。 他没有回答秦慢的问题,而是以一种辨不出悲喜的语气喃喃道:“可惜,她死了。” “啊……”秦慢轻轻地一声惊呼,面带抱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萧翎温柔一笑:“无事,已经过去多年了。” 往事提起总令人伤怀,默然走了一段,萧翎收敛好了情绪,将话题打开:“你与……雍阙他……” 问到一半他自觉不妥,他是觉得秦慢大好年华嫁给一个宦官为免可惜,哪怕这个宦官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但说到底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私房事,他很快截断了自己的话:“无事,是我冒犯了。” 秦慢愣头愣脑,根本没领悟到他话中的惋惜之意,想了想:“其实……督主人蛮好的。” 萧翎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雍阙人好??这让丧命在他手下的多少亡魂如何瞑目哪,况且自古女子嫁给宦官做对食的哪有几个好下场。白日看着光鲜,到了夜里…… 他看着她认真而无辜的神情,心里头微微叹气。雍阙人在他府中,谁都知道东厂耳目众多,一些话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委实不好开口,只好道:“婚姻乃一生大事,你……好生斟酌。” 秦慢心道,她与雍阙就是扮个花脸打个戏台,有什么好斟酌的。 萧翎走在她前面,纵然披着厚重的氅衣犹是病骨支离,弱不禁风。秦慢看着他的背影:“嗯,谢谢萧……王爷。” 他蓦然回首,她憨憨一笑,他又是一阵恍惚。 ┉┉∞∞┉┉┉┉∞∞┉┉┉ 关押千人一面的牢房离雍阙他们的住所并不远,本来惠王府中并未设私牢,然而这种东西雍阙他老人家一开口没有自然也有了。两人慢慢走到小径尽头,霍安在那头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看秦慢来连忙迎了上来,将披风抖开批在她肩上,小声道,“姑奶奶,您走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到?万一丢了,督主不扒了奴才的皮!” 秦慢低头给自己系好披风,温温吞吞道:“与王爷说了会话走得慢了,在王府里能丢到哪里去呀。” 这个惠王自个儿媳妇丢了不惊不慌的倒还有闲情和他们督主家夫人谈天说地!霍安看了两眼立于一旁的萧翎,欲言又止了会问道:“您真要去看那贼子?” “是呀。” 秦慢心意已定,旁边还有个给她撑腰的惠王,霍安晓得是劝不回来了:“那行,奴才先进去打点打点,您与王爷先稍等片刻。” 说是打点,无非是让里面人将场面弄得好看些,别吓着胆小如鼠的秦慢,毕竟东厂弄起人来的手段是一样厉害过一样。 等秦慢他们进去,里头的血腥气已经被一桶桶的冷水冲得差不多了,天窗全打开了来,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浑浊压抑的氛围。 千人一面吊得离地数尺高,身上捆着三道细链子,两道粗链子,细链子勒过脖子锁住手脚,粗链子则将臂膀腰身紧紧箍住。身上已是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了,好些地方见着了森森白骨,人耷拉着脑袋纹丝不动,要是有微弱的呼吸声几乎以为那就是个死人。 “醒着吗?”秦慢仰头看他。 上刑的一汉子忙给她与萧翎腾出地儿来站:“夫人您别往前走了,前边都是腌臜地不干净,脏了您的鞋。” 秦慢好奇看过去,果真见着地上有零碎的肉沫。萧翎往她那边挡了挡,不让她看到那些个可怖阴森的刑具。 那汉子道:“夫人您尽管发问,这小子装死哩,说什么都能听得见!” 果然,只见千人一面喉咙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咒骂,骂的人不用想也知道。 秦慢耐着性子站在那听他骂了一会,慢吞吞问道:“我在地宫里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指使你的人是鬼手叶卿吗?” 千人一面桀桀怪笑,那汉子想爆粗口看了眼秦慢生生压了下去,道:“夫人别见怪,这混犊子骨头硬得很,几天下来装疯卖傻啥也没撬出来。” 言下之意是她问得再多也没什么用。 秦慢并不在意他的不配合,叹了口气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幕后之人不会是叶卿,因为叶卿不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而我也知道,你有个老婆还有个孩子。孩子得了重病,而任仲平在那人手中,你给孩子治病才听了那人的话拿了地图,兵行险招入墓盗宝,是不是?” 本如死人般的千人一面突然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你是谁!你究竟是是谁!” 他一挣扎,穿过锁骨的琵琶链带出一泼泼血花洒下。 萧翎与其他人具是震惊地看她,这些事她究竟如何知晓的。 秦慢摊摊手,十分无奈:“如果你们有一个师弟,他是江湖百晓生的门外徒弟,那么你们也会知道华盟主睡觉打呼峨眉山老姑喜欢收集年轻男子画像等等。” 第34章 【叁肆】礼物 霍安这才想起秦慢是有师门的,师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师父师弟一个不少。秦慢极少提及他们,一旦说起口吻中的痛心疾首远胜于思念与感怀。 百晓生号称江湖百事通,但凡江湖事事无巨细他皆了无执掌,曾有人这么评价他——“天底下最无聊的人,也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人”。因为无聊,他不仅四处打探收集各路江湖人事的身家底细,还收了秦慢师弟宋微纹做他的外室弟子。 以上皆不足为奇,奇的是秦慢究竟如何在雍阙的眼皮底下和她的师弟宋微纹互传消息而不为人知的呢。更令人心惊的是,宋微纹连这个都能打听得到,那幕后主使不是昭然若揭吗? 秦慢岂是不知他们的想法:“其实我也仅仅是知道千人一面他有个得病的儿子而已,至于其他,仅仅是我联想到任仲平失踪的时机,推测出来罢了。不过看他的反应,推测得十之八/九不差了。” 她的心思敏捷令萧翎暗暗吃惊,怪只怪秦慢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原只看她跑前跑后跟着雍阙像个小跟班,现在他有些明白过来雍阙为何将她带在身边了。他是一方之主,任人善用的道理不比雍阙懂得少,因此更为秦慢觉得可悲可惜。她一心跟着雍阙,却不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柄顺手的兵器罢了。 “你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连日的拷打让千人一面的声音扭曲得不似人类,嘎嘎得刺耳,“你和他,他和他都他/妈是一路货色。老子一条命就在这,尽管拿去,多余话一个字儿也没有!” “都是可怜人罢了。”秦慢知道他的妻儿皆在那个人手中,再是严刑拷打恐怕都问不出什么话来,她不再做无用功,看向萧翎,“萧王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恭恭敬敬,顷刻前小径上的倾谈像是他的一场错觉,而萧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看都没有看千人一面一眼:“无用的弃子而已,无须多言。” 秦慢微微一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无用的弃子。” 她话语平平,可听入耳中似乎有些别的意味在里头,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流露。萧翎忽然觉得自己包括雍阙都大大低估了眼前这个人,一个疯狂的想法抑制不住地从他脑中迸发出来。 如果真是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她……曾经的飞扬跋扈尽数收敛,所有的鲁莽冲动化为今日不动声色的缜密冷静……太荒唐了,这不可能,萧翎当机立断否决这个荒谬而令人胆寒的设想。 出来晃了两圈,秦慢大大打了个张口,还想伸个懒腰却拉扯到了伤口顿时倒吸了口气,五官扭成丑巴巴的一团:“疼……” 当着萧翎面,秦慢的不修边幅不拘礼数让霍安尴尬得很,觉着丢了自家督主的脸,亡羊补牢地急着劝道:“夫人,夫人!注意形象!” 她唉声叹气道:“吃饭睡觉乃人生最自在之事,你们这些庙堂中人偏生设置出许多规矩来框束它,”她连连叹着气,“看看我们江湖中人想睡就睡,想吃就吃,以天为庐地为铺。” 她絮叨起来就没个完,偏生还爱扮老成,配上白皙稚嫩的脸皮,引得人纷纷忍俊不禁。霍安更尴尬了,论口才十个他都比不上唠叨起来的秦慢,也就督主一个人能将她制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一个。 萧翎含笑适时出来解围:“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累了便回去睡吧。” 霍安头一次打心眼里感激这位病歪歪的王爷,看他和看救世菩萨似的,将秦慢连搀带拉地往门外走:“您老行行好,奴才这就送您回去睡。” 秦慢心满意足住了嘴。 萧翎随着他们走出牢房,目送主仆二人喧喧嚣嚣地离去,秦慢瘦小的身影逐渐为日光所埋没,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脸,但终究是没有回首。 望了不知多久,孙渺的声音惊醒了他:“王爷……” 他拢拢衣襟,收回了视线:“嗯?” “柳家来信了。“ 萧翎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封薄薄信函,手指动了动,终打消了念头将信函完好收回袖中,垂下双眸:“还不是收拾它的时候。” ┉┉∞∞┉┉┉┉∞∞┉┉┉ 秦慢一睡睡到了午后,醒的时候萧翎派人送了两只雪白圆润的兔子,说是给她养伤时逗乐玩。兔子个儿小,生得圆坨坨一团,耳朵奇长,蒲扇般垂在两旁,煞是玲珑可爱。 女孩儿的喜好大抵相同,秦慢爱不释手地捧着把玩了会,直到在她手里撒了一泡尿。霍安见到惊叫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将兔子扯起耳朵丢到案上,又风风火火地拉着她到铜盆前打了夷子,使劲搓了又搓抱怨道:“惠王送什么不好,送两兔子来!兔子味儿最骚了!给督主闻见了,非得将你两只手给剁下来不成!” 秦慢唬了一大跳,立马主动利索地搓起掌心来:“真的?” “假的。”霍安瞪眼。 “真的。”后一道声音拖得慵懒,顿时跪了一屋子的人。 秦慢倏地收回手,在霍安死不瞑目的眼神里使劲在那身刚换上的轻罗裙上使劲擦了又擦,确定闻不到什么异味才讪讪走上前两步:“督主,您回来啦。“ 从晨间闹到了晌午,好在南方官员没有北方的能喝,酒过三巡各个面色微醺,雍阙见状差不多便起身告辞。往常若是别的京官下来巡查,少不得叫上画舫歌女来助兴,但是雍阙在嘛……此道过场自然没了,州官们挽留再三也就各自散了。 喝得不多,但到底有些酒气上头,烧得发晕,故而他没有乘轿而是徒步慢慢走回,一路散散酒气也好看看与京城东西市风格迥异的南方街市。 惠州地域辽阔,物产富庶,民风也多开放,穿城而过的秦河中常见女子摆着船悠悠而过,船上多是新鲜水产,也有在船头堆着鲜花贩卖给岸上行走的姑娘家。 雍阙对鲜鱼鲜花皆无兴趣,倒是对挂在石墩上的两个笼子多看了两眼,站住了足。笼子里装的是一堆毛茸茸的小崽子,左边是吃荤的小猫小狗,花色不一;右边则是吃素的,多为兔儿中间还夹杂这两只竹鼠,白的灰的揉成一团。 他今儿穿了身银灰常服,白靴玉冠,抹去三分煞气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摊贩见他面容可亲,猜想着不是给家中妹妹就是给心上人买贽礼,忙殷勤道:“公子瞧瞧,全是自家养得猫啊狗啊,没病没脏的,不乱叫不咬人,可乖着哩!” 身后跟着的几个做便服打扮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着自家督主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哪,莫不是买回去喂那条白蟒?费解了半天,有人想到了什么向其他人挤眉弄眼,众人大悟,哦,应该是给受伤的那位小娘子买着玩的吧。 雍阙弯腰挑了半天,始终没挑中合眼的,不是太瘦就是头脸太蠢。挑三拣四了半天,他摇摇头直起身:“没中意的。” 他惯来挑剔不会将就,没中意就罢了,左右一个玩意儿。况且那人连自己都养不利索,再养个宠物没得哪天连着它一起饿死街头。 不过有他在,饿死倒不至于饿死,他更应该担心的是哪天她嘴馋将它烤了才是! 他心下哂笑着提步而去,走了两步陡然一行疾风迎面撞来,来人一边飞奔一边嚎叫:“不是我啊!真不是我啊!杀千刀的苏不缚你不要脸!!!!” “淫贼哪里逃!!” 年轻男子轻功了得,身影虚晃如登萍度水,雍阙堪堪两步避开,擦肩而过时听到那人转过头来冲他“咦”了一声。足下却是片刻不停,俄而已窜出老远,不见踪影。 追赶他的妇人哪里及得上他的脚程,追了到前头就气喘吁吁蹲在地上拔不动步子,她甩了一把汗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格老子瘪三!老娘的衣裳肚兜都偷!!没见过亲娘喝过奶是吧!!” 她骂了一会街发觉周围人都憋着笑看笑话,顿时脸上白了青青了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方悻悻而去。 一出没头没脑的闹剧,雍阙留意了一眼年轻人去时的方向,小小惠州也是卧虎藏龙,方才那年轻人的轻功放眼天下能及者寥寥可数,若是与他相较输赢或未可知。 两手空空回了惠王府,自然先是去与主人家打声招呼,客套过后回了别院,头一眼就瞧见被霍安丢在桌上乱蹦一起的两只白兔子。哟呵,倒有人先他一步来献殷勤了? 第35章 【叁伍】求情 “兔子是惠王送的?”他问得闲适,看不出什么不悦来。 秦慢巴巴地点头,眼珠子转一转再巴巴地将两只兔子抱过来,献宝似的送到雍阙面前,“督主,您看!”她表现得很大方,“您瞧上哪只尽管拿去!” 霍安脚差点将端着的水盆给摔!拿着别人送的东西讨好卖乖,姑奶奶您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客气啊! 萧翎挑出来的兔子与寻常肉兔自然不同,只只耳大目圆,两团绵雪似的捧在秦慢手里,憨态可掬。 雍阙是什么样的人,陆上跑的猛虎,水中游的长鲸,空中飞的白凤,哪一样未曾见过。两只小小白兔就想来讨他欢心,何况还是别人送的?!他嗤之以鼻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秦慢见他姿态摆得高傲,和兔子一样圆溜溜的眼睛耷拉了下来,抚摸着白兔儿的长毛喃喃自语:“想想也是,什么样的稀罕物你没见过。两只兔子自然是入不得督主您的眼了,我感念您多次施手相救的恩德想投桃报李,可惜我身无长物拿不出像样的宝物赠与您。” 那小神情甭提多落寞伤心了,口吻也算真挚诚恳,只是那话吧听进雍阙的耳朵里怎么都不对味:“敢情你拿不出像样的宝物报答咱家就拿着别人的东西糊弄于我?”他夹住秦慢的腮,使劲一拉,“我看上去就那么好搪塞?” 他用的力不重不轻,疼得秦慢半真半假地哎呦哎呦直叫唤,那两只小兔子被她吓到了,一撒腿一个蹦到了雍阙肩上一个蹦到他头顶。 “……”雍阙瞬间变了脸色。 秦慢顿觉不妙,赶在他发飙之前双手使劲搂住他胳膊,惊慌失措地迭声喊叫:“督主您莫要生气,我现在就将它们捉下来,两只不懂事的兔子,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同它们计较!” 他气得印堂发黑脸发青,奈何秦慢恨不得四肢并用锁住他,防止他大开杀戒杀了她的宝贝兔子。顾虑到她身上有伤他隐忍不发,结果那两只胆大包天的兔子成了精一样在他身上东躲西藏!秦慢捉左边它们往右边蹿,秦慢手伸到右边它们又往左边蹦,一人两只兔子在他身上玩起了捉迷藏。他忍无可忍箭袖一扫,须臾手中逮住四只长长的耳朵,小小短腿尤自不甘心地乱蹬着。 秦慢的待遇尚好,呆呆挂在他身上,嗫喏道:“督督主放了它们吧……啊?” “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为两小畜生求情?!”雍阙似笑非笑地看她,笑容宛如春风拂面,了解他的人知道这个时候他愈是和蔼就愈是怒极,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谁敢爬到他头顶作威作福了。 秦慢哭着张脸不敢再说话了,雍阙越看那两小畜生越来气,撒手就要丢出去,结果一触及到秦慢的眼神他手势一顿,眼眸转了一转,有点不上不下的为难。早知道她真爱这些个毛崽子,他就买下那一笼子回来,省得为了外人送的东西来置气。 她眼巴巴地望着那命悬一线的兔子,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小时候爱养这些个小兔小猫,但我娘不让我养,说是玩物丧志。我阿爹远途而归,路上偷偷从山里捉了一只回来送我当生辰礼物,我高兴好久。但好景不长被我娘发现了,”她一瘪嘴,眼泪打着转,“晚上我家桌上就多一盆红烧兔肉。”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的眼泪确实是真的,雍阙不觉间缓和了许多,清了清嗓子,“你娘教导你的也没差,小小年纪不将心思放在正经学问上,成日同这些东西厮混成何体统!” 他拿腔作势,心思却在翻转,听她口述家中似乎远离陆地高山,倒像是在河海之中? 秦慢可怜兮兮地看看他,又看看垂死挣扎的兔子:“我觉着我娘把兔子烧了,我也没被教得多好啊……” “……”雍阙心想,他要是有这么个女儿非得往死里教训不成!不打死他,自个儿先要被气死了。 秦慢卖了一通可怜,雍阙火气消下去不少,可仍是怎么看惠王送的那两玩意怎么不顺眼,随手往地上一抛:“明日还给惠王去!” “啊?”秦慢不舍。 “不还?”雍阙冷笑一声,“你不是想吃肉吗?今晚……” “还还还!”秦慢忍痛割爱。 雍阙抬手想揉揉发涨的太阳穴,这一牵扯他发现了秦慢正以一种以皇室礼仪来看极端不堪入目的姿势跪坐在他身上。她看着小,该有的该长的一分不差,偏偏她自个儿还毫无所觉地攀附着他臂膀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两只小徒儿,丝毫没发觉自己坐姿有任何不妥之处。 从没与人挨得这么近的他半身血液齐齐冲上了头脑,倏地想坐起身孰料撞到她肩上伤口,小脸一白他霎时不敢动了,不仅不敢动说话声气都放低了三分,分分忍耐:“下去。” 她说得真是一点都不错!她娘一点都没将她教好!男女收受不清的道理不懂吗??还是说自己在她眼里就不是个男人??? 她还觉得委屈,不明白为什么雍阙突然又发了那么大的火,咬着牙颤巍巍地从他身上爬下去。 与乌龟比,秦慢都算慢的,雍阙也不好催她。 两人这么缓慢僵持着,一个人还没进花厅的门目睹此景就僵在了门外。 按理说惠王来访,门外的守卫该有通报,但是今儿实在凑巧,雍阙手下死的死伤的伤,经由协商便由惠王府的府兵轮流在附近游走看护。这府兵是惠王的人,此地又是惠王府,见了他来自然没想到去向雍阙通报…… ┉┉∞∞┉┉┉┉∞∞┉┉┉ 待萧翎落座,秦慢已经老老实实地被打发去了自个儿厢房换药休养,雍阙与他对坐两边。茶还未凉,一个身影在门外左右徘徊,雍阙忍着突突跳的额角实在难以做视而不见:“进来。” 秦慢像是为自己被发现了惊讶了下,然后在萧翎复杂的眼神中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雍阙身边坐下慢吞吞道:“我看时辰还早,想出去……” 雍阙一记冷眼,秦慢自发咽回去喉咙里的话,老实地在椅子里做好。 萧翎从刚才时的愕然尴尬中恢复了过来,他温温一笑:“听闻厂臣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今日本王特意前来送一些手信于厂臣也好带回给京中亲朋。” 字音将落,底下人依次送入沉甸甸的一抬抬箱匣,萧翎说得谦逊:“都是些惠州当地所产的吃食玩物,算不得贵重稀罕。” 亲朋?雍阙无声地嗤笑了下,他哪里来的亲朋?送入宫的内侍不是被家中所弃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朋友嘛他未语先笑,名利场中礼字当先从无朋友。他自是连连婉拒,婉拒不得再三致谢方命人收下。 秦慢对那些个箱子匣子倒很有兴趣,眼珠子乱瞟个不停,雍阙嘴角抽抽的,这丫头一听吃得就挪不开眼。不看劳点,人家两顿饭就能骗走。 萧翎来无非是专门提前来为他们送行,明日场面匆匆许多话例如向天子表忠心道诚意,还有望雍阙在圣驾前多美言之类的来不及详说。至于失踪的惠王妃,萧翎沉沉地一叹气:“柳家已经来信询问阿瑜之事,想是不多就会派人来。” 提及此事,雍阙不觉敛起些许笑容。柳氏乃西南大族,虽是武林世家,但与当地夷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历任燕帝都会指派皇室中一名宗亲与之联姻,海惠萧氏本与他们无多瓜葛,只不知为何到了这任柳氏家主一眼看中了萧翎,偏要与他做亲家。雍阙之所以看重惠王妃失踪一案,不仅是因为想卖萧翎一个人情,更是因着一旦此桩婚事有变极有可能会影响到南疆的局势。 这个时候南疆乱起来,于国于民于他雍阙都不是个好时机哪。 “王爷!王爷!”孙瀚一道闪电似的蹿进来,跟在后面的孙渺拦都拦不住他,他看也不看雍阙径自对萧翎道,“州牧递了帖子前来府中拜访。” “这个时辰州牧来做什么?”萧翎皱眉,若是单纯的拜访孙瀚必不会如此兴致勃勃地亲自来通报。 “嘿!谁晓得来呢!”孙瀚素来自己有两句话绝对等不到别人说一句,“他还带了两个年轻人,说一个是淫贼一个是大盗要王爷您决断呢!” 萧翎更是不解了:“要本王决断?” 秦慢与雍阙对视了一眼,皆不约而同地为之侧目。 “是啊是啊!”孙瀚笑嘻嘻道,“州牧称那两贼子主动投的案,说是偷了王爷您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物件,这回他倒是规规矩矩地双手递上来,萧翎一看脸色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