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吃货研究局》 第1章 笋初 学厨艺,到新x方红楼分院。 +笋初+ 三月,姑苏城。 正逢休沐,林府的老爷林如海早早便出门,往城南会友去了。 林家的人口非常简单,林如海双亲已故,更无兄弟,府内侍从少。是以不过临出门前攒动了一会,整个府又恢复了寂静有序。 今日事务不多,管家娘子们都回了事,林府的太太贾敏便闲了下来。 也许是昨夜里飘了春雨,阶下迸了几只稚笋,不过拇指粗,从泥土里冒出头来,呆愣愣顶着一撮嫩绿尖梢,看着倒是小巧有趣。 再过段日子,就有爽脆鲜甜的春笋吃了。 将目光从窗外撤回,贾敏招了一边的丫鬟,笑道:“去回了厨房,将那坛子天目酸笋开了,片些前日在婺州采买回来的火肉,配老鸡汤煨一份。” 刚吩咐完,便有人来回说:“董嬷嬷来了。” 贾敏面露惊喜,忙命人端了小杌子过来,董嬷嬷告了罪,方才落了半坐,看了茶。 “太太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打量了半刻,董嬷嬷露出笑容,“如今终于得了小姐,更是要好好养身子。便不是考虑自己,也是为了小姐和老太太。” 听着乳母的嘱咐,又兼之提起了母亲,贾敏只听了片刻便红了眼眶,董嬷嬷又温和劝慰了几句,忽地话锋一转。 “只是,太太要谨慎些了。说句僭越的话,缃姐儿终究隔了层肚皮,若不是王嬷嬷发现及时,小姐只怕已经被缃姐儿……” 贾敏拭泪的动作一滞,低低叹气道:“我又如何不知道了,只是她好歹是林家的大姑娘,她姨娘又走得早,她怎么也叫我一声太太,我怎会想到防她,不仅不能,还要看顾着。” “老爷知道那事后,要把她移到偏院,我给拦了,却也留了心眼,那之后,我便没使她见过黛玉了,她不过是个孩子,我难道还真能像她说的,使手段害她不成?传出去,我成了什么样子?” 董嬷嬷听了,念了句佛:“我瞧着缃姐儿极聪慧,老爷也喜欢,如今老爷表态,便最好不过了。” 董嬷嬷又道:“自那日之后,我思量了许久,柳姨娘是家生子,从来都是温顺体贴的,衷心伺候太太这么多年,绝不可能挑唆缃姐儿说出那些子话来。人说三岁看老,缃姐儿,我冷眼瞧着一段时间了,怕是养不熟的,她又极早熟,心里许是为了些莫须有的,暗恨太太很久了。” 贾敏蹙眉:“我也没了法子,想远些,我这个嫡母若是教的不好了,只怕牵连了黛玉,只是她本就偏见我,我管了,她心里编排,到头来,两个人都不舒坦。” 想起林缃玉口里那些“使手段害其他姬妾,让整个林府不能有子嗣,只因为我娘是太太贴身侍女,知道什么,才能有我”之类的话,贾敏心里知道她是孩子话,只是此时说着还是不禁动气,身侧的丫鬟忙送上了茶盏。 董嬷嬷忙给她顺气:“太太也不要多想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林家几代单传,难道各个太太都由她说的不成?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自然明白姬妾不过都是侍候姑爷的,哪有什么阴祟心思,难道还能越过太太去。”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道:“林婶来了。” 这位林婶本是贾敏的陪房丫鬟,贾敏嫁到林家后,见她也到了年纪,便和林如海商量,做主把她配给了林家总管的儿子林盛。 林盛家的进来,行了礼,见了董嬷嬷也在,又玩笑着行了个半礼,董嬷嬷笑骂了两句,房内气氛瞬间又回暖过来。 “我家那位适才回来了。”林盛家的道。 贾敏忙问:“可是老爷有什么忘了带上?” 林盛家的掩嘴笑道:“我的太太!哪有把东西往回带的,您瞧这是什么!”说罢,便将一屉小笼送上桌面。 小屉上印着的正是贾敏最爱的包子铺的标记。 “经过这商铺的时候,老爷便问起太太这时是不是用过早饭了,瞧着赶得上,忙又派人送了回来。” “何苦使人瞎折腾!”贾敏嘴上埋怨,目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柔情蜜意。 林盛家的净了手,熟门熟路布了碟箸,一开盖子,蒙蒙白气一团团散开,四只白胖胖的三丁包子像是雪团一般,憨态可掬挤在屉格里。 “巧了,”贾敏笑道,“怕是也见着了门口那几株笋。”言罢,又招呼丫鬟给董嬷嬷拣一个。 董嬷嬷推辞不过,忙接下,胖乎乎的包子被象牙箸夹着的地方松松软软陷了下去。这白面软却不绵,一口下去便见了馅心。 馅丁被切得四四方方的,鸡丁细嫩,笋丁爽脆,一软一硬,被肉丁腴润中合,挂匀乎了鲜美的汤汁,亮汪汪的,最后是一口暖乎软韧的白面收尾,不干不腻,满口都是香味。 “吃了这包子,老奴少不得给太太跑一趟了。”放下象牙箸,董嬷嬷打趣道。 “再过一个月便是宝玉姑娘的周岁,太太定要打点了人去荣国府送礼。我趁此机会同行进京,见见那些老姐妹,若是能把柳姨娘她的老子娘请来姑苏,也可了了太太一桩心事了。” + 走了数日水路,靠岸后又行了几日,董嬷嬷一行人这才到了神京。 宁荣街上轿马簇簇,董嬷嬷下了林府的车马,同此次总管的长随说过,便熟门熟路绕到私巷角门前,恰好碰上一个婆子,正是以前府内的熟识,董嬷嬷见了一喜,迭声唤她,不多时便被婆子请到裙房内坐下。 李婆子使人去请柳家婶子,两人相对闲话起来。 “我多年没回来了,不知老太太现今如何,我跟着我们夫人去了林府,也不好贸然去见,就来找你们这些老姐妹。” 李婆子笑道:“老太太的身子很好,如今养孙女得了乐趣,更精神许多。你带着姑太太的消息去了,只怕还能得不少赏。” 董嬷嬷讶然:“大姑娘如今不是上学了吗?” 李婆子抓了一把瓜子:“这不是又新得了个三姑娘吗。” “当初老太太抱养大姑娘便出了好大的阵仗,”董嬷嬷扬眉,桌上的手飞快伸出两只指头,“那位现在好容易又得了个宝贝疙瘩,怎么舍得?” 李婆子凑近了,神秘笑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近日里,大太太身子越来越差,管事的是二太太。” 董嬷嬷恍然。 孩子给婆婆养大,能给自己加分,现在还能得管家权,王夫人怎么会不干。 “说起那位衔玉而诞的姑娘,想是她天生便不同,出生后就没出过什么声,也似乎不知道饿,整日睡着,竟像是要睡死!后来还是大姑娘出主意,用小匙装了奶喂她,才保住了命。” 董嬷嬷听得惊奇,心想林缃玉当初生下来也是,明明哭着已经没了力气,仍是死命偏开头,怎么都不吃奶。后来实在饿得没声,才妥协。 李婆子道:“观里的说,这姑娘是天上来的,怕养不长,要起个小名儿,使人时时叫了,把她留下来,老太太便又另给她配了两个小丫鬟,隔一会便叫她,还真灵,只要叫一声‘宝玉’,便开始哭。” 董嬷嬷念了一声佛:“奇了,只怕真的是天上的仙子托生。” 李婆子左右瞧了半刻,压低声:“这位宝玉姑娘,我有机会瞧过,如今一岁的孩子,除了叫名字给点反应。整日除了吃只是睡,木木讷讷,不笑不哭的。” 这倒是和他们那个林大姑娘不一样,林缃玉如今不过三岁,说话已经头头是道,和大人无二,林老爷随口教什么,立即便会,神童一般。这么一比较,这位衔玉而生的宝玉姑娘也不过平平了。 + “不过平平”的宝玉姑娘打了个喷嚏。 耳边又响起了叫她的声音。 “宝玉,可是冷了?” 侧身躺在临窗的大炕上,感觉到背上奶母的轻拍,吸了吸鼻子,贾瑛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心中惆怅,下意识感受了一下,确定两腿间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所谓,不穿不知道,世事真奇妙。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一时兴起看打算看《红楼梦》,看到这里,只是下意识吐槽了一句“为什么非要用眼泪报恩,口水也是水啊”,她就毫无防备的穿了。 穿越,贾瑛忍不住头痛,古代这种得了痢疾都能死人的地方,就是皇帝她都不想当。 问题是,这些人一口一个宝玉时不时来提醒她,还总是用围观稀有动物的语气说出什么“衔玉而诞”。 这就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了。 虽然红楼梦只看到第一回仙界部分,但是贾宝玉是男人这种常识,贾瑛还是知道的。 结果,她不仅穿越了,还穿成了贾宝玉……姑娘。 连原作都没看,也根本不想自上而下去拯救谁谁,更没有任何咬牙切齿要道德审判一番哪个角色。穿来快一年了,贾瑛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无牵无挂还有那句吐槽,她究竟有什么值得穿越大神垂怜的。 贾瑛心里明白,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如果她看完了红楼梦,定然会束手束脚,甚至对部分人物有了主观的臆断,到时候不免留些隐患,人活一辈子被一本书束缚了,也不免无趣,所以说不看也罢。 可是红楼梦是个悲剧。 贾瑛一脸沉痛。 这时候至少告诉她是为什么最后被抄家吧! 这荣国府,吃枣药丸啊! 第2章 藕书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贾瑛·饿夫斯基 +藕书+ 日光旖旎着窗格,软风透帷,纱织悄悄一卷,便捎带着花木的清香盈了满屋。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贾瑛揉了揉双眼,才发现自己居然滚到了炕桌下。 身边已经没人了,只在门槛坐着一个小丫鬟守着,撑着头看一盆茶花出神,并没有发现她已经醒来,贾瑛也不想出声,翻身放松,在炕上摊平了身子,仰面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耳边一时间只有鸟雀的啾鸣,贾瑛眨了眨眼,偏头看向窗格,仔细听了一会,掺杂其中隐隐有个男声越来越近,只是听不大真切。 这里是贾瑛亲娘王夫人的院子,会出现在这里的成年男性,除了她爹贾政,好像就只有嫡亲的哥哥贾珠了。 不过,贾瑛对后者的印象不深,数的清楚的几次见到这位哥哥,他都是卧床养病的状态。 贾瑛一边仔细辨听着,一边无意识的将手指向嘴边送去。 说来,昨天贾珠也没去老太太那请安,看来身子也还没好……来的人自然只会是贾政。 两条人影渐行走,一前一后投在窗纱上,接着,一句话溜进了她的耳里。 “……如今分了家,我们又在这偏院里,总归不方便。” 果然。 她咧嘴笑了笑,又马上收了笑容,拧眉,只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等等,她怎么跟小屁孩一样咬指头了! 贾瑛急忙撤了手,嫌弃脸在口水巾上蹭干净了,才做完这一切,那几颗刚刚冒头的小米牙又开始隐隐发痒。 ……这个没有磨牙饼的世界。 这么一会功夫,贾政夫妇已经进了屋子外堂。 贾政道:“只是宝玉情况特殊,近几日同僚亲友探问多了,少不得置了这小宴。昨日我已吩咐了,费用不走公中,我们自出,你只专心操办,大房的事一概不要管。” 王夫人翻账册的动作一顿,回说:“我如今管着事,哪里是断得干净的。” 贾瑛在桌下翻了个白眼。娘喂,您老昨天还在和自己陪房商量在哪放自己人呢,而且这个借口找的也太不走心了。 果然,外堂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半刻贾政才开口:“摆饭吧。” 王夫人道:“方才老太太那留了饭,我伺候老爷吃吧。” 这对夫妻相处模式极其僵硬,不像亲人,倒像是上下级,贾瑛听了一会就头疼。 贾政已经进了里屋,他摆了摆头:“罢了,甄家来了,你忙便是。” 王夫人知道贾政喜清净,也不多言。看着人在炕桌上摆了餐食才离了屋子。 贾政拿起筷子,正要去夹菜,就见到两只圆乎乎的小手扒上身侧的桌沿。他手上一抖,差点没把夹起来的笋丝扔了。 贾瑛坐起身,面无表情半趴在炕桌上,无辜看向似乎受到惊吓的爹。 父女俩无语对视了半刻,最终以贾瑛眼酸败阵。 屋内还是没个侍候的人,贾瑛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想到老太太那的大桌子,觉得自家老爹要么混得很差,要么就是不讲究。 看清是谁,贾政派那小鬟去找奶娘,回头就看到了扒着桌沿盯着饭菜淌口水的小娃娃,因为才睡醒,脸上红扑扑的,粉团一样,明明生得娇憨可爱,只是一副没睡醒提不起劲的样子,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贾政:“……在炕桌下睡,成何体统。” 不想和这位士大夫爹计较小孩子要有什么体统,闻着热腾腾的饭菜传出的浓郁香味,贾瑛想起自己每日喝的,比起来,这一年来她简直是在受酷刑。 屋里唯一的仆人已经去找奶娘了,大家长犹豫了半刻,还是自己拿了巾帕给女儿擦脸。这位老爷没伺候过人,手下没轻重,小丫头嗷呜嗷呜含糊不清嚷着什么,挣脱开了,还是趴在桌边,只是目光里已经盛满了谴责。 被一个不过一岁的奶娃娃这样看着,贾政莫名有些心虚,拣了一小块鱼腹肉,摘净刺,送到了她面前。临了又有些犹疑,他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吃什么完全没概念。 贾瑛盯着那粒白莹莹的鱼肉,乖乖张开嘴。 看着如今还不会说话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贾政忽然想起了大哥家叫老爷叫得很顺的迎春。 贾政的表情微妙了半刻,最后还是绷住脸,夹着那粒鱼蓉,一脸正色,语气却像是哄孩子一样道:“叫爹。” 贾瑛:“……” 按规矩不是要叫老爷吗。 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普通话差距不大,只是发音微妙,贾瑛听了这一年了,总结出一些规律,却还是不大敢张口。 她咕了半刻,正要磕磕绊绊叫出来,她的奶娘李嬷嬷来了。 李嬷嬷行了礼才抱起贾瑛,她回头再看时,贾政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似乎刚刚暗搓搓想要哄她叫爹只是她的幻觉。 咽下了鱼肉,贾政皱眉训了奶娘几句,大抵是这位奶娘玩忽职守擅离岗位之类的话。 贾瑛眨了眨眼,被奶娘抱着快要走出屋子了,她忽然伸手攀上了肩头。朝着窗边看去。 贾政还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自背后扳直了他的身子,即便是用饭,他也正襟危坐着,一板一眼夹菜用饭,没有一点声响。一如每一个父权宗族社会流水线里产出的封建士大夫。 她默默无语缩回了奶娘怀里,又闭上了眼,似乎在犯困。 奶娘非常恪守职责叫了她一声“宝玉”。 她现在是贾宝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后要被抄家的国公府二房嫡小姐,生活的这个环境温情不足,礼教有余。 抄家的下场,贾瑛不敢想。如果命好,能在被抄家前嫁出去,也只是换一种死法。没有娘家支撑,在这个封建社会,最后的结局还是任人鱼肉。 即使不抄家,她也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动力,已经有了现代人的三观,她扪心自问,觉得当不了符合这个社会价值观的好姑娘。 不自由,灭人欲,女诫妇德,公用黄瓜,这些她都不想要。 她能怎么活? 她不想活。 + ……才怪。 贾瑛咽了咽口水,看着面前的圆桌,热腾腾的米饭,细珍珠一般堆在碗内,盈盈润润,粒粒分明,整齐摆放的楠木筷子上的金丝闪着光,那些媳妇们捧了食盒过来。 翠盖鱼翅,清酱鲥鱼,芋煨白菜,生椿豆腐……或芡汁或清汤,都给菜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色,却完全掩不住香味,一盘盘菜从她面前端起,香风直往鼻子里钻,就像是有意让她都好好看了个遍,才被一一布在桌上。 贾瑛伸出小短手捂住双眼,哼唧一声扭身钻进了李嬷嬷的怀里。 太煎熬了!这时候应该来个“几年后”啊! 以往这个时候她也已经喝奶睡着了,今天差点吃到鱼肉,让贾瑛心思活络起来。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的贾瑛同学,在面对赤棵棵的美食诱惑的时候,第一次有了念想。 食物果然是人类最原始的需求。 见了那些,贾瑛哪里还肯喝奶,不管是什么匙子喂,她都不肯要。 奶娘正犯愁,一边一位贵妇笑道:“我家那小子也常常这样闹,这个大小的孩子,也可以断奶了,正好调些藕粉吃。此次随礼时,我让他们捎了一坛,老太太不妨试试。” 贾瑛下意识看过去,回想了一会,想到其他人称呼的话,这位似乎是来做客的甄家太太。 贾母听了,大喜过望,忙命鸳鸯差人去取了,调一些给她吃。 鸳鸯出门唤了婆子去找王夫人。今日一应的礼与单子虽然还未打点完全,听是女儿要用,王夫人哪有不乐意的,一路绿灯放行,不多时便让身边大丫鬟亲自送了过来。 那藕粉用瓷坛装了,上面是彩绘的大片莲荷。鸳鸯开了坛,用银镊挟出一个荷叶包来。拆了包倾倒,白雪银屑一般的藕粉便如滑脂悉数落入碗底。 贾母瞧着,起了兴致,笑道:“怪了,只是粉竟然已经这样香,年年都有进上的,我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成色。” 甄家太太凑趣道:“我们自家庄子产的,打西湖里出来的粉脆藕做的,取最佳的一段,粉纤不多而甘甜,拿了最清甜的山泉泡了,绞滤的绢袋也是新织上品的杭白绢,过滤了的藕浆晒出来,都是淡粉色。二十斤的藕,才出半斤藕粉呢。” 有管事娘子听了讶然,问:“这么难得,果然极少了。” 甄家太太笑了:“今年拢共六坛,四坛都进给了宫里,我本留了两坛给家里的小子,他却总糟践东西,不如送给世侄女。” 贾瑛在一旁听了这繁杂讲究,缓缓睁大眼。又看向甄家太太,对方笑得温和,说起话轻轻柔柔的,这番内容说得像是“顺手给我世侄女带了一罐奶粉”一般云淡风轻。 鸳鸯这边倒好了粉,早有丫鬟备好的热水与温水递上,鸳鸯先拿温水细细冲调了,又兑了滚烫的水搅拌,待碗不烫,方递给了李嬷嬷。 贾瑛这时才看到这藕粉的样子。 白生生的碗映着晶莹透明的藕粉,色极淡,既像是琥珀,又像粉水晶,刮起小小一匙,颤颤生光。 贾瑛乖乖张嘴,下一刻,暖意便包裹了唇舌,绵密温软的口感一下便填充了口腹的空虚,细腻爽滑好像琼脂玉膏一样,带着藕荷独有的清甜甘香,像是要沁到骨子里的芬芳甜蜜。 躺在套间暖阁的床上,胃里暖暖的,甜品带来的幸福感久久绵亘。和陌生的奶水不同,熟悉的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还有抚慰,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是这么鲜活存在着的。 贾瑛说不出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一时间情绪砰张,还未多想,鼻尖先一步就酸涩了起来。 她要活下去。 要为了自己,在这个封建时代生活下去。 大颗的泪水打湿了枕巾,她躺在大床中央,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无声大哭起来。 宛如初生。 第3章 剧透 是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剧透+ 正是孟夏时分,春犹未老,雕梁画栋间,草木苍翠扶疏,廊边挂着的鸟雀发出清脆婉转的啾鸣。 林府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如绣站在廊下,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有些泛白,她正四顾看着,左近的一只鹦哥忽然嚷起来,吓了她一跳。 “大姑娘,大姑娘!”鹦鹉扑扇着翅膀,晃得藤架嘎吱作响。 看到垂花门下出现的人影,如绣拍了拍胸口,对着天双手合十,又忙不迭下了阶梯,扶住了林缃玉,想到如绢前日教训自己的话,愁眉苦脸:“姑娘,柳嬷嬷还等着呢。如果绢姐姐知道我又带着小姐来找黛姑娘,要打死我的。”说着,话里就带了哭音。 林缃玉瞪了她一眼,看到如绣缩了缩脖子,没好气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自家姑娘明明比她小,却十分有气势,懂得也多。如绣很委屈,夹在大丫鬟和大小姐中间,她也不好受呀。 将这个啰嗦又多事的丫鬟甩在身后,林缃玉板着脸往自己的小院走。 今天,她还是没能看到林妹妹,不过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有听说林黛玉有任何异状,看来那个强盗没有得逞。 林缃玉盯着不远处的池塘,冷哼一声,她才不管那些想要夺舍的魂魄是谁,一样穿越来的老乡也好,平行世界哪个吊炸天的小说人物也罢,都不是林妹妹! 说着喜欢,或者同情,最后穿越了林妹妹,不管你过得多好,关林妹妹什么事? 林妹妹出生这几个月,她已经赶了不少的魂魄,只是那天那个的嘴脸太无耻,她作为黛粉,当时就炸了,和那魂魄吵了一架,冲上去就要把那魂给撕烂,没想到被林妹妹的奶妈看到,反而被误会是她要害黛玉。 林缃玉只觉得百口莫辩,现在倒好,被贾敏提防,连林妹妹都见不着了。 不过没关系,时间会说明一切的,林缃玉心里握拳。 到时候,她要带着林妹妹远离贾府,尤其是二房,不管是那个假正经还是佛口蛇心,又或者是有木石前盟的色胚草包,有多远滚多远,再把什么薛宝钗史湘云这些背后阴林妹妹的通通踩在脚下。 林妹妹就应该拥有自己新的生活,嫁给王爷! ……可惜这个世界是架空,没有四爷,不过水溶也不错。 自己的小院慢慢的近了,林缃玉很快就意识到,刚刚想的都太远了。至少现在,她得先解决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苦恼的是,怎么面对自己这个身子的外婆——柳嬷嬷。 前些日子柳嬷嬷离开荣国府那个狼窝进了林府,全心全意照顾着她。也许是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柳姨娘,看着她的目光非常慈爱,林缃玉十分感动。 只是,她要怎么才能说服自己荣国府家生的外公外婆脱离贾府当自由人,做点小生意,和她一起奔向美好的生活呢? + 穿堂铺满了暖融的日光,风送来花木的清香,不热不燥,只是贾元春的手却一片冰凉。 抱琴心里一跳,低声道:“姑娘上哪去了?老太太方才还问呢。” 元春猛的抓紧了抱琴的手,用难得的肃穆神情道:“你只记着,我适才同嫂子说话去了。有人问起,你便如此回说。” 抱琴心里明白,自家姑娘虽然不过十岁,向来是有主意的,这么说起,一定有其中缘由,立即应了下来。她看元春脸色煞白,忙扶她去了一边厢房稍作休息,又叫住了经过的小丫环端茶过来。 元春发了一会怔,吃了茶才觉暖了一些,抱琴拿了梳子替她篦头,两人这才出了门。 绕过那架紫檀大插屏,元春已经神色平常。远远见到她,门前的丫头都笑迎了上来,为她打起帘子。 刚进了房内,满屋珠围翠绕,坐在主位老太太便是贾母,族中几个媳妇站在身后服侍着,贾母身旁是一群夫人围坐。见到元春,贾母非常欢喜,连声唤她过来。 元春借着这一会,不声不响便已经把在坐夫人看了周全,只除了贾母附近最高位那个妇人面生,其他都是近友族亲,便也太不拘着,笑盈盈请安问好,众夫人都夸赞不绝。 在贾母右手边的那位妇人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阵,抿唇笑道:“这便是老太太养在膝下的大姑娘了?”因又问她年纪,读了些什么书。 贾母向元春道:“这是你甄家伯母。” 元春恍然,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和贾家是几代的老亲世交,来往非常亲热,只是甄家一直在金陵,所以她没见过这位甄家太太,倒也寻常。 元春又行一礼,甄家太太手抚她肩背,笑意温和,褪下手上的镯子来,给元春套上:“自你们家离了金陵,我们虽然常常往来,却也多年不走动了,今年奉旨进京,便来看看,想不到你已经这般大了。” 元春大大方方收下,又奉茶给了甄家太太。 一边有人打趣:“只可惜甄家的哥儿不大,不然甄家太太可以顺吃了儿媳妇的茶了。” 元春脸上一片通红,心里却钝钝一痛,她低着头,忽然想起方才不小心听到的话来。 “王太医来看过,说是珠儿只怕是不过两年了……兄长前日也来信,让老爷多做打算,如今见着大了,我想和老爷商量着给她请个教养的嬷嬷,若是真要进宫……” 适才,贾元春本想顺道去看看妹妹,不料在屋外听到父母的这番谈话。她上面是个哥哥,下头是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嫡庶妹妹,父母说的,自然只会是她。 她正不知怎么接话,恰好这时,李嬷嬷抱了贾瑛进来,屋内一时又热闹起来,见众人注意力被转移开,贾元春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展示物一样在各位太太手里巡回了一圈,各位太太插金戴银,晃得人眼花,一阵阵香风熏得贾瑛晕头晕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贾母的怀中。 贾母含笑逗了她片刻,瞧她因为长牙不住吧唧嘴,看向一边的点心盘子,思量半刻,拣了一块软香糕给她,教她磨牙,又嘱咐元春看着,只让她吃小半块。 目前只有几颗门牙的贾瑛同学双手抱住拇指粗的糕点,糕粉磨得极细,像是糁匀成块的云母雪粒一般,贾瑛也不太用力,只用小米牙搏斗着,磨个意趣。 贾母瞧她攥得极稳,只是抱着吃,却像是在做什么艰苦的工作一般,看着有趣,因笑问道:“适才抓周,拿了些什么?” 贾瑛还不会说话,这话自然由李嬷嬷回:“三姑娘头一个抓的是胭脂。” 众夫人点头笑道:“三姑娘日后定然生得花容月貌好颜色。” “还有呢?” 李嬷嬷犹豫了半刻,才道:“算盘。” 众夫人先是一怔,又夸赞开了,有说以后擅长管家,又有说日后定然聪慧绝伦的。 贾瑛:“……”只是比起让她头大的琴棋书画,她更喜欢算术而已。 看着众位夫人想方设法夸她,哄贾母开心,贾瑛眨了眨眼。 果然亲友会面,小孩子被怎么对待主要看家长的这个原则,古今都一个样。 这时,那块软香糕终于被她磨下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入嘴里,因为没长下牙,没办法咀嚼,即使这样,也能感觉到那份香松柔腻,绵沙沙的粉粒在口中化开,不是特别甜,却有种意外的清爽蜜意。 什么都懒得想了,也不管自己现在是被讨论的中心,贾瑛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笑容。 轮到再说第三个抓到的东西时,李嬷嬷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姑娘最后……抓了个勺。”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众人才道什么身体康健,必有口福。只有一个夫人不小心说出了在场人的心声。 ——“能吃。” 贾瑛:“……”嗯,这是她的私心。她因为吃的才愿意留在这个世界的,人不能忘本嘛。这么想着,她把手里的糕点攥得紧了一些。 甄家太太代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疑问:“为什么抓周案上会有勺?” 李嬷嬷眉头抽了抽。 所以宝玉姑娘喂,您是怎么偏偏就拿了这么个出人意料的东西呢。抓周宴不放这个,就是不知道怎么夸啊。难道要人说,此女日后饭量不可小视,必成饭桶? 不过当时二老爷看起来似乎还挺高兴的?那种我闺女就是不一样的表情一定是她的错觉吧…… 想到这里,李嬷嬷抖了抖,似乎也有些回不过神:“说是珠大爷的好友不小心放上去的。” 元春在一旁听得心里无力叹息,昨晚教了那么多次,胭脂,花样子,笔墨,三个让她抱着玩了,今天还是只抓对了一个,其他尽是些奇怪的物事。这妹妹跟她哥一样,也是个任性的。 元春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得瞪了贾瑛一眼,只是眼角含笑。 贾瑛注意到大姐的在看她,冲她讨好的甜甜一笑,非常大方递出了手里的糕点。 元春没憋住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馋猫,你自己吃吧。” 贾瑛把糕点抱了回去,心里又甜滋滋起来。 她俩同胞姐妹,又都养在老太太这,除了贾母,贾瑛见得最多的就是元春了。 之前贾瑛对什么都没兴趣,那日后一瞧,这个姐姐,不过十岁的小孩子,放在现代也就读小学四五年级,做什么都还时不时问问关心她,给她绣小衣服,每晚睡前都要教她说话,有时候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在贾瑛看来倒是很有意思。 她很想亲近这个姐姐。 贾瑛也知道,自己已经周岁了还不说话,总会有人说闲话,只是发音还需要好好磨合一番,这个世界充满了各个朝代的痕迹,说不准原本的普通话会不会和哪里的方言一样,这就好像一个在广东出生的小婴儿,忽然冒出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的话,怎么想都诡异。 所以,她还是晚熟一点吧。 正这么想着,忽然有婆子进来报:“外头来了个癞头和尚还有跛足道士。” 接着又转了那和尚的话,说是:“你家现有希世奇珍,上镌着‘通灵宝玉’四字,是也不是?”又说那和尚颂了上面几句小字。 贾母听内容和贾瑛带着的玉上一字不差,心中大奇,忙派人去请。 贾瑛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看了红楼梦第一回的仙界部分的。 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不就是把补天石塞给她的人吗!这两个是真神仙,只怕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要完啊! 贾瑛一急,冒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药丸。” 第4章 两房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两房+ 盛夏,蝉鸣阵阵。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贾瑛拉长了声摇头晃脑念着,桌下的脚轻摇,一边偷偷抬眼。 贾元春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藕色撒花薄纱衫,十二岁的女孩子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只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幅画,眉横丹凤,发如堆鸦,纤葱一般的手着握笔杆,正怔怔看着窗外,墨汁在纸上洇了一团,她也没有发现。 已经过了两年了。 枉她那么担心,没想到那癞头和尚根本就没看她,只求了通灵玉捧着,叽里咕噜念了一长串的咒后,又飘然而去了。 神仙都是古怪的,贾瑛表示理解,就是不知道念咒语是给她的玉加了什么特效还是补丁,她研究半个月了也不得其法,干脆就抛在脑后了。 虽说光阴如隙驹,小孩子精力有限,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两年的时间对于贾瑛来说还是漫长了一些,却足以让她适应身份,也大概明白了府里的构成。 贾瑛现在住着的院子,属于她的祖母,位置在荣国府正房荣禧堂的西边院,她奶奶贾母是目前荣国府里辈分最高,威望最盛的。嗯……如果荣国府是个学校,那贾母大概就是校董级别的。 老太太的两个亲儿子,就是荣国府两位老爷,如今已经分了家,只是贾母还在,所以都住在府里,相当于是下分了两个学院。 大老爷贾赦是她伯父,她也只在除夕祭宗祠远远见过几次,贾瑛想了想,这位大伯差不多就是校长了。 毕竟如果哪天老太太不在了,继承爵位的大伯只要随便说一句,他们一房都得收拾包袱滚蛋。 不得不说,一想起抄家,贾瑛还是很期待被赶出荣国府的那一天的。 她爹贾政也是嫡子,只是运气不好,是老二,在“荣国府大学”不过也就是一院长,住着偏院,啃老是行不通了,幸好贾政有官职,换通俗点讲,也是有工作的,如果哪天真出府了,他们一家至少饿不死。 贾赦的嫡妻,也就是大太太张氏,贾瑛至今没见到过,一切成谜,听说是病重了。于是才有了她的娘王夫人成功上岗,当了荣国府的管家太太。 喝了一口酸梅汤,贾瑛又念了几句什么“床前明月光,胭脂酸梅汤”,元春居然毫无反应,更不要提纠正她了。 “姐。”贾瑛仰头看她,脆生生蹦出字来,“我会了。” 元春因她这一唤回过神,手上一颤,笔在纸上拉出一条墨迹。怔忪了不久,撇了笔,才又挽起笑容看向她:“会背了?” 贾瑛乖乖点头。 “去玩吧。” 以往贾瑛肯定如释重负的跑出去了,这一会却半天没动弹。 元春好奇问她:“怎么了?” 贾瑛坐在桌旁,难为情一般扭了扭身子,伸出肉乎乎的爪子,抓住了元春的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她。 “我饿了。” 元春听了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谁叫你赖床的?误了早餐,现在知道饿了?” 说罢,从一边的小屉里找出一只纸包来。 “喏,只许拿一只垫着,中午你不吃饭,太太又要说我给你吃食啦。” 贾瑛欢呼了一声接过,喜滋滋拆开纸包,滚出好几只白团酥圆,每一只都被拉了花口子,露出正中心蜜色的莲蓉来。 她随手捡了一个,每层酥面都薄如蝉翼,隐隐还透着光,层层叠叠像是鲜花绽放一样,外层酥面是白色,最里面是用花汁浸了的胭色,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颜色一层层过渡,非常好看。 “荷花酥!~\\\\(≧▽≦)/~” 甜食再配上酸梅汤,简直了! 元春托腮看着她一脸幸福,像是碰上什么天大的好事,掩嘴笑起来。 这时,门外忽然吵嚷起来。 老太太院子里,从来没人敢这么不守规矩,元春疑惑,起身走到门外,贾瑛还不忘塞了荷花酥进嘴里,鼓着腮,也跳下椅子,蹬蹬跟了过去,扶着门沿往外探,一边像是松鼠一样一阵猛嚼。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堆婆子仆妇,有的似乎抬着什么,又有的穿堂乱跑,七嘴八舌乱嚷,场面极度混乱。 元春给抱琴使了眼色,抱琴大声喝住了她们。见到元春,那些婆子立即都站住了,院内瞬间便静了下来。 “大姑娘。”众婆子都行礼,中间那婆子抱着一大包什么,脸色煞白,也屈了屈身。 元春站在滴水檐下,环视一圈,一眼扫见其中几个婆子都是大房的,有些疑惑,见到布包上隐隐的血迹,心里一沉,还是镇定道:“什么事?” 她也没训那些婆子,只提了个问题,婆子们却有些畏惧低下了头,什么都不敢多说,只有中间的婆子咬咬牙,站出来,元春这时才认出她是大房庶出姑娘——贾迎春的奶娘。 那奶娘道:“回大姑娘的话,二姑娘给砸破头了!” 元春脸色一肃:“你先将她抬进房里,旁边跟一个过去,一起把姑娘好生安置好了。” 她点了几个婆子:“你们几个,去找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取一支老参来,那边的几位,遣人去告诉总管房,赶紧请太医来瞧。剩下的,听老太太房里的赵嬷嬷吩咐。” 见那些婆子忙开了,元春沉吟半刻,又对贴身丫鬟低声道:“你去找周姐姐,将所见的如实说了。” 元春口里的周姐姐,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这个时代,陪房是女子的嫁妆,多数都是娘家带来的家生子,那是私人财产,绝对值得信任,周瑞家的便是其中一位。贾瑛咽下了荷花酥,在脑袋里给周瑞家的盖了戳——王夫人的秘书。 此时院内虽已有了章法,犹有些混乱,元春见贾瑛小小只拉着自己的衣摆,怕这会忙起来有人冲撞到她,干脆抱起她,听见迎春在的屋子又是一片混乱,只得跟着进去。 贾迎春不过大贾瑛一岁,躺在床上,个子竟然比贾瑛还小,正呜呜哭着喊疼,额头上破了好大一个洞,不住流血。元春头一次见这样的阵仗,也吓得脸上发白,忙伸手掩住了贾瑛的双眼,敲打了一番那些婆子,赶紧又出了房间。 刚刚出了门,便看到周瑞家的进了院子,元春如蒙大赦,周瑞家的好好打量了一下她们姐俩,见没事,长出一口气,又安慰元春道:“这事太太都知道了,姐儿别太担心。二姑娘这边就交给我吧。” 再回到她俩的房里,贾瑛也已经没了吃东西的想法了,她推敲了许多情况,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贾迎春作为大房唯一的小姐,在自家府里会被砸到头。 即使真有什么宅斗,那也不至于会出这种物理攻击吧。 现在只能祈祷迎春姑娘一切都好了。 这么想着,贾瑛伸手捉住元春汗涔涔的手,下意识宽慰一般拍了拍她的背。 元春因她这个动作表情缓和了很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 “你二姐姐会没事的,别怕。” + 心里挂念迎春的事情,贾瑛见元春也是一脸茫然,便没多问,姐俩草草用过午饭后,贾瑛又乖乖描了一下午的红。 到了晚餐的时候,贾母身边的嬷嬷提了一个食盒来:“老太太说了,让大姑娘和宝玉姑娘先用饭,不用等了。” 看来贾母已经回来,也知道这事了。贾瑛和元春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守着院子就出这种大事,两个人都有些六神无主,这会家长来了,总算心神安宁。 抱琴揭开食盒布菜,半碟凉拌胭脂菜,旁配了片好的酱牛肉,一碗炖得酥烂的荔枝肉,两盏飘香的茉莉竹荪汤,两碗碧梗米配了梅子,东西不多,却极下饭,肉入味易嚼,菜或酸脆或清凉,正配夏夜。 有了主心骨,贾瑛和元春都吃了不少,元春没有和以往一样拉着贾瑛温书,早早哄着她去睡了。 贾瑛哪里睡得着,干脆背着身子装睡,她想着元春怎么都会让自己的奶娘打听一番,所以也跟着等结果,西洋钟敲过九声之后,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宝玉睡着了?”有个人压低声音道。 贾瑛没想到,王夫人竟然亲自过来了。 元春也轻声道:“只怕是早上也被吓着了。今晚也没怎么闹,乖乖去睡了。” “你派人今晚守着吧,她身子不好,魇着了便唤起来。”王夫人嘱咐。元春应是了。母女两又闲话了半刻。 “二妹妹也是可怜见的,她姨娘刚走不久,今日就发生这事情。”元春叹道,良久才又肃了神色,“我怎么听说,今日二妹妹是被大太太……” 迎春的头是被张氏打破的?! 贾瑛正困倦欲睡,听了这么一个爆炸新闻,立即清醒过来。 不是说那位大太太病重吗,怎么还有力气动粗?何况这两年,逢年过节都没见过,众人似乎也都当她不存在的,绝口不提。贾瑛几乎都要忘了这位的存在了,没想到神隐人士倏忽间好好刷了一把存在感。 轻轻的响声传来,听着似乎是王夫人放下了茶盏。 “你如今已经大了,也是听的时候了,大太太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听到这个问题,贾瑛有些懵。 她一个才来三年的空降兵,什么都不知道啊。 心里抱着一点点期待元春会复述一遍,就像各种电视剧小说里一样,“太太说的是当初xxx的事情吗”之类的话。 结果听得元春道:“嗯。” 贾瑛:“……” 第5章 兄姊 王夫人的就业指导讲座。 +兄姊+ 没有前情提要,贾瑛表示,作为插班旁听生,现在这个课程果然不是她能理解的。 帐外,王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大伯母今日不知为何,忽然说要来给老太太请安,谁都拦不住,正在后院那碰上二姑娘和小丫鬟玩,以往她这嫡母从来不正眼看,哪知道她又乱骂,闹将起来,就拿了手炉砸二姑娘。” 大热天的出门还拿着手炉? 贾瑛越听越迷糊,忽然又伤人,这大太太张氏是精分不成? 元春讶然:“大太太……我小时候常常见着,是温婉可亲的高门淑女,学问也极好,怎……怎么会。” “学问抵得什么用?”王夫人道,“当初嫁进来可是一手好牌,她生得好,父亲又得圣眷,刚嫁过来老太太便给了她管家权。不也被大老爷拿捏着,随便摆布?现今变成了这样。” “大老爷说什么,她一应听着,收了好几个姨娘,后来他们大房里姬妾多了,大太太身子还好的时候就跟翻了天一样,你二妹妹的姨娘当初多受宠?只怕那时便已埋了怨在里头。” “这样还想安宁,除非都是蠢蠢笨笨的,不然乱成那样,便是老太太都管不住。” 最后,王夫人做了总结陈词:“管家的太太,哪能被老爷压着一头?” 贾瑛抽了抽嘴角,婚姻什么的她也不大懂,但是您和老爹那样东风压倒西风的争法,拿来教女儿真的好吗。 “可是大嫂子很听哥哥的话。”元春同学上课还是很懂举一反三的。 帐外诡异安静了片刻。 王夫人清了清嗓子:“那是他们李家的教法。我告诉你,是想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是需得学会,也要坚强起来的。” 贾瑛大汗。这样听来,王夫人简直和普天下的老妈一个样,双重标准。对女儿,那是必须聪明的,对儿媳,能老实听话的最好。 王夫人语气愈加轻:“今日你便乱了阵脚。我想了想,请了个宫里放出来的嬷嬷,过几日,你便跟着学学宫里的规矩吧。” 这下贾瑛明白了,为什么最近元春老是走神了。 可是元春这样,分明不愿意的啊。 贾瑛盯着帐子上的绣线,猛然反应过来,在这段时间作为孩童过于自由的生活里,她几乎都要忘掉的事实。 这个时代,比起父母之命,自我的意愿太微弱了。 良久后,她听到元春低低说了声“好”。 + 第二日一早,给贾母请安时,贾瑛看了看元春,果然眼眶有些红。想来王夫人走后,她一个人偷偷哭了。 早餐时捡了些拌天茄和熏雁翅送绿豆粥下肚,贾瑛便吃不下了,贾母只当她被昨天迎春的事吓到了,好生哄慰了一番。 元春今天自然是没心思教她东西了,放了她去玩,贾瑛不想人跟着,拉了几个小丫鬟玩捉迷藏,下一步便拐出院门,找清净去了。 贾瑛心里因为元春的事情十分难受,看着荷塘,正走神想着这事,转过门才看到一个人影,没避开,下一刻便和人撞上了,她正往后倒,脚下一空,接着就被抱了起来。 “一个人乱走什么。” 贾瑛捂着额头,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贾政傻傻叫了一声“爹”。 “是老爷。”对方纠正。 ……之前您老可不是这样教的。 贾政训道:“好端端的,一脸愁闷做什么,这么点孩子,也有不自在了?” 换是小孩子,肯定得被这位一脸严厉吓着,贾瑛这时候满脑子元春的事情,听了也不怕,下意识“哎”的叹了口气,感慨道:“不自由啊。” 然后就被拍了一记。 看她小小年纪,装着老成叹气,贾政笑道:“三岁的小儿,知道什么叫自由?” 贾瑛这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得借着小孩子的身份圆过去,指着墙外一团稚气道:“我都不能去那边。”又补上一句,“大哥哥就可以去。” 贾政听她说了,冷哼:“你大哥可以去,只是他绕着走还来不及呢。” 贾瑛仔细看了,才发现刚刚随手一指的是贾政书房的方向。 她倒是觉得这个哥哥很好,反倒是这位大家长,有些东西只放心里。见面就问成绩,也不关心孩子生活,有点事情就吹胡子瞪眼,当然会觉得这个父亲不喜欢他了。听元春说,小时候贾珠看到贾政就跟兔子一样。这种严父不善……好吧是根本不表达爱意,封建大家长要有自己的权威嘛,她懂。 正想着怎么给贾珠说点公道话挽回形象分,没想到贾政干脆带着她就往那个方向走了。也不将她交给身边小厮,自己一路抱着。 这倒是意外之喜,贾瑛想着,只怕以后她大了就进不来前头了。一路就跟进城一样,满脸新奇四处看着。 一众门客仆站在书房外,远远看到贾政抱着个小孩子过来,唬了一跳。看清是宝玉,忙又在他书房桌案边添了一个椅子,塞了许多软垫。 这位院长的办公室也不是白逛的,贾政一时兴致上来了,拿了一些蒙学书册考她,又听她背了一截《千字文》,听着旁进清客们的夸赞,轻轻叹了一气。 “可惜。”他低声道。 贾瑛大概明白贾政在感慨什么,有些不自在。 毕竟贾宝玉本来是个男孩子的,又衔玉而诞,贾政还能有些盼头。现在她穿了,“贾宝玉”成了个姑娘。 贾政放了她在一边坐着自己玩,想到适才小姑娘一脸不开心,招呼人给她找点小吃,早有机灵的小厮去厨房端了一盏糖蒸酥酪过来。 贾瑛这会心情好一些了,又有了食欲,看了看手背上的四个小窝窝,对于自己在父亲眼中那种有吃万事足的形象,她有些不知道是喜是忧。 等揭开盖子,看到点缀了松子,白颤颤的酥酪,她就懒得想那么多了。 酸酸甜甜的,夏日吃最好,也不是全然绵滑,偶尔有酸脆山楂,甜沙红豆作惊喜,伴着奶香味简直要吞掉舌头。 ……虽然吃完后被老爹用帕子胡乱擦脸的记忆不是多美好。 过了一会,贾珠来书房给贾政请安了。 贾政点了点头,道:“这几日你不用过来请安了,在房里好好调养吧。” 贾瑛坐直了身子,越过书案,看向贾珠。 他垂着手长身立在那里,夏日的清晨还有些凉,穿着一件月白绸夹衫,面容清癯,黑沉沉的双眼看着地面。拜谢了之后就要走。 今天贾珠的气色还不错。 贾瑛正想着,就听到贾政叫了声“慢着”,因坐得近了声音太大,吓得她抖了一下,这位老爷在桌后忙又拍了拍她的背,面上还是一脸严肃:“将你妹妹带回去吧。” 贾珠扭过身子,有些讶然,似乎没想到贾瑛会在这,看到扒着桌案伸出头的贾瑛后露出淡淡的笑容。 贾瑛跳下凳子,给贾政行了礼,笑嘻嘻道:“老爷不用担心,宝玉已经好了。” 说完,才小跑着过去,牵住了贾珠枯瘦的手指。 于是两个人一路走回了后院。 “宝玉今日怎么来书房了?”青年的声音很轻缓,有一些沙哑。 贾珠的手指骨节硌得她有些疼,贾瑛改为攥着衣袖,才仰头道:“给老太太请安后,遇到父亲了。父亲看到我不开心,找酥酪给我吃。”而且投喂得好像还挺有成就感的。 一众仆从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似乎下一刻贾珠就要被风带倒了一般。 似乎只是想要起个话头,贾珠也不甚在意她怎么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贾珠若有所思揉了揉她的发顶,慢慢道:“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不开心?” 贾瑛犹豫了半刻,说了实话:“姐姐今天不开心。” 他手上一僵,面色有些灰败。又问:“好吃吗?” 贾瑛用力点头。 贾珠复而又笑起来,这次换了话题,温和问道:“这几天怎么不来找你嫂子玩了?” “老太太说,嫂子要有小宝宝了。”贾瑛说着孩子话,有意让他开心一些,“是不是就像当初赵姨娘把环儿挂在腰上一样?我如果不小心碰到怎么办?” 说起自己的孩子,贾珠果然说话都有了生气,他低低笑了两声:“没事的,我知道宝玉很乖。而且你嫂子很喜欢你,有时间就去陪她说说话吧。” 贾瑛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原著里贾珠怎么了,不过现在情况是不乐观,这位大哥现在似乎全无生存的斗志。 贾瑛心里慌乱起来。 难道是因为贾政和王夫人看到贾珠不大好了,她又是个女孩子,担不起家,只有将元春推出来? 是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改变了什么,才导致元春要进宫的吗? 贾珠忽然咳嗽了起来,他忙扶住一旁的廊柱,弯下脊背,拿衣袖掩了面容,单薄的身子像是只有两层鼓膜的大鼓,猛的震颤起来。 身后那些仆从都围了上来,又是拍背,又是递药,把他俩阻隔开了。 贾珠刚缓过来,赶紧推开那层人,在贾瑛面前半蹲下来,见她一脸懵懂,心里安定了一些,摸了摸她的头。 他笑了笑,日光蒙上苍白的面颊,一瞬间朦胧起来:“宝玉别怕,你看,大哥演得像不像。” 贾瑛笑着点头,鼻子一酸。 这两年疼爱她的哥哥姐姐,好像在一瞬间就都要离开她了。 第6章 珠玉 其实你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珠玉+ 正值着夏时,时间尚早,太阳已渐渐有了温度,雾气散开,蝉鸣也就稀稀疏疏响起来。 贾珠的步子迈得很慢,足以让贾瑛迈小短腿毫无压力跟着,到了后院穿堂,正经过王夫人的院子,兄妹俩少不得要进去坐一会。 院内静悄悄的,有几个丫鬟正洒扫,一见了两人,都一齐垂手站住了。 绕过廊檐,碰见着几个执事的媳妇站在窗外等着回事情,见到贾瑛都笑着一下子拥上来,嘴上夸赞不停,什么出落得愈加好看都说出来了。 贾瑛听得赧然,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看出什么,脸热的也回应了几句话,一抬头看到贾珠静静站在一旁浅笑瞧着她,鼓起脸。 贾珠在一边看够了,才来解围。 贾瑛拉着贾珠的袖子小声说他不仗义,正碰上周瑞家的撩帘子出来,招呼他俩进去。 见了贾珠,王夫人非常欢喜,放下手头的账册,好好打量儿子,又问了贾瑛昨晚睡得好不好,才拉他俩坐在身边。 王夫人问贾珠:“前儿配的丸药吃着怎么样?” “劳烦太太惦记,我觉着好多了,这两日都不大咳嗽。”贾珠笑道。 贾瑛坐在两人中间低着头玩络子,想了想,还是没揭穿他。 王夫人见她闷声不吭,只是还有关于汤药的事要和贾珠说,怕她在一旁无聊了,又扭头吩咐丫鬟拿条头糕给她吃。 贾瑛吃了酥酪,其实已经半饱了,一时不好拒绝,便又蘸了点蜜桂花送了一根。 这头,王夫人同贾珠讲了许久,再低头,却见贾瑛没精打采看着他们,嘴里叼着糕点细细磨着,大感惊奇。 一个吃货,居然没胃口了。 王夫人瞬间脑补到女儿昨天被吓到,以至于吃东西都没精神,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头。 贾瑛茫然回视。 贾政夫妇目前为止的波频都不太一致,难得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宝玉不开心了?给好吃的! 于是贾珠身后的仆从手里又多了一大包糕点。 这里离着贾母的院子已不远,本着消食的想法,贾瑛决定跟着贾珠一块去东大院那边,而且刚刚答应贾珠了,不如顺便见见嫂子李纨。 他们到的时候,李纨正和丫鬟一起做针线活,她如今月份不大,肚子还不显,满脸慈爱绣着孩子的衣服。旁边放着已经做成的小鞋子,半点线头不见,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一般。 见到贾珠进来,李纨立即起身,听到有小孩子脆生生叫嫂子,心里讶然,探头才看到被贾珠挡了个完全的贾瑛。 小姑娘仰着脸笑盈盈看着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蒙着蜜桃粉,整齐额发下乌溜溜的眼睛跟葡萄一样,站在那里像是大只的瓷娃娃。 如今怀着宝宝,看到小孩子,还是乖巧可爱的小姑子,李纨母爱泛滥了,十分高兴,立即招来丫鬟: “素云,去把今早送来的那果子给姑娘拿些来。” 贾瑛:“……” 她狂汗不已,这样简直是走到哪吃到哪,看来这形象一时半会在大家面前是修正不了了。 贾珠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便将她在父母那一路吃过来的事情说出来。又附到李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看了看一团孩子气的小姑子,李纨立即红了脸。 贾瑛:……_(:3」∠)_忽然觉得自己好亮,简直发着一百瓦的光。 夫妻俩正说着家常话。门外有人叫“珠大爷”,贾珠跨门槛出去了片刻,回来说是自己的朋友来了,也不再耽搁就去了书房。 贾瑛留在屋里,在一旁看李纨做针线活,姑嫂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贾瑛撑着头:“兰儿什么时候出生呀?” 李纨放下针线,噗嗤笑出来:“你大哥这都同你说了?只是我们叫着顽,到时候起名,也得看老爷的意思。还早着呢,这才六月,怎么也得等过了年。” 贾瑛笑嘻嘻道:“那正好,兰儿还能吃上一顿年夜饭,若是早早出来,便没得吃啦。” 李纨听了哭笑不得:“你想着总是和人不同些。” 贾瑛心里暗道,这可是她自己的切身体会啊,断奶前的日子太难熬了。 只见着日头渐渐上来了,贾瑛起身要走,先前她一个人跑出来,贾政就打发人给贾母留了消息,这会她身边也没个丫鬟,李纨便派碧月和几个婆子送她回去。 出了门,贾瑛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对贾珠说,因对碧月笑道:“姐姐在院前等我片刻,我去和大哥打个招呼再走。” 言罢,贾瑛一路小跑到贾珠的书房,见门窗皆开,四处也没个侍应的人,有些疑惑,慢慢走近了,她个子小,屋里什么都看不到。 正走到窗下,忽然听到里面有人道:“什么活不过这半年?看来太医院那些老家伙也不怎么样,我听说城东头有个神医,明日便给你抓过来。”这声音年轻,听起来竟然比贾珠还要小许多。 半年?贾瑛怔在了原地。 贾珠的声音低哑:“不必了,我如今已看破了,想起十四岁那年,进学中秀才,却什么都不懂,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后来大了,明白些事情后,见了府内,常常觉着透不过气,如今竟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那少年冷笑道:“我当你至交好友,没想到你也是如此不负责任的人,我只问你,你忍心丢下一家子人?” 贾瑛站在窗柩下,远远看着围着一株兰花翩跹的彩蝶。 接着就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这哪里是我忍心不忍心的问题?先前两年里,我这病便反反复复的,什么汤药都不见好,近日里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差,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好。想来药石无用,我已无甚日子可活了。” “……抱歉。” 屋里有外人,不便进去,贾瑛站了一刻,听他们说起旁的事情,又迈步折了回去。 大哥是父母唯一嫡子,庶弟贾环还小的很,他走后,谁来奉养他们?到时候又让李纨和贾兰孤儿寡母怎么在这个府里生存? 何况如今元春面临着进宫这样的事情…… 对于贾瑛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仅仅是书里的一个符号,是非常鲜活的存在。 所以她才不管原定的路子应该怎么走。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落后了。贾瑛往前走,下意识攥住挂在胸前的通灵玉,而且她太小了,偏偏又是个不能出门的姑娘。 远远见着贾母院子,贾瑛松开握着玉的手,忽然轻轻笑了。 那又怎么样? 既然作者是清朝的,这个世界虽然架空,肯定也不可避免有些影子。那么,说不定也有西医。 她现在才三岁,刚刚不也成功到了前院吗。还有半年时间,怎么都能找到那些传教士。 即使这个世界没有抗生素之类的药品…… 跨过门槛,贾瑛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正给她打络子的元春,侧身对碧月谢过,小跑进了屋子,扑进她的怀里。 贾瑛绝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有神仙。 她不仅要尽人事,更要问天命。 第7章 木石 贾瑛:科科。//林缃玉v:我可是有金手指的人。 ——来自女娲牌补天石客户端。 +木石+ 时隔两年,林缃玉终于再次见到了黛玉。 不过,她已经没力气去多想了。 柳嬷嬷满脸心疼拍了拍她的背,忙给她端上一盏茶,林缃玉刚刚喝一口,又推开,抱着盆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林缃玉趴在床上,满脸绝望。 “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扬州啊。” 皇帝今年点了林如海盐政,林府只留了几人守姑苏老宅,其余一概都要搬去扬州,他们一家几个主子带了主力部队走水路,其余带着大物件的仆从走陆路。 所以为什么她会晕船呢。 柳嬷嬷道:“大姑娘还是躺着吧,还有几日呢。” 林缃玉听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在柳嬷嬷指导下,她过了几年的闺阁生活,成天绣花念字,她就是做个广播体操,这外婆就大惊小怪的,现在倒好,这个身子的体质根本比不上前世一半。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红楼里面那些姑娘都娇娇弱弱的了。 林缃玉打定主意,等到扬州下了船,好好讨好一下贾敏,至少鼓动她让林妹妹学点什么五禽戏之类的,到时候就能把贾宝玉那个软弱没担当,又娘们唧唧的男人打个马趴。 至于现在,她还是晕一会吧。 + “姑太太?” 贾瑛傻傻重复了一遍。 元春放下手里的针线,教道:“姑太太,就是姑母,父亲的妹妹。” 贾瑛咬着荔枝肉,含含糊糊哦了一声。 元春见她一脸茫然,想着她也三岁了,耐心道:“原有四个姑姑,如今只剩得这一个小姑姑了,嫁去了姑苏,这次搬去扬州,便来了信。” 贾瑛咋舌,没想到即使是富贵人家,生存率也低的可怕。古代这卫生环境和医疗条件简直…… 元春看到贾瑛项上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又笑问道:“我再考你,常常送东西给你的舅太太,是大舅母,还是二舅母?” 贾瑛有些发蒙,原来一直说的舅太太不是同一个人吗。 因为那些道士说什么她留不住,所以三岁前她不仅要被时不时叫几声,还不能见亲戚。 经过元春的科普,贾瑛大概明白了自家最亲近这一层的关系网。 刨去已经殁了的还有庶族,王夫人有三个嫡亲的兄妹,前有两个哥哥,其中老大王子腾跟王夫人关系最好,后是一个妹妹,嫁去了金陵薛家,她父亲这面,上有一个哥哥贾赦,下是妹妹,也就是今日寄信过来姑太太,嫁给了姑苏林家。 等等林这个姓有点耳熟。 贾瑛脑内一瞬间循环起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她怎么就忘了呢!她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 贾瑛有些心虚。她根本不是那个浇灌仙草的人,说是用一生的眼泪偿还,她实在担不起啊。 而且她是女孩子……除非这林妹妹也变成林弟弟,不然她俩真没什么木石前盟好续的。 贾瑛想着,下意识又剥了一颗荔枝。 她年纪虽然小但是手很稳,双指轻轻一捏,荔枝便咧了嘴,露出莹润如玉的乳白果肉来。剥出来的荔枝饱满得像是一颗明珠,洁白无瑕,汁多肉厚,只是看着就有一股蜜意。一大口咬下去也没见核,软滑的果肉绽开,浓甜的果汁便一齐拥上了味蕾。 看了看一旁堆成小红山的壳,元春认真道:“吃了这颗就不许吃啦。这东西性热,多吃不好。” 这一颗的运气好,乒乓球大的果肉,果核却只有黄豆那么大。贾瑛很满足,含糊点头应是,唇齿间都是清蜜甜香。 姐妹两个又聊了一会,贾瑛渐渐发困,双眼起来饧涩,元春监督她拿青盐擦牙,见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偷笑了一会,才哄她去睡觉,小丫鬟只打了半会扇子,她便睡着了。 + “姑娘,快二更了,安歇了吧。” 贾元春撑着头盯着摇曳的烛火,微不可闻应了一声。 抱琴上前轻手轻脚为她卸下钗环,又湿了帕子,替她细细净面揩拭了。 从新盥漱宽衣后,元春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忽又低低叹了一口气。 抱琴正摘帐钩,听了,半坐上床沿温言劝道:“姑娘宽心,我昨天打听过了,那嬷嬷性格好,姑娘又聪慧,想来也是不难学的。” 元春拿帕子掩了发酸的口鼻,瞧了瞧不远处安静的床榻,垂眼低声道:“我哪里是为这个?只是看不穿以后的路,心里怕极了。” 说到此处,元春也不过十二岁,此时想到前路渺渺,心中戚戚然,拿了帕子掩面压抑着低泣起来。 贾瑛睡得不大安稳,明明盖着极薄,却还是热醒了。正要唤守夜的丫鬟端茶,就听到纱帐外有人低声说话。 她仰头躺在床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床帐上的精致刺绣,又听得抱琴轻声哄慰了好一会,渐渐无声,直至元春睡去了。 贾瑛只觉得鼻子一热。 完了,荔枝吃多上火了。她心里哀叫起来,慢慢起身。手摸向一旁,抓到包着那个通灵玉的帕子便一应扯过来。 刚放在身前,便有血滴下来,在帕子上绽开了一点点的花,连玉上都沾上了一点。 罪过罪过,她心里默念。 这东西可是女娲留下来的补天石,虽然没什么用吧,但也是贾母所说的“命根子”。 贾瑛拿起帕子慢条斯理糊了糊脸,这一会还有心情想,命根子,不就是丁丁吗,既然有这个命根子了,她是个姑娘也是很好解释的事情了嘛。 元春刚睡下,被发现流鼻血了,估计又要闹出好大的阵仗,吵醒她就不好了。 似是听得她这里的声响,窗帘被轻轻打起,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正是今夜在脚踏上值夜的丫环珍珠。 这时,抱琴轻脚走了过来,见贾瑛拢着被端坐,小小的身子在大大的架子床中央,清凌凌的目光不知投向何处,心里纳罕,还是压低声音道:“姐儿可是渴了?” 贾瑛无声点了点头,珍珠已经机灵取了温水过来,抱琴探了探温度后,亲自喂与她喝了一口,细心擦了嘴,又服侍她睡下了。 等抱琴走远了,长舒一口气,贾瑛把那只沾了血的帕子从被子里拿出来,又擦了擦那块通灵宝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块玉好像变得更红一些了。她拿下帕子,用手抓住,准备细细打量一番。 下一刻,在她的眼前,床帐为背景,莹莹漂浮着好几块科技蓝的正方形投影。 贾瑛慢慢瞪圆了眼睛。 手里攥着通灵宝玉,贾瑛看向正中间的那两行忽然冒出来的简体字。 元春:不入宫 奖励点数:5000 看清内容,贾瑛指尖一颤,通灵玉差点从她指隙滑落,那些投影虚了虚,她急忙攥紧玉石,屏幕才恢复原状。 贾瑛垂目思索了半刻,又低声唤珍珠再给她倒杯水。 果然,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没有露出惊讶,也根本没有看向投影的方向,说明这个是只有她看到的。 贾瑛心里默念了几句话,却没有半点回答。又试探了好几个可能,她才确定这个东西没有智能。 这样事情就简单一点了。 她并没有急着点中间元春那个任务的确定,细细打量了一下,就见到旁边有几个面板。 系统里的人物只有六个:贾母,贾政王夫人两口子,还有贾珠和元春,然后就是她自己。 贾瑛觉得这个系统有问题,居然还有她自己的心愿,完全是送分题。 她盯着自己那一栏里忽然冒出来的“翻身2点”任务,凝神戳了接受。然后躺在那里半天不动弹,什么都没有响起。 看来任务是没有时效性和强制性的。 贾瑛这么想着,翻了个身,右上角的0变成了2。 可以读到人需要的心愿,界面还是这种科幻电影的全息投影风格,贾瑛想了想,只怕简体字和这种科幻蓝都是因为她的念头生成的。 远离现代技术太久了的怨念啊……贾瑛心里叹气。 下意识切换回前世思维模式的贾瑛,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貌似是传说的滴血认主? 这之后,贾瑛研究了这几天就把这个系统扔到一边了。原本她也没打算有什么,现在确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即使没有那些任务,有些事情她还是会去做的。 就好像她不希望贾珠死,不想元春进宫。 幸好这也只是一个系统,并不叽叽歪歪在她脑袋里面说话,看来也不打算摆布指使她的人生。任务也无所谓她完成与否,完成就奖励点数,不完成挂在那里,她不去握通灵宝玉,也看不到什么界面。而且,那些所谓的任务,也不过是自己亲人的心愿,有时候简单如“贾母:今晚吃芡实粥”,她几乎不用管,接受任务,晚上贾母果然进了芡实粥,她就平白得了五分。 贾瑛没什么大的欢喜,反倒是好不容易打消了扔掉这块玉的打算。 至少,对于任何有自己人格的人来说,被操纵控制着,总归是不愉快的事情。这个系统没什么用,倒也没什么害处。 + 经过几天的研究,贾瑛觉得,手里这个系统,恐怕是穿越史上排的上号的“要你何用”了。 这几天攒了一点分数,终于开启了所谓的商城。 别人家的系统都是为主人完成心愿,可以换各种好东西或者解锁技能树,这个系统只让她完成其他人的心愿,堪称封建时代的红领巾,而她收获的奖励点数…… 只能拿来换菜谱。 贾瑛:(╯‵□′)╯︵┻━┻ 又不是中华小当家的世界!菜谱有个鬼用啊! 贾瑛想了想,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抓的都是一手神牌。 有个系统,可这系统只能生产菜谱。 有哥有姐,可是一个病入膏肓一个要被送进宫了。 是公府嫡女,可是这公府是抄家倒计时状态。 命中注定有个红颜知己,可她自己就是个女的。 ……天了噜。 第8章 迎春 荣国府股份有限公司。 +迎春+ 小孩子恢复力比较好,在贾母院子里养病养了几日,迎春就能下床走路了。是日便由丫鬟搀着来给贾母请安,小脸苍白,额头上还裹着白布,怯生生站在那里,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贾母让鸳鸯将她扶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脸,好生劝慰了一会,又道:“可怜见的孩子,在我这里就没事了,何况还有你大姐姐三妹妹,你们姐妹正好做个伴。” 迎春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奶娘,轻点了点头。 贾母又道:“安排人打扫两间下房出来,使二丫头身边的人搬进去……”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道大老爷来请安了,贾母命人看座。 贾赦刚进来便行了个大礼,口中道:“请母亲的安,这几日迎丫头给母亲添麻烦了。”说完了才坐下。 贾母笑道:“什么麻烦?元丫头现今上学,我也没什么操心的了,宝玉这孩子太皮,倒是二丫头温顺贴心。我瞧着是个好孩子,也不费什么心。” 贾瑛在一边听了觉得膝盖有点痛。老太太您说大伯不管孩子就算了,怎么还带上她了? 贾赦忙从座上又站起来:“母亲这话便折煞儿子了,是儿子管不住媳妇,如今又忙着给琏哥儿进学打点,难免没看顾上。” 贾母叹气:“你原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只是如今这样了,又当爹又当妈,也是你自己的数。这样吧,迎丫头还是在你们房里住,早上请安后便留在这里顽个半日,她也有个伴,我多少看着,也没有哪个没眼色敢欺主的。” 贾瑛注意到,一边迎春的奶妈颤了颤,不由得心里暗暗叹息。 刚刚老太太问话,迎春下意识看奶娘,想来被摆布很久了。迎春是庶出的姑娘,她姨娘走了,张氏又患病不管事,丫鬟婆子轻慢,也是有可能的。 贾赦躬身道:“这是老太太疼惜儿子。”因又伴着说了不少话。 这位大伯深谙说话的艺术,只是几句话心里便觉得熨帖,至少在这点上,比她爹强多了。贾瑛想着。 何况听府里仆从说起来,大伯贾赦极擅声色娱乐,如果生在现代,带着甲方去大宝剑里聊着天就成了合同,肯定也是一代销售大神,只可惜这个时代只有科举做官一条路,德行不端这一条就封死了。 于是校董与校长的此次会谈以皆大欢喜圆满落幕,迎春小朋友依旧挂名在校长院下,校长也有面子,不至于落得一个后宅不宁,又能来校董开的分院上课,生存甚至是生活质量得到了保证。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会后,王夫人汇报了近日府内情况,提供了大概工作方针与财务报表。贾母不动声色听了,又说你办事最妥当了,我十分放心,以后不用汇报了。 大抵意思如是,只是这两年婆媳二人换着法说了个遍,居然还不带重复的,贾瑛在一旁听得叹服不已。 比起来,她这样的简直是傻白甜,只怕到时候人拐着弯说她都听不懂。 头一次,贾瑛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 看着玩着小玩意又恢复笑容的迎春,贾瑛故作沧桑叹了一口气。 小孩子的快乐真简单啊。 这个时代没有电子产品,闺中的姑娘娱乐也不多,绣绣花看看书,调调胭脂摸摸牌,偶尔有大人看着的时候还能喝个酒,行个令。书也有限制,不过看些女诫诗书,杂书一概没有。 这些都是她从大姐元春的生活日常研究出来的。 贾瑛想了想,等长大了,她的生活可能比大姐要丰富热闹一些。 也许是原著里贾宝玉的主角光环,她已经算是王夫人的老来女了,偏偏那些亲戚家的姐姐妹妹都跟她差不多一个年纪。 她们贾家的话,面前的迎春小萝莉大她一岁,然后她的庶妹探春比她小一岁,前几天西府里又出生了一个惜春妹妹。再加上她的命中注定林妹妹,没记错还有个宝姐姐? 等过个几年,都长大一些了,如果住在一块,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大学女生宿舍。 贾瑛有些头大。虽然也有和谐的,不过女孩子之间小心思多一些的,拉个帮结个派,说点小话,再来些矛盾什么的。上辈子她和好朋友都能为了一点小事吵架,生活在一块的小姑娘,会有冲突是必然的。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着钗黛两个人就能掐好多楼了。原著里肯定有写小女生之间的嫌隙,各自的粉丝就会放大,掐着一点争执不下。 “宝玉,”迎春细声叫她,“一起玩呀。” 小姑娘下巴尖尖的,双眼水汪汪的,声音软软的。贾瑛听得心都化了,脑袋里哪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非常开心凑了过去。 迎春拉着她,凑在耳边低声道:“宝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悄悄的告诉我好不好。” 贾瑛觉得有趣,也学着凑到她耳边悄悄话:“要问什么?” 迎春被她的动作逗乐了,咯咯笑了两声,贴着她的耳朵问道:“你这个娃娃也是老太太给你的吗?” 贾瑛有些惊讶,看向不远处闲聊的两位奶娘,又低声道:“你听谁说的?” 迎春道:“我奶娘说,我好好讨好老太太,老太太就能赏好东西给我,她就会分我一半给我买吃的。” 贾瑛面上不变,心里震惊。 没想到迎春的奶娘胆子这么大。说会分一半,莫非这之前迎春的份例都是这婆子拿了不成。 这么一想,迎春确实没有能告状的,贾赦和张氏估计都不会管她,她亲娘也走了。 贾瑛沉默半刻,看着迎春,复而笑起来:“二姐姐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呀。” 迎春眼睛亮起来,伸出胳膊抱紧了娃娃,糯糯说了声谢谢。 贾瑛心里有些酸涩。 只是这一会也不宜闹大,她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说的话大人可能信,也可能被迎春奶娘给糊弄过去。 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旁人不防她,所以听过几次她奶娘和其他人磕牙,她也大概了解到,这些婆子在府里什么没碰到过,不仅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也远比她想象的要狡诈。 贾母今天可能也有点察觉,只怕也只想到她作为小孩子怕奶娘。 如果不是挺迎春说,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婆子这么大胆。这时候就敢如此,以后迎春大了,偷迎春东西出去也可能。 贾瑛想了想,又对迎春道:“这个娃娃是我哥哥给我的,二姐姐也有哥哥吧,你也可以问你的哥哥要啊。” 她和迎春说到底不是一个房的,她人小力微,能帮到的也有限。但是让她看着自己的堂姐被一个无耻的老婆子摆布,也不可能。 迎春似乎没想到还能这样,睁大了眼睛,但是想起自己没和贾琏说过什么话,又有些黯然。 贾瑛微笑道:“我以前也不好意思开口,不过我每次见面都叫哥哥,和他说话,时间久了,哥哥就喜欢我了。” 她跟贾珠是同胞兄妹,当然不至于这样。只是贾琏跟迎春,肯定是生份的。 上一辈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延续下来。迎春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有些事情,她做了很僭越也很奇怪,贾琏则是名正言顺的。 第9章 恶奴 受了仁家的奶,就是仁家的人~ +恶奴+ 元春这几天忙着上宫中公务员特别培训班,不大有时候陪着贾瑛玩教书的游戏了。贾瑛就闲了下来,正碰上迎春的身体大概好了个全,便带着她在后院到处转,成日遛猫逗狗,蹭吃蹭喝。 探春虽然已经会叫姐姐了,只是还太小,每次贾瑛给王夫人请安后,就泪汪汪抱着她不让走,看到迎春来拉贾瑛的手就扁嘴要哭,最后由着她奶娘哄住了。 “妹妹好麻烦。”好不容易逃脱了,迎春如此道。 有玩伴后迎春倒是开朗了一些,虽然面对生人还是怯怯的。她如今跟贾瑛正黏糊着,对于探春这样想当小跟班,但是又和她们玩不到一起的,迎春小朋友毫不犹豫拒绝了她的组队邀请。 小孩子说话从来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只是单纯表达自己的感觉。贾瑛听了噗嗤笑出来:“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明年探春就能和我们一块玩啦。” 刚刚在王夫人这用了晚饭,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后面跟着各自的丫鬟奶娘们,浩浩荡荡往贾母院子里走。 恰巧半路上遇见了刚给贾母请安出来的贾赦,两人又行礼。 贾赦手里提着一只鸟笼,乍一见迎春,看到她额头上还包着白布,想起贾母的话,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伤怎样了?” 迎春轻声道:“好些了。” 贾瑛在一旁好奇问道:“大老爷今天不去抓蝉了吗。” 贾赦看了看规规矩矩站着偷偷看自己的女儿,还有一个劲盯着笼里八哥的侄女,笑道:“抓蝉就是为了这一宗。” ……前几天您不是说觉得蝉会打扰老太太午休才抓的吗。 不过,贾瑛觉得贾赦这个爱好就挺健康的,好好保持,怎么也比赌博逛窑子好多了。 迎春小声道:“我还知道有个地方有好多。上次我就看到有人挖。” “在哪?”贾赦眼睛一亮。 迎春伸出手指了半刻,贾赦越听越迷糊,索性合掌:“走,大老爷带你们玩去!” 他也不管站在背后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嬷嬷,一手牵一个:“迎丫头,你带着我跟你妹妹走。” 迎春身子站得直了一些,迈开步子,引着他们绕了几条小径,来到一丛苍翠草木前,指着一棵大树:“便是那颗树啦。” 贾赦大喜之下也不让人帮忙,直接从跟着的婆子手里拿过铲子,甚至招呼她俩跟过来。 他小时候就不爱读书,摸鸟蛋钻狗洞倒是都干过,只是那个弟弟从来板着一张脸,跟他玩不来,今天提着铲子领着两个小豆丁来挖知了,倒是意外弥补了他的童年遗憾。 贾赦扒开草丛,果然看到不少蚁洞和旧知了洞。 贾赦也是半个人精,立即明白过来,定然是府里有婆子挖了金蝉幼虫卖去中药房,偏偏他家那个傻姑娘看到,还巴巴说了出来。他扭头一看,就看到迎春攥着贾瑛的衣摆,探出半个身子盯着他。 想了想应该也没人会因为几个蝉虫敢对他闺女怎么样,贾赦抛开念头,拿铲子刮开一层地皮。一眼找到几个洞口,捡了几只树枝非常娴熟放进去。 过了一会,他招呼人提八哥过来,一提树枝便有一只胖胖的金蝉被带出来,进了八哥的嘴。 贾赦教八哥说了句话,才又喂下一只。 这一窝喂完了,贾赦心满意足,决定明天去前院找找其他的树。 他这才有心思扭头看女儿,迎春睁大眼睛看着八哥,显然觉得很有趣。贾赦心中得意,这鸟雀不过几天就被他养得油光水滑,临安伯那老头子输定了。 这么想着,他扭头,看到了贾瑛正对着那些知了洞一脸若有所思。 贾赦:“……”等等刚刚这小丫头是咽口水了吧。 金蝉他只见过入药的,这东西能吃? 经这么一提醒,贾赦决定了,如果这次打赌赢了,就让那老头子吃金蝉,油炸黄焖随他挑。也不枉他今天下午挖这么多了。 旁观了堂堂一等将军大人抓知了掏鸟蛋,迎春贾瑛两个人灰扑扑回去了,贾母看两个人这样子,听了奶娘说出始末,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说了几句瞎胡闹,还是轻轻揭过了,见两个人宝贝一样一人托着一颗鸟蛋,笑问道:“你们俩打算用来干什么?” 迎春咧嘴笑得开心,小脸蛋粉扑扑的:“我要等鸟蛋长大,孵出小鸟。”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慈爱问贾瑛:“你呢,宝玉?” 贾瑛眼睛亮亮的:“白煮。” 贾母:“……”这熊孩子。 + 到了晚上,贾瑛手里那颗蛋果真被煮了,还是贾母亲自吩咐的。 “这是什么?”元春好奇道。 贾瑛把那个小碗往元春面前一推:“今天遇到大老爷,他举着我和迎春摘鸟蛋,想到姐姐今天学规矩,肯定吃不饱,我就带回来啦。” 元春轻轻笑了笑,声音却哽咽起来:“姐姐不饿,宝玉吃就好了。” “我很饱了。”贾瑛摇头,她站起身,赤足站在榻上,伸手捞出了蛋。 她将蛋对着碗沿敲了敲,浅绿色的蛋壳龟裂开,露出上等白瓷一般的蛋白来。蛋壳像是碎琉璃沙落在碗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元春正愣神,贾瑛已经剥好了蛋,送到她面前。握在手里温温的,弹滑的蛋白轻易就被破开了,露出橙黄色的蛋黄,绵沙沙的,并不干口反而很鲜香。 贾瑛看到元春表情终于变得轻松起来,心情也跟着好了:“我今天要和姐姐一起睡!” 元春噗嗤一笑,调侃道:“就知道吃了你这丫头的东西还有后话。好吧。” 两个人又闲话了一会,贾瑛想起什么,道:“我去找二姐姐啦。” 她跳下榻,趿拉着绣鞋,李嬷嬷无奈提起她的外衫给盖上,贾瑛示意自己马上回来,不用跟着,跑了出去。 因为那一趟摸鸟蛋,两个人都脏兮兮的,迎春在贾母院子盥漱后,角门都关了,于是干脆在这里过夜。 正走到迎春住着的房窗下,她便听得里面有声。 贾瑛一囧。她似乎被点亮了一到窗下就会触发事件的被动技能。 有人正怒气冲冲道:“姑娘如今记着在老爷面前表功了,将我儿那些蚕蛹都刨走,那可都是你奶兄要拿去换药的。” 贾瑛辨听了一会,知道这声音是迎春的奶母王嬷嬷。 这时迎春身边的丫鬟开口了:“嬷嬷这话说的,不过给您得些赌资罢了,难道还能是治什么急的病不成?怕是解了您的手瘾。前儿老太太给的金镯子不也是您拿去保管了。” 屋内一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气声,下一刻,王嬷嬷冷笑道:“我当你们这些蹄子忽然为主子想了,想是姑娘如今已在老太太面前得了眼了,又跟着三小姐一处,你们妄想跟着攀高枝,打量着姑娘纯善,也好哄骗些好处。” 那丫鬟怒道:“你这话,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 王嬷嬷道:“你给我戳中了,便气了,我说句实话了,我们姑娘是个姨娘生的,如不是时时还请安,大老爷哪记得这个女儿,就是今天那八哥,也比咱们姑娘更用心些,便是琏二爷,哼,大太太和姨娘当初可不怎么好,他能正眼看这个妹妹?按说哪个主子也没咱们姑娘苦的,咱们落到她下头,那便更苦。仰着主子争气,多得些益,宝玉身边的李嬷嬷多得脸?咱们不过领些月钱,难道还要多贴心为主子想?” 丫鬟颤声道:“姑娘!正巧今晚就在这院里,为何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老妇吃了酒输了钱,拿咱们甩脸子!” 贾瑛讶然,没想到迎春居然就在屋里。 “你也不用拿老太太吓我,姑娘拢共二两银子的月钱,我不过拿些代为存着了,我们姑娘吃用的也比咱们好了,老太太如何挑出错处。我如今是赌的小头家,和林之孝家的关系也不浅,至于你,你老子娘如今是不是正求着厨房的事?” 那丫鬟似乎被吓住了,没再出声。 说着,王嬷嬷愈加咄咄逼人:“姑娘,忘了是谁的血化了奶吃了这么大?姨娘死了,那房里可没人顾着姑娘,不是我拉扯着,姑娘如今在哪还不知道呢!” 第10章 碰瓷 摔杯为号! +碰瓷+ “当初住在大太太院子里,若不是我想着把姑娘抱进老太太的院子里,姑娘只怕已经被折腾死了,如今拿老太太赏的东西怎么了?” 迎春抱着娃娃怔怔站在那里,王嬷嬷仍旧骂骂咧咧的,许是顾忌这里是贾母的院子,声音却没有往常大了,她又说了许多粗恶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倒在了一旁的床上,顷刻间鼾声如雷,一股子浓浓的酒气就压下了淡淡的熏香。 屋外,贾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恰巧角门外的梆子声响起来,她凝神听了几声,估摸着这一会贾母已经睡下了。 这时候折腾起来,对迎春也没好处。 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轻轻扣了扣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红着眼眶的丫鬟,想来就是刚刚和王嬷嬷争吵的那个了。 看到贾瑛,丫鬟有些讶异,低声叫了声三姑娘。 贾瑛颔首,跨过门槛,趿拉着绣鞋,稳步走到迎春面前。 迎春低声道:“让妹妹笑话了。” 贾瑛心里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其实贾迎春什么都知道,虽然才四岁,还是现代大部分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候。 贾瑛较迎春小些,却已经与她差不多高了。她平视迎春,忽然道:“我想着,总要做些什么。” 贾瑛想着只是姐妹间关照,所谓拯救更谈不上,所以也没什么好正式说的,倒是她语气太轻松了些,让迎春紧张了起来。 迎春低着头,轻声道:“没法子的……她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贾瑛拉住她的手,轻轻笑起来:“到时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明天,二姐姐去找琏二哥玩吧,他这几日闲着呢,我前日就在大哥哥那碰到他了。” 迎春猛的抬起头来,她脸上白了半刻,咬咬牙,还是道:“我,我更想和你一起玩。” 贾瑛噗嗤笑出来:“别这么紧张啊,也不是什么大事。” + 是日,给贾母请过安了,迎春又回了大房院子。因着张氏忽然砸头一事之后,贾赦也不敢让她住在张氏的院子了,让她搬到了东小院里,位置还是大房的地方,离贾母住的地方也近。 贾瑛剥着莲子,白嫩嫩的莲子躺在手心里,轻轻一按,两片胖乎乎的子叶就分开了,露出浅蜜色的内里来,中间是一根细细的浅绿色莲心。 所有的莲子都被剥好了,贾瑛才拉了整碟的去芯莲子吃起来,极嫩的莲子清甜多汁,成熟一些的咬着爽脆。她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又侧头看向坐地钟。 这时候是早上十点多,想来管家娘子们正回事,如果捅大了,恐怕要传到外院去,难免让贾赦面子上不好看,到时候会不会怪到迎春那也说不定。 王嬷嬷毕竟还是大房的人,给自己娘增加业务负担,贾瑛觉得吧,能避免就避免。 闹事也要找准对象,希望达到什么目的,那就得让这事落到正确的负责人手里。比如辅导员,那就是息事宁人型的,媒体什么的,也就是越闹大越好类型。 如果这时候整起来,这事情肯定要落到王夫人那,这就不好处理了。对于大房事情,王夫人就是辅导员型的。 吃了最后一颗莲子,她又找到了莲蓬里的空芯莲,竖着往桌上一压,发出啪嗒一声响。 所以这事得直接捅去贾母那。王嬷嬷同志很有预见性看到了这点,把当初被砸头的迎春送来了贾母院子,贾瑛觉得这点非常适合学习一下。 只有中午的时候,事情还够大,才能绕过王夫人去。 这一只莲蓬她慢悠悠吃着,时钟已经到了十一点,拍了拍手,她跳下了凳子。 小丫鬟急忙跟上,在一旁忍不住问:“姑娘,我们去哪?” “碰瓷。” “哈?” “找二姐姐玩去。”她笑得无害。 + 这还是贾瑛头一次来大房这边,以往都是迎春来给贾母请安,两个人再一起玩,她四顾看着,李嬷嬷急忙道:“姑娘可别瞎看,马上到大太太的院子了。” 这大太太什么时候成了大灰狼这种“止小儿夜啼”专用了。 贾瑛好奇,不过想到迎春脑门子上至今才愈合的洞,还是打消了念头。 又走了半刻,她们才进了东小院,贾瑛刚一迈进院子,看见迎春便欢喜嚷道:“二姐姐,我们去挖蝉呀!” 她走上阶梯就见到迎春偷偷给她使眼色,贾瑛天真烂漫笑着,果然听得身后有人道:“三姑娘,这是你妈妈疼你,不多说,只是姑娘如今和我们姑娘亲近,老奴好不得劝两句。” 贾瑛缓缓转过身去,抬眼一看,说话的正是迎春的奶娘王嬷嬷。 她微微一笑:“嬷嬷请说。” 迎春偷偷在背后拉了下她的袖子,却被她反手捉住,牵起来。 王嬷嬷道:“姑娘家便该有姑娘的样子,昨日我们姑娘陪着三姑娘玩,衣服便拉了好大一道口子。”说完了,她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哪敢多说,对着这位小祖宗,平日里就是语气重一些都不敢,这三姑娘能跟二姑娘一个样吗? 二姑娘是个爹不管娘不在的,摸得一些油水便罢了,这位养在老太太身边,母亲管着家,上头还有嫡亲的哥哥姐姐,过几年知道尊老了倒还好说,三姑娘现在又没学什么规矩,小孩子心性闹起来,直直把事情捅出去了,哪能有什么好处。 贾瑛笑嘻嘻道:“这算何事,我和二姐姐身量差不多,送她一件我的衣服便是了。”因说着,便对李嬷嬷道,“等会回去了,将前儿老太太刚使人做的那件拿来,让二姐姐换上。”李嬷嬷应下了。 王嬷嬷也跟着笑了,带着谄媚:“这就是姐妹间的相处了,我们做妈妈的,也不能时时宠着,这样说了,才是为姑娘好呢。” 贾瑛又道:“您拿那件衣服出来,让我身边的珍珠瞧瞧,她挺擅长缝补的,许是能补救一下呢。” 王嬷嬷心里欢喜,这样月例又省了衣料钱了,忙不迭拿出那件衣服。 贾瑛一瞧,那衣服上果然有一条粗粗的缝迹,手法粗糙,看起来极狰狞。 贾瑛交代珍珠拿着了,没再理会王嬷嬷,又对迎春道:“我让她们送来的莲子怎么样?”说着,牵了她进屋坐在炕上,一旁的丫鬟忙上了茶。 迎春迟疑了一刻,才道:“挺好吃的。” 贾瑛捧起三才碗,刚揭开盖子就看到了许多茶沫,皱着眉刮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又捡起了一旁的糕点,送进嘴里,只嚼了两口,忽然咯一声,翻了个白眼,捂着嗓子就倒下了,还带下了一边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王嬷嬷在一旁目瞪口呆看着,贾瑛身边的丫鬟婆子已经炸开了锅。 李嬷嬷摸了贾瑛的脉门,又掐她人中,见她没有半点反应,搂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儿喂!” “这可怎么是好!” “快快快去找老太太!” 第11章 惩治 专治各种不服。 +惩治+ 王太医由几位老嬷嬷领着,熟门熟路穿过夹道,意外发现领路的未走东角门,反而往南转了,心里忍不住开始犯嘀咕。 作为贾府的特聘医生,对于贾家这个三姑娘,王太医也很熟悉了。 吃多了东西结果肚子疼,吃了相克的东西然后中毒什么的…… 于是这次又怎么了。 这次进了一个陌生的小院,王太医不声不响瞥了一眼,只觉得这院子乍一眼开阔,各处细致的地方却极潦乱,显是长久未被仔细打理过了。 到了正屋前,老嬷嬷让他稍待片刻,只说是进去回话。 王太医站在庭中,忽听得屋里有婆子大声道:“这是刚从厨房那边端来的,我们并未动过!老太太明鉴啊!” 看来这次又是吃的出了问题。王太医有些头痛。 虽说荣国府每年给的年例不菲,只是想当初,他也是非常有志向的,怎么就跟荣国府的吃食杠上了呢? 听到有人回说太医来了,屋内的丫鬟屏退到里屋了,贾母忙命人快放他进来。 王太医请了贾母的安,拿着贾瑛的手腕诊了许久,眉头越来越深,看得一旁的贾母心惊肉跳。 脉息没问题啊…… 王太医心里狐疑,又看向贾瑛的脸色,并无异样,只好请示贾母,要翻她的眼睑看个片刻。 话音刚落,贾瑛忽然睁开了眼,唬了旁近的人吓了一大跳,贾母还没回过神,那王嬷嬷已经扑过来,趴在她腿边:“姑娘可算醒了!” 贾瑛茫然眨了眨眼,也不待人拉开王嬷嬷,她已经伸手按住了王嬷嬷的肩头,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王嬷嬷,表情复杂似是欲言又止。 王嬷嬷正一脸期待,贾瑛忽然对着她剧烈咳嗽起来,顷刻间她的衣襟就落了好多糕点的碎渣。王嬷嬷正要避开,贾瑛已经别开了头,对着地上咳嗽,终于将那些又干又磨舌头的糕点咳出来了。 贾瑛长舒一口气,满脸解脱,一抬头就正对上了在场人呆滞的脸。 王太医:“……”他还没救呢!醒来得太草率了吧! + 见贾瑛终于醒来,贾母大喜之下也不想管王嬷嬷那档子事,忙请王太医看看贾瑛怎样了。 医者不存在嫌脏不脏的,王太医很有职业素养,蹲下身看了点心渣滓,翻检了一会,站起身掉了半天书袋。 用最为通俗的话来做最后总结就是,您家姑娘这次吃得太猛的,呛着了。这点心又不比以往精细,姑娘家的金贵,又还这么小,不要让她吃那么糙的小作坊。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么大动静,是因为吃呛着了? 贾母无奈:“您瞧着,可以开个什么方子?” 作为家长,似乎总是要看着孩子吃点什么,能安心些。 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也不必直接做方子了,给使些蜜炼的川贝,或者香膏……护护嗓子。” 贾瑛算是听出来了,王太医的潜台词是,您孙女真没事,就是太娇贵了,随便一点粗食都能伤了嗓子,养养得了。 和这位儿科大夫过了这么多次招,她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神助攻呢? 王太医走后,王嬷嬷腾地一下跪下了,直着身子,硬邦邦不说话。 贾瑛心里暗叹这位专业素质过硬,这一副样子,想来已经有了对策。 “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家偏心,同样是家里的姑娘,吃喝的竟已天差地别,月例是一样的,姑娘年纪小,便由你们领,却没想着多生出些龃龉来。”贾母坐着淡淡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糕点碎末,面前迎春的奶母丫鬟已经跪了一地。 王嬷嬷砰砰磕了两个头,哀声道:“老太太,我们一颗心都是二姑娘,可这府里……那些子三门外的奴才,都是见风使舵,逢高踩低的,他们见我们姑娘不得宠,份例的东西,说是看着一样,我们的却是次一等的!也多亏老太太,若不是怜惜我们姑娘,如今只怕要更差一些。” 这番话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一边卸了王夫人的锅,还不轻不重拍了贾母的马屁。贾瑛觉得,如果品行能好点,这位适合去搞危机公关。 贾母倒也没被这番话骗过去,只是这事情可大可小。大了,如果没有乳母教养,对迎春日后不好,小了,这婆子越加无法无天,一时间倒也不知道怎么判了。 正想着,贾母就听得贾瑛哑着嗓子道:“祖母,我渴了。” 贾母听了,使一旁的婆子给她倒水。 这屋子侍候的人都跪着了,一边的婆子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倒茶,也没有丫鬟做事精细,想着紧急,直接端了迎春面前的那一盏茶送来,贾瑛刚喝了一口,又噗的全数奉献给了前线的王嬷嬷。 她冷眼看着王嬷嬷一脸懵圈,脸上却慌乱起来,似是被这一下吓到,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瞬间湿了自己的衣裳。 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贾母忙叫人找衣服给她换上,只是这里离院子远,一时间着凉了也不美。 贾瑛道:“珍珠手里有一件二姐姐的衣服,拿给我换上吧。” 贾母正好奇为什么迎春的衣服跑到了珍珠手里,见着那件衣服上粗陋的缝痕,又看到贾瑛衣服上细碎的茶末,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想到迎春受到的这般怠慢,心头火起。顾忌着贾瑛和迎春在,便让婆子丫鬟带她们去屋内换衣服。 “找件得体的给换上。”贾母特别嘱咐。 正跟着迎春往前走,经过王嬷嬷时,贾瑛忽然停住了脚步。 王嬷嬷背后一僵。这位小祖宗今天真的是克她,只求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贾瑛笑着看了看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做不出什么高难度的表情,明明只是纯然的笑容,却生生让王嬷嬷觉得有什么要不好。 一群人进了里间,贾母才沉下脸:“我也管不得你们,等得夜里你们老爷回来,使他亲自给我个说法。照管姑娘不当的罚,是绝免不了的。” 这事情到了贾赦手里,那就算是揭过了。最多罚几个月月钱,只要还在迎春身边,什么都好说。 王嬷嬷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里间又出来了个婆子,贴着贾母的耳畔说了几句话,时不时瞥向王嬷嬷。 见着贾母的脸色越来越沉,王嬷嬷好不容易放松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贾母听完了,气得浑身打颤,猛的拍了桌子:“我也是逢着过的,大约你们这些□□,总是要得些体面。只是看不过去,先时间我就提醒你们了,只想着该是没有人敢没眼色欺主子了。竟没想到,还要更甚,居然仗着奶过哥儿姐儿,挟制起主子了!” 王嬷嬷正要喊冤,就见得一大沓的纸摔在面前,定睛一看,她赌后的欠条,典当金镯子的当票,还有一应的借据,全数都在。 一旁的婆子板着脸道:“不是我们要动妈妈的东西,只是在里屋里,我们竟然没给姑娘找着一件合体的衣服,没办法翻找起来,这才看到了。” 贾母对身边的人道:“去叫二太太过来,派人请大老爷将这婆子的契送了,打她四十板子撵出去。” “老太太!”王嬷嬷这才怕起来,“我以后不敢了!” 贾母气极,冷笑:“只怪我先前不好好查探,今日你敢拿姑娘的东西出去当,明日是不是就敢把姑娘也给卖出府了?!拖出去!” 站在里屋里,听着窗外的哭喊,迎春的丫鬟面露快意,笑着低声道:“幸好三姑娘提醒,我夜里装睡,偷看她藏借据,想不到她藏得这么深,不是后来拿出来放在那框子里,只怕还发现不了。” 迎春低低叹了一气。 正说着,屋外又响起一个女声,尖利得像是在黑板上挠指甲一样。 “打得好,把她给我打死!” 贾瑛听着茫然,不知道谁敢这时候大呼小叫,下意识道:“这谁呀?” 一边的迎春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是,是大太太。” 第12章 张氏 可以被写上《知音》的女人。 +张氏+ 大太太张氏其人,贾瑛了解的不多。 在她出生的时候,这位太太就已经卧床不起了,目前原因不明。至今张氏唯一一次崛起,就把迎春砸破了头。 所以听到张氏的声音,迎春会害怕倒也能够理解。 贾瑛撩起帘子,慢慢走出去,一眼就扫见庭中站在一个披头散发不掩貌美的妇人,只是神情异样,看着地上的王嬷嬷目眦欲裂,似乎恨不能生啖其肉,旁边几个有力的婆子忙将她抱住了。 贾母在一旁正温声说着什么,张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颊上浮现出非常厌倦的神色,那些婆子就渐渐松了手。 贾母道:“还不将你们太太扶回去?” 这时才有一个极老的嬷嬷走出来,搀住了张氏。张氏的丫鬟们都不大敢靠近,只远远跟着。 贾瑛扶着门,轻轻探出头,看着张氏形容憔悴往前走,她的步子了无生气,像是一架行走的骷髅。 正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张氏猛的停下了脚步,扭过头,她和张氏的目光就正正撞上了。 贾瑛一怔。 有些毛躁的几缕头发掩着部分眼睛,张氏定定看着她,忽然甩开那个老嬷嬷的手,原本槁木一般的人像是被打了兴奋剂,几步跨上来,一把捞出贾瑛,死死抱进了怀里。 院里一时间又是一片混乱,有婆子想要把她从张氏怀里抢出来,张氏一手抓着她,几乎要把贾瑛勒断气的力度死死护着,像是母狮子一样挠开那几个婆子。 张氏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带着许久不经阳光的霉味,贾瑛费劲挣扎着,就听到张氏神神叨叨一般说:“那奴才我已经命人打死了,孩子别怕,没人能把你带走了。” 那些婆子怕伤到她俩,张氏却是下了死命的乱打,贾瑛正愣神,张氏已经带着她突出了重围,刚刚出去就抱着她疯跑起来,张氏身子不好,一看就是很久不动的,带着贾瑛这样圆润的小孩子,竟然就一路拐着小路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正在院子里无聊磕牙的两个丫鬟看到张氏忽然独自回来了,还抱着一个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其中一个急忙推搡另一个去报信。 贾瑛被放进一个婴儿床里,那床太小了,只够她坐下。张氏气喘着坐在一边,眼睛放光,直勾勾盯着她。 贾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扭了扭身子,就听见张氏说着“孩子你是不是饿了”一边解衣带,贾瑛吓得不行,也不管合不合理,忙道:“我不饿。” 张氏果然停下了动作,贾瑛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屋里昏暗,还带着一股子潮气,张氏披着头发坐在床头,又盯着她一个劲笑,笑得贾瑛背后发毛。 这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府里对这位夫人的事情三缄其口,大太太的娘家也极少和他们来往,迎春又是为什么会被砸了。 贾瑛现在确定这位大太太是真的精分了,就是好奇验证的代价大了点。 正头痛着,屋外终于热闹起来了。 听到动静,张氏紧张起来,看到张氏绷紧了脸,贾瑛也跟着紧张了。 别刺激病人喂!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心理疾病的概念,一遇到事情统一而粗暴用想不开和癔症解释。到头来只会把人的病情越逼越重。 先是进来了一个孔武有力的使粗活的婆子,刚刚见到她张氏就抄起床边的瓷枕砸了过去,瓷枕在门框上碎开,落了一地。婆子吓了一跳,不敢再进了。 又过了一会,先前那位老嬷嬷慢慢走了进来。 看得出来,她是张氏很信任的人,张氏这次没有暴跳而起,只是警惕打量着她。 出乎张氏和贾瑛的意料,那个老嬷嬷缓缓在张氏面前跪下了。 老嬷嬷的眼里慢慢流出泪来,顺着面上的沟壑蜿蜒而下,她拉着张氏的手,哑着嗓子哭道:“太太,这不是您的孩子……” 张氏慢慢站起身。 “小小姐她连齿序都没算上……还是钱嬷嬷抱着……把小小姐埋了……”老嬷嬷心疼看着张氏,这次连称呼都变了,“小姐……您的孩子……刚出来,就没了啊……” 张氏猛的攥住了老嬷嬷的衣襟,嘶声道:“你胡说!钱氏那恶妇,她要抢走我的孩子,我方才已经命人打死了!” 老嬷嬷哭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摇头。 张氏睁大了眼,缓缓起身,松了手,跌坐在床上,定定看着一点失神。 “钱氏呢?”她恍惚道。 老嬷嬷泣道:“她去年便走了……” 张氏摇头:“我不信。” “我不信!”张氏又尖声喊了一遍,“你跟钱氏是婆媳!你俩看着大皇子失势,我张家败落了!就小瞧我了!” 老嬷嬷只跪在那,含泪看着张氏,目光有怜惜。 不知是哪里激怒了张氏,她猛的扬起了手,正要扇下去,就听得一旁小姑娘软声叫了一声“娘”。 张氏的手一住,扭头怔怔看着贾瑛。 贾瑛好不容易才从那小床里爬出来,跑到床前,拉着张氏的衣摆,轻声道:“您打嬷嬷干什么呀!” 张氏脸上蒙上了欣喜:“我的儿,你叫我什么?” 贾瑛无奈道:“太太您怎么啦?我要去上学了,不是说让嬷嬷送我去吗?” 张氏面上有一瞬的迟疑,很快道:“你老爷也真是,你才这么小就要去上学。” 贾瑛笑嘻嘻道:“琏二哥说啦,我乖乖学,他送东西给我呢。” 听她提起贾琏,张氏面色渐渐柔软下来:“好好好,你别耽搁了,嬷嬷快送她去吧,有什么差的,只管来回我。” 老嬷嬷怔怔看着贾瑛,应了一声,急忙拉着贾瑛的手便缓步退了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就听得背后张氏嘀咕:“钱嬷嬷怎么还不来?我使人特意给她留的奶油松瓤卷酥,我便自己吃了。” 贾瑛感觉到老嬷嬷的手一颤,抬头就看到老嬷嬷又流出泪来。 看到贾瑛出来,那些婆子丫鬟都舒了一口气,忙遣人去回贾母。 贾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对那老嬷嬷低声道:“嬷嬷回去后……好生照顾大太太吧,只是别再说刺激她的话了。” 老嬷嬷感激点了点头,因对她施礼道:“多谢三姑娘了。” 贾瑛忙扶住老嬷嬷,忍不住问道:“琏二哥不来和大太太请安吗?” 老嬷嬷叹气:“二爷也来,只是大太太看到二爷就会想起小小姐,反道……这之后,二爷就只在屋外请安了。” 第13章 算术 找到一本奥赛书。 +算术+ 张氏忽然抱走贾瑛的事件,最后以更多的粗使婆子入驻院子结束了,张氏依旧是府里默认的透明人,不管是多爱嚼舌根的婆子也对她的事缄默不言。 就像是投入了湖里的石子一样,只激起了小范围的涟漪,风平浪静后,什么都没留下。 贾瑛倒是会在经过的时候在门口停驻一会,张氏的院子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她如蜡人木偶一样毫无生气躺在床上,屋里还是和之前一样昏暗。有时候两个人眼睛对上后,对方还是没有动弹。 出乎贾瑛意料的是,她不过停了几次,这日再经过时,张氏居然搬了小榻在院里晒太阳,看到她后,还起身轻轻笑着招了招手。 贾瑛看了看在附近警觉起来的婆子,没有动弹,遥遥冲着张氏也笑了笑。 张氏得到回应后才又仰面躺了下去。 直到身后的丫鬟低声提醒了一声,贾瑛如梦初醒,迈步继续往前走。 这之后,她去给王夫人请安回来,总是会见到张氏。见她每次也不做多的举动,那些婆子也没之前那么警觉了。 有时候两个人还能隔着门槛说个话,不过对话也极短。 “下学了?” 贾瑛没想到她还记着之前的话,点了点头。 张氏扶着院门道:“去吧,别让老太太等久了。” 贾瑛走出了好几步,回过头的时候,张氏还站在那里。 + 九月了,神京的天渐渐高了起来,云被风抹开薄薄的一层。朱墙碧瓦圈着一方穹顶,碧蓝的天,嫩黄的银杏叶,如火的枫叶,色彩浓艳,像是入冬前生命最后的绚烂。 那位请来的宫里嬷嬷忽然有事归乡,贾政夫妇少不得挽留一阵,又包了丰厚路费以做束脩,于是,元春的补习班就停了下来,待到来年的春时继续。 对此最开心的是贾瑛,总是和小朋友玩虽然轻松,但是也无聊了些,比起来,在这个普遍早熟的古代,还是跟初中生年纪的元春相处更愉快。 果然来这个世界当小朋友久了,她就开始心理年龄倒退了。贾瑛无力捂脸。 迎春小姑娘虽说文静,内心却住着一个考据党,更何况现在到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什么都要刨根问底,比起贾瑛这种抖机灵的,元春回答起来就耐心得多。 于是乎元春多了个崇拜她的小跟班。 “所以我就来找嫂子了,”贾瑛说着,咔嚓咬了一口梨,涌出的清甜汁水就解了秋燥,“姐姐有迎春就好了嘛。” 李纨睨了她一眼,含笑道:“孩子气的话,你才是大姑娘的亲妹妹,这就吃醋啦?” 贾瑛哼道:“才没有。” 李纨同身边几个丫鬟都笑出声来,碧月拿手指刮了刮脸颊羞她。 贾瑛最近扮小孩子上瘾,似乎要把自己上辈子缺失的童年都补回来。 主要是太无聊了啊,太无聊。 贾瑛心里叹气,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有些小玩意把玩两天也就真的没意思了,读书识字她也不抗拒,可是那些书除了诗就是女诫。 说是觉得元春和迎春太亲近吃醋,实际上应该是她逃出来了。 这两天元春开始教她俩对对子写诗了,训诂,音韵,字书什么的,前世是个理工汪的贾瑛学着是一个头两大,她对做文学向的才女真的没兴趣,如果给她一本《天工开物》,她倒是能够津津有味看下去。 这么想着,贾瑛满脸期待看向李纨:“前日大哥哥答应我,帮我带的东西,我刚刚碰到大哥出门,他说让我找嫂子拿的。” 前些日子她在贾珠这里看到了连环画,贾珠说不适合她这样的小孩子看就收走了,她求了好久才答应帮她带几本适合她看的。 贾瑛撇嘴,那本怎么不适合了,不就是聊斋嘛。 李纨道:“你们兄妹俩又在合计什么了?上次给你带的糖人,吃闹肚子了,大爷被老爷训了好久。” 那糖人看看就好了,做的那么精致怎么吃得下去哟。李纨想起最近元春说她不喜诗文,心里觉得小姑子以后肯定能做出焚琴煮鹤的事。 贾瑛挪过去,抱着李纨的胳膊撒娇道:“好嫂子,这次也就是一些小画册,除非那纸是肉脯做的,我绝对不吃。” 李纨被她这话逗乐了,伸手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颊,调侃道:“我的三姑娘,你再这么贪吃,以后嫁人,夫婿养不起可怎么办呀?” 贾瑛毫不害羞道:“那我就回娘家,吃嫂子的,等兰儿当大官了,他肯定也会不会不管姑姑的。” 说着众人都笑了,李纨乐不可支道:“你这丫头,鬼精灵一样,日后只怕没人管得住。”笑罢了,招素云带着贾瑛去书房。 贾珠也就是一个学生,没当官,何况是亲妹子,所以书房也没什么不能进的。 素云站在门口,对贾瑛道:“大爷昨日带回来的都放在那个矮几上了,姑娘翻看,有画儿的,就是大爷给姑娘带的。我在这里候着姑娘。” 说是矮几,对于贾瑛来说就是个桌子,书堆成了厚厚的两摞,她攀着找了找,基本都是些经学儒学,连环画只找到了一本《列女传》,她又找了片刻,才找到一本《二十四孝》。 虽然无趣,不过也绝对挑不出错处。 贾瑛也知足了,抱着两本书正要走,忽然一眼扫到了一本《九章算术》。 贾瑛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拿起那本,翻开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不少辅助图。 “这个也有画儿。”她心知是诡辩,面上却正经着也抱进了怀里。 到时候贾珠问起来,她就有回答了,何况算术也不能把她教坏,贾珠知道了也觉得她看不懂。 贾瑛这才心满意足走出去,恨不得插翅膀回院子,一个人看一会。 道别了李纨,中午贾瑛留在王夫人那用饭,正面前摆着一碟野鸡瓜炒芹丁,菜青脆肉酥嫩,她满脑子想着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九章算术,就一直夹着面前的吃,王夫人又让丫鬟给她捡了几个蒸南瓜。 “少吃些芹菜,”王夫人道,“明日不是重阳吗?” 贾瑛听着,眼前一亮。 “要吃蟹啦!” 王夫人笑道:“明白了就少吃些凉的,你舅舅送了好大几筐肥蟹。” 贾瑛又陪着王夫人捡了一会佛豆,秉承吃喝还打包,临走前王夫人又嘱咐绣鸾:“把那麝香糖蜜糕给姑娘包一盒,待会给他们带着。” 正好,下午茶点配着看书,贾瑛只是想着就觉得幸福起来了。 元春那里有迎春缠着,贾瑛偷得闲,翻开了那本《九章算术》。 只见扉页上一个暗红的藏书印。 “金陵穆氏不肖耘之” 第14章 丫鬟 没心没肺的梅子姑娘。 +丫鬟+ 藏书印,一般就是书的主人证明书的所有权的印章。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印刷技术,到底说来书还是稀罕物,自宁荣二公受封进京到现在,已近百年了,贾家说到底是武官出生,荣国府的藏书倒也多,却都是后来买来的。 大概也能理解为土豪发财了买书撑门面。 贾瑛最近几次和大房打交道后,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其实贾赦这一系,读不读书倒无所谓了,反正有爵袭,虽说这个爵位也袭不了几代了,至少贾琏是没什么好愁的。 反倒是他们一房,没有老啃,那就只能走科举这条路了。 贾瑛觉得她爹还是挺有忧患意识的,人也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了傲娇教条一点吧,有时候还有点小文艺,总体来说是个对上孝顺,对下慈爱严厉,也没怎么不负责任就吃喝嫖赌了,至少勤勤恳恳扛着一个家。 这么一说似乎扯远了点,回归一开始的话题,荣国公当初这批买书,正逢上乱世终结,国家百废待兴,所以这些书来历都很杂,贾瑛在家里看到的不少书,藏书印都不一样。 最有趣的是其中一个刻“如不材,敢卖弃;是非人,犬豕类,屏出族,加鞭箠”,明明白白说了哪个后人敢卖他的书,就是猪狗,还要打一顿赶出族。 有个性一点的,就刻上给自己起的炫酷的号,什么居士,什么客;比较中规中矩的,就像在学生在上面写x年x班某某某一样,写着祖籍姓名;还有正春风得意的,就刻了自己的官职,自傲家族祖上的,就会刻自己的家源,例如“xxx十七代世孙”的。 贾瑛觉得,这本《九章算术》的主人穆耘之就挺有意思的。 适才也说了,自傲于家族的,一般会刻上自己的家学。这个人写个“金陵穆氏”,后面偏偏还要加个“不肖”,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贾瑛下意识把这个和原来那些书里的归类到一块,估计也是前朝的哪个人,面对家国兴衰起了些感慨,刻了这么一个章。 贾瑛往后翻了翻,繁体字她虽然还不大会写,但是印刷字看得没什么压力,就是文言文晦涩了些,有些字她不大懂,配合着这个穆耘之的批注倒也很快就理解了。 看久了,贾瑛有些手痒。 这个时候给她个键盘,写个代码,再沏杯茶,这日子才叫美啊。 贾瑛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到门外的响声,瞬间变回了自习课偷看言情小说的高中生,急忙把连环画抓过来盖在算术上。 有丫鬟在门外笑道:“三姑娘,老太太叫您过去呢。” 贾瑛收好了书,跳下凳子,她不习惯看书的时候有人在附近,所以丫鬟都在屋外,这一会出去,都一应围了上来,贾瑛正疑惑,一路走着,就听几个丫鬟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原来教养婆子来了,说是贾母要给她们几个姑娘挑大丫鬟。 大户人家的上等丫鬟都是由府内负责教养的婆子调|教的,这些小姑娘有的是贾府的家生子,有的是从人牙子那挑来的伶俐又秀气的姑娘。 教养婆子两年前也来了,不过主要是长辈们身边,年纪大的配了府里的小子,体面点的挑了好人家放出府,就多出了空缺,一一顶上了。 贾瑛对丫鬟也没什么多的看法,人家伺候是伺候,但是是拿薪水包食宿的,不能因为伺候轻贱人家,但是非要讲人权什么的,也实在上纲上线了点。 教养婆子就跟人事部部长一样,那些丫鬟就是小职员,招进来培训一段日子再分部门,现在荣国府里最热的部门是贾母院里,还有就是王夫人院子。 得了主子赏识提拔的,就能升职,从扫洒丫头到一等丫头中间也有无数层,待遇和地位都是天差地别。 所以现在这些丫鬟忽然有了危机感,来自己面前说话,倒也能够理解。 进了正房,元春和迎春已经在了,居然连探春都被奶娘抱着过来了,小丫头一眼看到她笑得非常开心。 贾母看到贾瑛,也不等她请安,笑着招了她过去坐到自己身边:“你大姐姐已经有抱琴了,所以先得你们几个小的挑了身边的丫鬟。” 这是董事会发话了,这次就你们几个部门有招人指标,你们先选个秘书吧。 贾瑛道:“那也让二姐姐先挑啊,她大一些。” 贾母笑了:“我前日听你母亲说帮着捡佛豆,看来是懂事了,那就迎丫头先吧。” 贾瑛正奇怪着怎么忽然叫挑人,凝神看了看,站在前几排的姑娘明显穿着要好得多,想来都是家生的,父母在府中地位也不低。 她抬头看了看,这群小姑娘也都不大,五六岁的样子,有的胆子大些,偷偷抬头看,有的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沉稳得不像孩子,还有的一脸怯懦,扎着脑袋。 她们已经被教了许多,只是这个时候都是紧张的,反倒能看出本来的性格。 迎春身边新换的嬷嬷是贾母亲自挑的,温和可亲,因些变故没了孩子,如今忽然得了提拔,这辈子算是有了指望,是以对迎春非常上心。 迎春像是早有了选择一般,挑了第一排中间的丫头。 轮到贾瑛时,不少丫鬟都轻轻抬起了头。毕竟在贾瑛身边当值,那就在如今管家的王夫人那挂靠了。 贾瑛瞬间有种自己是什么梦想导师,这是要选超级女声的既视感。因为自己的想法恶寒了一阵,她跳下去,慢慢了走了一圈,被一个捏着帕子的姑娘吸引到了注意力。 她眼明手快攥住了那个小丫鬟的手,看到瞬间涨红脸的小丫鬟,笑嘻嘻道:“好吃吗?”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瞪圆眼睛看向贾瑛,含含糊糊道:“好吃。”说着,颊边鼓起来,显然是在偷吃东西。 她看着贾瑛可亲的笑容,又抬头瞧了瞧面如锅底的管教嬷嬷,瑟缩了一下,红着脸把帕子放到了贾瑛手里。 贾瑛摊开那帕子,果然躺着好几颗紫苏腌梅,漂亮的淡粉色洇了帕子,捻起一颗吃了,酸酸甜甜的,还有清甜甘爽的香味,梅肉软软的,却很有嚼劲。 贾瑛笑道:“就她了。” 小丫鬟呆了。 她娘都说了,这批都是姑娘挑,不会要太好看的丫鬟,肯定就轮不上了,她也没多想,回去厨房给自己娘打下手还能吃好多好吃的,没想到晕晕乎乎就被这么个馅饼砸了个正中。 虽然不太懂,不过附近的小姐妹看着她好像都不太友善,这个姑娘应该就很好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没心没肺捡了一颗梅子吃了。 第15章 病重 不要放弃治疗! +病重+ 贾瑛选得很干脆。 大丫鬟嘛,以后要朝夕相对,还是找个有共同爱好的。 “三姑娘要不要再挑挑?这个丫头看着,不太伶俐。”教养婆子有些纠结,她还是收了几家的好处的,其中一个得了,那是主子选的,没办法,这个选择却出乎了她的意料,让这个小丫鬟莫名其妙得了位置,那几家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呢。 贾母笑了笑:“无妨,既然你送来了,那也肯定是过了你的眼了,想来也没大的问题。只要和姑娘的心就好,照顾她的,我也已经相中了。”说完,贾母又调侃了贾瑛几句,将话题淡淡揭过了。 这下贾瑛有些回过味道来,老太太本来可以自己看了指派给她们丫鬟,却偏偏要她们自己挑。 既然你送过来了,那这些都是合格了的,怎么挑中了还说起推诿的话,姑娘该怎么选是她们的事,不是你们能摆布的,再有什么疏漏,我们做长辈的都看着。 教养婆子意识到贾母的警告,不敢再多说了。带着一应丫头们退了出去。 被挑中的小丫鬟们站在下方,有些忐忑,鸳鸯在一旁打趣了几句,气氛又恢复了原状。 贾瑛正疑惑为什么这么快结束了,就听得一边元春解释道:“你来前,四妹妹已经选了。” 贾瑛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刚是让小的先选了,不过她来了后就让了迎春,难怪贾母要说她是懂事了呢。 贾瑛看向一边的探春,问道:“探春是怎么选的。” 元春笑道:“她明白得很,我先前拿两个东西给她挑,她喜欢哪个就直接指了。” 想到探春是自己指的,贾瑛心里一乐,小丫头还挺有主见的。 贾母因笑道:“还没给这几个丫头起名呢。你们几个还小,说出来,我和元春正好听听。” 给丫鬟起名字这个问题吧,见仁见智,倒也不是改了名字,大概就像是进了外企起英文名一样,回了家家里照样还是狗剩大妞的叫。 贾瑛对称呼倒是无所谓的,按照她上辈子的习惯,直接设xyz了,就是在这大环境里,显得她有点……文盲。 迎春捏了捏衣角,轻声拜托元春帮她起一个。 元春想了想,笑道:“司棋怎么样?” 这个名字既照顾了迎春的喜好,还和抱琴是一个风格的,小粉丝对大姐姐正崇拜,什么都想学学,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贾母又问道:“宝玉,你打算起什么呀?” 贾瑛想了想。既然不能起xyz,那就紧跟大家的画风,也用动词+名词格式,总不会出错了吧。 她点了点头,开口。 …… “吃梅?!” 李家媳妇睁大眼睛,重复了一遍,把目光从烧火棍转到了女儿身上。 小姑娘睁大眼睛,茫然看着母亲,似乎不知道在惊奇什么,嘴里还咬着红薯。 李家的看着女儿一脸呆蠢,有些头痛。 这要是在自己身边,虽然他们两口子在府里分位不高吧,把女儿养大倒也没什么压力,等到了年纪,在府里找个老实勤快的小子配了,一辈子倒也能安安乐乐的。 偏偏得了三姑娘的青眼。 想到厨房里那些媳妇婆子酸溜溜的话,李家的心里又骄傲起来。 他们的丫头多机灵怎么了,人家三姑娘就喜欢她女儿这样单纯可爱的女孩子。 虽然这句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既视感。咦,脑袋里有奇怪的话出现了。 李氏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得女儿嚼着红薯道:“不过我们姑娘说出来后,老太太笑了好久,大姑娘就给我改成‘问梅’了。” 李家的听了,拍了拍胸口,这名字至少正常多了。 虽然三姑娘的品味有些奇特吧,不过品味不奇特也瞧不上她家女儿了。 对自己女儿,李家的还是明白的,除了能吃,力气大,不细心,还粗粗笨笨的,不会见事做事,非得使唤了才“哦”一声去做。 这么想着,竟然有些心疼三姑娘了。 李家的一边生火,一边嘱咐道:“你以后放机灵点,别什么都让三姑娘开口,倒水之前要先试试温度……” 说了一会,李家的也迷茫起来,实在也不清楚怎么服侍大小姐。她家跟夫家往上数几代就是给荣国公部队生火做饭的,这辈子没出过厨房,这次也不知道是哪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得了这么个差。 听着的人半天没个回复,她扭头一看,女儿已经吃完了红薯,脸上糊了一圈黑漆漆的碳,呆呆看着自己,显然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完全没概念。 李家的长叹一声:“刚刚说的都忘了吧,你就一心一意跟着三姑娘,以后只听她的话。就坚持这两点就好了。”说着,自怀里掏出帕子,扔给女儿。 问梅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在一边的淘米水里倒了一小碗,蘸着帕子,揩干净了脸。 李家的讶然,指向一边的柴火堆:“这还有一个呢,不吃了?” 问梅捡起那个红薯揣进怀里,笑嘻嘻道:“我给姑娘带去。”刚说完就跑了。 李家的保持着伸手挽留的姿势好久,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满脸欲哭无泪。 傻闺女,就你那破薯还跟宝贝一样,人家锦衣玉食,什么没吃过哟。 …… 贾瑛确实吃过很多东西。 不过拿到红薯的时候,她还是激动了一把,抱住了问梅小朋友,好好夸了她一回。 烤红薯啊,上次吃还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问梅小脸红红的,被夸奖了之后觉得比吃了两个红薯还甜。 小丫鬟一路上护得很好,拿到手里还烫手,李家婶子给自己女儿烤,那自然是极用心的,不碰明火,也不敷衍一样埋进炭火里,而是放在炉膛里,时不时翻动,一点点烤软乎了。 贾瑛捏了捏,轻易就找到了和肉分开的红薯皮,撕开一个小窗,一下就看到了焦黄,这个部分有韧劲,极甜,丝丝缕缕的,沿着剥开皮,再掰开,带着薯香的轻盈白汽就从断层溜了出来,如蜜如金的红薯,暖呼呼咬着绵软,细腻的淀粉又甜沙沙的。唇舌间是蜜意,胸腔里的暖意像是从掌心蔓延的,简直幸福感爆棚。 贾瑛眼泪汪汪吃完了,最后看着两张皮,就听到问梅拍着小身板道:“姑娘喜欢的话,明天我还给姑娘带。” “好呀好呀!” 于是贾母发现这两天贾瑛的胃口明显变小了。 “稀罕了,”贾母笑道,“原来两相抵了,宝玉还有吃不下的时候?” 贾瑛纠结了半会,还是放下了夹着的那块胭脂鹅脯。 她真的不想再见消化科圣手王太医了。 天气越来越冷,秋深了,贾瑛还是见到了王太医。 不过这次不是来给她看病的,而是贾珠。 第16章 神医 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不愿透露姓名的男主 +神医+ 贾珠病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当天下午突然就昏睡过去了。 一开始他身边侍候的人还没意识到不对,毕竟贾珠的病时好时坏,也拖了这么些年,多凶险也都遇着过。 贾瑛是知道的,贾珠身边备着好几副药,病势上来了,用一点猛剂就能稳住,吃多了也不好,所以平日里是温养着的,天冷天热又各是一副用法,大家原以为按照先前的方子送药能转好,只是也不知道是久了病堆积重了,还是有抗药性之类的。 到了晚上也不见他转醒,贾珠又发烧说起胡话来,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好休沐日,大晚上的也找不着靠谱的大夫,其他不熟悉贾珠病情的,乱诊一番只怕会让病况更麻烦。 两年前,贾政托多方关系,才请到了太医院最高资质的正堂御医,老先生诊了一会脉,似是想起旧事,出来后摇头叹说是贾珠活不过这一年。这事情整个府里也只有贾政夫妇知道,贾珠心思细,看到母亲有异,后来偷偷去找了那位老先生,陈恳说了一番,老先生最后还是说了。 本来这个秋天一切安稳,直到换季时都没什么大碍,贾政夫妇还松了一口气,这次来势汹汹,整个二房都是一片愁云惨淡,李纨挺着肚子侍了一会汤药,被王夫人责令休息去了。 是夜,贾政书房的灯彻夜未熄,王夫人上香拜佛,元春也跟着抄了好久经书,贾瑛在床上翻了一会咸鱼,又摸到了那块通灵宝玉。 系统还是那个系统,没什么用,没有给她任何负担,同样也不好给她任何福利,非常公平,贾瑛却有些讨厌起这点了。 贾珠的那一栏是一片灰暗。 松开手,那块玉无声掉在了被褥上,颓丧把头埋进被子里,贾瑛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她上辈子就是学医也好啊,偏偏还是计算机,自己和这玉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是在现代,她会怎么办? 可能也只是在病房守着,什么都不能做。但是她会尽力找到那一领域最好的医院,找到最厉害的医生,不论怎样,也要让贾珠得到最好的治疗。 现在这个世界,中医的最高水平已经试过了。她之前想过的西医,因为年纪太小,所以毫无头绪。 如果这时候能有个可以随意在外,也愿意为了贾珠奔走的…… 不可能啊,条件太苛刻了,即使这样,谁会信她的话,更何况还要让一个古人去面对无异于外星人的传教士呢。 贾瑛抱着头,深深的纠结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贾政就派人去太医院守着请人,他虽然彻夜未眠,须发仍旧齐整,一丝不苟,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看着的人安心起来。 贾母也打发人让王夫人今日不用再管事了,是以她早早就到了贾珠院子,李纨身子重了,王夫人只让她陪着贾珠,她坐了一会又止不住的心慌,才发现没带佛珠,干脆将贾珠院子里井井有条安排了一番,为等会太医过来做好准备。 不多时,贾政引着王太医过来了,两口子乍一见面,竟意外有了一种互相扶持感。 王太医进屋诊治了一番,又施了几针,这才出来,贾政夫妇迎上去,见到王太医面色沉重,心里俱是一沉。 走到屋外,贾政忙低声问情况,王太医摇了摇头,一旁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贾政自一边扶住了,低声哭起来,贾政的脸上也是掩不住的黯然,却还是保持理智细细问了下去。 贾瑛在门边听了,抬头看向里屋,李纨正拿手帕掩面偷偷拭泪,看了半会也跟着鼻酸,慢慢走过去,正要去安慰,就见贾珠眼睑颤了颤。 “大哥哥。”贾瑛忙凑过去,挡住李纨的悲容,勉强笑道,“你醒啦。” 贾珠轻轻半睁开眼睛,眼睑上隐隐还能看到暗青色的血管,看到贾瑛,用力弯起了微弱的笑容。 李纨听了贾瑛的话,忙起身,红着眼眶道:“适才太医过来,那些丫鬟都退避下去了,我去叫人。” 听着李纨的脚步远了,贾珠猛的半弓着身子压抑着咳嗽起来,长发散下来,看不清面庞,攥着被单苍白的手青筋迸起,指节白得吓人,贾瑛情急之下爬上床榻拍上他瘦嶙嶙的背,又抱了一旁的靠背引枕垫在他背后。 贾珠一手拿帕子掩了嘴,像是蒙着皮的老风箱,就连咳嗽也艰涩嘶哑。他偷偷垂眼看了看,见到殷红的颜色,心沉了沉,立即团做一团,死死捉在手心里。 这一次咳嗽似乎耗尽了他躺了这么长时间才积蓄起来的力气,等靠好的时候,连对贾瑛解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抬头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贾瑛跑到一旁,拿矮凳搭了台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跑回来,递给他,血腥味被冲淡了,贾珠正要咽下,接着贾珠就听得贾瑛低声道:“吐出来吧。” 贾珠心里讶然,依言吐进盆盂后,贾瑛才又喂了他一口水。 兄妹俩沉默对视了半刻,贾珠看着贾瑛,她站在脚踏上,两个人正好一般高了,小姑娘生得可爱却偏偏板着脸,贾珠是感觉不到什么高深莫测不同年龄的成熟,只觉着有趣,心里觉着轻松了一些,笑道:“别担心。” 贾瑛没有回答他,皱着小脸认真道:“哥哥不会有事的。” 贾珠点头,轻声哄道:“当然,只是一点小病,喝药就好了。” 贾瑛原本皱着的眉飞快松开了,她笑道:“嗯,哥哥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之前哥哥答应宝玉了,等兰儿大了,我们一起去逛庙会。” 李纨这时回来了,见贾珠居然靠坐着,心里定了定,又看到贾瑛抱着的茶盏,忙接过了。 贾珠劝慰了李纨几句,又对碧月道:“使人去外院,派个小厮到城外找耘之,说我又犯了旧疾,只得毁约了,要快。” 贾瑛在一旁听了一愣,那个穆耘之不是前朝的人啊,好像还是贾珠的朋友。 贾珠住的东大院就在后门边,倒也方便,碧月在外屋撑了窗子,招了一个婆子,使她转述,婆子耳朵不太好,听了好一会才明白。 他们几个在里屋听着这两人鹦鹉学舌一般,婆子又总是说错,都笑个不停,屋里原先的压抑一扫而空。 千恩万谢送走王太医了,贾政夫妇到了贾珠院子的厢房里,贾政袖内的手握拳,还是劝慰了王夫人许久,好不容易二人都情绪稳定了,又低声商量起来。 贾珠倚靠着引枕,半掩着眼,听贾瑛和李纨说话,忽然听得屋外一阵混乱,李纨下意识要起身,被贾瑛按回去了。 贾瑛道:“我看那些丫鬟都往屋里跑,嫂子小心被冲撞了,我去看看。” 她说得太郑重,李纨愣了愣,竟然由着她去了。 贾瑛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正对着院门,就见一匹枣色的马几乎压地飞停在了门口。 贾瑛一愣,这谁,居然敢把马骑进国公府,这才抬头。 骑马的人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只看着一片青影,身量和元春一般的少年握着马鞭直直往院子里走,见到站在檐下的贾政唬了一跳,急忙行礼:“世叔,日安。” 贾政眼皮一跳。 这小子脸皮忒厚了,明明是闯进来的,一说话怎么跟来串门一样自然。 “小侄虽然唐突,也是挂心世兄的身体。”只见穆莳长揖到地,深吸一口气,正经道:“我把城东的神医给世兄请来了。” 贾政听了这话,顿时也跟着认真起来,更顾不上其他了,要知道那神医可是连圣上都请不动的,多次赏赐也都拒绝了,在药庐里潜心著书。 只是他怎么没听说穆莳有这个本事? 贾政忍不住问道:“辛苦世侄了,只是神医呢?” 穆莳笑了,双眉斜飞:“就在马上。” 贾政往马上一看,那里有什么神医,再定睛一看,瞬间变了脸色,招呼一边的粗使婆子把马上趴着的人给放了下来,解开绳子。 神医立即摘了口里的布团,哆嗦着手指着穆莳,半刻愤愤道:“无耻!” 贾政在一旁连连道歉,心里用力跟着点了一赞。 太无耻了! 第17章 计划 小天使的内里其实是小恶魔。 +计划+ 宋神医一路被绑过来还被胁迫着治病,心情很不愉快。 贾政拱手赔了许多不是,一抬眼看穆莳还大大咧咧站在一边,脑内最后一丝修养崩断了,一扬手拍上他的后背,按得他也跟着欠身弯腰。 宋神医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 都在这皇城里,一块匾砸下来,怎么也得误伤一个皇亲国戚跟几个带爵位的,所以天子脚下的大部分人,对许多事情心里都有一本账,关系树跟家谱图,脑子里也存着好几部头。 宋神医算是其中一位,他也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京里现在这局势,给老皇帝去做御医,他还想多活几年。帝王老了是多疑又好面子,对他这样,倒也不好怎么强来。 只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宋神医按住自己开始翻涌的胃,暗自瞥向穆莳。 这位,他是听说过的,他爷爷东平老郡王不管事,爹是个混账人,又死了娘,没得管束了,也不住在府里,成天在神京和一帮三教九流的拉帮派,干些戏文上劫富济贫的事,人憎狗嫌,活脱脱就是一无赖。 宋神医头痛起来。 现在,他是穿鞋的,这位小爷是光脚的。今天不看,被惦记上了,那日后就没安宁日子好过了。 而且,听这小子说,太医院的都治不好,难免让他有些手痒。他倒也不担心今天看了贾珠会让皇帝发怒,这是疑难杂症,非常符合他对自己塑造的古怪脾气神医形象。 宋神医顺势做出无奈的表情:“既然已来了,医者父母心,我便看一看吧。” 贾政喜不自禁,让一旁的婆子去收拾了,又请宋神医去正屋稍坐。 穆莳背着手,抬脚跟上宋神医,正迈过门框时,一侧头就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小小只扶着门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他觉得有趣,没一点形象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正好和她对视着,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了,也不等贾瑛回答,自言自语道:“莫非你是世兄的女儿?来,叫叔叔。” 他话一落,坐在屋内的贾政一口茶就呛住了。 这个臭小子…… 贾珠怎么就跟他成了朋友的。 这下乱了辈分,贾政生怕女儿真叫出来,伸手招呼贾瑛道:“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贾瑛用关爱傻狍子的目光看了看少年,听到这话,小跑到贾政膝边,甜甜叫了声“老爷”。 这一声让贾政心里大感舒畅,终于轮到他噎这小子了,慈爱摸了摸贾瑛的头,从案上拿了一个苹果放在她的手里。 穆莳呆愣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自觉无趣,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站起来。 宋神医这下看他的样子也深觉解气,笑容变得真挚了许多。 贾珠屋内已经布置好了,该规避的人也都躲进了一边的耳房里,贾政起身相请,宋神医让了半刻,两人才进了里屋,穆莳在后面看着撇了撇嘴。 一进屋子,看到贾珠好端端倚着引枕半躺着,贾政松了一口气,宋神医的表情却有些凝重起来,穆莳在一旁扫过屋里几人的表情,不动声色坐在一边,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依旧是老几样,望闻问切,宋神医面无异色诊完了脉,又到一旁执笔开了一帖药,贾政凑过去看,与王太医开的方子无二,只在剂量上有差。 贾政又送宋神医出门,穆莳坐在那里没有动弹,贾政也没心思管他,跟着宋神医走出屋外,才问情况。 宋神医叹了一气,认真道:“实不相瞒,贵公子的病,我治不了。” 贾政脸上一黯,只是这一日经历的起伏大了,也有心理准备,还是道:“如此,先生在一旁稍待片刻,我安排车马送先生回去。” 宋神医摇了摇头:“无事,想着时候,我那些药童应该也寻过来了。大人也不要太过悲切……只让公子舒心走了吧。” 贾瑛凭着小孩子身体,没什么人管,又听了一会壁角,听到这位神医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不免失望。她往回走,就听得屋内两个人正在讲话。 “传话的不是说你快没气了吗,我从城外一路赶过来,还把神医给你……请过来了。” “你先前不是说抓过来吗,这下改请了?”贾珠笑道:“那婆子耳朵不好,许是听错了。” “这也能听错?!”穆莳无奈道,“你这里能支使的人也太少了,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的。” 贾珠又咳嗽了几声,转移了话题:“要到年关了,四皇子也快回京了吧?不管怎么着,这些日子,你也该收敛些了。” 穆莳笑道:“我怕什么,即便是我姨父,他还能把我带到封地去?他也管不了我,一年指着这一次训一下,也脱不了一层皮。”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何况……等东宫的那位上去了,我又还能潇洒几天呢?” 贾珠听了,忙道:“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听父亲说,圣上身子还很硬朗。” 穆莳心道:“圣上硬朗,太子也不小了。” 他也不想同贾珠多说这些,见他面容染上疲色,起身道:“你多保重吧,既然你去不了,我自己去香山。” 他走了出去,贾政和宋神医都已经走了,这个院子小,入目是一片萧条,只有一个老婆子在扫洒,女眷和侍女都避在耳房里。 穆莳忽然想起当初在江宁府进学的时候,他是最小的,带着的也不过就是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婆子,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厮。也只有贾珠因为说是世交来照拂他。 那时候听贾珠说的话,他以为贾珠同他一样,这时候看着这样的光景,他也几乎看到在王府的那个院子了。 现在看来,两个人还是天差地别的,他哪天死了,怕是一卷草席裹了扔在王府门口,为他流泪的人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正要迈步走,就听到有人道:“等等。” 穆莳扭头,却看见了一片空气,对着着萧条的院子,背后有些发毛。 贾瑛:“……” 袖子被扯了扯,穆莳这才低头。 “是你?”他弯下|身子,试图扬起温和可亲的笑,却怎么看怎么像小学门口收保护费的初中生,他道,“适才我弄错了,才知道你是善端的妹妹,先前那些有画的书,就是我帮你找的。” 贾瑛生得太有欺骗性,作为独苗,穆莳看到小姑娘后心都软化了。 难怪贾珠这么宝贝,在外面看到好东西就说要给她带着。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软软说了一声谢谢,接着伸出手,指着一个小人,道:“你见过她吗?” 穆莳凑过去,才看见她手里的是一个西洋珐琅怀表,怀表上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婴儿,两肋又有小小的白色羽翅,手里握着箭矢,做射箭状。 穆莳去过城外的教堂,那里有个黄毛鬼,说这叫什么安吉拉。 他倒是觉得面前的小姑娘比这个画上的还好看,忍不住哄她道: “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哥来听,我就告诉你。” 穆莳小少年觉得,如果小姑娘糯糯甜甜叫他一声哥哥…… 他期待看着她,得意见到小姑娘冲他笑了。 然后她开口叫道: “叔叔。” 声音清脆,而且足够甜。 下一刻,穆莳就被一片阴影笼罩了。 他慢慢转过身,就见到了面如锅底的贾政。 穆莳:“……”要完。 第18章 道观 食物理论是万能的证题。 +道观+ 贾瑛拧着眉,盯着那本《九章算术》走神。 她本意是想用西洋怀表来引导那个穆莳去找传教士,看看有没有西药一类的东西。 只是贾政忽然出现,她也就不好多提之前的话题了。毕竟她爹还是很了解她的,一个不小心,露馅了就不好了。 事已至此,她必须有行动了。 也许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熟悉了疾病带走亲人,但是她没办法接受。不到最后一刻,不管怎样,都比什么都不做的悔恨要好得多。 正所谓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每天都很闲,能够在神京自由出入,同样是贾珠的好哥们。穆莳简直就是去找传教士的最好人选。 想到这里,贾瑛头痛起来。虽然这位在现代也就一个初中生年纪,她却不敢小瞧早熟的古人。 从面前这本书的解题思路和批注里,她依稀也能感觉到穆莳这个人,逻辑能力强,思维也足够缜密。 也就是说,打着交道,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交道进去了。 神童肯定是有的,甘罗十二岁就能当外交官了,但是神童的神是对能够接触到的东西,她从出生起,最远不过是去隔壁宁国府,怎么可能知道洋人有特有的医疗手段。 那不是神,那是作妖了。 贾瑛不想作妖,也不想暴露。装作被托梦倒也不失为好主意,只是这骗骗信神佛的贾母王夫人,倒也可以一试。对于这个在书里隐约透露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什么都要论证一番的同类人,还是算了吧。 下意识握住胸前挂着的通灵玉,贾瑛叹气。 如果不是遇见穿越这档子事,还在穿前的梦里看到那个什么警幻仙子,她也不愿意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啊,简直是对一个深信科学理科生的世界观践踏。 这就成了个死局,愿意相信她被托梦的,不会相信洋人,接受能力强的,你在他面前也打不了马虎眼。 她“哎”得叹了一口气。 问梅眨了眨眼,忍不住道:“姑娘在愁什么吗?” 贾瑛伸出手指,随意翻着那本《九章算术》,想到二房已经不声不响开始备下丧事,贾珠也整日留在房里陪着他们,心里愈加沉闷。 她侧头道:“梅子,如果给你两碗菜。” 问梅欢喜道:“姑娘今天要给我加菜吗!” 贾瑛伸出双手按住小丫鬟的双肩,也不回答,接着道:“一碗是嫩香的牛肉汤,但是表面洒了厚厚一层香菜。” 问梅“欸”了一声,双眉耷拉下来。 “还有一碗是文火炖很久了的小排鱼翅,下面盖着香菜。” 问梅疑惑道:“可是姑娘最讨厌香菜呀,厨房不会给姑娘上的。” “你就说你选哪个吧。”贾瑛沉声道,用交付革命重任的语气道。 问梅皱着脸苦恼了半刻,弱弱道:“我能不能吃了上面的鱼翅,再拿筷子捞牛肉吃?” “是呀。”她把问题想复杂了,贾瑛眼睛一亮,激动抱住了小丫鬟,“梅子你太聪明了。” 贾瑛哗哗翻开那本《九章算术》,在一页的批注里查到了一个道观名字。 问梅脸上发烫,心里暖呼呼的,觉得好像真的吃到了鱼翅牛肉。 姑娘是第一个夸她聪明的人欸! 问梅回过神,才问:“那我今晚是不是真的有两个菜吃啦?” 这时候屋里哪里还有人的身影。 错过了最好讨赏机会的小丫鬟有些懊恼敲了敲自己的头。 + “真的要让宝玉去那道观去?”元春惊讶问道。 王夫人无奈道:“昨晚老太爷给她托梦了,让她去城外观里守一个月,时时上香。老太太本也担心的,听着是老太爷的话,却也没法子,开始还说不如让她去清虚观得了,左近张道士在那里,老太爷心中肯定谅解的,没想着宝玉忽然魇了,要砸玉,想是老太爷发怒了,我们哪有不允的。” 元春听着,眼眶就红了。 一旁周瑞家的劝道:“大姑娘也别担心,三姑娘是有福的,别说是几家能有孩子出生时衔着玉,即是个石头,也好生稀罕。不然老太爷有子有孙,怎么就找着我们姑娘了呢?想来我们姑娘是不凡的了,何况只当得一月,日子快着呢。” 元春叹道:“那城外道观冷冷清清,我如何放心得下?宝玉去了,只怕跟前服侍没个遂心省力的,她素来身子弱,自生下来就和我一同在老祖宗跟前的,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周瑞家的左近看了看,忙道:“姑娘说话慎重些,这哪里是遭罪,这是祖宗眷顾着。” 王夫人拍了拍元春的手:“左右西府的大老爷在那里,你父亲打算明日便去拜会了,想来也会关顾一二的。” 贾瑛在帐里听着,默默念了声罪过,老太爷,她这是想要救您老的孙子,打了一次您老的幌子,大人大量,就放过她吧。 听了元春的话,贾瑛心里感动,也觉得不虚此行了。如果大哥不死,那么元春可以不用进宫也说不定呢,至少以后嫁人了可以时时见着家人,不至于像是进宫,压力也大,还不能见到父母。 不过上次听贾珠和穆莳谈话,穆莳他姨父是四皇子,那皇帝得有多老呀。 她成日在后院里,贾政跟王夫人又没有共同话题,怎么也不会聊政事,这倒是她头一次听说这个国家的事情。 贾瑛觉着,贾政夫妇应该不至于丧病到把女儿送去守活寡,那也没有任何政治意义,何况元春还小,怎么也是三年后的小选,她的舅舅王子腾可能是冲着皇子打算的。 贾瑛倒是很希望这个世界不要有什么夺嫡,那都腥风血雨的,只是想起张氏当初口中的大皇子,她眼皮忍不住一跳。 年老的皇帝,渐渐大了的太子,失势的大皇子……这设定略眼熟啊。 再三回忆了父兄的发型,又想到封地,贾瑛慢慢把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收了回去。 清朝的小说嘛,有相似的地方还是不奇怪的嘛啊哈哈哈哈…… 就是不知道那个打算抄她家的皇子是哪一位,不知道现在提前突突掉他能不能解决问题。 无力捂住脸,贾瑛觉得,她还真的是有操不完的心。 + 轿子一路颠着,贾瑛躺在乳母怀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从荣国府一直到了都中城外,路程有些远,她大清早出发,醒来的时候恰好到了,此时已经中午了,在一间简单到寒酸的厢房里。 “姐儿既醒了,便去见过大老爷。”李嬷嬷道。 李嬷嬷口中的大老爷,是她在宁国府的伯父,贾敬,这位伯伯这几年一直在这道观里炼丹,想着修仙。 贾瑛觉得,贾敬的思路还是很对的,这个世界是真有神仙啊,就是方法不太对。 如果十一岁的时候收到霍格沃兹……啊不对,是蜀山修仙学院飞剑钉在门上的录取通知书,那还能试试,真有仙根,人家神仙早就来渡了,比如八仙,那都是一路培养关注,来人家就是下基层的,我等凡人还是不要瞎掺和了。 贾家文字辈三个,贾敬爱嗑|药,贾赦爱美人……如果她爹迷上赌了,那就是木叶三忍——黄赌毒,收拾收拾可以准备出道了。 贾瑛这次过来,特意借着老太爷的口嘱咐了不能人多,就一个婆子一个丫鬟。 这个低配,贾母斟酌了一会,觉得问梅小姑娘适合放在身边逗贾瑛开心,目前秘书这一职位还不能胜任,干脆把她留在府里,把身边最稳妥的珍珠派来了。 所以跟着来的,只有她的奶母李嬷嬷,还有珍珠。 贾瑛被李嬷嬷抱上了镜台前坐着,珍珠替她洗了面,挑了看着素净的衣服服侍她穿上,又取了通灵玉给她挂上,这才由李嬷嬷抱着出门,门外自有道人引路,因她年纪小,倒也无多避讳,一路直接去了贾敬所在殿内。 贾瑛到时,贾敬正在烧丹炼汞。她行礼问安,贾敬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李嬷嬷额头跳了跳,却被道人请了出去,她下意识瞧向贾瑛,这位姑娘看也没看她,木头一般杵在那里,盯着贾敬在那丹炉前折腾。 殿门大敞着,李嬷嬷同道人们侍立在外,只见得伯侄二人,一个炼丹,一个坐在一旁发呆,互不打扰,倒也各自清闲。 坐了许久,贾瑛看着贾敬拿着《抱朴子》,一边让一边的道童记录,没有一点章法,强迫症有些不能忍。 虽然她是搞计算机的,但是也知道,做实验要控制变量啊。 这丸子剂量每组都不一样,您老磕了能分得出来吗。 “大老爷。” 贾敬耷拉着眼皮,懒懒应了一声。 贾瑛见对方没有赶人,便道:“我喜欢吃粽子。” 贾敬又往炉子里塞了些柴,接着就听得小姑娘道: “白粽的话,一颗红枣我觉得不够吃,放两颗红枣又太腻了。” “后来我就让厨房多加了糯米,虽然粽子跟着大了,但是很好吃。” 贾敬猛的抬起头,就见小姑娘看着他诚挚道:“您觉得这个丸子不好吃,说不定是有些东西放多了。” 第19章 飞升 修仙有什么用,能吃吗。 +飞升+ 听了贾瑛的话,贾敬手里的动作一顿,起身走到了案边。 他捻须思索了一会,忙命道童将先前记录的罗列出来。他眯眼看了半刻,又对着《抱朴子》比对了许久,接着拿笔蘸了朱砂伏案勾勾画画了好长时间。 “有道理。”贾敬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倒是很有灵根。” 贾瑛愣了一会,下意识道:“可是修仙是不是就不能吃东西了,那还是算了。” 贾敬:“……”好没追求的孩子。 他不愿与红尘多牵绊,早晚要飞升,牵绊多了将前功尽弃,也不再管贾瑛,扭头又闷头研究起面前的炼丹记录来。 贾瑛看到贾敬不管她,也乐得清闲,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了,绞着十指想事情。 现在她跑出荣国府了,仗着年纪小,没什么男女大防的规矩,还能与外界接触,这一个月自然不能浪费了。不论如何,为了之后打算,她也要有所准备了。以后只怕都没有出来的机会了,等于是在一个金丝笼里关上一段时间,等盲婚哑嫁许了人家了,再移到另一个金丝笼里。 关于这次想要找穆莳去寻西医,身边跟着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李嬷嬷倒好说,如果跟出来的是问梅,那也就好了,偏偏是珍珠。 珍珠是贾母身边的丫鬟,比她大两岁而已,却像是一个小管家婆,不过她办事非常周到,从这点上,还是能理解为什么贾母要派她过来。 贾瑛按着额角,想了想还是把晚上起来的选项剔除了。晚上的话,因为只有两个人,肯定是不会有值夜的人,但是也意味着危险。 至少她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大半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乱晃是很傻的。 她胡乱想了好久,看着贾敬合上釜,知道是要开饭了,贾瑛跟着站了起来。 贾敬一眼瞥到她挂着的通灵玉,眼睛一亮,先前消散的念头又回转回来了。 这侄女衔玉生的,刚刚随便说点话,就让他炼丹的进度加快了许多,莫非真的是上天暗示,特派仙童来指点。 说不定这是他的一个命数,抓住这个机会,到时候一举得道飞升也未曾可知啊。 这么想着,他撇下手里的书,引着贾瑛到了一边厢房里,早有道人布置好了,贾敬正想着怎么让贾瑛也修道,这样也算是他的功德,因道:“自家伯侄,也不用将那么多规矩了,食案就摆在一起吧。” 洗净手后,先是上了一盏清炖萝卜汤,半透明的白萝卜片飘在清汤里,净若秋云在瓷盏里沉浮,没有半点油花的汤里有菌菇的清香,汤暖暖的,萝卜炖得烂,入了口就化成了一汪鲜甜。 接着才上了两道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皮锅贴,贾瑛心里讶异,锅贴不是有肉吗,咬开脆脆的豆腐皮才发现,里面是剁匀了的香菇白菜,原先的肉用粉丝代替了,口感依旧腴润,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吃不出半点油味道,和着豆腐皮,香得不行,贾瑛一会就吃了三个。 这城外道观,香火自然不比城内,不过附近菜蔬什么的,都有就近供应,所以斋菜看起来寒酸了点,比起贾瑛平日吃的,倒也有一种新奇的味道。 大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都是贾家那个系统出来的,用饭习惯也一样。 用过饭了,又有人捧过了漱盂,用稍次的茶漱口,才上了新茶。 即使是在城外,贾敬也挺会享受人生的。 感受着胃里的暖意,心中发出满足的喟叹,贾瑛禁不住感慨,听说神仙都要辟谷,啥都不用吃了,可是很多东西,真的是饿了就觉得更加好吃啊。 人好好活着,为什么要和吃的过不去呢。 贾敬和她想的正好相反,他打量了几眼贾瑛的动作,只觉得手稳人也沉得住气,换是同龄小孩子,肯定觉得不耐烦了,心中赞许点了点头,说不定真的是修道升仙的好苗子。 于是贾敬道:“宝玉啊,知道什么是升仙吗?” “生鲜?”贾瑛愣了一下。 贾敬当她不知道,便道:“就是去天上。” 贾瑛这才反应过来,贾敬所说的是升仙。她还不知道对面那个人一心想要安利她炼丹技能树,只是茫然道:“去天上,不就是死了吗?” 贾敬摇头:“那不一样。” 想到面前的还是个小孩子,他决定用浅显一些的语气来说,想到成仙的好处,他笑道:“升仙了,那就能飞,腾云驾雾,无所不能。” 贾瑛看着对面人一副兴趣补习班老师的诱拐语气,回过味来了。 翻译过来不就是——小朋友,来我们升仙培训班,包你拿到飞行资格认证,以后还能点石成金,去各大仙界机构当公务员。 她对这个时代的人热衷修仙的心态还是很感兴趣的,不禁道:“还有呢?” 贾敬老先生看着小姑娘似乎有兴趣了,决定祭出大杀器:“天上有琼汁玉液,各种人间没有的,宝玉看过《大闹天宫》的戏吧?蟠桃想不想吃?” 贾瑛咽了咽口水。 作为现代人,她还真没吃过这些东西。而且她知道,这个世界真有神仙。 要是能遇见那个警幻仙子,请她吃一顿没吃过的东西也行啊。 听着感觉要分分钟倒戈了。 贾瑛还是很清楚明白,贾敬估计是成不了仙的,没记错,《抱朴子》里面有些方子都是重金属。 虽然不谈剂量的毒性都是耍流氓,然而时间久了,没害就怪了。 贾瑛心想,这个世界要修仙,您老不如去找跛足道人那个爱剧透的行为艺术家。不过人家甄士隐都能梦到,贾敬这么久了还在点炼丹这条技能树,肯定得黄。 她眼睛转了转,笑道:“然后呢?” 贾敬愣了愣:“什么然后?” 贾瑛双眼圆圆的,充满了求知欲,很萌很天真,又道:“成了仙之后,要做什么呢?” 不等贾敬回答,她又掰着指头道:“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成仙不错,这样太太就不会逼着我学女红了。不过,我听老太太说牛郎织女的故事,织女是天帝的女儿都要织彩霞,我不会女红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没有爹爹妈妈,我会不会被欺负啊?”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贾敬也被带着深想了一些。 贾敬原先是考上了举人的,他执行力强,后来痴迷了炼丹飞升,也只觉得很美好,倒真没有想过如果成仙了要做什么。 他想说,当了举人,就要当官,巴结上头,应付下头,人际往来烦死个人,圣上一个不开心就能把你一捋到底,还不如当个神仙自在痛快。 现在一想,如果飞升了,参考西游记,如果偏偏是个小仙,还是要巴结上仙,应付修仙的,仙际往来烦死个人,还是参考西游记,玉帝一个不开心就能把你贬到凡间去…… 于是成了死循环了。 贾敬茫然起来。 + 偷换概念成功把文科宅男贾敬绕晕了,贾瑛心满意足回到了房里。 于是现在成了橙光养成游戏了,你将有三十天的时间,提高各项指数,上香提高孝道,看书提高智慧,还能选择外出,特地时间遇到穆莳能触发主线剧情,说不定还能遇到得道高人宋青殊教她两招。 ……咦,好像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 贾瑛无力捂住脸,总之,既然说是来给老太爷贾代善上香孝敬的,她也不是喜欢做样子的人,时间长着,她就先把本职工作做了吧。 有道人引着,耐心教了她一应的步骤,还非常贴心给她提供了许多捷径。 想到昨晚王夫人的话,想来是她爹过来打点过了。 在家因为王夫人管家,贾母养着,在后院她能横着走。现在出门了,还能靠爹,有生之年,居然能成为一个被关照后的人,腐朽的特权阶级呀……贾瑛感慨着。 贾瑛让自己的表情庄重一点,接着发自内心对这位爷爷深深磕了个头。 感激祖上荣膺庇护。 忙完了一切,她就听得殿外喧闹起来,贾瑛迈出步子,一眼就看见几个道士一脸紧张到处查看着,看到她了,忙欠身,有道人让她还是尽快回屋内。 贾瑛下意识想到有贼,也不多说,由李嬷嬷带着往她所在的院子走去。 走到里院,贾瑛想起有东西落在适才的大殿里了,李嬷嬷见已经到了院门口,便让贾瑛进去,自己折身回去取。 正走到一个圆门,她刚刚迈进,却自一边伸出了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就将她拖到了一边的草丛里。 第20章 鸟人 卡文如此*动人。——佐泽·沃·资基索德 +鸟人+ 被挟持了,贾瑛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回头,按照多年看书阅剧经验,第一反应是看到脸了会被灭口,这个院子里只有珍珠,挣扎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她顺从跟着那人倒退着走了几步,背后的人果然放松了警惕,手渐渐滑下来,只掩住了她的口。 这时听到院外有道人交谈的声音,贾瑛眨了眨眼,反手抓住了那只手就要咬。 感觉到手上一痛,那人飞快撒开手。看到她要跑,忙又拉住她。 “喂喂喂——是我。” 贾瑛正要开口喊,听到这声音一愣,虽说刻意压低了嗓音,却极有辨识度,她一下就听出了来人是谁。扭头一看,果然是穆莳。 他穿着苍蓝色缎面夹衫,身上头上都沾着不少草叶,嘶声甩手,无奈看着她。 “小不点,”他拧着眉,看着手上的牙印,“你咬人怎么这么狠。” 贾瑛撇嘴,正要说话,就听得院外有人道:“穆爷,您将那东西拿出来吧,至少让小道好回话去。” 看来这阵声响还是让院子外的注意到了,两个道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个院子是贾瑛的,直接便走近了。 话一落,穆莳低声说了句不好。 贾瑛还没反应过来,穆莳已经打横把她抱起来,拔腿就跑。 穆莳脚下跑得飞快,双目亮得惊人,居然还分神扭头看那两个道人有没有跟上,笑着冲身后朗声道:“两位去回道长,我已把那包扔出观外了。还有这小家伙,我请她一晤,你们同院子里的主人代为传达一声吧。” 贾瑛被他这番动作吓得下意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居然还有心思感慨了一番,好像这位每次出场都一片鸡飞狗跳的,回过神才发现四处的景物在不断倒退。 等,等等,所以为什么她也要跟着逃啊!犯事的是他,自己跑就算了,带着她干什么?! 穆莳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布局,他绕了个大圈,那两个道人果然跟丢了。 他一路到了一个围墙墙角,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她放了下来,纵身一跃…… 摸到了一边树上挂着的长棍。 贾瑛一脸懵圈看着他已经俯下身子,开始拿长棍捅墙根。 她还以为这位是什么大侠,有轻功能带着她飞檐走壁呢,结果这是在掏狗洞吗…… 站在一边,贾瑛的内心是崩溃的。 墙外有瓮被推动的声音,穆莳伸手探了探,又猫着身子钻进去,动作利索,看着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少年的身子纤瘦,轻轻松松就钻了进去。 贾瑛就傻傻站在那里看着,实在是这一会的发展太出乎意料,而且画面也太有冲击力了。 她还真的是第一次看到人钻狗洞。 不一会,一边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穆莳灰头土脸,黑一块白一块,只一双黢黑的眼睛烨烨生光,却没有半点窘迫,表情似乎是听到她叩门才从从容容来开门的。 他笑道:“快进来,我把门拴上。” 贾瑛刚迈步进去,他插上了门栓,推了推,注意到贾瑛在看他,因笑对她解释道:“等那些道士赶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迂腐的也就那两个,老道长知道了,怕也不管我。” 贾瑛微微睁大了眼。 他还是第一个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的,好像她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他的同龄人。 贾瑛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比贾珠小那么多岁,两个人还能玩到一块了。 这里是一个已经废弃了的院子,荒草丛生,只有一条石子小径弯弯绕绕,两间青石房,有一间连瓦片也飞了不少。 穆莳抬头,盯着那空荡荡的房子若有所思道:“他倒也有气性。”语毕,又跑到先前的狗洞那里,将瓮推了回去。 贾瑛听了摸不着头脑,也没有多说,乖乖跟着他。 这一会他带着她到这里,她也没记住路,想着等会还是要穆莳送她回去,既然观里的道士都认识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危险,不如看看他在折腾什么。 ……居然会被追着跑。想到这位大哥上次一下就绑架神医,这次难道偷了老道长炼的丹?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他们追着你,是要什么?” 穆莳没有回答,弯下身子在那个瓮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褡裢来。 他摸了摸,褡裢还暖呼呼的,不禁笑道:“只是我忽然想吃烤鸭而已。说来我这也不算是道观的范围,老道长都不管我了,偏偏他们俩总是大惊小怪的。” 原来是烤鸭…… 等,等等,所以为什么是烤鸭。贾瑛无力吐槽,头一次觉得自己败给了一个古人。 + 在那本《九章算术》批注里,贾瑛大概了解到,穆莳偶尔会来这个道观,却没想到头一天过来就能碰到他。 主线剧情不愧是主线剧情,她即使不触发,看来也是要主动发生的。 她脑袋里胡乱想着,两人进了那间完好的屋子,画风瞬间一变,和外面的杂乱荒芜全然不同,温暖舒适,一应陈设布置得井井有条,贾瑛一眼就见着一旁立着的大大的书架,上面摆着不少书册。 穆莳自一边拖出一张矮桌,又拿了两个软垫。 “你先坐一会,”他依旧半蹲下来,平视着她,“我去打理了便过来,上次善端托我给你带的画册,还有些他没拿,你先看,我回来后咱们就用膳。” 善端就是贾珠的字。 贾瑛下意识乖乖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离开后,看向桌案上的画册,贾瑛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难怪大哥不给她带回去呢。《三国演义》,《会真记》,《山海经》……听元春讲起来,早些时候贾珠还是个叛逆少年,这几年稳重多了,贾瑛就觉得,贾珠在她面前还是非常有长兄范的。 至少他绝对不会给自己看这样的书。 贾瑛合起手里的《山海经》,抱在胸前,再看向那个书架,记不住热泪盈眶起来。 这里……简直是天堂啊。 网瘾少女过了三年的苦行僧生活后,终于在精神世界找到了绿洲。她都无聊到把那个通灵玉的积分刷了一千多分了,现在终于得到了解放。 天色尚早,屋内也不用点灯。贾瑛起身站在书架前看了看,她个子不高,仰着头才能看见书架上一本本大部头。 虽然不知道穆莳是什么人,不过既然能和贾珠关系不错,能有这些书,想来家世也不差。 这个和平的时代,除非皇帝有什么动作,阶级固化很严重,读书的话,高门子弟就享有着更好的师资和书册(而普通人家可能还要花费时间出抄书),接触的层次也不同,日后做官了,一眼看去全是熟悉的叔伯兄弟,算来算去还都是七弯八拐的亲戚。 当然,不排除寒门出贵子,一般这样的,则会和同届的举子联合,以应对前辈和后辈的压力。所以这个时代做官,大部分报家门都会说自己是什么年的举人。 就像这个穆耘之,即使住在城外一个破院里,却还是能有很多人家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藏书。 贾瑛摇头感慨了一番,又乖乖跑回去打开了那本《会真记》。 过了一会,穆莳回来了。 他换了一套新的衣裳,布料看起来有些粗糙,长发束着,潮潮的,非常随意盘腿坐在了她对面。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会真记》,笑起来:“你看得懂吗?” 这句话被他说出来,好像只是简单询问一般。 贾瑛摇了摇头。心里却道,《会真记》有个著名的同人《西厢记》,也就是崔莺莺张生的故事嘛。 不过这本里面张生先是看中了崔莺莺的美貌,到手之后,在进京赶考里抛弃了崔莺莺,还给自己的负心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仅诋毁崔莺莺,还蛮得意说自己是在补过。 比起《西厢记》简直有种扑鼻而来的人渣味。 嗯,很典型的一本封建小说,能够提醒她女人在这个时代卑下的地位。 理智上知道作者身处这个时代,有他的局限性,贾瑛还是觉得,元稹这货果然还是跟白居易一块玩儿蛋去吧。 穆莳翻了翻一边的褡裢,漫不经心道:“也罢,看了看就看了吧。你把书递给我一下。” 贾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依言把书放了上去。 穆莳伸手接过,刺啦撕了这书的最后两页,顺手就拿来擦了桌子,擦完了,团成一团,扔进了一边的竹筐里,才把褡裢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贾瑛一愣,接着就听得他道:“这两页这样,倒也物尽其用了。” 她盯着穆莳,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却隐约露出几分倨傲来。 其实她刚刚已经大概翻完了,最后两页,没记错是这个编书的人在后面说了一大堆话,极力为张生的无耻辩护,各种理学封建思想往崔莺莺身上压,批评她不守妇德,骂她妖孽。 贾瑛忍不住笑出来。 他在她一个小孩子面前这样,好像根本不在意她会怎么看,什么都随心而为。简直中二得不行。换成真的小孩子,估计都会觉得他古怪吧。 不过,她觉得挺有趣的。 穆莳打开了一个纸包,拿出了几个烤饼。他又笑道:“这个你就别吃啦,粗粗剌剌,刮破嗓子就不好了。” 贾瑛:……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他在玩什么梗。 他一次打开几个纸包,都是很普通的街边小吃,贾瑛却好好开了眼界,全是些她没见过的小点心。 最后终于是这次的主题烤鸭了,两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桌子中央。 纸包解了一层又一层,隐隐有香味冒出来,穆莳的眉头却飞快拧了一下。 慢慢打开最后一层,正是深秋,有些凉,穆莳便掩了门,这时天色还早,在屋里看着却有点暗了。除了那层淡淡的油光,有些看不太清,两个人都下意识伏在了桌案上,同时凑近去看那只烤鸭。 贾瑛盯了好一会,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道:“你确定这是烤鸭?” 穆莳听了,沉默了半刻,自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戳了戳,又顺着往下切了切。 那只烤鸭立即变成了两块。 穆莳和贾瑛:“……”卧槽。 + 描述兵器什么的,最锋利的形容词,大概是削铁如泥吧。 穆莳这把匕首很锋利,却在有生之年真的削了一次泥。 完整的鸭骨架,整个糊了泥,外面裹着一层纸,刷一层油烧了。 穆莳瞪着被解体的“烤鸭”,满脸难以置信,贾瑛已经伏在案上哈哈笑起来。 他下意识辩白道:“我只看到挂着的,但是那已经凉了,我就买了炉子里的。” 贾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实在是没想到在古代都有假货。 这个假冒伪劣实在太伤害感情了,难为穆莳还为着这个在道观完了一趟追逐跑,其实他真的没有带半点肉。 穆莳少年满脸挫败收起了那摊泥块扔了,见到小姑娘笑得不行,心里更加郁闷了。 他赌气道:“这是我走眼了,下次我带你吃京城最好的烤鸭。” 贾瑛点头,却用哄他的语气道:“好好好。” 于是最后两个人只有随便将就吃了穆莳本来打算屯着的甜点。 贾瑛最喜欢的是一种酥酥脆脆的饼子,一口就满嘴掉渣,浓浓的蛋黄香味,里面是货真价实的酸甜山楂泥,还有偶尔脆脆的地方是特意切成了细丁的果肉,还有枣泥味道的,不过里面的脆丁是瓜子仁碎。 虽然没有吃到米饭总有种自己没有用餐的感觉,但是有这种街边小吃也超级幸福啊。 正吃着,贾瑛觉得不太对劲,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正盯着她看。 下意识擦了擦,脸上没有什么碎屑,贾瑛疑惑回视。 穆莳立即将那一包的都推到了她的面前。 贾瑛窘然:“我,我已经饱了。” 他收回目光,笑道:“那你就带回去吧。”言罢,站起身到书架前看了看。 “姓谢的又把我的《尚书》拿走了。”他低声道,“要真中了举,我就成首功了。” 贾瑛听他说起科举,忽然想起还在炼丹的贾敬来。 贾家这几代就出了几个举人,只是除了贾敬,都是旁支庶族的。 旁支庶族,后者当然是庶子那一支了,比如荣国府的话,他们二房以后,贾珠是肯定会搬出去的,那时候,他们这支就成了旁系。 贾瑛日常接触的几位老爷,贾敬,贾赦和贾政,往上数一代,也就是贾代化和贾代善,他们都是嫡长子,其他类似于贾珠这样的族人肯定是不能住在国公府了,这些人里,有的支渐渐就败落了,有的说不定连饭都吃不起。有发迹的,同族的人就会提拔一二,毕竟不管如何,外人怎么都比不上自家人的。 从最早的宁国公荣国公开始,一代代下来,贾家便像是一颗大树的根系,不断分岔扎根,有的根系细微得不行,也有新鲜的血液,不断汲取营养维系着这颗大树。 没有粗浅的宅斗,没有因为一点点小事的兄弟倪墙,只有最简单如机械系统一般的环节维系,家族的关系远远超出她这个现代人所能想到的小儿科。 所以像是贾府这种啃老本的方法,如果不是要被抄家,败落也不是这几代的事情。 贾瑛头一次切身意识到,古代为什么会有家族的存在了。 面前,穆莳已经把架子上的书摆好了,叹了几口气,又坐回来,撑着头看她:“小家伙,你怎么在这?” 听到他的称呼,她心里不服,内里算起来,他比她还小呢。 贾瑛想着,还是如实道:“来给老太爷上香。” 穆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问,又道:“善端最近怎么样了?” 贾瑛这下明白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目的了。 她脸上一黯,放下饼,低声道:“大哥哥不太好,平日总是躺着,最近太太已经开始准备……” 穆莳沉默下来,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出了那块怀表,虽然她知道这上面是丘比特吧,但是跟天使一个样,都是鸟人,糊弄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她将怀表推到他的面前。 “我听说,这个人有法力救很多人,你能找到它吗?” 第21章 试探 是第一生产力。——佐泽·塔·资基梭德 +试探+ 贾瑛把那只珐琅怀表推在桌案的中间,双肘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穆莳,回想起迎春平日里的样子,恳切道: “我听说,这个人有法力救很多人,你能找到它吗?” 这一记直球打出来,贾瑛也没再多说别的话,只静静看着他。 穆莳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盯着那块怀表,陷入了沉默。 他不会说这个金发鸟人根本不存在,毕竟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在西洋真的有呢。倒是她的话,给他提供了思路。西洋那几个国家的传教士有说过,他们掌握了治疗疟疾的药物。 这样一来,确实可以考虑一下…… 良久后,穆莳轻轻笑了笑,暮色染着眉眼,整个人都变得温和起来:“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 贾瑛跟着甜甜笑起来,却留意看着他的表情,见他样子无异,稍微放下心来。 并不是她不想多铺垫一下,一是,贾珠的事实在拖不得了,二是多说多错,她根本不想低估轻视任何人,与其一边试探或者去引导对方,还不如就只说一句,至于要怎么猜她,就是他的事情了。 贾瑛只有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反正过了这次之后,两个人就不会再见面了。到时候,论他怎么觉得不对劲,她一口咬死了,难道还能有别的变数去吗? 这么想着,她松了一口气。既然要做,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在贾瑛眼里,比起贾珠来,这算不上什么。 穆莳将那只丘比特的怀表递还给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家伙,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贾瑛道:“一个月。”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叫小家伙。” 上辈子她就比贾珠如今大了两岁,穆莳她不知道多大,看着也就和元春差不多,被一个初中生叫小家伙,总觉得很奇怪。 穆莳好笑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善端的妹妹吧。”他下意识想问名字,却觉着不太妥。虽然心里并不在意这些,但是本质上他还是非常了解一些规则的。对方是好友的妹妹,更是个还不太懂这方面的小孩子。 何况…… 他想着,便似乎遗憾道:“你要是有个号,我便好称呼你了。” 字和名都比较*,虽然觉得这么大的小姑娘也不会有字,要是起号,那就更不可能了。这样一来,倒也能轻松揭过。有也行,女子少有起号的,他真称呼了,也没人联系得上她,没有更好办,让她找家人起了,这样顺势把话题转给贾珠,也不突兀。 作为现代人,而且因为年幼还没被教这方面规矩的贾瑛并不知道他的照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反而出乎穆莳打算,非常认真思考起来。 号什么的,她也就知道五柳先生,东坡居士之类的。 贾瑛苦恼起来。 怎么来这个世界后都要自己起名呢,她以前玩网游的时候,起名就都是那种脸滚键盘流的。 现在来这里了,又是各种起名,每次起出来,还都要暴露一下自己没文化,只是想着就简直要对这个充满了文科生艺术生的时代绝望了。 然而她只是技能点点歪了啊! 既然五柳先生,东坡居士,都是四个字,还都是名词+称号后缀的格式,照着来没问题吧。 这么想着,贾瑛努力把“黑暗骑士”,“烧酒殿下”从脑袋里排除了。 说起来,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 她得意道:“神瑛侍者。”曹公可是这个世界的神,感觉只要挂上这个号,自己都带上了主角光环的buff呢。 穆莳看她刚刚陷入沉思,明显是要临时起一个,本来有些头痛,没想到还真让她想了一个出来。看到对面的小家伙一脸“快来夸我”,穆莳按捺下先前的怀疑。 毕竟从这次见面到现在,她也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其他时候一直都是安静听他说话,看起来就是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信息量实在有限。 上次叫他“叔叔”来嫁祸他,倒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意外,小孩子记忆力好了,混乱了也有可能。她才这么一点,若说口齿清晰有条理,也可以被归结为比较有天赋的孩子。 他心里笑自己多心,却也觉得太巧合了些,上次主动来找他,她就是想说这个事情吧,想要救贾珠倒也能够理解,但是她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父亲,而是来问他呢。 可能贾珠同她说过自己,但是也不足以让她判断出让他找那个所谓的天使是最优的选择。 穆莳垂眼看着贾瑛,忽然轻轻笑起来:“这个号好听,我便唤你阿瑛怎么样?” 贾瑛一愣,这个称呼。 一直的三姑娘和宝玉,她都快忘了。 这个号是她自己“起的”,如果表现出反对就太奇怪了,她垂着头,死死压抑住异样。没有发现对面的人带着微笑,毫不掩饰用审慎的目光一点点打量着她。 接着,贾瑛就听得对面的人道:“既然要在这里呆一个月的话,阿瑛你倒是可以时时来我这里玩,恰好我最近都在这里。等找到救治的人,我也能尽快告诉你。” 这个对于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能够跟着进度,如果能够帮上忙更是再好不过了。毕竟她的历史不好,何况这还是个小说的世界,完全架空的朝代,所以对西医具体的能力也不太了解,只是因为中医已经实在没办法,才转向这一点的。 如果能知道这边的后续当然很好,只是如果继续和对方打交道……贾瑛心里觉得这种忽然送上来的机会不对劲,但是结合起之前他对待自己完全不是对小孩子敷衍的态度,也有些疑惑了。 这个时候,她也许应该快点跑开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可以继续向其他方向努力了,这样穆莳这边走不通,她还能想办法找到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这两个已知的神仙。 贾瑛绷紧了后背,笑嘻嘻道:“好呀。” 这一会,穆莳已经收拾好了桌案,撑着头看着她,见她回视,提起那包之前要给她的纸包。 他漫不经心环视了一圈屋子,掩上门,牵起了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少年的手很大,轻易就把她握了个全,指腹薄茧粗粝,温暖自掌心传过来。 踩在石子路上,穆莳因为牵着她,所以走在路边,贾瑛侧过头,果然他的鞋履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这才注意到他的步子迈得极慢,她轻易就能跟上,秋日的暮风吹过来,一时间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 贾瑛心里叹气。 目前为止她还算小心,但是这次跨度太大了,用力过猛,肯定会有不对劲的。 不来似乎她心虚了,但是穆莳这边的线她也不会再插手了。主要是他提出来的邀请……太突然了。 就像她突然找上他一样突然。 头一次提出怀表倒也无妨,因为是他主动找到贾珠的,这是她控制不了的,所以怎样也怀疑不到她是有预谋找他帮忙的,只是贾政忽然出现,她没能继续说下去。至于这一次,她忽然出现在这个道观的原因根本站不住脚,这么看起来,自己这样简直是挑着他去找西医,太有目的性了。 这就是问梅小朋友“只捡牛肉和鱼翅吃”方案的弱点了……暴露了自己不喜欢香草。 现在她似乎也要暴露了。 虽说之前给王嬷嬷挖坑她比较小心,贾府的人肯定不会觉得如何,但是在穆莳的视角看来,巧合似乎太多了。 贾瑛对当妖孽和神童都不感兴趣。 将贾瑛送回院子,迎着那位老嬷嬷警惕的目光,穆莳也没多管,与贾瑛道别后,当夜就去了教堂。 穿着黑袍的金发男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要治,难。我没有听说过这种病症,不过几日后,我可以将帝国的药剂师介绍给您……” 蜡烛的光跳动着。穆莳听着对方的话,一点点皱起了眉。 + 贾政刚刚走进书房,就见到贾赦坐在安乐椅上,老神在在吃着茶,旁边还放着个笼子,八哥蹦跶着,时不时冒出几句吉祥话。 贾政忍不住感慨起来,他哥这次挺长性的,这只八哥一耍就是大半年,感觉已经好久没赌钱了。 贾赦见他来了,摆了摆手,屋里的人便都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引得火光摇曳。 贾政正要开口问他夜里找自己何事,就见贾赦手里的三炮台不断颤起来,脸色也渐渐白了。 “大哥,你这是……”贾政大奇,就见贾赦嘭地把茶盏放上了桌案,站了起来,几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了贾政的手。 贾赦的手冰凉,汗涔涔的,他一脸机警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嗓子道:“要出大事了。” 贾政脸上平静,心里却也跟着打起了鼓,知道兄长不会在这事上开玩笑,现在找到他了,想来是跟整个荣国府有关。 他拉了贾赦坐下,兄弟俩相对坐着,皆是面色凝重。 至少此时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望着桌上被自己砸出来的水渍出神想着,贾赦定了定心神。 “我这些日子里,不是和临安伯走得近吗。”贾赦道,“就刚才,我和他去喝花酒……你先别那表情,要不去那,我能知道这么个消息吗。” 贾政叹道:“这几日里母亲不是风寒了吗,你也别说那么详细了,权且说他吃醉了酒吧……” 见这副他熟悉无比的表情,贾赦觉得比起以前顺眼多了,因缓和了面色,道:“这老头吃醉了酒,说溜了话。他说近日里大营那边,不太平。”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贾政脸色变了变。 贾赦已经缓过神了,这时看到贾政这个表情,非常满意。至少不是他心理脆弱,实在是这事本身太震撼了。 贾政才回过神,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忍不住说道:“许是近日草原那边部落动乱呢?” 贾赦叹气:“真要如此就好了……如果真是草原那边,会这么小心动那个营吗,连我们都不知道。” 贾赦袭的爵位是一等将军,在现代等于省军|区司令。他虽然不用管事,但是该知道的,还是能知道的。 宁荣二公都是以军功起家的,贾家怎么也算是个武将世家,贾赦和贾政在这方面还是有足够的敏锐度的。 贾政沉思半刻,道:“你的意思是,京城要乱了。只是,皇上如今既然已经发现了,就已经有了先手,最后的赢家只会是皇上。” 贾赦道:“这便是我怕的地方了,你说,皇上有这动静应对,最有可能是太子爷,我们把蛋都放在太子爷那个篮子里了。”贾赦揉了揉眉心,接着道,“若是太子爷沉不住气,现在去撩虎须,只可惜现在老虎不是真打盹呢,怒了一拍,虎崽子没事,我们这篮子就都要碎了。” 贾政被这话唬了一跳,忍不住道:“大哥慎言。” 贾赦无奈看着他:“知道你是为我好,让我小心些,只是我是真的接受不了,至少许我发泄一番吧……你说,我这也就是想借个顺风。想着大皇子倒了,张家被牵连,婆娘都为了这个疯了,风雨已过,我觉着太子怎么也没别的阻碍了……” 贾赦心里苦。 皇帝活得久了,太子在那个位置也要待得久。听得那些戏里,这位置待久了的,没一个成功坐上去了。 而且要是太子真有事,那以后新皇说不定要收拾他们。 贾政纠结了一会,他受的教育还是不允许他说出“也许太子就成功篡位了”这样的话来安慰兄长,他叹道:“如今要年关了,几个皇子都从封地回京了,太子是不会选这个时候的,许是哪个王爷……” 兄弟俩对视,皆是叹了一口气。心里都亮堂着,这样悄声的动静,也只会是太子。如果是哪个封地的皇子,皇帝哪会留面子,直接让太子去收拾了。 贾政郑重道:“我想着,使一个妥当的人,给如海去一封信。他看着,总是比我们通透些。” 贾赦直了直身子,道:“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若说这两年有变,他在外面倒也好,调任也不急,只是若真换了新……在外头,就难回来了。” 贾政点头。 “何况,母亲想妹妹也很久了。” 贾赦斜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关系是最好的,她回了京,两个人又聒聒嗦嗦管起我,到时我要再出去,你可得说服她了。” 贾政忍不住笑道:“你便直接说了要同临安伯出去,母亲说不定夸你。” 临安伯的地位不高,除了吃喝吹胡,这老头也没什么别的能耐,贾赦觉得,这位可能连玩这方面都不如他。 只是耐不住临安伯有个好女婿。 临安伯的女婿,神武将军冯唐,光是这封号便威风凛凛,冯唐与贾赦差不多大,只是比起他的一等将军爵位,这个将军是真的赫赫战功堆出来的,深受皇帝的器重,如今跟前数一数二的大红人。 是以,临安伯虽然爵位不高,在京里,大家也都借着卖他面子来讨好冯将军。 很显然,临安伯能醉后吐露出换防的事情,是来自于神武将军。 听贾政提起临安伯,隐隐还拿幼时的梗顽笑,贾赦也忍不住哈哈笑了,指着他道:“你也莫拿这宗,我这也有新的计较了,你猜我如何同临安伯拉上关系的?” 临安伯算是权贵一流了,冯唐攥着实打实的兵,太子都极力拉拢,照以前,比起他们这样啃老的勋爵,是不大与他们来往的,只是贾赦不知怎的入了这位老先生的眼,去哪都叫上他。 这几个月里,贾赦带着临安伯四处闲玩,被贾瑛盖过“天生的销售”章,贾赦是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各种玩法花样百出,今天喝这家的花酒,明天听那家的小曲,拉了个赌局专门让人出千给临安伯,不过几天就让临安伯引为知己,两个人醉了还乱辈分称兄道弟。 贾政就觉得挺神奇的,如今听贾赦主动提起,也好奇起来。 贾赦笑道:“还不是我那小侄女。要说,那次我碰着那群给临安伯拍马的,拿我做筏子,我便和临安伯打赌,若是我把那八哥……”说着,又将看到贾瑛对着金蝉咽口水,自己突发奇想让临安伯吃炸金蝉给说了出来。 愿赌服输,临安伯输了赌后也不让人代劳,当着众人的面吃了炸金蝉,贾赦还为这事担心了一会,就怕老先生告状到贾母那去。 “谁知道这临安伯也是个古怪的,吃了竟然好几日忘不了,又寻我去问了,我只想到了煎炒烹炸,又问小侄女,想怎么吃金蝉。结果各种各样轮换来了一周,我就跟临安伯熟了” 贾政:“……” 第22章 禁闭 我苏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禁闭+ 贾瑛并不知道,自己一时间的小动作就像苹果,砸上了贾·牛顿·赦的头,让他脑洞大开,而且误打误撞get到了机密。 有些东西,在一开始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是贾瑛这样完全没看过原著的空降兵,现在更是满脑子都想着怎么给自己的哥哥找医生,轨迹偏不偏,对于她这种自由散漫享受生活的人来说都无所谓,纯粹为着自己开心无愧就好,至于剧情还有谁的好坏……能吃吗? 如果如今京城这些情况让林缃玉晓得后,不知道她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呢? 为了保持熟知原著的优势,而且想到自己插手后林妹妹的性格可能就不是那个林妹妹了,林缃玉辛苦与林黛玉保持着距离,努力低调发展,做着林府的透明人。 虽然目前她发展商铺的计划失败了,连带着还被林如海训了一顿,但是想到日后能够脚踩二房啪啪打脸,她就心里畅快了许多。 顺便还能把大房拉几把,至于那个偏心偏到海沟的贾母,她觉得她也不是多么疼黛玉。 话是这么说……林如海的命还是要救的。没有爹了,她和林妹妹只能任人鱼肉,即使没有贾家,林家其他族人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家产。 林缃玉纠结起来,不是说林家单传好几代吗,怎么还有个什么族,族长是个老头,还都是些七弯八拐的亲戚。 原著里没写啊! 来这个世界后,她大概明白,没有贾敏,她和林妹妹以后的婚嫁是非常困难的,必须得有人教养。 这时候,她不得已为自己思量起来。 如果贾敏和林如海都没了,她就是个真的孤女了,林妹妹还好说,有贾府……等等,贾家可是虎口狼窝,进去了渣滓都没得剩的,这样看来,也没比她的好多少。 而且到时候,说不定她就被外婆带着投奔贾府,当仆人去了。 林缃玉皱眉,那个贾宝玉是个色胚,看到漂亮姑娘就要吃胭脂,呵呵,说得好听,不就是想亲嘴吗,还不如贾赦贾琏那种正大光明来得好。 一群什么洗地说贾宝玉不过是个小孩子的,小孩子会拉着袭人做那种事情吗。 说起袭人,也是个心机婊,谁给她的权利,敢说主子的不好的。 林缃玉想着,冷笑起来,微微眯起眼,如果袭人敢说黛玉一句,她直接就一巴掌上去,教教她规矩。 如绣在一边看着,眨了眨眼:“大姑娘,您为什么要眯着眼睛,是进沙子了吗?” 林缃玉:……说好的不敢直视的威势和深不可测呢。 + 被林缃玉姑娘念念不忘,每次提起必然咬牙切齿的贾瑛同学,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成功在第一天完成了任务之后,她的时间就变得自由宽松多了,每日给贾敬请安,给贾代善上香,到了下午便去穆莳那里。 贾瑛觉得,穆莳这人放纵不羁爱自由,而且不只这一个窝点……好吧,基地,他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多数时候是不在这的,平时也只有一个长随守着,看到她后便避退到院子外,说是穆莳吩咐了,如果她来找书看,就任由她翻。 有时候她到了,还能看到对方给她留了茶点。碰上对方在的时候,他也都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打个照面,他又骑马离开了。 所以多数时间,贾瑛是自由的,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找了这个世界的史书来看。要了解一个世界的话,自然是史书最快捷了。 出乎贾瑛意料的是,这些史书看着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反倒是看着就不敢喝水,怕喷了。 旁边依旧是穆莳的批注,一句句跟弹幕一样,一本正经吐槽历史,有时候还来个前方高能预警,时不时他还剧透几句,某个皇帝对一个大官承诺了什么,他就在一边吐槽后来xx页打脸,当然,这是她用自己的话来说了,对方在书面上还是写着文言文的。 这样的日子非常规律而平静,和上辈子一个样,上午上个课,下午去泡图书馆。没有电灯和夜生活的古代,晚上那点小灯实在没法看书,于是贾瑛又把研究通灵玉放上了日程。 既然是女娲当初一锅子炼出来的补天石,照理说,是只经历过古代的,现在她看到的界面却完全是服从她心思的全息投影,甚至还有简体字,说明这个通灵玉能够模拟她心里想的。 贾瑛忍不住想,如果能模拟出一个控制台,又或者让她写个代码,把这个通灵玉的系统改改,说不定能和仙界搭上线连个网,是不是就能多点法宝什么的…… 如果暴露了,她还真的是想和那些神仙计较一下,怎么就把她扔到这边来了。 不过,目前只是她的妄想而已,古代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她用计算机语言呢。 贾瑛忍不住苦笑起来,抬起头,才发现下意识走到了穆莳这边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早上到这里。 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昨天那本书她还没看完呢。她想着,迈步进去,却没料到这次被长随拦住了。 “怎么了?”她好奇道。 长随磕磕巴巴了半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就听到门被打开了。 “姓谢的,你这借书也太早了点吧……”来人说话的声音一点点低了。 贾瑛抬起头,就看到穆莳穿着雪白的中衣,鸦羽一样长发披散着,伸头出来,本来是一脸惫懒,再看到她后立即变成了赧然,猛的拉上了门。 贾瑛:“……”他在害羞个什么啊,搞得她好像是查男寝的阿姨一样! + “抱歉。”亲自给她上了一盏茶,已经打理好自己的穆莳低声道。 虽然不知道对于古人来说,在异性面前穿成这样是什么概念,贾瑛倒是无所谓,而且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完全不懂他在不自在什么,想着,她看了看外面的日头。 这个点才起来,初中生穆莳是昨晚做贼还是熬夜上网去了? 注意到她的动作,穆莳握拳,抵着唇畔清了清嗓子,他解释道:“我昨晚抓贼去了。” 啥。 贾瑛一愣。也不知道是在惊讶他会对她解释,还是没想到这位的夜生活如此丰富。 他说到这里,便如一个真正的少年一般兴奋起来:“守了好几天了,终于让我逮到他了。” 贾瑛眨了眨眼,忍不住问道:“谁?” 穆莳道:“便是那日卖我烤鸭的那个贩子。在京里,还是头一次有人骗我,我找人守了几天,昨天晚上我亲自拿麻袋套了,扔隔壁屋里了。” “……”贾瑛默然,所以以前都是你骗人家吗。 他说着愈加来了兴致,剑眉一轩,笑意愈深:“阿瑛你来得正好,我先前答应你,要让你吃京里最好的烤鸭,这次让他补起来。” 对于他的话,贾瑛无力吐槽,少年你这么浪,你爹知道吗。 她就觉得,如果她哥做出这样的事了,贾政说不定要把他吊起来打。这么看来,穆莳他爹娘都不管他。 也是,哪家高门子弟还在城外的道观住呢。 而且大早上的吃烤鸭,真的不会腻吗…… 贾瑛又看了看时间确定了一下,才发现“大早上”是对面那个人给她的错觉,再过一会就是吃午饭的点了。 既然这样,就在这里用午饭好了。贾敬最近的炼丹进入了重要阶段,也不留她吃饭了,他整天不眠不休,饿了就嗑丸子,眼睛布满了血丝,整的跟科学狂人似得。 贾瑛只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看到的,那些从实验楼出来的化学院教授。 虽然她觉得贾敬更像是炼金术士…… 贾瑛点头,又问:“是在这里吃吗?” 穆莳笑出来:“当然不是。” 她对那个卖泥烤鸭的小哥挺有兴趣的,古代搞假冒伪劣的小贩还是头一次。所以她也没多问吃最好吃的烤鸭和那个小贩有什么关系。 穆莳使人去告诉李嬷嬷后,带着她坐马车,一路到了一家烤鸭店铺。 贾瑛这才知道,穆莳居然是打算把那个小贩绑来最好的这家,让他做给他们吃。 所以他究竟对那天的泥鸭子多有执念啊…… 烤鸭小贩看起来大概二十来许,像是竹竿子一样瘦瘦高高的,穿着精干,一脸机灵。原本还站在后厨里叫嚣着要去告官,看到穆莳的脸后,瞬间变了表情,开始连连道歉求饶,只说自己再不敢卖给他了,那天是天气不好,他没看清人,如果知道是他一定不会卖。 贾瑛在一边听着咋舌,看来这位还能刷脸,怎么感觉跟街边一霸一样。 看到已经开始忙活的小贩,贾瑛下意识道:“原来还能用叉子烧吗……” 她一般看到的都是挂在炉子里的。 小贩虽然假冒伪劣,居然意外有坚持,非常正气道:“这才是正统”语气里隐隐还透露出“你好没见识”的意思来。 翻译成网络用语就是:“其他的那都是邪|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话刺激了他,小贩好像是要特意展示自己的手艺,动作加快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穆莳看着小贩好奇道:“明明手艺不错,为什么还要做那样的事?” 小贩听到他的话,有些自豪挺了挺胸。 “我家祖辈烤鸭,所以我只能学这家传手艺,只是我更喜欢以假乱真的手艺活。” ……没想到这还是一个有自我追求的人。古代人民多奇志啊,贾瑛心里感慨。 成功让这个小贩补了他一顿烤鸭,穆莳非常大方放人走了,也不知道是对方也一样古怪的性格,还是他忽然心情好了。 虽然是没吃过的做法,贾瑛表示无所谓,像她这样的,从来不站甜咸党,好吃就是王道。这个是不是正统她也不清楚…… 但是真的是好吃啊。 小贩用的是店里已经风干好了的鸭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皮肉稍稍分离了,整体却依旧完整,内里的油烤化了,均匀挂在皮上,一经热度皮就烤得油润酥香。冬鸭皮薄脯厚,细嫩白净的鸭肉饱满多汁,纹理分明,咬着隐隐还有果木的清香,发亮的枣红色脆皮下油层被化了,吃起来并不厚腻,反而非常濡润。 鸭肉被片的薄而不碎,即使不蘸甜面酱,吃起来也非常爽口。 贾瑛一脸餍足吃掉了自己盘里的最后一只,一抬头,果然就看到穆莳撑着头看她,阗黑精致的双目充满了笑意,眼角眉梢都晕染了温和。 被这样看着,她有些茫然。只是碟里又被放了好些用荷叶饼包好的。 “只用肉,之后你就知道腻了。”穆莳见她看向自己,笑道。 贾瑛看向面前卷好了的烤鸭,一瞬间什么心思就都飞走了。 果然还是美食更诱人些。 她其实不太喜欢甜面酱,不过他都给她包好了,她也没多想,一口下去,眼睛就亮起来。 荷叶饼是和烤鸭一炉现烤的,薄而温热柔软的一片,并没有味道,却有淡淡的面粉以及烤鸭的香味。中间是爽脆的大葱丝,葱白不冲,只有淡淡的清香,伴着软嫩的鸭肉,所有食材被微甜却并不夺味的甜面酱黏合在一起,包容着每一个味道,中和起来,又是一番口感,细品的时候还是能轻易分出来,因为最后一口荷叶饼面皮,口中的所有味蕾感受被清零,味道也不会堆积得过于厚重,下一次吃又是新的体会。 吃饱喝足后,两人回了道观,穆莳又牵了马,打算去找葡国的药剂师。 虽然他觉得并没什么用。 这些洋人提出来的方法,他都去找宋神医问过了,并无任何神奇的地方,多数时间治好也都是误打误撞。贾珠根本受不住那样野蛮的治法,他不希望挚友走前还多遭罪。 穆莳心里明白,贾珠怕是真的挺不过去了,只是他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这个三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荣国府将棺木都备好了,傻兮兮跑来找他。 正走着,远远有人驾马过来了,穆莳牵着马正要避开,一眼看见是四皇子的贴身长随,立即僵住了。 + 穆莳被长随引着,秦|王府虽然只在四皇子回京的时候才住,却也规矩甚严,一路上走着,鸦雀无声,连仆妇扫洒的动作都半点声音不闻,书房外毕恭毕敬站了一群侍从。见到穆莳,皆是请安。 穆莳绷直了背,颔首不语,有人进去传话,过了不久便出来,笑着对穆莳道:“王爷此时正得闲,表公子请吧。” 袖子里的手捏了捏,摸到了一片潮意,穆莳迈步走进去,又穿了一个门,入目是一张大案,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张字,上面写着飞白体的“静思”二字。 男人负手站在字前,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那副字,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身,只沉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穆莳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请王爷的安。”他哑着嗓子道。 “安什么?”四皇子转过身瞪着他,冷声道,“本王刚回京,告状的比邸报抄件堆积得还多。” 穆莳诚恳认错道:“是做侄子的不好,让姨父操心了。” 听他的称呼变了,四皇子表情缓了一些,还是将眼风一扫,见他低下了头,冷笑道:“你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你很好。你今日敢纵马掳人,闯国公府,日后只怕出息得很。” “朋友危亡,侄子一时心急,之后已经同贾大人宋先生赔礼道歉了。” “那你在大街上打田家的三公子是为什么?” 穆莳有些茫然:“哪个田家?” 四皇子伸手“砰”地一拍桌案,气极反笑了:“你还打了几个田家的?” 穆莳忙道:“他因为被污了鞋,打一个老丐。” “我临走前给你请的先生,你不想学便罢了,还把人吊在树上是怎么回事?!” “这个先生见我们府里没个管事的人,调戏先母的丫鬟。” 四皇子听了这话,沉默半刻,又道:“你倒是都有你的理由。只是,你做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穆莳没有说话。有些事情,即使知道后果也是要做的。 这次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让他说话,接着道:“去见见你姨母吧,直到我们离京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王府了,再见着你惹事,不管什么原因,我第一个收拾你。” 穆莳倒退着出了书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沉重起来。 所以说,他现在是被关禁闭了。 贾珠那边可怎么办? 第23章 莳萝 我有不香的鱼干。 莳萝 四皇子也是觉得自己不在京内没法管他,再说侄子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时想起他家那些子破事,又才十二岁,实在可怜,看他噗通跪下了,认错态度不太良好吧,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也还能管管,最后还是放过他了。 穆莳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虽然挂着贾珠的事情,刚刚情况有些复杂,面对姨父的传召,穆莳一时间只有打起精神应对。这会立即想起那个药剂师来,如今被关禁闭了,他还不会莽撞到第一天就撩虎须,只好差人去推掉了会面,这才起身去找他的姨母。 天渐渐凉了,园子一片枯败,只有几颗常青木还留着绿意,穆莳穿过一段抄手游廊,身侧的塘里是浮草和枯荷随着风吹起的水波晃荡着。不少仆妇站在岸池边,拿网捞池里的枯枝碎叶。 秦|王府是在原本的四皇子府基础上扩建的,一切都极其严谨遵照亲王的制度布置,既不逾矩,也不刻意往低了迁就。 虽说他对这里比自家府邸里还熟悉,还是由着前面的人引着,回廊到了尽头,走下石阶,见了他,一路的仆从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向他,躬身垂手立在那里。 又穿了道垂花门,才是进了后院。正对着的便是穆莳姨母的正院。 这个院子里摆放着不少盛开的山茶花,香味并不浓烈,比起前院却有生气多了。穆莳一眼便见到了候在滴水檐下的董嬷嬷,对方快步走过来,穆莳忙搀起要行礼的她。 先不说董嬷嬷在王妃跟前的地位,单论当初这位老嬷嬷是如何细心照料他,穆莳也不会让她拜下去。 董嬷嬷慈爱笑着看他,口中不停道:“刚才王妃还念着,要打发人去问呢,可巧就听人报说哥儿要过来了。哥儿还是快进去吧。” 穆莳也笑着颔首,拾步而上,门口的丫鬟早已打起帘子,方一进门,还未见到王妃,就听得一个女声欢喜道:“莳哥儿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听得姨母关切的话,穆莳鼻子一酸,躬身走到正中坐在交椅上的妇人面前请安。只是看到和母亲有些相似的脸,他心里霎时间酸涩起来。 “姨。”他只叫了一声,声音便哽咽了。 王妃听着,眼眶也跟着红了,急忙拿起帕子拭去泪水,勉笑道:“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听了这话,穆莳不好意思笑了笑,掩下悲恸,任由王妃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着他。 王妃口中絮絮道:“我记着前年走的时候你还没这么高呢,这是好事,只是如今怎么更瘦了?” 说着,又吩咐一边的丫鬟:“快给表公子看座。” 待穆莳坐下了,王妃又同他说了一会子话,问了不少事情,穆莳说话时,她便含笑听着,目光柔和。 穆莳母亲走得早,王妃多年无子,又是最亲的姐姐留下的唯一孩子,王妃对他便像是亲生儿子一般。 小的时候,他最期待的便是节日,那时候四皇子还没分派封地,就在京中,穆莳便常常被接来四皇子府。比起家里,这有疼爱他的姨母,四皇子虽说常训他,比他家那个一时不合就只会打他的父亲要好得多。 穆莳内心里还是很敬重这位姨父的。 “你的事,王爷同我说了,你便安心在王府里住下吧,一应的事情,都不用管,”王妃冲着他道,“我早命人在前院给你收拾了一处院子,就在王爷的书房边,差使的人也都是你熟悉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叫人来给我说。” 秦王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毕竟天潢贵胄,除了皇帝和太子面前,从来只有他下命令的时候,在以往的相处经验里面,穆莳深刻认识到了这点,既然对方已经说了,那就等于是没得商量了。而且他先前做的那些事,他爹不会管他,肯定都是这位姨父给他扛下了。 神京的人几乎都默认了这个事情,找他爹,是不会管的,所以告状都直接告到了秦|王府。 话这么说,他心里也感激,只是把他拘在院子里,这一下就戳到了他的七寸。 穆莳闷闷点头。 王妃看了觉得好笑,心想他如今再怎么独立,到了他们面前,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便宽慰道:“你乖乖听话,王爷说不准就提前放了你呢,再说了,这段时间京城里乱,各处来的人都有,你在府里安心读书也好。” 说是安心读书,秦王还真的给他安排了一个先生。穆莳心里纳闷,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他又不打算参加科举,学作八股文干什么。 穆莳的年纪不算大,只是府里也不是只有王妃一个主子,是以这个王府他也不敢乱跑,每日不过给秦王夫妇请安,其余时间里便由府里一个姓魏的清客先生带着念书。 这位魏先生大概三十来许,容长脸,双目分的极开却炯炯有神,塌鼻上架着西洋镜,整日穿着一身浆洗得似灰不白的长袍,摇一把破扇子,整个人不伦不类,这么有个人特色的人,他没有什么印象,想是秦王从封地带回来的。 魏先生教书没有任何章法,今日这本学一半了,明日又挑出另外一本来。有时候讲到一半,话题就越偏越远,说着还自问自答,如果不是偶尔魏先生还点他问几个问题,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不是学生,而是秦王扔来给这位先生解闷当听众的。 穆莳是个呆不住的人,不过安分了两天,之后就忍耐不了了。 魏先生看他浮躁起来,也不逼他听课,将书撇了,从案头的书中抽出一册子来。 “公子这样成竹在胸,想必已经全数掌握了,那魏某便考考您。”魏先生摇扇道,和他极具个人风格的样子相比,他的声音非常普通。 穆莳心里腹诽这位大冬天摇扇子,却还是有些懵。 掌握什么,他有教他什么吗。 接过那册子,他就听得对面的人不疾不徐道:“这是三年前的一份邸报还有王爷收到的谕旨抄件。公子从上面看出了什么,尽可以告诉我。” 正不明所以,魏先生又不轻不重刺道:“我听闻公子这两年在京中交友甚广,想来对公子来说,不是没甚么难的。” 穆莳听了,倒也没有什么怒气,他最不吃的便是激将法,既然他爹都不管他是不是犯事了,自然也不会管他的死活,要这点话都被戳了,他在京里早都被打死了几十次了。 他将那册子打开,细细打量。才一看,满满一页的晦涩字文,立即头昏脑涨起来,只是既然已经接过手中,也只有耐着性子看下去。 照着看算术书给他的思维习惯的话,解题前,得知道未知和基本思路,第一个面临的问题就是,这个魏先生是想要他看什么。 这份邸报内容大致有四个内容,分别是进士前四十甲名录,官员的任免升迁,皇帝诏令还有一些折子,最后是各地旱情。 进士名录这部分可以排除,因为只有这一份记录,不具参考对比的可能,所以这一段他只捡了京籍的几个进士看了便直接略过。 他又翻到了官员任免那一页,其中最大变动的,就是一个叫张承业的,说是一撸到底也不为过。 他急忙翻到诏令里,果不其然看到了朱批斥骂这个张承业妄图把持朝政,以他为首,后面还带着一批人,他记下这些人名,校对目录,又翻到了谕旨的地方,在一个奖赏剿匪有功的官员后面,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有说治理不善的,还有贪污的。 穆莳隐隐猜到了什么,心里却还不太明晰,抬头,魏先生已经捧着书看起来,并未注意他。 他清了清嗓子,忖度了一番用词,道:“先生想让我看的,是这个叫张承业的?” 魏先生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低着头,眼镜滑下来,目光从眼镜上部直直投向他,透着热切。 穆莳被看得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往后坐了些。 魏先生合起手里的书,满意笑了:“看来我教得不错。” 穆莳:“……”你教啥了! 魏先生放下了手里的扇子,道:“公子能看出这里已经不错,那跳出这个邸报再看呢?” 为什么对面这个人偏偏要找三年前的东西给他看?这么想着,他又将谕旨抄件拿出来看了看。 那一年确实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可是大皇子和张成业有什么关系? 魏先生忽然道:“听说公子与工部的贾存周贾大人的大公子关系很好?” 贾存周说的便是贾政。 穆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贾珠了,还是点头:“当年在江宁府进学的时候,我同他认识了。” 见他年纪轻轻,想不到已经进学了,魏先生面上滑过一丝讶然,想到他父亲的作风,倒是明了了一些,也并不在这点上深究,转而道:“张家与荣国府是姻亲,张承业的女儿便是荣国府大房的大太太。” 穆莳一怔,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 魏先生又道:“还有一事,公子年轻,可能不知道,张承业还做过大皇子的老师。” 穆莳这下心里明白了一些,不然好端端一个刑部尚书,怎么跟把持朝政挂上关系了。想来是结党的事情。 所以三年前各个皇子都分派了封地,只有大皇子留了下来,至今赋闲在府。 这和张家与贾家是姻亲有什么关系? 魏先生抚着书脊:“早些时候,皇上因年纪大了,想时时见着儿子们,所以虽然分封了,诸位王爷们还都在京中,再加上圣上态度暧昧,想着一碗水端平,太子爷威势不足,惹出了那桩事,大皇子倒了,王爷们被赶到封地。不少侯爵家里趁着这个机会打着拥戴圣意的旗子,想方设法投了太子门下,太子爷才站稳了脚,这几年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闻势跟从的也不少。” “贾家这几年的胆子也大了。”魏先生意味深长道。 穆莳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是秦王的侄子,这层关系是撇不清的,贾家现在又在太子那艘大船上。他和贾珠交好,难免不叫人猜,毕竟他做什么了,别人的第一反应是告到秦|王府,而不是东平郡王府那里。 穆莳将册子甩在案上,冷笑道:“魏先生又何必拐弯抹角的,铺垫这么长一宗,原来是为了教我这个道理。” 他腾地站起身来:“魏先生也转告姨……王爷,尽可以放心,我的朋友也不过是贾善端,他如今也要死了,人没了,我和贾家能有什么联系?以后我自然不会再与他们往来,别人也攀扯不到什么枝蔓了。我与世子约好了,先行一步,先生见谅。” 言罢,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 “这个臭小子。” 这时里屋有人笑骂了一句,又带着笑音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魏先生起身走进去,躬身恭敬道:“穆公子天赋不浅,也不失赤子之心。是难得的璞玉。” “玄乔你也别给他说好话,什么赤子之心,我看他就是肆意妄为,什么都照着心情来,怎么能成事。” 魏先生仗着眼镜反光,偷偷翻了个白眼。 您老这话说的,好歹也收敛一下自己的笑容比较有说服力。 秦王沉吟了片刻,又道:“这段日子你看好他,若他又跑出府了,我拿你是问。” 穆莳说什么和世子有约,他自己都不信。 他撑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于是最后他还是被成功激将了。虽然他说的是事实,贾珠死了,他和贾府……也就没太大联系了。说是祖上都在金陵的世交,两家从他爷爷辈就没往来了,所以那时候贾珠看顾他,完全是贾珠心善,看不过别人欺负他,随口扯的世交关系。 世子吐着泡泡,盯着他看,很萌很无辜。 还是小孩子幸福啊,他感慨着,至少没得选。 看着目前还是无齿状态的世子小朋友,穆莳觉着有些不对劲。 秦王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有道是什么样的老大,什么样的企业文化。整个王府上下都精准得像是写好了的程序一样,什么时候干什么事。 穆莳每次来也都会被影响,连睡觉的时候都精准到不行,晚上的梆子一敲,他立马就困。 世子在这个环境下,这个时候一般都午睡了,今天忽然这么精神,倒也奇怪。 想着,他将手探上表弟的额头。脸色瞬间一变。 第24章 瑛石 一发入魂! 瑛石 世子忽然发烧,整个王府都差点被掀了个底朝天。 好不容易得了的嫡子,秦王与王妃自然都珍爱如宝,一出生便给他请了封,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一点咳嗽都要紧张好久。 王妃忍住了没发落照顾的人,先是让人去前院通知秦王,正慌乱无主的时候,一边的董嬷嬷搀住王妃,提醒道:“王妃不如让林大夫看看。” 王妃听了,眼中一亮,招呼一边的小太监去请人。 穆莳站在一边,没想到姨父姨母在封地呆了这两年,身边还多了这么多奇人异士。 不一会,秦王便过来了,身边跟着的人,想来就是那个林大夫了。他比魏先生要年轻很多,看样子是南方人,斯斯文文的,一张扔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普通面孔,不像是医生,倒更像一个秀才。 秦王似乎非常信任这个林大夫,也没多说,就将位置让给他,穆莳站在两位大佬身边,附近跪了一圈的丫鬟婆子。林大夫的连眼皮都没抬,心理素质极好,先是诊了脉,也不假手别人,看了他的舌苔。 林大夫这才抬起头,对秦王恭敬道:“回王爷的话,世子并无大碍,因着年纪不能吃丸药,只开一汤剂,再有贴几日脐贴便好。” 穆莳心里好奇,不过姨父在这里,他不敢多说话,心里也因着刚刚魏先生的话闷气。 问题不大,王妃还是严惩了世子屋里的婆子丫鬟。 秦王晚上有宴要赴,这会林大夫打了包票,他也放心下来,嘱咐了王妃几句,看了看一边杵着的侄子,心里好笑,也没有多说。 这几位一走,穆莳找着机会了,问留下来看着的董嬷嬷:“这个林大夫这么厉害,都不用写方子给王爷看吗?” 董嬷嬷道:“这林大夫用的药,咱们中原没有。” 穆莳听了,心里一动。 “林大夫不是汉人?” 董嬷嬷笑了:“哪能啊。林大夫也是个可怜人,是早些年迁海的时候,家里遭了匪贼,他成了孤儿,先是被一个老郎中救了,后来被西人收养,带去一个叫什么地中海的地方,这几年才回国却又遭了贼人,还是王爷从匪窝里救出来的。” 这头,服侍着秦王换好衣服,王妃忍不住问道:“莳哥儿怎么了?” 秦王笑起来:“让玄乔敲打了他几句,与我闹别扭呢。” 王妃觑着他面色,见没有不满,也笑道:“这两年没见,还是一副孩子脾气。等过几年了我给瞧瞧,说个亲,待他真有了家,便知道王爷为着他的好了。” “这倒不急。”秦王忖道,“我们说到底不是正经长辈,不能拍板。他父亲是个混账人,若有别的计量,闹出来不好看。” 林大夫沉默看着坐在对面死死盯着他的穆莳。 忍耐。 王爷说了,既然表少爷对他的医术感兴趣,就任由他问。 “只要能让他有点事做,不让他出去就好了。你可以把他当药童使唤嘛。”魏先生一脸解脱,“多谢了。” 穆莳指着手里的书道:“林大夫,这个是什么语?” 林大夫手里的动作一顿:“拉丁语。” 穆莳点了点头,又翻开了那本《rporisfabrica》。 “林大夫,人的脏器原来是这样的?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大夫沉默半刻,阴沉沉道:“人死了,拿刀子一点点解剖的。然后对着画的。” 穆莳看着,感慨了一番:“我也见过古人解剖的书,只是画着都太抽象了,这个我看着,像是真的一样。” 听到他的话,林大夫一愣,没想到这个公子哥居然还看过这类书。 穆莳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这里有个病人,中医最顶尖的人都看不了,葡国的皇家医师也没法治,林大夫有没有兴趣?” 距离贾瑛来这城外道观,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 贾瑛先前之所以说一个月,就是算好了日子,等这个月一过,她怎么也得回贾府开始年祭了,而且还能和贾敬顺路一同回去。 自从那天吃了烤鸭之后,穆莳就消失了。 一开始贾瑛也没多想,只觉得也许他那边又有了新的进展也说不定。 她历史学得不怎么样,对于现代医学的开端更加不了解,何况这是个架空世界,在贾府她用的东西里,也或多或少见过外国货,但是国外具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她也不甚清楚。 可是连太医院都看不了,她还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另寻它途了。 这日,她再去穆莳的院子借书,居然看到了数日未见的长随。 长随告诉她,穆莳现在被他姨父罚闭门思过一段时间。 时至现在,她终于有些慌了。 这之前两个人碰上的时候,他还有兴致说说自己见了什么人,找到她怀表上那个鸟人的可能又多了一点,后来慢慢的他就不太说起了,贾瑛大概明白,这条线大概也断了。 只是他还在一直奔走,所以她也心里抱着一点希望。 再不济,这个世界是有神仙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现在好像走到死胡同里了。 贾瑛恭恭敬敬给老太爷上香,却再也没了先前的自信了。 不是游戏,没有任何数值加点,她有系统,不过也没有任何用。按说有神仙,就该有魂魄吧,她这么诚心,也没见过老太爷一次。 凉风穿堂而过,贾瑛跪在软垫上,伏拜下去。 承认她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手眼通天的能力,一点都不困难,但是她就是不甘心。 也许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每次遇见事情,总是会下意识估量最坏的可能,但是只要决定了,就要不顾一切去做。 就像当初决定要留在这个世界,所以要好好活着, 并不是觉得,她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成功,她并不自大认为,自己想,贾珠就不会死。 只是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考量过,而且愿意去做的。 现在那个队友掉线了,也没关系。 将香□□香炉前,贾瑛目不转睛看着贾代善的牌位。 既然已经确定了那条线行不通,她也没什么好自乱阵脚的了,不是一开始就考虑过这个可能吗,那时候她的预备方案就是找神仙。 贾瑛迈步出去,一路攥着通灵玉,前路是背景,面前是那个透明的全息投影。 那个心愿栏里都是和她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贾珠的那一栏还是灰的,看来他这时候昏睡着。 她有记过贾珠每天昏睡的时间,前一段时间是越来越长,最近终于平稳下来了。 只要贾珠那一栏还在,她就有动力。 这时,她走到了正殿,立即松开了手。没有管欲言又止的李嬷嬷,她让一旁的道人代为进去找道长。 没有让她等很久,贾瑛就被引着,成功进到了殿里。 老道长很温和,问了她的来意。 贾瑛用小孩子的语气道:“我看到跛足的道人,和一个癞头的和尚在一块。” 老道长讶异道:“这便奇了,为何这个道人要和一个和尚为伍?” 因为这俩是神仙啊……贾瑛心里这么想,听着这话风,明白在老道长这里没有更多线索了,就说自己梦见了这两个,老道长拿着书给她卜了一卦,只说她会心想事成,一边李嬷嬷投了些香火钱。 现在要找那两个,还有一个方法,贾瑛看向自己挂着的通灵宝玉。 她只看了那个开头就穿过来了,所以怎么都不会忘记红楼梦的开头。 那两个神仙许诺了这个补天石让它来这里造历一回,原著里也说了,后来它回到那里,把看到的故事写在了身上,还给空空道人看到了。 那么,如果现在她要毁了这个玉,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出现,制止她,这样就达到了她的目的,还有就是这个玉是神器,她毁不掉。 这两个结果她都能接受。 贾瑛这么想着,看了看一边的李嬷嬷,没有立即实施行动。 用晚餐的时候,多日没有露面的炼金术士贾敬终于派人来找她了。 对于这位大伯的品味,贾瑛还是非常崇拜的,只要不嗑|药,伙食是相当不错。 她脚步一转,跟着小道士一路朝着贾敬的院子过去,只是看到贾敬的新造型,贾瑛整个人都不好了。 您老是在cos爱因斯坦吗。 贾瑛侧头,看到一边的炼丹炉,心里一动。 打瞌睡送枕头啊贾敬教授! 她把通灵玉往炼丹炉里一扔,说不定就烤化了呢。 正想着,她眼前一闪。 贾瑛眨了眨眼,看到没有被自己碰到,自动出现的全息投影。 通灵玉本来就能读心愿,估计是意识到了她的念头,这家伙怕了? 贾瑛抽了抽嘴角,她看向自己的那一栏。果然写着“把通灵宝玉扔进炼丹炉化了”。 等等为什么任务积分,是负三千?! 居然还敢威胁她了?! 贾瑛一开始还以为这个系统没自己的意识,所以才留着了,现在想到自己带着的这块玉居然是有生命的。 下一刻,她自己的心愿那一栏的字就变成了。 “去死吧,色石头。” 管你是男是女是公是雌还是没性别!这种偷窥人内心,还整天被她揣进被子里的石头,果然还是毁掉好了。 这边,贾敬心里越加笃定贾瑛是他修仙路上的贵人,用过饭了,和贾瑛交流了一番自己的炼丹心得。 贾敬没有注意她因为通灵玉的古怪表情,他正陶醉在这几日炼丹又有的新体会里。 原来不同的东西放不同的分量,甚至是火的大小,都会对炼丹成果有影响。 贾敬教授非常简单粗暴,甚至是被贾瑛带跑了方向想着:那么多做菜的,火候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也完全相反啊。 贾瑛听了大汗,没想到贾敬如此脑洞大开,这都已经研究出完全反应和非完全反应的区别了。 她觉得再过几天,这位大神跑来告诉她他发现了催化剂,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说起催化剂,贾瑛心里冷冷一笑,干脆就现在,把这个通灵玉交给贾敬,让他炼了好了,反正她也不想要这种有意识的读心器。 正要开口,她眼前的投影咔嚓弹出了一个框。 贾敬这次终于发现贾瑛古怪了,他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贾瑛死死按捺着心里的震惊,拼命摇头:“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大老爷也回去看看丹炉吧……” 她在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影响化学反应的几大因素,飞快道:“您可以试试用炼过丹的炉子再炼一次。”这是改变空气成分浓度。 虽然古代不能多精密,不过这也算比较大的影响了吧。 贾敬眼前一亮,自动把贾瑛的话翻译了一遍:他听说过,那些煮过无数次鸡汤的锅,煮白菜都会有淡淡的鸡汤味。 贾敬得了这个建议,如获至宝,忙不迭又投入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中。 贾瑛仰面躺在床上,觉得这个通灵宝玉还是很识相的。 现在的界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戳开以后,自动出现一个框。 啊啊啊啊啊她可以写代码了! 网瘾少女在心里欢呼起来。一口气写了一个最简单的扫雷游戏。 虽然她还不太适应用脑子写,比起机械键盘,这个bug还是很多的,不过通灵玉毕竟是依附着她的思维来塑造的,并不像计算机那么恪守计算机语言,基本上她随意写写,那个代码就能实现。 不过她现在还是单机版。但是能把一块上古补天石改造成不联网的光脑,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贾瑛想了想,这次都是生死关头了,通灵玉不至于唬她,想来,它自带的外挂也只有那些菜谱了。 她并不知道当初那个癞头和尚捏的口诀是什么,但是因为通灵玉中介,一切东西都可以换用她的思维模式生成,也就是这里面只有一个存放了无限菜谱的数据库。 贾瑛在商城看过菜谱,都跟成就一样,买一个才能解锁下一个,非常死板。 本质来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贾瑛想了想,脑补了一个非常基本的代码,虽然废了一定的力气去找商城系统的源代码,但是最后还是成功了。 商城加个扭蛋系统,自己投分,然后随机出个的菜谱,这样人生每天都有惊喜和盼头了。贾瑛打算用来做以后自己每日的幸运度和人品测试。 因为是测试,她一口气连着抽了十一发扭蛋。 结果第一个菜谱就让她整个人都蒙了。 菜名:黯然*汤 材料:【其实是作者她没想好写什么的蜜汁马赛克】 效果:救贾珠的病。 步骤:1.混合食材 2.煮熟 贾瑛:“……” 贾珠睡了一日,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他这一会精神很好,轻轻撑着身子起来时,竟然意外的轻松。 李纨如今身子重,他又病着,两人并不在一个房里。 只是这一会他起来的动静,居然没有人来看看。贾珠不动声色坐起身,为了方便时时看着他的情况,床帘被钩子挂着,他一眼看到了一边榻上沉睡的侍妾。 默不作声将脚趿进鞋子,他惊讶发现,自己的脚居然穿过了布鞋。 第25章 药不能停。 离魂 贾珠没有半点头绪的在荣国府里飘着,四处都是熟悉的花木楼阁,只是看得视角和以往相比却不大一样,仿佛是置身事外一般。 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却并不怎么愉快。 他大概是死了?贾珠不大确定得想着,想要捏自己一把,却只探到了一阵吹来的夜风。 轻轻叹息,他缓缓降下来,地面踩着依旧有实质感,脚下的枯叶却依旧蜷曲着,踩过的草地也没有半点声响和塌陷。 贾珠迈步,经过王夫人的院子时,停了停,正屋一片漆黑,小佛堂的窗子却还亮着光。 贾珠趔趄着走进去,扶着佛堂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她跪在蒲团上,头发被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极素净,佛堂里冷清,却没有燃任何炭火。 他只看到了背影,心却像是骤忽被抓紧了一样,嗓子艰涩叫了一声娘,王夫人却纹丝不动。 贾珠想起那时他随意翻到的,李纨的书。 未嫁从父,嫁从夫,夫死从子。 母亲已经年纪大了,贾环始终不是亲生的,待到老了,她怎么办?非但不能尽孝,还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佛堂里一片寂静,贾珠扶着门框一点点滑坐下来,泪如雨下,只是那些泪水只是溅开一点光,就湮没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半跪半爬着到了王夫人身边,陪着她跪,直到坐地钟响了十二响,才见得王夫人起身,由着丫鬟搀回了里屋。 贾珠还跪在那里,呆呆看着王夫人走着,一边的丫鬟秉着烛,三人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这个时候才歇,明天一早还要管家,不知道休不休息得好。贾珠想着,一点点站起身,这么跪了一会,他终于缓过来,接受了自己成了游魂的事实。 贾珠苦笑起来,也好,临走前,将家人都探看一遍,想来也没有多的惦念了。 打定了主意,贾珠独自朝着贾母的院子走去,毫无阻碍穿过关上的角门,绕过撑头打着瞌睡的婆子,贾珠看到了已经睡着的元春。 枕巾上湿湿的,想是她哭过了。 贾珠心中充满了愧意。想起当初宝玉说的,他也大概明白,舅舅王子腾的打算了。 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只到了秀才就没有再进一步,自然无法在官场上有任何助益,父亲纵容再有门路,也无法传系下来。 贾珠看着元春眼底淡淡的青色,伸出手,想要给她掖下被子,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什么都碰不到,又猛的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转身出去,又看了看贾母,恭恭敬敬在床边磕了头,因为不知道今天父亲歇在哪,他也不敢乱走,便直直往大门口飘去了。 正门口,几个门子在赌牌,他的目光略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看到他们或大笑或沮丧的鲜活面庞,轻轻笑起来。 以前他是厌恶的,觉得这些下人逢高踩低,长着一双势利富贵眼。 现在想来,他们背后也有妻儿姊妹,跟着一个好的主子,可以谋到差事,可以有赏钱,在府中的地位也全不一样。 不同于贾瑛这样的空降,贾珠是非常深切感受过的,王夫人管家前后,他就过得好了很多,月例还是那样的月例,暂不说讨好,怎么也不会为难。 贾珠把那些热闹甩在了身后,到了如今,也不用管规矩了,便直直从正中的兽头大门走了出去。 四下里一片阒静,贾珠站在荣国府大门口,怅怅望着宁荣街,街道被扫得纤尘不染,青石板在月光下发着暗青色的冷光,街旁只有大门口檐下吊着的赤红色大灯笼在呼啸的寒风中明灭。 贾珠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一时间觉得好像要凭虚御风而去了。他无意中抬头,“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猛的撞进眼中,笔锋如一把利剑,直直刺进他的眼中,引得贾珠整个人一震,下一刻,就感觉到有什么拉着自己,一路飞着,越过荣国府的高墙,到了宁国府。 贾珠身后是黑油的栅栏,站在五间大门前,头上悬着一块匾,正书着“贾氏宗祠”四个字。 手腕上捏着他的劲道仍在,一只拉着他进了正堂,穿过重重锦幔彩屏,宁荣二祖的遗像画卷并排正悬在中央,自下是七层阶梯状排布的牌位。 只有天子才能祭从祖宗往上数九代的先祖,他们国公府,只从贾源贾演往上数了五代,贾珠算是第九代,即使这样,他看着犹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那个拉着自己来的力道已经消失,贾珠却背后生起一阵阵的寒意。他膝上一软,已是跪下了。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长明灯幽幽的火光闪动了一下。 许久没有半点响动,贾珠壮着胆子抬起头,看着那些幽寒的牌位,只有冷冰冰的文字,却不难让他知道,祖辈是怎么一步步拼下了家业,费劲力气将阶级一点点提升,荫蔽后人。 贾珠只是跪在那里,却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他可以说,他也不是长房嫡子,甚至能毫无压力说,既然不袭爵,那他何必为了家族而努力。 可是,只要他贾珠走出去,身上挂着的,永远是荣国公后人的名,生来又享受着不同于祖辈的资源与优势。 府里的家生子多是荣国公曾经部队里的士兵,因为家乡遭乱被毁,索性卖身跟从封官进爵的旧主子,因为这一代人的教导,兢兢业业在府里从事。 ——“想起十四岁那年,进学中秀才,却什么都不懂,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后来大了,明白些事情后,见了府内,常常觉着透不过气,如今竟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贾珠想起了自己当初对穆莳说的话。他是过过难熬日子的,直到老太爷临终前,给父亲求了官职,他们一房才好一些。 那时候,他心底里非常憎恶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 后来大一些了,他看到家学里那些不知进取,只会取乐的,便是伯伯一辈的,多数也都是成日玩乐,捐官的也不少。这样比起来,他再怎么去坚持,似乎都和父亲一样格格不入。 现在看着宗祠里牌位宗谱,他却慢慢释然了。 想着,他却苦笑起来,这时候想通了,他却要死了,徒添一些悔意而已,有什么用呢? 贾珠挺直了背,直直伏拜下去,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佑我一家安平一生。” 慢慢往回走着,贾珠经过前院书房时,看到里面的灯,又停了下来。 父亲原来在这,还没睡吗。 他心里对书房是有畏惧的,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父亲也总是斥责。 想起刚刚看到的老太爷贾代善的牌位,他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老太爷临终前上了一本,皇上体恤,便给父亲主事的官衔。 贾珠知道,贾政原本想要以科甲出身的,得了官职,自然不能再科举了,也因此,父亲有了遗憾。 想来,他心里还是在意自己没有功名的,所以在功课上也就更加严厉要求他。 官场上见面,总要问问各自是何年进士出身,同年各成一系,总是要提携一二的。 他听过族人暗地里酸说,父亲假正经,不会读书,完全靠着老太爷的荫蔽,得了差事还要卖乖说自己有追求。还好面子,什么都要管两下,整日端着装着。 父亲他在官场上,是不是也像是在族里一样,因为格格不入而孤独呢? 贾珠心里酸涩,也不走门,直接穿墙而入,果见贾政伏案写着什么,一边还摞着部内的差事。 这些日子他昏迷居多,祖母,母亲和妹妹倒是都常常见到,只是父亲毕竟是有职务的,这倒是他五日内头一次见到父亲。 他清减了许多,已经有了几丝白发,面露疲色,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眼角忽然流出一滴眼泪来。 贾珠心头一震,他凝神看过去,才发现父亲写的正是他的讣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滴泪,却见到泪水穿过他的掌心,滴在了“吾儿”二字上。 贾珠不忍再看,撇过头,腾空而起,飞一般回了自己的屋子里,站在了李纨的床边。 妻子已经熟睡了,他伸手抚摸着她皱着的眉头,想要抚平那张面庞上的忧色。 最后,他转向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 他的儿子,他起名叫贾兰,以后一定是如兰花一般的君子。 贾珠忍不住想,当初,父亲看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必须为之撑起一个家的责任呢。 小时候说着“等长大了,买一个大园子,只有我们一家住在一起,这样父亲母亲想住哪个院子,就住哪个院子”。 元春刚刚出生的时候,他说“要照顾妹妹,一辈子都不让人欺负她”。 娶妻时承诺说要和妻子一起白首。有了兰儿时,他欢喜的说要呵护他长大。 他还想再看看不在府里的小妹妹,他当初还答应要带着她和兰儿一起去庙会的。 只是,他要失约了。 “你这么小的姑娘,要这些干什么。” 贾瑛又验了一遍货,从那一大摞纸里看到了真正想要的那一张后,才对一边的李嬷嬷示意,李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递给了那个烤鸭小贩。 “我拿去骗人。”她笑道。 看不出来,这个人作假还真的有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