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沉迷扮演日渐消瘦》 1.1 “主人,沃尔图里家族已经知晓卡伦家族出了一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后裔,并准备采取压制措施……目前那个混血的能力尚不可知,但根据她的母亲伊莎贝拉·斯旺和父亲爱德华·库伦的能力推测,应该和领域或者速度有关——” baba……baba…… 安娜坐在柔软的深紫色天鹅绒高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漠不可攀,苍白的脸庞在古堡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座精美细腻的大理石雕像。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长而华丽的裙摆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猩红深邃的眼眸望向远方,似是在沉思。 安娜女王,欧洲历史里血统最古老,力量最强大的血族之一,其血脉渊源追究起来大概比沃尔图里那些血族更加久远,与极北之地的斯堪的纳维亚族群并称欧洲三大皇室血族,内部阶级极度分明,对族群的发展具有绝对的掌控力。而这位安娜女王,则是欧洲维坦布尔家族的创始者和掌权人,维持了迄今三千多年的统治权。和沃尔图里明面上的领导者阿罗的长歌善舞不同,安娜女王为人强硬冷酷,不苟言笑,和寻常有些年岁的血族的固步自封不同,她的目光放得更长远,也恪守戒律,虽然族群庞大却隐匿于世,从不轻易发展后裔。起止由女王亲自初拥的人类也只有三个,而现在站在她面前喋喋不休的是其中之一。 约翰森一字一句刻板地汇报着昨天血族探子呈上来的情报,极为恭敬地低着头,语气平稳无波。他是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血族了,对于自己血统上的“母亲”怀有深深的敬意和畏惧。安娜女王这个年纪的血族大多已经因为永生的疲倦而进入长久的沉睡,其他的即使还“活”在人世也极少会每日亲自处理族群的情报。可她不同,她是一个冷漠的,高傲的,权力欲极重的,或者是极富责任感的古老血族,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族群有威胁的因素,正是如此才将一个避世的血亲族群从当初的一个小小部落发展成如今的血族皇室。 约翰森以为,每日例常的汇报会像往常一样,无关紧要的事交由长老级别的血族处理,女王将仍然坐在这张华美而寂寞的椅子上不言不语一整天,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直到他忽然看到女王苍白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听见低哑的,极缓慢的,带着深重疲惫的嗓音,轻轻开口—— “混血?” 约翰森微微一愣,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愈发恭敬地低头回答,“是的,主人,是胎生的人类和血族的女性混血,如今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能力尚未知。” 对于血族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很让人惊奇的事件,但并非毫无循迹。据他所知,百年前就出现过这么一位同样是胎生的混血,只不过这个混血的能力比较特殊,又非常聪明地常年隐匿于深林,鉴于他并非维坦布尔家族的后裔,也没有高调到对血族产生威胁,女王只是命令一位血族常年驻守在那位混血所在的山林监视他的行踪,有异动再来汇报。 虽然不知道为何女王会对一个素食者家族的混血感兴趣,但他仍然细致地询问,“需要将她请来这里吗,主人?” “不必。”安娜冷漠地回答。她实在是活得很久了,眼瞳中的猩红比寻常血族更为浓郁,眼角下场似乎染着淡淡的红意,她极少有其他表情,凝视远方的模样仿佛隔着颗粒浓重、油彩弥漫的雾,具有模糊而微寒的美感。可她下一句话却又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这弥漫在约翰森严重的迷雾—— “我将亲自前往。” “主人?——”约翰森瞪大了双眼,这个忠诚的奴仆第一次露出如此惊骇的神色,“您——” 然而安娜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从高高在上的天鹅绒椅子里起身。她身量比寻常女性要高,穿着黑色高领收腰的丝绒礼裙,一头淡如晨光熹微般的白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她走到古堡巨大的窗边,厚重的窗帘半撩,夕阳余晖从外面泼洒进来,她修长的脖颈苍白细腻毫无瑕疵,浓长的眼睫也是淡淡的金色,侧脸美得优雅又艰涩,充满了历史的沉滞和风霜。 “我累了,约翰森。”她轻声说,有细细的钻石般的光芒在惨白的肌肤上闪烁,微微探开的嘴唇嫣红如血,“我想,过不来多久,我将和我所有的祖先那样,进入永恒的沉眠。” “主人……”约翰森握紧双手,却不再多说什么,沉重叹息。 不会有人比她再清楚永生其实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险恶的诅咒。成为了一名吸血鬼,你将凝固在你一生最年轻,最美丽的刹那,时间从此在身体表层失去了重力,性格也定格在死去的瞬间,不会有任何改变。能够增加的只有知识,阅历,和沉淀在惨白骨头里的日久渐深的疲惫,仿佛在逐渐被吸空,死去。每一个日和夜都在见证亲认,爱人,朋友的苍老,对他们身上逝去的时光无法挽留,眼睁睁目睹每个人的死亡,每一个夜晚都将变得愈发漆黑,行走在白日的心愿也成为奢侈。而爱情……是的,最热烈,也是最可悲的爱情,对于血族来说,除非遇到了命定的歌者,他们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一个人,唯有那个人才能令永恒濒死的血族重新活过来,心脏再次产生跳动,血液般的鲜活热度充满血管。 可那实在是太难了,歌者对于血族而言就像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是□□,是解药,是最甘美鲜甜的血液,是啜饮后将后悔痛苦一生的预兆,令人活过来,也将随着他的逝去而彻底死亡。 而他的女王,她曾拥有那样卓越辉煌的岁月,历史书画的每个角落都印有她的痕迹,她出现在每一本佚散的古老孤本里,她的一生是最无法言喻的传奇……而如今,最强大的血族,也无法抵御时间永恒所赋予的倦怠,疲惫,她将渐渐变成一座真的大理石雕像,沉睡在地底从此悄无声息。 这是最可怕的诅咒。风霜侵蚀每一寸血脉,后面是渐渐风化的惨白骨头。 约翰森缓缓躬身,悲伤蔓延了他的整片心底,然而他的神色变得平静无波。 “是,主人。” 他活得很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往日的血族好友大多因为无法忍耐这没有尽头的孤独渐渐各自离去杳无踪迹。一个因为亲手杀死自己的歌者而选择沉睡,一个寄情于艺术的无尚和崇高忘却自我,到现在,守候在女王身边的,最后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大概也是因为活得太久了,离别变得司空见惯,他很早就已经对此不再感到惊讶与痛心。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女王打点上下,也没有再开口多说一句,只是安静地看着女王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古堡深处。他很明白也许这将是他和她最后一次相见,她只不过是用一个后裔的理由最后一次亲眼目睹这个存在已久的世界,一眼千年,从此将是真正的黑暗与安宁。 永别了,我的女王。他在心里如此默念。 …… …… …… …… 事实上,和约翰森管家充满了无边悲伤的内心活动恰恰相反,他的女王,他的母亲,他最尊贵的主人……如今正保持着高傲神情,坐在私人飞机上,用生无可恋的“女王式眼神”观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天空。 安娜……或者说,寄居在血族女王身体的安,因为与系统的一场交易而开始扮演生涯,第一个任务,就是获取这个世界的扮演值,达到一定数值后才能去往下一个世界。 事实上,她前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类,一个一流的女演员,获奖颇丰,曾是金鸡奖最佳表演新人,百花奖最佳女配角,金爵奖最佳影片得主,而在她死亡前夕正要去参加当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角逐,路上却发生了一场人为车祸,刹车失灵血溅现场。 她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充满遗憾地结束,谁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就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无尽空间,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立体三维球体出现在她的头顶,用合成的机械电子音告诉她——她是“金手指影后系统修正版3.0”选中的扮演者,如果绑定这个系统她的意识将会被投入数个不同世界,由扮演世界中的本土人物而获取扮演值。如果达到了一定数值,系统将给予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安当时就懵逼了。她是一个极度敬业的演员,演艺界的工作狂,出身普通家庭,从小就励志当演员,到了三十三岁都是无恋爱史一心钻研演技,不知道演活了多少只存在于书本中的人物,斩获奖项无数,由一个写实类小成本制作电视剧成名一路经历视后到影后,却临门一脚抱憾终身。没想到死后却来了这么大一个外挂,她简直就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某本小说中的女主角,自带重生光环的那种。 然后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就很无情地告诉她,大致内容是这样的,简单来说,虽然这个系统以及是3.0的修正版了但仍然还在测试中,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因此需要选择具备苛刻条件的人来完成测试。而所谓的扮演值,则是被选择的对象在某个世界中完美演绎了某个人物所获取的数值,这个数值将会被永久保存到总系统中。如果系统最后测试成功,正是投入使用,被绑定的玩家就可以在挑选之前对象演绎过的世界,亲身感受这个人物的喜怒哀乐,然后转化为自身的演技。 简而言之,在测试版中,安所获取的扮演值,只不过是为后来正式版系统的绑定者做嫁衣,她就相当于是任劳任怨的内测玩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公测的数据开发而已。这种测试版的系统已经生产了好几个,但是满足条件的人不多。例如“金手指影后系统”的测试人物条件就需要达到“获取权威电影奖项超过三个”,“从事演艺生涯超过十五年”,“国家知名度达到60%”,“世界知名度达到30%”,“极度专注表演”,“无毁灭世界等不良倾向”以及“脑死亡”等。 安盯着最后一个条件看了很久,最终平静接受了自己的确死亡的事实,阅读过协议之后很快就同意了绑定系统。 协议并不复杂,大致而言系统选择的世界具有随机性,有可能第一个世界是困难模式,第二个世界是简单模式,第三个世界又是困难模式……这完全取决于她的运气,也非常考验她的基本功。如果她在世界中的扮演值达到了系统标准值,会有一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接着进入第二个世界。进入每个世界时系统都会发放人物背景资料,接下来系统就会根据她的一举一动来测试数值直至完成任务。如果绑定者情绪有超出标准的剧烈波动,或者是受世界人物的影响本土化,也可以选择自动结束这个任务进入下一个,或者留在这个虚拟世界。但若留在了虚拟世界,将不会再获得系统给予的重生机会,简单来说,如果选择留下,所扮演的人物一旦死亡,就是绑定者永远的死亡。 “有前车之鉴吗?”她问。 系统很平静地回答她,“有。”而且几率并不低。系统选择的大多数都是戏骨,戏痴,就如同上一个绑定者,一生都醉心于演绎他人,最后沉迷在系统世界里无法自拔。还有个别绑定者对世界中的人物产生了深厚情感不愿离开。这样一来测试相当于失败,数据就会被毁掉,系统会重新寻找下一个绑定者直到完成数值测试为止。 “世界投入准备中,请绑定者确认是否准备完毕?” 她微微一笑,“确认。” “确认完毕。第一项测试准备完成。” “系统命名第一项测试——《暮色》。” “扮演人物:血族女王。” “祝你好运。” 2.2 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吸血鬼,该是什么样的? 她出生于公元前62年,生而高贵,被父亲命名为阿纳斯塔西亚·波佩斯库,是达契亚国唯一的公主,她的哥哥德切巴尔是尊贵的国王。她自小美丽高傲,打猎擅射,深受人民爱戴。但在十五岁后一切都变了,罗马入侵王国,她在罗马的战争中家破人亡,十九岁时独自逃亡,隐居山林却被流浪的吸血鬼咬伤。最后她没有死亡而在一夜后转变为吸血鬼,没有血亲的教导,曾经尊贵的公主在新生时期控制不住杀死过很多难民,于是被当时的巫师祭司用纯银伤害过处以火刑,绝望时发现了自己的能力—— “反射”,拒绝一切形式的伤害。 刚开始她发现她可以抵御来自人和血族恶意的攻击,到后期她逐渐掌控了这种罕见的能力,并转化成抵挡以及反射伤害。在渡过艰难的新生期后,她逐渐了解到血族能力的可怕,也明白人类对她一族的恐惧和忌惮,她隐藏人世许久,窥视着,观察着,终于选择了一个能够成为同伴的人类青年,一位具有卓越领导能力的落魄贵族,这就是欧洲皇室血族维坦布尔的起源。 族群逐渐发展,安娜出身皇室从小就懂得御人的道理,也非常明白人类聚众成群的力量有多可怕,因此严格限制后裔的数量,并要求每一位族人都遵守戒律决不能随意屠戮引起人类的愤怒。她的决策极为明智,在当时另一个血族群人数开始超出他们并压制维坦布尔族群的时候,她毫无所动,直到亲眼看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部落在和人类争斗中几乎毁于一旦,从此不敢再有族人质疑她的理智和决断,她成为维坦布尔最高贵的女王。 她曾经也是天真高傲的少女,然而战争和鲜血终于将她磨砺成冷酷的狩猎者之王。她走过很多地方,亲眼见识过这个曾经生活的世界变化究竟有多快,然而时间这个对于人类最残酷无情的东西在她身上失去了意义,她是如此的美丽,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清楚知晓她身份却仍旧迷恋她的人类不知众几,然而她的情感早已凝固如磐石,就像每一个活了很久的血族,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夜空,就连星辰都有其轨迹,而血族的命运一眼望不见尽头,结尾却早已注定。 她有着美丽的面容,年岁将美貌赋予了更不可言喻的韵味。她对这一手创立起来的族群有着最深沉的感情,然而现在她终于还是疲惫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深重的,不可解的倦怠,如高山极顶的岩石,坚不可摧,却终究被时间风化。血族不可能杀死自己,而这位拥有古老血统的女王,终于选择放下了手中帝国的权杖,在她所曾经爱过的土地上永恒沉睡。 安娜女王——这是一个内蕴比安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丰富的女性,她的年龄所赋予她的阅历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说清,而她同样是一位贵族,生前是,现在更是。她所演过的角色中曾经有一位是民国落魄的贵族少女,但那根本无法和安娜女王相提并论。她的优雅,她的冷漠,她的高傲,她的强横,以及她内心的荒芜,体现在每一根头发丝儿上,而每一次只要她露出一点点和人物性格言行不符的举动,无疑就是在降低扮演值的分数。 也就是说,系统给予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地狱模式级别的。 这个极困难的挑战让她浑身血液沸腾。她实在是太爱这种迎难而上的感觉,仿佛面前横亘着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而她将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它的高度。在演员的领域里,她可以活得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解一个别人眼里与众不同的世界。她的谈吐,小动作,交友圈,成长轨迹,爱情的萌芽与破裂,如何面对每一次命运般的转折……这是个永远不会有极限的职业,用一张同样的面孔演绎完全不同的性格,她虽然经常被导演夸“天生演技派”,“肯钻研”,“有戏骨”,可她很清楚,和那些世界上最伟大的演员相比,她还差得远。 而这个系统无疑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阿纳斯塔西亚·波佩斯库的生平在她眼前一幕幕如默片上演,然后到她降临的一刻戛然而止。这就意味着,女王的前半辈子在系统的评判中都是平庸的,不值得拿来进行数据测试的,而她即将面对的未来,才是这个人物能够被演绎而出的价值关键。 是的,她将遇见她唯一的歌者。血族漫长的一生中可被称之奇迹的存在。 系统中所告之的资料很有效,总结起来无非是几个关键词:歌者,西雅图,血案。 飞机的轰鸣打破了夜空的寂静,侍者毕恭毕敬地告诉她,“小姐,前方就是西雅图塔科马机场,是否需要安排人员来接机……” “不用。”她平静地拒绝。打开舱门,微凉的夜风掠过她苍白的脸。侍者几乎是着迷般地凝视她的背影,这是他见过最完美无缺的女人,并非只是她的脸,这个客人具有一种极为独特的气质,令人第一眼看上去反倒不会首先注意到她五官的精致,却又像是磁石一样吸引他全身的细胞挣扎着想要靠近——而这只不过是血族最常见的狩猎手段,最危险的捕食者,无时无刻都散发着让人迷惑的气味吸引食物的注意。 如果是寻常的血族,为了融入人类社会,会聪明地学习现代人类的打扮和谈吐。可对于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女王来说,她足以高贵到不必附庸任何一个人来改变自己。她仍然穿着高领的黑丝绒长裙,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挽起,即使饱饮鲜血也不能称为健康的苍白脸色。当她出现在西雅图的市中心大街时,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她血色双眸和不适宜的穿戴,毫无疑问都将她认作了某个刚出剧院的女演员。 没有一个人前来搭讪,她冷漠的神色和猩红如鲜血可怖的双眸足以逼退任何怀有倾慕之心的路人。 她站在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下,石头一样坚硬的红色眼珠里反射出里面又唱又跳的年轻少女身影,这样的年纪与活力似乎让她回想起从前,神色有一瞬间的悠远,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再感兴趣地转身离去。 她在曾经的达契亚王国,现在的罗马尼亚的古堡里生活了太久,早已忘记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也不再有那样的心情去了解,而当她最后一分对生命的兴趣消失殆尽,就将迎来她最终漫长的睡眠。 很巧的是,听说那个著名的素食者家庭也带着混血来到了西雅图。很好,省去了很多力气。 她的领域虽然不包括m国,但没有血族能够凝视她的双眼说出谎话。因此很快她就得知了混血的位置,一个装饰豪华的西餐厅。 “很高兴见到你,库伦太太,”詹克斯神色十分友好,“我通常在这里面见客户……这里可比办公室舒适太多。” 伊莎贝拉·斯旺则显得心事重重,勉强附和道,“……当然,也更公开。” 一番心照不宣的问候,贝拉有些急切地询问,“你见过爱丽丝和贾斯帕了吗?他们有告诉过你他们去哪儿了吗?” 詹克斯摇头,“不不不,贾斯帕先生过来下单的时候,只提到过他要离开这里……当然,我一向遵守使命。” 说完,他掏出一个牛皮袋放在桌子上。贝拉打开,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些机票和护照,她顿了顿,重新放入袋子里,神色愈发凝重。 “贾斯帕说过,只有两个人——”话音未落,他突然一愣,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身后。 贝拉有所感一般,脊背在一个瞬间变得僵直。这就像是某种天敌般的警惕……不,更准确而言,这是来自天性里的畏惧,就像遇见领地里的最强大的头狼,每个细胞都不由自主地在轻颤,指尖呈现轻微的抖动感。她甚至感觉到只不过一秒之间,整个餐厅都倏然安静了下来,人群的目光默契地集中在了一点。 伊莎贝拉·斯旺知道自己的能力很特殊,首先她的自控力是所有新生儿中的翘楚,其次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令她不需要畏惧任何其他血族的能力,即使古老如阿罗也无法窥见她的任何思想,于是当她很明显地察觉到身体这种奇异的现象时,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将手中的东西收好,才缓缓转过了身。 她因为素食而变成蜜黄色的瞳孔剧烈地一缩,在见过罗莎莉那样的大美人之后,贝拉以为自己已经被美貌有所免疫,更何况罗莎莉的能力就与她的外貌有关,这让她比寻常的吸血鬼美得愈发与众不同,耀眼夺目。但现在她推翻了这种想法——很显然,眼前的人——不,血族,她非常美丽,和罗莎莉的热烈完全相反,她冷如冰霜,具有某种罕见的,久远年代感的,精致的优雅。她的头发像是淡薄的月光,眼眸猩红浓郁仿佛凝固,嫣红色的双唇吸尽诗人的精神骨髓。她站在这里格格不入,如同一幅古老油画中走出来的黑色贵族。 她是为了她而来——当对方的目光穿过人群凝在她身上的时候,贝拉根本不会怀疑这一点。仿佛某种不可说的默契,她点头向詹克斯道别,虽然对方直愣愣地看着黑裙女人完全没发现。贝拉率先走出了餐厅,来到了旁边种满了高大椰树的角落,转过头,发现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身后,毫无声息。 她头发几乎都要炸开,忍着无处不在的强烈威胁感,尽量平静地开口,“你是谁?沃尔图里的人?” 安娜漠然地看着她,一个能力有些特殊的新生儿,但也算不上威胁。对于其他血族来说,她的能力也许很让他们头疼,但恰恰好,她的天赋却是贝拉的克星。她杀死她就如同眨眼那样简单。 一个高傲古老的血族根本不会将她这样的新生儿放在眼里,更何况她并非她的后裔。安娜无视对方紧张的神色,目光缓缓移到不远处一辆车上,那里有一个孩子坐在车里,正朝这里看。 贝拉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不惧怕任何攻击,但无法忍受蕾妮斯梅受到觊觎。她浑身蓄势待发,母亲的本能让她顷刻间变得极富攻击性。可还未等到她语出警告,就看见蕾妮斯梅忽然自己打开了车门,然后一步步朝这里走来。 她的怒气尚未完全体现,就忽然被降温,贝拉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她女儿的杰作。蕾妮斯梅拥有让人接受她的能力,而贝拉只不过是受到了影响。她看着眼前的血族眯了眯眼,注视着走到面前的小姑娘——褐色的长发,肌肤像雪一样洁白无瑕,生机勃勃,白皙而红润。她有一双巧克力色的清澈眼眸,两颊酒窝若隐若现,像小鹿一样天真无害。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可爱女孩儿。 “别紧张,妈妈。”蕾妮斯梅安慰她道,“我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 安娜冷漠地低头注视她,小女孩似乎根本不害怕她拒人千里的神色,仰起头,用大而纯真的眼睛看着她,微笑轻声道,“你也是妈妈的朋友吗?” 近在咫尺,安娜清晰地听见了小女孩稚嫩身体里血液的流动,心脏在跳动,她还有温热的呼吸。她看上去已经有人类小孩五六岁大小,可约翰森告诉过她,她出生不过几个月而已。 一个完美隐藏在人类中的血族。 安娜眯起眼,忽然想起听说过阿罗知道这个孩子存在后的反应。沃尔图里的确是个很强大的族群,可惜近百年来后裔的发展过于随意,在人类社会中引起了许多关于血族存在的猜测,曾令阿罗大为光火。那是个掌控欲比她不逞多让的老家伙,他不希望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威胁,而这个素食者家庭中出生的混血后裔,很明显将成为他的目标。 偏偏她的母亲能力特殊,很多吸血鬼都将对此束手无策。如果她就此沉睡下去,也许百年内沃尔图里都不会再有精力试图染指她的领地。 恶意?不,她当然不会有恶意。她逐渐淡薄下去的对于族群的责任感令她对眼前这个混血的成长,几乎算得上是乐见其成。而现在亲眼见过后,她更是肯定了这个想法。 “很漂亮。” 贝拉忽然听见这个让她浑身紧绷的血族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她以为她是听错了,可当她转过头去,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神秘的黑色身影。 “妈妈。”蕾妮斯梅攥着贝拉的衣角,疑惑极了,“她是在夸你吗?你很特别,我知道。” 贝拉回过神,摸了摸她泛着健康柔软光泽的发顶,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微笑,摇头,轻声回答她,“不,蕾妮斯梅,我想……她是在夸你。” “为什么?”虽然那位女士很美,可在她心目中,她的母亲才是最漂亮的。 “大概是……”贝拉凝视远方,有些怅然,有些满足地低声道,“你有一些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3.3 摩尔大剧院中正上演着一场经典的戏剧。 地上铺满了华贵的镶嵌地板,随处可见的大理石,玛瑙和彩色玻璃。通往楼座的阶梯不同其他剧院,而被改成了平缓坡道,内部装潢洋溢意大利和拜占庭风格,名副其实“优雅的缩影”,通过一个单独的侧门还可参观包厢之上的精美画廊。而在二楼的礼堂包厢中,安娜端坐,垂眸凝视舞台上美丽动人的姑娘“赫米娅”。 舞台演员通常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他通过肢体和面部表情将整个人物的内心活动毫无隐藏地演绎、爆发,因为需要戏剧性的转折不论是台词还是动作都会显得尤为夸张。当安娜如幽魂般走进剧院时,台上的女演员正在熏熏然的夏夜中憧憬地仰望星空,雾霭中的森林幽暗寂静,夏夜虫鸣窸窣,身穿白衣的精灵从舞台的一边轻盈地上场,停住,倾听。 而忧戚的旁白响彻整个剧院—— “女人啊, 当有人为你哭泣时, 你能不能找到你该走的方向, 带着迷人面容,诱人的香和华丽的泪珠,高傲的, 步入那圣洁的殿堂……” “一切卑劣的弱点,在恋爱中都称为无足轻重,而变成美满和庄严。爱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的,因此生着翅膀的丘比特常被描成盲目;而且爱情的判断全然没有理性——” “——通往真爱的路从无坦途。” 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而最坏的只要用想象补足一下,也就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将一瞬间的灵感变为永恒。 男演员浑厚低沉的歌声在满员的剧场回荡,光线赤果果地从上方投到他们的脸上呈现一种惊人的苍白,而光明后的阴影则像被雨淋湿的毛毯如影随形地披覆在他们肩上。而在她的眼中,看到的却不仅仅是歌剧,魅影。她看得到一股股缭绕薄雾渐渐侵入他们的脸庞,就像是高昂尖叫后精疲力竭的灵魂所吐出的气息,将所有的线条都为之模糊,融化,仿佛眼睛要化成泪水。 就像一种宿命的指引,被这如泣如诉的歌声所吸引,她走下寂静古老的阶梯,声音愈发清晰了,鲜红色的帷幕如血泊,让她的指尖都沾染了一丝丝虚假的血色。她闻见了某种熟悉的气味,这勾起了她少有的几乎淡薄成无的食欲。她的步伐轻盈如亡魂,一步一步,踩着有百年历史的保养良好的木质地板,飘荡着向后台走去。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低而冷,就像是古老童谣的轻声哼唱—— “若蒙主赐予鞋和袜子 往后的每个日与夜 坐下来穿戴……” 安娜女王漫长的一生中,见过无数形形□□的人,其中不少都是天生杰出的艺术家,而他们多少都有点疯。这种疯癫可以说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神话,让这狭小却无尚的圈子与凡夫俗子保持距离,因此总是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特立独行。 就像是她现在听到的这曲悼亡歌。它应该是那样哀伤,沉重,唏嘘的语调。而这个人却离经叛道地将它演奏成如此愉悦,欢快,仿佛一首载歌载舞的吉普赛民谣—— “主啊请纳此亡灵 若你路径黑暗之桥 往后的每个日语夜 最终走到炼狱……” “主啊请纳此亡灵 若汝不曾奉献饮膳 往后的每个日与夜 圣火烧尽汝之白骨——” 她忽然想要微笑,这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在空气弥漫了血腥味的后台,她安静地听着这别致极了的欢乐歌声,歌声的主人就像满载而归的收获者,和舞台上变得遥远缥缈的演奏声交相辉映,怪诞得仿佛仲夏夜一场无法苏醒的迷梦。 而就在即将到达尾声,她终于是按耐不住这汹涌而来无法捕捉的奇妙情绪,苍白的手指缓缓拉开了垂地的厚重的红色帘幕—— 新鲜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浓稠将她包裹。 凌乱的后台休息室,她看见了一副令人惊叹的堪称杰作的奇妙画面——赤果的人体被悬挂在惨白墙壁上,双手张开,手掌被牢牢钉死,如同十字架般呈现赎罪的姿态。他大概是一位演员,身材保养得非常好,棕色的卷发长而柔软,留着修剪得当的鬓发和胡须,看上去和传说中的圣子极为相似,不出所料他的工作应该是扮演耶稣。但此刻他却被割断了喉咙,脸上神色痛苦难言,暗红色的血从赤果的身体如蛇蜿蜒而下,在脚底累积成滩。 可安娜只是冷漠地投去了一眼,她的心神就被尸体旁边的人牢牢摄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胸腔的某种震颤,久远而陌生,仿佛从这一刻僵冷的血管重新被一种热度充满。火焰,火焰在她的骨子里愤怒地燃烧。她充满黑暗的空洞瞳孔顷刻流动着比血更鲜美更靡丽的金红。她感受到了奇迹像是毁灭一样天崩地裂死亡的风暴席卷神智,早已死去的属于人类脆弱的感官全部复活,尖锐的疼痛从指间开始迸发,传染到每个死而复生的细胞。她甚至可悲地发现锋利的牙齿开始无法控制地蠢蠢欲动,她摄住对方的眼神就像是盯住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昏黄的灯光在此刻过于刺眼,刺眼到她开始担惊受怕,使这猎物拔腿而逃。 他在她的眼里是一个过于脆弱的男性人类。只一眼看上去就极为柔软而健康,泛着流动光泽的浅棕色微微打卷儿的头发,弧度柔软干净的褐色眉毛。他有着纤长到忧郁的睫毛,微微低垂,那间或的颤动扯动她心脏的每个节奏。他拥有一双奇妙的翠色眼眸,眸光清澈无害柔软如同初堕凡世。他的脸颊沾着几滴尚未干涸的血滴,仿佛眼角留下的鲜红之泪,那种凄厉至极的艳色让他美得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样纯真无邪却又暗涌着辛辣热烈,仿佛在暗物质中开出的一朵白玫瑰。 安娜尖利的指甲猛然收紧,将帷幕划破。她强忍着口中渗出的毒液,他修长脖子中跳动的那甘美,鲜甜的血液像是某种无法戒除的私人□□,对她有着毁灭一样的吸引力。她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可怖,因为透过弥漫着血色猩红的视网膜,她看见了,这歌者猛然收紧的瞳孔,而他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在一瞬间几乎想要叹息,可她却又小心翼翼怕惊动这可爱猎物,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贪婪到可怕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 那样美丽,脆弱,鲜活……像是阳光下的七彩泡沫。 帘幕在她的手里粉碎成破布。 她想起了曾听过的一首诗——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 而路过的人只能看到烟 但是总有一个人 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火 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 我快步走过去 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 我的狂暴,我的温和 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 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结结巴巴地对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后来,就有了一切。” 她忽然想要微笑,为这命运的奇妙。她已经快要凝固成化石,从腐朽的骨髓深处都充满风霜的老旧气息。她已经决定在这无趣的世界里永恒地沉睡下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她的目光得到丝毫的驻足。而艺术……这人类最高尚,最完美,最纯粹的杰作,也已经无法触动她垂垂欲死的灵魂……她以为她这漫长的一生终于要走到最后一刻。 然后,她遇见了他。 如果你真的存在……你竟然真的存在。 她拼命咽下汹涌的毒液,用毕生的自制力咬紧利齿。然后,在他看向她的时候,露出一个轻柔的,苍白的,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不不不,名字无足轻重。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容貌,他的气味,即使他没有名字她也一样能找到他,不论在什么地方。可她又是那样渴望他的声音,那就像是撒旦颂唱的悼歌,她黑色的灵魂在深渊的火焰里燃烧。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可他的血液无时无刻都在引诱她亲自杀死他,不能前进一步,不能说多余的话,不能让他收到惊吓……杀意和惊恐是死海的水将她汹涌包裹,而她最后问出的,只有他的名字。 不会错了……这种从未有过的咬破喉咙对方的渴望,血族的一生,只会有一个人让她这样躁动不安,饱尝欲-望,饱含恐惧。 她连他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肯放过,因此很轻易地察觉到他的反应—— 他退后了一步,显得警惕而蓄势待发。她知道他虽然外貌这样年轻无害,可他对待杀人如同对待艺术,并且毫无恐惧,充满享受。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染着鲜血,锃亮的手工皮鞋也踩上了半干涸的血滩。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她很清楚他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柄极锋利的手术刀。他打量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嘴角缓缓弯成一个让她惊心动魄的柔软弧度。 在他有下一个动作之前,安娜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出声,她的声音从来这样柔软过,低而轻,小心翼翼,害怕惊醒一个美好的迷梦,“…你,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发出低低的笑声。他的动作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但是对于她而言却远远不够——肉眼中他瞬间就移动到了她的面前,背在身后的刀锋还染着血迹,快如闪电毫不犹豫地割向了她的喉咙—— 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但很快她就惊慌地松开了——她看到对方闷哼了一声,显然吸血鬼的力量是人类的骨骼无法承受的,即使她可以放轻了力道,但他就像是脆弱的幼兽,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眼里厉色尽显,没有放过对方的犹豫瞬间,空着的左手握成爪一把袭上了她的脖子,刚欲用力扭断这纤细到不可思议的脖颈,然而下一秒的触感却让他一愣,随即感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推开,那个黑裙女人的身影倏然飘忽远离,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抬起眼,猩红在她的瞳孔里不断汹涌弥漫。 “别靠得太近。”他听见她这样轻声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我不想伤害你。” 他皱着眉,缓缓搓了搓自己的食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细腻,冰冷的奇异触感,和人类的肌肤全然不同。 静默了片刻。他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很美妙,像是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碰撞,流淌出天鹅绒一样的丝滑,低柔,充满了引诱般的微哑质感—— “你不是人类……你是谁?” 4.4 惊人的敏锐!不愧是她的歌者! 安娜很确信她的嘴角弧度开始慢慢上扬,隐秘不宣类似得意满足的心理在悄然发酵。这就是她,阿纳斯塔西亚·波佩斯库的歌者,虽然他还很年幼,在她眼中他的身体就像是沉酿着秘密的脆弱的玻璃瓶,但如果相比人类而言,她的歌者实在很不错——瞧,他的手法那样娴熟,动作那样敏捷,将谋杀甚至演化成了一种充满血腥美感的艺术,不像那些令人嫌恶的新生儿总喜欢把进食变成肮脏的凶案现场,她的歌者,作案方式既美丽又残酷。 冷酷,果断,残忍,忧郁……他简直漂亮到让她快要停止呼吸。 ——别指望一个遇到歌者的血族能够以正常理智思考。 如果他想,只要对方愿意,女王可以屠杀整个剧院来为眼前这幅色彩艳丽的佳作增添更多底色。外面那群人对她来说连这个人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她甚至觉得除了她的高傲和尊严,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献给她的歌者,漫长的生命足以将她任何一次心动变得珍贵无比。 “我是阿纳斯塔西亚·波佩斯库,”女王第一次对一个渺小的人类说出自己的本名,可她从未对谁低声下气过,在最狼狈最痛苦的新生期也不曾,因此她的语气虽然冷漠平静,却仍然高高在上,“最初的三代血族,维坦布尔唯一的女王,罗马尼亚土地的拥有者,不死的先祖之民统治者……” 她顿了顿,微微缓和了声音,“……你可以唤我,安娜女王。” “……” 对方惊叹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只是一时兴起出来作个案,也能碰到一个深度幻想症精神病患者。 然后他就更惊叹地听到这个所谓的女王用那双奇异的红色眼珠盯着他,仿佛纡尊降贵般地命令道,“你,可以做我最后的的伴侣。” 似乎是考虑到条件不足,她沉默几秒,冷漠地又加了一句,“可能,也是唯一的,伴侣。” 她觉得不能让这个人类因为他即将得到的身份太过骄傲,人类都是善变的生物,很难捉摸透他们的心思。虽然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她唯一的伴侣,但她很清楚人类那劣根性,她应该给一个机会让对方自己争取而非她亲自给予。 毕竟,在她将他转变之后,他将和她一同统治维坦布尔,他应当具有这个才能。 青年歪着头看着她,在几秒内就发现无论是近战搏斗还是偷袭他都绝无可能杀死这个强横不似人类的对手后,他缓缓露出一个柔和的,几乎是有些腼腆的微笑。 “我拒绝。” 安娜根本没有考虑到他会拒绝的可能性,她一时间微微一愣,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没有人会拒绝她,她与生俱来的美貌无往不利,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古老强大的力量,她甚至能将一个脆弱卑微的人类生命线延长到无限,她苍白手掌中紧握的权杖震慑无数同族……没有人拒绝过她。人类,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血族,摄于她的权威俯首称臣。没有人……除了他。 毒液再次从利齿中渗出,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吸干对方甘美的鲜血,因为他在冒犯她无上的权利,践踏她的尊严,她甚至第一次对一个人类提出请求,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杀了他,只要这个人死去,以后都不会再有人能让她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女王尖利地指甲瞬间张开,却又痛苦忍耐地缓缓收起。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猩红放大到极致,无法阻挡的杀气令对方浑身肌肉收紧,头皮几乎炸裂。可他却又看到这不似人类的女人再次咬紧了嘴唇,面色重新变得冷漠平静,杀意悄然散逸。 安娜认为她应该再给对方多一点耐心。毕竟,他和一般人类不同,他是歌者,唯一能够令血族重新活过来的奇迹。 于是她冷冷地重新说道,“我对人类的忍耐力有限,你最好不要挑战我对你的耐心。” 说完这句,她忽然意识到对方还未回答她的第一问题。她抬了抬下巴,血红的眼眸盯住他,缓缓开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她眼里这个十分不识时务的人类用一种说不出来情绪的目光打量她许久,他看上去可比寻常见到她的人类奇怪太多了,没有那种习以为常的痴迷、狂热的眼神,也不像其他血族那样表面畏惧却满腹忌惮居心叵测。他看上去平静极了,嘴角隐匿着若有若无的奇异微笑。 果然是她的歌者,不论是长相,声音,还是性格……除了拒绝她一次这一点,她对他实在是很满意。 果然,在她警告过后,这个人类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的名字……”人类青年慢吞吞地,拖长了声音,显得懒洋洋的,有些低哑的,磁性的声音含着某种奇异的,让人怦然心动的慵懒韵味。他透过纤长的眼睫毫不吝打量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脸庞上,似乎透过那层薄薄冰雪般的鲜红直刺后面的暗潮汹涌。他嘴角的微笑愈发深了下去,“……我叫——路德维希,不过很多人更喜欢称呼我其他的名字。” 哦?安娜女王承认她难得兴趣高昂——一个人类居然也会得到称号? 她不禁更加喜爱他了。她的伴侣必须足够优秀,有足够多的人类敬爱他或者畏惧他,这样才能配得上她,才能一同统治庞大的血族王国。 “毫无人性的刽子手,人体的雕刻者,夜的尖吻蛇,血的幽灵魅影,”青年微笑着说出这几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号,挑眉,轻声道,“那么,您更喜欢哪一个呢,我的女王。” 战栗,热度,晕眩……她从未感觉她的名字原来也能被呼唤得如此美妙动人,从他薄薄的唇舌中流淌出血色酒液般柔滑质感。她竭力稳住汹涌而上仿佛血液奔流的冲击,以她最优雅的姿态,尽量用她高傲迷人的神色,告知对方,“既然我已决定让你成为我的伴侣,那么你的一切——不管好的坏的,我都将接受。” 顿了顿,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念出那个被赋予了奇妙意义的名字,“…路德维希。”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漂亮新鲜的玩具,“哦?一切都接受?” 她十足冷漠地回答,“嗯。” “可我很讨厌你呢,我的女王。”路德维希笑容优雅极了,“我讨厌一切比我强大的人,我讨厌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我讨厌品德高尚以为可以施舍一切的人,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讨厌你,我想除了你那美妙白皙的脖子里流出的鲜血外,我讨厌你全身一切地方——” 青年舔了舔嘴唇,翠绿色的眼珠清澈温柔,歪着头微笑,“那么这些,你也能接受吗,女王?” 安娜愣在原地,随即血红色顷刻蔓延了整个眼眶,她的怒气来得汹涌澎湃,杀意几乎可以化为实质,压迫力铺天盖地袭来,居然令路德维希这样的人都呼吸一窒,恐惧如蛇顺着脊椎闪电般攀沿而上,他没有发觉他的指尖都在发抖,只是仍然强自保持着表面的镇定,面色却开始发白。 可他没有退缩。他从来不说谎,很可笑,一个残忍到没有人性的刽子手,双手血案累累的谋杀者,却是极为诚实的人。在每次杀死一个受害者之前,他都会坦诚地交代他盯上对方的原因,大多是因为某种纯粹的东西,红得热烈的长发,浓郁如油画的眼珠,或者是可以唤起记忆的美妙嗓音……他甚至会提前告知对方他将如何死去,而路德维希最喜欢的方式,则是面前这种,对神灵的最完美的亵渎。 他讨厌这个女人,很诚实的想法。除了她的鲜血——那一定是很美的颜色,以及她那比月光还美的发色……他不喜欢她身上的任何地方。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很欣赏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那样罕见迷人的颜色,比最深的血池还要浓郁靡丽让人透不过气。可他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过于炽热,仿佛在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而他从不喜欢成为别人的猎物。 他在挑战她的耐心和权威。 而下一刻他就极为惊讶地发现他受到了来自对方雷霆般的惩罚—— 脖颈后的重重一击,那种速度和力度完全无法抵抗,超越人类可以达到的极限,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残影。 而在他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这个讨厌的女人冷漠至极高高在上的声音,不容辩驳,不容置疑,满含忍耐的杀意和怒气—— “一个人类,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很好,我将不再试图给予你多余的忍耐,路德维希——” “你将为你的鲁莽和轻慢付出可怕代价。” 5.5 路德维希醒来,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 一个在黑暗中潜伏的狩猎者,总会具备可怕的耐心以及一击必中这样的品质。即使因为不慎被俘也总能以各种各样的手段迷惑敌人,就像他现在做的这样。 呼吸一如昏迷般绵长,身体放松仿佛毫不设防,胸口自然地起伏,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出他已经从昏睡中苏醒。 ——只可惜他的对手不是人。 女王坐在这个空旷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静静地凝视大床上修长的身影。她没有呼吸,没有热度,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没有丝毫存在感——你会注意角落里的一座大理石雕像吗?于是在路德维希醒过来经过长久的感官捕捉后,发觉这里的确没有任何“人”,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狡猾的人类——女王心里这样想着,饶有兴味。 对方没有用多余的东西绑着他,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触感比丝还要柔滑舒适。房间里点着蜡烛,并没有灯光——他心下怀疑,迅速地打量了一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风格颇具有巴洛克式风格的大房间里,一看就极有历史的雕花四角床,没有衣柜,正对面是一个石砌壁炉,打磨得十分精美,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壁炉上放置着奥斯曼风格的精致烛台,已经燃烧很长时间,蜡油在脚下滴落成浅浅的一滩。 除了蜡烛微弱的光芒,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光源,因为房间里居然没有一扇窗子,阴暗到了阴森的地步。 ——这就导致他,一个在感官上远远逊色于血族的人类,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其他生物的存在。 安娜得以细致地打量这个人——在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过后,这个人类下一步的计划很明确,他在搜索这间房里可以当做武器的工具,很快目光就定在了壁炉的烛台上。他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拔下蜡烛,对烛台一端的锋利十分满意。 不过当他转过身后,女王就很遗憾地发现这种快乐时光结束了。 一个杀-手的感觉远比他的肉眼更敏锐。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即将转开时,似乎是终于感知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缩了一瞬,整个人还保持着打量般的谨慎,让人情不自禁就将注意力放在他面部会产生的微妙变化时,几乎就在那一秒,他忽然反手就将手中的烛台朝那个角落掷出,光锐锋利的尖刺无声地刺破空气—— 安娜伸出手,接住烛台,人类的力量对她而言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她只是惊奇对方的敏锐和狡猾。安娜抬起眼,猩红色的光泽在瞳孔里微微流动。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想激怒我。” 陈述句,冷漠而平静。 这个人类无疑是极其聪明的,不然也不会在变-态般的杀害多名同类后还活得如此逍遥,毫无忌惮。他在第一时间判断他绝非对手,却又发现了她对他不同寻常的态度,高高在上,但又诸多包容。大概是聪明人多数都怀有赌博般的侥幸心理,不断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一旦他掌握了那条线,那么只要小心地不越界,他将又一次获得对她的掌控力。 女王眯起了眼,心下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很欣赏她的歌者,这她承认。可她也必须教会他一个道理——所有血族都适用的真理——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阳谋,鬼蜮伎俩,都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一个指头就会被轻易碾死。 他似乎很喜欢玩这种游戏,可惜的是,她一向对人类缺乏耐心。 路德维希并没有询问“我在哪里”这种愚蠢的问题。他的目光从烛台上稍纵即逝,凝视她的双眼,忽然微微一笑,他的面容十分俊秀文雅,皮肤白皙,目光清澈,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蕴有光晕,总令人联想到所有关于美好的形容词,“——您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吗,女士?” 女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当她不再试图隐藏自己,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就充斥了整个房间。她淡淡地开口,“如果我是呢?” “我可没有灵魂和您交易。”他立刻回答道,精明又狡猾,“——当然,我也不需要任何东西,财富,权利,女人——” 他边说边打量对方,很可惜他向来管用的手段仿佛在对方面前碰了壁。她冷漠得像块坚冰,似乎之前那种隐隐流露的渴望和宽容付之一炬,她吝啬于再次展示多余的情绪。 “交易?”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继而冷酷地否决了它,“不,我当然不会和你交易。” 路德维希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那您的意思是……” “你,没有值得我交易的东西。”女王冷淡极了,目光没有动摇丝毫,完全看不出来面前的男人是她一生只得一次的歌者,语调充满上位者的命令意味,“但我可以给你一切,青春,财富,权利……除了女人,以及自由。” 路德维希并不在乎这些馈赠,轻轻皱眉,“你想囚禁我?” 安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微弱,仿佛灯火辉煌之下的一点萤虫之光,很快就隐匿而去,只留迷离的余韵缭绕,“囚禁?不,那只是无用之人才能做出的手段。” 她慢慢站了起来,身高差的劣势瞬间被填平。那种仿佛天敌相遇的可怕战栗感再次袭击了他的感官,路德维希忍耐着没有退后一步,只是看着那个美丽到似乎只有可能在油画里出现的黑衣女人一步步朝他走来,然后站定,那双比鲜血还要浓郁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一半光明一半阴暗,显得鬼魅至极。 “我不会囚禁你,人类。”她说,平静得只是在宣布一个消息,“从现在开始,我拥有你,路德维希。” ……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对峙了许久,路德维希忽然笑了,翠绿的眸子里全是讥讽。他似乎终于感受到某种困兽的危机,而敌人强大到根本无法反抗,他不再掩盖表面的温和优雅,骨子里的刺都冒了出来,怨毒,嘲讽,焦灼,阴冷……种种不友好的气息扑面而来—— “恶魔?使者?某种怪物?……我不在乎。当然,我知道我现在打不过你,但你无法从我这里夺走什么,事实上除了这个身体我一无所有……你似乎对我很有兴趣?怎么,莫非你是想要和我共度良宵?那就很遗憾了,我讨厌女人,更讨厌你这种类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冰冷到毫无人气的食指按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嘘。”近在咫尺的女音,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对方淡金色的眼睫,还要下面那双涌动着某种可怕气息的血色眼眸,她的声音放低了下去,“别试图惹怒我,你的确对我很重要,我也乐于看你玩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可它们到此为止。” 他感觉到嘴唇上的手指在轻微发抖。常理而言这对于眼里这个似乎难以摧毁的女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事实就是如此。他甚至还感觉到有种无形的热度在上升,那来自于她愈发低哑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而她很难抗拒—— 路德维希僵硬地看着对方冰冷的手指慢慢摩挲到他的唇角,接着是脸颊,耳廓,然后是柔软的头发,她眼眸里的血色愈发深冷—— 他猛然退后两步,有种噩梦突然惊醒的心悸和后怕。 她似乎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放下了手。 “交谈结束了。”她冷冷地告诉他,“我会给你一个白日的时间做好准备,当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消失,我将带你回到属于我的领地。” 路德维希手攥紧,眼神阴冷不定。 白日?难道现在还是白天?可为什么她会到这样一个阴暗的地方? 联想到她的双眼,体温,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用词和语调,她诡异的眼神和动作,靠近他时的忍耐…… 他艰难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吸血鬼?” 这种传说中才有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安娜身形一顿。 “你很聪明。”她轻声说,“希望以后你也这么聪明。” “你想要我的血?”路德维希难忍语气中的怨恨,“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它。如果你想要把我变成你那样的怪物,你也可以试试,我不会抗拒。如果你是要找一个听话又漂亮的玩物……你不会成功的,我可以一时顺从你,但只要我找到机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女王沉默了。 “我渴望你的鲜血,是的,我渴望至极。”她冷漠地承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我也想要将你变成血族,那样你会活得和我一样久远。但我不想要一个听话又漂亮的玩物……你,就是我想要的。” 他微微一愣,答案实在是出乎意料。 “如果你想要杀我,你尽管尝试。”她说,“因为你的‘时间’不多了,路德维希。” “为什么?”他咬牙切齿,憎恨自己无常的命运,憎恨自己遭受这样的对待,憎恨以后生活可能的绝望,“为什么就是我?!” 女王平静地移开了眼睛。 为什么是你?我也想知道。可我仍然满心欢欣地接受了这个残酷命运带给我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 6.6 那个女人出去了,房间里又重新恢复了死寂。 路德维希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只有剩下的一盏蜡烛仍在燃烧,偶尔哔剥一声炸出一星点火花,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明明暗暗,逐渐被阴霾侵袭。 他认为这一定是命运给他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吸血鬼?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居然真的存在这种怪物?他是怎么引来她的?为什么她就偏偏对他有这样可怕的执念? 喜欢?痴迷?爱情? 他轻轻嗤笑。狮子会爱上羊吗?爱上注定成为食物的东西?就好比人类会爱上迟早上餐桌的火鸡,简直可笑极了。 或者,莫非是他的仇家终于找上门来,想要在动手前和他玩一出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猎物惊慌失措拼命奔逃的绝望的快感? ——不。那个女人一看就不可能屈之人下。如果不是他实在讨厌她的眼神和始终高高在上的姿态,毫不犹豫地这么说,她简直是他所见过最独特的人,他从不会在受害者怨毒愤恨的目光中动摇半分,却无法在她平静的凝视下直视对方超过三秒。 该死,该死!—— 路德维希眼神猛然阴了下去。 如果是面对以前的敌人,大概他还会保持着以前的套路——可现在不同了,他的对手是非人类,一个不论是心智和武力都过于强大的怪物,就连他这样极其出色的杀手都无法在同一个房间里感知到她的呼吸,存在。他的那些阴暗的手段变得毫无意义。 在蜡烛烧完的最后一刻,他缓缓走了过去,拉开那扇看上去就极有年代感的木门。 阴冷带着湿气的风从身边穿过,走廊也是黑暗的,然而当他的双眼彻底习惯这种黯淡的光线后,心底的感觉愈发糟糕了。 这是在……城堡? 他向前缓缓移动步伐,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高高的天花顶,墙壁两侧挂着镶金的画像,似乎年代非常久远了,油画的色彩已经变得略微模糊晕染,显然屋子的主人疏于保养这些名贵的艺术。脚下的木地板泛着潮气,丝丝阴冷的风从地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他走过几间相同的房门,把手都雕刻着精美却已经生锈的花纹,空气里闷而令人窒息,直到他终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一端长长的楼梯,脚下的地毯久无人打理毛都糅杂成了一团,楼下是宽阔空荡的大厅,无数画像占据了楼下惨白的墙壁,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中央,因为没有光线的折射而显得雾蒙蒙的。 整个房子就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堡。 疑惑愈发深了。西雅图是很发达的城市,他也从未听说过这里出现过这样历史悠久的城堡,而且很显然这里属于私人财产,这么大的占地面积,墙上价值连城的画作,随处可见的名贵摆设……仿佛被人刻意遗忘。 他缓缓走下楼梯,地毯软绵绵如图一脚踏入泥土。他忍着不耐下楼,空荡的古堡只有木地板上踏踏的脚步声。他的目标很明确——古堡里唯一的光源,被厚重窗帘遮盖住的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他猛地拉开帘幕,耀眼的白光被玻璃上的风霜所掩盖了不少。她没有说错,外面果然是白日。 古堡里丝毫没有人气儿,可他不敢确定对方到底在哪,这让他史无前例地开始变得焦躁。他只有白天的时间,看外面的光线显然已经过了中午。 他回过头,目光逡巡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咬了咬牙,目光放在了被一把沉重生锈的古锁。样式非常精美,但不能忽视的是,它没有被打开过。 这意味着,那个怪物仍然还在城堡的某一处,看着他。 就像他以前对每一个受害者感兴趣时所做的那样。 ——“你很聪明。” ——“希望以后你也这么聪明。” 路德维希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变得平静。 作为一个曾经极为出色的狩猎者,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现在的处境了。 一闪而过的相遇,隐秘的窥视和不动声色的记录,以及兴味盎然的接近……最终,猎物能够吸引他的所有因素都慢慢褪色,失去最初的吸引力,狩猎者终于对这场游戏失去了接下去的兴趣,结局以残酷的血色而告终。 如果他想要继续活下去,那么,他必须要保持对她的吸引力,独一无二的吸引力。 人类都是有劣根性的,他比其他人更知晓这一点——一旦她失去了对他的兴趣,他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那时候他就不再是路德维希,而是一盘呈现在餐桌上的香喷喷的火鸡。 他不免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手下的动作却一点未停,拿出藏在袖口处的小刀,朝手掌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她没有搜身,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暴露武器的打算,不到最后时刻,谁都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牌。 鲜血的腥甜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着那暗红色浓郁粘稠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长长的翻卷的伤口中冒出来,有种奇异的瑰丽的残酷的美感,仿佛一朵深渊墙壁上正在盛开的恶之花。 他没有等太久,一个阴森低沉的女音就在背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声音里面的隐忍和怒气让他都不禁白了脸色,可微笑却慢慢爬上了嘴角。 路德维希转过身,就看到女王盯着他的手掌,眸光变幻不定。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自从见到这个人后就无法平息的欲-望——亲手划破他那可爱迷人劲动脉的渴望,睁开了眼,眼中一片血红可怖。 他很脆弱,就像人类眼中那些新生的小兽一样——女王如此不停暗示自己——只要她稍微失控一刻,这个人类就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捏断骨头,撕破那柔软白皙的肌肤,利齿深陷充斥着鲜活热度的血管……他会彻底的死亡,从她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完全消失。 这种恐惧最终打败了渴望。女王心中沉沉叹息,睁开眼睛,沉默地注视他的伤口。 然后她伸出了手。 路德维希面上保持着微笑,手指却微微颤抖了一下。直到他看着对方的眼神从狩猎般的炽热缓缓平息重归寂静,他的手被大理石般僵冷的手指捏住,她似乎刻意放轻了力道,但实际上他完全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撕下他衣服的一角,动作非常缓慢,充满忍耐地包扎了他的伤口。 他微微一愣。 他明明看到她…… 他猜测她的身份一定非富即贵,通身的高贵优雅并非常人能够拥有。可他很奇异地发现她对伤口的处理非常谨慎完美,她以前一定做过这种事,很有可能是在活着的时候—— 他情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好奇。 “你为什么不转变我?”他轻声问。心里有些不确定,毕竟关于吸血鬼的传说太多了,关于这个种族特点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女王一顿。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深邃。 “你并不爱我。” 因为你还未曾爱上我,所以不能将你转变。一旦人类被初拥,所有的东西都将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性格,情感,容貌,年龄……他现在这样的憎恨她,如果将他转变了,也会永无止境地被他所憎恨下去,不会再改变,对她而言这比直接杀死她的歌者还要令她恐惧。 爱情,将人变为胆怯者的奴隶。她甚至有些开始羡慕那些人类,他们如此多变,充满了可能,可以深爱一个人,在他死后却又可能爱上另一个,但是对血族而言,只有一个人,大多数血族终其一生都不能遇见他的歌者,而一旦遇上了,就是他所有痛苦和欢乐的开始。 我所有的忍耐,都只不过为了吸引你爱上我,为我着迷。而当那一刻开始降临,就是你短暂生命的终结,另一段人生的起始。 路德维希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轻笑,内心实在觉得很可笑,“你在等我爱上你?爱上一个时刻想要吸食我血的怪物?噢我的女王,你认为兔子会爱上一头狼吗,你会安心让一个无时无刻觊觎你生命的人睡在你枕边吗?” “你不是兔子。”安娜轻声说,顿了顿,“而我,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简直是疯了——路德维希焦躁起来,如果他一直没有爱上她,难不成她还真打算囚禁他一辈子吗? 女王眨也不眨地凝视他微妙变换的神色,她虽然没有读心术这样的能力,可她大致猜的出来他在想什么。她的歌者和别人不同,她无往不利的容貌对他几乎毫无作用,她立刻就明白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抗战。她的确有的是时间,她对歌者的耐心也比对其他人多得多,可是他没几年时光就会慢慢变得苍老,她虽然不在乎伴侣的容貌,可她知道人类对此十分介意—— 安娜并非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否则也不会成功统治维坦布尔千年还保持着血族皇室的地位,相反她非常聪明,而且目光长远,懂得足够的忍耐才会有丰收。她甚至有些后悔之前她说过的话,这个人类很明白如何激怒她,她很难在他的面前保持十分的理智。 她必须要改变策略了,她想,路德维希这样的人,生于阴暗享受阴暗,他不在乎同类的性命,蔑视道德伦理,喜欢掌握他人的弱点,崇尚自由,却又生性极度谨慎多疑……再让他成长一段时日,说不定会变得比沃尔图里那个喜欢读思想的家伙更难摆平。 女王缓缓垂下眼睛,她的容貌实在是很美,淡金色的睫毛和长发如同月光的投影,淡薄高远得仿佛一副失真的油画,这种美貌对人类而言几乎是魔幻的,处处散发着吸引他们的气息,就连路德维希看着她垂目的侧脸,都有些恍惚。 “我不会囚禁你。”她说。 他认为自己听错了,皱眉。 却听她继续道,“你会爱上我,路德维希,我可以等待,希望那一天不会太久。” 他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喜欢的事。”女王淡淡开口,“但你不能爱上任何其他女人,或者杀害我的种族。” 她的女王,即使是面对她的歌者,她也不曾丢弃她的责任。 路德维希探究地盯着她的双眼,他开始以为她在捉弄他,但很显然她的话并非在说笑。他思考片刻,实在是很难拒绝这个提议,于是似笑非笑地开口,“那么你呢?我走了,你准备去哪?” 女王看着他,她的目光一瞬间让他觉得那很深情,可定睛看去分明一片平静,“——我会在你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 路德维希不以为然,“如果我爱上了其他女人呢,你要知道,感情这种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对方一瞬间血红的眼睛让他立刻禁了声。 “你的自由属于你。”女王微微一笑,仿佛凌晨时分盛开的月光花,幽暗的芳香纷至沓来,“但你的爱情和生命属于我,路德维希。” 简直是——路德维希忍不住咬牙,眯起眼睛,“好——我同意。现在,你可以放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女王大人?” 安娜轻轻拿起他的手,她嫣红如花的嘴唇在他温热的手背很轻很轻的烙下一个冰冷的吻,仿佛风霜的气息一掠而过,她轻声道,“如你所愿。” 路德维希一愣,倏然抽回手,抿紧嘴唇。 7.7 很多时候如果你确信自己爱上了一个人,那么不妨告诉他你的感觉。 结果通常有两种,对方明确地拒绝,然后连朋友的关系都无法保持下去。 另一种结果,则是对方惊讶过后并没有拒绝,只是心底对你的想法发生了改变,从普通朋友提升至爱慕者——而这种转变通常也有两种结局,第一种结局最终他发现对你没有朋友之外的感情,友好地拒绝了你。第二种结局,对方在知道你是他的爱慕者之后,也情不自禁地开始产生了好奇,关注,发现了以前很多他不曾发现的细节……只需你再做一些努力,有情人终成眷属。 追求爱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因人而异罢了。但是对于路德维希这样极具警惕心,高傲,聪明,缺乏常人感情的人而言,咄咄逼人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所以安娜采取了第三种方法。 人类有一句话很有道理——习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为习惯,很多事情都会变成理所当然,无法再去想象失去后的模样。习惯很难戒掉,很难忘怀,而这种习惯,有时候是一种生活方式,有时候是一个人。 安娜从未追求过人类的爱情,她也从未尝试过爱情这种东西。人类常说爱情是一道无法解答的谜题,但只要是谜题,最终它都会被赋予一个解题的手段,由此来得到答案。她活得时间足够长,也足够聪明,只要暂时和那个人保持安全距离,她也会恢复足够的理智去解谜。 就像现在这样—— “先生,您需要什么咖啡?我们这里有夏威夷的科纳咖啡,波多黎各国宝咖啡,蓝山咖啡,洛杉矶萨尔瓦多咖啡以及……” 路德维希微微一笑,“科纳咖啡,谢谢。” 侍者朝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里是西雅图一家很有名的高级咖啡店,来消费的通常都是有闲暇的白领和出身富贵的年轻人。这家咖啡馆味道非常正宗,价格对于收入平常的人来说几乎算是奢侈品消费,但路德维希这样的人从不在乎金钱,他也有方式弄到足够的钱财供养这种生活。他很喜欢在做完事之后来这里喝上一杯后从容离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不自禁地移到了咖啡店外,锃亮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一切。 对面是一家露天的咖啡馆,因为价格平民味道不错而受大众欢迎。咖啡馆外的仿工业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温馨极了,伴随店里流淌出的蓝调和人们的谈笑,似乎那一小片夜空都因此柔和起来。 但他看的却是中间咖啡桌旁坐着的女人。她实在很瞩目,即使她的眼睛变成了浓郁的绿色,换上了符合现代感气息的黑色收腰丝绸长裙,独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几乎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去了那里。 路德维希捏紧了手——这就是她所谓的放他走?阴魂不散地跟着他,承诺保持“安全”的距离,却根本不曾离开哪怕半分钟! 但必须承认的是,这远比之前的囚禁要令他舒适得多。 相比而言,这尚且算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路德维希刚要移开目光,就看见一个在他的审美中也颇为英俊的高大男人终于从咖啡店里起身,走到了那个女人身边,不请自来地坐在咖啡桌对面的椅子上,和她攀谈起来。 他挑了挑眉。 他读得懂唇语,自然能“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嗨,晚上好,女士。” 安娜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对方。 对方没有回复他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很灿烂地笑了起来,牙齿很白,和小麦色的皮肤对比鲜明,有种加州的阳光气息,“我是史蒂文,你坐在这里的这家咖啡店的店长。我觉得你很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孩都漂亮,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这个男人的血液很香。安娜垂下眼睛,自从遇见了路德维希,想要忍受对方血液带来的无尽折磨,就必须通过更多的血液暂时填充这种虚浮的饥饿,而这个人,无疑是很好的代替品。 说实在的,自从成为维坦布尔的女王,她就已经很久不曾亲自去狩猎了,自然会有忠心的仆从为她献上最甘美的饮品。那种咬破动脉牙齿深陷入柔软,看到滚滚热流冒出的场景,都快在她的记忆力泛黄褪色。 她离开了维坦布尔,自然是要亲自狩猎的。即使她现在并未感觉到饥饿,但为了歌者的安全,她必须随时保持饱腹的最佳状态。 于是她平静地开口道,“我们可以去更安静的地方。”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样的美女会这样直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小声道,“其实我没想这么快的……” 安娜沉默不语。 男人见此,生怕她反悔走人,急忙又回道,“当然,我从来不会拒绝你这样美女的要求……你想去哪儿,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安娜并未回话,只是站起身,朝安静的角落走去。 男人看着她修长的背影,那比月光还淡薄美丽的长发在灯火照耀下几乎在发光,他眼神渐渐变得痴迷,毫不犹豫地就跟了上去。 路德维希收回目光,冷哼。 又一个被迷惑的蠢货。 自从离开了那个阴森的古堡,这一路上他不知道看到多少这样的人被那个女人引诱。他当然很清楚他们的结局,比他们的结局更清楚的是他低估了对方的魅力,那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魅惑足以让大多数男人女人都无力抵抗。 就像今天,就算她只是坐在一个小咖啡店的安静角落里,都仿佛是人群的焦点中心。 他听到了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交谈。 男孩:“看看刚刚那个大美女没!我的上帝她简直太漂亮了,我敢发誓我在ins上从没见过比她还美的人!” 女孩:“对啊……我要是有她一半漂亮——喂,你女朋友在这里,你居然夸别的女人!” 男孩:“我只是在说实话……” 从前令他享受的氛围一扫而空。路德维希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涩柔滑的感觉久久不散。他冷笑一声,留下小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刚出去,正好碰见去而复返的安娜。 隐形眼镜似乎快被她眼睛里的毒液所腐蚀,隐隐可以看见丝丝猩红的光泽流淌,她的嘴唇在夜色中嫣红似血,丽色愈发逼人。她看到他一脸冷漠,顿了顿站住脚,望着他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在她的嘴唇和衣服上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心里嘲讽她果然是狩猎中的高手。余光瞥见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照,她似乎没有发觉,只是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平静地看着他。这让他心里愈发烦躁不耐,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她也并未生气,只是抬起脚慢慢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实在是烦透了对方无论去哪儿都吸引了一大批注意力,转身走入阴暗的巷子,余光瞥见她也缓缓跟了进来,总算摆脱了无处不在的目光,心情稍稍平静,但很快又被打破了。 巷子尽头有几个闲逛的身影,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嘴角带上了笑,故意朝那边走了过去,果然对方看了过来,打量了他几秒,为首的走了过来,摆弄手里的折叠刀,笑嘻嘻道,“今天你可真不走运,伙计,我想不需要我们多说什么了,留下钱包你就可以——” 话还未说完,他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脸色猛然涨得通红,指着他身后结巴起来,“那个——给我抓住那个女人——” 路德维希懒懒地靠在墙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地痞视若无物地从他身边走过,朝黑裙女人走去。 安娜当然也看到了这几个浑身带着不友好气息的人,她驻足,朝他淡淡地看了一眼。 路德维希挑了挑眉,对她露出一个腼腆而温和的微笑。 一点也不感觉到有丝毫歉意。 乌云终于散开了一些,淡淡的月光照了下来,隐约看清了她的面庞——毒液终于全然融化了隐形眼镜,猩红色的瞳孔浓郁而靡丽,她的嘴唇和眼睛,大概是她全身上下色彩最为鲜明的地方,和她原本淡薄优雅的发色相对有种浓重的对比感,像是鲜血滴在惨白的骨头上。 这不详的瞳孔显然震慑到了这群流氓,他们愣了一下顿住脚步,为首那个机灵地回头看了路德维希一眼,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任何异常,又回头打量安娜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朝伙伴做了个手势,又飞快退了回去。 路德维希:…… 他看着跑得飞快的地痞,扯了扯嘴唇。倒是一群聪明人。 他内心充满了没看到好戏的失望,靠在墙壁上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要看到他们侮辱我,”安娜忽然出声,语气倒是十分平静,“还是想要看到我解决他们?” 路德维希嘴角一僵,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对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寂静的小巷显得孤零零的,优雅又孤独。 他下意识地开始揣测她的想法,却又立刻被否决——她的想法?她在想什么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他根本不需要去关注一个怪物,即使她看上去对他这样的人情根深种。 他早就放弃了驱赶她的念头——一路上,嘲讽,痛骂,冷遇,甚至求饶……她都不曾离去,就像她说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她只呆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没有打扰,也不离开。 但他根本没办法当她不存在,相反,她的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简直要烦透了:打不过,杀不掉,骂不走,跑不了……一块甩不去的牛皮糖。 如果不是她的目标是他,他一定会很乐意欣赏她身上的纯粹色彩。但现在他晚上甚至都无法安睡,生怕一睁开眼就对上她那张苍白的面容。 侮辱她?哼,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可怕怪物,那些人根本连她的一根手指都不会碰到—— 路德维希眯起眼,他似乎考虑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直起身来,看着她淡淡道,“我们谈谈。” 安娜显而易见的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点头,轻声道,“好。” 8.8 他们走到了一处空旷安静的公园一隅。 路德维希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抬眼看向挺直脊背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不论何时她都保持着良好的姿态,早年的贵族礼仪训练似乎刻入了骨子里,至少他从未见过她弯腰或者跷二郎腿,光想想就觉得违和感十足。 路德维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拖长了声音,“介意我多了解你一些吗,女王大人?” 了解?安娜抬眼,淡淡回道,“完全不。” 路德维希换了个姿势,用手支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眯起眼,“你真的是吸血鬼?” “我们通常不这么称呼同族。” “那么……血族?” 安娜,“你可以这么认为。” 路德维希挑了挑眉,“害怕大蒜,银,阳光?” 安娜轻轻摇头,“这只是一些同类为了误导人类的谣传。” 路德维希轻轻哦了一声,“还有什么谣传?你们吸血吗?” 安娜凝视他,半晌,轻轻颔首。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现在无疑是确定了这件事。路德维希笑了笑,继续道,“那你们究竟害怕什么?” “被撕裂后焚烧。” 这么简单就告诉了他? 路德维希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探究她是否在说实话,最后轻轻嗤笑了一声,自嘲:她说不说实话对他而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毫无疑问她也明白他这番疑问只不过是试探,并非真的想要得出答案。 路德维希思考了半晌,接着慢慢开口,“你……多少岁了?” 安娜沉默了几秒。 “十九。” 十九?路德维希眉梢一跳,“十九多长时间?” 安娜目光闪了闪,“有一段日子。” 那么意思就是她果然不仅仅是外表看上去那样年轻,他保守猜测她至少应该也有一百多岁。 ——后来才发现这个猜测果然是太过保守了…… “你……”路德维希顿了顿,他试图斟酌自己的用词,翠绿的眼眸像湖一般澄澈,慢慢说出后面那句话,“——是不是喜欢我?” 他很谨慎地选择了这个词,他实在非常讨厌自作多情,这样会看上去落了下风。 毕竟,喜欢这种情感,也分很多类型。 然而他未曾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一口否认了! “不。”安娜说道。 路德维希一愣,觉得剧本好像有些出入。 然而女王只是平静地垂下了双眼。 喜欢?这种人类才会拥有的浅薄感情根本不足以形容她对歌者的感觉,她对他不是喜欢,喜欢是会变得,会褪色,会转移,会消失,她的情感远比喜欢要恒久,深沉。 对方神色的微妙改变他并未忽视,似乎有点猜到了她未说完的话,路德维希不自禁微微移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下去,“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安娜同样平静地回答他,“直到你无法忍受,直到我无法忍耐。” 果然如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心里有一团暗火在燃烧。为了避免对方看出来他的烦躁和怒气,或者更准确而言,为了避免他做出其他更愚蠢的举动,路德维希转移了话题—— “讲讲你的故事。” 顿了一下,他目露讥讽,“至于我……想必你早就一清二楚。” 安娜不能反驳他说的话,因为这是事实,她的身份足以不需要亲自动手干很多事,她当然对她的歌者了解得事无巨细,但白纸黑字永远是白纸黑字,而人又是那样心思多变,捉摸不定,资料只能侧写他真实性格的冰山一角。跟随他——她只不过是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选择。 并且,就算她没有调查他,那也并不重要。他没有的会变成有,而他拥有的会成为永恒。她只害怕他在很久之后会开始渴望她给不了的东西,比如行走在白日下的权力,比如温度。 她微微叹息,“我的故事很长。”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我现在很有空。” 既然他想听,她当然不会拒绝。事实上,她对他的主动很满意:他开始好奇她了,不论他现在是否还在厌恶着她,至少,“好奇”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我出生时是一个小王国的公主,你们现在都称那里为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 公主,难怪她气质高雅。他想想,特兰西瓦尼亚是什么时候被命名的?没记错的话,至少是在中世纪? 十九岁?路德维希挑眉。 “我是王国最后一代公主,十五岁罗马入侵我的国家,我们没有抵抗多久,我的父亲被人背叛毒死,我的哥哥战死,所有亲眷被俘虏,只有我逃了出去。” 罗马入侵?路德维希眯起眼,看来她活得比他想象中还要久。 安娜的语调很平淡,平淡到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个他人的故事。她作为人类的时间太短,即使血族会记得每一个回忆的细节,可时间终究会风化一切,她早就不再为往事感到悲伤。 她愿意讲故事,只不过是为了吸引歌者而已。 “我独自逃到了以前经常去的黑森林,那里长满了冷杉,地形陡峭复杂,士兵只搜索了三天就放弃。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生火,打猎,建造,种植……我寻找一切生存下来的机会。”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她看上去明明高高在上,却包扎细致不像生手,原来她很早就体会过生存的艰辛。 感觉有点奇妙,当一个明明距离你很遥远的人原来拥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似乎瞬间就被拉下神坛,并且心里为此感到隐秘的欢喜。 “我住在深林里,但事实上我非常满意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流浪的血族遇到了我,我和他狩猎同一头麋鹿,那时他非常饥饿。” “他放弃了鹿,选择狩猎我。” 路德维希眼神渐渐深了。 “他的动作很快,我无法抵抗,以为自己就这样死去。不幸的是,他是一个被追捕的血族,他没有来得及吸干我,就看见了身后的火光。” 安娜微微一笑,“他的毒液渗入了我脖子的伤口,很疼,那种感觉直到现在我仍记忆犹新。他以为我会被追来的人抓走烧死,但他低估了人对求生的渴望,我爬上了一颗很高的树,在上面待了两天两夜完全转变,吸光了所有靠近动物的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这片森林。” “后来我才知道,追捕他的也并非是真正的人类,他们是另一个凶猛的种族。” “我很庆幸我忍住了欲-望。” “然后我走出了森林,屠杀了整片山下的村庄。” 她垂下了眼睛,“饥饿让我失去理智,我醒过来只有成堆的尸体和苍蝇。但我不后悔。” “我放火烧了村庄,去了人类的城镇。” “新生的血族对血的渴望是非常可怕的,尝试了第一口人血,我无法再忍耐吸食动物的血液。我杀了很多人,引起当地教会和猎人的注意,他们盘查所有陌生人口,然后发现了我。” “我躲到了一座城堡里。在那里,我遇见了阿尔伯特,庆幸的是,那天我吃的很饱,而他没有把我交出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落魄的贵族,父亲的大部分税收都被教会收走,母亲为了维持生活不得不委身主教,他恨透了那些布道者。” “他是一个很有魅力而且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而且并不恐惧我,实在很少见。我选择留下他的性命,并承诺不猎食城堡里的人,但最后却是一个女仆出卖了我。他们抓住了我。” “但他们并非真正的神的使者,动用了所有方法都无法令我受伤,甚至阳光都无法让我化成灰烬,只能将我锁住,找到了那群可以变成野兽的部落,企图撕碎我,将我焚烧至死。”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惜的是,最后一刻,我才发现我的能力——火焰反噬了他们,我没有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亲手捏碎了女仆的脖子,将她丢进火里,享受她濒死的惨叫。” “那天晚上,我转变了阿尔伯特,而他转变了城堡里所有忠心的仆从。” 她看向路德维希,“那就是我的族群,维坦布尔的起源。” “我,是维坦布尔唯一的女王。” 路德维希很想如平常那样露出讥讽的冷笑,但最后发现嘴角的弧度十分僵硬,“……你转变了多少人?” 安娜轻轻看了他一眼,“迄今为止,只有三个。”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道,“阿尔伯特失手杀死了他的歌者选择沉睡,伊凡的眼里只有艺术,也许你在博物馆和画廊见过他,约翰,在看家。” 路德维希眉梢一动,“三位男士?” 安娜一顿,盯着他,慢慢的,眼里浮现很微弱的笑意,颔首,“不错。” 他转开了眼睛,“什么是歌者?” 安娜定定地看着他。即使有无数华丽优雅的辞藻哽在她的喉间,甚至她觉得世间一切言语都无法准确形容这个词语带来的非同寻常的意义,如同阿克琉斯之踵,齐格飞的菩提叶,或是恶魔的名字……可到了最后,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我的歌者。” 阿尔伯特精明能干,可他找到了自己的歌者并拥有过,失去了,最后痛苦地沉睡;伊凡英俊而专注,但在他的眼里唯有艺术才是永恒无止境;约翰忠诚且聪明可他从不逾矩,他们是最合拍的上下属。在她的眼里,他们是孩子,是心血,是伙伴,但从不可能是爱人。所以他完全无需担忧。 安娜微微弯下腰,面对面,注视他的脸庞,柔和的微笑渐渐浮上她的眼梢,嘴角,她轻声开口—— “只有你,路德维希。” 9.9 一夜无眠。 路德维希回到了他在西雅图的一所私人公寓。 所谓大隐隐于市,一个聪明的刽子手从来不会将自己隔离于人群之外,反而他过着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的生活。他有着丰厚的收入,从不吝于请尽职的钟点工来收拾房间,经常出入于环境幽雅的场所,并且结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没有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隐藏得足够高明。 早上起床的时候,钟点工已经收拾完毕离开。他心情十分好地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光正盛的餐桌旁边喝咖啡边看报纸,看到其中一版的头条时心情不由得变得更好了。 “他回来了!——你知道是谁。” 这是一篇追踪报道,大致内容就是美国去年起出现了一个神秘杀手,作案手法独特残忍,而且十分血腥,作案目标不定根本找不到共同的特征,时间有白天有黑夜,地点遍布美国各州,让警察十分苦恼,也引起了媒体和社会的轩然大波。 关于这个凶手的猜测一直喧嚣尘上,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话题度也居高不下,甚至还出现了某种自发组织的极端团体,迷恋凶手的高智商,作案手法以及对警方的不屑,公然表示出对他的崇拜。 他是个随性而至的人,对此从不理会。 合上报纸,路德维希瞥向窗外。他住在一个环境安静的小区内,但由于高楼层的缘故可以从窗口看到远处热闹繁华的市中心以及广场,喷泉旁边站着很多喂鸽子的人,长椅上也坐着不少读书者以及老人。他凝神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想,她在哪儿?大概不在那里,毕竟她是一个拥有视点光环的人,她不适合待在那种地方,它过于喧嚣。 不,这不需要猜测,她一定在看得见他的地方,说不定就在这间屋子里,只不过他无法发觉而已。 路德维希轻轻笑了笑,放下咖啡杯,拿起钥匙走出了门。 他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确切来说,他是一间附近小有名气画廊的股东。 清晨画廊已经开放,但来这里的人并不多。他慢吞吞地漫步在悠长的走廊,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宁静,却在拐角的时候顿了一顿,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令他感兴趣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安静地站在一副印象派的画作旁,背对着他,穿着很朴素的碎花长裙,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十分引人注目——并非是烈焰般的红,仿佛是晚霞最后一缕浓重的辉光,带着一种油墨似的厚重光泽,和画中闭目养神的红发少女惊奇的相似。 她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好奇地凝视着这幅画,然后看到左下角画者的名字,字体小而精巧——iv。 他觉得他又有事可做了。刚欲迈出脚步,余光瞥见不远处画廊中一座独立的玻璃花房旁的两个人影,愣了愣,再次站定,凝神望去—— 果然是她。只是她旁边站着一个光彩夺目的男子,穿着合身的燕尾西服,气度高雅,低头对她微笑,表情柔和而欣喜。 他们站在花丛之中,但容光比繁花更盛,仿佛天作之合。 路德维希眯起眼睛观察了半晌,复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红发少女,突然间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以往他最爱这种浓郁而纯粹的色彩,会用最慎重的手法将它永久保存,因为他明白这种极其美丽的事物生命力往往也极其短暂。他不否认在最初看到少女的刹那他涌起了熟悉的欲-望——终结那抹美丽色彩的主人,亲手将它保留下来。可当他发现了她就站在不远处,和另一个优秀的男人——这色彩就变得寡淡无奇。 晚霞会消散,辉光会变淡,油墨也将褪色,人类的美丽因为时光无情而最终被残忍杀死。可她……她迈过了时间的长河,历经生死,容光却永不变换。她的色彩是最美丽的人类也无法匹敌的。 他想到了她的那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主角三个配角,那么毫无疑问,那个男人就是配角之一,她的同族,被她初拥的其中一个。 他看见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出奇的美丽柔和,不论她曾经多么珍而重之地言诉他对她的意义,这个男人,她的后裔,在她心中的地位终于也是不一样的,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 这种小说情节里才会有的命运般的相遇—— 路德维希冷笑,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去,没多看红发少女一眼。 英俊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长廊,低声轻笑,“你的歌者走了,不去追吗?” 安娜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他的离去。谢谢帮忙,伊凡。” “举手之劳,不胜荣幸——噢,我认为他应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后裔,亲爱的女王,你可要记得将他管牢一些,我可不想某一天客死异乡无人收尸。” “我会及时通知约翰的。” 伊凡,“……” …… …… …… …… 路德维希一路漫步到了附近的公园,找到了一处没有阳光的角落,他坐在长椅上眉头打结,并且从刚才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他认为,方才他看到那个男人站在女王身边时候所出现的情绪,应该归属于“不高兴”。 确切而言,可以用“不适”,“嫉恨”,产生了“毁灭欲”来形容。 这让他更不高兴了——他厌烦一个本来与他无关的人引起他多余的情感反应,这让他觉得似乎被控制,并且浑身不舒服。可他又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在第一时间发现这种异常后,他就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他喜欢她?不,没那么快。讨厌?这是当然的,她的平静对他而言几乎是面目可憎。好奇?他不否认。吸引?大概,人类总有追逐美丽的天性,他也不例外。 他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他无时无刻都是她目光的终点,以至于他开始有意无意将她当成自己的私有物,那独家所有的美丽色彩他可以永远珍藏。 路德维希轻声叹气。 如果有人觊觎他的东西? 很显然下场只有一个。 他目光漫无焦点地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出声道,“我闻起来是什么味儿?” 他没有失望。一个轻轻的,几乎算得上是柔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回答道,“你认为呢?” 他又有点忍不住讥讽,“难道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血难道还分草莓味和菠萝味么? 他似乎感觉到她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声音。 “很香。微微有点辛辣。独一无二。” 辛辣?路德维希对这个词很不满意,忍不住道,“我讨厌吃辣椒。” “我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含着笑意,“可我很喜欢。”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他似乎感觉到话题往不好控制的方向滑去,他沉默了半晌,转移了话题,“他喜欢你。” 身后安静了几秒,似乎轻轻叹了一声,“你没有竞争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他皱眉,正欲开口,一个女音打断了他,“……蕾妮斯梅——” 路德维希低下头,就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身后。 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眼珠是奇异美丽的蜜黄色,眼睑下面有淡淡的紫色。他虽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除她以外的血族,但凭直觉,这个女人大概也是一个吸血鬼。 “再见到你很高兴,”小女孩说,目光转向他,问道,“这是您的伴侣吗,女士?” 安娜低头,贝拉一脸紧张,可她没有阻止小女孩靠近她的举动,大概也是潜意识认为她不会伤害她的女儿,而事实也是如此。安娜直视小女孩温暖的浅棕色双眼,平静道,“总会是的。” 路德维希忍不住为她的厚颜无耻冷笑。 贝拉讶异地打量他,随即感受到冰冷视线的注视,急忙收回了目光,心中好奇:难道是她的歌者?应该不会错了,只有歌者才会让一个古老僵冷的血族变得柔和而鲜活。 ——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爱德华常常饱含庆幸地对她如此说道。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安娜,有些唏嘘地抱起蕾妮斯梅,笑道,“我们正好来附近转转,马上就会回福克斯。很巧,呃……女士?” 安娜凝视她,平静而满含威严。 贝拉立刻意识到这是变相的逐客令,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抱起女儿,让蕾妮斯梅和她道别。 “可爱的姑娘。”路德维希言不由衷地夸赞道,“和她的母亲很相像。” 安娜沉默地看他一眼,习惯了他随时随地言带试探,轻声回答,“她是素食者,她的女儿是人类和血族成功的混血,兼具二者的优点。” 路德维希眉梢一动。 安娜顿了顿,补充,“我已无法生育。你要是喜欢,可以领养。” 路德维希,“……呵呵。” 10.10 深夜,路德维希听到了一点响动。 他睡眠很浅,甚至在遇到安娜之前从未真正地入睡过,他对着一切事物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在公寓里也做了些手脚。因此当窗子被轻轻撬开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悄声无息地摸向枕头下,那里放着一把刀和一把装了□□的枪。 他蛇一样地滑下床,无声走到了门口,刀锋的锐利光芒在指尖若隐若现。然而还没等到他暗算开门的人,外面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墙壁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有蜘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央蔓延开。 他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打开门,果然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客厅中央,一个人躺在墙边昏死过去,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另一个人惊骇欲绝地站在窗边,似乎慢一步潜入,下意识想要逃跑,却被对方冰冷的目光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路德维希看了看他们的脸,很陌生。但对方无疑是专业的,手上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他从未见过这种型号,不由得捡起来打开夹子,子弹也十分不同,雕刻着v.h.a三个字母,里面并不是火药,而是填充着一种呈现橙黄□□泽的液体。 “vampire hunter association。血族猎人协会。”安娜冷漠地说,“那是岩浆子弹,弹头可以超高速旋转射入血族体内产生爆炸,重伤我们。” 还站着的猎人不由得面色发白。白日有线人汇报消息,一个高等血族来到了西雅图,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女血族和小孩,长老因此大发雷霆,误认为他们触犯规则转变了吸血鬼小孩,下令格杀。他们认为这个和血族整日待在一起的男人早就被转变,自然被列为了铲除对象之一。 安娜居高临下,怒意让她的眼眸充斥了血红色,“和平协议并未打破,谁允许你们猎杀血族?你们是想开战吗,人类?” 很早以前血猎协会和血族产生过交锋,战争长达百年,双方都伤亡惨重,最终决定签署和平协议,各自有所牺牲来保持表面的和平。血猎的长老对吸食人血的血族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祸及根本他们不会多管闲事,虽然和平协议时间内产生过小摩擦,但只要规则不被打破,至少高层都不会下令开战。 人类想起长老的嘱咐,不由得咬了咬牙,“你们先制造了吸血鬼小孩,违反规矩被通缉,我们只是第一批猎人,你杀了我也会有更多的猎人来找你——” 吸血鬼小孩? 女王平息了怒意,面无表情,“蕾妮斯梅·卡里·库伦,人与血族的混血。愚蠢,没有调查清楚却敢来寻找麻烦,人类,即使我现在杀了你,高斯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高斯就是血猎协会的长老之一。这个女人敢直呼长老的名字,难道…… “你是谁?”他忍不住问。 “我是维坦布尔的女王,亲自签署和平协议的血族。”她的眼神冷肃如冰,“我遵守规则千年,如今,你是想要我主动撕毁协议,和人类开战吗?” 对方冷汗涔涔,心里后悔不迭,忙躬身致歉,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表情懒洋洋的青年,有些疑惑:这明明还是个人类,为什么会和维坦布尔的女王混在一起? 难道…… 一个可能浮现在脑海里,一想到他的鲁莽会产生的后果,他腿都软了——幸亏女王阻止了他,否则,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毁掉协议,疯狂地屠杀协会和整个人类社会。 每个失去歌者的血族,不是疯了,沉睡,就是屠杀人类被曝光后得到死亡。 他连滚带爬地逃走,连给同伴收尸都来不及。 安娜身周的气息渐渐变得平静。她看一眼开裂的墙壁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抱歉。” 路德维希有些怪异地眨了眨眼睛——道歉?她在给他道歉? “我应该保护你,不应让你看到这一切。”她淡淡地说,“但作为女王的伴侣,你迟早要学会面对这些。我认为你对人类的那一套,应当会处理得很好。” 路德维希感觉自己气笑了,“我从来没答应过做你的伴侣,女王大人。” 安娜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路德维希脸色冷了下去。又是这样,让人痛恨的控制欲,从来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自以为可以给予他一切除了自由,可她不知道,她甚至从未将他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尊重他,只是单方面的自说自话,仿佛画地为牢。 “你的权利还真大呢。”路德维希淡淡地说。 安娜微微皱起眉,凝视他,她当然发觉他情绪有变化,似乎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内心充满了排斥。她起初有点迷茫,转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起因。 可她仍然对此很困惑。 “你迟早会爱上我,成为我的伴侣,我并非自作多情,我能感觉到你看我的眼神,”安娜的脸色因为不解而变得柔和,“可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拒绝我?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无非时间早晚,你抗拒我的意义又是什么,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份份僵硬,他手指攥紧,几乎认为她是在羞辱他,如此直接毫不隐藏,让他的心思赤果果地展露在白日之下,冰冷得彻骨。 是,你是尊贵的维坦布尔女王,你生而高贵,所有血族都应该臣服于你,你美丽强大,拥有永恒的青春岁月,权利于你不过是漫长生命的调剂品,不需要任何努力轻而易举地可以拿到。可我是人类,卑微的,脆弱的人类,唯一庆幸的,就因为我是人类,而你是血族女王,你无权管得到我。 就算他的确对她有心思,那又如何?人类都是多变的,他今天可以爱上她,明天就能够背叛她,她永远无法改变他! 在看到对方瞬间变得血怒的双眸,路德维希才意识到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将深藏内心的话脱口而出,而她毫无疑问都听到了。 她的面容变得痛苦而愤怒,几乎无法思考,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在了后面冰冷的墙壁上,她的瞳孔猩红到深不见底,求而不得的怨恨令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双手,每个死而复活的细胞都在尖叫,怒吼,让她杀死他,杀死这个掌控了她所有喜怒哀乐的人,他是个人类,如此卑微堪比蝼蚁,她却放下了女王的骄傲讨好他,那样低声下气,保护他,甚至不惜对血猎的人动了手,而瞧瞧她换来了什么?!他的不屑,他的愤恨,他的厌恶,不屈的抗拒……凭什么?他凭什么?! “你一定是上帝对我的阴谋,最可怕的预谋已久……”她喃喃,手慢慢收紧,看着他面容涨红,痛苦地咳嗽挣扎,她面色惨白极了,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笑,“你让我尝到从未有过的甜蜜,带给我复活的荣誉,让我重生,却又残忍地剖开我的胸腔,拿走心脏,砍下我的头颅,然后耀武扬威地笑……” 她凑近他,声音愈发轻了,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你很得意是不是,我的一切你都不稀罕,尊严,爱情,讨好……却眷顾人类那可怜的所谓的自由,你不知道自由往往来自于强者对弱者不屑一顾的施舍,你留恋这个世界的光影——可悲的,虚浮的,被上位者欺骗的和平,还为此沾沾自喜……没错,我是个失败者,一败涂地,为爱上你而痛苦难当,因为求而不得,我快疯了……我简直是疯了才会信奉人类那一套!我早就该把你带回去,打断你的四肢,割下你的唇舌,将你永恒囚禁,即使只有短暂的时间,至少我完全地得到过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路德维希惊恐地看着她,她的面容变得狰狞,利齿缓缓从嫣红的嘴唇里露出,她猩红的眼睛里全然是对鲜血的渴望,倒映着他惨白惊惧的面容。她的忍耐终于被残酷撕碎,她已经放弃了他会爱上她的可能,因为她看出来了,他是那样讨厌她,绝不会接受她,她也无需再展现对他的宽容,不如就让他变成她的一部分,再用接下来的永久岁月来为此赎罪。 路德维希根本无法动摇她的手指,那就像是铁铸的一般坚硬冰冷,带着可怕的杀气。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她这样毫无理智的怒气下,他得想个办法阻止她,一个有效的办法—— 眼见她的獠牙即将挨上他的脖颈,路德维希终于放弃了可怜无谓的挣扎,他紧紧闭上眼,双手忽然捧住她的脸颊,那就像大理石一样僵冷,然而他不管不顾,直直地仰起头,吻上了她冰凉的唇角。 时间凝固。她的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11.11 11 路德维希手指在发抖,他在恐惧,他毫不否认这一点。可是除了恐惧,还有另一种情绪在发酵——他从未想过她的感情会如此之深,他甚至觉得来得汹涌而莫名,如席卷的浪潮将人淹没,他在这种浓重的情感里喘不过气,试图用逃避来让自己更轻松一些。但他从未怀疑过一点—— 她没有欺骗他。她是认真的。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微笑是认真的,她的欣喜是认真的,痛苦也是认真的,甚至她刚才的杀意……她不能接受他到最后仍然拒绝她,爱情让她恐惧,死亡让她痛苦,但她宁愿用余生的痛苦来代替永远的恐惧,她逃避他有可能不爱她的结局。 她是女王,即使是爱情,也无法完全粉碎她与生俱来的尊严。 她颤抖着,感受到嘴角人类的温暖和气息,几乎不敢相信。她僵硬成了化石,怔怔地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湖水般清澈美丽,里面倒映着她的面容,血红而狰狞。 她立刻松开手,被烫伤般猛然狼狈地退后,心里仿佛岩浆翻滚,痛苦难言。 “你在欺骗我,路德维希。”她摇了摇头,恢复了理智,声音低哑极了,“你想用一个亲吻换来活下去的机会……你成功了,你知道它对我的杀伤力有多么可怕。” 希望是很恐怖的东西,他让她重生,又残忍地让她死去。 路德维希凝视她,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因为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很清楚他的影响力有多么大,对她而言,她一直恪守礼仪害怕亲近会让他感到厌恶,从未越界直到现在。而生命攸关的时刻,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危机,他很成功,但心里越来越浓厚的情绪让他一时间无法开口说话。 直到他看到她低头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自嘲,她的眼睛看了过来,仍然是猩红的,眼角却慢慢流出血红的眼泪。 他身体一震。 他曾经问过她,吸血鬼是不是也拥有眼泪。她看了他很久,回答说,当然有,但血族只有血泪,一生只会有一次,在最悲伤痛苦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发抖,紧紧盯着她不敢移开目光。 “你爱自己胜过一切,这无法改变。”她慢慢平静下去,唯有眼角的泪水触目惊心,“感谢你的欺骗,我亲眼见过死去歌者的同族是多么可悲,我很感激你阻止了我。”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上前一步,却没想到对方退后了一步。他眉目一沉。 “如果我继续待在你的身边,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折断你的翅膀,砍掉你的双腿。”她自嘲地笑了笑,她背对着窗子,月光从身后淡淡地洒落,有种近乎凄厉的,圣洁的美丽,“我曾经说过,我会跟随你,直到你无法忍受,直到我无法忍耐。” “——现在,是时候了。” 路德维希如鲠在喉,盯着她沉默。 “我放弃你,路德维希,”这句话她说得艰难至极,“这是很痛苦的决定,可我必须这么做。” 他的嘴唇张了张,她盯着他,直到他沉默了很久,几乎是一字一句,声音暗哑,“然后呢?你想去哪?” 放弃他?然后呢?找替代他的人? “完成遇见你之前未完成的事。”安娜平静地回答,“我将进入沉睡,在那里得到真正的死亡。” 只要她还活着,她永远不会放弃她的歌者,他也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这是最好的结果。 路德维希久久不语。 他应该为此感到庆幸,这个怪物终于放弃了他,他以前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会再有人阻拦,也不会担心有人觊觎他的血肉,从而回到以前那种悠闲的日子,这很好,不是吗? 他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深夜渐渐褪去,白昼到来,她站在晨光熹微中,长发散落在身后。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她没有再将头发别上去,此刻沐浴在淡薄的阳光下,那白金色的长发比身后的辉光还要耀眼。 更夺目的是她皮肤上散发的钻石般璀璨的光芒,他终于知道她为何极少出现在阳光之下。 宝藏埋葬于地下,隐匿于夜。而她的爱情比宝藏更加珍贵永恒。 他在不甘心些什么? 因为处处不如而无处安放的自尊? 因为他出现得如此之晚而她早已历经风霜,空缺的岁月无法弥补? 她是血族女王,而他只是一个阴暗的,心理扭曲的,无法见证任何美好事物的怪物? 他们从未平等。他们不匹配。 路德维希轻笑,捂住眼睛,只觉得万分疲惫,“你走。” 离开这里,从此离开我的世界。 女王久久地凝视他的面容,至此以后,他将活在她最后的记忆里。 她垂下眼睛,说出了最初也是最终的那句话。 “如你所愿。” 她闭上眼,转过身。 …… …… 然而温暖的手指阻止了她的离开。 女王的表情定格了,她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震惊,复杂……种种情感变换。最终她低下头,目光触及紧紧握在她手腕的手掌上。 她只觉得她在做梦,“你……” 她转身,路德维希已经放下了掩盖眼睛的手,直直地盯着她,露出自嘲的,讥讽的苦笑。 “我会为现在的冲动后悔的,呵……这毫无疑问。” 巨大的,汹涌而来的欢喜。女王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不敢动,血族从没有睡眠,更不会做梦,可她觉得这真的就是一个梦,永远不想醒来的迷梦。 她从不指望她的歌者能够给她丝毫的回应。 而来自于他的挽留……更不在她的期望之中。她几乎已经对此绝望。 她眼睁睁看着路德维希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看着他触上她的脸庞,他修长的指尖沾染了一丝鲜血,他的目光移到指尖上,缓缓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最浓郁纯粹的色彩,他想他已经找到了。 自她之后,所有的别人的色彩就变得寡淡而单薄,令他索然无味。在见过了最灿烂的美丽之后,又怎么可能再对平庸有兴趣? “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离开你。”路德维希淡淡地说。 安娜凝视他,“你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熟悉的语调,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垂下眼睛,“你很冰冷。” 安娜望着他握着她的手掌,慢慢张开手指,五指相扣,露出一个微笑,“你很温暖。”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感觉可真奇怪。明明和他相比,她才是可以温暖人的那一个,可他到底体会不了她现在的心情,只好闭口不言。 安娜看他若有所思,心中还是忐忑,忍不住低声道,“你这是……同意了吗?” 路德维希望着她,“同意什么?” “留在我身边。” 路德维希再次气笑了,“女王大人,你才是主动的那一个。” 要说也是留在他身边好吗?简直是得寸进尺。 “为什么?”安娜问,“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路德维希冷笑,“你以为呢?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一时的冲动。” 人类这种生物的多变性她已经验证过无数次。面前这个人她更是掌控不住。安娜抬起头,凝视对方碧绿的眼眸,慢慢说道,“我有办法把这种冲动变成永远。” 路德维希冷笑凝固,就看见她缓缓低下头,拿起他的手,在指尖烙印下一个冰冷轻柔的吻。 他眼神一震。陌生的热度缓缓涌上耳根。 “你很喜欢?”安娜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不,当然不。”路德维希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她,她没有抗拒顺着力道退后两步,柔和地望过来,路德维希转开了头,冷冷回道,“你该走了。”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她说,目光看向昏死过去的猎人。 路德维希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冷笑,“在你的眼里我是有多么脆弱。” “我知道和同类相比,你很厉害。”安娜淡淡道,“但我不允许有一点意外发生在你身上,我会发疯。” “……”路德维希眼神怪异地看了她半晌,很显然她的说辞极具说服力,前不久她才像他展示过这一点。他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了几秒,烦躁地转过头,“我要睡了,别打扰我。” 安娜看了一眼外面升起的太阳,默不作声。 路德维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卧室关上了门,躺在床上只觉得指尖在发烧。他情不自禁地举起那根被亲吻过的手指,呆呆地看了半晌,抿紧嘴唇,愈发焦躁地闭上眼睛,用手掌挡住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强迫自己马上入睡别再多想。大概是情绪起落过于疲惫的缘故,没多久他就渐渐入睡,呼吸变得绵长平缓。 房门被悄声无息地打开。 一个阴影落在他的面庞上,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 来者慢慢俯下身,似乎要亲吻熟睡的人,可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他额心的时候,又顿住了,目光柔和地注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放弃了这个唐突却预谋已久的举动,直起身来,又悄然无息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缓缓浮现奇异的微笑。但并未多说什么,带上了房门,仿佛从未来过。 床上躺着的人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顶,忽然无声地扬了扬嘴角,又闭上了眼睛。 屋外,阳光灿烂正好。 12.12 第二天依旧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当然,晴朗和好天气指的是夜晚。血族不方便在白日行走,因此当路德维希懒洋洋地苏醒过来,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夜空如幕。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继而一点也不惊讶地发现,他居然真的睡了一个好觉。这对于从来不敢真正睡着的人来说,实在很稀奇。因为他内心很清楚不论他是否看得见那个人,她都会在身边,这是种很莫名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就像最初他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很讨厌对方,可从来没怀疑过她对自己的感情。 路德维希低低笑了一声,叹息。 这原本是错的,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就会变得软弱。可令他咬牙切齿却又十足庆幸,那个人不是柔弱无用的普通女人,他根本用不着担心除了他自己的安全以外的东西。 路德维希拉开门,目光有些不由自主地看向客厅,果然在一地玻璃碴中看到正安静端坐在窗边的女人。夜晚往往有种神奇的魔力,可以将一些人的美丽放大数倍,就如同她现在的模样,苍白而优雅,侧脸美如古老油画里的贵族少女。 她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路德维希。” 他微微恍惚,继而回过神来,挑眉,“你进食了?” 安娜曾经冷漠的脸如今每一缕线条都变得柔和极了,“在你还是人类的一天,我必须让自己饱腹。” 顿了顿,她尽量平静地询问,“你活着的每一刻,对我而言都是折磨。” 如果不是明白她的身份,这句话简直就是苦大仇深。 路德维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懒洋洋地开口,“很抱歉,女王大人,您可能还需忍耐一些时日,关于人类还有很多乐子——” 女王有些急切,“你如今的年纪是最适合的,我害怕再耽搁下去以后你会在外貌上有所介意。” 外貌? 她在嫌弃他老? 路德维希眯起眼——十九岁?单从外表看来,他似乎的确算不上年轻。 路德维希站起身走过去,凝视她的双眸,微微躬下身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连这半年都忍了过去,为什么不再多忍受几年呢?” 女王目光闪了闪,因为对方的突然靠近,那股难以抗拒的香味将她更深地包裹住,仿佛要窒息。她顿了半晌,缓缓抬起眼,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对我们而言,你们的生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终结,一场大病,一次车祸,或者是精心策划的谋杀……你让我害怕,路德维希,让我变得畏惧一切意外。在我的心里,只有将你变得和我一样坚硬,刀枪不入,我才能放下这无边无际的担忧——” “——更何况,只要你还是人类,我对你的,你的鲜血的欲-望就永无止境。也因为我的恐惧,我不可能任由你离开我的视线,你是那样热爱自由无拘无束,我更害怕在最初的热情消退,你又会因为我的控制欲而变得厌烦我,对我冷漠……我们彼此都清楚那样的下场会是什么。” 她深深地叹息,“请恩赐于我,路德维希,给予我初拥的机会,在你爱上我的那一刻。” “在昨晚过后的每一刻,我心中的煎熬都只增不减。” 路德维希目光古怪,他低头盯着她的脸,那样美丽又虚幻的面庞,只有可能出现在神之右手的杰作,她慢诉衷肠,目光深情柔和,脖子如天鹅般修长脆弱,让他居然一时无法说出接下来戏谑的话语。 他甚至开始在思考——和他此刻的轻松愉悦相比,她看上去似乎饱受折磨,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大概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坦诚相待,路德维希居然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对方也会耍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说实在的,他其实对成为血族并非想象中的抗拒。以前的出言不逊大多只是因为他厌恶被掌控一切的无力感,自尊心作祟罢了。他自由已久,猛然间遇到这样一个强大无法抗拒的对手,即使对方美丽深情,他也不会一见钟情。 但一旦他动了些感情,对方的美丽深情却又成为了使人沦陷的沼泽。往日不这么觉得,可是如今越看她越发觉得顺眼,她令人惊叹的耀眼的发色,浓郁靡丽到似乎有血色玫瑰绽放的双眸,以及她与众不同的低哑的嗓音……每一次看来都令人心生欢喜。 路德维希皱眉纠结了许久,直到冰冷的手指忽然攀爬上他的脖颈,致命处被触摸让他浑身一激下意识要反击,可想到对方是谁又硬生生忍住,僵硬地看着安娜仰起头,冰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冷……这是他最初的感觉,而且一点也不柔软。可双唇交接的地方却仿佛涌起了某种热度,让他耳根渐渐发烫,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 “你的吻技可真差。”女王轻声笑道,喃喃低语,“……以后我可以教你。” 路德维希顿时眉毛打结,他冷哼一声,退后保持些许距离,冷冷地瞅着她,“我的吻技差?那你呢,谁教你接过吻?” 女王眼里浮现笑意,面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教过,我也无需学习这些。” 然后呢?路德维希眉梢挑起。 “我一向学得很快。”女王说,顿了顿,“如果你想,以后我可以教给你更多东西。” 教更多……什么东西? 女王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刻意放慢了语气,“……我是指,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血族伴侣。” 他沉着脸,“我当然知道。” “我的领土虽然算不上广阔,可你喜欢的东西全部都有,你不会感到无聊。”女王轻声道,“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想和我回去,我可以陪你走遍任何地方。” 他记得她说过,她出声在以前的特兰瓦西尼亚,这令他开始好奇曾经一个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 “你……到底活了多久?” 他选择了一种她无法逃避的问法。 果然安娜沉默了。 她以前从未羞耻启齿她的年龄,对于血族而言,这反而是一种无上的荣光,因为它代表了力量,血统,阅历和消失的历史。但人类似乎不这么想,她知道在人类的伴侣关系中,门当户对是很常见的一种,通常双方年纪不会差距太大,因此她很迟疑是否要告诉他答案。 路德维希盯着她,“你说过对我坦诚相待。” 她无可奈何地叹息,自从遇到歌者,她作为女王的尊严就已经一落千丈。 “我在公元前62年出生。” “……” 公元……前? “我很久未出来踏足过这个世界。”安娜脸色不变,“但我的见识足以写成一本厚厚的史书,甚至你会在很多孤本和画作里看到我的影子。” 路德维希冷哼,“老古董。” 安娜沉默。 “年龄并不重要。”她委婉地说。 反正她永远年轻脸好。 顿了顿,她抬了抬下巴,加上一句:“我拥有着大片无价的庄园和土地,数不清的种植园,酒庄,矿脉和奴仆,古特兰瓦西尼亚人奉我们如神明——” “而这些我所拥有的,以后也将成为你的。” 路德维希眯了眯眼,他似乎对这套说辞有些熟悉。 “你……” 女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么多话,无非就是想展示自己的财富和声誉,这很有利于求偶成功。自古美人爱英雄,但既然如今人类更爱地位和金钱,她当然不会让她的歌者失望。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们之间的差距。” 路德维希,“……差距?” 安娜难以启齿——是的,差距。拥有着财富和声誉的维坦布尔女王,在她的歌者面前,永远都是爱情的奴仆。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请不要让我等太久。” 路德维希皱了皱眉,“也许我舍不得你,但我还没有爱上你。” 安娜平静地回答,“这是你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她竟然是一刻都等不了吗? 血族的爱情究竟是怎样的?只因为他是所谓的歌者,她为了让他爱上自己,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路德维希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俯下身触摸上她的嘴唇,意料之内的感觉。 “这么冰冷,”他喃喃,“这么火热……” “你的亲吻,是什么感觉?” 安娜微微一笑,“很香,有点辛辣。”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我的女王,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没有遇到过爱情的老古董。” “我说过,我学得很快。” 路德维希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抹深意,“哦?那女王大人,你想学点更多其他的东西吗?” “你可以教我如何更快令一个顽固的小家伙同意被他的伴侣初拥。” 小家伙,“……” 13.13 接下来的日子,安娜陪伴路德维希走了许多地方。 他仿佛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命运,用肉眼亲自目睹曾经希望得见却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去过的风景。极少人知道曾经他也是一个旅行家,但这结束于他发现自己病态的执念后。 由于安娜的陪伴,他得以发现许多人类难以发掘的奇迹。 脚下是一片缭绕空隧的云海,而他站在山顶的冷杉之巅,一切尽收眼底。 或者在奎里纳尔山西边的许愿池旁,喷泉池中央立着海神雕像,两侧侍立富饶和安乐女神,凡向它许愿的人都会重归罗马。 在拉丁美洲的一片热带雨林中遭遇黑皮肤的血族,第一次尝试到这个族群神奇的能力。 走在印度熙熙攘攘的贫民窟中,看到这个国度的清洁神圣以及肮脏丑恶。 最终,他们回到了她的家乡,曾经的达契亚王国,如今的罗马尼亚。 它的存在和伴侣的生命一样久远,而她的领域远离于人群之外,被群山环绕。这个种群向来不吝啬于时间来铸造一些华美实用的建筑物。他们凿穿了厚实的山脉,挖出了泥土,在里面堆砌起了一个封闭的,却又充满古老迷人气息的城堡。而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个的人民明明知晓在他们生活的土地上存在着这样一群嗜血者,却仍然将他们奉若神明,充满敬畏,不允许任何外来人玷污他们的信仰。仿佛维坦布尔不是以人血为生,而是正义威严的保护神。 “这里住着很多古老外来种族的后裔,”在罗马尼亚的国庆日上,举国载歌载舞,白蔷薇的芬芳弥散在每一个角落。她牵着他的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微笑着告诉他,“很久之前,这里经常战乱,我和他们的部落首领达成协议,他们奉上祭品,我们给予庇护……你瞧,我从不违背承诺。”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她的确没有违背过承诺,她只会诱惑人类打破承诺。 这个被诅咒的,充满了吸引力的黑暗种族,她的每一丝儿气味都在引诱猎物的靠近。 “血族都有与生俱来的能力,”安娜轻轻握住他的手,人类的体温总是那样温暖缱绻,“而你,我的路德维希,我已经感受到,重生的你将会迷人到令我炫目。” 她总是这样不吝于对他的夸奖。路德维希没有什么抗拒心理地接受了这番甜言蜜语,反过来问道,“你呢,我的女王,你的能力又是什么?” 也许以后他能打败她,挽回作为人类时的面子,说不定。 安娜仿佛知道他内心所想,露出一个平静柔和的微笑,“我的能力,它很奇特,并且变化无常——你可以称之为,‘接受’,或者‘反射’。” “简而言之,任何血族的攻击对我来说都无效。” “……” “年龄会异化能力,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可以消化对方的攻击并且进行短暂时间的模拟。”安娜笑容愈发深了,“我的歌者,你是否在思考,期望未来的一天将会超越我,夺下我的冠冕,加冕为王?” 被击中心肺的路德维希顿了顿,有些憋屈,面上却无谓地笑了笑,“我对王位毫无兴趣。”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安娜轻声道,“因为女王的冠冕,将永远属于你。” 人群热闹喧嚣,不停有嬉戏笑闹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跑过,而她握着他的手指,却仿佛有无形的包围圈将他包裹,没有任何人莽撞地碰到他的衣角。繁华微尘似乎倏然变得沉静下去,嘈杂的背景音猛然暂停,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薄如月光的发色,她嫣红嘴角再柔和不过的笑意,忽然就觉得,他并未后悔过当初看来莽撞的决定。 他甚至因此而感到无比庆幸。 他早就清楚地知晓,他对于浓郁色彩的寻觅源自于幼年凄惨的遭遇,那时候的世界过于单调,乏味,黑暗,以至于长大后他经常被困在深渊地洞般的梦魇里无法自拔。他疯狂地试图摆脱这样的困境,每当看到受害者的鲜血流淌在惨白的指尖,他就会有一段短暂的,可以安宁沉睡的好眠,可那之后只是愈发严重,就像饮鸩止渴,最终不过毒发身亡。 他的未来似乎和她的一模一样,令他觉得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结局却一眼看得分明。 直到他几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慢性折磨,直到她的灵魂已经垂垂老矣风化成霜,命运终于仁慈地对待了他们一次,她听见了他的歌声。 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因此而目眩神迷——他从未见过这样浓郁的色彩,她的头发仿佛午后指间漏过的斑驳日光,面色苍白如雪,嘴唇嫣红如花,深情在睫,孤意在眉,矛盾得彻骨,让他在第一眼看见后从此内心都难以安宁。这让他不安,而他厌恶一切让他不安的东西,这超出他的掌控,尤其是清晰地看见她那双血红瞳眸里的神色,专注得仿佛凝固,她凝视他,如同凝视一个奇迹。 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灵魂的摆渡人? 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他出生在一个最好的年代,也是一个最坏的年代。 “我们关闭了真实,取出了电池 啃食转基因食品 把吃剩的丢进时刻在增长的人类社会的垃圾箱里 我们住在起起落落的大公司的商标住宅里 在电子屏幕上上蹿下跳 催眠自己进入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梦……” 这个年代,人类的爱情如同嚼而无味的速食品,多数是为了饱肚子,最终只会排泄出一堆垃圾,还容易伤及身体。他见过太多沉浸在速食快餐爱情里的男男女女,有的为了享乐,有的为了排遣寂寞,有的为了真心,可笑的是最终得不到好下场的往往是渴求真心的。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人献殷勤,多数是为了他的容貌或者良好的教养,他也得到过难得的真情,可他也知道自己病得很重,他看着那些美丽的容貌,就像透过红颜看着一堆苍白的骨头,乏味,无趣,了无新意。 都不够动人。 以至于在路德维希看到她的第一眼,并非被她的容颜所迷惑,而是她眼睛里的那种光,他无法形容那种惊奇感,暗涌丰盛至极,有火和烟的气息,就像最长的路也有尽头,最黑暗的夜晚也会迎来早晨。她看着他,很清楚地告诉他一件事:你,我找到了你。 这种非他不可的唯一,让他惊慌失措。 你瞧,曾经对他曲意奉承的美丽女人,在面对他多日的冷淡有礼得不到回应后,终于还是失望离去另择他人,因为她们认为这个世界并非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并安慰自己总能找到更好的。可她不一样,她用尽手段,不惜毁灭,也要得到他哪怕只有一刻钟,甚至同归于尽在所不惜。 他并非磐石,他无法不为这种浓烈的情感不动心,他甚至为此痴迷陶醉。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而她,点燃了他的欲-望和梦想。 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愿意为你赴死,而是非你不可。 她让他终得圆满,不治而愈。 “我想,我似乎爱上了你。”人群之中,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安娜抬起眼,出乎意料,她看上去波澜不惊。 “我知道。”她回答,眼角的笑意却悄然变得柔和得不可思议,即使她的语气平稳无奇。 “接下来,你会更加爱我。” 路德维希挑高眉。 “当你的眼中只有我没有其他任何人,”安娜淡淡地告诉他,“那一天,你将和我一同永生。” 路德维希瞥她一眼,“我的女王,你实在非常贪心。” 女王低头笑了笑,“贪心?当你重生之后,你会明白的。” “那请你不遗余力地引诱我。”路德维希微笑。 原来他都知道,这些秘而不宣的心思,聪明狡猾的人类。 “如你所愿。” …… …… …… ……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评判中……” “评判结果——” “扮演值:92。级别:卓越。” “略有瑕疵,超越标准,请再接再厉。” 安回到了那一片纯白色的空间,看见头顶的三位球体里面闪烁的数据,晃了晃神。 92……? 她迟疑了一会儿,“如果满分是一百,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扣掉了分数?” 系统自有一套比较规范的评判标准,虽然演绎这种事情贵在活灵活现,充满变化,但大体上是有标准线的。 然后她就看到屏幕上闪烁过她所扮演的安娜女王的回溯。 安眨也不眨地盯着看,这里空间是停滞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会觉得疲惫,因此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画面归于女王咬破歌者的脖颈,充满忍耐地注入毒液后,终止在歌者睁开眼睛的刹那。 她似乎有点明白扣分在哪里了。 “她应该再高傲一些,她是血族的女王,不应该为了他出现在阳光之下的公园里,她更加内敛……”安喃喃道,“还有被惹怒的那一天,她不应该说那么多话,她爱他即使快被逼疯了也不会说出爱这个字……” 最后,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能重新送我回去吗,这一次我的分数会更高。” 系统,“……” 它经历过很多宿主,见过非常多戏骨天成痴迷演戏的人,其中不乏弄清规则后找系统漏洞的钻营者,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为了演绎不顾一切的人,这种渴望甚至超出了她本身的存在。 这个宿主第一次完成任务的分数就超出了以往许多人,但她仍不满足,寻觅一切可以得以修正的缺陷,一次又一次,直至完美。 入戏快,出戏快,天赋绝佳,孜孜不倦——这是系统初步对她的评判。 入戏快很多宿主都能够做到这一点,毫无稀奇。但出戏也如此迅速是加分点。让系统略微卡机的是,从未有人要求再次进入里世界,以往的宿主虽然看到有不圆满的地方会略带遗憾,但无一不是希望快点完成扮演,获得重生。 系统默默地将数据输送完毕,然后拒绝了她的要求,“请宿主做好准备,前往下一个任务。” 安明显有些不太开心,但也没多说什么,沉默地看着球体里出现的字幕。 “系统命名第二项测试——《星尘》。” “扮演人物:星际海盗。” “祝你好运。” 14.1 联盟特区,星河纪元716年夜。 联盟帝国的影子人物,被喻为“世纪最不可或缺的头脑”的于礼副将没有像往常在总理府的书房中喝着古茶翻阅文件,而是站得笔直等候在用来接待特殊宾客的战舰坪上,抬头望着夜空。 很快他就感觉到目标到了——虽然肉眼中不见任何物体降落,但有带着呼呼声的风从他脸上刮过,伴随着轻微的熄火声,然后一艘隐形的侦察舰出现在不远处。 于礼正了正肩上的红蓝徽章,迈步走上去,正好舱门被打开,他顿住脚步,抬头看去。 并非是穿着军装的军人,相反,对方的服饰和特区的氛围格格不入——如果要他来形容,大概就是嬉皮笑脸的雅痞范。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足足有两米高的大汉,绿眼睛白皮肤轮廓方正硬朗,浑身肌肉凸起,皮带紧紧地绷在粗壮的腰上。他一眼看见等候在下方的于礼,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转头和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绑着高高马尾的女人,穿着军绿色的迷彩裤,蹬着一双长达膝盖擦得锃亮的平底靴,上面套着短而帅气的黑色夹克衫。她有一□□扬凌厉的长眉,眼珠是不多见的黑色,虽然毫无妆容,但轮廓却比寻常华夏人更深邃。她个子很高,完全不同于时下最受欢迎的联盟名媛,站在大汉旁边气势却不落分毫,迈着大长腿从梯上慢慢走下来,看着漫不经心,随意一瞥,却有触目惊心之感。 安塔尼亚,这个闻名星辰,同时令帝国和联盟为之忌惮的星际海盗。传说出身地只不过是一个偏远废弃的矿物星球,父母双亡,从小就被当做童工使用,和放逐的罪犯一同开采矿石。她在极其恶劣艰苦的环境中长大,七岁遇见当时臭名昭著的“金属贱-人”jl,跟随她学习所有关于重武器的知识。jl在她十三岁时死于辐射感染,而这个还未成年的不良少女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星球,却独自一人利用收集到的废品制作了她的第一个智能机甲——尼亚。 这几乎算得上是奇迹,在那除了黄沙和少量矿物以及罪大恶极的犯人外基本没有其他物质的废星,她用一台机甲和jl的名气成功聚拢了一帮乌合之众,攻陷了没有多少守卫的当地政府,搜刮了所有资源,并仿造星际代码诱骗了一台来自联盟的巡查舰,从此飞离了这个放逐之地,漂泊在广袤无垠的星河之中。 她几乎拥有所有枭雄所拥有的一切品质——聪明,狠辣,果断,识才,赏罚分明,很快从一帮毫无名气的小混混,得到各地流浪的赏金猎人,罪犯,以及私逃海盗的投奔,不出五年就在星际抢出了名气。她是所有财阀集团深恶痛绝的海盗之一,线人遍布帝国和联盟,几乎掌控着大部分星际商务线路,但又很聪明识趣地从来不碰军需,甚至在年前一次剿灭虫族支部的战斗中掩护过部队撤退,为此损失了一搜战列太空舰。 这个闻名星际的女海盗什么都偷,什么都抢,只除了贩卖人口,精神毒品和军需物资,这使得很多时候军部想要剿伐都师出无名。更别提,在那次掩护部队撤退的战役中,那艘被救下来的太空梭中,还有联盟华夏区的将军和他的部下。 安塔利亚臭名昭著,从不做好事是公认的,不知有多少财阀掌权人和老百姓对她恨得牙痒痒,她面对的排挤,暗杀和刺杀不计其数,却仍然好端端地活着,这证明她除了偷和抢,其他的本事也不逞多让——据军方上面的消息传,安塔尼亚本人是双s级别,体术s,精神力s。 极其少见的天才人物,双值还达到了统一。他在几百年里都未曾见过这种数据。 很久之前人类的基因锁被打开,一跃进入了精神力时代。最寻常的出生是f级别或者无精神力者,这种人在精神力上基本已无潜能,唯有修习体术,而著名的华夏区就是体术人才倍出的地方。精神力基本由天赋决定,极少有后起之辈,a级以上就是天才人物,目前为止得到的最高数据是s+级别,但大部分精神力卓越的人都体术不佳,她是个例。 更让人吃惊的是,她竟然还如此年轻。虽然她的气质外貌和时下名媛不符,但不得不说,从军人世家出身的于礼来说,这个女海盗比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们看上去顺眼太多。 她的眼睛见过血,刀锋和烈火。她走的每一步仿佛都沉重千斤,踏在人的脆弱的神经上,具有一种震慑人心的能力。 他很奇怪地在这个海盗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共鸣,就像他同样在心里揣摩总理为何会不惜大代价邀请从各方面而言都不啻是一个重度罪犯的人来执行任务一样。 于礼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露出温和如春的微笑,开口道,“一路辛苦了,安塔尼亚小姐,我是于礼,那一位的侍卫官,我来——” 他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微微瞪大眼,愕然地看着对方。 安塔尼亚个子高,目测一米七五以上,长腿修长却不孱弱,站定在他面前,平等的高度,却仿佛在俯视对方。她听他出声,温温然然的嗓音,是少女最爱的温润如玉款,她却眯起了眼睛,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闪电般地出手握住对方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有些失去兴趣地放开手,懒洋洋道,“难道你们招待客人之前,都不会先打听客人的爱好么?” 于礼眉头微微一皱,爱好? “叫你们的主人换个人来,”安塔尼亚兴致缺缺,“你实在不符合我的胃口。” “……” 于礼身后的年轻军人就要上前,被他拦住,面色不动,淡淡开口,“很抱歉,我们的礼节也许不符合客人的要求,希望安塔尼亚小姐多多包涵。” 潜台词你只不过是一个海盗,不要期望总理府能有多少礼遇。 安塔尼亚挑眉观察他的神色,最后遗憾地耸肩,“你瞧,汉克,果然还是他的风格呢,这万事敷衍的态度一点都没变。” 她身后的大汉很给面子地哈哈大笑,总理府的人脸上都有些难看,甚至有的人已经将手按在了身侧。 “既然希望我多包涵,那么这位于礼侍卫官不要走在我前面碍眼,这要求应该不过分?”安塔尼亚笑容灿烂,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于礼尚未开口,就看见对方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大步向里走去。大汉嗤笑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副将军……”身侧的军人充满愤怒,却被于礼淡淡的声音制止,“不要被激怒,也不要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看轻她。” “她是一个海盗,凭什么——”年轻人愤愤不平。 凭什么?于礼若有所思。大概凭她口中故意流露出对那个人不屑的语气,仿佛她是旧识。或者凭她根本无需有人带路,却对总理府的路线了如指掌……不管是哪一点,都足够让他心生忌惮。 于礼摸了摸自己的脸……碍眼?这词倒是挺新奇。 …… …… …… …… 安塔尼亚带着保镖汉克大喇喇地走在总理府里,过往的军人却视而不见,很明显是收到了命令。 不过汉克却一点都不敢放松,他虽然肌肉是发达,但不代表他头脑简单。这可是联盟总理的府邸,整个星际防卫最严密的特区之一,说不定他们刚刚踩过的草坪泥土下面都埋着监控器呢! “出息。”安塔尼亚嗤道。 汉克摸了摸后脑勺,“老大,你说这总理召见我们是有所求,可我们是海盗,他想求啥?难道总理也想从我们这买赃物?” “邀请,不是召见。”安塔尼亚强调,然后语气一转,“……赃物?不,你看到这些走来走去的护卫了吗?如果真的想进行秘密任务,我们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也不会见到他本人……我想,这次来,只不过是想收编我们罢了。” 汉克大惊失色,“什么?!收编?” “官商可以勾结,为什么海盗和军方就不可以?”安塔尼亚冷笑,“你以为我这些年如履薄冰不敢得罪他们是为了什么?你见过哪个做大的海盗团能有好下场?你敢抢军政的东西,恐怕哪一天在睡梦中被人枪毙都不知道谁干的。” “可是,我们是自由自在的海盗啊……”汉克喃喃,“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 安塔尼亚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却愈发坚硬,“我给我们留了一条退路。现在,这是最好的结果。” 汉克一愣。退路? 他想起出发之前他问老大军方是不是念在旧情才召见他们,老大仿佛无意地说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时嘴角的微笑……他忽然回忆到很久以前老大带着最精英的手下一言不发前去“支援”被虫族包围的部队的场景。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打算吗? 海盗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渴望着平和安定下来的一天,没有人希望永远漂泊在太空里,面对无时无刻被抓捕受刑的恐惧。很多伙伴都憧憬着发财后未来去哪一颗星球过好日子,他以为老大从来都不以为意,毕竟她和他们不一样,她身负血海深仇绝无可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而海盗团是她最得意的武器,却没想到…… 汉克抹抹眼泪,心酸极了。 “你在哭?”耳边传来安塔尼亚嫌恶的声音,“你长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哭出来辣我的眼睛?” 汉克,“你这个颜狗嘤嘤……” “赶紧滚,”安塔尼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然后头都不回地走了进去。 汉克跌倒在门口,抬头一看,一栋红木建造而成的院子坐落在葱绿的树木丛后,建筑颇有古韵,挂着一块木牌匾,上面写着汉克认不出来的两个字:华苑。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总理府还有这种院子? 汉克边咕咕哝哝边站起来走远了。 15.2 华苑的存在很特殊,据传当年联盟在历经生化人危机事件时,当届的总理被生化人首领绑架,扬言以总理和其部下妻小的命换取生化人平等的社会身份,是隐居已久的华夏古武大师,当年体术高达s+级别的华午在遍布生化人防守的总理府救出总理并重伤生化人首领,化解了这次堪称联盟最严重的高层恶性绑架事件。 为了感念华家的付出,总理亲自聘请这位体术大师作为自己的最高级别守卫者,千里迢迢接来华午的家人,在特区建筑了这座华苑。延续至今,华姓已成为联盟历史最悠久也最具威名的体术家族,这一届的联盟将军就是华家人,和他的妻小一同居住在这里。 安塔尼亚踏足这颗最宜居住的上等行星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会在这里见到谁。 华家是华夏区的第一姓,等同于古时皇室般的存在,厚重的古韵也绵延在他们的骨血里。这里的建造完全不同于联盟干净利落的风格,处处雕栏画栋,层楼叠榭。安塔尼亚踏入这里的时候正遇上一个年轻人向外走,不常见的黑发黑眼,在充斥了各种各样血统的联盟里很引人注目。 可惜她对华夏人偏柔和的轮廓一向轻度脸盲,她的海盗团里也有一两个华夏人,身高相仿,两年内她都很难分辨出他们的区别。 不过她倒是记得很久前那次居心叵测掩护军方撤退行动中所碰到的那个少年,也是黑发黑眼,但气质独特,虽然没看清长相,却总记得他那时抬头望向她的一瞥,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意外的印象深刻。 华苑的布局很特殊,不同特区的笔直街道方方正正,这里简直是柳暗花明,她颇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主屋,抬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甲骨文”牌匾,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脚跨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感到了些许异常,顿了一下,嘴角饶有兴味地挑起。双手插进裤兜里,安塔尼亚迈着长腿缓缓走上了楼梯,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富有韵律的咚咚声响彻了中堂。她掀开一颗颗散发着幽静檀香的木珠帘,抬眼就看见了正坐立在雕花窗旁边的三个人。 一对人正在随性地聊着什么,坐在左边的中年人一头深褐短发,面容不算英俊却气势逼人,目光凌厉如电,穿着联盟最有辨识度的军装,没有任何徽章,但那张脸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各个屏幕和书本中,正是联盟总理埃尔伯特·奥斯汀。 另一位中年人站在他身后,也穿着军装,却戴着金色三条杠的徽章,这是联盟最高军功荣誉的象征。他面容清癯,轮廓如刀刻,眼神却平和沉稳。她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将军华擎,他的丰功伟绩曾列在教科书上,撰写了整整一个章节。 当安塔尼亚将目光移到面对总理而坐的年轻人身上时,愣了一下,眼睛噌的就亮了。 这个家伙……长得可真漂亮。她搓搓下巴。 不,漂亮这样肤浅的词汇不足以形容——黑发如酌墨,肌肤有些微微苍白,大概身体状况不佳,他薄薄的,微抿的嘴唇也泛着白。但这无损他的容色,双目如水墨勾线,乌黑沉静,他原本垂着眼,听到响动,缓缓抬起头来,面色清冷,目光仿佛积雪原野。 她发誓她此刻感受到了怦然心动,就像爱看星网言情小说的汉克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话“爱情——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那时觉得实在不能再恶俗,但此刻她也无法找出更确切的话形容这一瞬的感受。 她盯着对方眼都不眨,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感觉,他不就是那时她印象深刻的少年吗?虽然从少年变成了青年,气质愈发冷然不易亲近,但她的直觉和记忆很少出错。 她的目光一直都值得赞扬不是吗?逃生的飞梭上她一眼就独独看到了他一人。 安塔尼亚靠在墙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人,开口打招呼道,“这么巧,将军大人,又见面了。” 华擎看了也正望着她的总理,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淡道,“你好,安塔尼亚小姐。” 安塔尼亚朝年轻人努了努嘴,“你的儿子,华朗?” 对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个深居简出年轻人的身份,将军毫不惊讶,点头默认。也并未追究她一直忽视这个屋子里身份最高者的缘由。 她正欲开口再问,总理终于发话了,他的声音和他的气场一样充满了威严感,低沉却让人难以忽略,“——安塔尼亚。” 她挑了挑眉,终于舍得懒洋洋地投去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嗨,我们尊敬的总理大人。” 埃尔伯特·奥斯汀注视她的面容,深邃的眼里神色微微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然来了,就坐下罢。” 安塔尼亚却发出一声饶有兴味的嗤笑,“我这辈子只听一个人的话,很可惜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不知道总理大人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的呢?——如果是命令,我想我并不属于联盟公民。” 顿了顿,她的目光猛然变得暧昧起来,声音微微放低,“嗯……当然,换个英俊的年轻人来说,也许我会考虑考虑。” 虽然早就料到这一刻,总理还是忍不住用拇指揉了揉抽疼的额头,“我明白你仍然对我心存怨恨,我无意能取得你的原谅,这也并非命令,我只希望你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谈谈,我想你明白接下来的事有多么重要。” “重要?那只是对联盟而言,我是个唯利是图的海盗。” 她笑眯眯地说道,“更何况,我并未怨恨你,总理大人,我的监护人曾告知过我,昨日之事犹如昨日死,她既然能够放下过去一切,我当然不会抓住小事不罢休。我亲自来这,只不过是为接下来的交易想谈个好价钱而已。” 总理面色微微一变,眼里浮现深重的倦色,记忆的影子在脑海里不断闪动。他无声地沉沉叹息,却也只能说一句,“联盟不会亏待功臣。” 安塔尼亚点了点头,“你瞧,这才是总理大人该有的说辞。您可千万别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而改变这一场交易的本质。”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两人对面中间的椅子上,抱臂,双腿交叠,长靴不住点地,懒洋洋地眯起眼,“虽然我的确很喜欢漂亮的人,尤其是漂亮的男人,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不会因为眼前的美色而为你打折。” 总理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规矩?”一个清冷的男低音,没有多余的情绪,“一个抢遍星际的海盗头领,在谈规矩?” 安塔尼亚转头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近距离看愈发觉得美颜盛世,她不由得直起了腰,用手撑着下巴,凑近,眯眼低声笑道,“你在和我说话,用什么身份?” “华将军独子?” 她摸了摸下巴,装作沉思的模样,“嗯……还是……唯一一个s+精神力者?” 华擎和年轻人面色微微一变,唯有总理似乎并不觉得吃惊,他望着安塔尼亚的侧脸,目光专注。 联盟公民都知道存在着一个s+级别的精神力者,这是迄今为止精神力能够达到的最高等级,也正是因为这份特殊性,高层一直没有公布对方的身份,s+精神力者的信息在联盟中属于绝密档案,此刻被一个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一语道破,连不动如山的华擎都忍不住皱紧了眉。 安塔尼亚兴味十足地欣赏难得的变脸时刻,总理却平平来了一句,“安塔尼亚双值都是s级,”顿了顿看向她,声音微微放低,仿佛欣慰,“比你的母亲更优秀。” “当然,”安塔尼亚笑眯眯,“毕竟我的父亲也十分优秀。” 总理眼神一黯,转开话题,向她介绍道,“这是华将军的独子,华朗,如你所知,联盟唯一的s+精神力者,前途光明的上校,星河号战舰的舰长,新一代星网系统的修改者之一。” “哈罗,”安塔尼亚挥了挥手,“很高兴认识你,有兴趣和我交往试试吗?” “……” 总理揉了揉额头。 “抱歉,”华朗的声音冰冷极了,目光毫不掩饰嫌恶,“我不和罪犯打交道。” “华朗。”将军声音低沉地警告。 他转开脸,不想多看一眼。 “我一点都不想提起当年救过你们一家人这种事呢,”安塔尼亚微笑,“说的不错。罪犯……总理大人,作为一个声名在外的罪犯头子,收编这种事似乎不太恰当?” “大敌在前,人类不分种族,地位以及功绩。”总理淡淡开口。 “大敌?”安塔尼亚终于感受到除了华朗的脸第二个让她感兴趣的事。 总理对华擎点了点头,于是将军点开了自己的个人光脑,打开一份绝密文件,一份虚拟的星际地图展现在房间里,顿时繁星璀璨,星云迤逦。 安塔尼亚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前不久最新探索到的一个螺旋星系地图,仍有些地方属于还未发掘记录的灰色地带。 将军放大了其中一颗貌不惊人的行星虚拟球体,星球表面呈现驳杂的红褐色,看不出任何异常,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全场人都面色凝重,“——这颗星球暂被命名为h12,不久前太空科考舰队勘探数据显示属于四等星球,没有值得开采的矿物,环境恶劣,早晚都有星辰暴现象,没有发现智慧生物的存在痕迹。但就是这种被定义为废弃星的星球,科考队遭遇虫族的袭击。” 虫族?! 安塔尼亚慢慢收起了笑容,缓缓低声重复,“虫族?” 这种族不是在经历和人类长达百余年的斗争后终于不敌,已经销声匿迹十几年了吗? 联盟不是号称已经对其赶尽杀绝,永绝后患了吗? 她嗤笑,毫不意外地喃喃,“你们这种人,最擅长的莫过于制造弥天谎言。” 三人保持沉默。 16.3 “我想多余的解释你并不想听,”总理显然也足够了解她的性格,平静道,“现在你也应该知道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会给你,以及你团中所有部下一个清白的联盟公民身份,并保证他们接下来的生活安定。” 安塔尼亚挑起眉,示意她在听。 总理顿了顿,“三年——鉴于你们之前的丰功伟绩,三年的监察期是必要的,安塔尼亚,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女海盗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听起来好像不错,只除了一个问题——” “总理大人,你如何才能保证他们所谓的生活安定?” 她的目光陡然如鹰隼般锐利,“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将我的部下全部收编己用,从最基层的炮灰做起,即便有人拿到军功,一个平民出身的军人,又能够出人头地到哪儿去?” 她的声音平淡极了,“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整个海盗团,你是想把我当傻子吗?” 气氛顿时凝滞。 “安塔尼亚小姐,”华擎打破了死寂,“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保证,所有你自愿入伍的部下,都会得到一次加入‘尖刀’的机会,只要他足够优秀。” 这句话一出,安塔尼亚眼色微微一变——她当然听说过“尖刀”的大名,这算得上是联盟军人内心里的终极梦想,放眼星际最尖端最神秘也是最可怕的一支特种队,可以不直接听命于总统和将军,“尖刀”的首领掌握部分实权,在整个联盟军方都有一席之地,每一个成员都做得到以一当百。“尖刀”的战绩纵观历史十分辉煌,令它声名大噪的就是当年清剿生化人的围捕行动,一个“尖刀”军人的血肉之躯对上各项体能达到极限的生化人居然旗鼓相当,那段被偷录下来的视频至今让人印象深刻。 安塔尼亚笑了笑,“华将军,我对你的提议很有兴趣,但你怎么保证‘尖刀’肯接纳你的建议?” 话音刚落,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倏然转到了年轻人的脸上。 果然,“犬子正是‘尖刀’的成员之一。” 仅仅说是成员恐怕还是谦虚之词。安塔尼亚靠回椅背,淡淡道,“成交。” 总理一顿,似乎不太相信事情能够这么轻易地达成。安塔尼亚却望了过来,嘴角隐隐挑起讥讽的弧度,“既然是能够争取到的最优条件,我当然不会放过。如果我现在不答应,恐怕你们不会让我和汉克轻易走出特区的大门?” 华朗抬起眼看着她,复又漠然地转开了目光。 接下来面临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安塔尼亚,你的部下所有获取的财物……”总理放沉了声音,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安塔尼亚眨眨眼就,一派天真,“既然是付出劳力获取,当然是收为己用,我们团可是联盟出了名的公正公平公开。” 华朗笑了一声,轻而冷,“获取?你未免太会颠倒是非。” 安塔尼亚啧道,“亲爱的,难道你所有的财产都会上交国家吗?” 华朗皱眉,“所谓的财产只不过是你抢劫他人所得,我恐怕你根本不知道这会让多少公民家破人亡——” 安塔尼亚玩味地无声笑了笑,“家破人亡?不,亲爱的,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它的意思。” 华朗愣了愣,抬眼凝视她,抿起嘴唇。 “我答应你们收编,但别企图对我洗脑。”安塔尼亚淡淡道,“就像你,华朗,亲爱的,作为华族长子,你爱着的联盟公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曾知道,你自以为对军队和国家奉献了一切,自诩守卫着所爱之人,但到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名字,身份,财产,生活……” 她的笑容愈发深了,“你的国家一向大公无私,说不定最后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将一些人推出去作为挡箭牌也不毫不稀奇呢。” 华朗蹙眉,低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安塔尼亚猛然凑近他,对上他吃了一惊的双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可没有胡说,让我猜猜,你在‘尖刀’里是什么地位?军师?副队长?” 她仔细看了看,“噢……副队长?那你知道你的前任长官是谁吗?现在是什么下场?” “安塔尼亚!” 女海盗挑起眉,慢慢坐回椅子,啧啧有声,“我只是随便说说,千万不要和我这样的小人物置气,总理大人。” 埃尔伯特深深吸了口气,按压抽疼的额心,“既然你说过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来,那么我们只谈公事。具体的条款会有人交给你,如果你同意那么明天开始就留在这里,详细的任务内容华朗会告诉你。” 安塔尼亚讶异,“哦?你的意思是,这个美人是我的搭档?” 华朗脸一黑。 “也不算亏待你。”总理淡淡道。虽然她是双s,本身极为优秀,但遇到s+级别的精神力者,除去体能方面,很多时候都能够碾压她。 安塔尼亚想了想,忽然猜到了一个可能,不禁挑眉,“你想让我们精神联结,同步操纵机甲?” 对方明显身体状况不佳,不可能一人单独操纵机甲这样复杂庞大的机械,而纵观整个联盟能够和他进行精神联结的屈指可数。她的体能等级非常高,完全能够代替他承受机甲的内压,而只要他们联结成功,所操纵的机甲杀伤力可想而知。 毕竟,人类虽然进过基因解锁精神和体能有质的飞跃,但毕竟是血肉之躯,不可能一人匹敌虫族的千军万马。如果她所谓的秘密任务真的是剿灭虫族巢穴,机甲合作必不可少。 总理对此没有反驳,于是安塔尼亚点了点头,“你知道,操纵机甲的体术标准是b,你能行吗?” 居然问一个男人行不行……华朗咬牙切齿,冷冷道,“等你明天精神力崩溃的那一刻,再来问我行不行罢。” 安塔尼亚很认真地告诉他,“如果明天你体力不支了,千万别逞强,我一向怜香惜玉,不忍看到美丽的人香汗淋漓苦苦支撑的样子。” 华擎将军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完全没有帮儿子找回颜面的自觉,总理嘴角也浮现很淡的微笑。唯有华朗脸色黑沉,握紧扶手,隐忍半晌,吐出一个字,“滚。” 安塔尼亚也没什么留恋地站起身,“走了。”并不关心去向何处的问题。 “等等。”将军喊住了她,面对女海盗疑惑的眼神,他呵呵一笑,目光倒是柔和,“虽然很迟,但我希望安塔尼亚小姐接受我的道谢。”他指的是当年在虫族保卫中救下他和家人的事。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只是巧合。” 华朗脸更黑了。 华擎不介意也不生气,“最后一个问题,安塔尼亚小姐是怎么知道我儿是精神力者?” 女海盗瞥了一眼转过头去不看她的青年,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原本我不知情,只是在踏入这个主屋的时候,感受到了精神力的无形攻击,要知道自我十六岁以后,能攻击到我的人,实在不多。” 华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微抿嘴唇的华朗,不再多问。 安塔尼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 “不像她的母亲,”注视她身影离去的总理忽然道,然后转过头,低声询问华擎,“你觉得如何?” 华擎叹了口气,“奈何为贼。”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如果她能够出生在联盟,以她的资质,何愁前途不光明。没有人怀疑,她会成为比所有人都要耀眼的璀璨星辰。 总理微微颔首,看向华朗,目光十分柔和,隐隐带有笑意,语气也不似面对他人那样充满威严,仿佛长辈在和晚辈交谈,“见到你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感触如何?” 华朗冰块脸开了一条裂缝,“……我没有心心念念!” 华擎忍不住哈哈大笑,“知子莫若父。既然没有心心念念,是谁在光脑上一直搜索她的私人信息,甚至得到她去往太阳系的消息,特意坐上去蓝星的商务飞船,结果人家临时改道,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 华朗的脸黑如锅底,警告道,“父亲!” 华擎摆了摆手,虽然看到儿子的变脸乐不可支,但为了避免惹怒他,还是强忍住了笑意。 总理淡淡微笑,“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华朗转过了头,语气平淡,“没有想象过,怎么会觉得不一样。” 华擎向总理投去揶揄的眼神,感叹道,“这模样……看上去很是失望啊……” 总理,“安塔尼亚和你平时接触到的那些世家小姐不一样,”顿了顿,目露笑意,叹道,“惹怒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这点和她母亲很像。” 华朗沉默半晌,终于还是问道,“……她的母亲?是‘尖刀’的前副队长?” 总理淡淡地应声,显然不想多谈,一语带过,嘱咐道,“她是数值上目前为止最接近你的人,不论从哪方面,我都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任务为重。” 华朗垂下眼,沉静回答,“是。” 17.4 安塔尼亚就这样住在了特区内一间单人公寓里,按照规定被收编的人应当受到底层军人的相同待遇入住六人大间,但显然她是特例。即使这所公寓靠近总理府,周边驻满护卫队,处处都设有监控装置,她仍然表示满意。 在太空里漂久了,偶尔下下凡尘体验生活似乎也不错。 她让汉克把已签署的协议书带了回去,独自一人留在了特区。那个外形彪悍内心少女的大汉哭哭啼啼抱着她的大腿不肯走,被她一脚踢翻得意洋洋地告知,她马上就会带一个美人媳妇回去压寨,让这群海盗们做好准备。汉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于礼一大早带着部下敲响了女海盗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自动打开。他顿了顿,嘱咐部下留在原地,轻声喊道,“安塔尼亚小姐?” “进来。”有个女音回道。 于礼走进房间,单身公寓收拾得十分整齐利落,虽然面积不大,但该有的一个不少,只是所有的东西都未曾动过,和无人居住时没什么两样。他挑了挑眉,循着声音往房间走去,敲了敲门,刚打开,就被猛然垂下来的身影惊了惊,退后一步,定神道,“早,安塔尼亚小姐。” 在于礼的印象里,联盟女性非常爱护外在形象,尤其是那些世家大小姐,就连平日出门逛个街都要拖延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更不用提为了一场宴会会做多么繁杂的准备。虽然这个女海盗和他认识的女人有所不同,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天花板上装置着军方配置的合金灯,这种金属及其坚硬不易腐蚀,而且具有高饱和的透光度,造价便宜因此常被用来作为军人宿舍中的灯具。它的外形也被设计得很单调简洁,就像一个方形把手,中间镂空。而此刻这个女海盗就倒挂在半空中,两只腿勾在合金灯的空隙里,做着倒挂式伸展运动。如果没看错的话,她穿着联盟最大科技公司刚研发出还未上市的高密度感温贴身作战服,身形修长曲线坚韧曼妙,那些在他看来都属于人类体能极限的高难度动作她做起来毫不吃力,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态美感。 他看了看外面薄薄的晨光,静默半晌,温和道,“冒昧打扰您,安塔尼亚小姐,我来接您去训练基地。” 安塔尼亚倒挂着看他一眼,然后轻轻松松支起腿,身体从灯管上滑落,半空翻了个身,无声落在地板上。她没有化妆,眉眼总弥漫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高高的马尾随她头部的摆动在身后像鞭子般摇晃,“……啊,又是你。” 于礼毫不介怀地微笑,“抱歉。” 抱歉什么他也没有明说,两人心照不宣。安塔尼亚绕过他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挑高眉,“怎么,不是来接我?” 于礼愣了一下,她还没换衣服,他以为女士出门前都会先换一套适合外出的服装。 他的目光在对方完全贴身的作战服上滑过,立刻收回,笑道,“是我愚钝了,悬浮车在楼下,现在就可以出发。” 他也不用问对方身上的作战服是怎么来的。据说是精心研究了五年的成果,满足大部分地形和气温作战要求,还融入了红外感温系统,能够感知大部分接近的恒温动物,设计完全贴合人体力学,不会有丝毫束手束脚的感觉,属于有价无市的高科技成品。至于她为什么会拥有这套还未被公布上市日期的作战服,他只听说前段时间那家科技公司的飞船在太阳系附近被一所海盗抢劫,人员无伤,只有成果被盗。 他默默感叹,上头有人就是好,有权有钱就要任性。 上了车安塔尼亚就闭目养神,似乎对外面飞逝的风景毫无兴趣。于礼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几秒,复又沉默地转开。直到车由居民区开进了基地,停在训练营门口,于礼还未出声,安塔尼亚就睁开了眼,很自然地打开车门,一脚踏了进去。 于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摸了摸鼻子,心想,还真是被忽视了个彻底。 进门就有人带她往目的地走去。她打量了下这个封闭的训练室,直到走到了一间看起来就与众不同的大门前,进门后抬眼看见正安静坐在一旁和一位老人低声说着什么的华朗,懒洋洋的笑容重新挂在了她唇边,“嗨,华美人。” 华朗原本很淡的微笑立刻僵硬了,沉着脸没说话。 他旁边的白发老头转过头来打量她半晌,态度倒是意外是和煦,一双湛蓝的眼睛,拄着拐杖,朝她笑了笑,说道,“你就是安塔,我是安迪·柯林斯。” 号称联盟第一军政学院的院长安迪柯林斯?安塔尼亚点了点头,笑道,“你好,柯林斯院长。” “我听说今天会有一位双值s的天才会来这里测试,就想真是难得,要知道自小朗出生以来就没有遇上能够和他精神力相匹的人物,”院长温和地说道,“能够驾驭‘尼亚’的人,即便是星际海盗,也是万中无一的” 安塔尼亚慢慢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半晌,才问道,“你知道尼亚?” 华朗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显然为老师对这个女海盗的熟稔感到震惊。 柯林斯脸上的微笑变淡,他叹了口气,湛蓝的眼睛怀念的神色逐渐悠远起来,“尼亚?是的,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和你母亲共同的发明,一个她可以独立门户的证明,她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总是能比别人看得更远……” 他顿了顿,凝视安塔尼亚,点点头,“你没有辜负她和尼亚,这很好。” 他看上去毫不介怀她的海盗身份。 “尼亚?”华朗低声。听上去像个人名。 安塔尼亚缓缓露出了微笑,“噢是的,我当然不会辜负她。” 她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柯林斯似乎明白一些内情,眼中叹息之色愈重,“看来并不需要埃尔伯特为你专门准备的机甲,你有最好的选择。” 机甲?华朗眼神一动,看向安塔尼亚。她有机甲?还是最好的? 有什么机甲能够比得过有“领主”之称的“塞尔维亚”,倾尽了机械大师罗兰心血耗时二十年造成,无论是外观金属物件,重型武器亦或是内部构造和对人体抗压设计的考虑,都是超前至少五十年的机甲之王。塞尔维亚机甲对操作者的要求极其高,至少两名操作者都是其中一项达到s级,而且精神联结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才能与机甲同步。因此至今塞尔维亚都闲置在库,静待主人。 他正是为了这台机甲之王才答应和一个海盗合作。但老师现在却说,塞尔维亚不是最好的? 难不成这个只知道抢劫犯罪的海盗手里才拥有最好的机甲吗? 面对华朗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期待之色,安塔尼亚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不是来测试匹配值吗,我们开始。” 柯林斯也并不介意她的避而不谈,微笑道,“那就移步星网,我也很期待联盟双s与小朗联手合作的威力。” 星网是星际最大的网络,相当于古时的互联网,只不过它所有的终端都有一个被命名为“拉斐尔”的智脑所链接,掌控着不计其数的数据信息。星网有独特的虚拟人设系统,只要进行脑域连接就能登录,并重新设置自己的星网形象。它的功能数不胜数,但最经久不衰也是最火热的项目,就是名为“王者荣耀”的机甲争霸大赛。 安塔尼亚和华朗要做的,就是连接星网,在虚拟的被提前设置好的密封房间里,进行精神联结,测试匹配度是否达到同步操纵的要求。 这其中很关键的一点,精神联结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探寻到对方的过往,犹如入侵精神海,会有被冒犯到的不适感。正是这一点当初华朗对执行计划犹豫了很久,最终被瞻仰塞尔维亚机甲的渴望所打倒。 他的精神力虽然只比安塔尼亚高一个级别,但精神力者阶级之间的差距即使一个等级也犹如天差地别。以往所寻来的精神力者无一不在联结的过程中产生崩溃现象,只要稍微注意保护自己,他的脑域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外来的精神力所窥测。 连接上所有的设备,安塔尼亚和华朗同时闭上眼。 再一睁开,就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广阔沙漠。 沙漠?怎么会?他现在应该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才对。 华朗抬起手,却眼见漫天的黄沙从手掌间穿过,他立即反映出他也许无意间入侵到了对方的回忆里。他有心退出,但精神力一旦被联结,稍有差池就会引起对方精神崩溃等级倒退,他不得不按捺下无奈的心情,尝试着向前走出一段距离。 他抬头看了看即便是白天也昏暗无光的天空,狂风肆虐,黄沙掩埋所有生命存在的痕迹。这里是废弃的四等星球,一片绝望的沙海,几乎被所有人都遗忘的放逐之地,这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女海盗头子长大的地方。 除了沙子,一无所有。 华朗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回忆对他而言是没有影响的,他感受不到暴虐的夹杂着砂砾的风刮过起皮的脸颊的撕裂感,也无法体会到脚深深陷入沙海然后一步步抬起继而走下去的跋涉感,更不会知道被留在这里的人为了哄抢一滴比陨金还珍贵的水可以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他从未尝试过吃喝要靠争抢,自出生起就失去一切,每一支从黑市贩子里交换得来的稀释无味的营养剂都是珍馐的感受,而这个星球特产的被判定为低劣食材的斑鬣兽的肉是可以为这里的人民所欢呼的美食。 因为自小所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她只能选择抢劫别人的东西来维持生存。 这里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而对住民来说,死一个人的意义只不过是少了一张嘴来分享食物。在恶劣不堪的环境面前,人性是最可有可无的东西。 不知道走了多久,华朗终于看到了有人路过的痕迹。他顿了顿,加快脚步,虚拟的回忆里他不会感到疲惫和饥饿,也不会受到风沙的阻碍,很快他就见到了居住到背风处的一个堪称部落的聚集地。 像是那种下等星球自发组织起来的黑市拍卖会。 这里的风沙终于不再那么猛烈,但所有人仍然戴着厚厚的口罩,因为拉开口罩张开嘴马上就会被灌一口的砂土。这里的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用手势表达一切。华朗看向高台,很惊讶地发现,几百年前由于特殊情况而实行的,后来早就被坚决废除的奴隶制居然在这里仍然运行——商品是一个皮肤黑黑的,浑身精瘦的矮个子男孩。 星球保留着通用语的习惯,他听懂对方正在喊价,并用夸张的言辞说明男孩的作用——力气大,吃的不多,能抗石头能打架,还能成为不错的备用粮,肉质筋道……华朗看了半晌,难以忍受地转过头,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是这一幕?她在哪里?为什么会让他单单看到这一幕? 很快他就明白了—— 男孩被买走以后,很快就出现了一个让他也感兴趣的东西——一个浑身破烂的机器人,看外形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型号,主要用来照顾幼儿起居,属于那个年代还算高端的机器类别,带有部分智能处理功能。虽然出现在这个星球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很显然对于追求实用的当地人来说这个东西无异于浪费钱财,没有人对它感兴趣,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势,用低廉的价格拍下了机器人。 华朗诧异地看去,然后睁大了眼——那个蒙着厚厚口罩,身形矮小,露出一双深不见底黑色眼睛的人,难道就是日后声名狼藉,威震星际的海盗头子安塔尼亚? 她如今看上去……可真矮。 华朗扯了扯嘴角,忽然有点莫名的想笑。 18.5 这个星球黑市的成交方式和生存方式一样简单粗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凭信誉,毫无可信的手续和证明。于是很快,华朗就看着蒙着口罩的女孩用自己带来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将因为电量耗尽而处于关机状态中的机器人装了进去,扛在背上一步步地往回走。 华朗吃了一惊。 机器人虽然部分零件有所残缺,但既然能够上黑市拍卖场自然是能够正常使用的。一个家用机器人虽然核心科技不算高端,却胜在经久耐用,所用材料稳定性佳,这就意味着它很重。而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多不超过八岁的女孩来说,它显然属于需要用专用工具来托运的类型。 可她只用一只手,就将它扛在了背上,走了很远都呼吸沉稳,面不改色。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又有些意料之中——毕竟,一个才二十八岁体术就达到s级的人,自然有她与众不同的训练方式。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沉,不像个孩子。不由得心情愈发复杂。 华朗注视着年幼的安塔尼亚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陷下去的沙子都足够埋没她的脚踝。她甚至没有喝一口水,两个小时的跋涉后,察觉到风渐渐变弱,他抬眼看去,就看见一个很破旧的,年代久远的飞船残骸落在远方,被人搭建改造成了一个居住的地方。 飞船原来的大门早就不见了,一个很像气压舱的舱门暂时替代了原主的位置。舱门是专门用来承受重压的,因此厚度和耐腐蚀性很可观。安塔尼亚伸出一只手拉开重重的合金门,华朗跟着走了进去,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里面的简陋还是让他微微一顿。 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适合女孩子居住的条件。他印象里的女性大多数是精致矜持的,无论何时都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和妆容。但是面前这个……安塔尼亚毫无疑问是精干的务实派,而且很有收藏癖。飞船残骸的内部空间不算大,也就二十平米左右,但有序地堆放着她在星球各个角落捡来的物品,大多是齿轮零件,晶管,各种工具,瓶子里的不明液体,以及缠成一个圆球的合金线。 飞船里光线很昏暗,以至于正在仔细观察环境的华朗在听到一个嘶哑模糊的声音后才察觉到原来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他抬眼看去,在看清躺在角落床上面色枯槁青白的面容后,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jl,十年前星际臭名昭著的机甲走私犯,一个极其聪明狡猾又手段狠毒的女人,本身天赋不高,但生来一张漂亮美艳的脸,靠着这张脸成功从一个平民混迹成多位联盟高官的情妇,并从那些人身上套取消息,和另一群组织合伙贩卖走私高级机甲。因为当年她独特的金属色唇红在上流圈子里被许多时尚名媛效仿,因此后来多了一个称号“金属贱-人”。 只不过到了后来被人出卖,消息走漏,她在一位高官的床上被抓个正着。联盟一直号称坚守人道主义,律法里没有死刑,罪大恶极者都处以放逐。再后来他就未曾听到过jl的消息,没想到却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华朗看了看她的脸,jl曾经被很多人夸赞的靓丽纯天然的红发早就脱落光了,皮肤呈现塌陷状的青白,整个人瘦成了干巴巴的火柴,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可她还能发出声音来,“哼……小、小贱-人——” 几个词语就让她大口喘气,声音难听极了,“变卖我的东西……买了个……破烂回来?” 安塔尼亚很小心地把机器人从厚布袋里扒拉出来,用缺了很多毛的刷子细细刷干净机器人的表面金属层,一声不吭,手动开始肢解机器人。 jl睁着凹陷下去的恐怖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开口,“为了、为了你那个死得早的母亲,你……你就是不死心……哼,在这个鬼地方,你想要完成,她的遗愿,根本……根本不可能——” 她说着,嘴角就溢出暗红色的血丝,猛地低声咳了起来,肺部发出不堪重负的漏响,整个人痉挛不止,缩成一团,痛苦至极。 安塔尼亚手一顿,起身拿起旁边旧得发黄的碎布,默默替她擦去了血迹。 jl盯着她,忽然用力打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又瘫软下去,喘着气道,“滚——我没东西能留给你,别来烦我,咳咳——” 这个女人明显辐射感染症状已经进入无救阶段,全身脏器坏死,没多少天可活了,只留着一口气无时无刻都忍受着疼痛折磨,却不肯舍下尊严让她来照顾。他只听闻安塔尼亚是在七岁时遇到jl,和她学习一切关于重武器的知识,可看她们的相处方式和交谈语气,似乎也并不是所谓的师徒关系,却又存在着那么一丝双方都难以割舍的联系。 安塔尼亚沉默地看着jl,这个时候的女海盗气质和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隐忍,内敛,存在感极弱,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将来那个嚣张跋扈的模样。 “你看着我干什么?”jl嗤了一声,虽然语气竭力显得高傲又凌厉,但明显底气不足,声音虚弱至极,“怎么,想弄死我?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高兴了吗?” 安塔尼亚静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也不似一个女孩该有的清脆活泼,又沉又冷,“当然高兴。你对我妈妈见死不救,如今轮到我对你见死不救,怎么会不高兴?” jl瞪着她,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又愤怒又激痛,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我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个妈,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个白眼狼,宁愿买个破机器人也不愿意买药给我——” 安塔尼亚面无表情地听着女人撒泼似的尖叫,一边嘶声力竭地用尽各种不堪的词汇辱骂她,一边痛苦地咳嗽,整个人激烈地颤抖,看上去就像一个快要散架的骷髅,又可恨又可怜。 她无奈地轻声叹气,“别吵了,你的身体——” jl冷笑连连,眼神跟淬了毒似的射向她,字字含针,刺痛逼人,“算什么?看我可怜,好心把我拖回来养着,养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看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解气,很痛快?我就应该早点死在外面,好过受你的折辱——” 安塔尼亚似乎早就习惯了jl翻脸无情的模样,表情毫无波动,只是俯过身去,将她动作中弄乱的床单和被子恢复齐整,撵了撵被角,然后一只手把半撑起身的女人啪嗒一下按下去,叫骂声戛然而止,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女人瞪着她,气的嘴角都在发抖,“你……” “你最好撑久一点。”安塔尼亚低着头淡淡道,“这样你也可以折磨我更久。” 女人死命瞪她,安塔尼亚也不气恼,只是低头目光平淡地望回去,眼眸黑沉沉的。女人咬牙切齿地低咒一声,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拿开手,我心口疼。” 安塔尼亚低头看了看,抽回手,女人立刻翻了过身,根本不想再理会她的模样。 她看了看对方几乎被被子淹没的瘦小身影,沉沉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走回去继续拆卸机器人的零件。 她露在外的皮肤黑瘦而且有干裂的痕迹打,但手指意外的修长灵巧,似乎对机器人的构造很熟悉。一个年代久远的家用机器人没让她摸索多长时间就完全被分解。她看了看一地的零件,然后弯下腰挑挑拣拣,拿出需要的部件,其余的丢弃一旁。 华朗忍不住好奇:她看上去应该是用了不少代价买到机器人,现在却反而把它拆了,那些零件她要来何用?难不成…… 很快他的迷惑就得到了解答——安塔尼亚把所有留下来的零件都捧着推开了里面的门,门里面仿佛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工作室,窄小而凌乱,到处都是废弃的机械部件,唯一一张小的可怜的桌子上却干净得出奇,上面放着一个脑袋大小还充着电的……袖珍机器人? 华朗盯着机器人头顶上短短软软的,像是充作头发丝使用的天线,沉默。 安塔尼亚一看到袖珍机器人表情就变得柔和极了,她小心摸索着机器人,抽掉了电源,摸了摸机器人粗糙不平的金属表面,立刻一道蓝色电子光闪过,机器人忽然开口说话了,滋滋刺耳的电流声夹在活泼的语调中—— “你回来啦小安塔~” 华朗一愣,忍不住睁大眼睛。智能机器人? 联盟也生产智能机器人,但所有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都是制式的,严格遵循标准模式,虽然分为很多类型,但“机械无智慧”是所有科技公司默认的规则,智能和智慧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很久之前人类由于对科技的膨胀自信大批量生产智慧型机械人,结果证明这种成果是可以进行自然进化的,由此引发了全联盟机械战争。机械人为了维护自己生存的权益和平等的地位而反抗,不愿意成为人类永久的奴隶,人类则为了至高无上的权益和被取代的惶恐全面打压机械人,最后以很惨痛的代价险胜,自此严令禁止任何集团公司和个人生产带有独立思维系统的机器,“机械人”和“生化人”成为人类历史上对科技索求无度最有力的证据。 华朗盯着圆滚滚的银色球体机器人看了很久,只觉得这个机器人单纯无害,虽然言语间思维跳跃又独立,但不能肯定是否又是一个具有创意的小型家用陪护机器人。 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词汇—— 安塔微笑着摸了摸光溜溜的球体,语气柔和,“你好,尼亚。” 19.6 “你好,尼亚。” 华朗盯着那个圆滚滚的机械球体,开始怀疑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否是真的安塔尼亚。 导师所说过的,最好的机甲被命名为尼亚,难道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 可还没等他弄明白这个问题,眼前的画面忽然渐渐模糊起来,呈现出一种破碎的三维的虚幻感,但很快画面就开始重组,他定了定神,恍然自己是来到了另一个记忆片段—— 这个地方又黑又深,应该是在地底,光线全靠不远处的天然矿石折射而来,他这样的目力也只能隐约瞧清楚面前少女的轮廓——安塔尼亚明显长大了,四肢抽长有了以后的模样,大概是久不见天日的缘故,皮肤比小时候白了不少,侧脸的线条一点也没有女性该有的柔和精致,反而显得沉默又冷硬。她靠在脏乱的矿道墙壁上,仰着头微眯着眼,放空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脚步声传来,华朗一看,立刻认出了这就是跟随安塔尼亚一起前来特区的高大汉子。穿着最粗劣纤维制作的布料背心,肌肉夸张地隆起,却一脸天真无害,愣愣地说,“……已经把她火化了,老大。” 安塔尼亚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半晌后才淡淡开口,“哦。” 汉克抓抓刺挠的头发,“乔那个家伙说大概不出三天就可以得到组合代码,问我们准备好了没有。还有他不愿意离开这儿,只想在走之前看一眼尼亚。” 安塔尼亚慢慢直起腰来,她摸了摸矿道的墙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不依不饶地惦记了这么多年……走,既然他帮我们做劳力,我们当然要让他得偿所愿。” 华朗注视她的背景消失在矿道的黑暗深处,明白过来这里就是她当初年幼时为了讨生存而工作的矿脉,据说辛劳工作一天的报酬只不过是一支被稀释过的营养剂,市价不超过十个星币,属于平民都不屑食用的低劣品,但在这里就是来之不易的必需品。看她现在的模样,似乎已经收服了不少部下,初步有了海盗首领的风范。而听她的语气,似乎她马上就要弄到星际飞梭的密码代码,从此远离这个下等星球。 他跟随安塔尼亚,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她以前的家——这里变了一个模样,完全没有了生活气息,也没有了那个干瘦的身影。华朗想起汉克说过的“火化”和她沉默的表情,倏然明白了。而这时安塔尼亚已经推开了门,以前那个她专属的工作室如今转让给了别人,乔,一个怪胎黑客,除了网络和机械,对其他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甚至为了瞧一眼尼亚,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弄来代码帮她们离开这里。 他的这种专注让他曾经扬名星际,也让他现在一无所有。 乔是个生活邋遢的中年人,来的时候他正在编写一串流动的数据代码,听到脚步声头都未回,“尼亚带来了?” “我不会让你看到尼亚。”安塔淡淡地开口,在对方猛然回头怒视的目光中又加了一句,“但我可以给你它的第一代核心能量体。” 这个交易显然极具分量,乔斟酌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尼亚之所以会成为智慧机甲,她母亲当年研究出的特殊能量体才是塑造出独立思维系统的关键。光这个东西就足以让他摸索出很多新领域的重大数据。 华朗略微失望,他以为在这里会看见那个被导师都为之称赞的机甲,却没想到她藏得如此严实,不愿任何外人看到尼亚。 这段记忆持续了很长时间,虽然对于星网中的脑域联结而言不过一瞬,但华朗却仿佛目睹了她的前半生——顺利弄到了星级代码骗来太空飞梭,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人抢劫了飞行员,仿佛被演练了千百遍,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毫无悬念的骗局。他这才发现不仅是她的容貌,她的身手也成长得出乎意料的迅速,没有任何系统的训练,仅凭天生的力气和反应协调能力,他所见过的同龄人里能够敌得过的屈指可数。 安塔尼亚从未驾驶过这种对于这个星球来说十分先进的飞梭,但她显得游刃有余,只不过略略观察了一会儿,礼貌地询问了几句旁边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飞行员关于驾驶的问题,就开着飞梭离开了地面,驶向太空。 华朗见证了一个废弃行星不良天才少女向肆无忌惮驰骋太空的星际女海盗首领转变的全过程。 出了星球没多久很不幸他们遇到了星尘暴,太空飞梭当即被毁灭大半,一起逃出来的几个手下死于非命,即使安塔尼亚第一时间启动了救生太空舱弹出飞梭,剩余的星尘暴砂石的飞行速度也足以击穿太空舱表面,只有幸运的少数人活了下来。华朗看见安塔尼亚趴在太空舱门上死死盯着不远处爆炸的另外几个救生舱,她眼睛血红,却没有一丝眼泪,表情漠然。这种外在的冷漠和死死攥紧的手让华朗胸前一窒,忽然间就有些理解她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她出生时失去父亲,后来母亲死去,抚养她长大的jl在饱受折磨后也死亡。她幼年维持生活在矿脉做童工,一边学习机械一边小心翼翼维修母亲留下来的机甲核心。待她终于长大有了名气有了小弟,费劲千辛万苦踏上逃出这个放逐之地的飞梭,亲密的伙伴却死于意外……她一边得到,一边失去更多。 下等星球的人命这样不值钱。在他这个年纪,华朗已是被鉴定的s+级别精神力者,虽然不能对外公布姓名相当于隐形公民,失去了一些自由的权力,却也享受着其他人无法企及的优等待遇,一切对于他人而言遥不可及的机会,他都拥有第一被选择权,这令他从未得知真正什么是拼命的努力以及什么是失去的滋味。所有东西都来得太过轻而易举,和她恰恰不同。 太空舱飘荡了几天,终于引来附近中型探索飞行舰的救援。很快舰长就查出了这几个人是黑身份,言明要送他们去附近星球进行审判。这是华朗第一次看见安塔尼亚使用她的精神力,和他精神力所现化表现出的隐忍不易察觉不同,她的精神力蓬勃而极具攻击力。在一个大部分人都睡着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她用精神力令一墙之隔的看守员崩溃,打开禁闭室,恍若行走在白天般视力毫不受阻碍,放倒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挟持舰长,并用一艘救生舱放逐了舰长在内的所有船员。因为对女性的低估,使得安塔尼亚没费多大力气就抢得了人生第一艘拥有正式星空行使权和空间跳跃权的中型船舰。 坐在舰长的专用坐席上,他听到她低低说了一句话—— “瞧……只有手里握着东西,才会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是她成为星际海盗的第一步。 而犯罪,并无想象中那样一帆风顺。事实上联盟虽然没有死刑,但对于罪犯的判定标准和条例都十分严苛。有意思的是,安塔尼亚似乎对这些军方的一套十分熟悉,她懂得如何在自己受益的前提下却不触动军方的底线,即使被抢劫的商船屡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上层哭诉,却也始终无法抓到确凿的证据。 而随着安塔尼亚团队的发展,权力愈发大,她所遭受的各方面的压力也明显增多。新加入的海盗有来自各方的探子卧底,赏金猎人闻名在外的不受拘束和金钱崇拜,旧属下的权欲膨胀和带头破坏团队纪律……华朗看着这样一个女孩如同墙缝间的杂草那样艰难而又坚韧地成长,出落得越来越风采夺目,强大无匹。这种光芒由内而外,就连当初那个身负使命混进来的优秀军方探子也不禁倾心于她,透露了许多秘密信息,可最后揭露了他的身份,她的命令也从未因此柔软半分:放逐星际,再见则杀无赦。 三番五次的刺杀,暗潮汹涌的权力争夺,法则和人情界限的不依不饶……她似乎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弱小而聪慧的下等星平民少女,她有数不清的金钱,盛名在外,手下紧握星际最强大的海盗团队,掌控半数重要的星际航线,无数优秀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前赴后继地卖命……可华朗知道,她仍然不快乐。 她有一个血海深仇。虽然她从未对任何言明,可当她每一次看向遥远无垠的星空,初始她的眼里尚且残留憎恨,当她愈发强大,那憎恨却被掩埋成为冷漠,讥讽。仇恨从没消失,它只是被完整保存,待某日破土萌芽,然后疯长参天。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她的母亲和总理不可言说的往事。一个曾经极为优秀的“尖刀”副队长,在整个军方都有一席之地的女人,却死于一个贫瘠的下等星球。想起总理那讳莫如深的神态,他不得不对此抱有怀疑。 然后有一天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老大,”那个仿佛从未改变过的肌肉男汉克报告道,“有一支舰队发来求救信号,署名人是华擎。” 安塔尼亚此时已经完全成长为他印象里的模样——张扬,笑容肆意,举止不羁却又十足洒脱。她听见这个消息扬了扬眉,慢慢重复道,“华擎?华将军?” “虽然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一个小舰队里,不过联盟大概没有第二个敢叫这个名字。”汉克回道,把发来的求救信息展示在她面前,“老大,你看。” 安塔尼亚懒洋洋地望过去,然而只看了一眼,她就倏然直起了身,表情凝重起来。 那上面只写着一句话:虫族重现,望速来支援,华擎。 “虫族哎,不是说几百年前就灭绝了吗?”汉克咕哝,“不会又是个诱骗我们的假消息?” “那些人现在聪明了不少,以前还会捏造商船的行驶信息,被我们教训了一顿之后倒是不敢再动大手脚。”安塔尼亚冷笑,“就算是假消息,也不可能捏造虫族重现这种信息,这可是官方的大忌讳,当年人类惨胜虫族可没有一个人对着亲友的尸体欢呼。敢捏造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少来也要上军事法庭。” 汉克楞了一下,“老大的意思是……这是真的华擎?” 手下永远抓不住重点,安塔尼亚早已习以为常,眯起眼,“不管是不是真的虫族……这一次,我们都得去。” “为什么?”汉克仍然傻乎乎的。 安塔尼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忽然问了另一个,“你喜欢做海盗吗?” 汉克犹豫了一下,瞅了瞅她的表情,支支吾吾,“呃……那个……海盗也没什么不好……” “当初我把你带走,你可是在你老娘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她的手不肯走,”安塔尼亚冷漠地抖着黑历史,“你说你不想当海盗,抢别人东西,会被砍头,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种田美男子——” 汉克捂脸。 “——你说的,是真心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大,虽然海盗来钱快,又自由自在,兄弟们现在过得都不错……可是,这日子没个头儿啊。整天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睡不安稳总想着有一天被抢的来报复咱们——一想着虽然抱着一箱子钱花都花不完,可自己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就觉得……觉得不是滋味。”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安塔尼亚问。 汉克看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大多数都是。” “好,我知道了。”安塔尼亚点点头。 汉克一呆,“知道?老大你知道什么了?” 安塔尼亚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给你们半个小时时间准备好武器,预备进行虫洞跃迁。” “老大你要救人?” 安塔尼亚露出一个微笑,“当然,救人。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后华朗就看到了那令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盛大场面。 一艘标志着“ant”的太空重型战列舰从虫洞出跃迁而出,无数带着绿色火光的专用穿透打击弹激射而来,打了个包围的虫族措手不及。彼时他们的飞船被硬壳虫的巨獒所剖开,不得已躲到了仓库门后。但是随着外面激烈声音的逐渐平息,打开门的不是狰狞恐怖的虫族。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高挑修长的人站在门口,目光居高临下地逡巡一圈,然后定在他身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即使隔着较远的距离,她目光里的神色也让他耳朵尖都烧红了。不过很快她就移开了目光,抱臂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拖长了声音,“不好意思来的不是军队,不过你们安全了。我是安塔尼亚,受了伤的跟我走,我们有最好的医生。” 当初华朗由于使用精神力抵御虫族过度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但却对她的印象不知为何格外深刻。他不想暴露他的身份,因此没有和其他伤者一起走。安塔尼亚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走之前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扬了扬嘴角,但最终并未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父亲沉沉叹息,很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是她……” 是她?她是谁?父亲认识她? 重新目睹着这一画面,这疑问仍然盘旋在他的脑海里,然而没等他想透彻,忽然温热的气息轻轻呼在了他的后颈上,熟悉的,低哑的,懒洋洋的女音在耳边暧昧地响起—— “亲爱的,好看吗?” 20.7 即使是在虚拟星网,华朗也感觉到他的脸现在一定是烧红了。 虚拟的人物忠实地反映出他所有的生理现象——热度一路沿着耳垂攀沿而上。而身后的人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他听见“咦”的一声,然后顿了一下,低低的忍笑的气音。华朗触电般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脸上面无表情。 场景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回到了本该最初到达的测验室。他看到安塔尼亚正似笑非笑地抱臂望着他,还是那样熟悉的姿势,嘴角的微笑都仿佛似曾相识,他恍然了一瞬——当然会很熟悉,毕竟,他在她的回忆里几乎目睹了她的前大半生。 这种明明双方才见两次面而他却对对方的过去的一点一滴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状况……简直是糟透了。 他想起对方刚刚说的那句话,忽然回过神来,心里升腾起很复杂的情绪,有点愤怒,有点心悸,又有点被看穿的心虚,忍不住黑下脸,冷声道,“你故意让我看你的记忆?” 难怪如此轻易精神力就被完全接纳,毫无阻隔感,对方根本就没想着拒绝。 安塔尼亚笑眯眯地点头,“对呀,我就是故意的。” 华朗攥紧手指,觉得荒谬不可思议——被看光记忆这种事放眼联盟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心甘情愿,人总会有秘密,而作为星际海盗团的首领,她的过去多得是龃龉的灰色交易,她的双手不干净,间或沾染的命案也不在少数,仅仅是他看到的这些,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轻易送她上军事法庭进行处决。 “为什么?”他问,神情迷惑极了。 “你不是很喜欢讲规矩吗?”安塔尼亚忽然凑近过来,星网里的人物设计得非常逼真,以至于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轻而温热的呼吸,令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看着对方狭长眯起的眼睛,“——怎么样,看完我的记忆,你还坚守你所谓的‘规矩’吗?” 华朗一愣,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那个漫天黄沙星球的种种影像闪过,他迟疑了很久,却无法回答她这个看上去过于尖锐的问题。 “真有意思,”安塔尼亚注视对方变幻的脸色,目光里充满了某种满意和享受的意味,“我最爱看到现在这种场面了,总是让单调乏味的情节变得格外富有人情趣味——哈,亲爱的华朗,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不爱和罪犯打交道,可在我看来,你可对和我搭配这个问题上,没多少拒绝的意思呢。” 她说到“搭配”时声音暧昧地缓了缓,可被话题带走的华朗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沉默了几秒,隐忍地回答,“……我是为了所谓的最好的机甲。” 安塔尼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哦,原来你也承认那个被称作军方荣耀的‘塞尔维亚’领主不是最好的机甲。” 他不是这个意思——华朗怒目而视,感觉到似乎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你是不是也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军队的叛徒,流落在下等星球的放逐罪犯,没有最好的机械零件,没有最先进的制甲技术,甚至它的主人连最一级机械师都不是……却制造出了连你导师都不得不承认的最好的机甲,你很迷惑,很不服气,是吗?” 华朗凝视她,轻轻点头,承认,“没错。” “那你知道为什么前任‘尖刀’副队长——啊当然,你知道的,我的母亲——会突然叛出军方,放逐下等星,然后死在那儿吗?” 安塔尼亚凑近他,在华朗僵硬的表情中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到他的耳朵旁,声音轻如耳语,“那是你没看到的记忆……和你最尊敬的总理大人密不可分的记忆呢。” 华朗愕然地退后,“你……”她难道是—— “你可别多想,”安塔尼亚立刻猜出了他的想法,冷酷否决,“我不是埃尔伯特·奥斯汀的私生女。” 总理今年六十三岁,对于联盟公民平均长达两百岁的寿命而言正值壮年。在多年前总理仕途蒸蒸日上的时候的确曾和一个大财阀集团的嫡女有过婚约,只不过后来又传出那位嫡女的丑-闻引起舆论公愤,不得已双方取消了婚约,此后总理似乎再没有婚配的打算,一直到如今都不曾有过女伴。 华朗虽然处事不够圆滑,但智商一直在线,立刻就从这其中猜出了些许缘由,不由得脸色微变。 “哦……”安塔尼亚拖长了声音,嘴角很不怀好意地扬起,“你想到了,是吗?” 华朗看她的表情略略复杂,“你……你想找他复仇?” 不料安塔尼亚却哈地笑出了声,“复仇?他?哈哈哈亲爱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来这儿是为了刺杀总理?” 她乐不可支,“你真可爱。” 华朗满腹情绪被这一句话堵了回来,耳尖烧热,“……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确应该为她的死亡负责,”安塔尼亚仍然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却悄然变味,“你也猜得没错,她的叛变,驱逐,死亡都不是意外。我很讨厌埃尔伯特·奥斯汀,可我明白他并非凶手。至于复仇?——”她眼里的微笑愈发深邃,“是的,总有一天……不过,那和外人无关。” 顿了顿,她暧昧地眨了眨眼,“当然,如果你不是外人的话——” 华朗面无表情,“时间到了。” 安塔尼亚只好遗憾地撤回伸出去的咸猪手,撇撇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真快……不能否认,这几分钟很有意义,不是吗?” 华朗转过脸。 很快精神力联结的测试过程就结束了。退出星网,安塔尼亚眨了眨眼睛适应强光,朝旁边的刚睁开眼的华朗看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拔掉接驳管,对正怔怔看着手中光脑的老头笑道,“嗨,我们合适吗?” 才回过神的华朗不由得瞪了她的后脑勺一眼。 柯林斯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光脑的屏幕给他们看,上面显示出一个数据—— “匹配度测试: 华朗,精神力s+,体术b+ 安塔尼亚,精神力s,体术s 测试耗时3分52秒 综合匹配度:92% 超越当前数据库匹配对象99%——” ……92%? 三个人都一愣。 目前所知联盟匹配度最高的也不过89%,而他们两个的匹配数据居然高达92%? “哦,”安塔尼亚不怀好意地微笑,“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呢~” 华朗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手指却不由得微微颤抖。 “恭喜。”柯林斯显而易见为此感到高兴,叹道,“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遇到过匹配度如此高的同步操作者,很好,这很好……” “上一次应该还是我母亲和她的搭档?”安塔尼亚笑道。 有一瞬间的安静,柯林斯神色暗了暗,却没有刻意回避,“是的,你母亲……值得庆幸的是,你比她更优秀,没有辜负她当年的期望。” 安塔尼亚挑了挑眉,没有再出言刺激这个老人。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训练?”华朗低声问。 柯林斯说话总是那样令人平心静气,不急不缓,“原本紧急计划三个月完成任务,但你们的匹配度这么高,我想这可以省去很多你们的磨合时间,要知道这次任务的执行者只有你们两个人,因此合作非常重要,千万不能出差错。” 华朗看了安塔尼亚一眼,正好对上她笑眯眯投来的目光,他一顿,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两位都是联盟最优秀的战士,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训练。”柯林斯说道。 “求之不得。”安塔尼亚回答。 “那么我们的机甲是?”华朗问。 柯林斯转头看了看安塔尼亚,发现她并没有任何分享的意图,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你们值得最好的机甲……虽然现在无法使用,但我们有最好的替代品。” 安塔尼亚意味不明地短促冷笑了一声。 “替代品?”华朗皱了皱眉。该不会说的是塞尔维亚?领主机甲是替代品? “塞尔维亚是仿照尼亚而成,初代核心能量体来自下等星球一个被驱逐的黑客手中,后来被多次改造。”柯林斯淡淡地解释,似乎没看到华朗猛然睁大的眼睛,直视安塔尼亚深邃的双眼,说道,“当然,替代品就是替代品,即使冠上军方的名号,也永远比不上最好的。” 这番精明又圆滑话显然讨到了她的欢心,安塔尼亚弯了弯眼睛,“说的也是。” 华朗微微皱眉,他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这两人只是在讨论机甲。看来他的导师还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往事,是时候来一场师生之间的促膝长谈了。 还没等他开口,他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外放的精神力让安塔尼亚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一闪。 “有人过来了。”华朗说。 脚步急促杂乱,显然不属于这里的守卫或者某位军方高层。 “啊……”安塔尼亚感叹,“看来,你有倾慕者了呢,亲爱的。” 21.8 有人气势汹汹地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华朗循声望去,不由得皱了皱眉。 安塔尼亚倒是难得啧了一声——海盗头子是个资深的星网迷,闲暇时间都会一头扎进无穷无尽的网络世界里,对网络里的红人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因此她一眼就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话说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会存在一个以颜值征服大多数人民的全民偶像,古时代有檀郎潘安,二十世纪有某城武,而在星河纪元虽然在面部整容上的科技已发展至巅峰,但反而人民更加追求天生的自然美,于是从小美到大、五官测试里被称作“人类黄金比例巅峰”的天然大美女卡迦当仁不让成为了“国民女武神”,最炽手可热的网红。 之所以是女武神而不是女神,则是由于卡迦不仅仅是肤白貌美大长腿,她是联盟大财阀集团的嫡女,从小就是小公举般的人物,主业是网红天天在星网里买买买分享某些奢侈品牌,副业人家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考证机械师,操纵过机甲的那种。虽然不可能上过战场,但相比只会买买买和自拍的其他网红,人家卡迦这档次可就高太多了。 一个脸好32d170cm白富美高材生的天然美女,不红才是没天理。 鉴于这位大网红在星网私人主页上的每一条动态都会被置顶,安塔尼亚想不认识她都难。 虽然不至于经过镜头处理后美得那样令万物失色,但能够站在娱乐领域巅峰混迹各大平台十年都不曾过气,卡迦的容貌自然是经得起考验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闪耀着巧克力色的温暖光泽,肌肤雪白无暇,毛孔都看不到一个,海蓝色清澈如阳光下的海水般的大眼睛,身材高挑又修长,气质穿着都很白富美,轻易就吸引了整个训练室人的目光。 安塔尼亚顺着“国民网红”的目光朝华朗望去,恍然——哦,敢情是老相识。 只不过很明显“迦大人”(粉丝爱称)的脾气并不如星网里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迷糊可爱带点天然呆,她气势汹汹地迈着大长腿走过来,站定在华朗面前,指着安塔尼亚,姿态盛气凌人,“——你就是要和她一起训练?!” 实质性的敌意,安塔尼亚想要装蒜都无法糊弄过去。 华朗此刻倒是惜字如金,他恩了一声,表情冷淡。 安塔尼亚为他这拉仇恨值的能力感到头疼,果然卡迦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片刻,冷哼一声,露出轻蔑的表情,“听说只不过是个海盗,也配合你同步操纵‘塞尔维亚’?” 这个一眼看上去根本没有一点女人味儿的家伙,和她根本没法比。华朗怎么会和这种下层平民凑到一起,简直侮辱他的身份! 华朗转过头去,倒是很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虽然他面上瞧不出一点其他神色,但就连柯林斯都看出他此刻的好整以暇,袖手旁观的态度,不由得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想要解围—— 安塔尼亚啧啧两声,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卡迦,从她的腿,到腰再到胸,意味深长地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轻叹,“骨肉均匀,肥而不腻,温香如玉,滑如凝脂,摸一摸手感定是极好的……” 华朗,“……” 柯林斯,“……” 卡迦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顿时脸涨得通红,嘴唇张合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你变态!” 安塔尼亚不由得遗憾地叹息一声,用手肘碰了碰华朗,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很明显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唉,这么个极品尤物,你居然没有兴趣?” 华朗冷冷地剔了她一眼,悄然拉开一段距离。 安塔尼亚瘪瘪嘴,又笑眯眯地转回头,卡迦在众联盟女子中已然算得上是高挑,但当她直起腰后,安塔尼亚却仍然比她高了半个头,气势顿然变得压迫感十足。卡迦不由得小退后一步,却看到面前的高马尾女人迈步过来,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凑近,温热的呼吸吹拂到她的鼻尖,她的声音低沉微哑,有种金属般的奇异质感,“——你很美,我的女神,有兴趣交往看看吗?” “……”目瞪口呆。 华朗脸瞬间就黑如锅底。他算是这里最了解安塔尼亚的人,但仍然低估了她的节操下限。他狠狠瞪着对方的后脑勺,眼见她嘴唇都快要贴上卡迦的面颊,而那个大小姐似乎没见过这种状况,还呆愣在原地不知反抗,他沉了沉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回来,恶狠狠地低声道,“别太过分!” 安塔尼亚倒是没生气,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两眼迷瞪还未反应过来的卡迦,挑眉,“过分?你是在吃醋吗,亲爱的。” 她并未指明吃醋的对象是谁,但华朗心知肚明她撩妹和撩汉的手段高超,一句话调戏两个人,他见怪不怪,只是忍耐地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奥兰多·克雷德,你收敛点!” 哦,那个飞梭大亨。安塔尼亚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友好极了,“我知道你关心我,别太担心,我搞得定。” 搞得定?搞定什么? 眼见安塔尼亚不知分寸还想去撩,华朗即将忍无可忍,卡迦这时终于回过神来,顿时柳眉倒竖,呵斥,“你这个流氓!下流!不知羞耻!” 果然是财阀大户之女,就连骂人都如此端方动听。 骂完了稍微痛快了,卡迦才想起来这的目的,冷哼一声,指着安塔尼亚道,“凭什么这个外来人可以和华朗驾驶机甲,我也是一级机械师,拥有驾驶最优秀机甲的资格,为什么您不选我,柯林斯老师?” 这句话成功让华朗安静下来,他嘴角抽了抽,看得安塔尼亚乐不可支。 作为一个顶级网红,卡迦的资料当然被各路人士所扒过,她的确是一级机械师没错,也正儿八经通过了测试,虽然好歹摆脱了从小到大花瓶的名声,但要说真正驾驶机甲并且真材实料地战斗……唔,说出来大概会被她无处不在的脑残粉人肉曝光好一顿践踏。 无她,因为这位大小姐测试出来精神力等级堪堪a,体术只有b而已。 实在是非常勉强才达到“塞尔维亚”操作者的最低标准。 更别提,她想要和精神力s+级别的华朗搭档,精神力等级一级之差犹如云泥之别,全方位碾压的后果她大概根本没有考虑过。 所以说,安塔尼亚之前说过的“爱慕者”一点儿也没错。除非是爱情,谁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做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柯林斯根本就没有将她列入考虑人选= = 但碍于她的身份以及多年的风度,柯林斯老师和华朗都没有将这句残忍的话说出口。 正当大家都在思考的时候,卡迦更是语出惊人,“——我要和她决斗!” 她说的决斗当然不是立生死状那样惨烈的搏斗。兴致大概和星网上的机甲pk差不多,不威胁到双方姓名,只是点到即止,区别出高下之分而已。“女武神”卡迦对打败她很有信心。 柯林斯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流露出怜悯的眼神。 所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胸大无脑? 虽然并非针对每一位女性,但这位大小姐显然已经成为其中的代表人物。 华朗头疼地在心里沉沉叹息,对这位算得上是学院旧识的大小姐刚想劝说几句,不料安塔尼亚主动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好啊!”海盗头子一脸无辜,摊开手道,“我没意见,不过决斗,总要有点彩头才有意思。” 果然如此,这个下等平民。卡迦冷哼一声,浑然不在意,“说,你想要多少钱?” 笑眯眯,“我想要美人的一个吻。” 所有人,“……” 卡迦顿时当机,她恼羞成怒地登登退后几步,脸烧的通红,指着她,“你……你简直是……” 联盟名媛什么时候被如此轻佻地对待过,往常有没眼力劲的想凑上来想搭讪,自然会有人处理掉。可偏偏这个平民身份特殊,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女人,国民女武神根本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心里又羞又怒,完全不知道如何回话。 卡迦怒而看向华朗,眼里的神色清晰可见,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认识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华朗原本心里还有些闷气,此刻倒忍俊不禁,只不过他表情管理功夫做得好,别人看不出一点其他神色,只听他语气淡淡地说道,“要决斗就不要浪费时间。” 卡迦一听他这样说顿时眉开眼笑,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朝安塔尼亚抬高下巴,得意洋洋。 “干嘛这么着急呢。”安塔尼亚不由得叹道,非常心疼这位没受过挫折的大小姐,对华朗怨目以对,“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华朗面无表情。 柯林斯静观事态发展,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反而心情很好地提醒他们移步更大的训练室。卡迦这样的出身自然不可能没有量身打造的机甲,她的机甲“凤凰”也很有名气,机甲大师所设计建造,通身是漂亮张扬的金红色,纤细小巧,美观性大过实用性,但造价比一般机甲更加昂贵就是了,全联盟也找不出第二台一模一样的。 卡迦一直为此很骄傲得意。 华朗原本计划借此能够看到机甲尼亚,不过当安塔尼亚随意在军方一排待用机甲里点了点后他也并不失望,毕竟太大材小用,如果是他也不会用塞尔维亚来和一位女士决斗。 并非怜香惜玉,只是觉得太浪费。 卡迦原本还志得意满,但一看到安塔尼亚选出的机甲,几乎是立刻就炸了—— “你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和我决斗?!” 安塔尼亚看了看军绿色的机甲,很老的款式,现在早已停产,原本是用于陆地战斗,强在外在金属能够变色,具备很不错的隐蔽性,是丛林战斗的好手。只不过后来发现了这种型号的机甲在灵活性上有不可挽救的缺陷,后来就被淘汰弃用。 卡迦觉得她是看不起自己,真相却是……她猜对了。 安塔尼亚只不过随意一选,她没准备对这场卡迦信心满满的战斗付出多大心思。 “既然你选择了这种东西,”卡迦也并非不通情理,她勉强自己不露出轻蔑的表情,“那场景就选在钠狄达亚平原好了。” 钠狄达亚是很经典常见的丛林战斗场景,对适合安塔尼亚选的机甲而言再合适不过。虽然卡迦的机甲在丛林里发挥会受限,但她觉得这并不会妨碍战斗结果,她信心十足。 安塔尼亚笑了笑,登上了机甲。 即便是被淘汰的款式,军方也将它保养得很好。这种机甲和“塞尔维亚”不同,它属于单人作战机甲,更小更轻便,在山坡也如履平地,但功能性就比不得卡迦的“凤凰”更全面。这台机甲几乎没有任何重型武器,只配备少量燃光弹以及一把锋利的合成剑,而卡迦的机甲上则有足以轰瘫整个训练室电子产品的中子炮,算得上机甲的半个克星。 这看上去简直就像是rmb玩家和平民玩家的单方面装备碾压。 两人接驳上星网来到宽阔的训练室,作为唯二的观众之一的华朗,看着两个机甲之间的巨大差异,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用担心。”柯林斯忽然道,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华朗愣了愣,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恢复冷漠,“我只担心明天会有人来找老师您的麻烦。” 毕竟让大财阀集团的女儿哭着回去这种事肯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柯林斯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可别小看老师,这点小事我还是摆得平的……不过小朗你对她这么有信心,也是出乎老师意料啊……好事,这是好事。” 华朗稍稍转过脸去,耳尖微红,静默不语。 22.9 巨大的虚拟计时屏幕挂在中央,在数字开始变动的一刻,卡迦出手了。 只一看她的抬手动作,柯林斯老师稍微一惊,“哟,看来这孩子还是下过功夫的。”难怪敢大言不辞地竞争任务名额,也不知道她的消息是从哪得来的。 虽然卡迦的机甲操纵技术在专业人士的眼里实在不够格,但人家确确实实从小就请老师系统训练过,基本的路数熟稔在心。她也很懂夜长梦多的道理,因此第一招出手就是斩杀技——“凤凰”独有的火焰剑,并非是真的燃烧的火焰,而是特制的细长剑身上被赋予了极高的温度,可以轻易斩裂金属质地不够坚硬的机甲外壳! 华朗从未真正见过安塔尼亚的体术,她的记忆虽然对他敞开,但核心部分却从未剖露于人前,而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体术能够达到s级别的女性,只看眼前这一幕,手心不由得一紧—— 却看那个矮了金红色机甲一截的战地机甲笨重地往旁边一个侧翻滚,有些不太利落地躲过了这一击。 场景设在钠狄大亚丛林,虽然是虚拟的战斗场面,但周围的每一幕都十分逼真,连机甲翻滚落地后被压倒的灌木都看得分明。 卡迦见一击不中本来有些气闷,但看安塔尼亚操纵的机甲步伐笨重,似乎根本发挥不出这种机甲山林如履平地的特性,轻蔑地笑了笑,做出一个奇特的手势,柯林斯立刻又认了出来—— “鬼咬步?” 老人啧啧有声,这种技艺在实战中很少见,因为它整个步骤偏向繁琐,战斗中哪有人会用这种更像是舞台表演的机甲技艺,看来卡迦真的是把对方当成了好捏的柿子,连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分明是想羞辱她。 完成这种技艺前摇就整整有三秒之多,等到她终于用鬼咬步移动到了安塔尼亚的机甲面前,巨大的炙热的长剑从顶端狠狠劈下,带着千钧之力—— 铛——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卡迦惊愣地看着眼前,那个不值一提的下等平民,居然用一把很普通的制式合成剑横向堪堪挡住了她这一击——不可能!她的“凤凰”所用的剑是太空金属,硬度位列前十,就算她格挡住了招式,她的剑也能轻易砍碎这把合成剑,这个人怎么可能—— 柯林斯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大小姐还是太稚嫩了,不够了解各种机甲的特性。 “凤凰”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机甲,那把火焰剑在武器类别里也算出众,但很不幸它仍然只是一个美观性多过实用性的展览机甲,功能性有所缺失,整体轻盈有余沉稳不足,更别提她的体术和在场的人相比实在不能看,这样独特的火焰剑用在她手里,连五分之二的威力都发挥不出。 她还没有料到的是,安塔尼亚这部机甲的确过时,但作为整个机甲的唯一效用性武器,这把合成剑的造价倒是预算中最高的,毕竟丛林里多的是粗大的树干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披荆斩棘当然必需一个锋利趁手的武器,这是这部被淘汰的机甲当初设计里最核心的设想之一。 承受了相当的重量,战地机甲整个关节零件都发出不堪的咯咯声,年代已久部分老化这是不可避免的。安塔尼亚抬起头,隔着金属外壳都仿佛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高温气压,她当即一个反转,火焰剑擦着合成剑的剑身一路滑落,火星四溅。蓦然手中失力,怔愣里的卡迦身子往右边一斜,虽然她反应过来立刻反手挥剑,但仍然没有命中—— 剑刃只划过了空气。 然后柯林斯就眼见那最初动作笨重滑稽令人发笑的绿色机甲在短暂的适应期后,动作逐渐流畅连贯起来,卡迦的第一击勉强躲过,惊险万分地堪堪扛住第二击,在对方反身挥出第三剑的时候,机甲下肢微微下蹲蓄力,他甚至听见了关节出传来的咔咔声,丛林泥土下沉,然后猛然跃起—— 半空中一个角度十分奇异的转身,几乎是达到了这个战地机甲灵活度的极限……不,众所周知这种机甲的致命缺陷,这个行为分明是超越了它的上限,他几乎以为空中的时候机甲都要关节分离断裂,可并没有,柯林斯眼睁睁地看着丛林机甲蓄力跃起,在空中收起剑,然后猛然下落,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踩在了卡迦挥出的火焰剑上! 咔——沉重的机身让火焰剑发出沉重的闷响,剑身重重□□了下方的土地里。卡迦轻巧的机甲哪里守得住这样从天而降的一击,整个机身都歪斜着踉跄几乎是双膝跪地扑进了泥土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这并没有结束—— 绿色机甲轻盈地双脚并立踩在火焰剑上,剧烈的高温让机甲的脚底都开始吱吱作响,安塔尼亚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温度,缓缓抽出剑,正当柯林斯欲上前一步阻止,她却并没有做出意料中的举动,而是双手握住那普通的合成剑,高举,剑刃向下,从高而落,力道千钧,一剑彻底搅碎了金红色机甲握剑的手,离开机身的火焰剑哐啷一声坠落在地,而她轻巧地随之落地,将剑插回背后的武器槽,抬头望来—— “这种缴械的招式……”柯林斯喃喃,“是她母亲的成名技啊……” “尖刀”的副队长,虽然是女子之身,但高傲刚烈,身法惊人,不过平民出身,但天分卓绝,自创的“缴械”式在机甲战场上不知道夺得多少敌人对手的武器,当年辉煌无人可比。 华朗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他再清楚不过,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去世了,当然不可能有机会教会她机甲战斗,可她依然学得了这一招式,如今用在一个根本无法和她匹敌的女人身上,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至极的骄傲? 我曾被抛弃,曾面临困境,曾无比绝望,但如今,我回来了,以这样张扬不可一世的方式。 纵然你天纵贵胄,众星拱月,容貌倾城,富可敌国,依旧不过是我手下败将。 我的还击,只此一招,就让你败得心服口服,击碎你所有的骄傲,再无与我等身可能。 “这才是鬼咬步,小美人儿,”安塔尼亚的声音通过机甲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训练室,“曾经是失传的古武,却被你当做表演的台步,啧……瞧瞧,家养的,总是不如野生的。” 难怪他从未见过那样奇异的身法……鬼咬步,竟然真正的面貌是这样的么? 让一个灵活性缺失的机甲却可以做出那样高难度的空中扭转动作,宛如重生,落地却没有丝毫颤动,如履平地。机甲操纵尚且如此,如果是她本人…… 她的体术,当真只有s么? 卡迦愣愣地看着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安塔尼亚,她浑身都在颤抖,眼眶通红,咬紧嘴唇不说话。 柯林斯忍不住叹气,“家养的不如野生的”,他可没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在讥讽卡迦一个人。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气性大,看着总是一张笑脸,心思倒是比谁都重。 咔哒——卡迦愤而下线了。 退出了星网,安塔尼亚抬头就看见卡迦那张美轮美奂的面庞,美目含泪格外动人。 “你赢了,”出乎意料,大小姐倒是个耿直的脾性,即使她眼里还喊着愤恨不甘,但也再不敢小看这个女海盗,甚至想起星网里她持剑从高而落搅碎她手掌的雷霆气势还有些莫名地畏惧,声音都忍不住有些抖动,“你……你亲!” 安塔尼亚瞧着她那满面不甘,喝的吸了一口气,刚站起来,就听华朗在旁边一声低喝,“你别乱来!” 十足的警告。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惹上麻烦。 安塔尼亚左看右看,柯林斯只是揣着双手乐呵地看着这场闹剧。她思考了半晌,挑高眉,笑眯眯道,“我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海盗,但遵守诺言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华朗一听,顿时面色就冷了,却不妨安塔尼亚忽然转头凑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东西就落在他的唇角,一触而过,然后就听见她懒洋洋地说道,“……不过想了一想,我倒是觉得这个美人的滋味儿更不错。” 柯林斯呛了一下,边低咳边发出意味不明的沉沉笑声。 卡迦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转身夺门而去。 华朗愣愣地摸了摸唇角,那感觉太轻又太快,他根本还没尝出是什么感觉,只依稀记得很软,温温的,是她的吻……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那红晕就如同入了水的墨一样瞬间铺满了整个脖子,脸颊,耳朵……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整个人都出于云端般的迷糊状态里,嘴唇张了合,合了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有一种难言的复杂的情愫哽在喉间,“你……你……” 安塔尼亚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了下来,瞅着他意味不明地微笑,“害羞吗?唔……的确如此。我说赢了亲美人儿,可没说要亲哪一个美人儿……在我眼里,你可比她好看多了。” 她忽然凑了过来,在他耳旁悄声道,“这可是我的初吻哦……保管好它。” 然后毫不留恋,挥挥手,转身就走,“明天见~” 华朗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红晕久久无法消褪,直到感受到柯林斯打趣的眼神,才收回难言的目光,仿佛为了挽回颜面,刻意崩紧了脸,语气冷淡极了,“初吻?……哼,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看就是经验丰富手段高超的女流氓,他才不会相信她的鬼话。 说是这么说,他仍然忍不住摸了摸嘴角,眼神渐渐放空…… ……初、初吻? 嗯……他也一样。 23.10 第二天正式进入训练磨合期,当华朗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就被从吊灯上垂下来的身影惊得一顿。 “嗨~”一张笑眯眯的倒过来的脸。 虽然从侍卫官那有所耳闻女海盗的这个癖好,但亲眼所见时仍然愣了一愣,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联盟女性都是较弱势的存在,也曾出现过厉害的女性人物,但像安塔尼亚这样的……倒真没听说过。 想起昨夜和柯林斯老师的谈话,华朗不由得眼神复杂起来。 ——“那件事曾一度闹得很大,我也不需要隐瞒你什么,”柯林斯叹息着告诉他,“那个孩子的母亲……和那位是恋人,只不过世事弄人啊……说到底,还是过刚易折,情深不寿。”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 一个人被放逐外星,同他人结婚生子,生死不见。一个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却放弃配偶权,留守着回忆孤独一生。爱情,当真能够如此令人愁肠百结,用剩余的半生来悼念过去吗? 华朗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安塔尼亚轻盈地反身落地,依旧是那神清气爽的面容,神情流转简总有种令人侧目的利落风采。她打量了一下华朗,注意到了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不过却没有多问其余的话,只是笑道,“柯林斯和你说了,让我们组队上模拟战场的事?” 华朗轻轻颔首。 这就是他们互相磨合的主要方式——先登录星网,进入里面各式各样的模拟战场,不断刷新战场团队分数记录,在达到此战场理想胜率后继而转入下一场战斗。这是为了预热各种意外情况的发生并训练彼此的默契度。线下再共同操纵机甲,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任务标准。 登录星网后,因为结队而走在一起的两人看着面前虚拟的对话框,上面写着一行字:请为您的团队命名—— 安塔尼亚看了一眼正皱眉思考着其他事情的华朗,信心满满地填了一行字上去—— “虐哭单身狗”是否确定您的团队命名? 点击“确定”。 等到华朗被传送到第一个模拟战场——有名的也是最为经典的模拟场景“纽约市”,作为还原二十世纪最为著名的大型城市场景,数不清的摩天高楼和大街小巷是它的特色,这里的战斗难度系数中等偏高,考量分数的标准也有很多,例如保留建筑物的完整程度,城市中虚拟人类的伤亡人数,以及消灭敌方所用的时间,再细分则会考虑命中准确率,和城市里虚拟的领导阶层以及警察配合度等等……因此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影响任务结果和最后分值,目前“纽约市”团队分值第一名也不过87(满分100),刷场景的次数高达36次,是一个叫“夜刃”的队伍。 安塔尼亚和华朗随着系统派来的直升飞机降落在一座摩天大楼的升机坪上,饶有兴味地打量周围和远方的景色,新奇满满,“好逼真……这就是那个时候的城市?蓝色的天空,这个是太阳?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树,是什么品种?……” 华朗回过神,神色古怪,“你没有试过模拟战场?”这是很常见的场景之一。 安塔尼亚眨了眨眼,“没有。” 华朗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呵……她当然没有进入过模拟战场,因为她所有的战场都是真实而血腥的,是看得见的、只有生与死的冷酷莫测。不像这里,她的战斗从来不会有第二次复活的机会。 似乎命运从来没有善待过这个人,而她也从来没有屈服于种种不公。 安塔尼亚打开任务界面,上面列得很清楚:保卫这座城市,驱逐外来生物,减少财产损失与人民伤亡。 这是在重现当年蓝星第一次被虫族侵略的历史,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每一个参与任务的人,都会由衷感受到这场战役的惨烈。而事实纽约市就毁灭于当时,因为猝不及防毫无准备人类伤亡惨重,这里也一度成为入侵后的虫族殖民地。 因此这个模拟战场的任务被分为两环,第一环如果参与者抵抗虫族并守卫城市成功,分数会直接显示出来。如果第一环失败了,则进入第二环:潜伏进入殖民地,斩杀虫母,从而驱退第一波虫族。唯一的限制,就是只能使用那个年代的武器,例如枪支,无人机,炸弹等,如果要使用核弹则必须通过重重命令得到政府许可,非常考验参与者的个人能力和团队合作。 任务会留出24小时的时间来让他们适应年代,也会随机赋予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安塔尼亚看了看自己的身份列表,上面写着:安塔,女性,二十五岁,乌-克-兰国籍,移民暂居纽约,健身教练,军事发烧迷。后面是她的住址。 她又看了看华朗——hua,,男性,二十七岁,美国籍,三角洲特种部队狙击手,巨蟒行动幸存者。 “为什么你是特种兵?”安塔尼亚不太满意,这个身份意味着很多便利,要知道虽然在面临危险时军人往往是炮灰,但同时也代表着重型武器的使用权,以及接近军事高层的方便通道。 华朗冷冷回道,“看来智脑也懂得公平。” 安塔尼亚啧了一声,转而问道,“那么现在……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对于这日常调戏行为,华朗回以冷酷的瞪视和不予理睬的态度,不过安塔尼亚从不介意,相反她对华朗的一切举动接受度都相当高,毕竟人美总是占便宜的,就连冷冷的眼神都透露出一股难言的韵味儿。 “我住在公园大道584号6a公寓,”安塔尼亚对他抛了个飞吻,“记得到时候来拯救你的公主哟~等你~” 他注视着对方渐渐消失在天台门后的背景,有螺旋桨的声音回旋在身后,剧烈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华朗转过身,正迎上从直升飞机上下来身着军装的男人,他顿了顿,走上前去,低声道,“将军。” …… …… …… …… 第二天在所有分数都归零重新计算之后,一个高高列在所有模拟战场顶端的名字吸引了刚刚登陆星网的人注意。 “虐哭单身狗”?这充满恶意的名字是什么鬼? 再往前看去——咦?唉?哇!超越“夜刃”,刷新了“纽约市”战场的分数记录!而且最让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是,它的刷新次数只有“1”! 也就是说,这个得罪了所有单身人群的团队,仅仅只一次就通关任务,并且达到了总记录的最高分。 难道号称联盟第一智脑的“拉斐尔”也终于出现bug了?! “夜刃“的人第一时间就递交了bug投诉,身后跟着无数吃瓜群众,引起了星网广泛讨论,并且毫不意外地登上了所有版块搜索的首位,高高置顶首页。 #有生之年终于等到拉斐尔出现bug# #神秘团队空降,一次刷新战场高分记录# #史上最强秀恩爱方式,引发配偶齐刷战场热潮# #求扒“虐哭单身狗”□□# …… 正当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个团队是否是bug或者炒作时,接下来的消息则足以打破所有甚嚣尘上的传闻。 模拟战场“无尽沼泽”,第一名,虐哭单身狗,战场记录1次,96分。 模拟战场“深海求生”,第一名,虐哭单身狗,战场记录1次,95分。 模拟战场“科里纳实验室”,第一名,虐哭单身狗,战场记录1次,98分。 模拟战场“府山行”,第一名,虐哭单身狗,战场记录1次,97分。 这个名字充满了恶意的团队由此声名大噪。 24.11 虽然“虐哭单身狗”团在星网上声名大噪多次刷新话题热度记录,但沉浸于磨合训练的二人显然并不能对此感同身受。三个月下来每日高强度几乎无休息的密集任务让他们无暇他顾,而随着最后一场终极测试的临近,安塔尼亚发现华朗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奇怪了。 “你要么是在暗恋我,要么是想暗杀我。”安塔尼亚终于忍不住对他抱怨道,“……不过很显然我更倾向于第一个答案。” 心态日益被锻炼得愈发坚强的华朗对此只有一个冷漠的侧脸——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所有参与了训练的科研人员时不时都会对她投去奇怪的眼神。 联盟存在了如此之久,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天赋绝顶的人物,双s的天才虽然稀罕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无一不是青史留名供后人瞻仰。安塔尼亚的母亲有一个数值是s,父亲是“尖刀”前任队长天赋也是不低的,安塔尼亚继承了他们所有优点甚至青出于蓝这算不上很怪异,但如果她并非止步于此呢? 任务愈进行下去,所有人就愈发震惊。 首刷模拟战场就高分通过的人不是没有,但如果是每一次都接近满分通过呢? 如果柯林斯告诉他,这个女海盗就像是海绵一般具有惊人的吸收力,从不会犯第二次错误呢? 从第一次的好奇,些许不适应,到游刃有余,到无比熟稔,到现在甚至能够找出星网模拟战场里的漏洞走捷径——上一个试图这么刷分的人被拉斐尔无情地拉入了战场黑名单,而很显然她的确走了捷径却未曾触碰到智脑遵循的规则,这就不仅仅是“聪明”那样简单了。 她智商很高,这毫无疑问。每一次战场中她总是能先一步预测到敌方单位的行动并占领先机,这需要非常惊人的洞察力和执行力。而且她在不断成长,每一次完成任务她都能有所收获并将这种收获发挥在下一次任务中。每一次的战场难度都在增加,而他们每一次的战场完成时间都在缩短……更关键的是,他察觉得到,她还留有实力。 星网让人惊叹的地方就在于它完美地结合了虚拟与现实,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都忠诚地反映在虚拟人物身上,除非你刻意有所隐瞒(而这需要申请并得到智脑许可)。体术s的人在历史记录上,在完全消耗体力之前能够完成的任务大概有4-6场,而她?“府山行”疾驰的火车上,在华朗精疲力竭关上最后一个阻挡丧尸的门瘫倒在地上时,安塔尼亚正站在门旁,对着玻璃后面狰狞的残破脸庞细细观察,呼吸平缓,面带微笑。 他们被逼到了绝路,而不远的前方失去列车长控制的火车因为没有及时换轨而冲向绝路,他们唯一的生机只有打开这道门打倒整个列车的丧尸并跳车完成生还。但这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不说火车行驶的速度常人跳下去很有可能会脚着地后身体继续向前,无法保持腿脚支撑,摔倒后胸部肩部背部头部快速斜撞向地面,导致头骨颈椎肋骨锁骨等骨折。后续会脑震荡,脑溢血,头骨骨折导致脑部破裂。而没有腿脚的缓冲,摔倒后可能导致内脏破裂大出血,心脏破裂,或骨折后碎骨插入脏器痛苦死亡。单单对付这几百个丧尸,已经到了体力极限的华朗根本难以完成。 “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活到现在,”安塔尼亚毫不吝啬她的夸奖,她并没有说错,数次极度危险的情况下都是华朗发现了机会让他们幸存了下来,例如在通过隧道时他察觉出丧尸似乎无法在黑暗中视物,听觉灵敏会受到噪音影响等等。因为这是史前还原的场景,因此精神力是不可用的,他的细心和果断救了他们很多次。 安塔尼亚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弯眼睛,她的面颊上粘着几滴干涸的血点,但笑容却从未在脸上消失,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她看着依靠在墙壁上喘气闭眼休憩的华朗,神态温和极了,“你做得很好,现在,该轮到我了。” 华朗陡然有不好的预感。前面她一直参与了战斗从未停止过,他料想她虽然还有体力但绝不可能一人当百,而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 这不是搏斗,也不是屠杀,而是一场力与美的即兴表演。 他不是没见过她出手,前面几场模拟战场她发挥了很大用处,他也因此发现了她与士兵不同的地方——同样简洁利落一发致命,不同的是她更加狡猾,难以预测,而且尤其喜欢一石二鸟,省去了很多力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犀利冷酷的套路,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都会变成致命的武器,打碎的玻璃,断掉的耳机线,乘客留下的保温杯,甚至丧尸的某个身体部分……而她一直保持微笑,直到战斗结束。 旁边的车窗和座椅上满满都是叠着的丧尸尸体,她站在一地粘稠暗红的血色之中,脸颊,下巴,衣服,脚上都是腥臭的液体,而她回过头来,对正撑着墙壁站起来的华朗微微一笑,说道,“还有吗?” 华朗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奋力压下心里的震惊,勉力开口,“……下一步,我们需要跳车,安全到达府山才算任务结束。” 在时速高达300kn/h的火车上跳下,即使是华朗也不敢说能够肢体完好地回去。 而现在列车的控制系统被破坏,除了跳车他们别无他法。 “哇哦。”安塔尼亚望着外面飞速消逝的场景,叹道,“真赤鸡。” 然后华朗就看着她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愣,“……你干什么?” “你不是没有力气了吗?”安塔尼亚挑眉,“当然是……抱着你跳车。” 当府山的士兵发现可疑的身影出现在望远镜里,第一反应并不是举枪。因为他们发现,对面似乎有两个人,而其中一个用很可笑很不熟练的公主抱姿势抱住了另一个……丧尸才不会这么干呢。 即使完成了任务,噩梦也没有结束——因为太高强度的训练,体术只有b的华朗在退出星网后就晕倒在了舱内人事不知。事后因为察觉到同事怪异的眼神和柯林斯老师眼里止不住的笑意,他颇觉奇怪,调出当日的录像一看,脸瞬间就黑了。 安塔尼亚发现他昏迷,第一反应居然是搓了搓下巴,然后面带微笑地躬身,弯腰,伸出手……一把将他从舱里抱了出来。 用的是同一个姿势。 脸上露出同一个极其享受的沉迷表情。 第二天在训练室里,当华朗推开门,就看到安塔尼亚单膝跪地,深情款款的眼神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你们华家还遵循着华夏古老的传统,”安塔尼亚用腻死人的双眼凝视他,“昨天我那样对你显然是逾越了你们的规矩,所以……我愿意对你负责。” 华朗一愣,未不及及阻止她说出下一句话—— “嫁给我,华朗,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接下来,因为毫无防备,安塔尼亚就被强大的精神力冲击丢出了训练室,而她的搭档三天内都没有和她讲过一句话。 “嘿,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安塔尼亚对柯林斯抱怨道,“我还特地上星网地涯论坛发帖询问如果对华家的后裔求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难道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柯林斯脸上的笑意一直就没有停止过,他很好心地告诉她,“小朗只是害羞了,请不要介意,真爱从无坦途,多试几次就会成功了。” “我从没有对别人求婚过,”安塔尼亚挫败地叹气,“我以为他也很喜欢我,毕竟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压得住他。” 她指的是颜值,气势以及精神力。 而柯林斯理解的是另一方面。他笑呵呵地点头回道,“的确,的确。”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虽然每完成一次任务安塔尼亚都会不负众望地求一次婚,而不负众望地,华朗从没答应过她。 随着华朗脸色愈来愈冷,临近终极测试的日子也到了。 柯林斯难得地给二人放了半天假做准备,而安塔尼亚显然不是闲得住的人,她随着柯林斯给他们二人的定位仪去找华朗,结果人是找到了,还出乎意料地附带了另一个。 “哟,”安塔尼亚一看到对方,就露出华朗很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贵客,总理大人。” 华朗深知她虽然喜欢笑,但每一个笑容含义都不同,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他的心就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观察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不定。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这两位之间的关系和立场都算不上和谐友好。 埃尔伯特看到她,手里的茶杯微微放下,叹了口气,“我来找小朗,是为了告诉他关于卡迦的事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 这个语气和态度,和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截然不符,华朗对此心知肚明,他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卡迦?”安塔尼亚笑了笑,漫不经心,“谁?” 华朗,“……” 埃尔伯特手一顿,“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需要记住。” “哦,”安塔尼亚平平地回了一个字,继而补充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逐客令简直不要太直白了。 埃尔伯特心里叹气,表情却显得温和下去,“明天就是终极训练,如果通过了你们就会直接登上太空舰……祝你们好运。” 安塔尼亚很平淡地笑了笑,“那当然,不问点其他什么的吗,总理大人?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呢。” 她说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无道理——任务失败,她和华朗有可能葬身虫腹。任务成功,她的部下被收编,而她必然也不会待在联盟军队,自有一片广阔天地要去探索。无论是什么结果,他们以后大致也不会再见到彼此。 总理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反复询问自己而不得知,折磨了他十几年的问题—— “她……走之前,提过我吗?” 安塔尼亚一顿,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浮现在嘴角。 “哦是的,”她缓缓开口,声音拖得低又长,“当然……我的母亲,临死之前,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总理大人。” 华朗看着对方的表情,也许不问他还能自欺欺人继续过这一辈子,而如今他听到了这个答案,只不过是由一个牢笼走向了另一个更深更黑的坟墓罢了。 华朗注视着总理离去的仿佛骤然塌陷下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你在骗他,对吗?” 安塔尼亚回过头,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华朗看着她,“一种直觉。” 安塔尼亚嘴角微微一动,意味不明的笑容浮现在嘴边,“哦?直觉?” “看来你对我,‘从里到外’……都很熟悉呢。” 这深深扑面而来的调戏之意,华朗测了测头避过对方太过炽热的目光,垂下眼睑,低声道,“你这样欺骗他,并无好处。” “也并无坏处。”安塔尼亚摊开手,笑容灿烂,“更何况,这让我很开心,你明白的,对?”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她的母亲其实死前一直都不曾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她是个极其刚烈的女性,从她被人陷害入狱,到判刑放逐,被当做绊脚石般踢走却没有任何人为她开脱,包括她爱的那个人也没有只字片语那一刻,她就已经完全死心。临死之前她仍然承认爱着那个人,但也只是爱着了,最后他于她也不过是被黄色风沙所慢慢侵蚀的泛黄回忆,她从未对安塔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她低估了女儿,安塔尼亚聪明地从细节里拼凑出了一切。 他是他们一家人痛苦的根源之一,如果一句谎言就能够让这半个始作俑者在余生继续折磨自己,她何乐而不为呢? 华朗想起那漫天的风沙和她干裂的手指,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啊,”安塔尼亚仿佛才回想过来,她走过来,站定,离华朗不过半米距离,被人过于□□距离让华朗不自在地侧了侧脸,却听见她说道—— “我是认真的。” 什么?华朗一愣,不由得转过头看着她。 “我是认真的,”安塔尼亚微微一笑,“而你一直认为我在和你开玩笑,甚至玩弄你的感情,你在生气。” “我没有。”华朗立刻否认。 安塔尼亚再次挑眉,“就如同你能看穿我的一切谎言,似乎我也能看穿你的呢,亲爱的。” 华朗立刻闭嘴保持沉默。 “我的求婚是认真的,并非玩笑。”安塔尼亚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从五年前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知道……再也不可能有比你更好看的脸了。” “……” 安塔尼亚看了看他的脸色,赶紧加上一句,“当然,在后来我被你的人格深深吸引,这才慎重决定向你求婚。” 华朗沉默了许久。 “人格?”他问。 “不错。”安塔尼亚满眼凝重,“你是第一个对我欲拒还迎,明明看见我满心欢喜,却又矜持地总冷下脸庞赶我出去的人了……唉,我居然该死地吃这一套呢。” …… …… 于是华苑的人见证了那个据说是双s天才的女海盗再一次被丢飞出去的壮观场面。 25.12 由于这场任务的特殊性,来观看终极测试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者,包括总理,柯林斯导师以及几位高级科研人员,测试的场地仍然是在星网内部,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并非是大家都有所耳闻目睹的模拟战场,而是智脑单独开辟的场景,完美按照当初发现虫族的那颗行星的环境所复制,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在场景中进行光纤跳跃,到达行星,进入虫族,刺杀女王。 虫族内部机制类似古老的母系社会,种族多样,但每一个族群都只会有一个女王,担任生育和迁徙的重任,并且具备极高的智商,完全不输人类。如果不是这个种族每迁徙到一个星球就会吞噬所有的生命将它变成一颗死星,犹如蝗虫过境片草不生,人类或许会考虑和它们进行谈判——毕竟,鉴于这个种族的生育能力,杀伤力以及高智商特性,想要完全覆灭它们实在是太难了,每一场惨烈的胜利无一不揭示了这个事实。 今天的终极测试几乎对即将到来的任务有高达百分之八十的真实模拟性,智脑运用了所有现有的资料复制了星球的一切状况,剩下的就交给华朗和安塔尼亚。 登录星网,一阵熟悉的白光后,再次睁开眼,安塔尼亚和华朗正坐在太空舰的驾驶座上,巨大的屏幕外是一片熟悉的星空,漆黑静谧,星云广阔无垠,千变万化,这样看去人不过是万千星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尘。 而他们目标,那颗行星,就在离他们不远视力所及的地方。星球看上去就像一个陈旧破烂的红色圆球,表面驳杂,泛着死气,而屏幕里却检测不出任何生命的痕迹。 这并不奇怪,如果不是科考队因为意外降落在这颗星球上,路过的舰队也许根本无法发现虫族肆虐的痕迹。也许现在的年轻人都只听闻这个种族可怕的繁衍和摧毁能力,却早就逐渐遗忘虫族的另一个令人类不得不倾尽全力为之剿灭的特性——它们会进化。 和人类年深日久才会逐渐改变的基因习性不同,虫族的进化在于它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适应更加恶劣的环境并由此生存下来,找到最佳繁衍的路径。即使是眼前这颗没有其他生命痕迹存在,没有植物的死星,虫族也能够将自己埋入深深的地底,汲取星核的能量完成繁衍过程。 这个种族只要一日不灭,只要一只虫子还活着,人类或其他生物就永远没有安宁和平的未来。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一片区域的虫族只会有一个女王,如果女王死去,剩余的虫子就会暴动,但这只是回光返照的一击,很快它们就会因为失去女王,神经里自发产生的一种奇异剧毒物质而死去。 女王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将自己置于重重保护之中,极少出现在人眼之前。而每一次士兵能够剿灭一个虫族分支,无一不是用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惨烈战术,这能够让虫族暂时安分百余年,只要等到下一个女王的诞生成长,人类面临的又是一波伤亡惨重的灾难。 不死不休。 一个s+精神力者,华家嫡子。一个双s天才,闻名星际的大海盗。这两个代表了人类最高极限的能力者被派遣来执行任务,其重要性和急迫性不言而喻。联盟这是下了血本,力求在不惊动公众的基础上,再保人类和平百年。如果任务失败他们葬身虫腹,那么距离下一个出现s+级别的人物,不知又是多少年。 在半路为了不惊动虫族他们就弃了太空舰,穿上特制的制服向星球前进。这期间一直很顺利,直到他们的脚触到地面,一切都很正常。 这颗行星显然刚刚受到星尘暴的袭击,空气里还含着高浓度的、人体无法吸入的毒素,残留的小型旋风在附近肆无忌惮地掠过。安塔尼亚弯腰粘了粘地表附着的薄薄一层泥土物质,很稀,一黏即碎,说明这颗星球因为营养物和能量逐渐被消耗,俨然要成为一颗真正的死星,这也证明了一个事实——虫族的确在这里,而且就在他们脚下。 安塔尼亚朝华朗投去一个眼神,多日的磨合让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寻求虫子留下的通往地底的虫洞。 虽然虫族都有掩盖痕迹的举动,但华朗仍然一眼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试着侦测一番,果然这里的地层下面呈现中空状态。他正欲进入,安塔尼亚的声音却从耳机里传来—— “等等,”她说,“关掉一切仪器。包括通话系统。” “?”虽然很疑惑,但华朗出于某种莫名的信任,仍然关掉了一切仪器,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听不见声音,华朗只能读唇语,她说的是,“它们比我们预料中聪明多了,还记得纪录片里,士兵入侵虫巢,为什么好几次在没有惊动虫族卫兵的情况下,仍然被发现了吗?” 这也是很多科学家不解的问题,只不过后来经过无数设想和推理,最可靠的答案就是:虫族之间通过某种特殊频率的生物电磁波进行交流,人类一直无法破解这种变化莫测的电磁波,而显然它并不仅仅只有“沟通”这一个作用。 不过一切只是个猜测,这个种族的特性注定人类永远无法完全解读它们的秘密,因为秘密不像真理,它们一直在改变,进化。 没有实时语音交流,一切就只能靠多日培养起来的默契。不过令人惊喜的是,安塔尼亚这几个月来频繁不绝的“骚扰”行为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华朗轻易能够解读她的任何一个眼神。 虫洞漆黑无光,为了提高警惕和敏锐性,他们开放制服的一切感官系统,因此闻见了漆黑洞穴里某种奇怪的味道,脚下时不时会踩到一滩粘液,有的甚至具备强腐蚀性。眼见华朗小心翼翼仍然快要塔入一滩脓黄的液体里,安塔尼亚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回,示意他就这样跟着她走。 接下来华朗和所有目睹测试的人都发现了一个不得不让人奇怪的问题。 星网里的人物身体数值都是真实的,这就意味着如果一个人的视力出于2.0状态,那么在星网中他的视物水平也是2.0。而安塔尼亚在这样漆黑没有任何自然光和人造光线的状况下,仍然如同行走在白昼中一样毫不费力,准确避开了所有障碍物……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即使是正常人巅峰状态,也不会在黑夜里有如此好的视力,难道她的眼睛安装了最新的夜视仪吗? 在尚未到达虫巢之前,华朗不敢随意使用精神力探测,只能依靠最基本的身体本能向前走,安塔尼亚同样如此,这就愈发不同寻常。华朗看了她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握在手臂上的手指轻柔却有力,莫名给人安心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前方依稀有了一点光源,伴随而来的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华朗一顿,安塔尼亚也适时松开手,二人放轻了脚步,走到洞穴尽头,小心翼翼往转弯方向看去—— 顿时都吸了一口凉气。 有见过万蛇坑吗?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柔软身躯,分泌着粘液,不停蠕动,看不清头尾,整个坑洞仿佛都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物——没错,眼前的景象相差无几。完全看不到底的一个极深极大的坑洞,到处都是攀爬的各种虫子,有大有小,奇形怪状,简直突破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并且他们分工有序,规规矩矩地守护着自己的地盘,如此多的族群分支集合在一个洞穴里,却毫无械斗迹象,只是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不多余,也必不可少。 华朗即使知道这只是虚拟的场景,也不禁五脏泛寒。这真的只是虫子吗?这分明是一个有序的高级种族社会,更可怕的是,即使同伴多的洞穴几乎已经无法完全容纳,他们也不争不抢,和平有序的模样和狰狞的外表毫不相符。 他转过头去,却发现安塔尼亚正在发呆,愣了愣,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这样的人,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着谱,总喜欢出言调戏他动手动脚,但办正事的时候从不马虎,也从不会出神,专注至极。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晃了晃手,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指了指洞穴底部,用眼神询问。 安塔尼亚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沉吟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华朗:这个坑洞这么深,也许女王就在最下面。 ——安塔尼亚:太过明显简单的答案,更像是陷阱。 华朗皱着眉,思考下一步对策。很显然硬闯就是送死之举,即使安塔尼亚身体素质如此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虫族的围攻。但想要进入虫穴也只有这一条路,应该怎么做? 安塔尼亚凝视着深不见底的坑洞,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如何形容,眼睛却止不住朝里面看去。察觉有异,她抬头向华朗看去,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相同的感受,可他的精神力级别如此高,照理而言他能“看”到的比她更多,可他没有发现异状,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二人正沉默思索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大了,似乎有什么引起了它们的反应。安塔尼亚再次望了一眼,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奇怪的表情。 她拍了拍华朗的肩膀,他抬起头疑惑地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 ——安塔尼亚:……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华朗:这不可能。我什么也没干。你—— ——安塔尼亚:乖乖……我发誓我就站在这儿根本没动! 如果之前还怀疑这只是虫族间或的异动,但当他们看到成千上百个虫子突然齐齐停下手中嘴里的活计,整齐地转过身,齐刷刷汹涌朝他们的方向奔来时呢? 华朗丢给安塔尼亚一个眼神:快跑! 然而她却没有动,只是双眼凝视着不远处迅速接近的千军万马,眉头凝起。 ——华朗:你疯了?还不快走? 安塔尼亚脸上奇怪的表情愈发深了,她思索了几秒,下了决定,然后转过头对华朗做了一个手势。 他一愣,脸上涌起惊骇的表情,立刻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安塔尼亚纵身从旁边跳了下去! 26.13 事情发生得太快,华朗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她跳下了坑洞! 他的思维甚至有一瞬间的断裂,身体却忠诚地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他攀住了墙壁,下意识地想要和她一起跳下去! 如果不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到了安塔尼亚回过头来的一眼,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幸好他硬生生地制止了这种莫名的冲动,定定地盯着她,纵然内心里惊骇和愤怒如潮水翻涌,手指在墙壁上过于用力而成了青白色,他终于还是慢慢平缓了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影极其灵活地从空中落下,正好攀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壁上,抬头向他望来。 他突然有些憎恨他为何能够读懂那一瞬她的想法。 她在告诉他一个猜测——这些虫子之所以异动,大概源头在她身上。而她也弄不明白到底因为什么,所以她现在想去弄个明白。 冲动,鲁莽,无知,毫无纪律,不顾后果—— 一万个相关联的词语被华朗重重砸在她的头上,因为怒气他几乎忍不住咬牙切齿,可同时又心惊胆战——那么多的虫族,而她却仅仅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就纵身跳入虫巢,即使这只是一个测试,可她很明白这个测试的重要性,她依然这么做了,她简直就是—— 安塔尼亚的名字立刻在华朗的唇齿之间被嚼成了碎片。 他不敢妄动,僵直地站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不断攀挪躲避袭来的虫子,一边情不自禁地深切担忧,一边又渐渐涌出了惊骇的心思——她似乎猜得没错,自安塔尼亚离开后,似乎虫族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根本没发现旁边的角落里还躲着一个人类。这让他觉得分外奇怪,这真的就只是智脑根据资料所做出的最真实的模拟场景还原吗? 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华朗目光沉沉地看着安塔尼亚在虫巢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跳来跳去引起虫子哄乱的追逐。是的,像只无头苍蝇,可她并非真的漫无目的。她的路线虽然看似没有规律,明眼人却看得出她渐渐远离了来时的入口,同时吸引了绝大部分虫子的攻击,只要华朗足够谨慎,用他的精神力完全包裹住自己,隐匿一切气息和存在感,不费多大力气他就能够潜入虫巢地底。 她是在用自己做诱饵。 虽然十分生气,但华朗依旧照着她安排好的路线将计划缓缓进行下去——他的精神力具现化之后给人的感觉和安塔尼亚的完全不同,仿佛两个性格极端的体现。安塔尼亚的精神力锐利如锋刃,张扬不羁,充满了攻击性和破坏力;而他的则沉敛如水,温和隐忍,强大无匹却无声无息,相反比安塔尼亚的精神力威胁度高了更多,如果他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死另外一个人而无法查出他的死因。 华朗缓缓往下走去,偶尔有飞来飞去的虫子撞到他的精神力外盾上,大多数是低等的幼虫,智力没有开化,只是晕了晕之后绕过他飞走了,完全没有发现这里还潜伏着一个人类。他逐渐靠近了底部,眼睛却一刻不离安塔尼亚,察觉到她似乎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猛地握紧,脚步却丝毫不停。 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他再明白不过现在的处境——战争总是会有牺牲的,而人类经过无数次或大或小甚至威胁到种族生存的斗争,都默认了一个真理:牺牲是必要的,如果最后的结果能保全大多数,那么即使无数身负使命的士兵被炮灰在前线,也是避无可避的少数。 他是正统的联盟高级公民,s+级别精神力者,华族嫡子,“尖刀”副队长,前途无限的上校……而她是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的罪犯,孰轻孰重一眼看得清楚。相比她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不论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了某种表态,她都必须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测试里他们随身携带武器,因为她曾经说过,即使强大无敌如精神力,也总有被消耗完的时候,而最靠谱的,最不会背叛自己的,则是手中的刀。安塔尼亚拿的是军方为她量身定做的武器刀,刀型参考古时候一种名为“村正”的□□,材质是最先进的合成金属,极度轻盈又极其锋利,能够一刀斩断硬甲虫的背壳。 但即使如此,她的动作依然渐渐慢了下来,浓稠的绿色虫族□□沾了她一身,她的眼睛却亮如星辰,仿佛有火焰燃烧。她肆意地斩杀虫族,面对齐齐涌来望不见尽头的虫子毫无惧色,甚至在笑,那种灿烂的笑意只让华朗面色苍白,定定地盯着她,根本忘记了这是在测试里,陌生的绞痛在胸腔里翻涌不息。 她当生而就是一个无畏的战士,她应当有最广阔无垠的旅途去探索征服,她会是无尽星河里最闪亮璀璨的一颗星辰,生时是传奇百年后被人所铭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望不见低的深渊里,浑身浴血,空有反抗者的战斗意志在怒吼,最后也只是在他心中的悲鸣里生生战死,死后如千千万氤氲缭绕的星云无声无息地存在过,然后被人所遗忘。 只是想到这一种后果,那种痛意就再也无法忽视下去,一种莫名的冲动有一瞬间几乎控制了他,让他停下脚步朝她走去——即使死,她也不应如此壮烈孤独,连立碑的尸身都无法保存。 然后也只是几乎而已,她跳下去的时候有多少勇气,他肩上的使命就有多重,他出生后从来都无法决定自由意志,所以他看上去讨厌着她又无比羡慕,心里想着远离但又完全无法克制她对他表达喜爱之情时那种隐秘愉悦的心理……他当然喜欢她,怎么可能有人会不喜欢她呢?她活得那样肆意自由,无拘无束,像星河里最不羁猛烈的风,强横到让人无法直视,却不得不仰视。 血花如雾般在空中炸开,安塔尼亚力气渐渐耗尽,看着成千上百不断用来的虫族,她喘着粗气笑意却愈发明亮了。她用刀尖抵着地面撑住麻木的身体,脸上,头发上全都是血,有虫族的也有她自己的。很多虫族的□□都带有毒素,即使注射了抗□□剂也无法完全避免,四肢僵沉感愈来愈重,几乎要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气喘吁吁地笑着,忽然转过头,看向已经找到巢穴站在入口望过来的华朗,露出一个比星辰还要灿烂的笑容,用尽力气再次斩落一只从身后飞来的虫族,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华朗全身一颤,眼睁睁看着她被一涌而上的无数只虫子所淹没,眼眶渐渐红了。可他依然没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定定地看了几秒,毫不犹豫地转过头,走入最底部掩藏得十分巧妙的真正的虫巢。 她说的是,“真美啊……” …… …… 测验室里,不寻常的数值波动引起了科研人员的注意。 “柯林斯院长——”一个工作人员喊道,“一号任务者的精神力数值达到峰值,超越以往记录,这您看……” 巨大的屏幕反映出任务里的所有活动,旁边是起起伏伏的数据波动,而其中一项在发生“二号任务者各项数值趋向于零”后史无前例地蹿高,并且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科研人员面面相觑,柯林斯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这只是暂时激发了潜力而已。” “可是他现在的状况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有人仍然面露忧色。 柯林斯看着屏幕里正对上虫族女王的华朗,摇了摇头,“相比其他结果,这大概算得上还可以接受的一种。”毕竟,此次任务就是杀死女王,而虫族女王也能产生一种类似于精神力的生物波动,等级比人类只高不低,看华朗现在精神力一跃超越标准变成血红色数值的状况来看,这次测试很显然成功了。 工作人员哽了一下,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她像故意的呢……” 其实入侵虫巢找到女王的计划有好几种,当然相较于安塔尼亚选择的这一种也更麻烦一些。不是没有保全两个人的方法,可她的抉择带来了意外之喜。 华朗的精神力壁垒似乎有所松动,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他以后的精神力状况能得到更高的进阶,代价是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后遗症。 直到确认战场里的虫族女王死亡,测试显示大大的“完成”字样,工作人员一直盯着数值波动,有些失望地说道,“啊……又跌回原来的界线了,差一点他就有可能升级了,真可惜。” 柯林斯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走到了二人的生物舱旁边,面对两个人同时睁开的双眼,笑了笑道,“恭喜。” 安塔尼亚是最先回过神来的那个。她打开舱门拔掉接驳线,一跃跳了出来,摸了摸略显僵硬的脖颈,抱怨道,“可累死我了,我出生以来还没感觉到这么累过……” 她指的是精神损耗并非生理反应。可她说完也没见有回答,不由得朝华朗望了过去,然后一愣。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眼神。 “你……” 华朗沉默地站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在对方露出莫名的表情时,忽然垂下眼睑,什么也没说,步伐僵硬地走了出去。 安塔尼亚,“……” 她盯着华朗的背影,挑了挑眉。 柯林斯不由得叹道,“他的精神力状况出现史无前例的峰值现象……这次你可玩脱了,安塔。” 安塔尼亚表情奇异地搓了搓下巴,半晌后才回道,“……确实,效果好的有些过了——嘿,他不会生气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可不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貌似这回状况有点严重。 柯林斯笑了一声,似乎根本不担心,“你早就想好这么做了?” 明明还有其他办法可以通过任务,她却偏偏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那一个,居心叵测一目了然。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适当的刺激可以让人重新正视起自己的心意’,”安塔尼亚咋舌,喃喃道,“现在看来他可比我想象中更在意我。” 这话说起来也不害臊。柯林斯不反驳,一如既往地笑呵呵,意味深长地说道,“恭喜。” 也不知他说的是完成任务还是代指其他。 安塔尼亚哈地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三天,”柯林斯微微一笑,“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务必在这之前全部解决。” 安塔尼亚顿了一下,微不可查地颔首,转头离去。 27.14 三天后,所有参与秘密任务的工作人员准备妥当了一切,目送那艘载着人类和平未来的太空舰驶出了星球。 站在这里的还有平日里总见不到人的总理埃尔伯特以及柯林斯导师。 总理仰头看着那艘中型船舰渐渐隐形消失在广袤无垠的星河之中,很久之后,才忽然开口道,“你真的认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事实上,虽然他曾经的恋人被放逐远方,他也从未听过寻找她的踪迹,直到他政权终于全方面稳定,他终于也打听到对方的消息——只不过一切还是晚了,她早已和别人结婚生子,虽然生活很苦,但她看上去很满足,满足到他无法再次打扰她的生活,于是他最终选择了放手。 在那时候他也听闻安塔尼亚的名字,作为恋人的附属品。只不过后来恋人猝然去世,他甚至没有悼念她的勇气,也没有怀念她的资格,近乎逃避地屏蔽一切关于她的消息……终究,逃不过内心里深切的愧意,他还是放任自己,将关注放在了当时还是孩子的安塔尼亚身上。 然后发现是出乎意料的优秀。生长在那样可怕恶劣的环境里,她却比任何人都要果断,决绝,聪明,深切明白实力至上的道理,自小就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他情不自禁开始想着如果她真的走出了这个星球会有怎样令人炫目的未来,因此当看到那一行伪造的代码时,他笑了笑,选择露出这个破绽,将一艘飞梭送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让他失望,她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大概在最初的侥幸和雀跃之后,她开始回过味来,怀疑当初抢劫这艘飞梭的过程如此容易毫无阻碍,她花了很长时间渐渐拼凑出了事实真相,然后选择了一条最冒险同时也是最正确的路——她做了一个星际海盗,但从来不碰军需,为了明哲保身,也为了报答他当初的一念之仁。 甚至在柯林斯老师建议她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她并没有考虑多久,应邀前来——她应当很明白这一次的旅途意味着什么,她也许再也无法回归那个她热爱的星辰大海,可她依然来了。 他多少次感叹命运多舛不公,以她这样的天赋和心性,只要再好一点的出身,她何尝不能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如果她是他和恋人的女儿……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柯林斯缓缓说道,“你应该明白,虽然模拟场景是星网设计,可剧情走向并不受它的控制。” 总理眉头一皱,显然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的意味,“老师指的是?” “我一直都很奇怪,她的母亲虽然对外宣称体术等级达到s,可你也明白在那次任务受伤之后,她的实际等级只有a+,而她的父亲双a体质,她却是双s……埃尔伯特,你见过越过父母天赋如此之多的后裔吗?” 总理沉默半晌,“她毕竟并非联盟子民。”也许成长的环境会是激发剂。 “环境也许是很重要的因素,但不会是决定因素。”柯林斯一语道破,“更何况训练这么久,也许你也从那些录像里看出来了……她一直在进步。” “我怀疑,她并非是真正的双s。” “她进步得太快了,这种速度我从来没在任何第二个人身上发现过……你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埃尔伯特一震,瞳孔微缩。 柯林斯轻轻叹息,“之前我以为在终极测试里,她跳入虫巢是为了把自己当诱饵吸引守卫士兵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包括那个孩子。” “可是这两天我一直重复看录像,发觉事情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力那样简单。” “星网场景里的剧情是随着人物而变化的,这意味着总有一个人是发展走向的中心,他/她决定了这个剧情的结局。再想一想,是谁在领导这一场测试的转变,谁在左右战场,谁一锤定音了这种结局?” 总理沉默不语,显然这一番话对他震撼不小。 “安塔尼亚,也许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柯林斯语气沉沉,“埃尔伯特,这是一场豪赌,你明白我的意思。” 总理望着太空舰消失的方向,许久之后,才轻声叹息,结束了这场沉重的对话—— “但愿,她会站在我们这边。” …… …… 安静地行驶在一片璀璨的星河里,巨大的透明窗外,雾状的星云拖着丝絮一样的尾巴迤逦漂浮。华朗站在窗子旁,望着外面的无尽星辰,沉默不语。 这艘出于自动驾驶状态的中型太空舰只有他们两个人,唯二的人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望着窗旁的背影,思索。 他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事实上这三天里安塔尼亚试图找过他,甚至当面致歉,可对方依然没有做出反应的意思,只是沉默地垂着眼冷处理,直到出了星球也依然这样。 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再过不久就要进入跃迁,她们没多少时间了。 安塔尼亚清了清嗓子,走过去,靠在华朗旁边的窗子上,盯着他,出声道,“那个……你还在生气?” 好,意料之中的沉默。 安塔尼亚摸了摸鼻子,决定放出大招,“你想把这一刻变成我们最后的对话吗?” 华朗眼睫一颤。 虽然他依然面无表情,可安塔尼亚就是很奇异地从那微妙的神色变化里看出了某种委屈和愤怒的味道。她低声咳了咳,再进一步,“那天……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没想让你伤心。” 华朗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尊口,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喃喃自语,“……喜欢?……” 安塔尼亚简直大喜,她前进一步,双眼都在放光,却强自克制地放软了嗓音,“是的,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你,华朗。” 华朗顿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水墨一样充满清淡韵味的线条,将他整个人的漠然气场都变得柔软了。光是看着他的眼睛,安塔尼亚的神色都不禁柔化不少。 她把这总结为“美色惑人”。 “请原谅我,”安塔尼亚叹道,“只是我的时间实在不多了,我也想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并且很认真地追求你,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不会出此下策……请不要再用沉默和冷语对抗我,华朗,我们应该珍惜最后的每一刻。” 她说一个字,一句话,他的心都在颤抖,有种浓重的,灼烧的烫感,仿佛五脏六腑里都流淌着炽热的岩浆。可她该死的没有说错,他们的时间不多——任务失败最好的结果是阴阳两隔,任务成功她也无法继续留在联盟,而他居然用那再珍贵不过的三天来和她置气,他简直是…… 安塔尼亚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眼见华朗神色变化,眼眶竟然有了些许湿意,她愣了愣,大概没有想到她说的这番话能够起到这样的效果,连忙上前捂住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笑道,“你可比我想象中的……唉,你别哭。” 骤然柔软的地方和她的手掌接触,热度蕴入眼皮,华朗情不自禁一僵,身体却在她低低含着劝哄般笑意的嗓音里柔软下去,他不想她看低他,于是哑声倔强道,“……我没哭。” 真可爱……安塔尼亚在心里悄悄道,这句话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他又要生气了,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她不想再面对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男人,于是手指略微一用力,将他按在了身后的窗子上,凑上去,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他的面颊上,声音愈发低哑,“……嗯……没哭……” 华朗被压在她的身下,这种姿势让他浑身再次僵硬了,呼吸相闻,听到她似乎带有某种别样意味的低哄,他整个人腾的就烧着了,不仅是耳朵尖,脸上,就连脖子都蔓延上了红晕。 他心里想推开她,身体却拒绝了他的意愿,僵硬得无法反应,甚至可耻地在她愈来愈近的接近后慢慢瘫软下去。眼睛被她捂着,视线里漆黑一片,其他感官却反而更加敏感了。他慌乱地想要抬手握住她的手臂,却反而被她反手抓住,压制,整个人真正地被壁咚了一回。 华朗浑身发抖,张开口想要说出拒绝的话,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体却正好落在他的唇角,立刻他就不动了,愣在那里。而那个物体却得寸进尺,舔了舔他的下唇,似乎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发出咋咋的暧-昧声响,进而又压了下来,碾磨辗转,温柔得毫无侵略性,却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他紧紧闭上眼,热意涌上眼眶,浅浅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腰,深深地回吻下去。 安塔尼亚显而易见地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予以回应,直到对方似乎气力不济,她才有所感应地放开他,然后拿开捂住他眼睛的手掌,笑意融融。 华朗缓缓睁开那双水墨一样迤逦的眼睛,正好对上她炽热的视线,脸愈发红了,却意料之外没有转过眼,而是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深邃难言。 “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对?”安塔尼亚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容,声**不自禁地上扬,带点勾人的意味。 华朗却没有反驳,手渐渐在她腰际收紧,呼吸放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软的阴影。 “那我就当你是那个意思了,”安塔尼亚向来不放过任何机会,一锤定音,“上路之前吃顿好的……不管最后怎么样,我都心满意足。” 华朗嘴唇一抿,盯着她良久,终于低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任务成功了,你能不能……留下?” 安塔尼亚这样棱角锋利的人,第一次露出那样柔软的眼神,她的手自他面颊耳廓拂过,为他捋了捋散下来的发丝,嘴角浮上很轻的微笑,“你明白的,华朗。” 他眼神黯淡下去——他当然明白他的问题不会有答案,她是人人皆知的星际海盗,她的面孔浮动在悬赏榜的前十位,是每一个财阀和大商户急而除之的毒瘤,这其中不乏总理的政治敌手。如果她留在联盟,留在他身边,最终结果也只不过是和曾经的华朗一样成为一个隐形公民,被限制人身自由,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忍受翅翼被斩去,双脚圈上金锁链,从此只能仰望星空不得的生活。 她的骨子里就是充满冒险,自由,无拘无束的因子,她属于这片无尽星河,生来就是征服这片星辰大海,即使她无比喜爱他,也不可能为他而留下。 所以她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表明心意,只求一切结束之后,从此再不留任何遗憾。 我来过,我走过,我经历过,我战斗过,我一无所有过,也怀抱过一切,最后,我心满意足地离去——这才是他的那个女海盗。 不惮于生存的忧虑,也无惧黑暗与死亡,她只享受人生逐渐圆满的过程,并从不后悔。 华朗嘴唇颤抖,终于无法忍受心中奔涌的暗流,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再像那天一样……只留下我。” 只要她是活着的,只要她还活着……不管前路多么艰辛,那么一切都还有可能。 安塔尼亚回抱她,她垂下眼睛,声音却柔软至极。 “我答应你。” 28.15 和资料里显示的一模一样,眼前的这颗下等星球表面看上去毫无生气,呈现驳杂的焦土色。 星球上空没有大气层,布满了对人类而言的有毒物质,但奇异的是却有不少体积极小的无害虫类生活在这种气体之中并以此为食。和人类的母星完全相反的是,这里的地表没有氧气,地核周围却出现了可以供人类呼吸生存的气体,正是这种异常让当初偶然降落在星球的科考队发现了虫族的踪迹——虽然它们体质强悍但它们同样需要氧气来维持生存,这就是人类和虫族不死不休的原因。 辽阔的宇宙森林,资源如此丰富却又如此有限,无关乎道德伦理,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和测试中一样,安塔尼亚和华朗在星球外圈就弃掉了太空舰,只靠推进设备和导航系统慢慢降落在地表。毫不见人类社会中的蓝天,白云,葱茏树木和整齐人行道,这里地表落差极大,山丘嶙峋,到处可见奇形怪状的山体,一层薄薄的稀土覆盖在表面,轻风都能将它扬起。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宛如测试再现。 可那种感觉——奇异而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来了。 这让安塔尼亚心底一惊——毕竟,测试和真实的任务是不一样的,虽然号称模拟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但也只是模拟而已,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能导致蝴蝶效应,千百种可能隐藏在结果之后。当她身处模拟场景中的时候,她第一次那种来自心底的触动不是没有发觉,但极有可能只是星网模拟战场中的一种副作用而已,除了有些迷惑她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可如果在这里——在真的星球之上,脚下是浮软的地面,眼前是缭绕的夹杂着尘土的迷蒙气体,不是测试,不是模拟,所有的一切,都是真正存在的。 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慢慢低下头,不详的预感就像是毒素渗入体表,寒意渐渐蔓延到每一寸皮肤和血肉。安塔尼亚沉默地抬起头看了前面的背影一眼,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华朗。” 高瘦的背影停住脚步,他回过头来,表情是明显的怔愣,他实在是很少听见这个女海盗如此正经地说出他的名字,一时间居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不过还是立刻回道,“什么?” 他看到透明锃亮的防护头盔下,对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大概是迷茫,担忧,复杂……他不知道如何解读她这个奇异的面部神色,直到听到她的声音从通话系统里传过来—— “如果等会你发现……我有任何不对劲,不要犹豫,立刻离开这里。” 华朗投来疑问的眼神,他显然完全没有受到那种莫名感觉的吸引,神色举动都正常极了,这愈发显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安塔尼亚也无法告知缘由,只能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记住这句话。” 华朗沉默几秒,眼神渐渐变得凝重,盯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不管她是为何说出这种话……他相信她,相信她的直觉,十分笃定,毫不怀疑。 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虽然之前安塔尼亚关于虫族交流方式和系统电流之间的猜测还没有完全得到验证,但出于安全考虑,柯林斯带着研究院不假思索地做出了一个针对于此的新产品,确切来说,是根据很古老的原理做出的十分简单而有效的测试仪——类似于远古时期一位叫做张衡的科学家研究出的地震仪,没有任何电流和信息波动,仅仅依靠内部独特精密的器械构造来判断地下活动的剧烈程度,失误指数尽管没有最先进的科技探测仪那样近乎于无,但不得不说,如果她们的猜想得到正确的验证,这东西会非常管用,而且完全屏蔽虫族生物波信号的干扰。 测试仪屏幕上显示着零星的红色斑点,而随着他们朝着西方愈走愈远,斑点渐渐变得密集起来,与此同时测试星核能量的另一个仪器则呈现完全相反的数据,这只证明了一个事实——星核能量被采集得愈发多的地方,即红色斑点最密集的区域,就是虫巢。 他们现在脚下的这片领地。 虫族很多都善于挖掘,部分具有的智慧的也懂得掩盖痕迹,但毕竟不如人类那样狡猾,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活动的痕迹,细心之下这并不难找。 华朗捻了捻手套指间的粘稠液体,确认这是属于金翅蜢无意留下的分泌物,虽然被尘土掩盖起来,但因为粘稠度极高又备受干燥天气的烘烤而渐渐变成了干巴巴的雾白色的一团。金翅蜢是群居虫类,属于建造者的一种,智慧低武力值低,主要作用就是用这种干燥后的分泌物来慢慢铸造一个庞大的虫族王国,通常都居住在巢穴的中间部分。在这里能发现金翅蜢的痕迹,那只能说明这里离虫巢中心十分相近。 ——我找到入口了。 华朗刚露出笑容,转过身去通知安塔尼亚这个好消息,却看见对方正出神间,往常总是那样飞扬明亮的眼睛此刻露出很奇怪的神色,盯着脚下的泥土沉默不语。 华朗笑容一滞,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心底慢慢沉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看了她一会儿,却发现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抿紧了嘴唇,正欲再做手势,忽然脚下一震。 那种震感十分明显,猝不及防间他险些一个踉跄。迅速站稳,来不及询问对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谨慎地低下头,不敢再动,仔细感受着那种奇异的仿佛脉动般的震感,不详的预感渐渐浮了上来。 这……这是…… ——退后! 一双手忽然将他猛地向后拉去!他没有挣扎顺着这个力道后退了好几步,但地下的震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势头,周围的尘土因此而四处迸射。华朗猛然回过头,睁大的双眼很明显地透露出一个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安塔尼亚额头一直不停跳,甚至能隐隐看到皮肤后面跳动的青筋。她的面色有点发白,双唇紧抿,却只是一直将华朗向后拉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直到她退到了确认足够安全的范围,才停了下来,向前望去。 华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不远处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呈现漏斗般下陷的趋势,尘土飘扬一片浑浊。但依据他的目力,也很清楚地看到了洞口慢慢清晰起来的身影—— 足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生有厚重的黑色双翅,前肢极其健壮,一只眼睛足有人脑袋那么大,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黑壳,足肢很多目测超过五对,但唯有最后的后肢是弯折的,比之前的都要粗壮。这是虫族中没有什么攻击力的一种,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搬运和挖掘,几乎所有地底的通道都在这种虫子完成的,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它会成为高级虫族的坐骑。 就像它背上那只浑身闪着幽金色光芒的小虫子,体积还没有下面一只的眼睛大,一眼看上去几乎没有存在感,肢体并不锋利,孱弱又无害,但带来他们的威胁程度更甚。 虫族分工十分明确,这只幽金色的虫子则是所有虫种中的信息携带者,具有智慧,体内生来就有能发出强烈信息素的腺体,可以当做女王的无线话筒,每一个巢穴内只会有一到两只,寿命很长,每天往返于女王和各种虫子之间传导信息。正是人类捕捉到了这么一只高级虫族,才有了对于生物电磁波的各种猜测,只不过离开了女王很快那只虫子就死去了,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它。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人类做梦都想再捕捉到这种虫子却从来没有成功,怎么可能会刚踏足这个星球就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是怎么发现他们的?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华朗的脑中各种思绪闪过,终结于手臂上握得越来越紧的手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发白,一个惊人的想法猛地窜了出来,他无法克制地回过头去,嘴唇因为惊骇而轻轻颤抖。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她…… 安塔尼亚站在一边,脸色却很明显地呈现出了某种极为痛苦的神色,似乎身体里发生了某种变化,而她竭力与此斗争,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手却仍然握着他的手臂毫不放松,仿佛抱着一根浮木。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而这种异常直到她踏上这个星球才发生,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二者之间毫无干系。甚至于那种惊骇的想法愈发蔓延发酵,华朗嘴唇张了合,却始终没办法亲口说出那句猜测。 “走……”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听上去痛苦极了,像是推搡又像是想要抓紧他,“快、快走——” 华朗深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听她的话立刻离开这里,趁虫族大军还未完全离开地底走上地表离开这里还来得及。可该死的情感却让他难以离开她一步,她看上去那样疼痛,双膝猛然跪在了地上,向来这么能忍耐的人却无法止住自己嘴唇里溢出的低吟,她甚至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扯下了自己的防护头盔,让自己的皮肤和呼吸系统暴露在外,捂着眼睛身体剧烈颤抖。 “安塔尼亚——” 华朗喃喃,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向那只幽金色的虫子—— 长长的触须不停摆动,仿佛某种信息暗示。 他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了极度哀伤的神色。 这一刻,几乎之前大部分的疑惑都得到了答案。 可他却仍然无法就这样干脆地放手——她是安塔尼亚啊,从小就生长在废弃星球的安塔尼亚,一直都那样坚忍强悍,光芒闪耀星河,她是那样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边说出自己的喜爱,活得肆意张扬,狂妄不羁,他是那么喜欢她,甚至思前想后地想要和她在一起……这样的安塔尼亚,怎么可能是虫族呢? 她还曾经将他从虫族的巨鳌下救了出来……她怎么能和虫族扯上关系呢?怎么可能呢? 华朗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挣扎逐渐安静了下来,空气变得死寂,但他没有等很久,她忽然动了,慢慢站了起来,然后转过头,看向他—— 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她不是那个他认识的女海盗。 “安塔尼亚……” 华朗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睛里起初还有异样,但随着虫子一声尖啸,很快就变得毫无波澜,一片死寂。 她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一刻的哀痛更甚于他亲眼看见她战死在他的面前。 至少,那个时候他们并肩作战。而现在,他们彼此为敌,不死不休。 “我告诉你离开这里,”她忽然开口,语气也是死寂的,毫无感情波动,甚至近乎于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听。” 华朗盯着她,心痛如绞,无法言语。 “现在,”她偏了偏头,似乎接受到什么信息,面无表情,“你走不掉了,人类。” …… …… 华朗醒过来的时候,刚睁开眼,就被眼前的一切所惊骇。 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温度极高,赤果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都热得胀痛不已。眼前一片如同火焰般的世界,而事实上那只不过是一种虫子闪着赤红色光芒的尾腹而已。这里是地底世界,附近星核的能量让这里的温度居高不下。他躺在一片粘稠液体的地上,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一种坚韧的丝状物体所束缚,看似柔韧却坚硬十足。周围不停有各种小虫子爬来爬去,但没有一只虫子接近这个活人,似乎他被刻意隔绝了出去。 他脸色惨白,第一想法就是被寄生当做了幼虫的养料。他所有的防护装备都被脱下,但空气中氧气含量很高不至于无法呼吸,除了汗如雨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口唇处没有液体,肚腹没有伤口,看上去他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所有被虫族俘虏的人类几乎没有生还,最后不是被当成食物,养料就是感染病毒死亡——难道是她——? 华朗猛然一惊,环视一周,只有密密麻麻的虫子,没有她的踪迹。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几乎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念头——她被同化……抑或她根本就不是纯人类,他被俘虏,就算是s+精神力者也难以从这地底巢穴完好地逃出去……任务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彻底。 源于他的软弱,他的不舍得,他的非理智……她明明已经警告过,到最后他依然无法丢下她一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了这一幕呢……如果在发现不对劲的那一刻他果断转身离开,如果他足够坚强理智,对她有足够的抵抗性,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发现真相后痛不欲生。 华朗紧紧闭上眼。 嗒嗒嗒—— 有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眼见原本忙碌的虫子忽然都停了下来,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让来人通过。而当他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全身一震,嘴唇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没有穿,所有沾染上人类气息的衣物都被丢弃。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皮肤不像其他女性那样雪白,流动着健康阳光的蜜色光泽,手臂,腹部,大腿……都有细小的伤痕,最明显的一处从右胸横贯到左边腰际,几乎活生生将人切成两半,她没有去做疤痕修复,而这些伤疤就如同印章般烙刻在她的身体上,带着功勋和荣耀的惨烈。 这是她作为人类时留下的痕迹。 华朗怔怔地看着,无关乎情-色,他只是对过去的那个安塔尼亚愈发爱慕——这才是他所喜欢所为止心动的女人,即使是海盗,也远比常人无畏冒险和死亡,他可以从那□□扬的黑色眼睛里看到星辰大海,而现在……它们消失了。 一只幽金色的小虫子安静地趴在她的右肩上,长长的触须在空中摆动。 她穿过虫海,走到他面前,然后转过身,捋开覆盖着背部的长发—— 华朗睁大了眼睛。 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依然可以清晰看见她背部两道特殊的伤痕——仿佛是一双巨大的翅膀被人活生生撕裂,长长的痕迹从蝴蝶骨蜿蜒到腰窝,依稀可见当时伤口的惨烈。 她放下长发,转过身,还是那样陌生的表情,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她在观察他的神色,连同她肩上的那只幽金色小虫。而最终它们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你是虫族?”他的声音艰涩。 安塔尼亚没有回话,小虫触须动了动,她才仿佛恍然,歪过头,表情和声音都十分平板,看上去就像在复述,“你很在乎她,人类。” 华朗的目光移到那只小虫上,喉结动了动,露出一个苦涩悲哀的笑容,不说话。 “她的确有点特别,”她继续念道,“但当她一来到这里,我就感觉到——” “她属于我。” “她有我的血统,虽然稀薄,但她最后仍然会听从我的召唤,就像我其他的后代们。” “有趣的是,你们人类竟然亲自把她送到了我的面前。” “而你,精神力者,是因为你,她才如此挣扎反抗我的意志吗?” 她的目光缓缓由上而下地打量他,“这就是你们最有趣也是最无趣的地方,如此难猜,又如此好猜。” “我得到了她,就得到了你,精神力者。” 华朗深深吸气,“虫族女王?” 安塔尼亚露出一个微笑,她的嘴角分明在上扬,但眼睛线条丝毫未动,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起不了丝毫波澜,整张脸看上去极其怪异不协调,仿佛一个被操纵的木偶,“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人类。” “为什么留着我?”他问,很平静。虫族从不留俘虏是众所周知,这个种族秉性如此,几乎所有东西最后都会成为他们的食物,很少有例外。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某一刻被中断的画面,黑色的眼睛里露出茫然神情,但是很快又回归死寂。 但华朗却从这一电光火石之间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他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一丝变化,只是很可惜刚才的事却像错觉般再未出现过。 “你一定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类,”女王说,侧过头望着他,“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种族了,说到底这却是你们生产出来的作品,比人类更完美的生物——” 华朗一愣。 生产?…… 难道她是…… “她曾经有一对美丽的双翼,”女王用充满遗憾的语气说道,“你们是怎么称呼它的……银翼罗蝶?——我们族内最漂亮的后裔,高等族人,唯一的类人种族……你们却把它的基因移植到了她的体内。” “哦是的,我看到了她的记忆,”女王微笑,“那么你想知道吗,人类?” “为什么不?”华朗说,“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了。” “我喜欢你,”女王轻声道,“软弱,但是充满忍耐。” …… …… 安塔尼亚是从四岁之后才拥有记忆的。 她比同龄人懂事得更早,但不知为何总是记不起四岁之前的事情。她从有记忆起就只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荒芜的星球,她的母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她的父亲在五岁时就因为辐射感染症状去世了,因为缺少药物治疗,她目睹了父亲饱受折磨的模样,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时候起她就发誓一定要带母亲离开这个地方,这个除了沙子和野兽没有其他东西的放逐之地。 然而她到最后都没有实现这个心愿——她的母亲死于一场意外爆炸。 她很小就知道母亲一直忙于一个很重要的实验,即使她也因此无法得到对方的关心,和别人的妈妈相比她的母亲总是那样沉默,凝视她的目光里不是没有温情,只是这种情感太稀薄,她甚至几乎没有被拥抱的记忆。父亲死后她就开始学会在母亲的漠视下独立照顾自己,她并非不是没有埋怨过对方——为什么你是我的妈妈你却不爱我呢,你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我,为什么不抱我?可是很快她就知道至少漠视代表她还拥有过,在那场爆炸事故后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她甚至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在母亲生前几个熟人的帮忙下用一抔黄沙埋葬了她,一部分她的遗体。 之后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她太年幼什么都干不了,在这个吃人的星球上对于某些人来说她的存在似乎很多余,她不止一次瞥见那些人投来的贪婪的眼神——在放逐之地,失去双亲的小女孩最后的结局都不会太好,除了被拐卖,当做备用食粮和奴隶,就是被卖去当挖矿的童工,而那个矿脉产量稀少工作量却极大,不计其数的人活生生累死在那里,尸体被丢在野外被群兽分食。 安塔尼亚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她力气很大,从小就如此,于是在别人还来不及下手的时候,她自己先卖了自己,自愿去矿脉干活,虽然根本没有任何收入,但至少每天能有一顿稀释的营养剂不至于饿死,更何况,在那里她认识了jl。 那时候她仍然还很漂亮,虽然完全无法和之前相比,但在这个地方已经足够。她用她的美貌成功让自己在这里活得很滋润,只不过一次偶然的外出她遇到了安塔尼亚,她看到这个小女孩虽然年纪很小,但干活的速度丝毫不差于旁边的成年男人,她觉得很有趣,考验了她一段时间,最后决定将她收为学徒。这就是安塔尼亚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是这个臭名昭著的女人教会她如何更好地生存,她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将自己所能教授的一切知识都告诉了她,却从来都不会对她有好脸色。jl是个很聪明,聪明得过了头的女人,她曾经生活在上等星球,那里天才辈出,因此很轻易就察觉到了安塔尼亚的不同寻常,她暗地里观察她,调查她,最后还真让她查出了一丝线索。 jl拿到了安塔尼亚的母亲藏起来的一段录像,里面有所有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安塔尼亚——代号cy47,出生在一个财阀集团名下的秘密实验室里,她没有所谓的父亲和母亲,确切来说,她诞生自试管之中,**来自于各种优秀基因的排列组合。在她之前,还有几十个相同的生化人项目,但她却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 那时候距离“生化人革命”被镇压已经过去了两年,联盟早已全面禁止继续生产生化人,而这项实验至少至少违反了一百条以上的最新联盟法令,只不过是由于当时的一位首席科学家坚信人类和生化人其实并无区别,生化人只是人类更完美的进化体——当然后来这个实验室被查封了,来执行任务的正是“尖刀”的副队长,她名义上的母亲。 实验室坐落于一个很偏僻的星球,位置隐蔽,因此很多年都没有人发觉这里有非法实验。后来那个女人找到了,实验室里全都是战斗力低下的科研人员,根本无法抵抗,所有人都被带走,所有实验项目都被迫终止,只不过当她打开最后一扇门,看见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女孩里,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她和正当上总理不久的恋人在冷战中,因为某些无法说出口的原因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骨肉。而那个小女孩……她有一双几乎可以笼罩整个身体的银灰色的双翼,光华流转,美得让人无法呼吸。她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茫然又无措,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向她的目光既害怕又期待,她甚至在她靠近笼子的时候,看见那双和她一样颜色的眼睛,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的,低低的喊了一声,“……妈妈?” 她知道她无法向这个还年幼的生灵下手,即使对方是一个生化人,身上还有着显而易见的虫族基因。她痛恨对她做出这样残酷事情的人,可她依旧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她的双翼,看着女孩在血泊里挣扎哭泣,用了最好的药物为她止血,然后带走了她。 可还没等她决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处理,她的通缉令立刻铺天盖地而来,她意识到她被陷害了,而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个——埃尔伯特的政敌,她的情敌,守旧派。后来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埃尔伯特有一位非常执着的仰慕者,是联盟最大财阀集团之一的嫡女,虽然想要动“尖刀”队的副队长有些难度,但最后那个女人还是做到了——彼时总理政权不稳,而那个女人又及时地提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那个时候,她对他死了心。在队长的掩护下从重重杀机里逃了出来,辗转来到了这个放逐之地。 而她最尊敬的队长,那样如磐石一样坚硬内心又如蚌肉柔软的男人,彼时已经受了伤,后来因为辐射感染很快去世了,他对她的情意深重如山,她在他死的那一刻选择了回应,从此放下了那个男人,重新开始生活。 她抚养那个小女孩长大,给她起名叫安塔尼亚,联盟语“遵守内心的选择”。她想要对她好,可每当看到她背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她就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当初她做的究竟是对是错——她是生化人,她有虫族的基因,她不属于联盟——她每一次都这样催眠自己,不敢面对小女孩受伤的失落眼神。 她明白自己也许活不了多久,前半生腥风血雨让她受了无数伤,那些毒素沉积在血肉里,总有一天她会离开安塔尼亚。于是她开始研究机械,延续当年在柯林斯老师那里未完成的学业,她想要给她留下点什么作为纪念,很少人知道其实“尖刀”的副队长也是一个很出色的机械师,而最终,“尼亚”的雏形诞生了。 jl看完了她留下的视频,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将它销毁,什么也没对女孩说。 很多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是最幸福的。她的人生已经足够坎坷,她的女孩那么聪明前途远大,她不会让她的出身毁了她辛苦守住的一切。 jl没有看错人,在她不幸被感染所有人都离她而去后,只有安塔尼亚一如既往地照顾她,不在乎她变得丑陋的面容,不在乎她刻薄恶毒的言辞,而jl却害怕她会抛下她,这种恐惧让她往往说出口的话愈发尖利,安塔尼亚却从来不在意。她就是这样的人,双倍反击不利她的人,也回报恩情以十倍的善意,她做到了当初母亲为她取名的寓意,“遵守内心的选择”。 她知道总有一天,这只雏鹰会长大,拥有自己的那一片天空,无拘无束,自由翱翔。 …… …… “多么让人感动的故事。” 有着安塔尼亚面容的虫族女王说,她似乎试图使用更接近人类神态的语气,可终究力不从心,因此面部表情十分怪异,“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这一刻。” 她控制了她的思维,自然打开了那些久远的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你们人类,既温情又残酷,在面对进攻的时候可以舍弃自己为同伴牺牲一切,但又会随时掉转头来屠杀自己的同类,”女王似乎觉得很有趣,“你们明明制造出了更强大的人类,在这个宇宙里,唯有进化才是最终的选择,而你们做到了这一点……却又恐惧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将他们屠杀殆尽……居然是这样的种族打败过我们,真不可思议。” 女王疑惑地看着华朗因为热度而通红的面容,喃喃道,“你们明知道我们有多少族人,我有不计其数的守卫者待在我身边,即使我死亡也能留下虫卵,不久后会孵化下一代女王……你们永远都无法将我们消灭殆尽,为什么还要不停来送死?你们人类不是最珍惜性命吗?我见过太多为了自己的性命抛弃同伴的人——而你,还有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女王歪着头,“她应该是你们同类里最强的那一个了,我能感觉到,她甚至在不停地进化,虽然生化人都活不了多久,但仅凭你们?真有趣,她为什么会愿意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所谓的人类的爱?” 她摇了摇头,“也许再过一段日子,你们会更强大,但现在?……如此弱小,不堪一击。如果不是你们偷袭杀死我们上一代女王,你们不可能打败我们。” 女王轻轻笑了一声,“你也许不知道,她有银翼罗蝶的血统,而所有的虫族都听从我的指令,不论她曾经多么强悍,她都无法反抗于我。” “你们输了,人类,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个星球,等待我们恢复元气,你们再也无法阻止我。” 华朗静静地看着她,毫无所动地听她说完这一切,沉默了许久,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淡,与现在的境况格格不入。 “我早就听说过虫族女王有着不输于人类的智慧,果然没错,”他淡淡道,“可是,你终究不是人类,比不过我们狡诈多端。” 女王愣了一下,“你……” “你们比人类团结,从不会背弃同族,我无法否认这一点,”他微微一笑,“你们是宇宙中进化最快的种族,很独特,但你们太依赖这种特性,从不会思考胜利还会有其他很多种方法,比如,发明的科技——” 话音刚落,绑缚住他的韧丝发出吱吱的声音,被一瞬间防护甲上的冷冻系统冻住,轻轻一挣,就脱落下来。华朗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看向女王微微呆滞的面容,声音平淡极了,“人类这种生物的确很复杂,有些时候为了保护同伴愿意牺牲一切——我恐怕你也并不知道,你控制的这个人,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将这个交给了我——” 他松开手指,掌心放着一个光滑圆润的球状物体。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它,然后轻轻将它向远处抛去—— “你好,尼亚。” 瞬间光芒大放,袖珍的球体在呼吸间就生出了无数金属和齿轮,迅速而有序地组合成了一个又一个关节,不过几秒之后,一个巨大的银色机甲就伫立在巢穴之中,猝不及防间无数虫子被践踏成一滩液体,而它巍然不动,唯有头部拟人的金属双眼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这是什么?!”女王尖啸,巢穴内顿时躁动不安。 而那个银色的机甲却忽然迈动几乎有三层楼高的机械双脚,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离他咫尺的地方站定,屈膝下蹲,一双巨大的眼睛看着他,沉静柔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底—— “我是尼亚,主人让我来接您离开,华朗先生。” 29.16 无尽星河,岁月长流。 华朗安静地靠在巨大的窗边,凝视外面缓缓流动的星云,黑色的眼眸倒映着整个星空,光辉璀璨。 一颗银色的金属小球悬浮在空中,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尼亚。” 银球闪了闪,一个柔和沉静的女音传了出来,“华朗先生。” 他转过头,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喃喃自语,“……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呢?——她明明已经察觉到了,留在那里没有任何好处。” 尼亚顿了几秒。 “既然主人将我交付给您,她必然是十分相信您的,华朗先生,”智慧机甲说,“您应当报以同等信任,主人从不做毫无准备的事。” “我担心……”华朗低低说道,“从未有人成功融合过高等虫族的基因……这场战役根本不在计划之中——你明白吗,尼亚,我们低估了虫族,它们控制了她。” 而即使他们最终以其他方式完成了任务,她也必然再无法再回归以前的生活——生化人,虫族,智慧机械——每一个理由都足够让她受到军方的无穷追捕。而当下一代女王诞生呢?下下一代呢? 他大概,是永远都无法和她在一起了。连让她活下来似乎都成为了奢望。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华朗先生。”尼亚轻声道。 什么意思?华朗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那颗银色小球。 “我,并非是前任主人的唯一秘密。”尼亚说,“在主人生活过的那个地方,有我们最后的希望。” …… …… 这仿佛就像是回忆再现。 白天也昏暗无光的天空,狂风肆虐,黄沙掩埋所有生命存在的痕迹。这里是废弃的四等星球,一片绝望的沙海,空气干燥,温差极大,连风从脸庞刮过去都如同刀割一般。而他真实地站在了这里,脚下踏着柔软的黄沙,听着一粒粒沙子敲击在防护面罩上笃笃笃的声音,恍若隔世。 这里,就是安塔尼亚生活过的那个四等星球。 “请跟随我,华朗先生。” 球体发出一道细细的红色光束,指明了方向。华朗什么也没说,任凭这个智慧机甲为他引导前路。他的脚浅浅陷入了地面,如果不是防护甲自带重力调节系统,他大概会在这样猛烈的风暴中踉跄前行,他难以想象这是人类所能生存下来的地方。 而事实是,安塔尼亚就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而他在二十年后,重新踏足了她的故土。 “主人很喜欢您,华朗先生,”智慧机甲如此说道,“曾经有无数优秀的年轻人追逐过她的足迹,主人却说他们都配不上她,她的后代不论男女都应当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为此主人一直都在寻找一张让她怦然心动的脸。后来,她找到了。” 原本心思沉沉的华朗闻此不由失笑,“……我那时候才十九岁。” “她一直在关注着您,”尼亚说出了一个秘密,“主人曾经告诉过我,当她看到了一个如同彩虹般绚丽的人,那么就确认了是那个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很微妙却又自然的吸引力。主人曾考虑过来找您,但那时她还有很多顾虑,她认为她还不够强大,因此选择了忍耐。她只是从很多渠道得到您的消息,听闻您似乎也在关注着她,她很高兴。” 华朗脸微微一热,即使知道没有人看得到。 原来,他们的联系,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这就不难解释她对他不同寻常的态度和突如其来的表白,那其实根本不突然,她只是遵守了内心的选择。 原来,她对他,都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华朗轻声问。 尼亚微微一顿。 “因为我希望主人的情感能够得到回应,”它说,声音低柔,“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主人,即使所有的一切结束之后,我也希望她不会一个人孤独离去。” “前任主人的善良才有了现在的主人,而主人的善良有了如今的我。” “如果您和我一样喜爱着她,那么请不要抛弃她。” “我能感觉得到,在那里,她很害怕。” “请救救她。” 华朗闭了闭眼,深深吸气,眼眶微湿,低声说道,“……我明白。” “主人的家就在前方。” 一艘破破烂烂的废弃飞船横在眼前。 大概在经由十几年前的黑客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居住过,飞船一半都被埋没在了沙子里。华朗好不容易将飞船挖了出来,却冷不防听到后面有人开口道,“别动!——”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 一个戴着护目框和口罩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把破旧的枪。这里的武器都很落后,而且价格高昂,寻常人只能找出有用的材料自己制作,而这个人手里的显然属于自制武器。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子弹还是激光,只能停下,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对方动了动手枪,目光凝在悬浮在空中的银色小球上,目光毒辣地隐隐辨识到它的价值,“把它给我,还有你身上的这套防护甲……留下它们,你可以活着离开。” 只能模糊听出来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华朗沉默几秒,忽然开口道—— “女士,相信我,你不会想要找尼亚的麻烦。” 尼亚? 对方显而易见的愣住。很久之后,才听到她说,“尼亚?你是安塔尼亚人的人?” “你认识她?”华朗有些讶异。 对方放下了武器,显然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仅认识安塔尼亚,而且站在她的那边。 “这里的硬茬都知道尼亚的存在,只不过很少人见到它的模样而已。”女人冷哼,“没错,我当然认识安塔尼亚,我让他带着我的儿子离开了这个星球,也许你听过他的名字,他叫汉克。” 华朗一顿,无奈叹气,“是的,我认识,夫人。他是安塔尼亚最为信任的副手。” 女人打量他,目光在银色小球和他之间游移,最终定在他身上,“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回来?” 华朗沉默半晌,“您最好不要知道这些,夫人,您只需要知道,我是为了帮她。” “她把最宝贝的尼亚都交给了你,看来你的确是她的朋友,”女人哼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就放过你——作为她带走我儿子的回报。” “多谢。” 华朗目送她离去,然后问道,“这里的女士都是像……她们一样?”和联盟截然不同。 “是的,先生。” 华朗叹了一口气,注意力转到最主要的一件事情上,“我们到这来是要找什么?” “前任主人的遗物,”尼亚说,“前任主人预测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她将那个东西藏了下来,只希望主人一辈子都用不到是最好的。” 华朗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光芒渐盛,攥紧手指,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它在哪儿?” …… …… 地底巢穴。 安塔尼亚安静地站在一边,这里是星球最深的地方,也是星核能量最密集的地方,和华朗处在巢穴外延所看到的不同,这里湿热,无数不同种类的守卫者盘踞在周围,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从各处带来的养料食物,只为了贡献给中央那个身体庞大的虫子—— 浑身呈现粉红色,厚厚的皮肉将内脏包裹,这个虫子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放大版的毛毛虫,但是没有足趾,没有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肢体,头部占据了身体三分之一,而头部的口器不停蠕动,吞食送上来的食物。近距离看才发现这只虫子身体的中间部分似乎深深融入了低下,似乎在吸取什么东西,肥厚的身体不断蠕动。而每当它和不同虫种的雄**合完毕,也获得了足够的养分,尾部就会慢慢排出一个布满粘稠液体湿漉漉的卵,里面包裹着的都是虫子的幼体,有大有小,形态无一不狰狞可怖。 这就是所有人类都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所有虫族都敬仰崇拜的,宇宙中最无害,同时也是最可怕的生物——虫族女王。 单看它的形态,既没有锋利的肢体当做武器,也没有厚厚的硬壳作为防御,甚至不会飞,也不能在地底穿行自如。可她具有无与伦比的生育能力,犹如一台永动机,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能产下无穷无尽的后代。她脑部发达具备很高的智慧,甚至能够产生类似人类精神力一样的东西,她是所有虫族的核心,身体散发着强大的信息素,控制所有她的后代以及怀有虫族血统的生物。只要她找到了更加强大的基因,她就能融合这种基因生育出更可怕的后裔。她从不知名的星系而来,吞噬了无数其他种族,也遇到了宇宙中最弱小也最强悍的种族之一,人类。 自从踏足了地球,虫族就开始遭遇各种挫折,无数次席卷重来也无数次被驱赶离去,她深深地忌惮这个种族,但从未听过吞噬他们的**,因为人类虽然**脆弱,但却具备极高的智慧,以及无数种可能,而他们居住的星球,大部分都充满了诱人的资源和丰富的能量。女王潜伏在这里多年,预备着另一次盛大的袭击,她刚刚迎来一次惊喜,立刻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个人类,居然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携带一个机甲进入了巢穴,杀死了很多她的孩子,还安然无恙地从这里逃了出去。 从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这才是让女王感到愤怒的关键。 她已经将这个具备她血统的半虫族半生化人留在这里观察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再生出一丝一毫违抗她的想法,终于微微放下了心。这个星球的能量已经趋于消耗殆尽,马上她就要离开这里寻找下一个能够提供能量的地方,而这个混血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战利品,她相信即使她在人类世界里生活过那么多年,只要她下了命令,混血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屠戮她曾经的同伴。 这就是虫族和人类区别最大的一点,人类的无限可能来自于他们的多变性,而虫族的一生则只有一个使命——种族繁衍,它们大多生命短暂,只能通过不间断的生育来保持族群数量和攻击性。即使有不幸的后代被人类抓捕回去当做可悲的实验品,但离开了女王强大的信息素,这个虫族体内会产生剧烈的神经毒素,很快就会死亡。 就算那个人类把她带了回去,一旦她体内的血统被激活,她的精神力和女王产生联结,她也会不可避免地中毒死去。她离不开自己——女王对此很笃定。 直到有一天,巢穴内的平静被打破了。 【敌袭——】 前方的卫兵传来这样的信号。 似曾相识的气味,以及似曾相识的毁灭力——女王立刻就知道了来者的身份,她愤怒得全身都呈现出了血红的颜色。 她见识过那个机甲的威力——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尼亚作为智慧机甲,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坚硬的金属外壳亦或是范围杀伤性武器,而是——作为机甲,它具备其他机甲没有的独立的思考能力和强大的逻辑推理思维,它甚至能够在没有任何人操纵的情况下,针对眼前的情况作出最直接最有效的反应。而且它的前任主人研发出了一种超前的空间折叠技术,将庞大的机甲身体压缩在了一个直径不超过十五厘米的圆润金属小球里。 这意味着,它可以凭主观意志来行动,甚至可以在不被肉眼看到的情况下来去任何地方,而且随时随地切换形态——这才是最优秀的机甲,而不仅仅作为一个武器,它和使用者身心相连,是最可靠最忠诚的伙伴。 就是这样一个机甲,在没有任何操作者的情况下,凭借主人的一个指令,在无数虫子眼睁睁看着的时候,将华朗放入身体之内最安全的操作室里,然后一炮将巢穴轰出了一个大洞,极其迅速灵敏地顺着洞口爬了出去,就这样带走了那个人质,而虫族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拦。 女王以为那个人就那样逃走了,和很多她所见过的胆小人类一样——然而他又回来了,这样狂妄,瞬间将她激怒。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让他活着出去。 地面不断传来震动,很显然人族和虫族的战争非常激烈。但女王不认为那个人类可以再次凭借一个机甲闯入巢穴最中心的地方——上次是她带他来的,而如今她的身边有无数比机甲大数倍,前肢可以轻易切开金属的守卫者环绕在周围,她不会让卑劣的偷袭再次发生—— 女王的目光移到了角落里安静得毫无存在感的女人身上——她的肩膀上一只幽金色的小虫静静地蹲着,它是唯一一只携有女王信息素的虫子,也是控制那个混血的关键。女王隐匿在厚厚皮肉下的小眼睛打量这个曾经的人类,没有锋利的肢体,没有巨大的口器,甚至翅膀也被人割下,但这个混血所带来的威胁性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人类都要高——作为一个具备虫族血统的人,她甚至一度能够抵抗女王的控制,而她那娇嫩的肉-体则蕴藏着无穷潜力。 人类,这个种族再一次令她感到惊讶。 【你和她毫无血缘,为什么要一同分享珍贵的食物?】女王对这个混血的一些记忆觉得不解。 那个混血低下头颅,她传来的思维波动也是平板僵硬的。 【人类和我们不同,他们因为所谓的情感因素而拯救一些毫不相干的人,他们称之为‘羁绊’,或者‘爱’】 【你爱那个人类】 【那是曾经的,部分的我,女王】 【如果那个人死在你面前】 【这与我无关,我的女王】 幽金色小虫的触须动了动,传来一股可以称之为愉悦的情绪。 最优秀的人类也为她臣服,这让女王对征服这个种族更有信心。 【你走近些】女王命令,【让我看看你背上的双翼】 混血顺从地来到女王面前,转过身,露出那两道长长的,深刻的疤痕。 【人类总是那样热衷于毁灭美丽的东西】女王说,【铸造,然后亲手毁掉,忏悔,接着继续毁灭——】 【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有趣的是,他们却在毁灭中进步】 头顶的震动愈发激烈。 女王蠕动着庞大的身体,口器里密密麻麻都是让人胆寒的锋利倒齿,一阵又一阵的思维波动传了出去。 【但唯有我们,才会是赢到最后的那一个】 女王如此笃定。 “是吗?” 一个轻轻的,饶有兴味的女音。 女王一顿,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寻常,激烈地呼唤着附近的守卫者,但已经晚了,她实在是离她太近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如最锋利的匕首那样捅进了女王的躯体,在沦为木偶的这一段时间,她对眼前这个庞大的躯体构造了如指掌,很轻易地就在一片粘稠的绿色血液之中找到了那颗巨大的犹如泵一般剧烈跳动的心脏,攥住附近输送血液的管道,然后用力一扯—— 一声极度惨烈的尖啸响彻了整个巢穴,瞬间所有的虫子都为之暴动! 安塔尼亚缓缓抬起头,血液溅射了她一脸,她苍白的脸庞仿佛在黑夜里浮现的幽灵,她看着那个庞大的躯体瞬间萎靡,挣扎,发出痛到极致的无声尖叫,露出一个很平和的,释然的微笑。 “我忍耐了这么久……一切都结束了。” 血液不断从那个穿透性的伤口里喷涌,最重要的器官受到致命一击,虫子显而易见地快速衰败下去,没有任何保护的外壳,即使是一个孩童也能够让女王受伤,更别提是s级体术者的全力一击。 女王的挣扎逐渐慢了,最后趋于死寂。 唯有她的尖啸传遍了所有虫族—— 【杀了我,你也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摆脱我的控制,我是女王,这不可能——】 安塔尼亚疲惫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平静,“你终究不是人类……你忘记了,即使我有虫族血统,可那极其稀薄,我的精神力等级和你并驾齐驱,你根本无法控制我很长时间。” “就算我会死……那又怎么样呢?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杀了你,他可以活得很久。”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呵,不是吗?” 轰隆—— 巢穴彻底被攻破,失去了女王的虫族简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毫无纪律可言。站在一片混乱之中,安塔尼亚抬起头,对那个银色的沾满不明液体的机甲微微一笑。 “你好,尼亚。” …… …… 星河纪元716年,联盟迎来了一个漫长的冬季。 当埃尔伯特·奥斯汀再次拜访华苑时,仍然只看到了华擎一人。 “他还没回来?” 华擎缓缓放下笔,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他的面容沧桑坚毅,一双黑色的眼睛里蕴有笑意。 总理沉默了半晌。 “他不会回来了,是吗?”他说,近乎于喃喃自语。 “我的儿子,一辈子都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活着,”华擎声音低沉,“他没有权利选择他的出生,我也没有给过他权利让他去做他喜欢的事,他为华家,为联盟,为军队奉献了一切……而现在,是时候让他自由了。”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 总理沉沉叹息,“但那个孩子……” “她也一样,”华擎说,“她也不能选择她的出生,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为我们刺杀了女王……看在一切的份儿上,埃尔伯特,放她离开,她甚至活不了多久。” 即使是看完了华朗发来的信息,了解所有的来龙去脉,总理依然无法平静下心绪。原来她不是那个人的孩子,她从不曾背叛过他,安塔尼亚因为愤怒而说出那样的话,其实她到死都没有再提起过他的名字……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窒息。 遗忘,比恨意远远要更能重创他。 “我不会再追究这件事。”总理淡淡道,“从此以后,联盟再也没有‘华朗’这个名字。” 华擎微微一笑,“多谢,我的朋友。” …… …… 遥远的星河,一艘太空舰安静地行驶在繁星之中。 一首古老的被人传颂的歌曲缓缓在船舰内飘荡。 “当我长眠大地,萤火在夜幕中升起——” 隐隐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不满又暗含得意的女音,“你干嘛跟着我,你知道我没几年可活了?” 平缓清朗的男音,“谁这么告诉你的?” 诧异,“可我杀死了女王,毒素——” 打断,“尼亚带着我回到了你生活的那个星球,我找到了你曾经的家。” 挑眉,“?” 微微一笑,“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唔你让我把话说完——血清!” 顿住,“你说什么?” 叹息,“你的母亲,在你出生的那个实验室,还带走了当初一同被制造出来用来中和毒素的血清。想必那个时候它就已经被研究出来,只不过从未想到会真正用在人的身上,直到你出现——” 沉默很久。 “我一直以为她不爱我。” “看来你错了……不过没关系,你已经有了我。” 愣住,继续挑眉,“啧……你就不怕以后我遇到一个更好看的,然后抛弃你吗?” 淡定,“我对自己的脸很有信心……就算有,你也不会有那个机会。” “噢亲爱的话可别说太——唔唔——” 悠远而饱含情感的歌声继续回荡在船内。 “我所爱的那片星空啊 愿旧世纪悲鸣让新时代欢欣…… 愿宇宙亿万斯年 其光芒永恒不息——” …… ……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评判中……” “评判结果——” “扮演值:89。级别:杰出。” “形象鲜明,偶有破绽,请再接再厉。” 熟悉的白光,纯白色房间和虚拟球体。 安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这次的分数这么低……”她有点失落。 系统,“宿主的分数已超越总值82%。” “可我都没有过90,你难道不知道对于人类学生而言,90才是优秀的标准线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 然后就是一段长长的画面回溯。安专注地看着,终于发现了端倪。 “……我怕虫子。”所以在面对虫族的时候,表现总有那么一点不合人意。 系统又沉默了。 “这些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吗?”安喃喃,所有的人和物,给她的观感实在是太过真实了,她不得不对此提出疑问。 如果是真的,那么在她离开以后她所演绎过的这些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她的世界,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也有可能只是虚拟的数据吗? “请宿主不要提出超过系统权限的问题。” 安愣了愣,没再说话。 球体里出现了熟悉的字幕。 “系统命名第三项测试——《北行》。” “扮演人物:灭世者。” “祝你好运。” 30.1 x市驶向b市的g672高铁上。 不是假期也并非周末,火车上的乘客只有寥寥几十个。外面的广播里不断传出甜美的女音,安宜将票交给2车厢的检票员,然后踏上了去往北方的旅途。 x市的深秋已经颇有凉意,车厢内开着温度宜人的空调,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她抬起头,正看见一位年轻的女性站在前面,手中握着一个透明的瓶子,空着的那只手抱着一个婴儿。她大概是一人独自坐车,周围并没有人来帮助她接水,只能很艰难地打开瓶口,小心翼翼地去够饮水器的按钮。 “需要帮忙吗?” 女人听到一个很温和沉静的声音,转过头去,一个不过女大学生年纪的女生站在旁边,黑色又长又直的头发,修剪整齐的刘海服帖在额头前,她的皮肤很白皙,透着健康的润泽,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满是无害的气息。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在看到怀中宝宝大睁的懵懂双眼后,最终还是妥协了,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个……你会抱孩子吗?因为奶粉在我的包包里……” 安宜微微一笑,“我可以学你刚才的动作,并不难。” 对方舒了一口气,还是将婴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腿,看着他的腿,用手臂拖着他就好……” 列车门被关上,不久后,外面的风景缓缓开始后退。 安宜动作温柔地接过婴儿,正对上小孩子望过来的葡萄似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充满对这个世界和对这个陌生人的好奇,他看到安宜滑落的发丝,咯咯一笑用柔弱无骨的小手握了上去。她闻到一股陌生却温暖的味道,带着甜丝丝的牛奶味儿。手中的躯体是如此柔弱,简直脆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豆豆,不要扯姐姐的头发,听话——”年轻女人有点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安宜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温柔地凝视婴儿,微微放下心,边接水边诱哄道。 才几个月大的小孩子咂了咂嘴,握着长长的头发笑个不停。 安宜垂着眼睛,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十分轻柔地摸了摸婴儿红润润的脸颊,微微一笑,低声喃喃,“他真漂亮……” 年轻女人嘴角不禁扬起,“见到豆豆的都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小姑娘,我们那院子里的人哪,我每次带着豆豆出门,都喜欢摸他的小脸,逗他亲亲——” 安宜歪着头,和婴儿大大亮亮的双眼对上,白皙柔软的手指缓缓往下移去。 “这么漂亮……这么软弱……不应该被污染才对……” 年轻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终于将奶粉冲好摇匀,转过身来,对安宜感激地笑了笑,“一个人出门在外总是不方便,谢谢你帮忙——豆豆,来和姐姐说声谢谢——” 小孩子没出声,女人低下头来一看,才发现婴儿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把奶瓶收了起来,小心地抱过孩子,无声地对安宜说了声谢谢。 安宜却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会明白的。” 然后转过身,迈过走道,身影消失到2车厢的尽头。 年轻女人疑惑地眨了眨眼,手指轻拍着婴儿的背,慢慢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小孩子换了个姿势。然而当她垂头放下背包的时候,却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声音,太安静了,而且宝宝睡得也太快了,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闹腾。 “豆豆?”女人轻声喊。 没有任何回应。 女人摸了摸孩子的脸,还是温热红润的,然而她的脸却渐渐白了——没有呼吸,她的手指上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活人的气息。 “豆豆?豆豆你看看妈妈……”女人的声音在颤抖,手缓缓伸向孩子的鼻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车厢。 …… …… 楚辰被一声尖锐惨烈的叫声给惊醒! 身下传来规律的轻震,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下手表,发现离开车才过去了十分钟,顿时沮丧地挠了挠头。他是第一个进入车厢的人,一坐在柔软的坐垫上眼皮就开始打架,一直睡到了被声音吵醒,还以为过去了几个小时,没想到车才刚刚开动。 惊醒后就很难再继续睡下去了。楚辰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地转头看了一圈,5车厢里只寥寥坐着几个人——他坐在靠近6车厢门的倒数第三排,隔着两排坐着一位形容儒雅的老人,带着眼睛出神地看着窗外;他的背靠则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子,看年纪不超过25岁,穿着休闲宽松的毛衣和短裙,却面色憔悴隐隐焦灼;她对面一个戴金丝边框眼镜的男子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敲动—— 楚辰的目光缓缓收回,然后定在正坐在只隔着一个空着座位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搓了搓鼻子,眼神多停留了几秒才收回去——没别的,只因为这个姑娘长得有点像他高中时候的初恋,也是齐刘海文文静静的,特别是她垂着眼睛白皙温柔的侧脸,简直和他印象里的那个女孩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过他没有冒昧地出声打招呼,因为他的初恋在上个月就发短信来告诉他她要结婚了,而他因为任务的关系昨天才开机看到这条短信,心里一时间有些感慨。毕竟作为一个男人的初恋也是最后一恋,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总是最让人难以忘记的。 楚辰揉了揉脸颊,情不自禁沉沉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会坐这列车?” 一个轻轻的声音。 楚辰愣了一下,转过头,正对上年轻女孩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顿了一下,然后颇有些怀疑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呃……”楚辰咧着嘴笑了笑,他属于那种阳光俊朗的类型,皮肤微黑轮廓分明,笑起来牙齿很白,年轻又健气,是很多同龄女性都喜欢的形象。如果不是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他大概不会和很多条件不如他的男人一样悲惨地沦为单身狗,也由于工作关系,他很少和女性接触,更别提被主动搭话,因此犹豫了一会儿才腼腆地笑着回道,“单位给了假期,趁现在回家看看爸妈……你呢?” 女孩歪了歪头,文静又无害,声音总是那样轻轻的,“大概算……旅行?……你不是士兵吗,这个时候会放假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楚辰瞪大眼。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通过逻辑和数字来得到答案,”女孩眼睛清澈极了,一眼望得到底,“就像我知道,那位年纪大概在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的中老年男性是一位中医,你可以看他的手指和穿着——丧偶五年以上,独女,坐这趟火车是为了看望孙子或者孙女。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怀孕了,你们是怎么称呼她的——第三者?” 楚辰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他只是表达出了自己的惊讶,对方竟然能扯出这么多东西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是……那个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无辜可爱,但说出的话却和她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人的行为对比很多逻辑推理来说可预测性并不高,但大多数仍然遵守某种规律——她的五官比例属于大多数人眼里的黄金标准,你们看着会觉得非常漂亮养眼,可她却没有化妆。我认为以她的身高穿上高跟鞋也许更能极致地衬托出她身材完美的优点,但她穿的却是舒适方便的尖头平底鞋,难道这样看上去不是很清楚了吗?她怀孕了,对这个受精卵有一定程度的重视,但她看上去只有担忧没有喜悦,那么这颗受精卵的另一位捐献者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惊喜,加上她在长达五个小时的车途中只带了一个装着手机和钱包的单肩包,她没有为自己的受孕做好准备,也担心她的情人不欢迎一个不速之客……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她的情人已婚。” 楚辰从开始的震惊然后情不自禁顺着她的话开始思考,到最后竟然还真的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又凑上去指了指那个年轻男人,八卦道,“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么他呢?你觉得他是干什么的?” 女孩凝目看了对方几秒,然后回过头来,声音平静,“在火车上仍然加紧时间工作的男性,未婚,没有婚戒——这样的工作强度让他无法分神在女性身上。他的眼镜里倒映出电脑屏幕,他在操纵股市,但手机不停震动,回复信息的频率却不高,上位者的惯常表现。手工定制西装和皮鞋,注重外表保养,定时健身,受女性欢迎,养了一只白色的猫……我会说,他为zf工作,和高层联系紧密。” 楚辰挑眉,“那你是怎么看出我的?” “过于黝黑的皮肤,有晒伤痕迹,暴露于过于剧烈的紫外线下。平头,时刻保持最有利的地形方位,通常在高处或者靠近门的地方。睡着也下意识挺直脊背,没有品牌和logo的机械军表,健身也无法锻炼出来的体型——” “ok ok——”楚辰连忙作出打住的手势,饶有兴味地搓着长出胡茬的下巴,觉得十分新奇有意思,“你才多大?挺有眼力劲的样子,你平常都这么和别人搭讪的吗?” “二十一岁。这是我第二次和别人说话。” 楚辰这下真的愣住了,他顿了几秒,随即意识到她应该是在开玩笑,很给力地哈哈笑了几声,然后得到一张平静没有表情的脸。 “……” 好这下和初恋不像了——楚辰干巴巴地咧咧嘴,“你不会是在说真的……” 第二次和别人说话?难道出乎意料她其实是个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娇娇女?家里人管得太严的单亲家庭之女?唯一说过话的只有爸爸或者妈妈? 他忽视了“别人”这个意味深长的字眼。 “呃……那个……我猜你第一次说话的是个女人?” 女孩侧了侧头,轻轻嗯了一声。 楚辰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洋洋得意地挑高眉头,“和你关系很好?” 毕竟是唯一说过话的人。 女孩顿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思考,然而出乎意料,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没有关系。”她说,“但今天过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楚辰打量她的神色,最后还是决定尊重女孩的**,耸了耸肩,笑着安慰道,“是啊,明天总是新的一天嘛。” 她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31.2 列车安静地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经停z市。 楚辰自认为安慰到了这个刚出远门的姑娘,由于疲劳又再次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但不幸的,这趟旅途注定历经波折——他才没睡多久,外面断断续续的喧哗声又把他吵醒了。 一睁开眼,就是女孩白皙沉静的侧脸,睫毛又长又密,像小刷子一样静静地垂着。她似乎对外人的目光极度敏感,几乎在他刚投来眼神的瞬间,就微微侧过脸,乌黑的眼珠在明亮的阳光下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空静。 楚辰挠了挠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外面什么情况?” 这是个人口往来密集的中转站,而此刻许多原本应该上车的乘客都在火车外面围成了一圈,不时发出几声惊呼。从楚辰的角度看去,只隐约看见几个人影缠在一起,似乎是在打架。 他皱了皱眉,刚准备站起来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听见女孩轻声说道,“别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放心,一般人还真打不过我,我去看看马上就回。” 于是安宜不再出生,目光随着男人高大的背影而去,看着他走出车厢,走入人群,然后听见一声低低的呵斥,和面对她时的阳光腼腆不同,声音充满威严感。 到底是个军人,全身的正直和纪律性几乎要满溢而出。 安宜转开目光,面色沉静无波。 不久楚辰就回来了,热闹散去,乘客也都两两三三地走进了车厢坐下。 楚辰皱着眉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见女孩侧过脸,目光在他溅上一滴红色液体的毛衣上一顿。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恍然解释道,“……哦,我没事,是刚刚有个大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病,冲上去咬了自己的老婆一口,还好没什么要紧事,刚刚已经通知医护过来把他老婆送到医院……真奇怪,是狂犬病吗?病人力气有这么大吗……” 他自言自语,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对刚才看到的画面十分震惊。 说实在的,出任务也有好几年了,什么样穷凶极恶的人都见过,枪林弹雨也闯过,不是没有目睹死亡,眼睁睁看着没有得到药物及时治疗的孩子饱受折磨后死去这种事也经历过,但刚刚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倒地抽搐,几秒后以一种全身扭曲的状态慢慢站了起来,然后突然扑向正担心望着他的老婆,毫不犹豫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如果不是他去的及时,恐怕对方就会伤及动脉血流不止。而在制服他之后,那个男人也不停挣扎想去咬医护,状若疯狂听不进去任何警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和他所见过的狂犬病人症状有所出入,难道是变异病毒吗? 安宜看着楚辰皱眉似乎在思考,耳边又传来前后刚上车的乘客对方才发生的事件絮絮叨叨地讨论,其中一个甚至已经将他所见的事情上传到朋*圈和*博。等到火车关上门缓缓启动,之前被安宜和楚辰注意过的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忽然一把拉住走过的列车员的衣服,满脸担心,“……刚才是什么情况?我听他们说有人发病?” 列车员是个三十来岁的高个男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检票无暇他顾,因此只是微笑着回答她,“放心,刚才已经有医院的人将那位乘客送回去了,我们……” 然而年轻女人根本就不想问那对夫妇,她只是抓紧列车员的袖子,脸色微白,“不不不——他们说是狂犬病?那种病是会传染的!你们有没有检查上车的人,万一有人被咬了怎么办?!” 列车员有些无奈,明明是个漂亮精致的女人,为什么这么神经质。他叹了口气,还是面带微笑,“刚才那位乘客应该也在现场,如果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他。”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松开袖子,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瞥了一眼正皱眉沉思的楚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摇摇头道,“算了……” 列车员点了点头,走回操作室,打开了小电视。 火车驶入了隧道,视野逐渐变得昏暗,只听得见周围传来他人轻轻的呼吸声。楚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联系人看了看,目光停留在“父亲”那一行许久,还是无法按下通话键,默默又按灭光亮将手机揣了回去。 “嘿,”没有其他事可做,被打扰两次之后大概再也睡不进去,楚辰厚着脸皮向邻座搭讪,“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女孩子独身出门旅游很危险的。” 安宜睁开眼,转过脸看他,忽然微微一笑,“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个,瞪大眼睛,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肯定很幼稚,但又无法不回答对方,只能讷讷地说,“……因为第一次出门旅游你可能什么都不懂,女孩子很容易被坏人骗的,我一个侄女和同学出去结伴旅游都差点被骗走……”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对方对周围乘客身份的推测,虽然看着又乖又无害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未必是真的不知世事,一时间尴尬地停住了话头。 没想到安宜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你很爱管闲事对吗?” 楚辰摸不准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也不像嘲讽他,但还不等他说什么,女孩又轻声开口道,“你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吗?” “什么意思?”楚辰感觉自己和她不在一个脑回路上。 火车慢慢驶出了隧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因此他清晰地看到女孩嘴角愈发深下去的微笑—— “你似乎是个好人呢。” 他觉得她应该是在夸她,于是楚辰腼腆地笑了笑,正要客气地回两句,忽然搭在外面的手臂猛地被重重一擦。他皱着眉转头看去,只看见过道一个匆匆的身影,似乎很不舒服,朝尽头的厕所走去,砰地一声就拉上了门,震得整个车厢的人都有些不满。 “这么急干什么,拉肚子吗……”楚辰嘟哝。 安宜静默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尽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极其浅淡,转瞬即逝。 只是过去了十五分钟,都没有人出来。好几个排号的人都不得不去其他车厢解决生理问题,有人等不急了,力度有些大的砰砰敲了敲厕所的门,喊道,“喂,里面的,你好了没有啊,你掉坑里去了吗?快点出来行不行,这有一堆人等着呢——” 他满脸不耐烦地又敲了几下,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了听,然后一愣。 “喂,列车员,你过来一下,好像有人晕过去了。”他指了指厕所,“喊了半天了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个人不会出事了,你赶紧开门看看啊!” 还是刚才那个三十来岁的男列车员,他走过来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低声呼唤了几句,里面仍然是沉默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去休息间拿来了钥匙,让男人退开一些,然后插-进钥匙,打开了厕所的门。 他一看到里面的场景,立刻色变,拿起对讲机就说道,“二号车厢,有人昏迷,请医务工作人员来二号车厢,有人需要急救,重复——” 他一边通知一边让周围的乘客将昏迷在厕所里的年轻男人小心弄了出来,整个车厢其他人都探头探脑地站起来望向这边。列车员不敢随意移动病患,让人轻轻平躺在过道上,用力按压对方的人中穴位,仍然没有反应。 他脑门渗出细细的汗。 “什么情况啊……” “好像是有人在厕所里晕过去了……” “厕所?不是,很脏唉……” “别管这些了,人都没醒呢,这里有没有医生啊,救救人哪——”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列车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见隔壁车厢传来一声尖叫,引得很多人都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似乎是有人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周围围成了一团,听到有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呼声,但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靠近门的胆大的男人站起来,把半开的门拉开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立刻吓得缩回了头,脸都白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邻座的人好奇地问。 他抖抖索索地指门,结巴着说,“有、有人咬人——” “什么?”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下好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朝里面看过去,但还不待他们看清楚眼前的画面,身后又响起一声尖叫。 是那个怀孕的年轻女人。 她坐在离躺在过道上男人很近的座位,因为列车员背对着男人着急地打电话时,只有她最先看到——原本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这不是关键,而是他的眼睛—— 白蒙蒙一片,就像是得了严重的白内障,目无焦距。脸上的血管变得格外清晰,乍看上去就像是四处攀沿的蜘蛛裂痕,说不出的惊悚可怖。 年轻女人捂着嘴尖叫,满脸惊恐,指着那个人,浑身都在哆嗦。 什么情况?所有人又再次探头望去,只觉得今天过得格外精彩—— “乘客?乘客?!”列车员回头看到对方醒了,简直大喜过望,正准备弯腰伸手将他扶起来,却不料对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自己慢慢站了起来。而当列车员看到男人站起来后的样子,这下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见过这样怪异的姿势——头歪在一边,看上去脖子都快要断掉了。黑色的血管狰狞地在脸上跳动,仿佛马上就要爆裂。眼睛变成了灰白色,毫无生气。嘴唇死白,双手垂在腿的两侧,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不言也不语。 “乘客?”列车员试探地喊了一声,不知不觉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一个沉睡的猛兽,对方本来目无焦距的眼倏然睁大,几乎目眦欲裂,忽然就张大嘴,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年轻女人的尖叫响彻了车厢,整个车厢的乘客瞪大眼看着这一幕,哗然大惊! “杀、杀人啦——” 32.3 在接连两个车厢都传来尖叫的时候,楚辰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虽然从刚才看到那个发疯一样的中年男人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毕竟已经上了火车也无法再继续深究。可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也遇到了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状况——甚至这个人现在的状态,也和刚才那个咬老婆的男人毫无差别! 变成雾白色的眼睛,蔓延的黑色血管,扭曲的肢体和见人就咬的疯狂…… “握草!这什么情况?!” “这该不会是丧尸?就小说电影里总出现的那种?!” “救命——” 眼见那个奇怪的男人扑上去一下咬住了列车员的脖子,好在他虽然被吓了一跳,动作倒是十分迅速地伸手挡了一下,于是对方只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掌上,牙齿深深陷了进去。列车员痛得龇牙咧嘴,连忙呼救,最近的两个男人立刻上前去把人拉开了,却不想到遭到对方疯狂的挣扎和反抗,甚至一直想要扭头咬他们。两个人没办法只好暂时把这个疯子用力推进了厕所然后锁住,哪儿来回哪儿去。 砰砰砰—— 厕所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两个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惊惧。 “哥们儿你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握草那个人力气真大,差点就没按住,跟个疯狗似的想咬人,到底什么情况?” 楚辰走过去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笑道,“多亏你们见义勇为了啊。” 两个人摆了摆手。于是楚辰走向列车员,弯下腰,说道,“没事儿,伤口严重吗?” 列车员脸都白了,松开捂着受伤手掌的手,掌心血肉模糊的,齿痕清晰可见,一块肉都被咬了下来,疼得他嘴里倒抽一口凉气。 楚辰皱紧眉头,“刚才不是叫了医护吗,怎么还没来?” 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医生还没到? 列车员抖抖索索地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对讲机,喂喂了几声,然而对面并没有任何回应。 这下楚辰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但是没等他理清楚整件事的来头,就听见车厢里又有人惊惧地喊道,“看对面!出事了!快看啊——”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面色惊疑不定,纷纷探头朝邻车厢望去—— 那里已经混乱成了一团,似乎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得到有效解决,不时有尖叫声传过来。楚辰看过去的时候,正望见一个男人推开前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像是百米冲刺般朝这边奔跑而来,白衬衫上鲜血滴滴,一脸恐惧。 “快跑——” 他认出了对方的口型。 他们这个车厢比较靠后,因此当前几列车厢已经混乱得不行的时候,这里才刚刚察觉到了一点苗头。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已经越过重重阻碍,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这截车厢,还不等身后的人追上来,哗啦一声用尽全力关上了门,然后瘫痪般一下坐倒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刚才出手帮忙关住发疯男人的其中一个小伙子好心地把他扶了起来,看他这模样不由得奇怪地问道,“哥们儿,你跑什么?” 他全身哆嗦,指着门后面,声音都在发抖,“疯了……他们都疯了……” “啥意思?” “咬人……见着人就咬……”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这不就和刚才那个人一样吗? 楚辰大步走过去,攥住他的胳膊,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什么情况,说清楚?——有多少个在咬人?路上你们没有看见医护吗?” 对方本来就心神不定精神恍惚,听他这么一问,几乎快哭了出来,“我、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刚开始就一个……后来大家就都跟疯了一样……什么医护?连个鬼影都没有!疯了……都疯了!” “不会……”有个女生捂住嘴,“这不就和刚刚上车之前看到的那个人一样吗?!” 人群陡然变得躁动不安,显然大家把这件事联系到了一块儿,然后渐渐得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东西……该不会会传染……” 窃窃私语地交流着,然后顿了一顿,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都把目光转向了坐在第一排休息的列车员身上。 列车员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脸色青白,喘着粗气,手掌血流不止,伤口在发黑,看着就像是中了毒。但寻常情况下人咬一口怎么可能造成这种严重的状态?显然这个伤口有问题。 “你们有人认识那个关在厕所里的人吗?”楚辰大声问。 几秒后,一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认识……他是我一个公司的同事,平常不太熟的……” 楚辰目光紧盯,“上车之前,你看见你同事被咬过吗?” 对方想了一下,脸色就是一白,“没、没咬到……但是我看到他被那个人抓了一下,在手上,破了点皮,不严重也就没放在心上……” 楚辰呼出一口气,面色愈发凝重。 “他、他被咬了呀……”忽然有个人轻轻道,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也关起来……” 这个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列车员,人群倏然就是一静。 列车员明显状态不对,硬撑着没昏过去,此刻看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那目光绝对算不上友善,他扯了扯嘴角,目光透出惊惧和祈求,张张嘴唇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好把目光转向了看上去最好说话的楚辰。 楚辰皱紧眉,“事情还没确定,我们——” “人咬人是会传染的!”那个从邻车厢跑过来的男人突然撕心裂肺地喊道,“我们当时以为就一个人发疯,他咬了一个女人,我们没管,然后那个女人就咬了另外一个人……我们必须把他关起来!不然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儿!” 他还没说完,忽然关上的车厢门传来一声闷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靠近门的那个人立刻跳远几步,惊魂未定地盯着门,仿佛后面藏着一个食人的怪物,脸色惨白无比。 “都、都变成疯子了……”他喃喃道。 “我们把他关起来……”最先出声的仍然是那个怀孕的女人,她显然被这个不在意料之中的状况吓得不轻,抖抖索索地站在过道中央,指着列车员,满脸惊惧,“你们没看到刚才那个人的样子吗?!见到人就想咬,根本就不像人,万一要是传染呢,谁来负责?!” 话语一出,立刻就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 “是啊,太可怕了……” “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关起来,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正常人……” “搞不好还真是丧-尸——你快查查网上有什么消息!”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打开了手机浏览信息,然后点开了一个视频,里面有记者的声音传了出来—— “目前一种不明来源的新型病毒在市内爆发,数十人遭到感染,症状初期抽搐不止,创口难以得到有效愈合,伴随体温升高,中期陷入昏迷状态,在十分钟之内就会突然苏醒失去理智并产生攻击性……有极强感染性……暂时无法有效治疗……建议待在室内……zf控制……做好储存准备——” 这一则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向来善于打圆场一片歌舞升平的的官方都这么说了事情肯定不止说的那样容易控制了。 “把他关起来!” “对!关起来!” 场面立刻变得复杂,可惜列车员再也无法作出反抗,他已经昏了过去,看上去状态完全符合新闻里说的那样。刚才帮忙的两个小伙子此刻也不敢靠近,虽然大部分人嘴里都说着关起来,但每一个人敢去碰他,生怕被莫名其妙地传染变成怪物。 安宜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从踏上这一列火车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朝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而去。 人类就是如此。但他们处在绝对安全无虞的情况下,他们总是那样友爱,不吝于自己的善心去帮助他人。但只要利益和生命遭到一丝危险的侵袭,就会立刻变脸,竖起全身的刺,将刀高高朝向自己的同伴,再也不见曾有的温情善良。 她的目光转向楚辰,笑容愈发深了——这个似乎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呢,那么作为一个好人,在这种情况下,又会怎么选择呢? 她实在是太期待看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果然她猜测得没有错。 作为一个军人,在所有人都不敢出手互相观望的时候,只有他第一个站了出来。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人群希望的那样把列车员扔进厕所里和另一个疯子作伴——他上前一步,朝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借了一个装饰用的发带,然后将昏过去的列车员的双手紧紧捆绑在一起。他的手法很独特,一般人很难解开这种绑结,被缚的人没有训练也挣脱不开。杜绝了列车员传染后伤害别人的可能。 聪明又果断。善良得过了头——安宜歪过头,轻声一笑。 33.4 整个车厢都陷入了一种难以控制的混乱和躁动之中。 大家都开始打电话,有报警的,有和家人通话的,有嘱咐男女朋友的,也有和上级报告情况的……唯有安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仿佛感受不到这种一拉就绷断的气氛,看上去格格不入。 楚辰刚和上层通完话,他的联系人那边似乎也出了点问题,只说到一半就挂掉了。他只好又给首长打了个电话简短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果然对方的回答清楚地告诉了他,这不是一个意外,也不是一个地域偶然的状况,这种状若疯狂胡乱咬人的症状各地频现,犹如病毒爆发。 首长已经让人在下一站接他,力求安全送他回去。楚辰看了看车厢门,心里揣测大概是很难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了。 他对险况一向有种敏锐的感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出外任务,而“病毒”则属于最无法预知也是最最危险的一种。他曾在非洲一个村庄执行任务,那里爆发了一种从没被发现的瘟疫,通过空气传播,亲眼目睹那里在一周内变成可怕的人间地狱,他的战友也在那里折了好几个,最后只得遵守上级命令,无视住民绝望怨恨的眼神,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是楚辰见过的感染速度最快,威胁性最高的未知病毒……可如果和现在相比,那简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感冒。至少,它致死,却不会让人失去理智疯狂伤害同类。 这种大家互相防备,眼神间都带着刺一般打量和试探的氛围……他再熟悉不过了。 只要有一个人露出一点被感染的苗头,那么不管他曾经帮助过谁,身份多么与众不同……所有人都会掉转矛头对着他,将他从安全的界限内剔除出去,甚至不惜亲手掐灭这个苗头。 楚辰把电话塞入衣服口袋里,目光忽然移到了安宜身上,露出一点疑惑——被困在一个车厢里,大家都在打电话或者打听消息,唯独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沉静又孤独。 这个人太奇怪了……楚辰想。就算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娇娇女孩子,在遇到现在这种状况的时候,也不该是这种反应才对,她看上去就像是……一点都不担心? “你不怕吗?”楚辰忍不住开口问。 安宜顿了顿,慢慢转过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新奇,“我为什么要怕?” “呃……”楚辰更奇怪了,“外面好像有病毒爆发,人都在咬人,你不怕我们出不去困死在这里,或者他们冲进来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害怕又有什么用呢?”安宜弯了弯眼睛,她的嘴唇和眼角弧度都在上扬,可楚辰没从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看到丝毫笑意,仿佛一层假面牢固地贴在脸上。 楚辰被她这话说得一哽,看她的眼神愈发奇怪了。 她可一点也不像是刚出门的二十岁小姑娘。 说实话的,更像一台机器。 “有人来接你?”他试探性地问。 安宜摇了摇头,目光定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问。她的耳力远比常人要好,因此很清楚地听见了他打电话时传来的声音。这个军人的确是个正直的人,偏偏还不迂腐,聪明敏锐目光也放得够远。只不过大概有什么意外情感因素作祟,他似乎格外照顾她。如果她没预料错误的话,下一站会有人在那里接他,而他在思考是否要带她一起走。 安宜歪歪头。她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目光里微妙的转变,大概看出了点苗头,虽然他不可能知道她和整件事的联系,但也隐约感觉到了她来历不寻常,即使是这样,他居然还在考虑带陌生人一起离开——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她轻声问,目光沉静无波。 “啊?”楚辰愣了一下,“我、我不是——” 安宜微微一笑。 “好。”楚辰摸了摸鼻子,“说起来你肯定不信……呃……你长得有点像、像我的……初恋。” 他面露尴尬,寻常人大概都会把这句话当做很低级的搭讪,她应该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实话。 “你爱她?” 出乎意料,她居然还真的信了,问了这么一句。 楚辰觉得他不应该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说这些,可不知道为什么低头一看到她的眼睛,他的嘴巴就有点管不住了—— “也不算……你知道的,男人嘛,对初恋总是那么有点难以忘怀……更何况她已经嫁人了,就上个月,还邀请我去参加婚礼,可惜我没法去——你别误会!我、我不是对你有别的想法,我只是觉得——” “那个……我就是觉得你挺像我初恋高中那会儿的样子,你又说你是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我就……” 安宜似懂非懂的样子,继而又问道,“既然难以忘怀,为什么你不娶她?” 在满车厢的氛围都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两个人居然还在角落里似是而非地谈心,连旁人投过来怪异的目光都没有发现。 楚辰叹了口气,“我那时候皮得很,感觉天王老子都是自己家的,哪能因为女孩就肯好好学习……后来嘛,我家人管不住我,干脆把我送去当兵,这一走就是好多年,军队里联系不到,我又不是个可以靠得住的,她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等我这么久?” 他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没有悲伤和落寞,只有感叹和怀念。 更何况,他难以忘怀的并非是那个人,多半是初恋带来的美好感觉和回忆而已。爱不爱谈不上,只是当初那段艰苦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她的脸和笑容,也是一种温暖的慰藉。 所以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他心里更多的是释怀和祝福,也庆幸她没有等他,希望她真的能够得到自己的幸福,因为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可能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而她的心愿就是当一个初中的英语老师,和他的人生轨迹全然不同。 楚辰这样想着,忍不住用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看到没有,如果我们这次安全出去了,千万别找我这样的,找个靠谱的过日子,啊?” 安宜露出微笑,轻声道,“啊……我觉得你就挺好的。” 什么意思?楚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后知后觉腾的一下就脸红了。这个军队的老油条在这方面显然还是个新手,和女孩子交往的机会又实在不多,不懂那些年轻人的套路,被对方这样近乎表白的一说,立刻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回道,“那个什么……你别啊,咱们萍水相逢的都不了解,你一个年轻小姑娘怎么能对外人说这种话呢——你、你该不会和我侄女一样有军人崇拜,我告诉你其实,很多——”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让人脑壳疼的尖叫。楚辰止住了话头,回头一看——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被咬的列车员开始浑身抽搐不止,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但是没人敢靠近他,包括楚辰。这仿佛就是一种危险信号,让所有人脑海中都渐渐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这东西会传染,被发疯的人咬一口,或者是被抓破皮肤,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怀孕的年轻女人惊恐地看着那个原本倒地不起的列车员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睁开眼睛,让人毛骨悚然的瞳孔,仿佛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膜,黑色的血管在脸上突突地跳。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渐渐回过了神,然后目光倏然定在离他最近的女人身上—— “啊——”她立刻转身就跑,带着所有乘客都情不自禁地往最后面跑去,一时间人挤人,人拌人好不混乱。 “别跑——”楚辰大声喊道,“我们可以一起制服他——” 可惜现在没人听得进去,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地想要离这个会传染的怪物远一点,甚至坐的近一点地直接从椅子靠背上翻了过去,跌在后面人的身上。叫骂声,痛呼声和诅咒声顿时不绝于耳。 楚辰低咒一声,眼见那个列车员虽然被绑住双手,失去神志,但速度却惊人地快,张着嘴就朝最近的人咬去。他一把抓过快要遭毒手的乘客险险避开,抬脚毫不留情地揣在列车员的肚子上,将对方揣了一个跟斗,跌出好远,离得近的人甚至听到了骨折的裂响,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扭曲表情。 可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明明列车员受了那样重的打击,楚辰发誓他是真的没留余力,那种力度对方至少断了三根肋骨。果然他站起来后,整个身子都是歪斜的,脚踝拖在地上,手指不正常地曲着,但仍然缓缓站起身,一拖一拖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握草!”一个小伙子惊呼,“这玩意儿踏马这么难弄死?” 语气里俨然把列车员不当做人类看待。 楚辰紧紧盯着对方,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列车员显然已经没有神智了,表情狰狞可怖,似乎唯一的目标就是眼前的活人。他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掌,伤口呈现中毒般的黑色,而且已经不再流血,周围翻卷的皮肉里零星渗出的血液已然半凝固。 什么时候人类流出的血液会凝固? 答案是,死人。 这个列车员,已经死了。 现在他面前的这个躯体,不过是个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 楚辰这样催眠自己,默默念着这句话,然后在对方义无反顾冲过来的时候,拿过旁边乘客留下来的粉红色不锈钢水杯,狠狠击打在列车员的头部! 让人牙齿一酸的闷响。列车员连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猛然朝一边飞去,头撞在墙边,开出一朵红红白白的血花,没有再站起来。 所有人都被吓懵了。看着前方目露凶光的楚辰,情不自禁地都往后退了一步。 安宜看了一眼委顿在地的尸-体,挑了挑眉。出乎意料下手果断,而且一击致命。明明之前想要救人的是他,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一声不吭包扎伤口的是他,而在列车员完全变化之后最先下狠手的也是他……情况变得愈来愈有趣了呢。 她不禁对这个前后矛盾的男人产生了格外高的期待。 34.5 眼见列车员躺在角落里的躯体,怀孕的女人终于无法忍受过多的惊吓,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平日里最注重的姿态都忘记了,抽抽噎噎泪如雨下。她身边的人看她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长得五官精致,柔弱弱弱的,被激起了保护欲,好几个男人都围过去低声安慰她,终于让她慢慢安静下来,坐在最后面的位子上,抽噎不语。 她手里一直握着手机,通话记录里全都是打出去的,联系人都是一个号码,标注“老公”。可惜对方一个电话都没有回过来,短信微信全都没有,这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经过这样一番闹剧,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战战兢兢的氛围里。不约而同和身边的陌生人保持了距离,深怕对方突然一跃而起变成怪物一口咬过来。安稳行驶的列车上,一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楚辰放下水杯,这个粉红色保温杯的主人是个年轻妹子,一看到杯子上黑色的血液,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表示送给他了。楚辰闷声坐在位子上,看了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的安宜,心里有点气闷了。 虽然他是军人,心里一直有保护人群的责任感。但即使是个再优秀正直的军人,眼见他保护的人不仅一声谢谢都没有,还隐约露出看异类的眼神,似乎深怕他也受到感染,将他排出了安全的圈子之外……他就更气闷了。 不帮忙就算了,这越站越远算是怎么回事? 楚辰又看了一眼安宜。对方从头到尾连个手指头都没动过,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看上去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他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屁股走过去,然后一下子狠狠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安宜被这响动弄得睁开了眼,朝他望过去,目光平静。 “你真不怕?”楚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上面散发出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他立刻嫌弃地丢远了,咕噜噜滚到了角落。 “怕什么?”安宜轻声反问,“丧尸?你?还是他们?” 这话说得楚辰心里熨帖极了,只觉得这遇事不惊的小姑娘越看越顺眼,一点都不咋咋呼呼,不闹腾,又安静又乖,也不乱跑,让人放心极了,就是有点太神秘……楚辰强迫自己把跑远的思绪收回来,咧嘴笑了笑,一口大白牙,“嘿,还真懂事理。” 不过—— “丧尸?”楚辰挑高眉,“你也爱看这种电影?” 好像现在的小姑娘们口味都重得出奇,他才上初中的侄女就特喜欢这种古古怪怪的东西,一般小女生喜欢的小清新她还不爱看,嫌弃人家没意思幼稚,偏爱这种血腥刺激的玩意,他也不知道他墨守成规的堂哥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喜欢猎奇的小孩子。 安宜微微一笑,“我没看过电影。” “哎?”楚辰一愣,他印象里女孩子都喜欢成群结队地组团去电影院,这是他侄女说的,国内所有烂片大部分票房都贡献给了学生和年轻的上班族。再说就算她不去电影院,在互联网这么发达的时候,总不会连网络都没用过? 他上下打量安宜,忽然想起来在这么多低头族中,他从头到尾好像就真没见她拿出手机过。 神神秘秘的……楚辰咕哝,“那你怎么知道丧尸这玩意的?” “我学得很快。”对方这样回答,并不骄傲,也无自满,只是陈述。 楚辰摸了摸鼻子,“好……还蛮符合的。” 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的老古董,这得益于小侄女隔三差五的信息灌溉,倒是被强迫看过几部很有名的丧尸电影。虽然对电影中人类的智商和剧情逻辑嗤之以鼻,但不妨碍他了解这个词语的意义,这样一说来还真觉得有点像。 越想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显然他的思维已经不仅仅限制在这辆火车上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一阵很老的默认铃声响了起来,惊了大家一跳,目光齐齐投向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愣了一下,立刻举起手机,在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囡囡”两个字时,面露惊喜,按下了通话键—— “婷婷?”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深怕听不清女儿的声音。 他用的是那种老式手机,保密性做得不好,因此靠的近的人都听得清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带着难以忽视的惊慌和恐惧—— “爸——爸——救我——” 老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抖抖索索地按着手机,脸都白了,“婷婷?你怎么了,你在哪儿啊,明达和小蕊呢?” 信号不太好,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然后猛然一声尖叫,女人的哭声透过屏幕不甚清晰地传了过来,“……有怪物——爸……我被咬了……明达他——” “婷婷?”老人脸色煞白。 滋滋滋—— 让人牙酸的刺耳电流声。 “婷婷!”老人失控地叫了出来。 电话里沉默了好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老人一直叫着女儿的名字,终于听到女儿飘忽不定的,仿佛梦呓般的喃喃声,“……爸……爸对不起……我——” 嘟—— 电话被挂断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眼眶渐渐红了。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打了电话回去,有的家人还平安,有的打不通,但毫无疑问这个老人电话里传来的信息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楚辰看了那个老人很久,低下头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翻出那个陌生的电话,咬咬牙,按了下去。 让人心惊的连线声。 “喂?”一个成熟低沉的男声。 楚辰眼眶情不自禁有点湿润了,他吸了吸鼻子,没做声。 对方显然也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也没出声。只有安静的呼吸声透过屏幕传了出来。 最终,还是那边首先作出了妥协—— “小辰,”轻轻的叹息,“什么时候回家?” 楚辰揉了揉酸胀的脸颊,低咳几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嘶哑,低低回道,“……在车上……出了点儿事。” 对方也没问是什么事儿,那当然,以他父亲现在的地位,很多事情在没有发生之前就会被他知道。虽然楚辰现在的级别不低,但如果说要让军队里派专人护送他回去也是远远不够的,他懂这是他父亲的手笔,也没打算拒绝他的安排。他掂得住事情轻重缓急,一看刚才发生的状况就明白如果没点儿关系手段可能是回不去了,他父亲就他一个儿子,绝不可能放他在外面出事。 “注意安全。”他的父亲这么说,声音平静。 他了解他父亲,知道他表面沉稳但心里大概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他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妈呢?” “挺好的。”那边说道,“我们……她很想你,早点回来。” 一句话,楚辰感觉鼻子又有点发酸,他连忙低低地回了一声,说了句“保重”后,挂掉了电话。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直到列车猛然一震,他才回过神来,按了按僵硬的脖子,正对上旁边投来的目光。 “呃……”她看了他多久了。 安宜歪了歪头,“亲生父亲?” 他愣了一下,觉得她的用词有点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含糊地应声道,“嗯……” “关系不好?”她又问,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楚辰只能模模糊糊地概括了一下,“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和家里吵了架,关系有点僵……不过我爸妈还是挺关心我的……” 安宜点了点头。 他摸了下耳朵,看着她的侧脸,有点好奇,“你呢?不问问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么?” 安宜微微一笑,“为我的出生贡献精-子的男性出了车祸,我的亲生母亲死在手术台上,我的养母病死了,她的朋友也是。” “……” 楚辰脸有点僵硬。他觉得他现在无法接话。 这也太……天煞孤星了。如果不是她的语气平铺直叙,眼眸毫无起伏,他几乎以为她是在和他开玩笑! “呃……”好半天楚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扯了扯冻住的嘴角,尴尬地安慰道,“这么看的话其实你还是挺幸运的对……” 安宜还真的侧头想了想,颔首表达赞同,“在我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我是最好运的一个。” 还有兄弟姐妹?……真看不出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然后脸又是一僵。 既然有兄弟姐妹还孤身一人外出……不会都死光了? 他看了看小姑娘的侧脸,觉得他应该是猜对了。 “我没有人可以打电话。”安宜说,纯粹只是陈述这个事实,并无其他情感。 她觉得她的出生并非寻常人可以接受,也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然而可这止不住楚辰脑洞大开到天际自动补全出一个家族倾轧手足相残的悲情故事,于是看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温和柔软起来。 “别怕,”楚辰小心翼翼地开口,深怕让这个小姑娘的自尊心受挫,拙劣地藏起声音里的怜惜,小声道,“跟我走,我护着你。” 说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他脸一红,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去……我不是坏人——路上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真的。” 安宜看着他,很久之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嗯。” 35.6 火车安静地行驶着。 “你好……” 一个怯怯的柔弱的声音。 楚辰转过头去,五官精致却没有化妆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十几度的气温,她穿了一条紧身的浅灰色打底裤,a字短裙和宽松范儿的大毛衣,看起来青春又舒适。只可惜自从上了火车起她满脸的忧郁挡都挡不住,没有化妆显得脸色苍白憔悴。她惯会装柔弱的,也明白很多男人都吃这一套。可惜今天她无法再装下去了——自看见那个男人咬伤另一个人的脖子开始,她就知道她大概是很难一个人安全下火车了。可她不想死,她还这样年轻漂亮,她得找到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人……她选择了楚辰。 这个男人一看就能让人充满安全感,高大健壮,手臂上都是结实的肌肉,她可没忽视刚才那一拳头让足足有一米七五的列车员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而且他还很帅。男人么,不都喜欢白莲花一样柔弱美丽的女孩儿,就外貌来说,她比他旁边坐的那个一看就没经过人事的女孩精致得多。 她放低了姿态,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现,手指无措地交缠在一起,用喊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你是军人?你、你能保护我们吗?我实在是害怕,那些东西会咬人……” 楚辰有些纳闷,难道他的身份这么好看穿?旁边这个就算了,不是一般人,这个女人居然也看出来了? 简直在打击一个自认为优秀的特种兵的自尊。 郁闷归郁闷,楚辰还是站起来,满脸正气地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也没作出保证,毕竟特殊时期谁也不能说会豁出生命去保护一个陌生人,意外总是无处不在,他只能尽自己的本分做事。 他也不傻,虽然见过的女人少,可防不住他那个小小年纪就早熟的侄女天天给他灌输各种稀奇古怪的词儿,比如绿茶,比如白莲花,比如喜当爹……他不由自主地朝对方的肚子上看了一眼,随即正了正神色,说道,“特殊时候,你还是坐着休息小姐,等会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脸一僵,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肯定知道了些什么,瞬间就熄灭了继续勾-引的心思——这种时候了就算再喜欢美女,也不可能对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动心思,更何况孕妇一般行动不便需要格外照顾,很容易就成为吊车尾的存在。 她不能赶着凑上去讨人嫌……讪讪地笑了笑,她闷不做声地退了几步,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安静下去。 楚辰松了一口气,坐了回去,郁卒道,“我看上去很像头顶长了一片草原的人吗?” 安宜看了他一眼,“你体内所携带的高效生物活性物质含量很高,骨骼肌健康并且超乎常人的发达,她看上了你这一点,出于弱肉强食的道理。” 楚辰只听懂了后面一句话,“……高效什么活性东西?” “高效生物活性物质,”安宜说,“你们的说法是,行走的荷尔蒙。” “……” 楚辰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是在夸我身材好?真谢谢你了。” 安宜顿了几秒,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在中间部位多停留了一秒,静默。 楚辰下意识地夹紧臀大肌,目露警惕,“你在看什么?” 安宜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是个拥有优质基因的精-子携带者,建议你留下更多的后代。” “……” 楚辰脸都僵了。他觉得他应该是被调戏了,而且是大胆又露骨的那一种。可惜当事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这个事实,神色平淡无波,和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并无两样。 楚辰嘴唇张了张,郁闷地瞅了她一眼,不说话。 他觉得这个女孩越来越不像他的初恋了。他的初恋最开始只要和他说话就会脸红,目光软得和棉花糖一眼,走路轻飘飘的,声音也是细细的,是所有男孩儿都喜欢的那种清纯模样……然而他的邻座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对“清纯”的定义,在挑拨地他心痒痒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看风景。 看看看!外面一片荒草地有什么好看的! 楚辰挠了挠脖子,又瞥了对方的侧脸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安宜顿了顿,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心思,可她什么也没说,表情一丝变化都没有。人类男女之间最神秘,最让人向往的萌芽之情,她不是不明白,可这完全无法让她的心有所波澜。 在见过了最多的丑恶之后,一切令人联想到美好的东西,都会变得让人质疑。 他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可当他知道她的身份以后呢?你还会保持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吗?还会毫不犹豫地说要保护我,让我跟你一起走吗? 她简直对结果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十几分钟后,列车到达了s市的中转站。 在火车慢慢减速的时候,大家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凑到窗子旁边左顾右盼,心吊得高高的。而当火车彻底停了下来,响起广播之后,往常总是人来人往的车站却一个人都没有。 这毫不夸张——一个鬼影都没有。而这并非什么好事。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分钟后,才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下去看看?” 这个提议同时遭到了赞成和反对。 有人说先联系到工作人员再做决定,有人认为这车里说不定都被传染了还是早点离开最好,却又担心外面也有那种咬人的怪物,因此站在这里畏手畏脚不敢第一个走出去,更多的是保持观望态度,既不赞成又不反对。 说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有人不耐烦了,寻思了一会儿,目光移到楚辰身上,亮了一亮,脱口而出,“嘿!那个大兄弟,你是怎么想的?给出出主意呗?” 总有人要开个头的,楚辰一点也不意外。他瞥了那群争执不休的人一眼,“趁现在还安全,我建议早点下车,找到交通工具再说。” 他的武力是众人所知的,顿时有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当然其中女性居多。有人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大包小包地提溜着准备下车。 楚辰有点头疼,这群人知不知道什么叫逃命?拎这么多东西,当现在还是在度假吗? “只带必需品,”楚辰说,隐隐有领头人的样子,觉得那群人可能不听,他又加了一句,“等会跑起来可不要怪别人跑得更快。” 话音一落,顿时好几个人满脸肉疼地丢掉了大包,又清点了一下行李,终于还是理智地只带上了钱包和手机之类的小物件,排着队慢慢走出车厢。 “你不走?”楚辰看到安宜还坐在原地,有点疑惑。 安宜微微一笑,轻声道,“去哪儿呢?” 楚辰没来过s市,对这里一点也不了解,只是在之前打开地图简单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和街道,心里大概有了点底,此刻很坦然地说道,“先出了车站,我们去弄辆车过来再说。” 他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话说得留有余地。 伸出手,理所当然道,“一起来呗。” 安宜的目光移到那只伸出的手掌心上,骨节分明,手指很长,还带着细小的伤痕。 她虽然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可对这车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在这种时候大家带上的往往都是自己最珍贵的最必不可少的东西——那位老人紧紧捂着自己的手机,那里留着女儿和自己最后的联系;精英男没有带公务包却夹着自己的电脑,里面存储着以千万计的数据资料;怀孕的女人忧心忡忡地捂着自己的肚子,不时瞥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所有人都抛掉了累赘作出了选择——而他,什么都没带,只朝她伸出了手。 对这个人而言,最珍贵的东西,居然是人命吗? 这可和她从小被教育长大的观念截然不同呢。 楚辰有点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发散思维——难道她其实还是很害羞的?没牵过别的男人的手?……还是只单纯地不喜欢别人的碰触?那他是不是有点太冒犯了?这时候应该道歉?……可要是等会真的逃跑起来怎么办?这家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能跑在前面的样子…… 他脑洞开到天际去了,冷不防手掌一暖,低下头,又细又白又软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心,对比分明。 咦…… “不走吗?”安宜歪过头。 “走走走!”楚辰立刻点头,窃喜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力道放得松松的,怕捏痛她,但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不会轻易地让她挣脱。 这样才对嘛……柔柔弱弱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就应该被这样保护起来才对。 如果等会她真的跑不动的话……可以考虑直接往背上一放,她看着瘦瘦的,背起来肯定不费劲—— 安宜抬眼看着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耳尖微红的男人,轻轻挑了挑眉,静默不语。 36.7 偌大的车站,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废墟,一片死寂。 众人排成长队,走在最前面的精英男小心翼翼地打开车厢,朝外面望了一眼,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是轻手轻脚地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 楚辰粗略地数了一下,他们这个车厢大概有十多人,壮年男性居多,还有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年迈的老人。好在怀孕的那个还没有显怀,老人看上去身体也算硬朗,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至于太过拖后腿。 一行人走路都尽量不发出声音生怕吸引到什么怪物。往车站出口走去,刚路过邻车厢,所有人都怕趴在窗口上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吓了一跳! “我靠!”一个小伙子目瞪口呆。透明的玻璃床,被狰狞的面孔占据,他们一点也不陌生的面孔——白蒙蒙的瞳孔,黑色蜿蜒的血管和到处迸溅的血滴。毫无疑问,就在他们旁边的那个车厢,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无一活口。 “他们有视力,”楚辰边走边思考,“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之前那个在车外面发疯的男人,咬了他老婆的那个……好像比列车员发作得更快?我记得当时他倒下后没过两分钟就睁开眼睛咬人了……为什么?” 安宜微微一笑,没说话。 “这是我见过传染最快的病症,”楚辰喃喃,“这个病毒应该是通过血液传播的,毕竟我们这么多人待在一起呼吸同一片呼吸都没事,也没有喝自来水……难怪和伤口有关?” “我觉得太有可能了,那个男人的伤口在脖子上,列车员在手上……你觉得呢,安宜?” 她被楚辰牵着慢慢往前走,听到这个推论,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 “这么可怕的病毒怎么完全没有预防措施?”楚辰皱眉,“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也许因为它感染人类的速度太快了,”安宜的语气依然沉静,“也许因为没人知道它存在。” 因为知道它的人,都死了。 “我感觉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解决了,”他说,“照这种速度来看……也许这会变成人类史上最可怕的灾难之一了……” “你们会克服的。”安宜声音平静,“就像以前一样。” 楚辰不太相信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踏上出站的楼梯,忽然一顿。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惊了一惊,“哥们你可别吓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嘘。”楚辰作出安静的手势,然后皱着眉顺着声音的来源慢慢走去。眼见他越来越靠近玻璃窗里面的丧尸,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阻止,却被安宜回头的眼神吓了一跳。 又深又冷又黑……和她无害的外表格格不入。 楚辰终于弄清楚声音来自哪里——邻座车厢的厕所里。有咚咚咚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急促而沉闷,有人被困在了里面,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以此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有人吗?”楚辰靠近厕所,对着一墙之隔轻声说道,“吱个声?” “有人有人!”隐隐约约着急的低沉男音,“我被困在这儿,别走,救救我!” “几个人?” “就我一个!”声音有些绝望,“其他人都成了那个东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家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略过窗户上的人影——粗略地数了数,趴在窗子上的有七个丧尸。楚辰见识过变了之后的丧尸的力量,力气很大,而且速度很快,每次扑过来都跟搏命一般毫无畏惧,根本不会退缩,而且很奇怪地第一目标就是人的脖子,那里是血液流动最快的部位之一。如果他想要进入这个车厢救出里面的人,他必须干掉至少七个丧尸不被咬,而他一个人无法办到。 “喂!你还在吗?”那个声音惊慌失措,“别走——别抛弃我!我、我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病毒!——” 安宜目光一凝,轻轻眯了眯眼。 楚辰也是一愣,他犹豫地回头看了大家一眼,目光定在她的身上,然后看到她笑了笑,作出一个口型。 ——救他。 她这么说。 这让楚辰有点奇怪——不论是车外面的男人出了事,被关在厕所里的男人,还是列车员被咬,她都没有任何表态,从不帮忙也无反对。可为什么她会同意救这个未曾逢面的人?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模样。 “我看还是算了……”怀孕的年轻女人含着泪光柔柔弱弱地开口,“你看看这个东西……他们太多了……万一被咬了呢?里面就一个人,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我们都搭进去……” 她代表了在场一半人的心声,好几个人都默不作声。 楚辰沉默了几秒。 “如果当时我不用管你,”他的目光定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正好是列车员第一个盯上的目标又被他救过的人,“现在你也是其中一个。” 那个男人抖了抖,目露羞愧。 楚辰很明白,一个萍水相逢毫无关系的人,仅仅是“愧疚”和“善良”根本无法驱散人类根植于骨子里的恐惧和自私心理,他需要更重的砝码—— “他说他知道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楚辰略略提高了声音,“这可能也代表——他知道这种病是从哪里来,谁是第一个传播它的人,怎么去治它……” 话音未落,原本有几个犹犹豫豫的男人似乎被打动了,上前了一步,斟酌着开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他骗人怎么办?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人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 这也是楚辰担心的问题。他也不想把大家置于险境,因此敲了敲车壁,说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说实话,大家都不太想冒险去救一个人……” 果然对方立刻就开口了—— “一个制药公司的实验室!——” 生怕他们不相信,那个人又加了一句,“——最先是h国那边的yusungbio生物公司的最新成果——在我们这里有分公司,之前出了一次医疗事故后来又被上面压了下去,后来听说那个实验室爆炸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的老婆在里面做事,是她告诉我的,我还知道更多的消息,只要你们救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求求你们了!——” “yusungbio?”精英男一惊。旁边人一看他这表情明显知道内幕,好奇道,“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目露沉思,“知道……听说之前是因为那边的一个水库鱼群因为不明原因死亡,很多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但最后事情的原因不了了之,yusungbio一度破产,后来又被收购了,对外宣传一直在做动物实验……” “为什么这件事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有人愤怒了。 精英男冷哼一声,“你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股票会下跌多少吗?多少董事会亏损?投入到实验里的那些大笔资金怎么办?——” 这个时候了还关心这些东西?楚辰皱了皱眉,但也没多做评价,只是提高声音,“有没有人和我一起进去救人?” 人群一静。 啪啪啪——幸存者拍墙壁拍得更响了,外面久久没有行动,他隐隐察觉出一股惊慌绝望的味道。 “救命!——他们在撞门——救我啊——求求你们了!别走——” 终于,还是有两个男人站了出来。 “我去……” “我也一起去……毕竟是条命,想一想如果里面的人是我……” 楚辰舒出一口气,面露微笑,“行!不过进去之前,我们需要一点装备。” “什么装备?” 楚辰的目光移到了其中一个妹子身上。 “介意我们用一下你的围巾吗?” …… 两分钟后,整装完毕。 三个男人的脖子上都缠着一条丝巾,把致命的部位围住,打了个结。他注意到虽然病毒能让人神智全失而且一旦表皮破裂病毒侵入血液就会被感染,最好不要让身体上出现伤口。而且列车员被感染后仍然具备人的特征,即使不慎被咬到了,隔着一层丝巾,人类退化后的牙齿也不会立即在皮肤上造成创伤。还有手上,这个使用频率最高的部位,庆幸现在是深秋,几个人的行李里都装着手套。只是火车禁止携带危险物品,没有杀伤性武器,他们只能另做他算。 一群人翻了翻行李,只找出了一把水果小刀,留给了其中一个男人。楚辰打头,带刀的男人断后,中间那个男人是健身教练会点武力。一行人鼓了鼓气,在大家紧张的目光下,上了火车,关好车门,抬头看着面前的车厢门,深深吸了口气。 “准备好了?”楚辰问。 “没、没有……” “……”楚辰活动了下手臂肌肉,“我喊三二一,我们一起冲进去,我在最前面,如果有我顾不到的地方,记得搭把手——千万别让那个东西咬到你!” 二人点点头。 “三,二,一!” 哗啦—— 门被拉开了。 所有扑到窗口上的身影立刻掉头冲了过来。 …… 安宜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窗子里面矫健的身影,目光专注。 不愧是专业训练过的特种兵,他的近身搏斗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对付这种只知道蛮力扑倒毫无技巧的丧尸他显得游刃有余。而且过于狭窄的通道大大限制了蜂拥而来的丧尸的行动力,楚辰侧身避过从右边跑过来的丧尸的手,左手用力趁着对付扑来的惯性一把扭断了他的脖子,然后使劲踹飞了另外一个。其他两个人能做的不过是补补刀,分担一下注意力。还好这个车厢丧尸不多,有人帮忙的情况下很快他就解决了全部。 小伙子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断手断脚却仍然坚韧不屈地朝他爬过来的丧尸,这是最后一个。他手上握着刀,看着对方白蒙蒙的狰狞的眼睛迟迟下不了手。楚辰喘了口气,回头看到这一幕,立刻走了过来,不作他想,夺过刀果断又准确地插-进了太阳穴,只有零星的血溅了出来。 “你……”小伙子呆住了。 “他们已经死了。”楚辰说,渐渐平息了喘气,“对于伤害你的人,一定不要手下留情……更何况,他们连人都不算。” 他说完,转过头,透过溅着凝固血液的玻璃窗,和安宜的目光对上。 ——干得漂亮。 她无声的口型这样说。 楚辰眉梢一动,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37.8 他们救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长相平平无奇,中等身材,微微谢顶,属于淹没在人群里很难有存在感的那种。可就是这个人,居然在病毒爆发的时候活了下来,成为那个车厢唯一的幸存者。 被救出来后他不停地感谢所有人,态度谦卑到大家都没办法继续责怪他耽误行程。他也很识趣,感谢完救命之恩后就开始交代来龙去脉—— 他老婆在当地的制药分公司工作,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科室主管,当年第一次出事故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很清楚那并非是一个意外,而是研发治疗癌症的药剂过程中,有高层擅自做非法实验被发现,几天后高层就出了车祸。知道□□的人不是被收买就是被灭口,他老婆属于前者,还因为“配合”警察调查,在事件平息后高升了一级。 据他所说,那次实验表面上被喊停,可背地里一直有人在资助,甚至开始用活人做实验,失败的例子就和丧尸的表现症状相差无几,他还没听说实验到底有没有成功……不久之前他老婆也在那次爆炸事故中丧生了,他猜测应该是病毒泄露之后潜伏了一段时间,然后经过携带者发生变异,爆发—— “他们能够区分被感染的人……”中年男人一边擦汗一边说,“就像是标记,而且伤口越靠近动脉血管,发作得越快——” “特效药呢?”老人忽然开口问,“有没有能治病的药?” 面对众人的盯视,中年男人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至少现在我不知道。” 老人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眼眶慢慢红了。 “救了人就赶紧走,”精英男有点不耐烦,“非要等到那些东西都出来了才肯走?” “是啊……”有人附和,“救了人就别磨叽了,反正也治不好,现在活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楚辰叹了口气,“走。” 一行人踏上楼梯,楚辰和安宜走在队伍的后面。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的侧脸,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安宜顿了一下,“我出生在x市。” 一般而言,这种问题都是不需要经过思考可以立即回答的,而她却沉思了几秒才告诉他,这不得不让楚辰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她明显藏着很多秘密,可无害的外表让这秘密犹如石头沉入湖底让人难以挖掘。他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道,“在x市上的大学?” “我没有上过学校。” “呃……这次旅行没想过去哪儿吗?” 安宜回过头,注视他,微笑,“你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对吗?” “……”楚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这个……” 微笑。 “好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无奈地承认,微微低头凝视她的脸,“那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安宜说,目光沉静坦然得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在你需要知道的时候。” “那看来我要尽量活得更久,至少撑到你想告诉我答案。”楚辰耸耸肩,“无所谓,不管你是刻意隐藏,还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只要你不害人,我就会一直保护你……们。” 安宜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轻声问道,“如果你发现我害了人呢?” 楚辰一顿。 “我不知道。”他说,态度很坦诚,“反正我会看着你的……把你送到目的地,之后就没我什么事了。” “那你可要好好看着我。”安宜微微一笑。 “……”楚辰知道很不应该,他心里不可抑制地充满了对这个神秘女孩的怀疑,可微红的脸又不适时地出卖了他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为了避免对方察觉,他扭过头,哼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我肯定会的……” 他刚说完,目光忽然瞥到精英男不知不觉摸到了最后面,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和众人越走越远,然后在一个转口消失不见。楚辰顿住脚步,还是摇了摇头,不理会对方,跟着众人一起走上了升向地面的电梯。 他想到了军方派人来接送他的消息,没有选择在出站口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而是在车站不远处的一个标志建筑物旁边,那是他要和人群分道扬镳的地方。这个男人大概和他一样也有专人来接,偷偷离开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 他正准备踏上电梯,忽然手臂被轻轻攥住,向安宜投去疑问的眼神。 她指了指旁边的楼梯。 楚辰恍然大悟,对她的警惕心报以欣赏的目光——在这种情况下,平时方便上下的电梯就显得不可取起来。如果电梯忽然停电,或者一堆人挤在上面的时候,突然从地面上涌出一大波丧尸,到时候在狭窄的电梯道上连转身逃跑都会变得很困难。如果你选择了楼梯,足够宽阔,上下自如,安全性会高很多。 任何时候都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又冷静又理智……楚辰一边在心里表扬她,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推测:她是不是在一开始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她这么沉默寡言的人才会毫无预兆地向他搭讪……不是他自恋,他大概是那个车厢里最能给人安全感的人了。更何况她一眼就看出来他的身份。 军人,虽然部分时候会被当做锋利的武器挡在危险之前,可在特殊时期这也代表着某种特权,连金钱都买不到的便利。 她是不是也知道了这一点呢? …… 不得不说,楚辰出乎她意料的敏锐。 她看得清楚,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可善良又不迂腐,不愚钝,也不滥用好心。与之相对他还很果断,一旦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全无犹豫,面对曾经的同类也没有手下留情。很好,她欣赏这一点,这种人在这个时候才能活到最后——既保持着珍贵的同情心,又不会因为它而踌躇不前,目光放得长远,聪慧也果断。他是个称职的军人。 只可惜他对她多了一份不必要的情感。 人是怎么称呼这种情感的?比爱少,接近于喜欢,又比怜悯更多……他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份泛黄的珍藏的记忆,而他记忆中的人因为她的出现变得更加鲜明立体起来……她仿佛成为了他少年那段张扬自由日子里的一种寄托。 是的,在他重新进入火车救出那个男人之前,他就是这么看她的。 可之后又发生了改变。他终于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一些之前被忽视的东西慢慢在他的脑海里联成一条线……她应该赞赏他的这种对于危险的敏感性。她也可以扮演成他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无辜的,柔弱的,却又带着那么一丝坚韧劲儿,安静又乖巧,可以被放在他的羽翼下接受庇护……那不难,她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再也不用成为其他人,不用隐藏她真正的内心,她甚至开始期待他最后能够找到多少真相,是不是会像刚才那样一旦作出选择就将毫不留情……或许她应该给他一点提示? 安宜垂下眼睑,慢慢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 他明明知道不该轻易许下难以完成的诺言,却还是答应保护她。可事实却是,她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需要被人保护,而楚辰他自己,也不像他认为的那样,只受到菟丝花一样的女人的吸引。 他吸引着危险,同时又被危险所吸引。 不妨让她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为所谓的正义和人性,最后能做到哪一步。 他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 刚刚惴惴不安地走上地面,所有人都惊异地发现,宽阔的地面,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不对劲! s市是一个省会城市,其火车站是数条铁路运输线的重要枢纽之一,平日里人来人往,即使是工作日的深夜也看得到往返于城市之间的人群。而现在,空空落落,远处车撞击到了一起,车上却没有人,地上有血迹,往日繁华之地,如今一片荒凉的废墟之景。 “不、不会……”有人惊慌失措,“这该不会一整座城市都——” “完了。”所有人的心里明明白白地印出这两个大字。 “别慌。”楚辰出声,他打量了一周,慢慢松了口气,指着远处的一家大门紧闭的酒店,说道,“看那边,三楼左数第二个窗口……有人在看着我们。人没有都被感染,大家只是躲了起来。” “躲了起来?”怀孕的女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那、那那些东西呢……” 丧尸可不懂什么叫做隐藏。而且他们通常都是三五成群地游荡。而眼前他们没有看到任何活物。 这没有让大家安心,反而令人觉得愈发惊恐。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呢? 很快他们救得到了答案。 尖叫猝不及防地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大家惊慌地朝声源处看去——刚刚他们经过的电梯下面。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咚咚咚的闷响,地面都隐隐开始震动。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楼梯窜了出来,一看到站在车站门口的他们,露出一个得救的神色,可这只持续了一秒,他立刻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叫道,“——丧尸!快跑!——” 楚辰立刻把安宜拉到身后,想着大概不过四五个,最多十几个,大家联手起来应该可以对付——可当他看清楚精英男身后跟着的东西时,他没做多想,拉着安宜撒腿就跑! 轰隆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影跟着精英男从楼梯口冒了出来,眼见还有这么多活人站在这里,他们变得更加兴奋,黑色的血管在脸上突突跳动,吱哇乱叫就朝他们扑了过来! “啊——” 人群立刻惊慌地四散奔逃! 这下总算知道消失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只是他们比较幸运,一群在车站东面一群在车站西面,刚好擦肩而过。只不过精英男以及来接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好不容易以为安全了,可他刚走过转角,就和一大堆被感染的人打了个照面,而司机和保镖赫然在感染者之中! 这犹如粉丝接机般的场面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一步不慎踩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上,发出嘎吱一声刺响。 接下来的画面可想而知——他拼了命地往反方向跑,往日的健身锻炼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连滚带爬地从丧尸口逃生跑向地面,却看到那群人在门口呆愣着,直到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大波人群才直到逃命。可惜跑得慢的最终没跑过这群丧心病狂的感染者,很快就有人被扑倒,发出一声惨叫后再无声息。 精英男想都不想就朝楚辰的方向逃去——他比谁都懂得弱肉强食的道理。途中一个逃跑的人不小心绊倒,拉住他的裤腿求救,他想都没想一脚揣开对方,头也不回,任对方被后来而上的丧尸扑倒。 对不住了。他心想,这个时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他只是保护了自己,又不是他绊倒对方的……他做得一点儿都没错。 这样安慰自己,他心安理得地追上了楚辰。眼见对方拉着那个女孩坐进了一辆面包车,回头又让几个同一个方向跑过来的人上了车,他加快步伐,赶在对方关上车门丧尸扑上来的前一刻窜进了车,用力拉上了门! 砰! 丧尸一头撞到了门上,脑浆迸裂。 “快开车!”精英男撕心裂肺地叫道。 楚辰一脚踩下了油门,车在撞到了几个丧尸之后,驶上了大路,将后面乌压压的人群慢慢摆脱在了身后。 楚辰朝后视镜里望了一眼。 怀孕的年轻女人,失去女儿的老人,精英男……加上安宜和他自己。 最先上火车的几个人,居然在死亡的生死线上走了一圈之后,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38.9 五个人有惊无险地暂时逃脱了丧尸之口,面包车慢慢朝着开阔明朗的马路大道驶去。 “我们要去哪儿?”怀孕的女人抖抖索索地开口,明显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脸色惨白极了,声音里隐约有痛苦,“我、我好像肚子疼,我的宝宝……” 精英男瞥了一眼她的腹部,神色有些不耐,但克制住了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翻了翻手机,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直走五百米左转有一家大超市,我们应该先弄点吃的屯着,然后找一个安全封闭的地方等待救援……你不是当兵的吗?肯定能找到人来接你的?” 楚辰不置一词——他刚才上车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男人做的事情,虽然没有立场责怪对方,但这种人必定是不要有过多交集为好。 安宜坐在面包车的第二排,和那位老人坐在一起。听到怀孕女人的哼唧,老人转过头去,放软了神色,“我是个中医,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来给你看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楚辰从后视镜里看到安宜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窗外,那模样和在火车上并无二致,似乎换了个地方对她来说毫无区别。他不由得动了动眉毛,开口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我、我想回b市……”怀孕女人怯怯道。 “现在哪里都不去最安全!”精英男皱紧眉头,“外面还有这么多那东西在等着,火车站里肯定也都是,你想去送死?!” “我爸爸妈妈都在那!”她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 老人叹了口气,“别激动,你脉象不稳,有流产之兆,想保住你的孩子,我们需要去药店一趟。” 虽然出发点是为了怀孕女人着想,但是个人都会感冒发烧,药是必不可少的,精英男对此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老人沉沉开口,“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一把老骨头,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b市人口非常密集,虽然是军队重防区,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场的人都知道老人的女儿是什么结局。 “城市不安全,四通八达,人越多就越危险。”楚辰皱着眉分析道,“我们先找到地方呆一晚上看看情况。” 大家都点了点头,面露疲惫——又是惊吓又是拼命奔逃,现在一松懈下来全都气力不济,肚子空空如也,困得眼皮都开始打架。 安宜轻轻笑了一声。 又轻又冷,引得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她。 精英男挑眉,“美女有什么高见?” “如果我是你们,”她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我会在天色最黑的时候离开这里。” 楚辰眉梢一动,敏锐地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异样。安宜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似乎都有深意,仿佛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理智地观赏他们玩这场生死逃亡的真人游戏——联想到她对那个中年男人的态度,楚辰忽然就明白过来。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比那个男人知道得更多。 ——你为什么会坐这列车? ——大概算……旅行。 ——这是我第二次和别人说话。 ——别去。 ——你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吗? ——我为什么要怕? ——我没看过电影。 ——为我的出生贡献精-子的男性出了车祸,我的亲生母亲死在手术台上,我的养母病死了,她的朋友也是。 ——在我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我是最好运的一个。 ——也许因为它感染人类的速度太快了。也许因为没人知道它存在。 ——你们会克服的。就像以前一样。 ——救他。 ——干得漂亮。 ——我出生在x市。 ——我没有上过学校。 ——如果你发现我害了人呢? 还有最开始的那一句话。 ——今天过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让他想想,那个中年男人是怎么说的? 他老婆是x市制药分公司的主管。发现非法实验的高层出了车祸。暗地里的活人实验。出现症状相同的例子。爆炸事故多人丧生…… 楚辰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可他一句话也没说,至少他明白这些话不是现在说。他忍耐着,把车开到一个街道路口,观望周围没发现异常,让老人和他一起下车去药店拿药。 过程很顺利,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空无一人,像一座死城。如果不是偶尔还能看到居民楼窗户旁边偷偷摸摸看过来的幸存者的身影,他会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已经被感染死去。 看来还是有很多人及时地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病毒会持续多久,救援究竟会不会来。 他们一直开车走出了人群密集的城区,搜集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水以及药剂后,把车停在了郊区的别墅群外。精英男和楚辰也顾不得违法闯入的问题,直接从铁门上爬了过去,户主不在这里,整个大屋子空空荡荡的,门窗锁得很严实。不过这没有难倒楚辰,大门是密码锁,但他顺着水管爬上了屋檐撬开了二层的窗户,从里面给他们开了门。 精英男不由得投去赞赏的目光,更坚定了此人是正确选择的想法。 别墅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宽阔的大厅和餐厅,二楼多是卧室。楚辰选择了最前面的一间,其次是精英男和老人一间,安宜和怀孕女人一间。在这里的人大多都不会做饭,大家只好简单地煮了点方便面囫囵吞了,还没有停水断电,梳洗干净之后各自回了房间。 怀孕的女人也不知是不是累到了极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天色慢慢黑了下去,淡淡的月光透过房间里唯一的落地窗洒了进来,淡薄又温柔。这里安静得很,连虫鸣的声音都听不见。安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她没有睡意,也并不感觉到累,只是宁静。 她从来都没有和活人分享同一片领域,每一次都是一片冰冷的灯光和惨白墙壁,呼吸之间都是次氨酸钠的刺鼻味道。她从不允许和“别人”发生接触,除了她的“母亲”和“母亲”的朋友,可是最后她们也死了。 咚咚—— 很轻的敲门声。 安宜无声地坐起身,看着门。 咚咚—— “安宜?”被刻意压低的低沉男音。 她站起身来,走过去开门,楚辰的脸出现在门后,她微微一笑,“你是来说晚安的吗?” 在她的认知里,正常人似乎都喜欢这么做,尤其是他们在意的人,虽然她从未在别人嘴里听到过这句话。 楚辰愣了一下。虽然他莫名地感觉到她此刻应该没有入睡,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过来敲门,可没想到她是真的没有睡意,目光清澈又清醒,看到他一点也不意外。 也许她在等他——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掠而过。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惊醒她的室友,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想和你谈谈。” 安宜歪歪头,“在这里?” 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她好像从开始就没有拒绝过任何人。 态度坦然得让人难以怀疑。 “去客厅。”他说。 安宜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坐在光滑的皮质沙发上,看着对面坐下来的楚辰,很轻地笑了笑,“你想谈什么呢?” 楚辰深深吸了口气。他其实有很多疑惑想要问她,可到了这里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也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开始——求解?试探?质问?可她会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吗?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真相呢?如果事情的结局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样,他又该怎么去接受对方呢? 他觉得他的脚步就像被某种柔却韧的丝缠住,如果足够强硬他能够由此挣脱,可它会断裂;如果他犹豫不前,丝只会把他越缠越紧直至窒息……他总要作出选择,并且接受这种后果。 他甚至觉得奇怪……他一向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甚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表现出了全然的理智,冷静到冷酷。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她的身上看出了初恋的影子,他对她总是多了几分容忍和喜爱,即使认识到也许她和初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他却因此愈发小心翼翼了。 他怕他的质疑伤害到她,这个表面沉静乖巧的女孩,从不让人担心,却充满了谜。 楚辰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安宜只是静静地凝视他神色微妙变化的脸,直到对方慢慢变得平静下去,她意识到,斗争结束了。 终于来了……她感叹。比她预料得来得晚了一些。 “安宜,”楚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软低沉,不那么富有侵略性,直视她乌黑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丝毫波动——如果她撒谎,他一定看得出来。 安宜却微微一笑,反问他,“你指的是,哪一件事呢?” 她做过的事不多,但也不少。 楚辰抿唇,沉默了几秒,然后艰难地开口,“……丧尸……这个病毒……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从不说多余的话,每一句话都有其深意。比如,让他救那个男人,比如,她让他天黑后再行动。比如……在最开始车厢外面发现咬老婆的那个男人的不对劲时,她的一句,别去。 今天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病毒的存在,知道它的攻击性,知道它在哪里爆发……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地坐上这列火车呢?怎么可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别去呢? 那些隐约的怪异之处,联系到了一起,就组成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安宜眨着乌黑的大眼睛,睫毛如蝶翼一样颤动,看上去依旧文静乖巧,惹人怜惜,“不过,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呢,比我想的早了一些。”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艰涩。他知道她向来很注意细节,也绝不会无意中透露出某些信息——既然能让他察觉到这些漏洞,她必然是另有所图。 安宜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很柔和,像是浮在被编织的迷梦里,“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一直隐藏的秘密,会在现在这个时刻如此坦然地告诉他? 她在打什么主意? 楚辰握紧手指,面色由忍耐,挣扎,犹豫渐渐变得平静,眼眸里隐约有锋锐的光芒闪过。他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开口—— “这个病毒,是哪里来的?” “你究竟是谁?”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传播的?” “它该怎么治?” 安宜笑了笑,“看来你有很多问题呢,楚辰。” 她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心底一动,又强自忍耐下去。 “我已经和上头取得了联系,”他的语气低沉,“之前来接我的人已经……我们低估了这场灾难。明天凌晨两点半趁天还是黑的,我们会在附近一个商场的楼顶集合,有直升机来接……如果你告诉我答案,我还是会带你离开。” 真好心呢。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还愿意遵守承诺。 两点半? 安宜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华丽的欧式调摆钟表——现在是深夜11:27。还剩下三个小时。 “我会告诉你的,”安宜轻声说,“我的时间足够了,让你听完一个故事。” 39.10 这个故事的时间跨度很长,足足有五十年。 1965年,一个世界闻名的生物制药公司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深海打捞的一条古老鱼类骸骨的身上,他们找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病毒。它的历史至少超过两百年,不知从何而来,因为什么环境产生,为什么会被一条鱼所携带……制药公司的工作人员将这种病毒高价买回,经过研究之后得出结论—— 这个病毒应该是某种曾经出现过的病毒的变异体,潜伏期极长,能够在有机生物的体内隐藏很长时间。这条古老的大鱼因为某次地壳变动而带来的海洋灾难被深深地埋在海底,几年后血肉消弭,唯有骸骨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而保存完好。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生物的寄生能为它供给能量,它依然在近乎冰冻的状态下存活,而且一旦受到了温度的刺激就像是冬去春来蛰伏的虫一样复苏了。 它强大的活性让所有人感到惊叹,随后的几次实验更加证明了它远大的前途——侵略性极强,繁殖速度极快,而且具备某种远古生物的可怕的生命力,最重要的是,它能吞噬同类病毒和真菌,转化为自身的能量,并且有很高的寄生意识,因为它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立即死亡。唯一的缺点就是因为繁殖速度太快消耗的能量太多,必须通过精准的控制才能达到作为己用的目的。 这种病毒一被发现,公司的高层都要高兴疯了——想一想,多少人类无法克服的癌症从此可以被治愈?在还没有发现比这个病毒更强悍的种类之前,世界上已知存在的所有的同类都会被它所吞噬——而这就代表了特效药,特效药就代表了无穷无尽的财富——立刻高层就下达命令投入资金开始研究这种病毒,并大批生产药剂,很快几年过去了,成效卓越的情况下,开始展开人体实验。 第一批实验的志愿者最初取得了很好的成果,只可惜在宣布“治愈”过后的第二周就有人死亡,死亡原因各式各样,但归根结底的症状只有一个:人体系统遭到彻底的破坏,细胞开始互相吞噬,曾经躯体的防卫者白细胞等大批量死亡,最后一个小小的感冒就夺去了他的生命。 这只是个开始。实验的医生隐瞒了这个消息,找来另一批志愿者继续实验。而这种病毒此时就显现出了它的可怕:当某种针对的药剂稍稍能够抑制它的副作用一段时间之后,它立刻就会产生自身的抗体进行变异,很快药就失去了作用,到最后人体所有的活性细胞都被吞噬完毕,它没有足够的能量补充,就开始从别处夺取能量继续繁殖。 生命的最终意义就在于繁衍生息,自然的准则无非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当它成长为病毒中食物链的顶层之后,当它已经无法满足于那些被配给的定量的能量后,当它感觉到自身的繁殖速度渐趋平缓不复旺盛后……它爆发了。 第五代的实验者开始出现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症状——发烧,昏迷,咳血,免疫系统完全被破坏,解剖出来的器官全部都遭到腐蚀,血液呈现黑色,然后昏迷的人重新站了起来,状若疯狂地散播病毒。 毫无准备,实验室里大部分人都被感染,公司不得不暂停对外宣布的治疗效果,派出人手关闭了实验室,并对所有参与实验的志愿者进行销毁处理。 可没等公司全部销毁,其中一个被注射过病毒的实验体居然没有出现其他人相同的症状,虽然病毒也严重破坏了她的身体,可她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理智和清醒,她没有变成怪物。 高层简直对此欣喜若狂——抗体!居然有人对这种病毒产生了抗体!可惜那个实验体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继续各种各样的试验,于是有一个工作人员想出了一个主意:筛选一个年轻力壮男人的精-子,令实验体怀孕,产下的后代自然也携带着天然抗体,而那个孩子的血液和细胞,将成为这种病毒此刻唯一的解药。 安宜就是这样出生的。 事实上,那个产生抗体的实验者并非是社会上随意招来的志愿者,她是公司最杰出也是前途最远大的首席医官,智商高达170的天才女性,一生致力于研究出可以攻克各种疾病的药剂,并且毫无犹豫地成为了这个实验的参与者。她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医学,当别人接受药剂后发出痛苦不堪的惨叫时,她仍然冷静镇定地指挥助理按照顺序给她进行注射,在浑身抽搐剧痛不止的时候看着影像仪思考成分的融合程度。她甚至根本不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精-子进入她的身体,在发现自己有抗体且怀孕成功之后,她已经报上公司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实验计划……直到最后分娩大出血不止,她死在了手术台上。 安宜并非一个正常的人类。这得益于她母亲的与众不同以及无休无止实验中各种药剂的灌溉——她在子宫里完全成形之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 她甚至“听”得见这个身体血缘关系上的母亲对她今后一生的安排计划,那个女人对待她鲜少有温情。鲜少,并非没有。有时候夜深人静,她隐隐感觉到有冰冷温柔的手掌的抚摸,听得到她对她轻轻地说,“对不起,我让你出生。”她甚至知道这个母亲在能够争取最好打算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即将出生的孩子因为缺少父母的陪伴而产生心理缺陷,指派了另一个年龄相同的女性来充作她的“母亲”,教导她长大。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的出生并非相爱之人最自然而然孕育出的结晶,而她的智慧来得又过早。在她被从母亲的肚子里剖出来呼吸到空气的第一刻,她就睁开了眼睛。 乌黑浓郁,无惧于光,不哭也不闹。 而她的母亲,难产大出血,还没等她看一眼就没有了呼吸。 当时接生的医生看着孩子太安静,还以为是有什么缺陷,后来才知道只是太安静,太聪明。这种聪明并非只是一种简单的夸耀,而是来源于数据成果的显现——智商极高,发育很快,普通婴儿七个月左右才能爬行,而那时候她已经能平稳走路,一岁半的时候已经可以和成年人正常交流。从来不会哭闹,也不会问每天吃进去的苦涩的液体和注射的药是什么东西,也不会呼痛。所有的玩具她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通关的途径,并接受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各种各样的书籍很快将它读懂。 她是第一个实验成功的产物,因此被取名为“一”。很可惜的是,之后即使公司想要继续延续这个奇迹,通过她母亲的卵-子和父亲的精-子制造的很多婴儿,她血缘关系上的兄弟姐妹,无一例外都夭折了。只有通过母体生产出来的“一”活了下来。 甚至因为她名义上的“母亲”平日工作忙碌,为了在最早的记忆时期培养起“父亲去世,母亲辛苦抚养她成长,母女之间亲密而无话不谈”的印象,她从一岁起就开始看合成的家庭视频。里面都是她和“母亲”一起出现的脸,她的“母亲”笑得温暖又明亮,非常美丽。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她的”母亲”从不会对一个实验体这样笑。她从出生起就对这个骗局一清二楚。 那个女人会在每周日来看望她,并紧紧拥抱她,让她认为其实他们之间很亲密。她的脸在女人昂贵挺括的亚麻布料上擦过,自此记忆里的拥抱都带着冰凉和洗涤剂的味道。她时常回想起很久之前那子-宫里的柔软如水的温暖,想起亲生母亲所说过的“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通过数字和逻辑得到答案”,于是她就像所有人都期望的那样,柔柔弱弱,不哭不闹,乖巧到让人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注射过多药剂的缘故,她成长的速度远比常人要快得多,与此相对的则是她对一切事物的高接受度。她对能够接触到的知识如海绵一般吸收着,可实验室严格控制着她的世界格局,害怕一个具有独立思维的实验品会在这样高强度的实验下和单一的环境里崩溃,试图让她一直像婴儿一般满是空白,天真懵懂。她看着这些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个玻璃娃娃,从他们的脸上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轻声细语地说话,这一点也不难,出演一个陌生人,将一层假面牢固地贴在脸上,不动摇,不拒绝。 她在惨白的白炽灯,墙壁,玻璃中慢慢长大。这么多年过去,病毒和抗体在体内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之下,简直就是奇迹。要知道这种病毒最无法控制的关键就是它无休无止的吞噬性和变异性,可在这个女孩的体内,它似乎是被某种锁链给锁住,无法突破也无法再进一步。 她的血液,就是解药的土壤。 那里面有一种从未被发现过的物质存在着,保护着她的细胞不被吃掉,而且经过时间的沉淀,这种物质逐渐和病毒本身渐渐融合在了一起,成为她的一部分。而制药公司之所以一直没有公布治愈癌症的消息迟迟拖着,就是想要等到完全融合之后,从她的体内提取这种新物质做成解药上市。 可惜的是,即使他们将她保护得这样完好,依然有对手公司的人知道了消息——潜伏在实验室三年,终于找到机会,制造出了一场爆炸事故,趁着混乱带走了很多核心数据资料。 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爆炸被爆出的,不仅仅是令人惊骇欲绝的非法人体实验,还有那种可怕的病毒。 病毒泄露后,实验室里的人第一时间被感染,她的“母亲”,被感染者咬了一口,疯了一般地想要冲进她所在的房间里找到解药。只不过她的伤口在脖子,很快就失去了力气,倒在她的脚边剧烈抽搐,盯着她,手指扯住她的裤脚,想让她拿来解药。而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和她曾经一模一样的微笑。 “既然你不是我的母亲,”她说,轻声细语,乖巧温顺,“我为什么要救你呢?” 那个女人骇然地睁大双眼,嗓子里咯咯作响,不敢置信,目光由希望慢慢变得绝望直至痛恨,恐惧,最后归于迷茫的虚无。 她摆脱了对方紧紧攥住的手指,微笑着走出实验室,关闭了大门,将所有感染者都隔离在了门之后。 可她知道,这用不了多久。 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从来不会放弃任何能够得益于己的可能——就像她预料的那样,分公司出了事故,很快总公司就派人来调查这件事。 他们打开了那扇门,带走了数据,放出了魔鬼。 而她,从头到尾,不拒绝,不阻止,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 “你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吗?”安宜微笑着,轻声道,“你认为,我做的都是错的,对吗?” “可你们给过我什么呢?我的亲生母亲让我出生,是为了从我的血肉里得到抗体。” “我的养母对我温柔,是为了我的心智正常成长,乖乖当一个试验品。” “她的朋友给我书,蛋糕,唱歌,是为了让我安心待着,确保我不想逃出那里。” “我是一个珍贵的产品,解药的制造者,或者提款机?随便你们怎么称呼——你瞧,我从来没有揭穿过他们精心打造的骗局,他们要多少我的血液,我的组织细胞,我从未拒绝。我甚至帮你们关上了门,想着也许你们能多活一天?难道这不够贴心吗?” “可你们到底给过我什么让你们觉得可贵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给你们解药,好去拯救全人类呢?” “要知道,原本,我就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啊。” “你们的生死存亡,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笑得温柔又文雅,嘴角微微翘起,扬起的每一个弧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完美无瑕,一如假面。 “就连你,楚辰,你是不是觉得带上我这样的人——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却尽心尽力地保护我,就已经是善良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呢?” “是不是认为自己正直又伟大,保护欲被充分满足了呢。” “作为一个军人,你一定很有成就感?别人的生死都被掌握在你的手里,被当做指挥,被肯定,被敬仰,被依赖,这感觉,应该很棒?” “我真好奇,当你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你的初恋?……不,你远比你想的要无情,让我猜一猜……你死去的战友?” “啊,我猜对了,是吗?” “你的任务失败了,你的战友因为你的缘故牺牲,所以你坐上了这列火车,想要寻求父母的安慰?——是的,他们当然会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做到了你应该做的,你尽力了,他们会原谅你的……我毫不惊讶,你们向来都善于这样欺骗自己,不是吗?” “真可怜。这样你就忍不住了吗?” “你为什么要忍耐呢?我这样的人,在你心里,一定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根本不用同情的?可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你喜欢我吗?是因为我像你的初恋?” “或者是——” 安宜歪了歪头。 “你以为你喜欢我们这种类型,你一直这样以为,所以才会那样帮我,对吗?” “可你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呢?你这样的人,她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对?” “是你主动先放弃了她,不是吗?” “你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觉得有点单调,乏味,提不起兴趣来……啊,是的,因为她太乖了,太循规蹈矩了,像一个脆弱的洋娃娃,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她都会去做,不懂得反抗……嗯…没有挑战性,没劲儿——只要一想到也许以后就会和这样的人过上这样的生活,你就害怕。” “所以在那个时候你去当兵。你无法适应和平,你想要来点更喜欢刺激的生活——血,子弹,爆炸,尖叫——这些东西才能满足你。其实承认没那么难。” “从头到尾,你都被危险所吸引……所以你才会注意到我,不是吗?” “在发现其实我和你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的感觉怎么样呢?惊讶,恐惧……还是兴奋?” “我都开始有点喜欢上你的多管闲事了呢。” 安宜微微凑近他,在浑身僵硬的楚辰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们真的像想象中那样了解自己吗?” “你觉得呢,楚辰?” 40.11 你真的像你想象中那样了解自己吗? 在生命过去的三十年,尽力成为一个社会中的正常人,喜欢大家所喜欢的东西,顺着当时最热门的话题说下去,把那份孤独和蠢蠢欲动掩盖在层层笑容的下面,而每当新的一天睁开眼睛,就又是那个开朗乐观善于交际的自己。 任何大家不认同的,觉得离经叛道的,会被当做异类对待的东西,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自己亲手扼杀。曾经拥有过的不凡的梦想在生存的压迫中渐渐衰老,唯有难以磨灭的悸动还留在心底等待复苏。越来越长的日子里,用各种借口来掩盖自己的对现状的无力和不满,却又耽于改变,难以承受失败的风险。自认为了解自己十分透彻,自认为别人对自己的形容永远都浮于片面,却不知更多时候那才是真实的自己。 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那虚假的,自视的,清醒的成熟。 豁达。坚毅。果敢。从不退缩。有领导风范——几乎楚辰认识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来形容他的,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只是偶尔在镜子前一晃而过,或是夜深人静难以入睡的时刻,他会思考他当时这样选择的初衷——真的是因为正直的天性?因为家族世代从军的影响?叛逆时期被逼无奈的选择?他是这样想的吗? 还是……根本无法做一个生活在城市的平凡的人,既无法适应商场上不见硝烟的尔虞我诈,也难以在渐渐消磨了锐气和意气的顺遂大道上一直走下去。从少年时期因为好奇而喜欢上和他性格完全相反的那个女孩子,到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很快觉得无趣乏味,顺理成章地离开了学校进入军队,那时候渐渐打开了心底深深禁锢自己的牢笼,得见天光。 他从来都不是所有人期望成为的那种类型。所谓的豁达皆因无人可循他的内心,所谓的从不退缩盖是他追求刺激而充满挑战的方式。人总会把两种有所相似的事物加以混淆并偏向于更符合主流的那一面,而大多数人从不反驳这一点,因为他们心底渴望不凡,却又甘于平凡。 成为一个特种兵,只是将他这种渴望变得更加合理而已。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将它直接地说出来——坦诚是所有人都会承认的一个优秀的品质,但同时他们更加承认很多大家都知道的话却缄口不言。唯有这个人——这个不过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的女人,如此坦诚,如此清醒,又如此残忍地剖开了他,将他的一切暴露在白日之下。 人的本职不在于他向你展示的一面,而在于他所藏匿的一面。如果你要了解一个人,不要去听他所吐露的,而要去听他所未曾吐露的真言。 原本他愤恨于她的不作为而导致病毒的泄露,可现在正由于这种坦诚,他却无法将这种责怪说之于口——他有什么立场来责问她?并非是她制造了这种病毒,并非是她将这种病毒刺激而变异,她也没有亲自将它传播在外。她只是太清醒,太理智,对他人所做的一切不问对错,冷眼旁观,但这在人类的视角里,就变成了无法原谅。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他以为无害又乖巧的女孩,却成为了世界毁灭的源头,以及痊愈的唯一解药。 多么讽刺。她既是毁灭者,也是拯救者。 “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病毒会在这里爆发……” 楚辰用一种自己都难以忍受的,艰涩而嘶哑的声音喃喃,“你知道却不告诉任何人,你想干什么?你想亲眼看见病毒从这里传播,你想看制造他们的人自食恶果,你想看看我们能为一个陌生人做到什么地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他直视安宜的双眼,一字一句,“你明知道你就是解药,却仍然搭上这列火车。” 这趟注定无法返程的列车。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作出这样不可思议的选择? 一个对死亡都毫无惧怕的人,不是超越智慧,就是生无可念。 而她,两者都是。 “为什么?”楚辰问。 也许他能理解她隐藏这个秘密的原因,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善意对待,对于“人类”这个血缘上的同族,她根本无法产生丝毫归属感。没有人教过她善恶的选择,她不是不懂奉献的意义,她只是给予的过多,而现在她想亲眼看着人类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 安宜看着楚辰的表情由震惊,怜惜,愤怒,不解到复杂难言,她觉得有些惊奇——这个男人的“正义”虽然并非出自本能,但对于正常人而言仍然是善意的,应该被感激的。因此当她说出一切的真相之后才应该对她感觉到不理解,甚至怨恨才对。可他关于她的负面情绪居然只维持了几分钟,就缓缓沉淀下去,被另一种情绪所掩盖。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种情绪可以被称作为“同病相怜”。作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多么奇妙。多么有趣。 这趟旅行总能给她惊喜。 “我以为,你现在会立刻抽我的血,这样才符合你的身份。”安宜轻声说,脸上依然微笑不变,“可你却坐在这里,问我终结自己的原因。”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在乎我呢。” “不要转移话题!”楚辰压低声音,目色微沉。他自己也不知道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他知道的是,她对他的确有着影响力——她的人生,她的观念,她的选择。她这个人,对他而言仿佛就是一个难以完成的挑战。 因为她外表与内心的截然不同,那种文静无害与冷漠危险之间的排斥,不得不承认,他深受其吸引。 关于他,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这才是让他更难以言喻的关键。 不论他们是否能够存活,不论是否能够有未来……毫无疑问,她所说的话,已然在他的人生之路上撕开了一道不平整的裂口。像面真实之镜那样照出了反过来的自己。 安宜微微一笑。 “你瞧,在实验室带了二十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只将你当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实验品,而谁,会防备一个除了智慧之外手无寸铁的实验品呢?” 她歪歪头,笑道,“我的亲生母亲给我最好的礼物不是她的抗体,而是她的优秀基因。我学得那样快,而他们给我的东西那样少,我不得不想其他办法来满足人类最基本的心理,好奇心。” 在所有工作人员完成当天的任务下班回家,开始享受作为正常人的饭后娱乐的同时,她只用了三个晚上,就得到了实验室所有链接网络的密码。在夜深人静倦怠的灵魂陷入深深的沉眠之后,她睁开了眼睛,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不被允许的知识,传记,艺术,文化……她将世界都搬入了她的思维宫殿之中。 而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在她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历史之中,最常见的字眼,居然是“战争”。 她的养母总是这样告诉她,“世界很和平,人类互相关心,亲人之间和睦,爱情总是甜蜜美满,人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发现最好的自己。” 而眼前的事实告诉她,世界从未和平过,到处都爆发着战争,人类不曾停止过互相猜忌,种族之间的隔阂难以消除,即使是亲人也能够为了金钱反目成仇,为了爱情步入婚姻的少之又少最终也可能因为一方出轨而感情破裂,人总说追求着自己的梦想到了最后往往屈服于疲惫生活成为更无力的自己…… 太过圆满美好的东西总是不真实的,充满欺骗性,而她自小就生活在巨大的谎言之中,每一个递来的礼物都别有居心。对于安宜来说,世界上最可怕的并非“战争”,而是“人”这种制造战争的野兽。 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厌烦。 “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却要不相关的人来承受后果。一边吃着兔子的肉,穿着他们的皮毛,一边呼喊保护动物。既不忍心亲眼目睹它们被宰杀,却又能够心安理得地把它们炖汤下药……我能够看得懂世界上所有的数字和逻辑规律,可我依旧看不懂人类自己。” 而在战争中生存下来的,最有名声卓越的,却都是沾染着最多人命的人。生存斗争的存活者,并不总是最美丽,最优雅的,往往都是最无情,最幸运或者最顽强而已。 到了最后,最有可能活下来的,是楚辰,还有精英男。 “我看得太少,也看得太多。”安宜平静地说,“我的出生不被所有人所期待,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死亡,你也不必在乎。”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趟没有归程的旅行。她经历过的谎言太多,生与死也成为了某种虚幻的假象,轻易可以勘破。 “我在乎。” 安宜一愣。 他说什么? “我在乎,”楚辰直视她的双眼,“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就是忍受不了那种生活,你说的没错……可是至少现在,我很清楚:我既然已经承诺过好好保护你,就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地去送死。” 顿了一下,他放低了声音,“更何况……你可能是治愈这种病毒唯一的希望。” 果然。 安宜静默了几秒,才微微一笑,轻声道,“啊,是吗……意料之中。” 41.12 时间慢慢流逝,深夜愈发寂静。 一切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之后,安宜轻轻松了一口气。 肩负秘密总是不轻松的,而当它被分享,有另一个人知道了同样的秘密,有所分担,它就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她从来都无惧楚辰知道这个秘密。 她只是好奇到了这一步,他究竟会怎样做。而他的选择总是令她惊喜。 “你选择了原谅,”安宜好奇极了,“在这么多事情发生之后……你知道病毒的威力,即使是我,也必须承认,它造成的毁灭远比预料中要可怕得多。” 可他没有愤怒地质问他,甚至在她故意挑起他心中那不为所知的隐藏的忧虑之后,他仍然没有动手,而是以惊人的忍耐力坐在原地,其间的转变她也暂时无法看得透彻。 他应该立刻将她制服,然后抽出那珍贵的含有解药物质成分的血液才对……这才是她理解中的符合人类本性的做法。 她不相信所谓的“爱情萌芽”能为一个其实相识不过半日的陌生人做到这一步,这当中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楚辰凝视安宜的眼睛,听她说出她的疑惑,有些自嘲地低低笑了笑。 “这不是原谅,”他说,目光渐深,“我想……这大概只是因为,你并非错误的根源——而且我所在乎的任何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更何况……他在心里默默想道:在过去的三十年间,那些被藏起来的就连他的父母和最亲近的战友都无法察觉到的秘密,关于他对自己最深刻的也是最不愿意直面的剖析,短短几个小时,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出了口。这其中带来的震撼和复杂更甚于两个好友的交心之谈——因为他们对互相都知之甚少,所以更多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将那些无法让熟人知道的想法言之于口。 要不怎么说:我们现在更容易和网上认识的朋友交谈甚欢,见面之后让对方直呼网上网下判若两人——有些事情,只适合告诉陌生人,因为你很明白双方都不会有过密的交集,而那些说出去的秘密就像掠过的风,轻易会消散。 安宜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对他一直都很坦诚。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了解你最深——楚辰对此都不得不承认,命运自有其巧妙安排。 “你不想要我的血?”安宜问。 “我们需要解药。”楚辰换了一个更能够让她接受的说法,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在我们都安全了之后。” 安宜轻轻笑了笑,“你应该早一点出现。” 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在我面前呢?在我还没有对这个世界那样厌烦,对人性看得那样透彻……如果让我早一些知道坦诚对彼此的意义,如果有哪怕一个人成为她世界巨大谎言里的唯一真实——这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我要遵守诺言保护你,但我也很需要解药——这就是楚辰对她说的话。 比“我需要解药,我也要保护你”来得更真实,更容易让安宜接受——她早已不相信爱和恨都可以来自于无缘无故,这样的说法反而能够使她安心。 “在我给了你解药之后呢?”安宜问,“你会让我离开吗?” 她面带微笑,目光清澈,神态微微有些天真的好奇,然而嘴里吐露出来的话语却如同最锋利的剑刃那样刺入他的皮肤血肉,骤然剧痛让他浑身一紧—— 不论之前说的多么信誓旦旦,他们之间无话不谈显示出多么亲密相见恨晚……她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理智得现实,冷静得冷酷。 是的,这才是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最大的问题——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的隐秘的萌动,也不是交换秘密之后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是……在她给予了他足够的砝码,她唯一的最具价值的宝藏——她的血肉之躯,他是否还能够保守她的秘密,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这个目前于人类而言的无价之宝? 还是做出她意料之中的选择——像她的亲生母亲,她的养母,她养母的朋友,那些实验室的所有人一样,将一个具有智慧和独立思维的人当做一件完美无缺的实验品,在她的身上穷尽其研究,直到找到更具价值的惊喜? 你会怎样选择呢,楚辰? 她清晰无疑地告诉他——没有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都是考验、惩罚或者补偿。 她所做的,一直都在考验他,考验他的选择,考验人类的天性。 她甚至因为这个她感兴趣的命题而心甘情愿地赴死。 疯狂到让人难以理解,让人难以接受,也难以拒绝。 “你应该早一点出现……”楚辰喃喃,她平静的目光让他却陡然间产生一种宛如刀割的剧痛错觉。 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呢?让他足够了解她,了解到她的本质——让他深受吸引的内心,静寂,孤独如积雪之顶,却天然冰冷,冰冷也干净无瑕。她的一生都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而她唯一所追求的,不过是一点真实,她想要看到人类里最珍贵的真实的本心。 如果她再早一些出现,他对她的感情必定更加深刻,而只要他将她完完全全放入心底,眼睛里映满了她微笑的身影——他必定不离不弃,即使她的身份会给他们的未来带来显而易见的阻碍,他仍然会排除万难,遵守承诺,牢牢握住她的手。 可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而她给予的砝码又太重,两边的天秤无法对称,他却必须从中做出选择。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 而这就是答案。 安宜的目光移到不远处的钟表上——2:17分。是时候了。 她站了起来。 然后微微俯下身,轻轻拥抱楚辰。 他一愣。 还未完全从那种复杂到让人无法面对的心境里回过神来,温暖的,带着女孩子特有那种淡淡香气的,宛如蝴蝶轻轻落在含苞待放花朵上的小心翼翼的拥抱,她轻轻细细的,平静似微含笑意的声音在他耳旁掠过,还有呼吸之间的微微温热—— “谢谢你的坦诚相告。” “这很重要。” 然后松开他,乌黑的眼眸在淡薄月光的照耀下仿佛蕴有光华,她轻声说道,“时间到了。” …… …… 楚辰喊醒了所有人,通知他们立刻出门,有直升机在附近接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这个消息让被吵醒而有所不悦的所有人都变得兴奋起来——安全的地方?毫无疑问当然是b市,那里是全国中心区域,有军队重防,真刀真枪的士兵待的地方,如果说全国唯一不会沦陷的地方,那肯定只会是b市。 时间有限,大家花两分钟匆匆整理了一番,所有人准备完毕,开始朝直升机所在的建筑物出发。 凌晨的深夜静悄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种空旷让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回想到上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的后果,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频频四顾。好在他们这一行人似乎总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直到他们走到了目标建筑物的附近,都没有发现丧尸的身影。 楚辰松了一口气,迅速蹿到大楼的门边,目光凝在门上一顿。 “怎么回事?”看楚辰没有动静,精英男不由得出声道,“门被锁住了?” 楚辰摇了摇头,微微侧开身子,让所有人都看到目前的状况—— 门不但没有被锁住,相反,门是打开的。 门锁上还有被撬开的痕迹,以及刮蹭上去的凌乱凝固的血痕。 有黑色的,也有红色的。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丧、丧尸……”怀孕的女人哆哆嗦嗦地说道,“该不会这里面也有丧尸……” “能不能让你的人换一个地方?”精英男皱眉。 楚辰瞥了他一眼,事情哪里会像他说的这样简单?他摇了摇头。精英男咬紧牙,又道,“我们怎么知道这楼里有多少那个玩意?你们也都知道那东西跑得有多快?这种地方如果被抓到了,我们连跑都没地方跑……难道你让我们出来就是为了送死吗?!” 大概是居上位习惯了,他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怀孕的女人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楚辰,目光里流露出哀泣——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怀着孩子行动多有不便,自然希望可以得到更安全无虞的照顾。而且她也明白,如果她陷入了危险或者拖了后腿,她一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那个。 她这么年轻漂亮,可不想那么凄惨地死在这个地方,被一群恶心的丧尸啃得七零八落。 “你们自己决定来不来。”楚辰也不多说什么,拿出别墅里顺出来的防身的刀具就走了进去。 安宜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老人看了看怀孕的女人,叹了口气,也走了进去。 他是里面看得最清楚的那个——楚辰没有带上所有人的义务,对他们也没有任何责任,能通知他们并让直升飞机捎他们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更别提一路上他都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如果把这种好意都当成理所当然,那么难怪世界上好人越来越少,到底无私也是有限度的。 精英男看着三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楼梯尽头,咬牙切齿地低咒几句,瞥到怀孕的年轻女人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不由得阴了阴眼,低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去?” 她打了个哆嗦,连忙跟着精英男走进了大楼。 门缓缓在他们身后关上,黑夜重归静寂。 42.13 深夜,空荡荡的大楼,被病毒肆虐的s市,每一分呼吸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栋28层的写字楼,一层是大厅,电梯正对着大门。楚辰他们并没有选择从大门进入,反而是绕后门进去,直接放弃乘坐电梯走楼梯——精英男和孕妇对此都有些不理解,反倒是老人作出了解释。 “这种情况下,万一停电了可怎么办?”老人叹气,“要是一打开电梯门全都是那东西呢?楼梯好歹有地方可以跑。累是累了点儿,倒是更安全。”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跟着楚辰踏上了楼梯。 楚辰身体素质自然非常好,让他惊讶的是,安宜在默默跟着他上了十多层楼梯后居然也不喘气不脸红,反倒是经常锻炼的精英男有些受不住了,更别提后面跟着的老人和孕妇。年轻的女人家境虽然不算太好,但从小也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后来上大学跟了一个有钱人后更是没吃过苦,脚掌心都没生过茧,现在一口气爬了十楼,整个人几乎都要晕过去了,面红耳赤,伸出手抓住精英男的衣角,气喘吁吁。 “等、等会……我走不动了……” 楚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他又瞥了一眼孕妇,对方确实是身体素质太差,一步也走不动的样子。如果是以往,大概他毫不犹豫就会直接抱着孕妇继续前进,可现在…… 不用因为责任感而继续伪装什么。也不想在她的面前和其他人过于亲密。楚辰静默了几秒,沉声开口,“休息两分钟。” 年轻的女人如蒙大赦,立刻不顾形象就坐在楼梯上喘气。精英男虽然不满女人拉住他的衣服不松手,但碍于面子也没多说什么,一听这话立刻坐了下来,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老人,精英男和孕妇坐在前面一段楼梯,楚辰和安宜坐在更上一层的楼梯。楚辰转头看着她——对方依旧是文文静静的模样,双手双脚都规规矩矩,垂着眼睑,睫毛长长卷卷,白皙美好得像一副照片。 “你想去哪儿?”楚辰忽然问。 安宜转过头来看他,微笑不语。 他如鲠在喉,立刻明白过来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没有答案,因为她深知他不会放她走,在明白她对于人类的意义之后。 可他仍然想知道这个答案,带着一种微妙的,愧疚的,复杂难言的心理,楚辰低低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想去哪儿?” 她所说过的,这只不过是一趟旅行,而旅行总会有终点。 “我的养母在我出生之后派人杀死我的亲生父亲,用车祸掩盖真相,他的亲人从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的亲生母亲是孤儿,我没有家人可以找。”安宜说,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客观陈述,“当病毒爆发,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去哪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你带我走,我不会反抗。” 楚辰听得心里一震,嘴里愈发感觉到苦涩。这个女人实在是很懂如何挑动他人的情绪,虽然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出于任何其他目的,可就是这样反常的,过于平淡,无动于衷的态度,才愈发显得她的冷漠和厌世,皆是身不由己。 他原本的性格应该会心疼她这种类型的人,柔弱又无害。可他现在只是更加心疼,并非因为她是他一贯喜欢的理想模板,相反她并不柔弱,并不无害,文静乖巧只是她的面具,她甚至没有基本的善恶观念,对他人的危险冷眼旁观……他深知这一点,但根本无法阻止对她投去的越来越明显的关注。 更多时候,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面镜子,从她真实的眼睛里看透了镜子这边所有的虚伪和隐藏。 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个场合……他们重新相遇,有足够的空间来了解彼此……楚辰想: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上这个人,而且是越来越喜欢,最后爱极了她。在某种程度上,她填补了他所有缺失的东西。 如果这次他们安全度过危机……那么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的身份断然不会允许他这样的人再和她有所牵扯,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他亲手再次将她送进那个她熟悉的地方。 楚辰看着她沉静乌黑的眼睛,某种隐秘却绵长的疼痛感在腹腔里搅动。他不得不转过头,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开口,“……继续前进。” 他朝她伸出了手,却没有抱多少她接受的心理。 他只是怕她走不动了,他想……当然这只是借口,她的体能比他想象中更优秀。 但总是出乎他意料。 安宜也伸出了手,柔软冰冷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之中,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微粉。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攥紧,热度通过紧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了过去,仿佛想融化冰冷。 “兄弟好福气啊。”精英男看到了这一幕,立刻搭上讪,圆滑地笑道,“小姑娘漂亮又乖,你们挺配的,这狗娘撒得糊了我们一脸啊。” 安宜微微一笑,“你也可以。” 这句话说得让他一愣,目光瞥到孕妇牢牢扯住的衣角上,脸色顿时就是一僵。他可没有给别人喜当爹的爱好,虽然心里很不耐烦,只是出于礼貌和面子才没有拂开对方的手。现在这种和平的假象突然被她一句话打破,猝不及防,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目色一沉,声音却仍然带着笑意—— “这位小姐,我们恐怕不太熟,这样拉拉扯扯是不是不太好呢?” 年轻的孕妇愣了一下,倏然咬紧嘴唇,在对方充满压迫力的目光下不得不松开手,极度没有安全感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低下头默默跟在最后。 楚辰看了一眼安宜,她脸上浮现着很熟悉的微笑,他默不作声地紧了紧手指,心知肚明却不置一词。 五个人安静地往上走,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层。顶层是一个露天开放的茶水间,是往常写字楼里最热闹最受欢迎的休息区,是通往楼顶的必经之地。 然而到这里他们遇到了难题。 楚辰轻轻推开楼梯门,迅速朝外面看了一眼,一顿,然后立刻撤了回去。 “什么情况?”精英男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外面都是丧尸。”楚辰很冷静地低声说道,“一共有十二个,门边有三个,左边四个,右边两个,出去的门那里有三个。” “什么?!”孕妇顿时面无人色。 “这么多?”精英男脸色难看,“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过得去!” 楚辰看了他一眼,“如果把你的电脑放下,我们还能搏一搏。” 精英男哑了一瞬,手指顿时收紧,脸色更加难看了,“这里面有很多值钱的东西,你根本想不到……” “小伙子,钱这东西也得有命花?”老人说了一句公道话,“一路上都是这个姓楚的年轻人在出力,我一把老骨头动不得,受他照顾,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道理还是知道几个的。他愿意帮我们是我们的运气,不愿意帮我们也怪不了人家,但如果受了人家的恩情还不知道感恩藏里藏私的……恐怕就说不过去了。” 楚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是熨帖了一些。 这个世界上自私的人多,但明白事理的人也多。这就是他虽然不喜欢很多人,却也很少放弃他们的理由。 有些事让你陷入绝望,让你怨恨,让你一蹶不振。但也有很多人很多事能给你希望,让你重新欢笑,让你看见光芒。 人性中最令人着迷的,莫过于这一点。 精英男内里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抵不过求生欲-望强烈。他慢慢放下了笔记本,舒出一口气,咬牙道,“你想怎么过去?” 楚辰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又从后腰处拿出了两把,分别递给了精英男,老人和孕妇,沉声道,“别朝着头砍,头骨太硬,很容易卡在里面拔不出来。脖子断了他们一样会死,尽量切断他们的脖颈,别犹豫,犹豫了就是死。” 精英男一句话也没说,默不作声地握紧了匕首。孕妇从来没碰过这种危险的东西,脸都吓白了,抖抖索索,“我、我不会用……” 她的目光移到了安宜身上,感觉到了不公——这个女人一路上都被这个男人保护得很好,丧尸碰都没碰到过她,她也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也不需要拿着刀保护自己……凭什么?她是孕妇,她还有个孩子,为什么楚辰就不能把她放在羽翼下护着,而选择了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平平无奇的女孩? 可她想归想,不敢说出来。她是个有眼色劲的,不然也不会在一众都是外-围的女人中脱颖而出独得那个有钱人的青睐。不就是因为她乖,她不折腾,她听话,温柔小意,从来不会在对方眼前耍什么上不来台面的手段,也不会抱怨他来她这来得少,还娶了个不如她漂亮刻板还不懂情趣的老婆……正是因为她都懂,所以过了这么几年还没被厌弃,一如既往地受宠。 而怀孕,则是个意外。也是她唯一没有听话,顺从自己心意的一次。 “别怕,”老人此刻却出声了,他看她的目光很温和,“虽然老头子一把年纪了没什么用,我也会尽量照顾到你。” 女人一愣,咬了咬嘴唇,低低说道,“……谢谢。” “如果我的女儿没有……和你年纪也差不多大了。”老人笑着说道,“她结婚得早,我家小蕊也才出生没多久……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忘记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她握紧了匕首,面色苍白,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开口道,“好。” “我解决门边和左边的,你尽量护住他们干掉右边的,看情况支援我。”楚辰看大家都镇定了下来,继续道,“安宜跟紧我,你不能被咬。” 安宜注视他的侧脸,缓缓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43.14 在楚辰推开门的刹那,丧尸听见响动,顿时一窝蜂朝声源处涌来。 楚辰原本的计划是,自己搞定大部分丧尸,顾不上的精英男帮忙解决。目前最重要的其实并非将这些人保护完好,他弄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作为一个军人对牺牲少数人利益这个道理也再明白不过,当今重中之重——他要保护安宜,将她安全无虞地送走。 不论是出于长远利益还是私心,她都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可没想到,他满心都是将安宜置于羽翼之下,人家却没有乖乖顺服的想法。 整栋大楼都断电,唯有外面淡薄的月光照进玻璃窗,房间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楚辰能够一眼看清楚这里的布局已经算是十分不易,他也没对其他人抱多大希望,可没想到,在他刚一推开门,抵挡住最近扑过来的丧尸时,安宜却轻巧地闪避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幽灵一样掠过抵抗的众人走到了角落。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些丧尸却仿佛看不到她,直直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过去! 然后她侧过脸,对楚辰露出一个微笑。 他愣了一愣,忽然就想起来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在天色最黑的时候离开这里。 当时他只把这句话当成她刻意引起他注意的一个漏洞,但现在当他看见她如此轻易地避开了丧尸,那群怪物却视她如无物……他猛然就明白了过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示。她在告诉他事实。 这群东西虽然有着人类的器官,可他们在最黑的深夜只能听到声音,在黑暗里,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 该死! 楚辰低咒了一句,心里很无奈——她向来不吝于玩一些小心思,然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为了一点点利益和希望反复挣扎。她一句话让精英男暴露了自私虚伪的本性,有意无意地透露着一些重要的又很容易让人忽略的信息。她冷眼旁观这一切,却又让人无法责怪她,因为她无时无刻地传达给他们这样一个消息:瞧,我告诉了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只是你们自己忽略了它,这可不能怪我。 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有着基本同伴意识的人类,她应该用一些小东西制造出噪音来吸引丧尸的注意力,然后他们就可以利用黑夜的遮掩全部安全无虞地通过这里去往顶层——很遗憾,她不属于正常人。 所以她只是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他们挣扎,抵抗,宛如在观赏一场动作大戏。 楚辰费力地将第一个扑过来的丧尸架住,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捅-进他的太阳穴,利落地抽出,一脚踹开,动作连贯地闪开左边张嘴咬过来的丧尸,却听见一声惨烈的尖叫,立刻回头望去—— 一见到丧尸狰狞的面孔和十几个同时扑过来的可怕场景,即使之前孕妇给自己打气,也瞬间失去了还击的勇气——她面色惨白地看着门边角落里突然朝她冲过来的丧尸,身体僵直根本无法动弹,握着刀浑身颤抖—— 一只手推开了她,躲避不及,顿时被丧尸扑倒,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发出了一声尖叫,怔怔地看着老人死死掰住丧尸的肩膀不让他咬到自己,眼泪忽然唰地一下就涌出眼眶,仿佛某种东西在体内爆发,身体远比思维更加敏捷迅速,她拿起刀就朝地上的丧尸扎了过去—— “去死!给我都去死!——”她尖叫着一刀一刀捅过去,带出的黑色血滴溅了她一脸,状若疯狂,目光比任何一个丧尸都狰狞,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丧尸渐渐不动了也无法停止。 精英男讶异地看着女人的转变,他皱了皱眉,不敢去打断对方,直到老人吸了一口气,用声音慢慢唤回她的神智—— “他已经死了——扶我起来——” 女人一下子停住了手,呆呆地看着老人吃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目光移到了他的胳膊上。 一个清晰的,血肉模糊的牙印,伤口在发黑。 她忽然就哭出了声,坐在地上狼狈地抹着眼泪,头发凌乱身上全都是血迹。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伤心过,即使知道那个男人依旧选择了什么都不如她的老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了,变成这些东西,可她早有心理准备,而不是像此刻这样—— 一个认识了近乎五年的男人,她所有的青春和爱情都给了他,到了最后一切都成了空;而一个素不相识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却为了她这样的人挡住了扑过来的丧尸,他们甚至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别哭了。”老人喘着气,似乎气力不济,靠在墙上,还在安慰她,“我这年纪活着也没什么用,只能拖你们后腿,还白白占着位置,不如让你们年轻人先走——” “不、不会的,”女人的声音含着哭腔,拽着老人的衣服抽噎道,“一定有其他的办法,我们可以治好你的……” 老人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像,真像……小姑娘别哭,记得保护好孩子,孩子……她就是你的一切……” 病毒迅猛地占据了他的身体和神智,他脸上的血管隐隐发黑,眼神慢慢变得迷蒙,只有嘴里还在喃喃些什么。女人的哭声更大了,而一旁一直注意着的精英男见此立刻将她拽到了一边,刀对准了老人—— “不,不。”女人一直摇头,泪眼朦胧。她心里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无法接受,也无法对救了她一命的人下手。 她抹着眼泪,心里却渐渐充斥了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情绪,它经常在那个男人从她的床上起身回家后出现。她知道那是怨恨,痛苦,可她以前一直隐藏得很好,直到现在—— 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说她爱慕虚荣也好,本性不堪也好,可她自恃也付出了足够的青春,无数次为对方的冷漠和高高在上而屈辱不堪,用身体换来了各种各样名贵的包包和化妆品,甚至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而瞧瞧,她到底换来了些什么?! 她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哈——”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握紧匕首,不再回头,目光渐渐变得冷漠尖锐,看着不断涌过来的丧尸,笑容消失在嘴角,咬紧牙关,她抬起手就朝离得最近的丧尸扎了下去—— 噗—— 金属没入脖子,毫不留情地抽出,只有一点儿血溅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还依稀有着人类面容的丧尸倒在面前,只瞧了一眼,就加入了楚辰,帮他抵抗丧尸。 她知道精英男会解决逐渐转变的老人,她没有回头看。 为母则强,她不会再让任何对她好的人因为自己而失去性命。这个世界上,除了握在手里的冰冷的刀不会背叛,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扑过来的丧尸越来越多,楚辰解决几个之后逐渐有些气力不济。他用力扭断了一个的头,喘口气,看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安宜一眼,忽然朝精英男喊道,“……把旁边的玻璃瓶扔到对面角落去!” “什么?!”精英男一愣。 “照我说的做!快!”楚辰咬紧牙关,同时抵挡着三个丧尸。 精英男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用力推开朝他伸手咬过来的丧尸,拿起身后办公桌上的装饰用的玻璃瓶,用力朝对面扔去! 砰—— 刺耳的碎裂声。 丧尸群一顿,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目标,忽然就转过身,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蜂拥而去! 果然! 楚辰拉住孕妇的衣服,对精英男使了个眼色,让愣住的两个人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短暂的发怔后,二人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打开通往顶层的木门,在丧尸听到响动后扑过来的前一秒关住门,上锁,一气呵成。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渐渐安静下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帮忙?”气息渐渐平缓,精英男忽然就朝安宜发难,脸色狰狞,咬牙切齿,“你明明、你明明有力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如果你帮忙,他可以不用死的,一路上你都是这样——从来都享受别人的保护,却完全不知道帮别人——你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啊?你知道什么叫同伴吗?!” 情绪大起大落,精英男终于有些崩溃了,朝她大吼,“你还是个人吗?你不配和我们一起走!你没有这个资格!” 楚辰皱了皱眉,“你想把丧尸都引过来吗?闭上你的嘴。” 精英男大声喘气,怒视他们,却不敢再出声了。 怀孕的年轻女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垂着头默不作声。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安宜微微歪着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好奇,“谁规定,在你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必须要伸手相助?” 精英男一愣。 安宜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好看,带着少女的腼腆和乖顺,目光里透出天真的朦胧光芒,“在你一脚揣开倒在地上那个人伸过来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这句话呢?” “谁规定我有没有这个资格的呢?” “你吗?你拥有这架直升机吗?” 明明语气如此柔软温和,笑容带着微憨的甜意,却宛如一根刺猛然扎进他的胸腔,让精英男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再没有回答的勇气。 ——原来他们知道……他们都看到了。 他目光依稀扫过众人——年轻的女人瞥了他一眼,冷漠地侧过脸。楚辰目光深邃,嘴唇轻抿,没有做声。而安宜……她只是微笑,一如之前。 “我告诉过你们怎样安全地离开,可是你们并不听。”安宜耸了耸肩,遗憾地叹息,“我可没有将那位先生推到他们面前,一切都是你们自愿。” 女人浑身一震,倏然转过头去,嘴唇轻抖。 楚辰正欲开口,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将所有人的头发都吹乱。同时螺旋桨的声音慢慢从夜空中降下,楚辰抬头看了一眼,一道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人朝他招了招手,大声喊道,“楚少校?” “是我。”他同样大声回道。 砰—— 门后的丧尸听见了响声,开始不断撞击门。顶楼的木门年久失修,锁有些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快走!”楚辰低喝。 有降落梯被扔了下来,楚辰指了指年轻的女人,说道,“你先上。” 女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依稀听见两个字,谢谢。 然后在他的帮助下慢慢爬上了绳子,接下来分别是精英男,安宜和楚辰。 精英男的动作很快,紧接着女人就上了直升机。楚辰转过头,看到木门开始震动,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他皱眉,朝安宜走去。 “我帮你上去,别怕。” “动作快点!”直升机上的人喊道,声音在螺旋桨的嗡鸣声中飘忽不定。 安宜的长发被吹得舞动,探照灯下她的脸白皙得透明。她凝视着楚辰的脸庞,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噪音太大了,楚辰没有听清,不由得更加靠近,问了一句,“什么?” 安宜顿了顿。 “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回他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然而这句话却让他停住了脚步,眼睛猛然睁大—— “这次旅行也是时候到终点了。我很高兴。” 她每说一句话,就朝边缘走近一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已经站在了楼顶边际,八十米的高空,风吹乱她的头发,然而她望过来的目光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视野,干净清澈,一如之前。 “安宜!”楚辰惊骇极了,他隐隐猜出了她的想法,却根本无法接受,“你、你别动——乖,你回来,我不逼你了……求你,别动。” 咚咚咚——木门沉闷的撞击声愈发响了。 “你快走。”安宜笑着说,“我知道你根本无法保护我,我仍然很感激,可是我不想再回去了,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但我能决定我的终点。” 血液疯狂朝头部涌去,楚辰怔怔地看着她,有很多话他想要说,可到了最后,说出口的仍然只有一句。 “求你,安宜……求你。” 砰——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被群起的丧尸撞破,被声音吸引而来的丧尸一波一波地涌了出来,朝两个人扑了过去。 “安宜!”楚辰瞳孔一缩。 她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 “再见,楚辰。” “不——” 纤细的身影轻飘飘地消失在楼顶边缘,楚辰目眦欲裂,疯狂想要跑过去,却被不断涌过来地丧尸挡住。他红着眼眶只得一步步退后,退后,渐渐被逼到了边缘。 “快走!”直升机上的人吼道。 楚辰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尖锐的剧烈的悲鸣。可他还是理智地站在那里,手稳稳搭上梯子,将自己绑在梯子上。驾驶员看到这一幕,立刻驱动直升机起飞,在丧尸扑到梯子上的前一刻,离开了楼顶,渐渐朝更高的地方飞去。 楚辰睁开眼睛,楼顶上有数不清的丧尸徘徊在原地,发出狰狞的吼声,再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有人将他拉上了机舱,他仍然保持沉默。精英男和孕妇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虽然心中疑惑安宜为什么不上飞机选择了结自己,但都没有问出口。 “楚少校,我是赵军,司令让我过来接您,并通知您一声,b市那边已经防御成功,您的家人现在都很安全……” 楚辰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回了一声“嗯”。 接应他的人看他心情糟糕,虽然很为难,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已经查到这种病毒的来源,目前虽然还没有研究出解药,但我们已经找到当初参与病毒实验的人……” 楚辰忽然一顿,睁开了眼。 赵军愣了一下,“少校?” “解药……” 他喃喃,像想起了什么,立刻直起身,在衣服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停住。 他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试管,定定地看着药剂,目光悲喜交加。 “这是……” “解药。”他的声音低哑艰涩,仿佛用足了力气才说出来,“……病毒的解药。” “什么?”赵军不可置信,“您、您是从哪里——” 楚辰低低笑了一声,充满了不为人知的苦涩。 “她给我的……”他轻声说,“临别礼物。” ——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很高兴。 ——再见,楚辰。 还有那个,如蝴蝶落在花瓣上的,轻轻的拥抱。 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将他最想要的东西赠与了他,因为他曾经回报过她的坦诚与真实。 “安宜……” 他忽然捂住眼睛,炽热的,苦涩的液体夺眶而出。 ——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代价是,永远的失去了你。 ——再见,楚辰。 再也无法相见。 …… …… …… ……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评判中……” “评判结果——” “扮演值:97。级别:无与伦比。” “灵气十足,独辟蹊径,令人印象深刻。请再接再厉。” 又回到了那片纯白色的空间。 安眨也不眨地盯着虚拟球体,愣了很久。 “为什么……这次的分数这么高?” 她迟疑地问道,“我没有完全按照剧本来,我以为……” 三维球体闪了闪,一堆数据流穿梭不息,几秒后,机械的电子音传了出来。 “扮演人物关键词:灭世者。” “演员的精髓不在于剧本设定,而在于真实的情绪流露。” 她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即使‘安宜’的表现和剧本有些许出入,可那些‘出入’反而成就了最自然最完美的状态……是吗?” 如果按照剧本,这个名为“灭世者”的安宜将在登上那列火车后推波助澜地传播病毒,即使她因为遇见楚辰而有所动摇,可最后她仍然没有给出解药,结果则是被带走,在实验室里度过余生。 可她觉得这样总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安宜不应该是这样的。的确,对于其他正常人而言,她缺少那些丰富的情感和道德意识,可那并不代表她没有,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要聪明,比任何人都要看得透彻,因此也比任何人要珍惜那种可贵的善意——在她以往正缺少这种善意的二十年人生里。她看穿人性深处的所有闪光点和劣根性,她玩弄人心,并以此为趣,可她并非没有良知。 她只把善意回报给她认为值得的人。 因此到了最后,安没有选择随楚辰离开,她大胆地违背了设定,遵从内心做了一个现在看来让她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决定。 对她而言,这样的安宜,才是一个完整的,圆满的人,而并非只是一个剧本中的角色。 她以为这一次会不及格,却没想到系统会给她这样高的分数。 安宜,是她所见过的最复杂的,最变化无常,最无法预测的人物之一,她甚至也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安宜是否也会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们……他们都不是真的?”安说,语气迷惘,“太真实了……” 那些丧尸,那些实验,那些人。真实得她很多时候都无法分得清。 “请宿主不要提出超过系统权限的问题。” 又是这样刻板的回答。安立刻静默。 球体里出现了熟悉的字幕。 “系统命名第四项测试——《江湖》。” “扮演人物:盟主之女。” “祝你好运。” 44.1 西樊洛水以南,十一月的深秋,风簌簌掠过河岸,带起一阵阵细雨。 正是清晨,日头已被薄如丝絮的乌云层层叠叠遮着,半边天都被渲染成了淡淡水墨般的灰色。洛水河上烟波四起,雾锁长岸,延伸出水的码头尽头消失在云雾缭绕之中,唯有一点昏黄油灯的零星光芒在风中飘摇。远方山色模糊不清,四周寂静无声,却隐隐听得见一缕悠长箫声,缓缓而静,道不尽的水光烟雨,穿云拂雾而来。 时辰尚早,这里是洛水河边往日最热闹的一处,若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刻,便是烟柳画桥,精美画舫往来不息的好风景。然而天色还暗着,客不来,花姐儿还未从昨日的嗔痴娇闹中缓过来,还在画舫上歇着。码头只有几个勤快的长工不辞辛苦地搬着货,合着远方摇橹的欸乃声和箫音,好一副天和自然的宁静港湾。 然而突兀而来的尖哨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寂静。 日头渐高,天色愈发亮了,江上烟波也慢慢散去,隐隐可见河中飘来一叶乌篷船,箫音便是从那里传出。那晌白露横江,山色渐青,悠然自得。这河岸边却杀机四伏,一触即发! 急促的脚步声引得长工纷纷诧异地回头望去,却见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慌不择路地朝这里跑来,眉目隐有风霜,鸦黑的头发上结满了露珠。他看到岸边有人先是一惊,待看清对方穿的是麻布短襟之后面色可见的愈发白了,不由得微微顿住脚步,目光投向往岸边渐缓飘来的一叶小船,咬咬牙,不管不顾地朝这里冲了过来。 “嘿,小哥儿,窑姐儿还未起——”话还未说完,长工又见另一个身影出现在薄雾之中——锦衣窄袖,束发高扎,围着一条绣着木兰花的黄色腰带,半蒙面,却目如寒星,直直朝这里扎来。 长工吓了一跳,“旧馆!”这居然是旧馆的杀手! 江湖谁不知自九联盟有分割之势且愈演愈烈,最终割地为据成鼎立之势,若有一人加入其中一方则会立刻受到其他几个联盟的胁迫,有志的江湖之士不得已另择他算。旧馆便是从这时脱颖而出的。相传馆主是一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女子,不知真名世人只知其代称为“木兰”,手下杀手过百,纪律严明,皆忠心耿耿。和其他组织相同,旧馆干得是为利杀人的勾当,且只接暗杀皇室贵族的生意。虽说当今乱世人命如草,王朝内外龃龉不计其数,多有皇室子女不堪压迫流落在外,旧馆的杀手却以极高的成功率立足江湖,一面同朝堂往来,一面为江湖人所忌惮。因而所有江湖客都明白旧馆不好惹的道理。 长工虽人不在江湖,却多听闻江湖传说。此刻一件那黄色木兰花腰带,双目就是一瞪,立刻指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少年,急忙大声道,“那!他往那边跑了!” 然而锦衣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袖中剑光芒一闪而过,一剑封喉,长工立刻声息全无。其他人见此,哪还敢在这不详之处待着,忙不迭四散而逃。 锦衣人抬起眼,看着少年逃无可逃地站在长长的码头边,身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洛水,远方青山白云缭绕,明明一副气象开阖,吐纳万千之景,却因为心境不同,显得迫力压人。 他摇了摇头,开口了,声音如刀挫般嘶哑难听,淡淡道,“好运让你逃了两年,小皇子,这下你无处可去。何苦多做挣扎,我必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 少年面色惨白,怀中紧紧揣着一物,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近的乌篷船一眼,温玉般的脸庞紧绷,目露绝望之意。 “你倒是个聪明的,”猎物被困,锦衣人终于有了闲心多说几句,“堂堂皇子却与乞丐混与一窝,但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你白白多活两年,呵——曾天纵贵胄,如今也如野狗一般乞食生存,忍辱负重两年,到最后也逃不过一个死字,何必呢?” 他露出的狭长双眸阴冷渐起,“你倒是第一个让我失手的人,如此死去却是便宜你了。” 没想到的是,一路上如一条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稍不注意就会混迹人群弄丢的少年,此刻却一摆之前惊慌失措的模样,略略抬起了头,一双点漆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隐含一丝冷笑。 “你也说了,忍辱负重。” 成功了那才叫忍辱负重,失败了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锦衣人面色一紧,再不多做犹豫,起身就朝少年掠去,寒芒在袖中闪过—— 少年退无可退,却不得不侧身躲过这必杀的一剑,脚尖踩在河岸边缘,整个人都往水中坠去—— 箫声顿住。 一条白绫横空而来,穿拂过烟波缭绕的洛水,打散了聚拢的薄雾,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击响长空宛如有灵性般卷上了少年的腰,同时一股巧劲含在白练之中,借着打璇儿的功夫一下撞开了锦衣人的剑,尾端轻飘飘掠过他的胸膛,却让他当场不得不后退几步,闷哼一声,嘴角见红。 这般深厚内力和奇妙手法,还有这看似轻薄如蝉翼的白绫……锦衣人脑中思绪一转,目光落在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上,猜到来人身份,心知不妙,却还是侥幸地高喝一声:“我乃旧馆黄带门人,阁下为何阻我?!” 旧馆虽是新秀之门,但所结交的无一泛泛之辈,寻常江湖人见之则绕道行。何况是七色中的黄带之徒,位份很高,剑术江湖闻名。可他即使平日自视甚高,在隐隐猜到来人身份之后,也不禁一阵心虚。 那个人一贯不问江湖事,虽然盛名已久,行事作风却如隐世大家,端得是只问天下人,却从不滥发善心。更何况,除却那个人本身武功高强鲜少人能极,身后是整个天机盟,师门在江湖上虽后生极少而无人敢欺,其师傅曾是先帝御封的“青衣侯”,即使隐居无量山多年,仍牢牢占据天下第一的位置。 向来江湖庙堂有隔,天机盟又从不干预这些龃龉,怎地突然这番出手相救?莫非他们有旧? 天色渐亮,周围已有行人路过。到了时辰画舫里的姑娘也懒懒地起了身,对着洛水河面梳妆洗漱。锦衣人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河岸,心中暗恨,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那白绫看似轻飘飘地一掠而过,他却已然受了内伤,断不是对手。 可他不会就这样放手的,没有人可以这样欺辱旧馆,令门主颜面全失! 少年被那白练卷起送到了另一处附近的河岸,没有受一点伤。刚落地,他就立刻抬起了头,紧紧攥住怀中的物事,盯着那乌篷船,眼睛亮得惊人。 终于,船中有一人躬身而出,却是穿着鹅黄色织锦长裙,头戴雕花坠珠簪子的少女,圆脸大眼,雪肤粉颊,神态又娇又俏,乌目流转间说不出的泼辣韵味,叉腰指着那锦衣人,骂道,“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杀人,旧馆门人就该如此胆大包天?!我家小姐菩萨心肠令这小少年逃过毒手你还反过来理直气壮得很,黄带门人又怎样?你打得过我家小姐吗?” 嗬——路人吸了一口气,未曾见过这样不顾仪态的丫鬟侍女,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丫鬟代替小姐们出面的事情还真不多,有哪家小姐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虽说怒斥旧馆门人也面不改色,但这泼辣的性子……小姐当真不会吃亏吗? 显然锦衣人也是这个想法。他冷哼一声,激道,“可是身体有疾?抑或管教不当,让一个丫鬟来同我说话?这里哪有你开口的地儿,退下!让你家小姐来同我解释!” “你——” “芳歇。”一个温和的女音。 侍女顿时偃旗息鼓,恭敬地退到了一边,脸上怒气尽收。 “既然想要我出来说话,那你可要好好受着。”那个声音仍然轻柔如水,在空旷烟色缭绕的洛河边,一如箫声那样悠远深长。 锦衣人浑身绷紧,下一刻就情不自禁地瞪大双眼—— 蒙蒙细雨,水光云影之中,青色的身影倏而从船上前来,踏水而行如履平地,只点下一缕清波悠悠荡开,不曾惊起一只鹧鸪,有种月步闲庭的幽,在这杀机四伏的洛水雪亭,宛如林下之青松,荡尽浮尘,还这天地一缕清寂。 她似春风携着暖阳,毛毛雨落在她的身侧却沾不湿衣物半分,在挨着她的前一刻就已然被蒸发。身后汪洋万倾,一片清波无垢,她的容光却比那烟雨晴岚更夺目—— 一根泛着珠玉光芒的白色束带将长发简单竖起,没有任何装饰,一袭最普通的麻布青衣,袖子将将挽起,露出伶仃腕骨,五指秀长如竹。她有一双映不进风霜雨雪的沉静眼眸,眉修长自然,肌肤如素瓷泛着雪色,整个人通身居然只有黑青白三色,瘦削挺拔如琳琅青竹,藏山积雪,一派清然疏雅之姿。近看了,远山扫长眉,天然去铅华。修目清空凌凌如寒泉浸玉,简朴青衣,却有明珠清辉内蕴,一眼望去,令人如观微云河汉,若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有人认出了女子,不由得惊叹,喃喃,“居然是她……” 天机盟主之女,青衣侯十年来唯一收过的爱若至宝的亲徒,被为人最为德高望重的阁老赞过“真天人也”,为江湖人赠美称“妙风使”的后生之首,安宁。 她站在河岸之滨,风吹雨摇路灯的昏黄灯光映照得她半边侧脸如温玉雪瓷光洁无暇。她手执一支古朴的木箫,侧眼望过来,看着他,眉目有如淮南千山下涓涓而下的细流,清静淡远,声音温温然,问他。 “便是救了,你待如何?” 45.2 斜日半山的光景,少年在清苦的药香中幽幽醒来。 多年流落在外,他保持着极度警惕的性子,神智已然苏醒,却下意识地延续着平缓的呼吸。果然听见了一个娇俏的女声,他记得,是那个人的侍女。 “小姐,作甚亲自帮那小子煮药,就算怕那旧馆的人下毒,这脏累活计也该由我来做。” 她也在? 屋子里有三人,他却只听见侍女的声响,那个人内力深厚断非江湖常人能及,没想到却几乎臻入化境,连呼吸声都已听不分明。是了,就连旧馆的人在她面前都不敢开口要人,他果然没选错人。 他听不到她的回答,讶异了一瞬,忽然又想起之前流传在江湖上关于妙风使的故事——其父安百川而立之年坐上天机盟盟主之位,爱妻在生下安宁后去世,至今未娶。安宁在四岁时遭到安百川仇敌冷四娘迫害,中了剧毒,,即使盟主连夜将她送往旧友无量山青衣侯处,花费无数天材地宝救回了亲女,命是保住了,却毒哑了嗓子。虽然后来毒性褪去,慢慢能够开口说话,她却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只愿对亲近之人有只字片语罢了。 可她竟然为他开了口? 莫非她已经知晓了? 咕噜噜热水翻滚的声音,她在亲自为这个从乞儿窝里逃出来的少年净手煮药。她在无量山上待了多年,师傅青衣侯在半片山头都种满了药材和蔬果,可她只管品相从不屑亲自动手培育。在练功之余,除了照顾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师傅平日起居,安宁还需每日照顾那些地里的名贵药材以及蔬菜瓜果,早已是半个大夫及农夫。 她的手握过剑,翻过泥,拔过草,手掌和指腹都留下过厚厚的茧。可青衣侯是个极爱美的,自然不会容允爱徒修长的手指有这些缺点,于是都用药材煮水将它们细细抹去,并嘱咐下山后也需常这么做,女儿家得比别人更爱护自己。她惯常是个听话的,师傅之言从不敢违逆,因此平日里出去,常人一看她细嫩的手掌和指尖都会以为这是个娇娇大小姐。 可侍女芳歇知道,安宁日常从不让人服侍她的起居,院子里还有一大片瓜果园,都是小姐亲自种下的,每日细心浇水施肥驱虫,长得比街上拿出来卖的蔬果还要好。自几年前小姐下山归庄后,芳歇虽说是个侍女,却从未被小姐斥责过。安宁性子温软又好说话,遇上心直口快脾气焦躁的芳歇都是哄她的那个,这样如竹挺秀如水温柔的人,她再不泼辣些,护着她些,那些看小姐心善的魍魉鬼魅指不定哪天就会欺到她的头上去。 因此她百般看这个小少年不顺眼。 浑身又脏又乱,脸色颜色倒是还好,五官瞧着端正,只是心思太重了些。虽说芳歇常年被小姐宠着脾气不好,可她毕竟是盟主庄上的人,能被盟主选上的家生子哪有可能真是个没脑子的?她自然看得出这个少年是不知从哪里打听出的消息,知道每月初十安宁都会泛舟洛河,以祭亡故,这才故意冲了过来,掐准了时间,发出响动令小姐出手救了他。 可她不明白的是,虽说小姐脾气极好,刚下山在江湖历练的两年,被隐世的璇玑门主赞过“有赤子之心”,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好糊弄的。她心思比常人更通透,自然也看出了这些算计,往常小姐是断然不理会的,可如今——? 芳歇嘟哝地拉长了声音,“小姐——您这样抢了我的活计,若让我被庄主训了可如何是好?” 安宁闻此,低头微微一笑。她垂下的眼睫俯下一片淡然的光影,弯起的唇角隐约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意又轻又软,脸在雕花窗透出的斑驳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她拿着小蒲扇轻轻摇着将火烧旺了些,氤氲的蒸汽将她的侧脸渲染成一幅山沉月静的水墨画。 芳歇这样说,她也只不过是摇头笑了笑,她的声音比寻常女子更低,微哑,缓缓道来。 “不过是个,可怜人罢。” 少年呼吸一顿,这小小的瑕疵立刻就让习过武功的芳歇发现了。 她冷哼一声,故意放大了声音,不满道,“什么可怜人?小姐,我看您就是心肠太好,容易被那些凑上来居心叵测的人骗,您在这里辛辛苦苦地熬药,那晌被人救了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装睡偷听人家讲话……小姐,我看等那人伤好了,仁至义尽了,就赶他出去罢。” 安宁早就发现他醒了,却不戳破,只是慢慢摇着扇子煮药,神态悠闲极了。 这般明显挑刺的话,少年也无法再装下去了。他睁开眼,看了头顶多是普通人家所用的床褥布料半晌,撑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艰难地起身,抬眼望过去。 他感觉到有人为他清洗过,还换了一身中衣。若放在几年前刚懂事的少年也许会面红耳赤,可他面色变也未变,一双比墨水还要浓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安宁的背影,直到芳歇眉头打结,才缓缓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十二岁少年声音算不得好听,又长时间颠沛流离,嗓子饱受折磨,说出来的话低而嘶哑,有如刀磨。可他的语气很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排除万难才能道来,他的目光过于深,完全不似少年活泼,不曾从她的身上移开,一字一句,宛如烙刻。 “舒良缘,乃我生母。” 芳歇吃了一惊。 舒良缘?这不是那位前两年死于宫中大火的那位纯贵妃的闺名么? 芳歇知道那位美貌传于西樊的贵妃之名并非偶然,而是因为,这位贵妃在未入宫之前,还是待字闺中的翰林大学士嫡女时,有一段扮成少年游历江湖的日子,在那时候和当时年少的安百川结为异性兄弟。芳歇那时还小,只远远见过一面,隐隐记得是一位颇为沉静端方的客人。后来进了宫后就慢慢少了和盟主的联系,前几年毫无来信,直至传来纯贵妃所居的宛良苑失火的消息。 既然他是纯贵妃的儿子,那他不就是…… 少年眨也不眨地看着安宁,听到他那样说,她只是顿了一顿,尔后将蒲扇交于侍女,慢慢转过身来,抬眼看着他。 他自小在宫中见过无数以美貌自恃的妃嫔,流落在外后也或远或近地瞻仰过所谓江湖四大美人的容颜,可若论容貌对于常人而言确是美的,但在他眼中却不及他生母十分之一,他看着那些女人搔首弄姿的模样就像看着涂满了胭脂粉末的枯骨,留不下丝毫余香。可她,可这个人——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无数次听人谈论起安宁的名字,她非比寻常的家世,天赐般的清奇骨骼,生来便具有独步天下的资本。况且她幼年虽遭遇不幸,却有幸在每年无数被送往无量山的孩子们中一眼被青衣侯所看中,传授无量山最高深卓绝的内力功法“沐春风”,仅仅十六岁就修习到了第七层,江湖后生中无一不望其项背。她十四岁下山游历,不过两年,就博得无数美名,所有人都仰慕其容颜和品格,出生世家以貌美和诗画著称的清河郡主都不敢摄其锋芒表示愿以手帕交相待,他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江湖人对于传奇的向往,那天只隐隐瞥见,模糊不清,而今日—— 她的确当得起阁老那一句,“真天人也”。 真正的美丽向来并非只是一副面孔,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她的五官,但闭上眼也能描绘得出她的容颜。 如簌簌悠行于青石松竹下的晨风,似皓月积雪山下融化的弯涧细流,是空山新雨,润入晚秋。 被她近在咫尺的琉璃眼眸摄住,他不自觉地微微松开了手。 安宁凝视他的面容,她的眼角眉梢还残存煮药时袅袅飘出的水汽,细长的白色罗带松松懒懒地束起鸦黑长发,一缕飘然落至脸旁,青衣惬意,秀逸如竹,轻声道:“便把你枕下的匕首拿出来罢。” 他顿时脸色大变! “匕首?!”芳歇也是大惊,少年的洗漱是由一个下人代为完成的,她却还不知晓他哪里藏着刀。她顿时怒目而视,喝道,“好一个以怨报德的白眼狼!” 少年脸色惨白,却没有任何解释,抿紧死白的嘴唇,沉默不语。 安宁抬起手,芳歇顿时噤声,眼里却止不住的怒气,如利剑刺入他的胸口。 安宁并不生气,眼眸清清淡淡的,只是悠然地开口道,“有这般警惕,不错。” “小姐!” 安宁朝她笑了笑,芳歇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还是不甘不愿地嘟嘴退了一步。 却听她温和地问道,“你说你是良姨之子,可有凭证?” “有。”少年嘶哑地回道。他的里衣还穿在身上,因此藏在衣服里面的匕首和信物都没有被拿走。他从贴身的地方慢慢拿出一个被看不清颜色的绸布包裹的荷包,缓缓递到了她面前。 在乞丐窝里待了两年还能保住财物,他确非常人。 安宁垂眼,看到少年伸出的掌心和手指间全都是细小结疤的陈年伤痕,她并未多做他言,只是接过荷包,轻轻将它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石榴花形状的宝石耳坠,耳坠上一滴血迹比宝石更夺目。 石榴花,是安宁的生母最爱的花种。 她长久地凝视耳坠,心里叹息。 西樊乃四国一域中最强盛的国度,近十年来却因为当朝皇帝昏庸无能纵情酒色而逐渐被掏空国库,本是乱世四方倾轧不断,西樊内外难以太平,皇贵妃娘家把持朝政,迫害皇帝其他皇子。而纯贵妃宫殿无故失火,唯有他死里逃生,流落江湖,扮作乞儿苟延残喘,身无分文却横跨半个西樊来至洛河,不知隐忍算计了多久,终于将自己送到了她面前,把信物交给了她。 这却不仅仅是个信物。 他曾是皇朝最尊贵的龙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骄子,幼年既有天才神童之称,是除太子外最受皇帝看重的一个,如今却一朝跌入泥沼,生母含冤而死,自身爬满掻蚤。他千里而来,怎么可能是为投奔一个早就失去联系的生母义兄,只为早晚温饱而活? 所有的忍辱负重,不过都是为了一朝得势,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人罢了。 而一个丧母,父昏聩,娘家势力被抄,亲近之人悉数背叛、死亡的落魄皇子,要如何才能得势,登上皇位? 安宁缓缓抬头看他,少年却不顾伤势下了床,双膝赫然跪地,发出闷响。他脸色苍白,双目却深如泥沼,盯着她,缓缓低头,额头触地。 “庄主曾对我生母言曰:若有难,兄必排除艰险,不负良缘。” 他一字一句,刀割着每一寸血肉,呼吸都仿佛涌出腥气。陌生的热度涌上眼眶,他却没有闭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留下零星的血痕。 “若言而有信,不负良缘,请助我重回旧地,让生母沉冤得雪九泉之下可以瞑目,我当五脏六腑,铭感大恩!” 屋内倏然一片静寂。 46.3 入夜,山庄里,书房中一点油灯不熄,影影绰绰。 安百川如今已过不惑,外貌却依然硬朗清癯,身材高大挺拔,目如寒星,颇有武林高人之风。他当上天机盟盟主之位已逾十年,为人正直不阿,御下有方,在江湖上威名远扬。安盟主与其爱妻也曾传有佳话,只育有一女爱若珍宝,虽爱妻亡逝多年也不曾续弦。虎父无犬女,安宁幼年被青衣侯收徒习得“沐春风”,直到十四岁下山,不过两年就在博得一片美名,络绎而来的求娶者不胜其数。安百川总在外言不干涉安宁婚事,大概也算一种愧疚,他从不逼迫她在适婚之龄嫁给任何人,也不会轻视她所喜爱之人身世地位皆不如爱女。在她的母亲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名之辈。 安百川虽爱女如珠如宝,但毕竟父女之间真正相处不过五年时光,安宁又是个惯于沉默温顺的性子,不曾主动在这样的深夜前来寻他,也不曾提过任何要求,直至今天。 安百川背手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梅园,暗香浮动,月色薄昏。他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可知,是你良姨在进宫前,主动和我断了兄妹关系?” 安宁垂下眼,柔声回道,“父赞其‘聪慧识大体,有良将之风’的人,总不会错。” 安百川笑了笑,他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望着一豆灯光下风采夺人的亲女,颇为慨叹,“可惜女儿身啊……若为男,当为一员守世大奖,西樊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举步维艰的地步。” 安宁抬起眼,正对上安百川凝视的目光。 “我儿,你当知道,那小子刻意去洛河寻你,是不怀好意。” 她说,“我知。” “那你可知,他此番前来投亲,到底为何?” 安宁顿了顿,“我知。” 安百川面色愈发复杂,“江湖朝堂远,当今之势,即使我为义兄,她为义妹,父依然可以拂去名声不要,只为保安家一世安宁。” “我知。” “既然你都知晓,”安百川叹息,“就不该来找我。” 安宁深深俯首,一头鸦黑长发飘然而落,睫毛如蝶翼轻轻颤动,她的声音微哑,如夜涧溪流缓缓而淌。 “我知,并非父亲顾忌名声,也非忌讳良姨之子小小年纪心机却深不可测,而是——”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东耀新黄登基野心勃勃,和北昌联手妄图进军西樊,南吴国力愈发强盛,传闻帝女窥天命而降世,不过稚子之龄便通读兵法,一句‘凡水流之地皆我国域’心思昭然若揭。唯我西樊,内帝不贤亲小人,皇室倾轧,民不聊生。外三国虎视眈眈,而蛮荒失去圣女,血脉断绝,必会扶持旁宗代为首领。” “父亲,国之为先,方才有家,江湖庙堂,唇亡齿寒,这些道理是您教给我的。” “我也知晓父亲一直暗中打听良姨的消息,并嘱咐他人多多照拂。两年前宛良苑失火,您也多方寻找良姨之子的踪迹,您是一诺千金之人,即使在良姨狠心与您断绝兄妹关系,也不曾真的将她置之不顾。” 安百川一震,苦笑道,“我从未想过瞒着你这些。她是个好的,不忍心牵连安家,料到会有这一天。那石榴耳环,是你母亲赠予她的,她必不会以此来挟我们往日情谊为她报仇。” 安宁微微一笑,“是。” “这小子逃出皇宫,忍辱负重两年,如今却不知从何处知晓他母亲的过往,拿着这信物来寻我——”安百川摇了摇头,低叹,“他知道无法接近我,于是想方设法靠近你……阿宁,他不是个好相与的,所图甚大,我恐怕他会把整个安家甚至江湖搅得一团乱。” “既已乱,又何惧?” 安百川一顿,似是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目光沉沉,“阿宁,你却是这样看重这小子,为何?” 安宁露出温和的笑,眼眸如余晖蕴有霞光,“父既无法将他弃之不顾,又言其小小年纪心思难测,与其待他费尽心思玩弄手段将您说服,不如省去这一步——既为良姨报了仇,也可勘明他的心性。” “他若有此才能,为天下先。” 安宁俯首,声音沉静,“待他有情有义成为明黄贤帝,我自不离不弃甘作左膀右臂。” 天下!又是天下! 他的妻子为天下而死,他唯一的女儿为天下而俯首为利剑,她们都是心怀天下的人,一颗七窍玲珑心,博爱世人,却独独忘了自己。 只留他一人,因为爱这两人,不够爱世人,痛苦难言。 “你想好了?”安百川沉沉问道。 安宁双膝落地,深深俯首。 “父亲养育之恩不曾忘不敢忘,但西樊之人已受够了苦难,那两年我所闻我所见,其残酷举世难寻,穷人易子而食屡见不鲜,富人酒池肉林欲壑难填。连这江湖,心有侠义的刀客被迫沦为山盗,漠北世家之子战死于前线,我们这里的安宁又能侥幸多久?” “皇朝子嗣互相迫害,如今只余五人,却无一位贤明仁厚之君。父亲,他既千里迢迢投奔而来,与其将他驱赶免龃龉沾身,何不如亲自将他置于身边,教他何谓仁智礼仪信,何谓明君?” 安百川听爱女此言,目光复杂地看她半晌,最后问道,“若他不为明黄贤帝呢?” 安宁缓缓抬起头,神情温和沉静。 “我自亲手,断其后路,除此大患。” 安百川仰首,望着窗外愈发淡薄的月色,一时间思绪汹涌难言。 最后,他只能沉声叹道,“你若执意如此……可晓得其中艰辛?” “晓得。” “罢了罢了。”安百川摆手,苦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不过……舍不得罢了。” 侥幸得想要将这难得的父女之间的闲暇时光再拖得久一些。可终究无法实现,意难平。 “你长大了,做你想做的去罢。” 安宁道,“诺。” “你心思剔透,一切只需多加注意。”安百川嘱咐道,“我自静候佳音。” “诺。” …… …… 深夜,有人彻夜交谈,有人辗转难眠。 梵晔睡眠极浅,半夜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惊醒,身上骨髓里一阵又一阵刺痛凉意,愈发剧烈地从骨头缝里蹿出来,刀割般难忍。他忍耐着没发出声音惊醒任何人,却无法再继续躺下去,只得艰难地起身,穿好中衣,打开门往外走去。 他的外伤因为得当的调理好得极快,只留下一些小伤疤。他也知晓这种痛意并非伤口,而是一种剧毒,顽固地种在他的骨头血肉里,时不时地复发,每一次都是扒皮抽筋般的难受,让他无法在原地呆住一秒,只能通过其他的方法暂缓一会儿,而下一次依然如此。 山庄里空无一人,冷风吹在淡薄的衣服上窜入衣领里,他脸色苍白,但这种寒冷反而能稍稍麻木一些身上的苦痛。没有人拦住他,他如入无人之境地慢慢走近了一个园子,这里种满了梅树,深秋早梅凌寒而开,晚风掠过花瓣簌簌打着旋儿飞落。梵晔站在一株梅树下,繁华缤纷落了他一肩,幽香暗袭入梦。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箫声。 乐曲初始,缓缓而静,如月醒中天,星暝银汉,渔翁轻踏惊鱼的鸣榔处,汪洋万倾,鱼不惊鸟不鸣花不落,水光山色,烟雨晴岚。那音色清静处如蔼蔼溪流幔,梢梢岸筱长。缠绵之时,欲眠不眠夜深浅,晓来但觉衣裳湿。箫声渐长渐远,宛如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胸中。而尾音则游游荡荡于世间,在半山余霞之中,暝烟两岸,一叶扁舟。 四处寂静无人,唯有他闻此箫音如痴。 梅花瓣在空中如鹅毛之雪飘飘洒洒,倏然在空中起起伏伏,而落在泥土之上,却宛然水墨横洒,蓦然两个以花瓣写成的字—— “后园”。 这般远的距离却能将内力控制得如此完美几乎臻入化境,除了“沐春风”的传承者,不做二人之想。 他循着声音一路走去,终于在后园的一株梅树上发现了她。 那树是整个园子里枝干最粗壮树冠最繁盛的,而她坐在一处低矮横出去的枝干上,束发的白色绫罗带因风飞起,宛如星空银河留下的一缕痕迹。月光淡薄极了,穿过繁花和枝叶的荫蔽洒下一片淡然光影。而她坐在光影之中,眉目如画,手执木箫,青衣摆在晚风中扬起,似水如云,吹得一曲山明水秀。 他抬起头,碧落月色渐渐清明,在间隙间,他终于望见了她转来的侧脸。 宛若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击中了他,令他后退两步,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做下了一个决定。 江山,他要得到。 她,他也要。 47.4 安宁从树上飘然落地,悄无声息, 然后转身, 看着他。 梳洗后的少年脸庞全然干净,面对着月光, 露出一副难寻的好相貌来。长眉修目, 薄唇微抿, 尚未长开却已然初窥轮廓,眉目间清贵难言, 透着冷然雪色,一双黝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住她。 这样的对视中,少年却不免暗暗握紧了手指。 安宁今年刚及十六,不过也比他大了约莫三岁,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觉见人如沐春风,待人温和有礼, 找不出错处来。可她毕竟是青衣侯的徒弟,真正的武林高手,一旦气势略开,就逼得他险些退后两步, 屏住呼吸。 她知道了!——他的脑海中猝然冒出这样的讯息, 却咬紧牙齿,不发一言。 安宁垂目,少年身高仅仅到她肩膀,却瘦得出奇,中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一截笔直锁骨外露,明明身无二两肉,却倔强得像头牛。 不,他可比牛要狡猾多了。 在她清清淡淡的注视下,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略略转开了眼睛。 安宁心里叹息,收回外放的压迫,少年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倏然让他浑身绷紧,如同冷水灌顶。 “良姨未曾让你为她报仇,是吗?” 梵晔陡然抬起头,瞳孔一缩。 安宁只是垂目望着他,脸色仍然温和,声音低哑沉静,“你若想过平凡人的日子,我安家可以保你一世安宁。又何苦抱着过去的执念不忘,辜负你母妃的这一番心意,活在复仇的煎熬之中?” 少年咬着牙,不说话。 安宁轻声叹息,“我们虽是江湖人,多讲意气用事,快意恩仇,可我们也断然不会为别人借刀杀人。若你不愿说,我便不问,此后,你就在这里安然做个闲人罢。” 她转身就走,果然听见少年一声低低的呼唤,“等等——” 她顿住,却没有转身。直到少年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迈出脚步,亲自走到她面前,微微抬头,看着她的脸。 “我骗了你,”他说,神态只有倔强和坚决,没有羞愧,低低道,“我也知道,都瞒不住你。”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安宁仍然不置一词,只是看着他,姿态悠然娴静。 梵晔握紧了手指,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在她面前和盘托出,并非出于自愿,只是一种姿态——她这番前来,无非是明确无疑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他那些精心谋算的小把戏在她眼里什么都不算,从头到尾她都看得清楚。若他坚持着不坦白,她仍然会养着他,却决不会帮他;如果他答应在他们面前再不做多余的心思,将诚意双手奉上,她才会考虑这一切。 除了安家,他一无所有,唯有依靠她。 而若想她伸出援手,他再不能妄图隐瞒她。 她对他那些小把戏看得明白,这令他在她面前仿佛是赤果的,而她对此全然无动于衷。 他忍着心里巨大的羞耻感,压下自尊,竭力稳住声线中隐隐的颤抖,低声开口,“奶娘背叛了我们……我娘……她将我送进密道,只身一人挡住追兵,**、**于苑中……我从密道的河中逃了出来,但是那个人不肯放过我,我不得已——” 他深深吸了口气,眉目仿佛结了冰,眸色愈发深黯下去,“我娘临死前攥住我,让我不要报仇,让我隐姓埋名活下去……呵,这怎么可能?我最亲近之人背叛我,我最爱之人死在我面前,为了打压她,我舅舅被诬陷通敌叛国抄家斩首……活下去?隐姓埋名地活下去?我身负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地抛去过往,就这么活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安宁,声音愈发低沉,坚定,“我要报仇……她毁了我的一切,迫害朝臣,残害百姓,还想她的儿子坐上皇位,将这天下拱手让人……做梦。” 他说着,忽然一顿,捂住嘴急急背过身去,闷闷的咳嗽声,他忍得浑身颤抖,方才将这肺腑间的痛痒压了下去,继续道,“就算我娘不让我复仇,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就算我……我骗了你,利用无辜之人……你视我如洪水猛兽也好,觉得我居心叵测也好……我不后悔。” “我要那些害了我娘,将我逼迫到如此地步的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安宁微微一笑,宛如待放的雪梅,幽香纷至沓来。 “不后悔?” 梵晔一顿,双膝就要落地,却被无形的内力拖住。他抬起眼,定定道,“绝无后悔。” “好。”安宁微微颔首,“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绝不欺瞒。绝无后悔。 话音刚落,梵晔微微睁大眼,有耀眼的星光在他眼中绽放,他忍住满心欢欣激动,向前走了一步,低低道,“……不忘。不敢忘。” 安宁垂目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搭在他的脖颈上,感受到指腹下的微凉皮肤顿时变得僵硬,弯了弯眼睛,收回手指,和声道,“四肢虚浮无力,唇色发青,脏内偏寒,脉迟,干咳……你中了毒?” “……是。”梵晔讶于她一眼看得出来,随即想到她是青衣侯之徒,释然,沉声道,“尚在宫内五岁时不慎中了招,无法根治,只能用药压着。这两年疏于用药,有所复发……” “可有说是什么毒?” 梵晔顿了顿。 “幽冥蛛。” …… …… “幽冥蛛??!” 芳歇捂住嘴,瞪圆了眼睛,“天下至阴至寒之毒幽冥蛛?” 安宁一边捣药一边点头。芳歇愈发惊讶了,“这是宫中那位下的毒?可这是江湖中失传的寒毒,不是说自药王谷出来的毒医死后这毒的方子一并佚散了吗?那位是怎么——” “旧馆之主,”安宁淡淡道,“是毒医的半个外门弟子。” “木兰?”芳歇想了想,“我倒是没听说过毒医还有外门弟子。” 安宁笑了笑,“确是没有的,可他有一个亲传弟子,在毒医死后不久,他的弟子尸身被发现在谷中,被虫蚁啃噬脸部腐烂,身中十几种奇毒,极其凄惨。” 芳歇皱了皱细眉,“这么说来,是有人毒死了毒医的弟子……如此心思歹毒,非深仇大恨者不可为……和旧馆那人有关?” 安宁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将药材磨碎了,烧开水开始煮药。 “难怪当日那人看实在讨不得好,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原来这毒是他们门主呈给那位的,现在是收尾来了。”芳歇摇了摇头,忧愁地叹息,“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搅得别人家破人亡还不够,还非得来斩草除根,实在歹毒。” 安宁轻声道,“若铲草不除根,恐怕春风吹又生……她忌惮纯贵妃娘家势力已久,又恨舒将军手下亲兵十万,只认将军一人,得此良机,一举翻身。” 芳歇道,“是这个道理,那小子整日算计,要不是小姐你点破我可差点被他蒙混过去……小姐,你看他真是做好皇帝的料吗?” 安宁只轻轻摇着蒲扇,脸庞在水雾中氤氲不清,只隐约窥见她唇角似有笑意,漫声道,“心性极坚,可忍常人所不能忍,话里行间,字字斟酌,以吾之矛,攻吾之盾……是个聪明人。” 芳歇从未听安宁对人有过如此评价,不由得好奇道,“您是说……” 她笑意愈发深了,“他明白我此番并非为他,为良姨,他用这整个天下作为豪赌,诱我下好大一盘棋。而他只需一个誓言,一点决心的代价。” 芳歇沉吟良久,最终说了一句话—— “愿者上钩。” 安宁手一顿,继而又慢悠悠地摇了起来,声音清清淡淡地飘出窗外。 “不错……不过就是,愿者上钩。” …… 当芳歇将药端给正在屋里艰难地用手练字的梵晔时,他瞧也未瞧,端过碗一口就将极苦的汤药喝了下去,一丁点儿没剩,连眉头都没皱。 芳歇瞪大了眼睛,“嘿,小子,你都不问问这是什么药吗?” 梵晔只淡淡回道,“何以问得。” 芳歇难得被噎了噎,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他半晌,见他握笔的姿势颇为别扭,不由得好奇道,“你这手是怎么了?” 梵晔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手指不停轻抖,连同纸上的字都歪歪斜斜。他头也不抬,只道,“受过伤,未愈。” 这岂是未愈,芳歇看他这姿势,他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一定是骨折过,就这年内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忍痛掰直了去,但受过伤寒浸过冷水,却还是留下了严重的病根。 他才卧床一日,就非要下床走动,决不好好躺在床上,谁都拉不住。 那天芳歇正巧经过院子,听到下人们的劝阻声,正欲进去看看,就听见少年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待盛年之日,却如八十老朽卧床不起,如何对得起她的另眼相待?如何对得起我发过的毒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决计不可浪费一日光阴,让他人为我的倦怠付出代价。” 她只觉一愣,在屋外站了许久,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芳歇打量这小少年许久,才从荷包里逃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子上,嘟哝道,“我算是明白小姐为何如此看重你了……呶,小姐让我带来的伤药。之前不知是何用,现在却是知晓了……” 梵晔停下笔,目光顿在泛着柔润光泽的玉瓶上,不过拇指大小,用红绸塞住瓶口。他愣了愣,沉默地接了过来,打开闻了闻,一股怡人带着暖意的清香扑面而来。 原来,她也看见了。也是,她那样通透的人,连他藏在最底的心思都看穿了,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伤都未曾发觉? 梵晔将玉瓶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他处的温度,对芳歇笑了笑,低声道,“……代我谢过,实是感激。” 芳歇轻哼,“你记得小姐的心意就好,可别浪费她一番辛苦,好好养伤才是正理。” 梵晔黝黑的眸子注视玉瓶,微微一笑,“是,定不辱命。” 48.5 利剑当尚明主。虽说安百川从未拂逆过安宁的请求,却也不是任人糊弄的。想要获得安家的支持, 可以, 却需要先通过三个考验。 半个月后,梵晔终于养好了伤, 却听闻芳歇带来的消息——他的舅舅舒镇北舒将军被查出通敌叛国的事已经核实, 抄家问斩, 三天后将要行刑。 梵晔一愣,什么也没说, 穿好衣服刚要出门,就被安宁拦住。 “你救不了他,”她说,语气淡淡,“谁也不行。” 梵晔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低声回道,“我明白。”没人就得了他的舅舅,即使他被莫须有的罪名诬陷,但他仍然是舒家的人, 舒家一代忠臣从建朝起就是钟鸣鼎食之家, 族内弟子文武双全者辈出,对西樊忠心耿耿,三代宰相文臣,无数将领战死沙场——那个人绞尽脑汁想要动摇舒家的根基,她的确做到了,而且她也知晓,就算朝臣百姓万人请愿,舒镇北也必须人头落地。他不会逃,就像他所有的先人那样,明知是不归路,也要赴死前行。 满门忠臣,一腔忠烈,终究是抵不过腐朽内蛀,权欲滔天。 “我要看着,”梵晔脸色苍白却平静,“看她如何将我先祖用血汗打来的天下,拱手让人。” 安宁垂目,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罢。” 她带他同去,用庄子里最快的那匹骏马,出城后不眠不休两天两夜,终于奔赴刑场。 他不曾合过眼,形容狼狈,满目风沙疮痍。 刑场人山人海,官兵包围了这里,将鸣不平的百姓牢牢拦住。舒家忠国之名天下皆知,门客后生不胜数,然而胆敢为镇北将军翻案的无一不身陷囹圄,杀鸡儆猴。百姓只能围住了行刑台,用无比憎恨怨毒的目光投向监斩官,痛骂,诅咒,摇头叹息。 刑台上,除去奴仆,舒家子弟上下八十多口人,还包括他那不足七岁的侄儿,皆被蒙住双目,双膝跪地,如同被宰割的牛羊,面对众生。却无一人求饶。 就连他那幼龄侄儿,都只是依偎在父亲身边,双目被遮,却挺直脊背,不曾低头。 “长洲,长庭,”将军问,“我儿,惧否?” 两个孩童齐齐摇头,大声道,“无惧!” 安宁和梵晔隐于重重人海之中,遥望刑台,听将军忽然朗声大笑,豪气直冲云霄,喝道,“七岁小儿尚不畏死,还懂孝悌忠信,可笑祸国毒妇却鲜廉寡耻,杀鸡取卵,和那卖国鼠辈沆瀣一气,残害忠良,将我泱泱西樊搅得民不聊生——可笑,可叹,可耻!” 监斩官色变,倏然起身,“大胆!来人,给我封住贼人那嘴!” “谁敢?!”将军横目,侍卫脚步一顿,为气势所迫,一时间不敢上前。 监斩官冷哼一声,“多说无益,待午时已到,立刻行刑!” 舒将军却毫不畏惧,他身上伤痕累累,俱是鞭痕和烧伤,双手被缚,双目被遮,形容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损风采,笑言,“且让百姓们都看着,看着你们是如何将我西樊江山一步步凿空,我舒家八十子弟,化为阴间厉鬼,也让那深宫毒妇,日夜不得安宁!” 监斩官脸色怒色尽显,浑身颤抖,只看日头一到,指着他厉声喝道,“行刑!” “将军!” “奸臣啊……” “西樊要亡啊……” “毒妇!简直是毒妇!” 百姓激动不止,冲上去就想拦住行刑,却被层层叠叠的官兵挡在身前不得前进一步。监斩官看着人群激愤,不由得露出几丝惧色,定了定神,对刽子手怒目而视,“愣着干什么?!还不行刑?!” 刽子手叹了口气,走到将军身边,低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将军,勿怪。” 舒将军朗声笑道,“你且放心,这么多条人命,算不到你头上去。” 又对监斩官道,“告诉那毒妇,我舒家世代忠烈,悍不畏死,只要一人不死,便要那些牛鬼蛇神,日日担惊受怕,夜夜噩梦缠身!” 梵晔浑身一震。 监斩官目眦欲裂,“行刑!” 刽子手举起屠刀,用力斩下! 安宁带着暖意的手指捂住他的眼,却被他轻轻拂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舅舅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他一滴眼泪没有流,眼眶是干干的。他无泪,皆因他的软弱和善良,在两年前早已流光。 然而他的手指嵌入掌心,血淅淅沥沥地滴落,他却似感受不到痛意。只是直直地盯着刑台,看着他舅舅身死,尸身不全。他两个侄子小小的身体倒在被血浸湿的木板上。人群哭声震天,痛骂声不绝于耳。然而舒家无一人开口,无一人求饶,台上血止不住渐渐流到台下地上,腥气熏得监斩官不由得退后几步,头顶鸦声嘶裂,宛如冤魂怒吼。 从此之后,他便是真正的举目无亲。 这血浸透了刑台,三日三夜都擦不干,已然浸到了内里,将木板染成了红黑。 行刑完毕,官兵离去。百姓自发上前为将军一家抬起尸身。拂去遮掩的麻布,却惊觉八十多口人,无一人双目可阖,直直瞪着上天,死不瞑目。 梵晔动也未动,待人群散光,周围渐渐空无一人,他也不曾说一句话。 安宁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手缓缓抚上少年僵硬如死的肩膀,轻声叹息,“我已让人将他们遗身妥帖下葬。梵晔,你……” “八十三口人,”他忽然出声,声音宛如刀割嘶哑,一字一句,“开国文臣,五代将领,满门忠烈,只因她一人,如同罪臣,葬身于此,尸身难全。” 安宁看着他,沉静不语。 梵晔缓缓抬起头,眼睛如死水毫无波澜,平静到了反常的地步,看着她,轻声道,“你会帮我的,对吗?” 安宁垂目,微微一笑,“对。” 梵晔低下眼睑,有来自阴间的悲鸣自他胸腔里响起,缠绕不绝,充满了怨毒。 “那好。”他说。 “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 …… 当天,梵晔独自一人在屋里静坐了一夜。屋外箫声彻夜不眠。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门,看见青衣女子侧坐在回廊之上,身后是一片清绿湖水,晨光熹微之下,她眉目慵懒安逸,青丝松松搭在右肩,白色罗带蜿然而下。 梵晔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终于迈步,走到她身边,垂目凝视她的侧脸,不言不语。 安宁懒洋洋地回过头去,望见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顿了顿,伸手探向他的脉搏。他没有抗拒,任她把脉。不多时,就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热意从手肘处开始流通往身体各地,宛如置身于热池之中,每一寸筋络都舒展开来,盘旋在骨髓里的寒凉畏惧地慢慢褪去,从未有过的暖意将他包裹。 这是……沐春风? 安宁微微一笑,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心,弯弯眼,漫声道,“天下能克制幽冥蛛的东西不多,我所修习的功法恰巧是其中一个。” 她的手指总是暖和的,全身都充满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微微熏然,和他的冰冷全然不同。 梵晔收回手,指尖不经意从她抚过的腕间一掠而过。他抬起眼,神情沉静。 “第一个考验,是什么?” 安宁微微一笑。 “查明当初使你与亲人阴阳两隔之人,何故背信弃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的声音淡淡的,“你且记得,人皆可背叛,只要你给予的‘利’字足够,亲母也会生食其子。” 梵晔手攥紧,黑沉沉的眼眸里有百般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归于沉寂。 曾爱他护他,待他宛如亲身子女,用自己的奶水哺育他,数次将他拯救于迫害之下……然后一夕之间,叛他害他,悄无声息勾结外敌,将他本已压下的寒毒悉数引出,而她一句解释都不曾有——这就是他真心喜爱过的奶娘,他娘最信任的侍女,他以为的深宫内永不会背叛的一家人。 为何做下这一切? 数十年亲厚,待她不薄,从未当做下人使唤,甚至亲自为她挑选婚嫁,指配良人。一荣皆荣,她明知这一点,又为何背叛他们,亲自葬送她的荣宠?! 两年里,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无数次回想起来仍然悲愤不止,心里充斥了错信他人的恨意,恨不得手刃对方以快慰他死去的娘亲……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去寻找答案。 而从今天开始,他再不会是独身求索。复仇之路,有她相伴,便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吗?”他问。 安宁抚过他的头顶,嗓音低哑,目光宛如一池沉静湖水。 “一直如此。” 49.6 马车咕噜噜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趟过,留下一道水印褶痕。 芳歇扮作弱冠少年, 一身男装, 尽职尽责地当马车夫。打了个哈欠,抬头一望, 眼见烙印着“顾城”二字的石碑伫立在前方, 精神一振, 欢快地朝车内道,“小姐, 我们快到地方了。” 不多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张如温玉般清隽俊雅的容颜现于人前,看到石碑,顿了顿,放下帘子坐回车内, 朝里面的人望去。 马车虽然貌不惊人,没有任何华美装饰,车内却被收拾得十分舒适。铺着松软暖和的皮毛褥子,圆滚滚的软枕可以让人靠在壁上减少颠簸。方正的矮桌放在一角, 上面置着数个话本小说图集聊以解闷。可显然梵晔并不嗜好这些, 一路上只见安宁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翻着话本,读到趣味之处,嘴唇会轻轻抿起,露出隐约的梨涡。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梵晔从未离人如此近过,同在一辆马车之内,已然算是亲密之举。他从小便知男女大防的道理,除了宫女及奶娘从未和女子这样亲近。待上车后他便一直正襟危坐,抿唇不语,时不时望她一眼。可安宁却无任何不自在,半靠在枕上,一头鸦黑长发倾于软褥之上,宛然流光。她青色的衣摆偶然随马车震动轻翘,话本随意地摊在膝间,低头垂目,睫毛浓密如蝶翼,间或轻轻抖动,笑意漂浮流露之间眉目宛如月落山川,有种悠然静谧之独美。 她居然真的同她一起来了顾城,奶娘的故乡。 身为青衣侯的徒弟,天机盟盟主之女,江湖闻名的“妙风使”,她有无数苦难去渡,这乱世之间最不差的便是处处功德可得。他以为这次考验只会有她的侍女和侍卫同行,却没想到他掀开车帘,入目是她的侧脸。他忍不住问起缘由,她却只这样悠悠说道—— “渡你,便是最大的功德。” 他呼吸静止了一瞬。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不言,她便不语。直到一日后到了顾城。 这也是他的主意。 顾城离洛水百里远,和皇城更是遥遥对望。当时芳歇好奇他为何毫不犹豫要来这处,他是怎么说的?—— “奶娘是落魄商户之女,原本要被古稀之年的员外买走做妾,幸得我娘阻拦,看她聪明识字,便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他缓缓道来,目光平静,“三年前她生父病死她便说已没了亲人,可后来她远在村落的姨娘投奔而来时,才知晓原来她父亲也是出身佃户,后来随村里的秀才进了城,靠着机灵劲儿做了点生意,在城中住了下来,娶妻生子,弃了尚在乡下的原配。那原配,为她父亲生了两个儿子,人勤恳老实。如果不是前些年庄稼灾害实在活不下去,也不愿扰了她的富贵日子。” “她这才知晓,她仍有家人。她娘亲去得早,便把那个原配当做亲娘看待服侍,不时给两个弟弟寄去些许金银之物,只不准他们上京读书,老老实实当个生意人。” 梵晔继续道,“她这人做事向来谨慎,滴水不漏。若真的要抓住她的把柄,我想,也就只能是她的亲生儿子,以及从未对外人说过的大娘和幼弟。” “她儿子得我娘庇护,平平安安地长大,自不会成为把柄。我怨她背叛,却也知晓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必是亲人被挟持,迫不得已铤而走险。” “她同我说过,她那大娘和幼弟,便是被她接来这顾城住着。” 芳歇奇道,“可若被挟持,定不在顾城了呀。” 梵晔微微一笑。 “自我逃出皇宫,一直打听她的下落。只闻纯贵妃身死,身边的一等侍女失踪,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她五岁稚儿的下落……她那样聪明的人,即使受要挟,也定留得后手。她爱子若宝,早在之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芳歇扬眉,“这可就说不通了,若真的做了万全准备,怎么会受贼人胁迫?” 梵晔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在奶娘下手之前,她曾有一段时间郁郁寡欢,甚至深夜暗自垂泪。我以为是她稚儿生病的缘故,却不想……那时便已初现端倪。” “她性格刚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背叛娘和我……那贼人一定是动了手,还让她亲眼瞧见其惨状,杀鸡儆猴……她方才下定决心。” “她做下这事,也知晓自己万万活不下去,却又无人可托孤……谁来照顾她稚儿?她如何才能保证儿子不被那人找到,斩草除根?” 芳歇慢慢回过神来,恍然,“你是说……最危险之地,方为最安全之地?——她将儿子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梵晔颔首。却不妨她又来了一句—— “那……找到他之后呢?” 他默然不语。 芳歇便撇撇嘴,不再多做干涉。 …… …… 虽做少年打扮,可明眼人一望就知晓芳歇身份,加上双八年华貌美的弱智少女,略略易容的俊朗清贵少年,这三人行多半会被认为是哪世家子女的江湖□□,身边多有便衣侍卫跟随,一般不会打其他的主意。 芳歇没来过这顾城,这里又靠近北边和蛮荒,多有他国商人来此交易,街边新奇玩意数不胜数,往来偶然可遇高鼻深目的外来客。安宁看她不停左顾右盼,便准允她去逛逛——芳歇身为家生子,从小习武,耳聪目明性格又泼辣,几乎无人可欺得到她。况且她就在不远处,芳歇一向对自家小姐信心十足,一听这话哪还留得住,即刻就跑得没影儿了。只剩她和梵晔二人漫步走在街上,偶然驻足。 见梵晔虽脚步慢慢,目光却不断掠过身周,似在思索。安宁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走去了街边卖异域花草的贩子身边,指着角落里一簇有些打蔫儿的白色小花,问道,“价钱如何?” 小贩先望见她,心中暗赞风骨甚佳,又打量她寻常麻布制的青衣,略思量后,笑道,“鲜花配美人,小姐如此容貌,这花却已过了最佳年华,虽便宜,若戴在您身上却实属不配。您看这样如何?我这有边域刚刚带来的石榴花,新鲜着还带着水珠儿呢,我可以给您算便宜一些,您尽管拿走,如何?” 石榴花?安宁微微一笑,道,“劳你费心,然而我却不是鲜花之主。” 小贩立刻会意,原是赠人?可为何却选了这不甚新鲜的杜若? “不打紧,”看出小贩的心思,安宁和声道,“他原就不是附庸风雅之人,不过随手一赠罢了。” 小贩恍然,小心将白花包好,递给了安宁。 她闲闲走回梵晔身旁,见他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不由得笑了笑,将花插在他鬓边,道,“鲜花赠美人,果然如此。” 梵晔,“……” 他难得无奈,轻轻将花拿下,却看见是一束蔫蔫的杜若,愣了愣,“这是……” “我看百花盛放夺目,唯有它奄奄一息无人问津,虽说如此,我却在百花中一眼独独先望见了它,便觉有趣,将它送予你。” 梵晔心中一动,不由得低首轻嗅,隐约幽香沁入心脾。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抬头望着她,忍不住目光柔软下去,低声道,“多谢……” “何必道谢?”安宁背手慢悠悠地走在前方,“实为它卖相不佳,低价相售,而我的盘缠皆在芳歇那处,唯独能买得起它罢了。” “……” 梵晔嘴角轻扬,心中的沉重却被冲淡了些许。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帕子将花包好,生怕折了一瓣,贴身放着。抬头,对上安宁清凌凌的双目,微微一笑,低声道,“虽说如此,却用所有身家,赠我一时良辰美景,胜过百种珍花奇草。” 安宁略一挑眉,“想来是遇上了它的知音伯乐,不枉此生。” 梵晔只觉贴着杜若那一处在发热,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定定地望着她,眼中蕴有璀璨星河。 安宁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发顶,觉得指下触感柔韧微凉,令人眷恋,忍不住停留片刻,嘴中道,“想出他在何处了?” 梵晔温顺地略略俯首,让她动作更顺畅些,回道,“想到了。” 安宁停住,“哦?在何处?” 梵晔抬首,目光柔软,语气却仿佛胸有成竹般笃定。 “所有人都知晓,所有人都见过,却从未被人发觉。无处不在,而无迹可寻。” 安宁眼中慢慢露出很轻的笑意,却佯装不知,问道,“究竟在何处?” 梵晔微微一笑,目光微转,顿在街角,轻声开口,“就在那。” 50.7 芳歇最近不是很开心。 待在这顾城三日了,除去第一天她有空逛了逛这远近闻名的市集, 便被小姐嘱咐着干起了正事。 往常而言芳歇是十分乐意为小姐出力的。毕竟她家小姐自小离家在外, 比常人早慧许多,身为盟主独女却从未享受过掌上明珠的待遇, 寻常吃食和穿戴过得和普通人差不多。她太独立温顺, 反而衬得芳歇才像一个娇娇小姐, 是以这几年来她变着法儿对安宁好。一听到有事吩咐,便激动得不可自制, 可当真正做起事来,她却有些委屈了。 不是别的,而是安宁嘱咐了,让她留意这顾城大街小巷里所有的乞儿动向。可这顾城乞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又不像寻常那样有驻点, 顾城因为靠近边域,人口流动频繁。芳歇第一日到处走走看看,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她晚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下榻的客栈,看见安宁正依在踏上悠悠闲闲地读着话本, 不由得委屈极了, 含着哭腔道,“小姐……” “嗯?”安宁头也为侧,只专注本子里的故事,懒洋洋地应声。 芳歇可怜兮兮地瞅着她,“小姐你骗人……这乞丐有什么好看的,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模样,人家走了一天可都累死了……” 安宁轻轻望她一眼,笑得温柔可亲,“东边可都走遍了?” 芳歇嘟着嘴坐到椅子上,不甚文雅地揉着自己酸软的腿,咕哝,“可不是……” 安宁摇了摇头,叹道,“他不过半日,就找到了那孩子在的地方。” 芳歇瞪大眼,“半日?他是在何处找到的?” “顾城以东。” 芳歇抿抿唇,笑得一脸讨好乖巧,“小姐……我可真的是仔仔细细瞧过了……左右不过都是乞丐,真没瞧出什么花样来……” 安宁点了点她的鼻子,“亏你还是女子,竟不如一个男儿细心。” 芳歇撇撇嘴,他那个男儿,可不像江湖上寻常的光明磊落的汉子,也就小姐压得住他。 芳歇亲密地凑过去,眨眨眼,讨巧卖乖,“小姐,说一说,他是怎么找到的?” 安宁却是懒洋洋地放下了靠枕,边域客栈布置简陋,床铺褥子质地有些粗糙冷硬,可她躺在上面却毫无嫌弃之意,仿佛靠在铺着华美皮毛上那样舒适安逸,半闭着眼,一豆灯光下,脸庞温润如无暇美玉,懒声道,“自问他去。” 芳歇委屈,小声,“他肯定都歇息了……” “急甚,”安宁侧了侧身,睫毛温顺地盖住眼睑,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明日一早,你就知晓了。” 芳歇无法,只能按捺下疑问,打水简单洗漱了下,方在令一边的床铺上歇息。劳累了一天,她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隔壁再无响动,少年眨了眨眼睛,也安然闭上了眼。 …… …… 翌日,梵晔起早,在隔壁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响动,了然地转身下了楼,果然在大堂看见正在慢悠悠用早的主仆二人。 时日尚早,大堂里只有几位客人。虽说安宁在这边域的女子中的确容光过人,却无一人上来搭讪,极有眼力劲地用着自己的吃食,偶尔投来一眼。 “醒了?”芳歇见他神清气爽地下了楼,颇不服气地推了推盘子,“这地方的东西吃不习惯,早上我去厨房找厨子重新做了早,可便宜你了……” 安宁轻轻笑了笑,不应声。梵晔看了一眼,果然都是她平日吃的东西。他知道安宁前两年游历时过得也都是风餐露宿的日子,粗糙些的吃食她也定不嫌弃。可身边有侍女伺候到底不一样,连带着他也沾了光。于是他道了声谢,坐下来安静地用餐。 三人都是礼教良好的,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都明白。有要事等着做,便去了平日那份悠然的心情,迅速用完餐,便齐齐出了客栈。 “喂,小子,”知道他的身份后,也就芳歇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称呼他,明白他并不在意,也从不隐藏她的好奇,开口道,“昨日你是怎么猜到那小儿在哪的?” 梵晔瞧了安宁一眼,她嘴角噙着笑意,似乎没发觉他的目光,闲庭信步地走在前方。 于是他收回眼神,淡淡道,“昨天你不是走了一日,竟丝毫未觉?” 芳歇脸涨得通红,“你、你明知……” 实在太讨厌了。她心里想,小姐平日里爱卖关子就算了,怎么连带着这捡回来的小皇子几日里也染得了小姐的性子,她平日里的那些小聪明在他俩面前根本不够看。 眼见芳歇气呼呼瞪大眼,安宁似乎格外喜欢看她这模样,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可就是不开口,由得她委屈。梵晔嘴角轻轻一弯,终于还是解释道,“……开始我只注意了城里五六岁的乞儿,后来转念一想……若真是那样,这么小的孩子,这顾城里人来人往,牙贩子不少,必是有人庇护她才肯放心——于是我四处打听,去了东边的破庙里,找到那乞丐窝的龙头。” 她睁大眼,“后来呢?” “没有后来,”梵晔镇定自若,“他们自然是不肯交出人的,我自知打不过,也无法让他们信任我,便有了今日的行程。” 芳歇愣了一会儿,才恍然,斜眼他,“我道是多聪明,无非还是需得小姐帮忙。嘁——” 梵晔淡然笑道,“阿宁曾应许过我一件事,我自然是信任她的。既然有贵人相助,何不乐乎?” 阿宁? “谁准许你这样喊小姐的?”芳歇怒目,“竖子无礼!” 梵晔紧了紧手指,面上却风淡云轻,望向青衣女子,轻声道,“阿宁?” 这却是在征允了。 安宁侧目,只微微笑了一笑,没做反驳。于是他舒了一口气,唇角不由得隐着一丝笑意。 芳歇看了看自家梵晔,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恍然。咬了咬嘴唇,却也没多说什么,咕哝两句闭上了嘴。 一行人来到了东城一座破落的城隍庙。年久失修,无人参拜,这里便成了乞丐的居所。一踏进去只看见寥寥几人眯着眼躺在草堆上,听见声音睁开眼望了望,便又闭上了。 芳歇仔细瞅了瞅,发现这几天打扮和街上寻常的乞丐有些许不同,疑惑地咦了一声,心中却对梵晔的观感略好了一些。 小姐看重的,果然还是不一样的。这都让他找了出来,那些人找了两年都不曾发觉。 她心里发酸。这家伙年纪虽小,却多智早慧,不过几日就哄得小姐允许她唤她“阿宁”,心思手段一套一套的……这样下去万一小姐她—— 芳歇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更要多防着一些了。虽说安宁为人通透,可这再聪明的女人,一沾到“情”这个字,便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 她这些弯弯绕绕二人自然没空理会。梵晔再次走进庙里,对着最里面侧着身子呼呼大睡,瞧也未瞧他们一眼的乞丐,躬身行了个礼,和声道,“这位前辈,晚辈再次打扰了。还是那句话,晚辈知道您是个念旧的人,决计不肯将他交与外人。可您若肯看一眼,还是不肯答应,晚辈便从此不再叨扰。” 他说得大大方方光明磊落,丝毫不觉得自己用出安宁的名头有什么不对。脸皮厚得令人发指。 那乞丐动了动,打了个哈欠,终于转过身来,迷迷瞪瞪地看了几人一眼。起先似乎是没看清,但当他的目光移到青衣女子的身上时,顿了一顿,方才醒过来一般缓缓支起身子,思索片刻,开口道,“……妙风使?” 话音一出,就知晓这乞丐绝非只是个乞讨的流浪汉那样简单。观他不惑之年,面容沧桑,瘦削,一副懒骨头的模样,唯有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雪亮如刀锋,定在她脸上,暗自运气。 安宁却似没发觉他的动作,一派悠然安逸,目光温和明澈,微笑着和声回道,“正是晚辈,昨日阿晔多有冒犯,李副将,还请多多担待。” 话语刚落,庙里所有乞丐都站了起来,警惕地望过来。 没想到那中年男子却一愣,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他脸上有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定定地看她许久,方才叹道,“我早已被免职多年,如今不过是一无家可归者罢了。我知这里所有人都不是你对手,你要带走那孩子轻而易举。我只想明白,你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你师傅素来厌恶朝堂,必不会希望你掺和到这趟浑水里去。” 提及青衣侯,安宁略略一顿,余光瞥见梵晔不动声色握紧的手指,方才笑道,“师傅只言:不忘本心,方得善终。李副将不上战场多年,却也不曾泯灭为国效力之心,留在这边域只为报效万一。我亦如此。” 他一震,目露惊诧,“你怎地……” “李副将乃舒将军得力左膀右臂,既是将军看重之人,必不会作出有辱门风之事,当年龃龉你我心知肚明。”安宁淡淡道,“如今西樊是何模样我自不必多说,前辈心里有数。我此番前来,那孩子是其一,其二……则是他。” 男子愣了愣,眼中敌意略消,听她所言看向旁边许久不言的梵晔,愈看愈觉得诧异,最后竟然脱口而出,“——他、他是三——” 猛然回神,他立刻住嘴,只有眼中震惊和激动久久不散,不禁走近两步,定定地看着梵晔,八尺男儿居然略红了眼眶,颤声道,“您还活着……老天有眼……将军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他那宫内的侄儿,我还以为,还以为——” 梵晔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只是背手淡淡地看着这边,显然已然料到这番情景。他略一思索,终于还是点头,承认,“昨日不便道明身份,还望李副将理解。” 他根本不会怀疑他的身份作假,他的眉目宛然就是舒将军年轻时候的模样。老天长眼,舒家终于还是留下了一点血脉,不知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从大火中活了下来,辗转找到了妙风使。他不信任任何人,却绝对不会违逆将军的亲人。他深深地看向安宁,躬身沉声道,“多谢妙风使此番维护。既然是他,我便放心将那孩子交与你,他身世可怜,还请多多照顾。” 安宁颔首,“那是自然。”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情绪,睁开眼,又道,“我糊涂了多年,如今只想问一句话——” 梵晔一顿,“尽管开口。” 李副将眼中似有泪,嘴唇轻抖,“您……是否、是否和将军一样?” 这话让梵晔猛然攥紧手指,掌心生疼。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回道,“初心不改,却不会重蹈覆辙。” 李副将猛然闭了闭眼,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梵晔侧身,只见安宁目光淡淡地注视着一切。他眼眸一深,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由得李副将追寻往事,面上微笑不改。 …… …… 找到奶娘那幼子后,李副将直接命人将他送到了安宁下榻的居所。 梵晔推开门,就望见一个脏兮兮的幼童坐在椅子上,吃着芳歇做的甜糕,面上欢喜,一派无辜。而安宁就坐在他边上,时不时逗弄他一两句,惹得幼童咯咯直笑,她便也弯了弯眼,笑意温和柔婉。 听见声音,幼童装过头来,好奇地望着他。这孩子眼睛长得和他娘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含着小勺子舔舔嘴,一点也不认生。一对上他的目光,梵晔整个人都是一僵,说不清的情绪由心底蔓延至全身,他看向幼童的眼神幽深至极。 “来了。”安宁淡淡道,“坐下,你似有话要说。” 梵晔按捺住情绪,默不作声地坐到桌子对面,为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下。冰冷的水经过肺腑淌入胃,稍稍缓解了下灼热,方才抬起头,垂下眼,轻声开口,“……你晓得他在那儿?” 他并未指明这个“他”是谁,安宁仍然答道,“是。” 梵晔浅浅吸了口气,“既然你已算计到,为何要如此考验我?” 安宁伸手擦了擦幼童嘴角的糕点屑,任由孩子亲昵地握住她的手指,她面上露出微笑,语气却仍然平淡温和,“谁说方才是考验?” 梵晔一顿,恍然,眼神愈发复杂深邃,“你想要……我带着他?” “稚子无辜。”她只说了这样一句。 稚子无辜……不错。当初她接受了那样不堪的自己,自然也会护着这个小子。在她的眼中,什么皇权富贵,一文不名,皆一视同仁。即使他是尊贵的皇子,恐怕也和这个平民幼儿没任何区别。 说不出是哪里酸痛,梵晔抿着唇,许久,才道,“既然是你吩咐的……我都会去做。” 顿了顿,他的声音愈发低了,“我曾发誓不会瞒你……却也想着你待我一同坦诚,你明知道……” 她望过来,平静无波。梵晔咽下不能为人所知的委屈,垂着眼睛,低声说,“他也要同我住在一起?” 既然这趟前来的真正目的实为考验他的心性,她做这样的决定其实也并不稀奇。 只是……还是意难平。 平平无奇,还是背叛他的奶娘的儿子,看着一脸无辜,却无法说服自己以平凡心待他。他因为他娘亲而家破人亡,而如今她却—— “何以见得?”她发话了,只一句就让梵晔猛然抬起头,“自是住在他该住的地方。” 该住的地方? 她是在说……他终究还是和别人不同的? 他知道他如今休息的房屋是她所住过的,虽说是客房,但却在主院中。前两年安宁游历江湖,偶然回庄子一趟,她的卧房尚在整理,便下榻过这屋子一次。每次他躺在床榻上,想着这一点,心里的情绪便止都止不住。今天看她那样说,以为连这点也无法独享了,却没想到—— 她也许还是知晓了……也是。她那样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他唤她“阿宁”是何意。 不管她是为何帮他。只这一点,就足够他万劫不复。 梵晔深深吸口气,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尽量平静地问道,“我知晓了……现下要去何处?” 安宁微微一笑。 “附近白石城,有一位堂主年年拖延上供,父亲十分烦恼,正好顺路,不妨前去问问究竟何故。” “是。” …… …… 这第二个考验,实在令梵晔又喜又不安。 喜的是,芳歇得令护送那稚儿回庄,于是明面里便只有他们二人一路同行。不安的是,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他是天机盟庄主派来的亲信,而安宁则易容成他身边的侍女。 梵晔一听,断然想拒绝,却不想她一句话就令他偃旗息鼓。 “晔儿,可曾听过‘红颜祸水’这句话?” 他默然。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她,他怎么可能再多说其他?更何况,私心里,他的确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模样……青松雪竹,当藏于深山幽谷,城中过于喧嚣,他唯恐令她沾染俗气。 ——若她知道了他内心所想,怕又是要笑了。 世人多知妙风使风骨绝俗,容色天然出尘。其实不然,真正心无俗尘,自在他乡的实为她师傅青衣侯。她眼中没有天下自然没有诸多纷扰,早年勘破红尘从此断情绝欲,心里唯有那一方良辰美景,青山绿水。也因得这份专注,潜心武学,终成天下第一。 假若她真如她师傅那样心无二物,那便不会有如今的他。 白石城不远,半日光景便到。顾名思义,这里盛产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多用做建筑,质地坚硬,比其他石头更能防风吹雨打,自掌握切割技术后便成为白石城的特产。虽对外卖价高昂,但白石城因地得宜,城门是用大块的白石头完美累叠而成,远处望去巍峨且圣洁,犹如天然奇景。 说起这白石城的堂主,也是令安百川头疼的人物之一。天机盟建立百年,早在安百川接手盟主之位时这堂主便任职已久,拖延上供问题也不是一年两年,却因离安庄太远问题总是难以催促。虽说数目不算太多,却年深日久累计到了一个程度,正好趁此之际一并解决了。 好歹是天机盟的老人了,不想伤了和气,安宁在江湖上又名气甚大,倒也是个办法。只可惜她却不这么想,把问题留给了梵晔。 芳歇走之前怀疑她其实只是又发懒罢了。不过当事人拒不承认。 早在之前堂主就收到了消息。他倒是个圆滑的,面子礼仪做得极为到位,也没因为梵晔年纪尚小而有所怠慢。只不过终究是个老油条,只要一谈到上供的问题,就会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梵晔虽然聪明,还是比不上堂主能忽悠人,一天下来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得到,不由得十分沮丧。 入夜的时候,梵晔婉拒了堂主特地送来服侍他歇息的侍女小厮,面色沉沉地走向对面厢房,安宁住的屋子。他在外踌躇良久,青石地板都要被磨出一个小坑,抬头望着里面隐约的一豆灯光,心知她肯定发觉他就在门外,可却没做声,也没熄灯。 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情绪,梵晔叹了口气,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她温和的声音。 梵晔走进来,反身关上门。抬头望见她一如既往地看着话本,他顿了顿,定睛一看,才发现并非是她带来的,不由得问道,“这是……” “问堂主要的,据说是市集上最新出的本子,讲得倒是新奇有趣,想看?” 梵晔心里无奈,她这个爱好实在是让人难以言喻。他也略略翻阅过,大多不过是些才子佳人,金榜题名,或者快意江湖的故事,虽说她挑的这些文笔优美细腻动人,却实在不是他喜欢的,偏生她总能看得津津有味,情动之处还能轻轻笑出声来,挠得他心痒痒。 “他竟没怀疑你的身份?”梵晔想要将她的目光拉回来,问道。 安宁翻了一页,“他早知我的身份。” 梵晔一顿,随即了然,难怪举止殷勤毫无轻视之意,不愧是堂主,眼力劲过人。 也没有其他人能让一位堂主亲自为其找来最新的话本子。梵晔摇了摇头,叹道,“此人滑不溜秋,难以对付。” 一日内寒暄了个遍,他也寻得空子打听了这位堂主究竟是何人物,果然如想象力那样滴水不漏——不近女色,不好男风,不爱美酒,不贪钱财,竟找不出丝毫错处来。这样的人物,为何久久拖着不交供?看他屋中摆饰多简单文雅,不像是挪用钱款之辈。 梵晔已然习惯将每日的烦恼说出于口,盼着她能多和他说句话。她也从未拒绝,总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他便把这当做默允的意思,厚着脸皮一日不落。 他将所有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她。安宁听完,笑道,“姑且算是收获颇丰。” 只一句,他仿佛就卸下了所有疲惫和忐忑,心中柔软下去。 她已还原成本来面目,夜色下容光夺目,她却似丝毫不知,垂目,看着话本,漫不经心道,“你可有心上人?” “……” 梵晔一愣,实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宛若心事被戳穿,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却很快镇定下来。望着她的侧脸,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回道,“……有的。” 必不隐瞒。即使她知道了,那又如何?她迟早也会知晓。 他以为她定会问是何人,却没想到她只是继续道,“若有心上人,当什么时候求娶为佳?” 梵晔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自然是在婚嫁适龄之岁,愈早愈好。” “哦?”她懒懒地又翻去一页,“当真如此?” 她绝非无故提起,梵晔细细思来,恍然,眼睛一亮,却强自压下来,面上镇定无波,“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世间儿女情长,遂愿者实为少数,求而不得者不知凡几。”他深深看向安宁,低声,“也有痴情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使她被他人求得,或心不在此,亦心甘情愿。” 安宁颔首,淡声道,“夜深了,去歇息。明日诸多事宜还需得你来解决。” 梵晔嘴中发苦,面色不变,站起身来,道了句夜安,便关门离去。 安宁合上书,望了窗外一眼,什么也没说,吹熄了蜡烛,就自安歇。 屋内陷入黑暗,倩影消失在窗前,梵晔方才迈起步回了房。不多时,便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原是下起了小雨。 凉月随梦,细雨依稀。 第二日,梵晔不像往常那样起了个大早,反而日头高升之后,方才出了门。没去找堂主,也没在院子内晃悠,反而去了城中最热闹的一家茶馆,找来最受人欢迎的说书人,给他足够的银子,不多时,便拿到了一张纸条。他低头看了看,记住那个名字,不多做犹豫就地烧了个干净。 倒并非是多么隐秘的消息。实际上,当年堂主仍是籍籍无名的商户之子时,便有一个官家女的青梅,二人偶然相识,多番相处后情意暗生。但官家女的父亲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庶女嫁给一个商人的儿子,为此堂主奋发读书却几度落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远嫁他人,嫁的还是当地颇为权重知府之子,黯然神伤下远走他乡,却时来运转被当时的前堂主赏识,堂主死后便在这白石城落地生根。可他终究放不下心里的人,一直打听方得知她过得并不好,知府儿子姬妾甚多,她又惯不会使那些后院把戏,加上不受宠,生了个女儿,愈发被冷落。二人相见时她正卧病在床形容憔悴,堂主见当年娇俏佳人如今此番模样,又怜惜又愧疚,禁不住佳人泪如雨下,决意帮她。 可他虽说是堂主,手下却几百号人管着,平日里花销只能算不紧缺,哪来多余钱财供她。心中挣扎甚久,眼见那人生活愈发困苦,不得已还是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诺言,将部分钱财挪给了母女二人。可知府之妻名号说得好听,到底管理后院需要大把财物,那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成天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为了保住她正妻之位,没办法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就这么一年年拖了下去。 堂主平日里公正不阿,待人诚恳有礼为人称赞,只是终究为情所困,放不下儿时情谊,再见面又旧情复燃,最后做下错事。虽一直想方设法补上缺口,然而那些少的一年年堆积下来,还是引来了总盟的注意。 终于知道了这一切,梵晔思索片刻,还是告知了堂主。 堂主脸色霎时就白了。他虽然没有刻意隐瞒,却一直处处转移话题不做正面回答。然而错的终究还是有报应。他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道,“做下错事我一力承担,只求不要迁怒他人,令她多加为难。” 若她那不成器的丈夫知晓他的存在,定会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休弃他早已不得宠的妻子,那时她的处境不过是愈发艰难罢了。 安宁在一边品茶,虽说看上去形容质朴貌不惊人,却无人将她当成侍女看待,好一番悠然自得。 梵晔看了她一眼,沉思良久,才道,“此事也并非无回旋余地。” 堂主眼前一亮,“小兄弟的意思是……” “若你信我,”梵晔道,“不过两个月,定让你如愿以偿。” 堂主叹息,“若真如此……衔草结环,当报此大恩。” …… …… 几日后,知府府中来了一对姐弟,姐姐刚及笄,弟弟十三四岁,皆貌不惊人,说是落魄秀才之子女,识字懂数,听说府中名下的铺子的掌柜招账务,自来应招。虽说年纪小,但二人确有学识,账务算得十分精确,便低价录用。就连来铺子里巡视的夫人都十分欢喜,急急让他们住了下来。别看姐弟二人面目普通,却十分机灵,颇有头脑,妙语连珠说得夫人都舒展眉目,不过半个月光景就让他们参与铺子管理,和月月亏空相比,成绩格外喜人。 两个月后,夫人作为嫁妆的铺子便开始支出相抵,甚至略有利润,但知府的儿子不以为意,于是时机正好,有以李性商户要收购铺子,他二话没说就交了出去,这笔意外之财让他在青楼头牌那里多待了三夜,玩得尽兴自不必多说。 可这也没改变府中的窘境,知府近来遭到弹劾自顾不暇,丈夫的姬妾开销巨大,财物吃紧,不得不变卖府中侍女家丁。知府儿子怨恨妻子管理府苑不力,那些个良姬美妾成日只会要钱没得丁点儿收入,心情烦闷之下,借酒浇愁,却不慎引发了大火。虽说自己是被救出来了,妻子却葬身火海。那火烧掉了半个府苑,整夜都是尖叫哭喊,知府丢尽脸面,成为当地又一则笑谈。 梵晔和安宁临走之前,堂主和他刚成亲的妻子在门前目送。他夫人虽然年岁稍大,却风韵犹存,眉目皆是甜蜜美满。她靠在丈夫怀中,犹自叹道,“这姐弟二人……当真是个人物。” 堂主摇了摇头,“盟主独得一女,她却费尽心思只为那少年做嫁衣……阿芸,此番你金蝉脱壳,又收回娘家带去的铺子,皆是他二人功劳——以后我夫妻二人余下半生都会还此人情债……你可愿意?” 他妻子湿了眼眶,“如何不愿?……能与你在一起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做什么都愿意。” 堂主长叹一声,将妻子拥入怀中,再不放手。 眼见堂主等人的身影慢慢远去,消失在拐角尽头,梵晔方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里,抬眼看向安宁。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破镜重圆,当真不易。” 安宁懒懒地半倚靠着,闻此不由得笑了笑,“阿晔可是羡慕?” 梵晔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方才低声道,“不羡慕,我已有天底下最好的。” 见她似昏昏欲睡,他移开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定在她脸上,马车内的昏暗仿佛都被她的容色所照,他根本不愿转走目光。她虽然总是一派闲适模样,可她五感甚于常人,他鲜少有这样的机会专注地凝视她。梵晔虽然年少,却反而比同龄人更加明白人情世故,早就知晓他对她根本不仅仅是孺慕,敬佩……可再尊贵的家世,她不为所动,再俊朗的容颜,她毫无兴致,即使他流着西樊最珍贵的血,仍然一无所有,根本配不上她。 那一腔炽热情意,是他仅有的宝物,却无人可叹,无处可诉。 十六岁,已然可以结亲了。 他心中酸涩又甜蜜,为这忧愁,也为他人没有的亲近,低低道,“……阿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安宁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湖。 她望向窗外,天空明净。半晌,才淡淡开口。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且记得你当初为何来寻我。” 他全身一震,苦涩在四肢百骸流淌,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 …… “小姐!那小子对你有非分之想!” 一回来,芳歇就如此不忿道,满脸心酸不甘,“我就觉得之前瞧着哪里奇怪……那天算是明白了,他看你的眼神,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我知道。” 芳歇一愣,瞪大眼,“什么?小姐你——” 安宁笑道,“怎么,不是一向对我很自信吗?” 芳歇嘟哝,“可我知道他并非那种只知美色的人,这么小就诡计多端,我这不是害怕你哪天被他甜言蜜语所骗去了……” 安宁点点她的鼻子,“怕甚。你不就是被我骗过来了吗?” 芳歇瞪眼,“我那是年纪小,那时也不知道你就是小姐——不说这个,你当真不担心吗?” “担心作甚,”安宁目光淡淡的,“世人皆知情字害人不浅,却不知甲之蜜糖,乙之□□。他若没有那个心思,我倒会多做考虑。” 芳歇愣了愣,“小姐你是说……” “白纸黑字尚能作废,口头之言焉能当真?”安宁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轻声道,“总要有个能让他顾虑再三的东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你岂会不懂?” 芳歇喝了一口气,此时倒开始为那少年心酸了,“小姐……这人的感情岂是好利用的东西?……若他变心了怎么办?这世上负心薄幸之人可多了去。” 安宁微微一笑,“因而有所得,有所失。他若遵守承诺,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便宜那小子了……”芳歇恨恨,“他最好快些,若真的将您耽误了,岂不是——” “嘘。”安宁修长的手指按在她唇上,弯弯眼睛,“话说得不宜过早,若真论耽误,谁与谁也不一定。” “小姐,”芳歇倏然安静下来,深深地看着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略有哀戚,“这天下,当真比一切都重要吗?值得你用最珍贵的东西去换取吗?” 安宁顿住,目光变得沉默悠远。许久之后,终于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低哑,一如之前。 “是。” 芳歇在心里沉沉叹息。梵晔那样的人,他的情感何其可贵,怕是一生,都不会再对他人如此番刻骨铭心。 愿他能遵守承诺,小姐这样心软,若他十年如一日,也许到了最后,能苦尽甘来,终得圆满。 51.8 这第三个考验,则比前两个藏得深得多。 “旧馆之人, 除一而再, 再而三,如附骨之疽难以衰绝。”安宁对他如此道, “从我救下你的那一刻, 便已与他们为敌。可那门主曾立下规矩:若被追杀者独自解决了杀手, 她便不再插手这次生意,并永不再将此人列入任务名单。” 她微微一笑, “因而,阿晔,这第三次考验……则需得你亲自动手,任何人不得干涉。” 他一顿。 安宁显然是知道过去两年的逃亡他过得有多么辛苦,而她仍然这么决定了。他明白她的意思——用最妥帖最不会结仇的方式让他从旧馆的追杀里脱身,让他亲手为这几年的屈辱做个了结。可他仍然不免心中酸涩。 她在拿他做饵。他们是何其冰雪聪明的人, 对彼此的打算都心知肚明。 那锦衣人剑法了得江湖闻名,这两年的你追我躲也将梵晔的门道摸了个清,而依照旧馆的规矩,必是不会放过他的。梵晔抿了抿唇, “若他们得手了呢?” 安宁眼角微微弯起, 笑意轻柔如空山新雨,“若连这点考验都通不过……阿晔,你如何坐的上那高位?” 毕竟,那黄金王座之下,可是累叠着无数尸骨血肉,一半来自百姓,一半来自对手。 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鬓发,“何况……你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吗?” 他的脸一白,知晓她是指那日暗藏匕首之事,不由得抬起眼,急道,“我不是……” “这很好。”安宁道,“若你真如稚子纯良,如今便不会在这里。” 不会活下来,也不会为她所救。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梵晔虽然从未摸清楚过她的心思,却隐隐知晓了些她的脾性——安宁此人,平日里绝然是温顺无害的,几乎从不拂逆任何他人的要求,精通古箫乐谱,万物可为利器,那日救过他的白绫便是她头上的束带所化,天丝绫罗材质,极坚韧,遇水可伸缩,灌满内劲则刀枪不入。相处久了慢慢发现她浑然不似闺阁女子的小爱好,无要事总爱懒骨头似的躺着,总在清晨浇灌自己种的花草,尤其喜爱摸一摸别人的发顶……可一旦谈及要事,这些就全然变了。 她总是在笑,眼睛温柔地弯起,目光总是真挚动人,轻易能让任何人陷入那汪洋碧波里。她的声音那样清淡柔和,若有意若无意,他却总能听得明白。因为过于关注,他甚至分得清她笑容是深是浅,眉角唇稍每一寸弧度的变化,都有其意味。 而如今她的笑里,则是真正的欣赏。她欣赏他从未对任何人放下的警惕,并以此为傲,也告诉他这样一个事实:谁都不可相信,包括她。若有一天他当真对着她放下了戒心,便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值得她出手的自己。 一朝登基,六亲情绝。皇者寡也,帝者孤也。他需得从现在开始习惯孤独。 这也是他当初从失火的宛良苑中带出唯二娘亲遗物的意义。 她给予他一个万分可贵的机会,只看他能否把握得住。若不能,那么他就失去了她当初救下他的价值。 梵晔缓缓安静下来,目光重归幽深,淡声道,“我知道了。” “明日便是我十六岁生辰了,父亲为我操办了晚宴,都是各地旧友,相聚此地。”安宁道,“好生歇息。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梵晔颔首,注视她转身走出屋子,关上门,方才松缓紧绷的肩背,望着外面的明月,垂目不语。 …… …… 天机盟安百川之女,青衣侯爱徒十六岁生辰,各地江湖客都陆续来到安庄,借此名义与多年不见天各一方的故人叙旧。安百川知晓爱女喜静低调的性子,因此邀请的都是往年行走各地相熟相知的旧友与其家人,虽说如此,安百川为人仗义乐施,匆匆赶来祝贺之人也不在少数。不过两天,安庄里便住下了各方江湖人,变得极其热闹起来。 这是梵晔第一次认识到安家的实力和人脉,虽说以往刻意收集相关消息,却总不比亲眼见到来得有说服力。而翌日当他起早洗漱,打开房门,刚迈过中堂,就听见一阵打斗声从不远处传来,顿了顿,便往那边走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常山九幽神君两个徒弟之一的号称“长臂金猿”独孤威与“斩妖二十八”梁取我之弟梁自我战在一块。而独孤威的师弟孙不恭则抱臂站在一旁,形容落拓,打着哈欠眯着眼看师兄和梁自我有来有回地交手。 这三人都是江湖有名的高手,独孤威和孙不恭亦是十三凶徒之二。这梁自我则以轻功闻名天下,身法轻盈飘逸。他性情颇为孤高自傲,未曾听说与安百川有旧,看来安宁这个父亲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眼见一从未谋面的少年从中堂走出,看到有人打斗,驻足,却并未变色半分。孙不恭目光一转,略一寻思,就朝他招招手,笑嘻嘻道,“小孩儿,来,来这儿。你可看出这其中什么门道儿来了?” 他观这少年虽脚步虚浮,但面容清贵俊雅,比那寻常翩翩佳公子多了几分端正之风,显然是大家才能养出来的后生。再一看,年岁不大,但双目幽深气度冷然,绝不可小看。想到从师父那里听来的消息,孙不恭眼珠一转,摆起笑容,矮墩墩的模样乍一看上去分外亲切。 梵晔听出了他言辞中的试探之意,面色未动分毫,负手淡淡道,“阁下抬举了,我不曾习武,自然看不出其中门道。” “哦?”孙不恭面上笑眯眯,然而一股暗劲却悄然送了出去,寻常人触之则脏腑震动受轻伤,虽不致命却需得躺上休憩几日方得痊愈。他平日肆意惯了,见少年左右没有侍者,便试探了这一回,然而不料中途被截了下来。他一顿,怒而抬头,刚要张口,却立刻色变。 如春风携暖阳而来,一袭青衣踏过刚发芽的梅枝而来,不曾撼动花瓣分毫,只留几挽余香。来人身法比那梁自我更加飘逸卓然,不过瞬息之间,一股轻柔如春风却精纯堪比利刃的内力将打斗的二人分开,旋身落在少年身边,不过衣袖轻轻挥摆之间,便将那股暗劲挡了回去,如春日下的积雪般消融在半空之中。 妙风使?她怎会—— 思绪百转千回,孙不恭立刻拉下笑脸,苦哈哈道,“原不知是妙风使的人,得罪,得罪,我本无恶意,不过是看这小兄弟面生,想要试探结交一番罢了……” 安宁回眸,清凌凌的眼睛,一瞥却让那素有狡黠凶徒之称的孙不恭倏然闭上了嘴。停下打斗的二人见此,便再无较量之心,独孤威拱了拱手致歉,便拉着师弟离开了这里。 而那梁自我却站在原地,面目清冷,瞅着她,忽然开口问道,“你这轻功……是和你师傅所学?” 虽说安宁十六岁之龄以习得绝技“沐春风”至第七层而闻名江湖,此前无量山所有门人都不曾有此成就。可她师傅青衣侯却并没有修习这个功法,反而选择了更偏向于顿悟的“万物生”,以情入道,勘破情障后功力一日千里。可青衣侯走的路子比一般男儿修习的功法更刚烈,出手非死即伤,绝不像安宁这般如风过了无痕。 他脑海里几个人的名字一闪而过,目光定在她的一袭青色布衣上,凝住。 “难道是那位白——” 他倏然收住嘴,目露了然,唏嘘几声,最后却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安宁目送。梵晔看着身前纤瘦的身影,沉默半晌,才道,“踏雪无痕……白青书?” 安宁一怔,瞧着他,目光微微变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能猜出那个人的名字。诚然,她这一身轻功并非得自青衣侯,而是习自那个几乎在武林销声匿迹的人,简而言之,不过就是个心灰意冷之人流落江湖,与之相遇,惺惺相惜罢了。 她那时便已将“沐春风”修到了第六层,那人是个落拓的中年书生,喝光了酒窖里的大半佳酿却身无分文,被一众小二拳打脚踢。她见那人虽满目沧桑但却在如此围攻下未受半点重伤,付了所有酒钱,并买来了最近福满楼里的招牌菜放在他身边就要离开,却被他喊住,听他说道,“啧——这位姑娘,可有空和我这老乞丐一同喝一杯?这酒,我请你。” 明明是她付的酒钱,却好似他阔绰似的。安宁无奈地叹息,却真转身回去,和那人饮了半夜的酒,天亮她醒来之前,却看见身后半靠的树皮上写着几行草字,那便是他赠予她的回礼。 不过是点头之交,酒钱算不得什么,可他却把毕生领悟毫不介怀地传给了她。而当她真正将此轻功学成之后,方才知道此人真正身份。那却是另一段被掩埋在风沙中的武林传奇了。 算起来,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上一辈的事,而这出身皇宫的少年是如何得知? 梵晔瞧出她眼里的不解,轻轻道,“我娘入宫前……也曾游历江湖。” 他自小,便是听着许多武林传说长大的,最羡慕的不过是那功成身退潇洒不羁的侠义之士。 可惜,他幼年遭毒手伤了根本,寒毒入侵,根本不可能再习武了。他注定与鲜衣怒马快意江湖的人生无缘。 可他并不沮丧。即使是个普通人,那又如何,她会一辈子保护在他身边。这比任何传奇都要令人向往。 梵晔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即使是生辰宴她也依旧是一身青衣,却风骨不减。思及方才她的举动,梵晔不禁微微一笑,低声道,“阿宁……你又救了我一回呢。” 就连江湖上盛名已久的前辈在妙风使面前都选择避让,可见她的武功多么深不可测。 对于少年这隐秘的捧赞,安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宴会要开始了,我们走。” 我们……梵晔嚼了嚼这两个字,柔了眉眼,笑道,“那便走。今天,注定是个热闹的日子。” 52.9 这次宴会的主角是安宁,她自然是和安百川坐在一起, 芳歇则站在她身边, 不时为她斟上清酒。令人瞩目的是,安百川的下位, 此刻却坐了一位小少年, 看到他面容的不禁都会赞一句好一个俊雅少公子, 好事者则忍不住开口问道,“安盟主, 敢问这少年是哪家后生?” 安百川将酒一饮而尽,笑道,“无族无门,然而有过人之处,便把他安置在庄子里。” 这话说得模糊极了,过人之处?是怎么个过人法儿?有人动了心思, 便频频将目光投往他身上,然而对方年纪不大,定力十足,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都不曾动过, 只垂目静坐, 偶然抬起眼,也是看向盟主的身边。 追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妙风使?莫非是她的徒弟?不,不太可能,习武不宜骨龄太大,且看他来时脚步虚浮,明显内力全无。虽说安盟主放话不介意女婿身份地位高低,可若真是……照安百川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藏着掖着……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令盟主都有所顾忌? 想来想去,便只有故人之后这个说法更为靠谱。众人摇了摇头,便不再耿耿于怀,自喝酒叙旧去了。 芳歇极为小心谨慎地为安宁斟上一点点酒,安宁垂目一看,酒液浅浅不过刚刚漫过杯底,不由得无奈扶额道,“你忘记我师父是江湖有名的千杯不醉吗?” 芳歇眼睛一瞪,不服气,“师父是师父,小姐是小姐,您平日从不饮酒,在这众英雄面前喝多了可怎么办?” 安宁摇了摇头,“早在山上,从五岁时,我便天天饮酒,早已不识醉滋味。” 芳歇瞠目,“五、五岁?小姐,您怎么可以让您师父——” “当时不知是酒,以为是味道稠些的水罢了,”安宁笑道,“后来慢慢锻炼出酒量,便由着她去了。我下山两年,你可曾听说过我醉过?” 芳歇红着脸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为她倒了半杯酒,多了一点,却也只多了一点。 不过是些梨花酿——安宁心里哭笑不得,还是随她了,慢慢啜了一口,就听芳歇凑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那小子除了他面前那壶酒,就只瞧着你了呢……居心不良。” 安宁垂目,看着清澄的液体在杯中慢慢回荡,“哦?……大概是瞧我好看。不稀奇。” 芳歇,“……” 芳歇轻哼一声,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低声道,“那贼人何时才会来?……这里这么多江湖高手,我看他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是吗?”安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芳歇一瞅她,就明白小姐肯定又在卖关子了。嘟了嘟嘴,但仔细一想,凝眉道,“不对……平日里出门都有暗卫跟着,那人知晓下不了手,又无法进庄子,肯定会选在一个最好蒙混过去的时候——我知道了!小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今天这场宴会是故意的?” 她此时才想明白,一脸不高兴。除非她自己问,否则小姐做事总是不告诉她,事后才一脸无辜道她没问她便忘记了……还有比她家小姐更让人心塞的吗? “乖,”安宁只用这一个字就将她安抚住了,“……明日让安一带你上街逛逛。” 芳歇脸一红,一点都不想问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嘟哝,“就知道哄我……” 嘴上埋怨,眼里却笑开了花。安宁看她一眼,不由得扬了扬唇,余光瞥见梵晔正专注凝视她,便侧过头,遥遥对着他举杯。 梵晔一愣,原本冷静自持的面色可见地温和下去,虽然他不饮酒,却无法拒绝她。于是婉拒了身后侍者要上前的动作,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举起杯,恰好一阵风掠过,苑中梅花瓣倏然扬起,飘飘洒洒一片,有一瓣慢悠悠正落到他的杯中,清冽中添了一缕幽香。 花是好花,酒为醇酒,人有佳人,景乃美景。这番情景,勘得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低头,看见梅花半瓣浸入酒中,脑中想起她方才的微笑,顿时便觉这繁闹场犹如丝乐仙境,不禁扬唇一笑,刚举杯要一口饮下杯中落花,却忽感一股柔中带韧的暗劲袭来,不偏不倚正中他手腕,他只知手臂一麻,那酒杯便咕噜噜坠落,酒液和落花皆洒了一地。 全场寂静。 并非偷袭——他愣住,抬首望向安宁,却看她脸上已然漫开熟悉的微笑,缓缓启唇,站起身,漫声道,“不枉我费尽心思,你果然如期而至。” 在座各位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嗡的清鸣,隐约剑光朝他袭来。都是江湖人,反应过来后都抽出武器,却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扮成梵晔身后小厮的刺客袖中剑朝梵晔刺去—— 一阵宛若春风拂面,前劲柔和绵长而至时已然变得炽热锐烈,巧妙地避过中间的客人,如无形之掌击打在柔韧而锋利的袖中剑上,那暗劲打得剑柄一歪后犹然还有余力,隔山打牛般落在刺客的胸膛上,看似温和实际极为刚猛,正正穿过他胸腔,他浑身一震,喷出一口鲜血,然而反应也是极快,一击不成,左手从腰带里抽出锃亮的匕首就朝梵晔抹去! 经此变故,梵晔回过神来,敏捷地就地翻滚,躲过匕首,却还是被鲜血沾到脸侧。他抹了把脸,眸色一深,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那刺客就被旁周的人拿下,交由庄子里的侍卫带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实在不懂这刺客在想些什么:在天机盟盟主的场子里找不痛快,这是嫌自己活长了么? 安百川对此见怪不怪,举杯笑道,“切莫让此人打扰我们的兴致,且坐下罢,今日各位所饮的乃是三十陈年佳酿,贪杯不怪,但可不要浪费了。” 于是众人了然,复又坐下,不多时院子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公子,我扶您回去洗洗。”替换来的侍者上前来,恭谨道。 “也好。”省得在她生辰这天不吉利。梵晔颔首,由着侍者将他扶了下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庄子的小路上,渐渐远离了那喧闹地,走进了他下榻的屋子,他吩咐侍者道,“给我打点水来。” 侍者诺,低头端着盆子出门,不多时就打满了一盆温热的水,边上搭着干净的帕子。 “行了,你下去罢——”梵晔转过身,拿起帕子浸入水里,泡热后拧干敷上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 侍者缓缓抬起头,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普通到毫无存在感,然而那双眼睛却极为阴冷,看着背对他的梵晔,袖子里滑出短匕首,无声无息地朝他刺去—— 然而匕首还没挨上梵晔的脖颈,侍者就是一顿,缓缓低下头。 雪亮的短刀全然没入他的小腹,执刀的手斯文修长,指尖却布有陈年伤疤。毫不留情地刺入,亦毫不犹豫地抽出,血喷溅四射。 “你——”侍者瞪大眼,他分明、分明—— 梵晔面无表情,匕首上抹了剧毒,见血封喉,能瞬间麻痹人的身体,即使刺客有心忍痛继续动手也是无法了。他瞪大双眼,目眦欲裂,终于还是不甘地慢慢跪倒下去。 梵晔垂目,看他片刻,还是拿着匕首,毫不留情地在他心口上再补了一刀。 安宁和芳歇踏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他这最后的收尾,顿了顿,轻声道,“恭喜。” 梵晔慢慢抬起头,正欲开口,却听见那犹存有一口气的刺客猛然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抽气,眼里笑意森然,“呵——你、你也得死了——” 说完这句,他便声息全无。 梵晔一愣,手下意识地抹上脸颊,却听安宁道,“无事,血毒可解。” 梵晔沉默半晌,方才低低道,“那酒……” “酒无毒。”安宁看着他,“那花,却是剧毒。” 将毒抹在花瓣上,的确巧妙。这刺客知晓他们定有防备,于是便准备了三重杀机,一是毒酒,二则是当众刺杀,待众人放松警惕后,方显露真身,即使这刺杀也失败了,喷射到他脸上的血也含有剧毒,毫无准备下多半能够得手。不得不说,若是常人,此番连环刺杀,早已中招。不愧是旧馆,暗杀手段层出不穷,层层后招着实难防。 安宁伸手,温玉般的掌心里躺着一颗圆润蕴有丹色的药丸,柔声道,“吃了它。” 梵晔接过,闻到一股似熟悉似陌生的味道,但他不做多怀疑,仰头便吞了下去。 吃了药丸后,他的目光移到尸体上,半晌无语。 “你且习惯罢,”安宁淡淡道,“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梵晔闭了闭眼,许久后,才道。 “是。” 53.10 “你,不错。” 翌日, 所有前来赴宴的江湖客渐渐离开了这里。安百川将梵晔唤到了书房, 指着门外站立的一排黑衣侍卫,道, “这是我安家最出色的近身侍卫, 你挑一个用罢。” 梵晔目光从那几位黑衣人身上滑过, 定在倚在窗边闲闲看着月色的安宁脸上,静默半晌, 才道,“庄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已有了最好的人选。” “哦?”安百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情绪,“你倒是说说,你挑中了谁?” 那股压迫性几乎要化为实质,梵晔顶着重如千钧的气势, 不急不缓,沉声道,“从最开始,那个人就未曾变过。” 安百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半晌, 才道,“三皇子这是何意?” 梵晔退后,用江湖人的礼节鞠了一躬,面无惧色,“庄主顾念旧日情分允我成事,我知晓这个要求着实过分,可若在目睹过那人的风姿神容过后退而求其次择他人……恐庄主都会言我不识好歹。晔除了这一身皇室之血,身无长物,唯有以诚待人,决不当那过河拆桥的鼠辈。她当日救我于生死攸关的时刻,在我一无所有之时许我承诺,我必不相负,也从不质疑……庄主,晔留有一命等到今日,皆出于她那一刻的恻隐之心,我必待您如最尊敬的长辈,待她如师如长如亲——请庄主成全。” “好一寸巧舌,”安百川冷哼,“我阿宁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多少人求娶而不得,你如今却要她做你的近卫……好大的胆子!” 梵晔毫不迟疑,双膝落地,倒是让他吃了一惊,“你这……” 男儿膝下有黄金,而此人更是当朝天子之后,曾经皇宫内院最负盛名的三皇子,却跪他这个江湖人,即使他是良缘的儿子,按理来说他也受不起这个礼。 却听梵晔说道,“恕晔直言……这世上,能令我全心信任之人已然所剩无几,并非不信您庄上的护卫,只是……她是最好的,又何来屈居他人之理?” “若需得一人长伴……晔只希望是她。” 安百川眸色渐深,“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梵晔缓缓抬起眼,与他对视,“我知。” 安百川怒极而笑,“你凭甚认为我会把阿宁许你所用?” 梵晔一顿,目光缓缓移到窗边,继而垂下眼,道,“因为……她也选择了我。” 安百川眯起眼,不语,气势却如重山压迫,令他咬紧牙关,冷汗渐起。 “今夜是个圆月呢,”闲逸微哑的女音,清清淡淡地被夜风吹散。 安百川一顿,气势就是一收,面露无奈,“阿宁……” 不忘瞥了他一眼,梵晔低垂目似没有看见。 安宁只朝他微微一笑,与平日毫无二致。 盟主不由得吸了口气,挣扎良久,终还是叹息,“你不必如此……” 即使梵晔心智远超常人,可那又如何?终归还是个皇室弃子,母妃势力被拔,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又昏聩无用,根本无法庇护幼子,他所信赖之人背叛的背叛,死伤的死伤,便只能依靠安家,若不是阿宁一再偏倚,这小子绝无今日胆量与他呛声。 到底还是心软……安百川摇了摇头,终归还是无法拂逆女儿的求情,叹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从小时候起,她就是个聪慧有注意的,中毒吐血却仍来安慰震怒的他,被送上无量山后,那样痛苦的解毒疗程她从未抱怨过。每年那样多被送上山的孩子忙着讨好青衣侯只求入门,她却在解毒后老老实实留下告别信后自个儿下了山,若不是青衣侯眼红她的练武天资又知道这孩子心性极好,便没有今日的妙风使。从小到大,这条路都是她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极为她骄傲,也从未怀疑过她的选择。现在依然如此。 纵使心里清楚,救下这孩子后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王者之路向来是条看不到尽头的不归路,可她毫无犹豫,明面上为了他,实则不然。 若他真能……只求他能初心不改,兑现承诺。 …… …… 六年后,桃花依旧,春风不改。 洛水雪亭,天有云霞,灿然成锦。几叶扁舟从江上悠然飘过,荡起清波几许。 江湖人皆知每月初十,妙风使都会来这洛水泛舟以祭故人,仰慕其风姿者甚多,敢上前搭话者却寥寥——不仅是知道妙风使身边有一位性子泼辣护短的侍女,更由于一位青年。 江湖客第一次听闻“樊华”此人是在几年前妙风使十六岁的生辰宴上,虽之前籍籍无名,身世成谜,却是妙风使身边出现的第一位郎君,并且至今不离其左右。曾有仰慕者暗中打探,然而得到的消息无一令人满意。更偏激者曾用不甚端正的言辞想博得妙风使注意打压樊华其人,俱被淡淡几句驳得颜面无光。几年时光过去,二人亲昵如旧,世人猜度这就是妙风使亲自挑选的未来郎君,流言蜚语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虽然有不少不忿者称樊华其人“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江湖人的度量”,到底不过是眼红他能亲近安宁,且确实风姿绰然通身清贵常人难及。待最初一阵风波过去,就有羡其容貌的好事者将他也加入了江湖榜,赠美称“云卿公子”。 芳歇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乐不思蜀,世人不知梵晔真实身份,他只能算半个江湖人,连一点保护自己的花架子都没有,却因为安宁的缘故被江湖人所称羡。可愈到后来,遇事多了,渐渐明白这个青年不同于他人的厉害之处,她便觉得,这个称号愈发不相匹配了。 无他,“云卿”二字多取自于“云淡风轻”之意,可在她看来,除去他这幅面貌,梵晔处处都与“云淡风轻”不相干。这小子只在小姐面前一副温顺如玉的模样,实际蔫儿坏得很。 就如同今日—— 春日,风和日丽,雪亭位于洛水中央,是远近闻名的湖中古亭,多为文人雅士的集地。如今也不例外,远方山岩巍耸,水光接天,近来附近的雅客带着妻儿仆从陆续来此集会,丝乐琴声轻轻袅袅,酒香弥漫,笑语不绝。 芳歇和安宁早早来此,占了安静的旁一处。虽说今日因为集会的缘故吵闹了些,可安宁丝毫不以为意,躺在铺着软和皮毛的椅子上便懒了骨头不想动弹。芳歇正精心煮着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欸乃声,抬起眼,透过袅袅的水雾,便看见了立在船头的熟悉身影。 她不甚文雅地翻了个白眼,“小姐,他来了。” 安宁懒懒地应了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未曾从书上移开。 旁人自然也瞧见了逐渐划进的小船,最近的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奇道,“……那不是云卿公子吗?我听说前几日他才出城,怎地今日就回来了?” 他好友笑道,“这还要问得?你这愚钝脑袋,自是前来寻人的。” 那人恍然,朝安宁处瞅了一眼,遗憾叹道,“还曾想谁家儿郎能有此福气求到安家阿宁,不料却是被小其三岁的他抢了先。” 好友剔他一眼,“你若有那人如此容貌气度,还能至今娶不到正妻?” “赵兄可不地道,如此笑话我——” 嬉笑怒骂间,那人已上了岸,撩开纱幕,容颜尽显人前。 果然如传言所说,身姿清朗健拔,远见有龙章凤姿之仪。一身黑底绣金边长袖广袍,头戴束发白玉冠,施施而行。近观则知眉尾修长,眉目间神光温润疏朗尽显。长目深如点漆,肤胜似雪色素瓷,仪范凛然清贵。 江湖上有他如此容貌者却无他那样的高雅气度,堪比他气度的人又远不及他容光夺目,兼具者却不似他声名远扬有佳人相伴。唯有安慰自己,他既不是世家子财权万贯,也无高强武功足以庇己,除此之外,无错可挑。 那云卿公子上了岸,先和船夫致了声谢,便悠悠然朝此而来。众人多半闻其声名,有心交好便率先打了个招呼,他一贯面带温润微笑,一一颔首致过,行走间闲逸如风,却另有一番江湖人不多见的华贵风范。 他走到安宁所在的地方,掀开纱帘,缓缓抬起眼,目光便定在青衣女子的脸上,那在外人面前的笑容变了一番,愈发柔软了,轻声唤道,“阿宁。” 芳歇动了动鼻子,闻见一股冷香,轻轻哼了一声,手下不停,嘴中嘟哝,“来得可真巧……”正赶上现成的好茶。 梵晔微微一笑,长长睫毛如蝶翼翩跹,目中神光流转,鸦黑的长发温玉般的脸,人人见此都不禁要称赞一番俊雅风姿,多引得闺中女子仰慕倾心,偏偏这二人却视而不见,一个从来都瞧他不顺眼,一个视这容貌若无物。眼见她心神都被书里的人物吸引去了,他不得不叹了口气,继续道,“……昨日那人又派了人来,好在李副将警醒,没让他得手。” 啧,又来了刺客。 芳歇摇了摇头,对宫里那位斩草除根的决心深表敬畏——从梵晔留在安庄,过去六年了,期间有无数个刺客造访,手段频出,虽无一得手,却从未停止过。下毒是最常见的,其次则是将易容成出入庄子里的商客,最低下的就是深夜潜入卧房……芳歇早就习惯睡到半途被打打杀杀的声音吵醒,从一开始的惊醒到如今全当做入梦的奏曲。可叹那少年身为舒氏后人,家破人亡也日日不得好梦,松不得一点心神,稍有不慎就是身亡梦碎的下场。 这几年的暗杀将他锻炼得愈发内敛莫测,除了日日相见的主仆二人,没人摸得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更甚者,自几年前起安宁将安家秘密建立的愚庭交由他打理后,这人的心思便一日千里,手段套路出常人所料,比江湖人更多出几分精巧狠辣,很快就将自己的势力发展到了外城,甚至开始侵染朝堂。 前几日出城,便是因为前线告急,朝廷大幅招兵买马,正是安插人手的好机会。 千里之遥运筹帷幄,本是极为艰难的事情,这人做起来虽无前例可循,却极为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果然是天家人,天生的阴谋算计都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安宁翻了一页,懒懒道,“不是要去邺城么?” 梵晔垂目凝视她,“余有半日空闲,便想着回来瞧一瞧,片刻就走。” 半日空闲?以最快的骏马脚程来算,邺城到这折返也足有一天,且不顺路。他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费多少精神,只为了见她一面,待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即刻就要回去。 这几年里,芳歇不是不知道他对小姐的心思,恐怕庄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晓了。虽说他出身是个问题,前途也尚不明确,可却无一人反对。身在皇家,本应无情,他却太过痴情。 就连本来微有不忿的庄主也渐渐放任了,对二人的亲昵不置一词。 唯有安宁却似全然不知,一如既往。有情而无情。 安宁听到这话顿了一顿,终于合上了书,抬眼,望向他,眼眸清淡,“过几日,父亲便让你去天机盟分盟,这是个好机会,且不要浪费了。” 梵晔一怔,眸色微微一变,抿了抿唇,才轻声道,“你不与我同去?” “你已及冠,”安宁温和道,“早已可以自己做主了。” 梵晔下颔微紧,舌尖泛出苦涩。从十六至二十二,她将女子最好的年华给了他,虽难以再进一步,但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已然是极大的包容了。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懂得知足,忍耐,细水长流……可相处愈发久,在见到过她待他不同常人之后,这份“满足”便显得不足了。她是这样好,他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再也看不见别人,不知多少次警戒自己恪守礼节,但却愈来愈渴望亲近……不是如今这样,全然包容,温和,微笑,仿佛长姐对幼弟,师者对高徒,而是另一种的……更隐秘更无法为人所知的渴望。 自看见这人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他永无可能登上至顶,她永远都是那一人之上。 喜你为疾,药石无医,不可消,不可止。 他盼着这一天晚些来,至少还可以侥幸地多亲近她一日。谁知快乐总是这样短暂,连敷衍他一下都不愿,只待他及冠,便将他推远。 可是阿宁,王者之路是这样孤独,你怎可忍心我一人终老? 还好,他早早做了打算。 梵晔从袖子里拿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放在短桌上,躬身,凝视他,睫毛下眼眸温润流光,似有笑意,低声道,“路过野外断桥,我瞧它一株独放,觉得甚好,便折下想来赠予你。” 芳歇定睛一看,却是一截晚梅。洛水偏南,附近最近的野梅距这里也要百里之遥,而这梅花却犹自保存着最初盛放的模样,幽香袭人,可想他是一路如何珍惜地贴身保存,期望她能一眼就看得到这力已然匿迹的梅花的卓然风骨。 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却知道唯独这份心意最为可贵。 安宁轻轻拿起那梅枝,嗅了嗅,目露笑意,道,“我且收下了。” 梵晔嘴角微扬。他多想在这里多待一刻,即使什么都不做,光这样看着就心满意足。可他知晓这是个幻想,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如此,我便能心甘情愿地走了。” 他微微躬身,睫毛垂落,瞧不出到底是何表情,如同来时那样,身姿清逸,转首离开,不曾赘言半句。 安宁瞧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是何意?”芳歇摸不着头脑,“一日往返只为送一支梅花?” “不然?”安宁重新躺回椅子上,慢悠悠回道。 芳歇撇了撇嘴,“你就糊弄我,小姐,那人我可算知道了,从不做无用之事,他定有其他目的。” 安宁垂目,笑意愈发轻了,“急甚?不日你便会知晓他究竟有何目的。” 三日后,传来天机盟盟主之女,妙风使安宁公开招亲的消息。 远在邺城的那人听闻,在李副将瞪大眼睛的片刻,捏碎了手中的毛笔。 眼见血液丝丝缕缕地淌下,而那人却似毫无所觉,盯着桌子上的信笺,李副将不由得嘶了一声,试探道,“少主,你……” 他恍然回神,出乎意料,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微笑,目色黝黑不见底,拿来旁边的帕子细细擦拭包扎,垂目,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其意,“看来,不得不去一趟了。” 李副将愣了愣,这紧要关头…… “您这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这世上唯一能帮我之人所在之处。” 54.11 不说安宁公开招亲的消息引得武林多么震动, 多少求娶者不远千里前去赴宴,而另一边百里之外的邺城,却是有人连夜驾车离开, 一路向南不停。 无量山位于多山的南方,曾有人赞无量山“高莫高于无量山, 古柘南郡一雄关。分得点苍绵亘势, 周百余里皆层峦。嵯峨权奇发光泽,耸立云霄不可攀。”可见其绵延百里而雄奇险峻。然而它最为人所知的却并非仅仅一座山,而是山上的一方门派。 无量山附近有数座大山,然而此地却唯有一个门派, 门派始祖浪荡江湖数十年, 最终看破红尘散尽家财,于不惑之年在此地安居, 后半生过得清苦也逍遥。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却不料一日下山,便在山脚下捡到了一个弃婴, 始祖乃大善之人,实不忍心坐视不管, 便将这婴儿带回山上细心照料, 后才发现这奶娃娃有一副极好的筋骨,没舍得将自己这一身功夫埋没,便尽数教予了他。在徒儿尽得他真传之后,不久便油尽灯枯,撒手而去。 徒弟感念师祖大恩,心怀善念,便守着这一方青山绿地过完此生。他遵循着师祖的叨念,尽其所能将这恩德普及世人,当年正逢乱世收养了许多孤儿,为庇佑这些孩童,便手把手教他们武功,以保妇孺护己身——这便是无量山派最初的来由。 后来一代又一代发扬下去,门派渐渐为人所得知,中途也由于识人不清险些将门派毁于一旦,门规便愈发严了。每代门主只收得一名亲徒,除非亲徒身死否则决无二心,各位师叔也需严格按照规矩来,宁可天资不足也要心性端正。因此无量山派这么多年下来门人依旧寥寥无几,但每一位无一不是江湖上令人望其项背的英雄人物,又因为向来都有下山游历的传统,因此门人好友遍布各地。虽说人们都知道无量山入门极难,却总有人怀得侥幸心理将族中子弟送往山上,做个闲役博个美名也好。 而这一代无量山的门主,不仅在江湖上传名已久,甚至朝堂之上也无人不知——前淮南王的长女,自小美貌聪慧之名流传千里,十二岁起求娶者便踏破了门槛。谁知她却不爱红妆爱武装,习武天资甚高,不到十三岁家中门客高手便皆败于她手。后来嫌弃爹娘管辖甚多,又看不上那一众心比天高却只会舞文弄墨遇事胆小如鼠的世家子们,干脆心一横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三年之久。 三年里她仗着一身好武功游览河山,结交了许多心胸开阔的江湖子弟,深感这里方才是她属于的自在天地,鲜衣怒马快意江湖,本以为这辈子就将这样过了,却不想,终归还是应了那句话,任你从前心高气傲逍遥自快活,遇上那一人,便从此画地为牢,万劫不复。 她遇到的,便是化名而来的东耀皇子。 和她所见过的碌碌无为的世家子不同,他温文尔雅洁身自好,饱读诗书却不迂腐,心怀天地胸中有国家。她本不过是偶然从山匪的手下救下他,短暂同行却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最终还是逃不过有此一劫,付出全身心爱得轰轰烈烈。甚至在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后,面对淮南王派来围捕的众侍卫,以一当百,救下了心上人,却身负重伤,几乎动了根骨。 皇子感念她用情至深,动用所有人脉将她一身伤养好,陪伴她在谷中度过几许春秋,二人甜蜜似夫妻不知山中岁月。然而就在她怀得麟儿五月,以为这便是她的一生后,东耀传来先帝驾崩的消息,朝中大乱,正是趁机站稳脚跟的好机会。 那人挣扎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比不过日益膨胀的野心,留下书信不告而别,慌忙狼狈逃去,不敢回头看一眼妻儿。 自以为的美景良人,终归不过是南柯一梦。她还未曾从这伤心境地里缓过神来,便接到了淮南王和嫡子战死,王妃抑郁而终的消息。她全然崩溃,大恸之下滑了胎,从此竟真的孑然一身了。 淮南王死,嫡子身亡,便只有她可继承封号。然而物是人非,她已看透人心,不再留恋红尘,散尽府中仆役,谢绝王位,孑然而去,再不留踪迹。她将全副心神重新放回在初衷上,断了一身武功,跪在无量山下五日五夜,终换得前门主恻隐之心,收做了徒弟。然而骨龄太大,无法修习“沐春风”,便退而求其次选了更合适的“万物生”,历尽艰险,心无外物,功力一日千里,终有大成。 她虽已无封号,然家族仍有声名,也颇受江湖人仰慕,世人皆称她为——“青衣侯”。 若以年岁来算,她如今也有三十而七了。 千里迢迢而来的黑衣青年下了马车,谢绝了旁边中年男人一同上山的请求,拂摆,朝着山间狭窄小路,悠然而去。 这里全然不像有百年历史之久的门派,门人稀少,且多数不在山中,过道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几乎掩埋了这条弯弯绕绕的小道。山里红叶苍木立于山腰,呈顾盼交颈之姿,愈往上走,则似有白云缭绕,远处崖谷深幽,云露凝于眉睫。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却是路过的松鼠一类,竟毫不怕生如有灵智,眼中倒映着青年汲汲而行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终有人烟之气,目中可见片片田园,多是蔬果一类,长势甚好。他不由得想起那从顾城带回来的稚子,早年便被安宁置在庄子里好生教导,是个本性淳朴忠厚之人,知晓自己的家世之后也对他多有愧疚之意,自作奋勇成为愚庭门客之一,聪慧善战,一直梦想成为军中一员良将,为他效力。 在他尚未离开安庄之前,也是颇擅长这些活计的,庄子里不少新品种都是那少年种来的。每每得了些最好的果子,便都送往了这里。 梵晔不由得笑了笑,好好一大门派,却个个门人都使得一手好农活。便如阿宁这样的身家,也是通身穿戴如普通人家,无半点多余饰物,修身养性炼心,无量山独得其一。 他早年从安宁口中或多或少听说过青衣侯的性子,知晓那人出身甚好,年轻时心高气傲,惯常不善于照顾自己,江湖历练几年也没磨走她几多小毛病。瞧着满山瓜果长势喜人,便知自安宁下山后又有人将自家子弟送上了山做了仆役的活计。他抿唇一笑,蜿然而上,眼见一座木屋搭盖在山顶之下,山腰之上,便站定,朝那屋子鞠了一躬,扬声道,“晚辈梵晔,拜见青衣侯。” 山中似无人,没有应答。 他也不急,掀摆在附近一山石上坐定,闭上了眼。 这一坐,便是半夜。 终于,那木屋里点起了灯。梵晔似有所觉般睁开眼,站起身来,朝灯处望去。 木屋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的身影被照得影影绰绰,那人抬起头来,目光轻飘飘地看了过来。 倚靠着门,的确是个女子的身型,较其他更瘦削些,却有种难得一见的出尘风骨。她面容不算年轻了,眼尾隐有皱纹,但眼神却比刀刃更利更亮,倏忽间煞气袭人。穿着最为普通的麻布青衣草鞋,然而在这多有湿气的山中,她脚踩在松软泥土上却留不下丝毫足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过于锋利,她看上去完全不似身怀绝世武功的人,那位天下第一的青衣侯。 女子瞧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多有不快,淡淡道,“你便是那劳什子三皇子?来我这山野蛮荒之地有何贵干?” 梵晔不急不缓,目光清亮,“晔此行前来,实属迫不得已。前辈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晔便不多说其他无用诳语——我来,是想请前辈下山一趟。” “哦?”青衣侯一贯是个气性大的,听到这话便怒从心起,反而笑了出来,目光如刀子割似的,“我自上山这十多年来便未曾再下去过,你这小儿好生狂妄,竟敢与我说这话,你当真以为你皇子之身,我便不敢动你吗?!” 梵晔微微一笑,“不敢,前辈恕罪。此时,我却并非以三皇子之身来与您说话,而是……望您看在和阿宁多年师徒情分上,成全我们。” 青衣侯眯起眼,“哦?你想求娶我徒儿?” “正是。” “有多想?” “胜于皇位。” 她一愣,下意识便认为这只不过是男儿间惯会用的甜言蜜语,不由得脸色一冷,“你如何说我便要如何信?你当我久不曾下山,真不知世事?!” “不敢欺瞒,”梵晔双眼直视她,一错不错,“我知晓此趟前来若想夙愿成真,便无论如何说不得谎话——实话便是,阿宁一心都是天下和百姓,我虽是皇子之身,却无皇子之尊,这几年蹉跎时光,收益良多,却仍有一人求而不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青衣侯嘴角一扯,不置一语。 梵晔拱手行了一礼,闭了闭眼,声音轻了下去,“我知在她心中,我永远比不得天下众生,亦甘愿为她所用,如她所想,去争那劳什子皇位。然我终究不是她所希翼的那人,万人之上,永世孤独。晔不过寻常凡人,有七情六欲,也希望有一人长情相守……不是别人,唯她而已。” 青衣侯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这话……和那人说过的多么相像。相似的身份,相似的世道,然而终究不是一类人。 她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活在自己的迷梦里,直到梦醒,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而她的徒儿不同,她一直清醒,看得长远,却因为过于长远,而看不见身旁。 她终于出声了,“你心中……当真是如此想的?我那徒儿,比那皇位还要重要?” 梵晔毫无犹豫,“从来如此。” 青衣侯短促笑了一声,“那你家族之仇呢?你如何报得?” 梵晔微微一笑,“自是不假手他人。” “好个狡猾小子,既想要江山,也想要美人,天下怎会有如此好事,尽让你得了?” 眼见青衣侯目中厉色再现,他知晓勾起了她心中往事,也不慌不忙道,“若她愿意,晔愿以最高位待之,再无她人。若她不愿……” 他顿了一顿,青衣侯迫不及待问道,“且如何?” 梵晔轻声道,“若她不愿——待一切尘埃落尽之时,我便随她而去,天涯海角,不负此生。” 青衣侯一震。 “好,好,好个随她而去,不负此生。”青衣侯扬声长笑,尽显快意,“她果真是个好的,就连这挑人的眼光,也胜过我百倍——好好好,小子,你且记得你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若他日你敢负她,令我徒儿落得一滴眼泪,上天入地,沙漠瀚海,我也不得放过你!” “前辈尽管放心,”梵晔微微笑道,“这辈子,下辈子,只有她舍我,从无我负她。” 青衣侯怔愣良久,终低低叹道,“痴儿……” …… …… 安宁公开招亲当天,庄子里挤满了前来赴约的青年才俊,个个仪表不凡,家世傲人,不乏王公将候之后。众人早就对妙风使之名有所耳闻,有的仰慕其风姿,有的则欲和安家结秦晋之好,有的则二者兼具。虽近年来知晓安宁身边有一青年时常陪伴,早先以为是其良人,然这招亲消息一出,便纷纷打破了众人的猜想。 大堂内两侧坐满了前来求亲的各位郎君,安百川坐在上席,环顾四周,心中对女儿的魅力颇为自得。他虽知晓安宁此举为何意,但一看满堂才俊,皆各有所长,人品家世外貌出众者也有,一番调查后甚至他对其中几位颇为中意,若女儿能在此得一真正良人,从此不再对那人青眼有加,纵使那小子再如何多智近妖,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甚至是他有所亏欠的良缘之子……他仍然会助他青云直上,却决不会将阿宁许配于他。 说到底,若不是看他用情至深,仅凭他那身世,便绝非良配。 大厅里各人互相打听试探,一派其乐融融之象。安百川侧头望了一眼垂目端坐的安宁,思索片刻,仍低声道,“你真将他支出去了?” 女儿有多么偏颇那小子他看在眼里,心里时常不忿,却无计可施。却说在这种紧要关头提出要招亲,他十分诧异,免不得仔细思前想后一番,才琢磨出是何用意。想明白后才慨叹,他这女儿着实心深似海,一举一动之前都已经将所有可能后果都推演了一次,怪不得那小子即使出身皇室,流着一半良缘的血,依旧被她在手心里握得牢牢的,明知被利用也心甘情愿。 即便作为父亲,他也时常看不清阿宁究竟对那小子是否有意,若有情而更似无情。 青衣女子闻此,不免微微笑了笑,眼眸弯起,眉尾笑意如露珠轻柔薄透,“自然如此。” 安百川呵了一声,笑道,“好一手‘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猜他早已收到消息了罢,却到今日都未曾行动,莫非是积攒着这些年的劲头,势必要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安宁微微一笑。安百川却长叹道,“阿宁,当知人心不易,如水可涸,如木易折啊。” 安宁敛眸轻笑,“父亲既然都猜了出来,他又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顿了顿,声音变得端柔,“这些年来,您为我所受的,阿宁都看在眼里。只恨生逢乱世,难以尽全孝道,三番五次令您日夜操劳,至今难以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实在愧对父亲教养。” 安百川百感交集,“你是我女儿,何来说这些?……阿宁,能与你母亲相识,已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在见过她那样的人,心中便再也难容其他人罢了,我这辈子已然足够,这样过了也好。” 安宁轻声叹息,却忽闻堂中传来异动,不免抬起头,望去—— 有人惊呼,“这、这是——” “青衣侯?!” “她竟下山了?!” 削瘦的秀丽女子迈过中堂,一步一步朝这里而来,目光如刀削雪亮。她虽已然不年轻,双颊微微凹陷,两鬓略有华发,然无一人敢有所轻视,皆站了起来,惊愣在原地。 武功天下第一的青衣侯,已数十年不曾下山,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却有无数后生听闻她的传说长大,敬为前辈。世人都道青衣侯历此劫难,堪破情障,又退出江湖,定是要在无量山上了此余生,就连爱徒招亲也不曾应邀前来恭贺,没想到…… 是谁有此能耐,竟真的令青衣侯都赏脸赴宴? 众人的目光从女子冷然的面上移过,定在随她而来的青年身上,倏然倒吸一口气—— ……云卿公子?莫非…… 黑衣青年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形容清贵难言,几乎将满堂照亮。他含着笑意施施而行,在堂上站定,抬起手来,躬身行礼,眼眸如暖风初雨,蕴有明珠光辉,凝视堂上的青衣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悠扬,“晚辈梵晔,听闻妙风使欲招夫郎,特意前来求娶,只愿你心如我心,白首不相离。” 满席皆震。 梵晔?那他岂不是—— 众人还未从这云卿公子的真实身份里回过神来,就听青衣侯冷哼一声,轻瞥了他一眼,甩袖道,“这小子是个有本事的,阿宁,你若喜欢,谁敢有异议,师傅替你摆平。你若不喜欢……” 她眯起了眼,某种锐气尽显,“管他之前如何巧言令色,我自将他送得远远的,决计不再来烦你。” 这等威胁,梵晔也只是轻声一笑,面不改色,依旧眉目俊雅温润如玉。 安百川扶额,实在没想到他会有此一招。失策,着实失策。 青衣女子闻言,缓缓从席上站了出来,望向堂中负手的黑衣青年,静默片刻,在男子手指渐紧,青衣侯挑眉之时,缓缓开口,似含有了然笑意—— “阿宁……自是喜欢的。” 青年呼吸一窒,刹那间双目中溢满星光璀璨,明亮夺目。可他知晓此地不便多说,硬生生忍下满腹激动和情意,脚步轻盈地走到空座边坐下,唇角尤有散不去笑意。 安百川望见了,不由得忿然,暗道:好个阴险之徒,也不知他是用何法子居然将阿宁的师傅请下了山,为其助阵,就冲青衣侯的面子,这满堂人物再如何热切想与他结亲,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将安宁拱手让人还得出言恭贺于他。 心思险恶,实在险恶! 青衣侯听此,微微颔首,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冷声道,“既是如此,安盟主,想必不介意老身腆着脸在此地凑一口热茶?” 青衣侯的脾气和她所练的武功一般刚烈,他自是没有异议,苦笑道,“不敢不敢,青衣侯赏脸小女喜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不如上座,您师徒二人久未见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青衣侯看了徒儿一眼,不冷不热回了一句,“她既然敢将这小子送到我这里,要说的便也通过这小子的巧舌说完了。山下诸多吵闹,我喝了这盏茶就走,不必相送。” 安百川只好拱手,让上了庄里最好的茶。 青衣侯说完顿了顿,沉思片刻,又轻飘飘道,“不日便到秋分了。” 众人还一头雾水,就看安宁抿唇一笑,回道,“知道了,师傅。” 青衣侯这才满意地接过茶,敛袖悠然坐下,不再言语。 55.12 安庄梅园, 星汉西流,月上东山。 青衣侯站在湖旁,水光映入那双秀丽眼中, 如刀锋雪亮。 在她身后,青衣女子缓步而来, 风拂过她耳畔, 淡薄月色里半边脸如暖玉生晕。她走到青衣侯身后,缓缓鞠了一躬,和声道,“师傅。” 青衣侯转过身来, 目光如刀, 落到她身上便是一缓,渐渐温软下来, 顿了一顿,开口道,“下山几年, 你倒是长进了。” 安宁不由得抿唇,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眼中露出笑意, “师傅可是怨我?” 青衣侯冷哼,“我一贯知晓你是个心思活络的,未曾想你把主意都打到我身上来了。怎地,把朝堂耍得浑水一滩还不够,还想着师傅替你出手么?” 安宁叹了口气,“师傅多心了,只不过这等大事,您又是我在世上最敬最爱的师傅,免不得要让经由您过目一番。” 青衣侯虽然性子刚烈,却是个耳根子软的。安宁上了无量山,自懂事了以后便晓得了这一点,时常顺着她不曾违逆半分,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青衣侯照顾得舒舒服服的。青衣侯虽心里对这个徒儿的小心思明白得很,但受用便是受用,话说得她心里舒服了,嘴上便没那么咄咄逼人,道,“早年便听得你身边多了个人,还想着是哪位隐世大家的公子,未曾想……” 她停了停,挑眉,“身份那样复杂,又全然不会武功,除了那张嘴皮子,他究竟哪一点配得上你?” 江湖人多直来直去,不喜皇室那一套,因而皇室子孙这身份在他们眼里并不如寻常百姓心中那样稀罕贵重。 安宁知晓梵晔的身份或是引得了师傅的不悦,便轻声笑道,“他那张嘴皮,却不知道成了多少事呢。” 顿了一顿,安宁目光微深,略有担忧,“那人……还不曾放弃么?” 青衣侯脸色一肃沉了下去,冷笑道,“你这一走可好,别人有机可乘,硬是赖在我这山上不走了,还学着你当年那模样来讨我欢心。当年我瞎了眼,便以为如今的我如那时一样好糊弄么?” 安宁听梵晔细细说起过上山当日所见,一听她走后山上的园子里的瓜果没有尽数枯死反而长势极好,便知道那人不肯放弃,想必又派了人去默默照料着。可惜师傅虽是女子,却有着男儿都少见的刚烈性情,敢爱敢恨,拿得起也放得下,若她说不爱了,那便真的是不爱了。 更何况,那人登上皇位十几年,如今身体抱恙从高位上退了下来,让最优秀的儿子继位。这重担一旦卸了下来,历经皇宫腥风血雨,人心变故,便总是怀念起当初那个怀有赤子之心明亮豁达的秀丽少女,得不到的总是好的,他在最美好的时候离开,她的影子便牢牢占据在心中一角,不曾褪色。 在安宁初上山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人一直派人驻守在山下,待她下山了,瞅得空子步步逼近,不过就是为了传得这样的消息:他不曾忘记过她,一直在挽回。 前几年青衣侯的确是恨的,可在和徒儿相处这几年中,脾性渐渐磨得软了些,终究放下了。不论那人做何事,如何表达自己可贵的心意,她却不再在乎了,愿意照料那些园子便去照料,她早已勘破往事,爱恨皆无。 想起来也不过是一句抱怨,心中的龃龉却如风过无痕,眼中留不下尘埃。 子不思我,岂无他人?她坦然承认爱过,也恨过自己的天真被人愚弄,最终任由那人悔悟百般挽留,她自心无外物,脱于尘土。 无量山的门徒,多是心性凛洁,高山仰止之辈,青衣侯则是其中翘楚。 若说唯一放不下,便是她这心思玲珑剔透的徒儿。 青衣侯叹了口气,“我早年受男子甜言蜜语所蛊惑,轻易不得再信他人。那梵晔不是个好相与的,即便他许下的誓言再好听,你也需得守住本心,一旦失了心,便失了性命。” 安宁低首,“是,师傅。” 青衣侯一向对她放心,闻此便点了点头,又道,“心法练得如何了?” 安宁摸了摸鼻子,“停滞不前,难以突破。” 青衣侯顿时恨铁不成钢,“亏我还时常夸你身骨清奇,如此天赋却浪费在于他人周旋之上,耽于情爱不思进取,你啊——” 若有人听到这师徒二人的对话,怕是欲哭无泪了。 “沐春风”是举世闻名的高深心法,修炼此心法的人需心性,骨骼,勤苦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性尤其重要。若生性多疑,嗜杀,无情者即便日日修习也难有大成。即便无量山门人都是江湖上盛名远传之辈,以十六岁便把“沐春风”练到第六层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而单这武功也胜他人几十年功力,若不是要求过于苛刻,骨龄不能超过八岁,恐江湖上早就为此掀起了腥风血雨。 青衣侯当时极其眼红“沐春风”,却正因为骨龄关系忍痛舍弃,便日日督导安宁刻苦修炼,她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加上天资甚高,每每想起就难以忍住为徒儿自豪。虽说第六层是一个极难的瓶颈,但也不是不可过,而过了这一层便是真正的脱胎换骨,难逢敌手。 她当年废了一身武功拜入无量山门下,选择那至刚的套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此刻见徒儿却为他人他事分心,免不得心里着急,又怄又气,“成日为那什么劳什子皇位操心,即便你送他一步登天,那又如何?这世人可会记得你半点功劳,史书可会为你留名称赞?——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安宁微微一笑,眼眸沉静如湖,“师傅可知我名何意?” 青衣侯抿唇,“知道,又如何?” 安宁,宁字,多取平和,止戈之意。 “我母亲费尽心思,散光一身骨血,才令蛮荒部落止步于昆仑,不得前进半步,为边疆偷来十年安宁,”她的声音很轻,“她原本一生都会保持贞洁,以保这血脉断绝不再祸害后人,却终究因为父亲动了真情,为他留下一星半点想念——师傅,我知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也是这过眼云烟中的一片云烟,我所做之事,不求功劳,不为留名,只为在世之时尽一份力,纵使只保得一日和平,也是诸多幸运。” “这天下虽乱,却总需有人站出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只不过恰巧遇到对的人罢了。” 青衣侯定定地看着她,“即使身死?” “是。” “即使很有可能不会成功?” “是。” “即使那人在登上皇位后转眼便弃你于不顾?” 安宁失笑,“师傅——” 青衣侯冷哼,“说得这样好听,还以为你多把那小子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言,你有本事把他玩弄于掌心最好,日后若不能,趁早脱身,免受其害。” 安宁微微一笑,“是,师傅。” “我走了,”青衣侯洒脱地摆手,“不必相送,虽非我情愿,到底见了你一面,你有心便好。没事多回来看看,那人粗手粗脚的难以使唤,还是你好用。” 她知道那几年细心服侍将师傅习惯和胃口养叼了,百般不满她流连花花世界不好好种地,不由得笑着温顺答道,“我知道了,师傅,待我将这一切完结之日,便是您安养天年之时。” “去去去,我还没老,安什么天年。”青衣侯一摆长袖,剔了她一眼,最后嘱咐了一句,“且记得你说的,若受了委屈,无量山永远是你的家。” 说罢,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不染半点风尘。 安宁微微躬身,目送她离去,轻声道,“是,师傅。” …… …… 自名分定下之后,梵晔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不再日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可他远不到可以松懈之日,刚成为盟主的准女婿,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邺城,继续未完的功业。 与他一同去的,还有安庄名下这几年里为他所训练的股肱羽翼共七十二人,这七十二人术业有攻,可审知命理,人人皆通殊能异技。例如谋士五人,主图安危,明赏罚,定可否;天文三人,主司星历,推时日,校灾异,知人心去就之机;地利三人,主三军行止形势,远近险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兵法九人,主行事成败,简练兵器,刺举非法……都是各行各业精心所得的人才,为他所用,忠心不二,在这几年为他成了不少事。 与此同时,来自皇宫的刺杀日渐频繁,那人显然不死心,江湖上的杀手无法得手,便试图用毒或财权控制收买他旗下的人。可惜梵晔并非目光短浅之辈,能为他所用者除去忠心这一点,皆有不能背叛之缘由。据眼线来报,屡屡失败后,恨得那人摔碎了宫中多名贵饰物,杖责宫女太监数位方才略略消气。 皇帝年岁渐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位之争趋向白热化,仅仅六年过去,就又有三位皇子死的死,出宫的出宫,如今留在宫中的也不过两位,一便是太子,二就是他那好皇弟,五皇子梵郅。 终于,在安庄求娶安宁一事后,梵晔的身份曝光,世人皆知三皇子没有死于宫中失火,反而流落江湖被天机盟盟主所安置,而且与妙风使相识相知,即将娶为正妻。既是宫中那位百般想掩盖消息,终是有心人将这信儿传入宫中,传入坐在皇位之上那人耳中,惊了一惊,从昏昏沉沉中醒来,这才想起当年纯贵妃还育有一子,因为聪慧沉稳颇得他宠爱。虽说纯贵妃娘家犯下叛国罪,但毕竟稚子无辜,皇帝恻隐之心一起,便不顾宠妃反对,硬是昭告天下,高调将三皇子接入宫中,赐下诸多名贵器物和百名侍女作为补偿。 时隔多年,终于再次站在了这座巍峨内城的门口,梵晔抬首,望向远方城楼上的明黄身影,以及他旁侧宠妃妖娆侧影,嘴角扬起,露出温润如玉的微笑。 这一天,终于到了。 阿宁,阿宁……你且看着,我是如何将这天下从那人手中夺来,送予你,作为执子之手,白首不离的赠礼。 56.13 三皇子于十年前的大火中幸存,流落江湖数年, 又被接回宫中的消息一时间甚嚣尘上。当年纯贵妃品性高洁淡泊的美名传于世俗, 其子梵晔自小便聪明早慧, 犹得太傅称赞, 是最受宠爱的一个, 若不是后来出现一系列变故,绝轮不到当年的二皇子承袭太子之位。 十年来,宫中变化不小,纯贵妃的势力被拔了个干净,也不复当年繁盛, 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盛而衰亡的靡丽之气。纯贵妃死后,原本只是正三品的丽嫔渐渐得宠升为淑妃, 并一举借着皇帝身体抱恙之机联合其父宰相的左党势力控制了宫廷。淑妃自小养尊处优, 崇尚奢侈之风, 掌权后日日穷奢极欲,又爱附庸风雅,引得内外世风日下,多有人从各处搜刮前朝名贵字画饰物用来买官鬻爵, 上位后加紧搜刮民脂民膏, 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西樊先帝威武精干,老年却错立了个软弱无能的太子,以至于如今的皇帝昏庸无用,耳根子极软,又极其宠爱淑妃,她说什么便信什么,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保不住。如今眼见儿子要死光了,太子又是个惯荒淫狠辣的人物,每年东宫蒙着白布抬出的宫女不知几何。他这才恍然,拼着和淑妃翻脸的决心也要将他那受尽苦楚的三儿接回宫中。 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西樊朝上宰相把持外务,后宫淑妃独得圣宠说一不二,寒门致士子弟屡被打压,三省六部俱是其世家亲信门臣。他这皇帝几乎被架空,若不是梵晔果断投奔安家,早早做出打算安插自己的势力,这西樊便真要如前朝那般活生生被蛀空而逐渐消亡。 股肱七十二人已慢慢渗入朝堂各部,梵晔羽翼渐丰,便自然而然受到了其他皇子的挤压迫害。可他一贯谨慎,身边又能人甚多,几乎无一人得手,几人暗地里对这个归来后愈发深不可测的兄弟咬牙切齿。可这止不住梵晔在宫中逐渐大放异彩,能力远超众人,原本因为舒氏没落而流落各方的属下门客听闻梵晔归来又有此能耐,纷纷前来投奔,不少都是将军麾下的良将,手握部分军权,竟让这宫中隐隐有了□□,淑妃和五皇子一派,以及梵晔之众的三足鼎立之势。 入夜,霜华殿。 一点灯如豆,照亮了青年抬笔沉思的侧脸。 今日淑妃那边似乎终于意识到讨不得好,便不再派人试图刺杀他。可这反而令他愈发警惕了,宫中暗卫较之以前多了一倍,多是从安家带来的可信之人。他知道那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决意要除掉她儿子最大的对手,事出反常必有妖,按兵不动之后往往是成倍的危机。 白日在朝堂之上同□□才有过激烈的争论,太子虽手段狠辣,但皇后一脉势力渐微,他又不是个明理御下之人,近些年来监国屡屡有失,朝堂诸人都颇有微词。他担心的也并非是太子,终归位子落不到他头上去——他担心的却是他那皇弟,淑妃收在名下的五皇子梵郅。 夺嫡之争多年,皇子们死得死远走的远走,却唯有他不动如山,稳稳扎根于深宫,面上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将太子当做挡箭牌。虽说做的都是些收尾工作,却屡屡博得个好名声,心思深沉不可小觑。人们皆言淑妃祸国殃民,可他知晓那淑妃虽心肠狠辣却是愚木难雕,真正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皆是那表面一派光风霁月的儿子。此人才是他最大的对手。 前几日李副将来信,愚庭之人已经顺利安插到了前线并屡建战功,颇得将军重用,他不免欣慰,刚要提笔回信,就听得有一人闷哼声响起,立刻掉头一看,就见一个黑影从屋外房顶上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钝响。 他动也未动,已然习惯深夜里毫无预兆三番五次的暗杀。然而转念一想,那人早知这种低劣手法难以成功,江湖上组织也不再接刺杀三皇子的生意,不该这样明目张胆才对,除非…… 梵晔忽然站起身来,眼睛亮得惊人。深夜屋外寒气袭人,他也来不及披上狐裘,急急打开门便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地上隐有白霜,青衣女子立于苑中,披着一件薄薄的黑色斗篷,听闻声响,抬起头,静静地望过来,眉目清逸秀雅,几可入画。 “阿宁!”梵晔唤道,抬脚便走了过去,步伐急促地站定,胸口略有起伏,低头定定地望着她,笑意忍不住从眼角眉梢蔓延,“你来了。” 青年愈发修长,当年那个瘦削沉默的少年如今已经高了她一个头,一眼看上去气度卓然,风采夺目。 安宁心中柔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怎地不多穿一些。” 梵晔顺势略略低下头,神情温顺,丝毫不见白日那个一句话便压退数十朝臣的犀利模样,瞧着她,满心欢喜,手放在两侧攥紧,低声道,“想见你……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宫内宫外,虽说以她的武功进出无人可察,可到底怕影响了他,只是偶尔来此探望。不想,今日正巧碰上了一个老熟人——臭名昭著的“笑面毒手”阮柳鑫。此人是旧馆门主的好友,虽说旧馆早已不插手此事,但猜也猜得出那五皇子与门主有说不清的联系,于是门主便请得阮柳鑫出手。这人武功不高,但隐息的手段着实厉害,平日里行踪不定,心思诡谲,又擅长使毒,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且无辜者居多。虽说近来音信减少,但能请得动他出手,想必是花了大心思的。 可惜啊,他来得不巧碰见了妙风使。若遇到的是别人,即便有安宁这般功力也免不得在他那百种剧毒下吃亏。可不巧的是,因着一身奇特骨血的缘由,她百毒不侵,只一招,就震得他心脉俱断,再无声息。 梵晔看了地上的人一眼,作了个手势,令闻讯而来的侍卫将尸身拖了下去。顿了一顿,忽而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笑意,低声道,“不是说好一个月来一次……今日可不是我们约好的日子,如此巧就遇上了?” 安宁手一顿,握拳低低咳了咳,眉梢俱是柔暖,轻声回道,“啊……只是看今日月色不错,想着出来走走罢了。” 走走?这一走便走到了皇宫内所? 梵晔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双臂一张,将她搂入怀中,头埋进温暖的脖颈,嗅着她身上极淡的竹叶香气,声音里隐有慨叹,“……想你,阿宁,思之如狂。” 猝然被抱住,她愣了一愣,却没有退拒,唇角也隐露笑意,几乎是纵容了,“前日才见过。” “不够,”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我们却已有六年不曾相见了……想得心都疼了。” 而且明明每日就在他身边守着,却就是不露面,害得他日日魂牵梦萦,恨不得下一刻就奔出宫中与她相守,片刻不离,再也不回这令人抑郁成狂的宫内了。 安宁神色柔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哄道,“屋外冷,进屋说。” 梵晔在她脖子处动了动,似是在摇头,语气少见的不依不饶,“……阿宁身上暖和,不想走。” 她失笑,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这人脾性,明面上温润如玉像个好说话的,实际心眼多着,偏生又十分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想了一想,还是妥协,由他去了,边轻叹道,“……我今夜便不走,守着你,进屋。” 梵晔一顿,立刻抬起头来,勉力压下要上翘的嘴角,放低声音,“真的?” 安宁食指轻点他的鼻子,笑道,“还能骗你不成?” 梵晔顺势握住她的手指,紧紧圈在掌心,低头凝视她,眼角俱是情意,浓得化不开,语气似有深意。“……那我便信了。在我身边,一直不离开。” 安宁微微一笑,眉目□□如月落山川,宛然幽静,“好。” 梵晔含笑,握着她的手不放,牵进了屋子里,坐在她身边,一刻都不想离开。他将头搁在她的肩上,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柔声道,“查了半个月,折了诸多人手……终是逮到他一些把柄了。” 男子温热的呼吸触在耳边,安宁略略一顿,垂目,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惹得他心下渐热,不由得愈发凑近了些,看着眼前精巧白皙的耳廓,终还是按捺不住,温软嘴唇过去在耳垂上轻轻吻了一吻,随即掠走,声音愈发低哑,“……那人有个相好,是从小服侍他的一个宫女,他倒是藏得好,险些就让人忽略了过去。既废了这番功夫,想必是真真放在心上了的。这,便是他的死穴……” 安宁身体一颤,耳尖隐隐生晕。她略略侧头,轻轻瞥了他一眼,“你想如何?” 一句话,却也不知她究竟指的是什么。 梵晔低低笑,胸腔隐隐震动,手臂略一收,怀抱得愈发紧了些,哑声道,“那宫女便如你一般,日日担心着她的相好,我已派人守着她的动静,若得手了,便又扳回了一城……” 安宁呼吸绵长,眼中隐有笑意,似宠溺,“你倒是长进了。” “是阿宁教得好,”梵晔厚着脸皮赖道,“瞧着我也是个天资极高的学生,举一反三的道理一点就通。” “岂止举一反三?”安宁笑意愈深,“简直是顺杆而上,得寸进尺。” “那我可再得寸进尺一些吗?” 笑,“不可。” “……” 深冬长夜,却一室如春,几个时辰一晃而过,快得令人长叹一声,只慨缱绻时光短暂,恨不得日日温软在怀,一步也不离开。 可惜,无论怎样警戒自己不得轻易睡过去,否则便与她少处了一夜,终究还是因为疲乏渐渐闭上眼睛。也不论入睡前他将那温暖手指攥得多紧,甚至五指交握不愿放开,清晨醒来,仍是一人在床,佳人影无踪。他垂头养着自己的掌心,不由得满腹落寞心酸。 服侍他的宫人见梵晔满目黯然,不由得疑道,“可是有哪里出了变故,主子如此神色?——是担心昨夜的刺客?” 梵晔摇了摇头,蓦然长叹一声,道,“有道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长路漫浩浩,月色守空床。” 宫人瞠目,“……” …… …… 随后半年里,龙位之争逐渐抬到了表面上,梵晔在朝中民间声势渐高,用人多看德行本事,不计较门第高低,引得之前备受挤压的新晋寒门子弟无一莫想归附。太子见形势不妙,恐难以回旋,略一思索,便咬牙与平日里最看不起的五皇子联手陷害梵晔,闹了一出声响极大的“空晌门”。所谓空晌,便是指派去边线的粮草,好不容易安全运过去,打开一看却全是糟糠砂石一类,一粒米都不见,一度闹得前线忍饥挨饿的将士怨声载道,朝廷都为之震动。 梵晔平白无故接了这么大个祸事,被暂且送到狱中收押,然而他不慌不忙,每日通过前来探望的属下指点迷津。先是让李副将稳住边线将士,自掏腰包换了一批量多质优的粮草加急送了过去,博得尚保持中立态势的士兵们的感激。又加紧步伐,接连抛出如山铁证弹劾为官却手脚不干净的世家子弟,迫使六部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踢掉不少太子和五皇子的亲信,令寒门子弟得以窥见官场的一线天光。如此而来翻案就来得愈发轻易。虽说“空晌门”中不少涉及此事的人都被灭了口,却总有些心思活络的留下了些许证据,只要顺藤摸瓜仔细查证一番后,便有了翻盘之机。他们从皇城一路查至各州郡县,层层而下,不落分毫,最后追查到了太子身上。 这一封奏折递上去,朝野震动。淑妃一派自是乐得将太子从皇位之争中踢出去,迫不及待从中推波助澜一番将事态闹得愈发轰动。皇帝对自小寄予厚望的嫡子失望之极,又被淑妃枕边风一吹,震怒之下,终还是决意废除太子之位,变为黜人。 虽说五皇子精明敏锐,收线早没被他一并拉下水,也还是折了不少人进去,伤了元气。太子一废,只剩下两个皇子之争,一个势力深藏,一个羽翼丰满,一个城府极深,一个颇得人心,你来我往,明谋暗谋不断,争夺日益激烈。 梵晔成日忙得脚不沾地,一重一重书信送往殿内,却是捷报频传。无量山无愧是江湖隐世大派,门下人脉遍布江湖,识得奇人异事无数,其中多有思虑为国报效者,甘愿献出钱财以卫边疆百姓的安宁,加上有心人散播消息,梵晔在民间的声势一浪高过一浪,传入朝中老臣耳中,便免不得多了一番心思。 月前,东耀挑衅边域将士,梵晔亲自前去,他能说会道,巧言令色,旗下门客又武艺高强,不费一兵一卒便令前来的使者面上无光,愤而离去。就算不提他是镇北将军的亲侄儿,此举也是大大收买了人心。五皇子深知缘由镇北将军的关系,梵晔掌握兵部来得更为轻易,在此硬碰硬实不明智,便抓紧了皇帝,令淑妃通由皇帝的命令打压梵晔,有几次险险得手,沉寂了一段时日才恢复元气。 梵晔是个沉得住气的,观他六年才抱得美人归便知。他惯常晓得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任由对方百般压制,甚至主动收缩旗下势力以减免损失。而另一边不动声色搜寻那宫女的踪迹,百般被阻挠,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了。 他亲自去见了一面。那宫女也较五皇子大了三岁,然而和安宁是两种人,一眼便知被保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知世事,被他绑来时慌乱无措。只一点,无论如何逼供,对五皇子她都未曾吐露半字,疼得急了便放声大哭,叫着五皇子的名字,仍然不肯说出任何消息。虽然外表柔弱可欺,倒真是忠贞不二的,梵晔无法,令人不再逼供,只好生扣押着,当做筹码。 却不想,那宫女心性刚烈至极,不知从何打听五皇子因由她而失魂落魄屡屡期错一招的消息,绝望之下撞墙而死,那一下显然没留一丝余力,梵晔赶到那里时,人已经没了,满地都是鲜血。他怔愣良久,终长叹一声,令人将尸身送了回去,刚走出屋子,却是眼前一黑,顿时人事不省。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安宁立刻穿书给药王谷的师叔,师叔带着身为谷主的妻子连夜赶到,刚一为梵晔把脉,脸就是一白。 “他这是……被引出了寒毒啊!” 安宁一顿,颜色微变,“谷主的意思是……” “这几年你道一直用‘沐春风’压着他那一身寒毒罢?”谷主眉目凝重,“可你也知晓,‘沐春风’内劲浑厚绵长有余,阳刚至烈之气不足,光功法并不足以,你是如何办到的?” 安宁静默半晌,才淡声回道,“我娘……是蛮荒圣女。” 谷主一愣,神色便是巨变,忍不住站起身来,脱口而出,“你、你……凰血?!” 安宁垂目不语。 “难怪、难怪十六岁便修习到了第六层,罕逢敌手……”谷主目露怜惜,长叹,“这一身至宝骨血,百毒不侵,天克阴寒之物,难怪你能保他活过这多些年……你一直在用自己血熬药?” “是。” 谷主摇了摇头,“你可知他是怎么中毒的?那幽冥蛛霸道至极,极易见血异动。他中的是子蛛毒,你用凰血压着还好,若不是闻见了幽冥母蛛的气息,当不会如此复发的……” 血? 安宁手指收紧,唇角露出薄凉笑意,“……我知晓他是如何中毒的了。” 好一个狠心绝情的五皇子,居然在自己女人的身上种下如此剧毒!那宫女陪他伴他十余年,宁死也不肯背叛他,他却在她血中下毒,故意漏出破绽,一举引出梵晔体内寒毒! 安宁长舒一口气,抬起眼,看向谷主,“这毒,如何解得?” 谷主一顿,看着她,目光复杂,沉噎不语。 安宁目光悄然变幻,似是想起了什么,睫毛轻轻一颤。 “您且告诉我……是不是只有那一个法子了?” 谷主下颔收紧,“定是有别的办法,你且容我几天,谷中藏书千万,一定有更好的法子——” 安宁叹了口气,“身为药王谷谷主,若你也如此说,便真的无其他办法了。” 谷主脸色一白,声音轻颤,“你可不能——你是青衣侯的弟子,是白觅他最疼爱的师侄,你等我几天——半月,最多半月,我定能——” “等不及了,幽冥蛛毒极阴极寒,子蛛毒见母蛛毒便是一发动全身,不日全身溃烂而亡……我都知晓,”安宁目光极静,“事已至此,您便为我准备着罢。” 谷主面色巨变! 安宁站起身来,深深躬身行礼,“救他,非一人之事,关乎天下,如何取舍,一眼便知。” 谷主静默许久,终长叹一声,“你不后悔?” 安宁微微一笑,“身即万死,终不悔。” “若他知道了……” 安宁沉默一瞬,垂目,那双清淡褐色眼眸中仿佛有温温然笑意氤氲,眉间如湖水沉静。 “那却是之后的事了。” 谷主闭上眼,倏然沉默无语。 57.14 什么是凰血? 那是在西樊上位建朝的千年之前, 传说中被天神庇佑的种族的后裔才会有的血脉。拥有它的人外表看上去和常人并无二致,但百毒不侵,尤其是骨髓和血肉为天下至阳至烈,极为克制一切阴寒之毒, 身负此血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练武奇才。如此珍贵的血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经知晓当时就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有凰血血脉的种族几乎被屠杀殆尽,死的死藏的藏,竟逐渐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不巧,安宁的母亲就是凰血后人。母亲的娘亲当时被西域蛮荒的一位部落首领抢做老婆, 生下她后大出血而死,因而她根本不知自己身世奇特。直到后来无意中被毒蛇所咬却安然无恙,才渐渐知道她异于常人, 也因为这种血脉, 她虽被推举为蛮荒尊贵的圣女, 私下里却已然成为活着的解毒剂,每日都会像牲畜般被取血, 简直毫无尊严, 痛不欲生。 直到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安百川年轻气盛闯入蛮荒之地,心生恻隐救出了圣女,在浪迹天涯之中二人情愫渐生。圣女本不欲产子,没有比她明白这种神奇血脉并非上天的恩赐,更像一种诅咒,而每一个凰血后人几乎都难以善终。安百川心疼妻子过往不堪,当然不会反对,倒是圣女心中愧疚,据她所知中原人都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不忍丈夫与老母渐生龃龉,终还是怀了孩子,在生产那天气血崩亏而死。 安百川带着婴儿回到西樊,渐渐在江湖上闯出了名气,并坐上了天机盟盟主的位置。他对这妻子拼死生下的女儿深怀歉意,自小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极爱亡妻,又不愿找一个后母令他和女儿之间关系有损,便一再拒绝了当时在江湖上以美艳著称的冷四娘的示爱,对方由爱生恨,多次对安宁下毒不成,想了个阴损的法子,瞅空易容潜入庄子,给当时年幼的安宁灌下了极烈的汤药,活生生烧哑了她的嗓子。安百川大怒,再不因往日相识情谊饶过这毒妇,一掌拍碎了她的筋骨,将安宁送往无量山处,请求青衣侯出面,让她师弟的妻子,当时还是药王谷谷主徒弟请求师傅治好爱女。青衣侯看了安宁半晌,最后言明若让安宁做她的徒弟,她便答应。安百川无奈,亲手将女儿送上了山。 青衣侯这才发现她一身奇特骨血,剧毒不侵,竟是凰血的后人。她倒是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曾多想,只是觉得这番天资不练武实在浪费了,更别提用至阳血脉修习本门心法“沐春风”简直是天作之合。她对外隐瞒了这个消息,把伤势渐好正准备下山的小姑娘提溜了回来,扔给当时不过稚子之龄的安宁一本手抄的破书,理所当然道,“什么时候把它练到了第六层,什么时候你就可以下山回去见你父亲。” 安宁当时还不曾完全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更别提其内容晦涩至极。还好青衣侯的师弟也在山上,是个性子温和的青年,带着爱侣回来看望师姐,顺便手把手教她识字。他的爱侣曾是大家闺秀,颇懂礼数,这两人倒是教会了她许多青衣侯不曾教过的东西,好歹让还年幼的安宁没有一路长歪了去。 十年后,安宁不负众望将心法修炼至第六层,可以下山历练了。青衣侯没有送她,也根本没有想过不曾见过世面的徒弟下山需要准备些什么,只是沉思片刻,觉得很有必要告诉她,于是和她说道:你娘好像是个劳什子圣女,你有她的血脉,中毒什么的就不用担心了。你爹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但我觉得你知道了更好。好了你走,记得明年秋天回来把庄稼收了,不送。 安宁这才知道她的真正身世。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安百川不让女儿知道自己是凰血后人,只不过是希望她能够一辈子和平地过下去,不重蹈她母亲覆辙。这仿佛是个诅咒,每一个身负凰血的人,最后的结局都令人唏嘘,因为太过珍贵,反而惹人觊觎。 当年的师叔爱侣,如今的药王谷谷主,便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才大惊失色。无它,梵晔中了幽冥蛛毒,如今被引发毒素流变全身,若想要完全拔出此毒,唯有凰血可以做到。 可这方法着实过于残忍,会令一个救人者变为杀人者。 当夜,安百川知道这个消息后,人仿佛瞬间就苍老了下去。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安宁的性子,看似温婉和顺,实则再执拗不过。她的决定从无更改。 他一直都知道安宁在用自己的血熬药炼成丹丸给他服用,平日里也会定期输送内力,以保他体内的阴毒不复发。他千百次担忧过这个问题,如今,却已然噩梦成真。 他是她的劫数,她是他的解药。 她将他救回,细心教导,日日相对,以情为丝,画地为牢……为的就是他心甘情愿登顶至高之位,做一个贤明皇帝,善待世人。她马上就要成功,怎么可能在此功亏一篑。 安百川在书房里静坐了一夜,安宁也在房外跪了一夜。最终,他打开门,两鬓居然隐有华色,疲惫道,“你想做什么……便去罢。我阻拦不了你,谁也阻拦不了你。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是我的报应啊……都是报应……” 他脊背佝偻,喃喃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这一生,亲手送走了自己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他有过极致的幸福,如今便是极致的悲哀。 安宁注视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闭上眼,头磕上地板,良久不曾起身。 …… …… 梵晔的毒发作得极快,不过半日,人就可见地憔悴下去,往日清贵俊雅的面庞透出死气的青灰,数条黑色的线缓缓从心脏中央蔓延至手,如今已然到了手臂,只要一过指尖,便是真正的大罗神仙也就不回来。 他身体全然冰冷,摸上去像死人,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几乎看不出胸腔在起伏。安宁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凝视他紧闭的双眼,面容隐有痛苦挣扎,她知道他一定很疼,以往那毒一旦有探出头来的征兆他都会疼得恨不得自残,只是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她也装作不知晓罢了。 阿晔,阿晔……你且忍忍,马上就会不疼了。以后再也不会疼了。 屋内,中央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冒着热气的水,谷主一刻不停地往里面加着药草,眼看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逐渐晕成了淡淡的青黑色,她才抹了把汗,道,“……可以了。” 安宁一顿,慢慢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挽起了衣袖。 “你……”谷主目露悲哀,“你当真要如此?” 安宁抬眼,目光极静,深得接近于寂灭,淡淡道,“当真如此。” “一旦做了……便再无回旋余地。” “我知道。” “你师傅她……” 安宁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我已吩咐人每年需得在秋日上山几次。待他功业大成,‘我’便会和他一同去游历各处山河,去到一处便会于她修书一封……我师傅向来是个看得开的性子,必不会往别处多想。” 谷主嘴唇微颤,“你是不是……早已料到有这一天?” 安宁温和地回道,“我想过很多种结局,现在并非是最难以接受的一个。湘姨,时间到了,动手。” 谷主深深吸气,终还是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令人将昏迷被点了穴的梵晔脱下外衣,只留一件薄薄的里衣,抬到木桶中泡着。这样灼热的水温他的身体都是冰的,再一细看,黑线已然蔓延至掌心。 安宁叹了口气,拿过旁边的匕首,毫无犹豫地就割破了手腕,将受伤的手浸入水中。撕裂炽热的剧痛让她的脸色没有半分改变,她坐在木桶旁,垂目看着那较常人更鲜红的血缓缓在水中如墨般晕染开,丝丝缕缕地附着在他身上,轻声叹了口气。 高温破坏了伤口愈合,越来越多的血涌出去,她的脸和嘴唇慢慢泛白。剧烈的痛苦中,她抬起眼看着紧合双目的青年,却忽然笑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打理他略微凌乱的发丝,似怀念般低声喃喃道,“……我的阿晔可真英俊……都是我养得好呢,瞧这眉毛,这眼睛……多少女儿都恨不得陷进去呢……” “小姐……”屋外隐隐传来芳歇的哭声,“小姐……小姐……” 苍白的手指缓缓抚上青年蒸红的面颊,她的眼神略微恍惚,如水那样柔软湿润,声音愈发轻了,“傻瓜……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这性子,换了别人,怕是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了罢……你不该如此……皇室子孙多薄情,你这样,以后怎么当个好皇帝,娶得后宫佳丽三千呢……” 梵晔虽是昏迷,却似乎听得见她说的话,眉目挣扎之色愈发重了,眼睫下隐隐有湿意。 为了防止剧烈痛苦引得他乱动,安宁封了他的部分穴道,他没有武功,自然动弹不得。 “那五皇子半点比不得你,可就这绝情胜你百倍……为帝为皇须得薄情寡义,你总要学得这些……你还有大仇未报,成天赖在我这里算什么样子,看不见别人都在笑话你……哪有皇帝娶一个江湖女儿为正妻,可看你那高兴模样,我便也说不出口,且让你在最后的日子过得快乐一些,入宫后,就再难这样自由了罢……” 安宁缓缓低下头,与他额心相触,鼻尖相抵,亲密无间,宛如情人交缠,温热的呼吸散在他的脖间,她渐渐湿了眼眶。 “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阿晔……可我没有办法……我舍不得你。你这样好……我不甘心将你让给别人……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要活着…活下去……你的性命,比我更重要……” 梵晔全身都再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有无数话语哽在咙中。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刻不停地左右来回,他似乎在忍痛,又似乎在哭,听得见呜呜的极低的抽噎声,震得木桶都在颤动。 安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嘴唇颤抖着,似乎在笑,“你听得到?……不……你还是听不见最好……你瞧,我并未打破我们的诺言……以后我仍然陪在你身边,一直都在……这样亲密,再也没别人能将我们分开了……” 涌出的血液渐渐变得稀薄了,只有丝丝缕缕飘了出来。她的眼神缓缓黯淡,全身冰冷,呼吸渐微。反观梵晔,那血附着到他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他的面容变得红润,身体愈发温暖,心脏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然而他的面色却愈发痛苦,长眉紧皱,似乎拼命在挣扎,却无法醒过来。 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干涸无光,抚着他面颊的手缓缓无力地垂了下去,几乎没有余力支撑,头慢慢滑落到他灼热的脖间,唇角犹自噙有笑意。 “别怨我……阿晔……” “……这几年……我不悔……为你……从不后悔……” 眼睛全然失去光彩,她慢慢合上了眼,生息渐绝。 梵晔喉中发出一声极痛的抽气,浑身战栗如死,几乎是拼尽全力,血液倒流,皮肤绷至开裂,终于一股劲冲破了穴道,猛地睁开了眼! 他目眦欲裂,手颤抖着缓缓抚上脖颈间女子的脸颊,呼吸灼热,五脏六腑都在炙烤燃烧,痛得他几欲说不出话,“阿宁……阿宁——” 然而她再也不能回应。浑身血液流干,五感断绝,声息全无。 梵晔从水中哗地抽出手,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松手,声音绝望到芳歇都不忍听,“——阿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阿宁——” 她恍若睡去,嘴角含笑。 芳歇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小姐——” “你骗我……你怎么敢这样骗我……”梵晔紧紧闭着眼,眼泪仿佛都被蒸干了,左胸有匕首在狠狠搅动,痛得他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让我怎么活下去……我如何再活下去……” 她早已听不见,陷入永恒的睡眠。 梵晔紧紧抱着她,灼热颤抖的吻落在她的额心,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鬼魂的喃喃,对她絮絮而语,“……我不会这样放你走的……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他珍而重之长久地亲吻她的额头,轻声开口,“你等等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芳歇紧紧捂住嘴唇,闭上了眼。 …… 三日中,他不曾迈出一步,抱着尸首不松手。 三日后,他终于重新打开房门,眼神平静至极,恍若死去。 安百川目光极其复杂,“你……” “岳父恩重如山,梵晔此生还不起您的恩情,只盼下辈子结草衔环来报。”梵晔躬身,声音沉静,“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无论如何,请您答应。” “……你说。” “昭告天下,我要娶她为妻,此生唯有一妻。” …… 半年后,三皇子逐渐把握朝中势力,不遗余力打压五皇子,终于揪得他把柄,因叛国罪一举送他入狱从此不得翻身。五皇妃和其子连夜奔逃被捕,严刑逼供下终供认不讳,拿出所有罪证,即日判刑斩首,不得有误。 再三月,三皇子重新翻案当年镇北将军叛国罪,十月询查,终证其清白,百姓无一不奔走相告,祭奠舒家满门忠烈,当夜举城火光不熄,亮如白昼。 五皇子被斩首,淑妃走投无路,服毒自尽。三皇子尤不放过,步步逼近,将宰相一派逐渐拉下水,宁可错杀决不留情。太子被废,五皇子身死,唯有三皇子可继承皇位。不久皇帝重病逝世,传位于三皇子,封号元穆,终得大统。 元穆帝在位五年,无后无子,只听闻曾有一妻早逝。帝在朝励精图治,仁厚爱民,力挽西樊于狂澜,国力逐渐富强。后身体有恙,过继永南王世子为太子,不久后退位,独居宫外,病逝于庄内。新黄年轻沉稳,延以先帝举措,躬亲政事,任贤用能,内外兼治,终平息边疆战事,换得西樊百年和平。 …… ……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评判中……” “评判结果——” “扮演值:93。级别:卓越。” “入木三分,刻骨铭心。请再接再厉。” 回到了熟悉的纯白色空间,安仍然有片刻恍惚。 她没有实体,却忍不住想要紧紧蜷缩成一团,久久无语。 三维球体闪烁着白光,似乎察觉到了宿主剧烈紊乱的情绪波动,光芒闪烁不熄。 【是否需要获得来自‘金手指影后系统修正版3.0’的赠礼‘情感消除仪’?】 安愣了愣,沉默了很久。 【不……我不用】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超出正常值,超过百分之七十七的可能对接下来的分数评判造成严重影响,建议使用】 安摇了摇头,【不……我想记得,他值得】 系统顿了一会儿,球体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机械无波的声音回荡,【宿主需要时刻记住一点:过于沉浸里世界,与本土人物产生过多纠缠,极有可能导致任务失败,无法重生。这并非危言耸听,数任寄主都因沉迷于里世界而最后意识消亡】 安咬了咬嘴唇,【我会好的……给我一点时间……我只是……这一切都太真了……你明白吗?死在他面前,他浑身都是血,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 太痛了,痛得人无法呼吸,只要一回想起来,神魂俱断。 安宁死在了他的面前,他眼睁睁地看着,动弹不得,血液在燃烧,心中发出剧烈悲鸣,疯狂想要阻止。她听见他在哭,那个人以前痛到极致都没有流过眼泪,可他哭得那样伤心……她仍然感受得到那种灼热,那种悲伤让她窒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至纯至性至烈的情感,那一瞬间她仿佛成为了安宁。看见他的眼泪,她又疼又涩。 她演过这么多的戏,也不曾像现在这样伤心难过。生老病死,爱怨憎,求不得……她不是没有扮演过,可那时身旁有导演,助理,场工在一边,纵使她天赋过人,也无法百分百投入进去,终究和世界里是不同的。而在这里,她全然了解安宁的心境,也无法忽视那个人独对她一人的灼热爱意——前半生他为报仇而活,后半生他为她而活。 她一直在算计他,即便是到了最后,也算得准他必不会让她这一身骨血付诸东流,她的一句“不悔”,便绝了他自尽追随而去的心思。 而这世上最深的算计,不过是也把自己算入局里,以真心才能换得真心。 她喜欢他吗?当然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她一生如水平淡柔软,却在那一刻盛放如烟花,璀璨到极致而陨落。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天下,和天下中的一人。 她死在了他的怀中,他沾满了她的血,从此不得安宁。 安捂住脸,声音轻轻的,【给我一天时间……我想安静一会儿】 系统顿了一会儿。 【24小时倒计时开始】 【23:59:59】 【23:59:58】 …… 她闭上了眼。 58.1 加勒比海一艘小型游艇上, 安夏戴着防晒帽,坐在甲板上,望着远方一望无际蔚蓝的海面发呆。 游艇的主人是一位高大健壮的中年黑人,笑起来一口闪瞎人眼睛的大白牙, 当然这也归功于黝黑皮肤的衬托。老板是小安地列斯群岛的土著居民, 因为常年接待来此旅游的游客, 很多国家的语言都会一点, 英语虽然带着严重的当地口音,也勉强算可以交流。他是个非常热情健谈的人,从这个中国姑娘上了甲板一路向大海中央开去的过程中一直在叽里呱啦不停搭着话—— “葱(中)国!我接待过不少游客!你们都hin有钱!前天有你们葱国的旅行团,包下了岛上的一整栋别墅!都是年轻人!——” 安夏摸了摸自己因为常年旅行而变成蜜色的脸, 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安耐晒,慢慢抹到了胳膊和大腿上。 加勒比海属于热带地区, 常年高温。它周围有最大的珊瑚礁集中地, 还有很多风景秀丽, 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岛,因此成为许多世界各地游客心中的度假天堂。当然也正是因为它独树一帜的热带风情和明媚阳光, 这里的人大多皮肤黝黑, 就连安夏这样极其抗晒的人都感觉到了裸-露部位上的炽热温度。 她从北京一路西去,穿行过中东,历经炮火的威胁,横渡地中海,又北行去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圈,见过极光,在挪威峡湾划过皮艇,攀上过冰岛的活火山,又一路顺着大西洋南下,在墨西哥城熙熙攘攘的街头漫步而过,终于来到了温暖潮湿的加勒比海。 她独身一人,爬过高山,下过峡谷,潜过海洋,去过洞穴,整个世界都成为了她的孤独星球。 她是一个旅行家。 很多人都曾问过自己或他人: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身处银河系荒凉偏僻的旋臂上,微小的太阳星系中,一颗渺小蓝色星球上,尘埃一样微不足道的我们,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上旅行能有什么意义?在宇宙的时间长河里,我们不过百年的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常人会回答:我来过这里,就是我来过这件事本身充满意义;欣赏很多风景,感受大自然的美,定格一瞬的美好;旅行中总有很多不一样的故事,温暖的令人感动的,会成为人生中值得铭记的回忆;或者这本来就是一种最容易实现的的梦想,你可以做很多别人想得到或想不到的事,也可以做很多别人不喜欢但你很喜欢的事,还可以做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旅途中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这便是旅行对于人生最圆满的意义。 当然,以上所有只对寻常人有效。 安夏是一个旅行家,可她的旅行和别人不同。或者说,她本身就与别人有一些不同。 安这个姓氏在s市有独特的意义。她的父亲是当地的房地产大亨,母亲全球上市企业一家公司的董事。照常理而言,安夏大约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主,无数人求也求不得的东西自小对她而言就如同一个玩具那样轻易可以获得。可这当然也需要某种代价,正因为她身家不凡,而为了维持这种身价,她的父母从她出生起就在全世界坐飞机来回飞行谈判,与女儿每年能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高价聘请了一位保姆,保姆也的确十分称职,从不让她的父母担心,可她太过称职了,不曾注意过小孩子愈长大愈变得沉默,等到父母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情况依然变得十分严重。 七岁的时候,安夏被查出患有严重的自闭症。虽然她的智力在正常范围内,可她拒绝与外界产生一切联系,甚至不愿意和最亲近的父母说话。在她看来,“与人交际”这个东西还不如一本童话书来得有趣。 父母深感愧疚,终于意识到自己因为庞大的家族生意而冷落女儿是多么可怕的错误。他们不再时常出国谈生意,请来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为她治疗,想尽一切办法让女儿变得正常一些。历经四年潜移默化的教育和训练,安夏终于勉强能够和家庭成员进行正常交流,可她仍然拒绝去学校上课,不愿意交任何朋友,能不说话绝不开口,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狭窄的自我世界里,不想走出来。 父母对此愈发疼惜她了,渐渐推了很多生意来陪伴女儿成长,绞尽脑汁花费心思来促使她对外界事物产生注意力,后来发现女儿似乎对书上一些风景图有格外的兴趣,于是亲自带着她,一家三口飞遍全国各地,游览秀丽河山,赏遍风土人情。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卓有成效,安夏脸上终于渐露笑容,甚至愿意主动和别人开口讲话。 她的父母十分欣慰,决定继续带她四处旅行,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渐渐走出封闭的世界真正和这个社会相接。可不幸的是,他们的父母还未等到这一天到来,就在国外出了车祸——警察追捕逃犯,逃犯慌乱中加速行驶,在路口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他们车上,几乎将车碾成碎片。猝不及防中父母只来得及把她护在身下,等到救护车来了之后,救出三人时安夏满身是血,父母早就没有了呼吸。 这无疑是将之前所有治疗的成果半途而废,甚至加剧了病情。她很久很久都呆在房子里没有出门,不愿意说话,整夜睁着眼睡不着觉。可是除了她父母外,家族没多少人有精力同情她的遭遇——安家最具话语权的掌门人在车祸中死去,丢下庞大的家族资产,即便遗嘱上注明了安夏才是合法继承人,可大家都知道她显然无法像她父亲那样振兴家业,于是一场震惊s市的豪门争夺家产的新闻频频上报,针对遗嘱的官司络绎不绝,几年的时光安家就迅速衰败下去。到了最后,留给安夏的,只有勘勘百万钱财和一栋郊外别墅。 尘埃落定之后,安夏早已成年,亲戚也根本没将这个完全不具备竞争力的继承人放在眼中,对她不管不顾。安夏被赶出父母居住的大院,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站在郊外那栋不过二百多平的别墅前,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也的确没有任何生意头脑,庞大的家业落在她头上最后也逃不过衰败被吞并的结局,可她的父母仍然把她定位遗嘱第一继承人,虽然忙碌,但仍然对她诸多疼爱,不惜花费数十年只求她从自我封闭中走出来。她长大后慢慢懂得了父母的期望,终于鼓足勇气,怀着“不辜负他们”的愿望,从北京一路向西,开始自己独特的旅程。 她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怀揣巨款却独身一人上路,不知道吃过多少亏。好在她虽然具有社交障碍,为人处世上显得迟钝,但并不傻。慢慢被骗了多次后开始有了警惕,累积了经验开始上了道。而之前出于治疗目的而开的微薄,因为她与众不同的大”v”身份和画风清奇的旅行日志记录风格,居然慢慢积攒了很多粉丝,人送昵称“小虾”,每天更新后都会有数千条留言。 安夏是个不懂得讨巧的性格,每条留言都会回复,常常忙到深夜。这样清纯不做作和那些妖艳贱货毫不相同的博主,自然让粉丝愈发喜爱她,每日都po出位置求偶遇,一路而来居然还真的有几回和粉丝碰上了面,求合影求艾特她自然不会拒绝,让其他由于各种原因无法走出国门的粉丝简直羡慕嫉妒恨。 就像现在,黑人老板不停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见闻,而安夏涂完防晒霜之后,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想要刷下微博,却发现海上似乎信号太差,消息一直在加载中根本看不到,不由得失望地垂下头,有些恹恹。 黑人老板太健谈了,完全没发现这个中国女孩根本没有搭话在一边发呆,直到他发现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似乎有转阴的迹象,平静的海面风浪渐起,不由得停住了嘴,观望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开口,“咦……客人,我们hin是回去,夏季风浪大,再不能往更深的海走了,容易失事——” 话还没说完,船忽然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渐渐爆发,波动传到了海面上。天骤然阴了下来,几分钟前还平静的海面卷起了风浪,一波一波从远方奔袭而来,冲撞到小艇上,差点翻了过去! 黑人老板倒吸一口气,根本顾不上安夏了,急忙开着小艇就往岛上冲去! 轰——螺旋桨用力过度的声音。 然而走了一段时间黑人老板才发现不对劲,他离小岛还是很远,又逆着风浪行驶,海水涨起翻滚不息,声势逐渐惊人。他倒抽一口气,若有所觉般地回头一望,顿时目瞪口呆! 加勒比海中央,就在离他们不过百米的距离,一个巨大的,几乎可吞并一所游轮的海上漩涡逆时针疯狂旋转,仿佛海底有一个木塞被骤然拔去了,海水倒灌进地底,形成了一个宛如地面龙卷风般的又深又急的海上黑洞—— 几乎是在瞬间,游艇的螺旋桨就失去了作用,被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推着朝旋涡涌去。黑人老板叽里呱啦似乎是在绝望地大喊,安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旋涡,海水扑到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船逐渐被卷了进去,一圈又一圈地朝旋涡下被吞入,巨大的晕眩让她只能紧紧扒住船舷,在又一波海浪打过来陷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 糟糕……今天可能是来不及更新微博了,希望粉丝们不会对她太失望—— …… …… 安夏被一阵窒息呛醒了。 她难受地噗的一声吐出肺里积攒的少部分海水,又咸又苦,还有些从她鼻子里喷了出来,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她涕泗横流地睁开眼,眼中酸涩至极,眼眶因为海水接触的缘故通红,整个人都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差点又被自己吐出来的海水呛到。 好、好咸…… 安夏噗噗吐光了嘴巴里的液体,艰难地撑起身体,把打湿而糊在脸上的头发拂到后面去,揉了揉眼睛,待视线渐渐恢复清晰,看见眼前的场景时,她立刻愣住了。 这是……石洞? 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洞窟,约有二层楼那么高,洞顶有几个缝隙,隐约的阳光落了下来,将昏暗的洞内照亮。不远处有一个小水潭,旁边石壁上隐隐有一条长着苔藓的水线,蒸发的水顺着石头流入了小水潭,可知这大概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可食用的浅水水源。身下是一片湿润的泥土,大小不一的石头被埋在泥土中,表面凹凸不平。游艇在那场海难中受到了不可修复的重创,被拍成了一堆碎片。安夏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黑人老板的身影,迟疑地慢慢站起身来,发现她的背包居然还没被卷走,安然无恙地躺在小水潭不远处的地方,包口紧闭,鼓囊囊的,显然什么东西都没有漏出来。 质量真好……下次还买这个牌子…… 安夏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刚迈出一步准备捡起背包,里面还有不少必需品。没走几步,忽然听见“啪”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石头上,溅起了一小波水花。 安夏一顿,目光缓缓移到了发出声音的小水潭中,目光一亮。 她以为黑人老板也从这场海上漩涡的灾难里活了下来,心里自然有些开心,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刚转了个弯避开挡住视线的一块巨石,余光瞥见巨石边亮得几乎可以反射自然光的东西上,步伐骤然一停。 她不觉得黑人身上除了牙齿哪个地方能够反光。显然制造出声音的那个生物不是他。 ……倒霉也被卷进来的鱼? 安夏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如果真是鱼的话,也许可以试试当做今天的晚餐。 她倒是毫不担心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这就是自闭症患者和常人不一样的一面:某些时候他们极度敏感,但某些时候也对一些即将来临的危险浑然不觉,自我保护意识虽然很强,却少有常人面对灾难时“恐惧”,“慌乱”的情绪。简而言之……她比一般人显得迟钝得多。 而且旅行途中大大小小的危险她也碰到过,至少现在她还活着,没有断手断腿身受重伤。她也不觉得害怕,如果真的被冲到了远离城市的荒岛,她也有足够的技巧可以暂时安顿下来等待救援。 这里有淡水源,浅海滩有丰富的鱼种,再不济她的背包里也有一些储蓄食物。挨过这几天完全没问题。 安夏毫无心理负担,神色坦然地朝今天的晚餐走了过去。 然而刚绕过巨石,看到下面似乎被压到了什么身体部位的生物时,她就愣住了。 鱼的话……大概品种上勉强也算条鱼? 可惜根本不能吃。因为这个东西虽然有一条巨大的鱼尾,但它的上半身……属于人。 安夏:一条……鱼人? 59.2 安夏觉得她可能是回不去了。 因为面前这个不论是长相,身体构造都和“人类”相去甚远的生物, 至少在她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从未没听说有人发现过。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大片光洁雪白的背, 肌肉均匀线条漂亮。不过人类的脊椎骨通常都会从上到下微微凹陷,而这个生物不一样——它的脊椎骨每一块骨头都顶出了皮肤, 像一块块圆滚滚的药丸排列整齐地放在肌肤表层之下, 带着某种远古鱼类的脊椎特征。虽然不太明显, 但足够让她区别它和正常人。 然后就是银灰色的长发……她还从来没见过男性(她不确定)留这么长的头发, 颜色还这么稀罕。不是那种可以染出来的灰色,这种银灰泛着光泽, 根根分明,湿漉漉地贴在它的背上, 具备一种可以称之为“蛊惑”的画面感。这个生物的皮肤比她见过的最白的人类还要白皙, 完全可以说“白得透明”, 她甚至隐隐可以看见下面淡灰色的血管。 更别提……它的下半身无缝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银色的鱼尾,虽然由下而上到了感觉像是臀部的地方鳞片渐稀渐软, 但下面鱼尾上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锋利的冷光, 看上去一点也不柔软, 更像是一种武器。摊开来看足足有接近两米那么长,泡在水里的那部分折射出耀眼的光华。线条流畅炫目,每一块隐约隆起的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尾巴尖宛如刀般锋锐无比,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如果这东西拍到人身上会产生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而且它的骨节,例如手肘的外侧,长着一些像是硬壳的东西,完美保护着它最易受伤的部分。安夏的目光渐渐往上移,在它脖颈后长着四道腮的地方顿了顿,然后看向它的手指。 ……好这下完全确定不是人类。这生物有四个指节,显得手骨极为修长有力,而且每个手指的尖端都长着透明的,极为锋利的指甲,每一片都足有四五厘米长,轻轻在泥土上一划,就是深深的印记。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刚才忽视的问题—— 貌似……在她还没醒过来,躺着的那片地方周围,就有这种痕迹。 这说明了什么? 这个生物显然不属于无害的类别。光看它的鳞片,骨骼,流线型的身体线条以及尖利的指甲就可以知道,而且整体来看它足足有两米五那么长。在深海中具备这些条件的捕食者,往往都极其凶残,大半处在食物链顶端。除此之外,它们很多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食肉。 她后知后觉地才想到这个问题:这生物并非两栖类,你见过在岸上爬行的大鱼吗?它一定生活在深海之中,只有深海那样残酷的环境才能进化出这种浑身上下都是武器的捕食者。可它现在居然在这里,而且被巨石压住了尾巴一端——一个深海捕食者为什么会浮到海面上来? 答案是,它也遭到了刚才旋涡的影响,无意中被抛到了这个地方。可它足够敏锐和强大,并没有受伤,更别提这里还有几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水潭,它随时可以回去。但它为什么没有回去? 安夏的目光缓缓移到它的脸上,正好那生物忽地抬起了头,她一下子就看到它的脸。 ……怎么形容呢? 它的下半身毫无疑问属于大型鱼类,但它的上半身除了小部分地方有所差别,大致和人类差不多,她甚至隐约看到了人鱼线?(难道这个说法是从这里来的?)而它这种人类特征,也延续到了它的脸上—— 它有一个和整体而言相得益彰的脸:轮廓分明的线条,极度白皙甚至微微透明的肤色,高挺宛如山脉起伏的鼻子,下面是紧紧抿着的淡色嘴唇。如果硬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它的眼睛——深邃翻涌的海蓝色,眼瞳快要占据整个狭长的眼眶,看上去莫名蛊惑妖异。外面隐隐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眼膜,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很像海妖,以人类审美而言说不上多么漂亮或者英俊,但有一种奇异的超越种族的吸引力。 说实话,这生物脸虽然长得和人类神似,可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同——过于妖异,具备某种凶猛捕食者的无机质的冷酷感。就像现在它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美味的鲜肉,热切而贪婪。 ……好,她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压在巨石下面了。 安夏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她原本躺着的地方。那深深的显然出自某种锋利武器的泥土印迹最近的已经快要触到她脖子所在的位置。她又看了看巨石,后面有一块明显的碾过的痕迹,显然是因为二次震动巨石松动,滚到了这个地方,好巧不巧压到了惊觉要逃开却没来得及的捕食者尾巴上。 ……挺倒霉的。 安夏看了一眼水潭里弥散的淡淡如烟雾的液体。和人类血液的颜色不一样。 没吃到她的肉就算了,还受了伤。估计疼得够呛。 安夏没有什么后知后觉的惊悸,她只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像是传说中人鱼的生物想吃她,放出来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让它继续被压着好了。 安夏没什么负担转身就走,捡起了自己湿透的背包,打开检查了一下。毫无疑问东西都湿了,不过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是密封包装的,还可以吃。她撕开巧克力的塑料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先补充了一下热量。然后掀开衣摆和袖子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很幸运,除了轻微脑震荡的晕眩感以及一些撞击的淤痕,完好无损。 柔弱的猎物什么事儿都没有,闻讯而来的捕食者却不幸被压在了石头下动弹不得……只能说当事人被动闪避技能和幸运值简直max。 在她好吃好喝的时候,那人鱼一直盯着她,微微眯起了眼。 它脸上倒是没多少痛苦的样子——或者说它根本不太具备表情这种功能。只是目光从她手上色泽奇怪的方块状貌似食物的东西顿了一会儿,又再次转到了她身上,从上到下,似乎在思考这条“没尾巴的大鱼”的肉够不够吃。 它虽然是深海生物,却已经进化得足够完美。除去脖子后面的腮,有三套呼吸系统,其二就是鼻子,以及身上的皮肤。这让它能在陆地上暴露在空气里,呆一段时间也不至于窒息。 可它最大的敌人并非是空气,而是……温度。 相比加勒比海而言,这里更像是热带地区。更别提有些封闭的石洞中,温度简直高到了令人汗流浃背的地步。虽然空气里湿度也较高,但蒸发得更快,人更容易口渴,对水分要求也更多。更何况是人鱼这种一直都生活在恒温水下的生物。 它倒没感觉到有多饥饿……反而它快渴死了。 这种渴也并非只是嘴唇干燥,咽喉焦灼的感觉,而是……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害。表面的水分迅速被蒸发,即使它的部分尾巴泡在水中,也无法缓解这种灼烫的疼痛。它很快感觉到原本雪白透明的肌肤表层有些微微发皱萎缩,人鱼缺少人类皮肤层的锁水功能,高温蒸得它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而且它原本就受了伤。 安夏专心致志地吃东西,有了饱腹感后,喝了一小口矿泉水,拧好瓶盖放到背包里。她从头到尾都没注意人鱼在干什么,吃好喝足了,背着包就准备去探路。 虽然是个石洞,但顺着光线,她很快就走了出去,根本不存在迷路的问题。 人鱼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也没有移开目光。 …… 这边,安夏刚一走出石洞,就呆住了。 她这是……被卷到了一个荒岛? 举目所及除了一片泥土,就是泥土后面的一望无际的大海。一个过往的船只都看不到。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继续走走看。 石洞离海边很近,只是洞口地势较高,因此没有在涨潮中被淹没,不然她可能就在无知无觉中被淹死了。她绕过占地面积颇大的石洞,抬头一看,又愣了。 岛上山腰是一片森林,阳光雨露充足的缘故长势都极好。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她居然一个品种都认不出来! 看过这么多本书,走过这么多地方,她虽然缺少一些常人的感情,是标准的社交障碍患者,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常识,相反她的阅历比很多人都要丰富。世上树木花草种类千千万,可大致都遵循着某种规律,可以被归为界门纲目科属种其中一类。但是眼前的一切? 安夏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叶——叶片比她整个头还要大,浮在表面的筋络间距宽阔,呈现暗沉的绿色,整体看着是水滴形,如果硬要说的话,植物特性有点类似于绝迹的玉蕊树。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叶脉筋络和前面有些许不同,主脉络上分布着极细极密的筋络,看上去就像是色泽被晕染了一样。 ……难道这里是还未曾被发现的偏僻的荒岛? 目前来看似乎也只有这个说法稍微靠谱。 不过很快,她这种猜测就被否定了。 安夏背着包开始往小岛中央走。越往深处走周围出现的树木草丛越多,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有一个树种认不出来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是新发现,如果这里所有的植物都呈现某种早已消失的远古特征呢? 繁密,巨大,高不见顶,水分充足。几乎她所见的每一棵树的叶子都有人的脑袋或者手掌那么大。就连地上冒出的草木都蹿得比成年人还高。她走在这里,就仿佛进入了某个遗落的远古森林。 不对劲……她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这是地球的哪个海岛区域?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长满了未曾被发现的植物新物种,会到现在都没被任何人发现? 她想起那个古怪的海上漩涡: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明明被卷到了漩涡中心,那可是几千几万米的深海,不说海中压强问题,在那样恐怖的灾难之中,她居然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还莫名其妙流落到了这个岛上? 走了几百米,有些口渴。这个奇怪小岛上有这样大一片森林,自然不缺水源。安夏顺着地势果然找到了一处奔涌的溪流。她拿出矿泉水瓶喝饱之后灌满拧紧瓶盖,放回背包里去。看着周围高大的树木和草丛,这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鸟叫,证明并非只有她一个生物。可惜树太高了,鸟长什么模样根本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树枝藤蔓遮天蔽日,无法判断现在是几点钟。 出于以往经验的安全考虑,一旦天黑探险的危险程度呈几何倍增加。她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继续探路的想法,掉头回去,选择了最熟悉目前也是比较安全的地方——石洞。 她马上就为这个选择感到庆幸——在她走出森林不久,天色就慢慢黑了下来。在太阳最后一丝光芒隐没在地平线之后,安夏默默在心里开始计时—— 1,2,3,4,5…… 她专注地数着数,一路走回了石洞。里面的生物显然听觉十分优秀,立刻警觉地抬起了头,尾巴在水中哗啦的声响,引得安夏侧头看了它一眼,随即又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去,坐在离它很远的地方,从背包里掏出生存必备全龙骨直刀,计数着每过半个小时,就在石壁上划下一条横线。 人鱼看了看石头上那条深深的线,就连它的指甲都无法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这样的印记……它默不作声地盯着安夏,异于常人的手指深陷入松软的泥土之中。 她在计算,用来证明那个猜测。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当清晨太阳第一缕光线冲破黑暗,安夏缓缓站了起来,盯着那八条直线,沉默。 四个小时的黑夜,在这个应该是处于热带夏季的区域而言,显然是不可能的,违背季节规律的。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已经算不了什么,没什么比“她好像来到了一个不是地球的地方”这个事实更让人震惊。 安夏愣了很久,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水潭中半人半鱼的生物,静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就是说,大概,很有可能,这里……就只有她和半个人,半条鱼了? 即使对于社交障碍喜静的人来说,这也是个难以接受的坏消息。 安夏默然无语地看向人鱼,终于发现它哪里不对劲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生物□□在外的皮肤居然起皱干裂了!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细的银灰色的液体。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盯着她,露出捕食者独具的冷酷眼神。而是静静地闭着眼,尾巴依然有一小部分被压在石头下,侧头趴在水潭外的泥土上,昏迷过去。 ……死了? 这么容易? 安夏当然不了解它的身体构造。只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人鱼真的死了,也就是说,这里大概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荒岛求生对于只要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都不会太难。可人都是社会生物,即使是异于常人安夏,也不确定如果她真的独自一人要在这个地方待上十年八年,到了最后会不会发疯……孤独,向来都是陷入绝境之人最可怕的无形杀手。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停在不远处。拿出刚刚灌满的矿泉水瓶,横放在地上,然后…… 用力一推。 水瓶咕噜噜地朝小水潭滚了过去。撞在了它的手臂上。 人鱼霍然抬起头! 虽然极度虚弱,但显然秉性未改,凶性不退。被打扰了休息,人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很久之后,目光才慢慢移到了手边的一个呈圆柱体的东西上。 “那个……” 她出声了,很久不曾说话而声音低哑,有些小心翼翼,不太情愿—— “你可以……把这瓶水……浇到身上——” 她当然看出了对方糟糕的皮肤状况,虽然想不通原因,但目前“补水”的方法也只有一个。她还没蠢到主动走近对方帮忙,捕食者就是捕食者,即使它如今看上去虚弱,容易令人放松警惕,它依旧具备食物链顶层凶兽的资本。更别提,它刚才根本就是在装死。 它在用昏迷欺骗她接近,从而可以一举用利甲划破她的喉咙。这证明它有一定的智慧,而且非常狡猾,凶残且冷酷。 可惜的是,她是安夏,没有多少常人的同情心,对它那张酷似人类极具蛊惑力的妖异脸庞没什么感觉,她不上当。 安夏想的是,如果人鱼真的具备智慧,那么它刚才也看到了她是如何从瓶子里取水的,它会照做。 不过出乎她意料,人鱼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盯了她一会儿,又再次趴下头,没动静了。 ……她看上去很好骗吗? 安夏目光移到巨石上,确认它被牢牢压在下面除非意外根本逃不出来,选择了石洞角落离它较远,没有水它无法接近,又因为阳光照射而比较干燥的地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人类沉重(于它而言)的呼吸声渐趋平缓,水潭里的生物忽然抬起头来又望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了下去。 60.3 安夏这一睡就是昏天黑地,当她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脑震荡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晕乎乎地抚着后脑勺慢慢坐了起来, 眼前还有些发花, 记忆仍然处在一片迷蒙阶段。而且肚子饿得咕咕叫, 全身上下都沾着汗渍, 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好在她睡觉的地方地势比较高,又是整个石洞中最干燥的地方, 暂时没有什么虫蚁骚扰她。安夏摸了摸开始出油的齐肩发, 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才慢慢回过神来。 ……哦对, 她想起来了。她出海遭遇海上漩涡, 被抛到了一个奇怪的岛上来了。还有什么来着……让她想想……一条鱼? 记忆慢慢回笼。安夏终于记起来昨天那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奇异生物,貌似还躺在水潭里。她立刻转头望过去,然后发现可能大事不妙了—— 整整一天一夜暴露在高温下, 没有任何进食和饮水,这条强壮的人鱼显而易见地虚弱下去。它曾经耀眼锋芒的鱼鳞都变得黯淡无光, 每一片都紧紧闭合在一起, 似乎在尽力减少水分蒸发。银灰色的长发全然凌乱地贴在背上,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让人心惊胆战的皱痕,看上去就像是干涸开裂的大地。它似乎在之前做过挣扎,半边身子都埋进了湿润的泥土里,可暴露在外面的另一半饱受伤害,一直有细细的淡灰色的液体从崩裂的伤口里流下来,在泥土里渐渐汇聚成一滩。 它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呼吸都停止了。 ……咦?! 安夏从石头下跳下来,几步走过去,又迟疑地停在一米远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人鱼,半晌,才轻声开口—— “喂……你、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 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大概对方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低头看了看那可怕的皮肤状况,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她走出石洞,边往海边走边拾起掉落的足有她脑袋那么大的叶子,被蛀空的不要,腐蚀的也不要,只找完整的还新鲜的叶片,将它们叠成碗的形状,走到浅水滩,弯腰,盛起了一盆海水,稳稳当当返回石洞。 她的手法很老道,在以前的野外求生训练里她很清楚如何利用任何东西为自己所用,更何况这里条件已然算十分优越。水一滴一滴从叶片的间隙里漏下去,分量并不多,等到她安然无恙地走到人鱼旁边时,只有一点点水渗了出去。 她大概知道人鱼为什么对她送过去的矿泉水不理不睬了……这家伙水土不服。 她昨天不管不顾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以为自己大概不久后就会醒过来,可她高估了人类身体的修复力,外面天色白了黑,黑了白,人鱼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她才想起来这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还有一条被压在石头下动弹不得的鱼。 ……希望还来得及——她没什么愧疚心地想:如果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鱼肉好不好吃。 她心里这样想着,控制住力道,慢慢将海水聚成一小笼,浇到了人鱼的脸上。 人鱼浑身一震。 安夏愣了一下,原来还没死啊……好那就继续。 大概从来都没有受到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待遇,人鱼被那糊了满脸的水呛到了,这个动静让它本来就干裂的肌肤又扯开了几个口子。它痛得尖利的指甲倏然在泥土中抓出了十道深深的痕迹,眼珠动了动。这样近的距离,安夏又发现它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这货没睫毛。 ……也是,生活在深海里,睫毛这个东西用处不大,它眼里那层薄薄的膜可以更好地保护脆弱的地方。 安夏不知不觉又走神了,等她反应过来之前,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银光,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向后跳了一步,手中的水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人鱼的脸上。 “……” 人鱼霍然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她,威胁似的张开了嘴,朝她龇牙。 “……” 明明嘴唇不大,唇形也算得上漂亮,可当它露出牙齿之后这种美丽的假象就被全然打破了——它的牙齿很锋利,除去正中央的几颗和人类有些相似,越往后面越细密尖锐,一口咬到猎物身上绝对会造成非常恐怖的致命伤,能够有效撕碎猎物的身体并消化分解吞食。画风简直就是一秒内从言情变成恐怖。 ……好以后你还是别笑了,闭上嘴还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安夏看着手里空了的叶碗,觉得有些委屈,“……你抓我干什么……” 居然趁机偷袭,简直太忘恩负义了。 人鱼这出其不意的攻击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又没有抓到猎物,身上的裂口更加严重了。它之前水润到有些透明的嘴唇干裂起皮,虽然浇下来的海水略略缓解了一下缺水状况,但这更像是饮鸩止渴,高温一待蒸发光身上的水珠,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人鱼自然是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是直直盯着她,浑身绷紧,几乎是不管不顾伤势,充满警惕,蓄势待发。 没想到这个奇怪的生物只是看了它一眼,又转身从石洞里走了回去。 人鱼盯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肌肉缓缓松懈下来,虚弱地躺回泥土里,眼睛半闭不睁,呼吸微弱。 它挣脱不了,只能如同被待宰的鱼肉那样躺在这儿。周围没有海水可供它取用,只能通过鼻子和皮肤进行呼吸,这只不过是加剧了体内水分的蒸发。它感觉到火烤似的的剧痛在身体上蔓延,伴随着饥饿,干渴,血液流逝的晕眩和伤口被扯动的隐秘刺疼……生命遭到巨大威胁,它对所有接近的生物都充满了警惕和杀意。 不过显然石洞里唯二的生物也是如此,它几次没有得手,终于认识到那个东西不像之前海底遇到过的所有傻呆呆的食物那样,她很灵活,而且可以在陆地上生存,也不怕高温和剧烈的阳光,似乎还能发出声音。 ……最关键的是,那东西居然可以引来海水。 人鱼饥渴地舔光了洒在地上的所有需要的水分,虚弱地喘着气。它是深海里最凶猛的捕食者之一,在食物最匮乏的季节也曾经和体积大它数十倍的捕食者抢夺过猎物,受过很严重的伤。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严重,只不过是一次海难,它没忍住对新鲜食物的贪婪,就飞来横祸,遭受史无前例的重创。 一口肉没吃到,猎物逃了就算了,还成天在它眼前晃来晃去挑战它的忍耐度。虽然它不明白对方在讲什么,但敏锐的直觉不妨碍它察觉到她看它目光的不对劲……那简直和它看海底丰盛鲜美的鱼群时一模一样。 它不明白的是,明明那个东西有很锋利,比它的手指甲还要锋利的武器(直刀),为什么不趁它被困虚弱的时候宰了它,反而……好像想救它? 人鱼一向都是独来独往的生物,没有同伴这种概念,一生下来就会被父母所抛弃,自然不会明白“孤独”是什么。它们虽然具有一定的智慧,但和所有灵智未开的生物一样——食物和生存,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繁衍……鉴于种族的特殊性,人鱼能够找到合适伴侣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它们往往孤独地出生,幼年期艰难地躲避具有威胁性的对手,学会用自己身上每一个武器进行狩猎,穿行在深邃宽广的深海之中寻觅食物和暂居之所,一年又一年,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老去,回到出生地静谧地死亡,最终和海底融为一体。 它活了很多年,以人类的刻度计算大概是九十九年,接近成年期,马上就要步入人鱼最强壮攻击力最可怕的时段。它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生物,上半身和它很像,一时间让它差点误认为是同类,可下半身又全然不同,能发出声音,能在陆地上呆很长时间,有可怕的武器,还会捕猎。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想吃它,似乎又不想……她甚至运来海水延续它的命。 ……如果人鱼去地球中的人类社会里生活几年,就会明白它现在的状况,它的地位大概和一只有爪子凶悍会挠人的大猫无异。 它闭上眼,轻微地呼吸,逐渐闭上的海蓝色的眼珠黯淡无光。 人鱼的身体素质相当强悍,愈合能力极强,但前提是它在海中。它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渐渐意识到,它也许快要死了,如果不及时回到海里的话。 死法有点奇怪。在有水的地方活生生”渴”死。 啪嗒啪嗒—— 它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略略抬起头,竭力睁开眼露出冷酷的眼神想吓退她,锋利的牙齿在它干裂的嘴唇间若隐若现。 安夏只是略略瞥了它一眼,完全没被吓到,只是上前一步,然后散开怀里的叶子—— 哗啦。一堆或大或小的贝类立刻砸了它一头一脸,里面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鱼。 见人鱼抬起头看着她,安夏言简意赅,作出手势,“吃。” 这里海产出乎意料的丰富,浅海滩礁石上就可以找到许多可食用的贝类,虽然和她见过的有些许不同,体积更大了些,肉质更肥厚了些。但她之前试着吃过一点,除了腥味有点重再,也没什么特别反应。而且这里浅水的小鱼都呆呆的,她只不过就地取材尝试着做了一点饵,它们没多久就撞了上来。可惜目前她还不太敢吃生鱼,抓过来的就都撒给了人鱼。 见人鱼看着那些鱼贝没有动作,安夏想了想——莫非是嫌弃?这很有可能,它这么凶残的身体条件捕食一条鲜美的大鱼轻而易举,看它那条足足快两米长的尾巴就知道它一定食量很大,这点东西大概只能塞牙缝。 可目前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她都没嫌弃生吃,它将就还行,不将就可能就要活生生饿死或者渴死在这里。 安夏留了几个最大的贝类给自己,洗干净之后毫无心理负担地两口一个吃完。拍了拍手,走出去又抬了一叶子海水过来浇到它身上。她没照顾过人,虽然知道对方受了伤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可还是泼了它一脸。 人鱼”噗”地吐出一口水,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冷冷地盯着她。 它到最后都没有动那些小鱼小贝。安夏奇怪地看了它一眼,“你不喜欢吃?” 人鱼似乎是磨了磨牙,又盯了她一会儿,最终安静地垂下头,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泡到水里面去,好像这样能缓解它糟糕的身体状况。 ……看来是真的不合胃口。可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它总不会吃烤鱼? 她倒是可以生火,可太麻烦,她已经吃饱了,再懒得动手。 她看了它一会儿,水里面仍然有淡灰色的血丝在飘,不过愈来愈少。她惊奇地发现,这生物的身体素质真的非常强悍,自愈能力比壁虎海星一类还厉害。皱起的皮肤渐渐有愈合平缓下去的趋势,虽然它伤势仍然严重,但大概可以算脱离危险了。 ……真神奇。安夏观察了一会儿,转身又去弄了些海水来,把它整个鱼都浸在了它刨出来的泥土坑里。整个过程中它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她,安夏虽然不辞辛劳但从未放松过警惕,出乎意料的是,它似乎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之后都没有试图攻击她。 安静下来的时候倒还挺让人省心的。 弄完这些她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但很快衣服上的水分再次被蒸发,隐隐结出了一些白渍,穿着格外难受。可她并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只能把t恤脱了下来,只穿着内衣,走到石洞另一个水潭里简单洗了洗,摊在干燥的地方,坐着等它晒干。 她皮肤呈现健康的蜜色光泽,常年在外行走,身上没有一点赘肉,隐隐看得见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具备一种匀称的美感。一米六八的身高,腰细腿长,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十分赏心悦目。 然而石洞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根本没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鱼当同类。因此一点不介意地脱了衣服,坐在阴凉处发呆。石洞里虽然通风,但温度依然不低,很快她身上又开始出汗,汗珠从泛着光泽的肌肤上滚落,留下一条隐隐的诱人的水光。 人鱼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它默不作声地趴在地上,透过有些凌乱的发丝,如蛰伏的蛇一样,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打量。 吃饱喝足之后安夏又开始犯困。不过这次她不会任由自己再毫无顾忌地睡过去——说不定一觉醒来她辛辛苦苦养的宠物又不行了呢?她穿好衣服,又出去弄了一趟水回来,才走回昨天睡觉的地方躺下,默数900下睁一次眼。这样数着数着,每过15分钟她就会下意识地惊醒一次,一旦人鱼旁边的水渐渐有蒸发的迹象,她就打着哈欠出去一趟。来回折腾几次,看人鱼似乎脸色好了很多,她才放心地任由自己睡两个小时过去。 等到刚升起的太阳从洞顶洒落光线到她脸上时,安夏不由自主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下意识地朝水潭看去,然后动作一顿—— 咦?!她带回来的小鱼贝类呢?去哪儿了?!她原本想着它既然不吃也许她可以省省力气留作下一顿的! 安夏狐疑地在四周找了一圈,然后在离水潭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大半截被埋在土里,被掰开吃光肉质的光溜溜的贝壳。 “……” 她神色怪异地看了人鱼一眼,对方只是懒洋洋地瞥来一眼,尾巴动了动撩起一小簇水花。 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她如数炮制了一番,甚至故意扔远了些,在对方堪堪能够到的极限距离。然后她就发现——人鱼在她清醒的时候根本没有对食物露出一点儿垂涎的迹象。可她一旦睡过去,早上一起来,所有的鱼贝都会神秘失踪,只留下不知道被谁埋在土里的贝壳,以及肉质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整条鱼骨头。 ……好它开心就好= =。 61.4 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岛三天, 安夏终于确认这里不是地球这个事实。 白昼有26个小时,而黑夜只有4个小时……以60秒一分钟,60分钟一小时的计量值来算,这里日夜的轮回加起来足足有30个小时。她真的不知道究竟被漩涡卷到了哪个奇怪的地方。 她在地球上吗?或者说……她在公元二零一七年的太阳系八大行星之一的地球上吗? 安夏拿出背包里的指南针,完全防水的设计, 外壳也足够坚固, 在海难中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可自从她被抛到这个小岛,里面的指针就一直不停来回旋转, 这证明了一个问题:这里的磁场很混乱。至少现代科技无法判断她究竟处于哪个地理方向。 既然暂时无法得到答案,安夏也放下心来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先运来足够的暂时不会蒸发完毕的海水,又找来大大小小的贝类留给人鱼,自己背上包, 决定去森林另一边看看。 她这个举动似乎引起了人鱼的注意。伤势渐好的生物从水里抬起上半身,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一双海蓝色的瞳孔因为过于深邃幽静而显得无情。它虽然不会说话,可似乎拥有某种极其敏锐的直觉,让它第一时间察觉到安夏这一次外出和以往所有情况也许都不同。 它这个举动让安夏愣了愣, 对上它的视线, 想了很久, 才开口道,“……那个……我要去另一边看看,也许会很久……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我们做个交易?” 人鱼眯了眯眼。 安夏明白它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可她认为这仍然有必要提前说明,“你看,如果你不想吃我的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算救了你,对?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每天都呆在这个地方吃同样的东西……所以……你安静一点,乖乖的,我放你走,行吗?” 人鱼看着这个生物嘴唇一开一合叽里呱啦絮絮叨叨讲着它根本不明白的东西,它一直盯着她,直到对方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又朝洞外面走去。 它右边尚未没石头压住的一般尾巴啪的击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簇水花。它极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有些按耐不住龇了龇牙,目光一直定在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它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才停下所有动作,变得安静下去。 安夏费劲地拖着一根长长的木头走了进来,在身后留下一道印痕。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木头,目光在洞内逡巡一圈,最终定在了其中一块石头上。 是的没错,她要做的,就是用这根木头和这块石头,撬动压住人鱼的巨石。 原理很简单,实现起来颇有难度。她要找准支点的位置,还要预选松动巨石旁边的泥土,最后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堪堪让巨石移动了那么一丁点。 人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它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浑身肌肉都开始绷紧,不再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而是支起了上半身,盯着石头的缝隙,蓄势待发。 吱呀—— 就是那一刻的机会,趁着石头和泥土分开的那一秒钟,人鱼倏然抽出了尾巴,手臂一撑,一个翻滚哗啦一声整个鱼就落入了水潭之中! 安夏余光只瞥见银光一闪,手臂立刻松开,巨石哐的重新落在坑里,将下面的泥土压得结结实实。 她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转头看向人鱼的位置,欣慰地发现,它明白了她的意思,并抓住了这个机会,逃出了桎梏,重新回到了水中。 她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对方浮上水面,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多说什么,也不担心它最后能不能通过这个水潭回到海中。它既然能来到这个地方,必然能找到回去的路。她救了它一命,也没指望能得到这个异世界生物的感谢。不过是想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不留任何牵挂罢了。 毕竟是一条命。而且它有些地方还保存着人类的特征,实在很难弃之不顾。 安夏拿起包,抹了把脸振奋精神,重新迈步走出石洞,不再回头。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石洞转角的刹那,水潭里倏然银光一闪,银灰色的湿漉漉的发丝缓缓飘上水面。拥有海蓝色狭长眼睛的生物只有鼻子以上半边脸庞露在水面上。它默不作声一直看着听着对方的脚步声缓缓消失,才重新扎入水中,银色微光逐渐隐匿在深幽的水下。 …… 安夏顺着记忆里走过的路往森林另一面深入。 即便是白日,这里也安静得有些诡异。一般来说这样庞大复杂的生态系统都会寄居着很多小型野兽,但她除了树干上足有手掌那么大的硬壳昆虫,寄生藤蔓,大叶植物,和远处隐约的鸟叫声,居然什么野兽都看不到。 这不太正常,作为一个海中岛屿,有森林,淡水和果实,会繁衍出一些食草动物,那么一般而言也会有食肉动物的存在,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食物链。可她在这里既没有发现食草动物,也没有食肉动物留下的踪迹……太奇怪了。 还是说……地域不同,生态规则也得到了改变?没有动物,植物发育得如此茂盛,其中会有她没听说过的食肉植物吗? 她打起了一万分小心,再三确保鞋子和裤子之间不留缝隙以免路边边缘锋利的草木划伤皮肤。尽量选择较为开阔平坦的地方,力求不惊动这里危险的植物,实在无法避免接触,会先用石头击打在叶面上确保那只是普通的植物。她尤其注意脚下类似树根和藤蔓的东西,她知道在巴拿马的原始森林里分部着一种名为“捕人藤”的植物,如果不小心碰到了藤条,它就会像蟒蛇一样把人紧紧缠住,直到勒死,来满足自己的生长需要的养分。甚至在在巴西森林里,还有一种名叫亚尼品达的灌木,在它的枝头上长满了尖利的钩刺。人或者动物如果碰到了这种树,那些带钩刺的树枝就会一拥而上,瞬间将猎物围住刺伤。如果没有旁人发现并且援助,就很难摆脱这种困境,最终化为肥料。 她不认识这里任何一种植物,不熟悉它们的特性,因此格外谨慎。 走到半途,安夏发现了一株低矮的树木,上面结满了一种深紫色形态饱满的果实。她用布料包着手小心翼翼摘下来几颗,用落叶包着脚用力碾碎,里面流出来丰沛多汁的紫色液体,闻起来有一种别致的香味,很美味的模样,有点像是葡萄。可它长在如此容易被采摘的位置,却茂盛依旧,甚至没有鸟类来传播果实,这就很说明问题。 她当然不敢吃。怕这种香气沾染到身上,她隔绝了一切碰触,撕开脚上包着的叶子丢远,坐到高一些的山坡,拿出压缩饼干掰开吃了一点,又喝了些水,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色果实生长的地方。 过了很久都毫无动静。安夏收起食物,转身就走。 高温下的森林里,空气很湿润,但身体里的水分依旧消耗得很快,没多久她就喝完了一整瓶水。她跟着植物稠密根部延伸的方向而去,很快就找到了大概有五六米直径大小的水潭。 这样安静深幽的森林,这种水潭很多,有的是积水形成的,有的则是深处有泉眼。安夏停下四周看了看,没急着马上去取水,而是捡起一块大石头投了进去,咚的一声,石头缓缓消失在深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水质非常清澈,周围还长着一圈不知名的野草,也没有看到附近有动物来喝水的足迹。安夏等了很久,没什么奇特的植物动物忽然从里面冒出来,她在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水舔了一口,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才拧开瓶盖,保持着大半个身体稳稳当当留在地面上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开始灌水。 灌到一大半都没有任何情况发生,她刚刚不自觉松了口气,忽然瞥见水潭深处有银光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她惊了一惊,敏锐地站起身立刻后退,“哗啦”一声镜子般的水面破碎开来,一个拥有人类上半身的生物从水潭中一跃而起! 安夏手一抖,差点将水撒了出来。她皱着眉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半晌没说话。 是那条人鱼。它为什么没有回到海里,还从这个淡水滩中跑了出来? 它的鱼尾全都泡在水里,看不见下半身,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人类。可它罕见的银灰色长发,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的海蓝色眼珠,手肘包裹的硬壳,以及尖锐的指尖……它只是个和人类有所相似的生物,但本质全然不同。 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出现,从水里似乎想偷袭她。安夏从刚开始的惊愣过后,逐渐回过神来,看着人鱼上半身都趴在水潭边,虽然作出一副攻击的姿态,但根本没有任何杀气。她能够分辨出捕食者那种独特的气息,会让人下意识地颈后发麻。可刚才没有这种直觉,而且它虽然吓到了她,也只是懒洋洋地半靠在水潭边,盯着她,没有其他动作。 它想做什么?难道它还没放弃吃她的想法吗?……不,和吃她相比,它看上去更像在跟踪她。出于莫名的缘由。 事实上,对于很多食肉动物而言,人肉根本算不上美味的一种。成年人类摄入了过多外来化学物质,很多人也因为疏于运动的原因肌肉松弛,完全比不上其他动物那样细嫩紧致,骨头又太多很容易卡主。即便是自然界中袭击人类次数最多的大白鲨,也不过是因为它们体型太大,需要比一般海洋生物体型更大一些的来饱腹,而人类大小刚好合适。 对于一个深海生物而言,可以摄入的食物种类简直不计其数,很多都非常鲜嫩美味难言。她不认为她充满了现代化学物质的肉有足够的吸引力让它一直跟着她,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安夏仔细看了它一眼,伤口的确愈合得很快,不过半日的光景已经不再流血甚至结疤。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疤痕就会脱落长出新肉——真是个神奇的物种,还是这里的生物都有如此强悍的体质? 对于人鱼的视线安夏早已经习以为常,她虽然很奇怪对方的举动,但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看了它几眼,又打量了一会儿天色,决定不再继续深入,找个地方过夜再说。 树洞不是个好选择,空间狭窄,湿热,闷,很多不太友好的蛇虫鼠蚁喜欢在那里做窝。更不可能随便生火睡在树下,虽然空气里水分充足,但操作不当依旧有失火可能,而且火焰一旦熄灭招来那些她没发现的野兽,亦或是被厚厚的腐殖质下钻出来的毒虫咬了一口……都极有可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安夏选择了更安全的地方,树上。 虽然很多动物会爬树,但很多大型动物一般而言都不会如此折腾。她找了一颗相对而言更容易攀爬也比较干燥的大树,依靠背包里的尼龙绳和刀,以及树干上凸出来的树结,慢慢爬到了一颗粗壮的枝干上,离地面大概有十多米高。她用绳子把自己和树干绑到了一起避免睡着侧身坠落,靠着主干慢慢合上了眼。 期间人鱼一直没有离开,它看着这个奇怪的生物靠着两条细弱的腿爬上了一颗大树,这在它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她能入水,能待在陆地上,还能上树……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鱼在水里沉浮,默不作声地看着安夏闭上眼睛,似乎睡了过去。它待了很久,终于又渐渐沉入水里,最后看了她一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水潭中。 很快一夜过去,阳光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里穿透下来,洒在安夏的脸上。 她动了动眼珠,慢慢睁开了眼。 腿和腰部都被绑着,几个小时一动不动,肌肉十分酸涩。她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在粗壮的枝干上打了个活绳结,脚踩在主干上一步一步荡了下去。 松了口气,安夏收回绳子放进包里,拿出水和饼干,刚转过身,看到水潭边的东西后,一愣。 她很熟悉这些东西……就是之前她带回来过的小鱼和贝类。 这里是森林中部,旁边是淡水潭,而这些鱼贝都生活在浅海附近,绝不可能长腿自己跑了过来,还上了岸,明晃晃一副“我很好吃,来吃我啊”的模样。 谁能干出这种事根本猜都不用猜。 她皱着眉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水潭——没有任何动静。但她不觉得可以放松警惕:对于已经出现智慧的凶猛的食肉捕食者而言,利用一些极具诱惑力的饵可以让它们更轻松更不费劲地捕捉到更肥美体积更大的猎物。 ……她看上去真的那么好骗?它到现在还不放弃吃她? 安夏目光古怪地看了那些叠在一起种类丰盛的鱼贝,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等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森林茂盛的枝叶之后,安静的水潭忽然起了小小的波动,一个具有人类面貌的生物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目光落到岸边一动未动的食物上,顿了一顿,眼睛危险地眯起,看了那个方向很久,才缓缓沉了下去,再次消失在潭水深处。 62.5 越往森林深处, 鸟叫声越发近了。 不久后安夏就看到前方一颗两米高的果树上站着一只奇怪的鸟。 全身覆盖着羽毛蓝灰色,喙长而略有弯钩,上面分部着隐约的红点,翅膀强壮而有力,双腿细长, 在臀部有一簇卷起的羽毛……和她所知的任何一种鸟类都不同。它站在树枝上形态优雅地啄食着红色的小果子, 听到响动倏然转过头,黑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这是她目前为止除了人鱼外碰到的第二只动物, 非常美丽,体积足有五岁小孩那么大。全身没有什么锋利的武器装备,而且照它吃植物果实的生活习惯来看,也并非是对她具有威胁性的食肉鸟类。 奇怪……一路上她仔细观察过, 视野距离之内并没有发现有鸟巢的痕迹, 它是从哪里来的?路过休憩的海鸟? 安夏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对方似乎也对她很好奇,歪着头盯了它几秒,随即又不感兴趣地转过头继续啄食果子, 吃饱喝足了, 才猛地一振翅, 扇起的风让果树枝条一阵摆动,越飞越高,嘎的叫了一声,消失在茂密的树冠尽头。 安夏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到果树旁,迟疑了几秒,试着摘下一颗,圆滚滚的汁水充足的模样,她嗅了嗅,没什么香味,于是尝试着吃了一颗。 水分的确很充足,淡淡的甜味,对于几天只能吃压缩饼干喝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美味珍馐。 动物对于能否食用的食物具备一种天生的分辨能力,所以在有毒的果树旁看不见一个动物的痕迹,无法饮用的水源边也不会有其出没的踪迹。祖祖辈辈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它们的本能就是能够为人类提供的最好的指南针,如果不知道如何找到水源或者可以吃的东西,很多时候只要跟随它们的脚步,通常都会有所收获。 这片森林的果树很多,可一路走来安夏不敢随便尝试。终于看到活的动物吃下其中一种果树的果实,她自然把这种树木列入“可实用范围”,仔细记下它的形态特征,又摘下足够一天的量后,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 森林茂密看不见尽头,在敏锐地察觉到天色又逐渐暗下来后,安夏找了个水潭,在附近安歇下来。她吸取昨天的教训,耐心地试探过一番,确认安全无虞后,打水简单地擦了擦身体,拿出了绳子,准备爬树。 噗。轻微的类似气泡破裂的声响。 她警觉地回过头,在看到水潭里出现的生物后又松懈下来,皱着眉站在原地,十分不解。 又是那条人鱼。 它似乎是一路都在跟踪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每天傍晚在她停下脚步准备休息的时候从附近的水潭里冒出来。她确认自己并没有做过多么过分的事情,让一个凶猛的深海生物从此盯上她,还不远百里地从海中穿过岛下的暗河,悄声无息地冒出了头。 让她更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刚才它明明就在水下面潜伏着,为什么没有攻击她? 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安夏看它的目光更奇怪了。 人鱼……大概比她意料中更聪明。昨天它见识过她是如何引诱出水潭中可能居住的生物,这对于它而言并不难理解,很多时候它也是用类似的手段引出猎物。它猜到她今天也会用同样的方法,于是忍耐着,不动声色地潜在更深的水底,盯着她,任由石头引出的水波一圈圈荡开,传导开的波动碰到它的身体引起本能的触动,却硬生生忍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攻击她……如果它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很有可能在她有所松懈的刹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下水。到那时就真的是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一般而言,动物会这样跟踪目标,除了当做捕食的对象外,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身上有它想要的,感兴趣的东西。 可安夏翻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值得引起它兴趣的物件。它不缺食物,不缺水源,伤口在愈合,浑身上下都是锋利的武器……那么它究竟想干什么? 安夏看着人鱼,人鱼意态懒洋洋地沉浮在水边,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非常专注,但似乎也并非只是针对食物,更像是在打量,或者试探。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不过转念一想,只要她以后小心谨慎一些,它其实对她也没有什么威胁可能。它再凶猛狡猾,是水中独一无二的食物链王者,也注定了无法上岸,而她在陆地上则如鱼得水,和它互不干扰。 于是安夏收回了目光,刚准备拿出绳子打个结,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寒凉的刺痛。她脸一白,心下叫糟糕:她只吃了一种外来食物,就是红色果子。原本以为鸟可以吃的应该是无毒,没想到预估有误,不知道毒性有多么严重,悲观的话,她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安夏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地慢慢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急促喘气。那阵刺痛愈发剧烈了,慢慢转换成了一种绞痛,仿佛有人拿冰刀子在她的肠胃里搅动,弄得一片血肉模糊。高温环境,冷汗涔涔,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实在糟糕,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啊……”她忍不住痛苦地低吟,手指深深抓进泥土,握紧。 原本就注意着这里的人鱼见此一愣,尾巴下意识地拍打水下,游近了一些,双臂扒在岸边,看她脸色十分不正常,浑身颤抖。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愈发凑近了,几乎半个身体都搁在了岸上,在看到她兜里洒落滚出来的小颗红色果实后,顿了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它歪着头又盯了她一眼,忽然掉转头去,瞬间沉入水底,消失在潭边。 安夏根本没空注意到这边,腹腔中传来的痛感让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指尖绷得青白。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害怕”,“恐惧”一类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一切都不能用她以前所在世界的通用常理来运算。也许这里的鸟类有其独特的消化系统,可以过滤其中的毒素和对人体不利的微量元素。可她是个外乡人,**脆弱无比,而且很难适应这里自成一体的生态圈,她很有可能因为一个疏忽当场送命。 安夏快要疼晕过去了,用最后的理智忍着不发出声音,以免吸引危险的原住民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现在毫无攻击力和防备力,最弱小的动物也能轻易地袭击她。 好在她的确是个幸运的人,这种果实吃下去导致腹痛却不致命,很快这种痛感就逐渐转换成另一种后果——安夏脸色从白转红,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迈出虚软的双腿,匆匆找了一个地势较低的地方,拉下裤子就开始解决生理问题。 她的饮食和生活作息一向规律,上班族所有的大小毛病在她身上通通找不到。可这回吃坏了肚子,也根本顾不上其他,哗啦就排泄出了所有存货。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痛意似乎也随之而去,她虚脱般地走了回来,靠在树干上喘息,觉得自己真的挺命大的。 ……不要问她用什么擦干净的,她拒绝回答。 她终于有空朝水边投去一眼,没看到人鱼的身影,也并不在意。休息够了之后,才忍着无力感,爬到了最低的树干上,绑好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当安夏在黎明的晨曦中睁开双眼,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做了一整套最高级的spa,舒爽感由内而外,似乎全身的毒素都排了出去,毛孔肆意地张开,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 她愣了好一会儿,直觉现在的状态很有可能和昨天吃的果子有关系。那大概并非是鸟类经常食用的果实,而是在身体有异的情况下特意找来的“药”。 这个结论让她一时间很无语。本来食物就是个问题,还好死不死吃了几颗天然强力泻药,她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安夏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齐肩发,慢吞吞地爬下树,然后不出所料,又在水潭边看到了比昨天更加丰盛的海鲜早餐,里面甚至出现了之前没见过的几个品种。 “……” ……它还真的对她的肉很执着呢= = 可不管有没有昨夜的教训,安夏都不敢再吃这里的东西。她只看了一眼,转过头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继续出发。 本来想着用红色果子诱捕一些喜欢吃它的鸟类,但既然发现了它的真正用处,这个点子自然作废了。安夏打开背包看了看,忧心地发现压缩饼干只剩下两包了,省着吃的话大概只能撑两到三天,她必须尽快找到可以经常食用的东西。 就这样保持着走两个小时休息二十分钟的节奏,安夏在天黑前再次找到水潭,梳洗后爬上树。然后在第二天一早意料之中地发现了一堆鱼贝,她习以为常地忽视,背着包正准备离开这里,余光瞥见水里冒出来的身影,顿了顿,望过去。 这已经是它第三次这么做了。安夏很疑惑,它应该是相当聪明的,既然已经明白了她完全不会上当,为什么还不停手? 不过这一次安夏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和之前懒洋洋的姿态不同,第三次诱捕失败的人鱼,几乎整个人都沉在水面之下,只有一双深邃妖异的海蓝色瞳眸看得分明。它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这一次都不拿走食物,向来都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其他神色——很奇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似乎又是隐秘的难以分辨的愉悦……她不能很好判断其中的区别,只是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必须告诉它一件事。 “别再跟着我了,”安夏很认真地和一条鱼说话,“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你去找其他食物。别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 ……好她其实真的只是在善意地劝导它,完全没有考虑到其中的歧义成分。 说完,她转身就走。 人鱼的目光追随着她,它的神情古怪极了,和之前的威胁,冷漠,引诱全然不同。它看了安夏离去的方向很久,忽然从水中伸出**的手臂,熟练地掰开一个最大的贝壳,比人类更细更长的舌尖从缝隙之间刮过,钩走里面肥美的贝肉,生吞食用,最后舔了舔嘴唇,露出类似回味无穷的神色。 ……虽然比不上海里最美味的食物,但捕捞很容易,还可以饱腹,是很多鱼都喜欢吃的食物。那个人类依旧拒绝了。 可它很高兴。从未有过的高兴。就算和深海中号称最凶猛捕食者之一的死对头剑射鱼打赢了,也没有如今这样欢喜雀跃。 对于人鱼这样构造奇异的生物而言,除去海中那些过于凶猛体积太大毫无胜算的鱼类和细小到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几乎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是被当作它们的食物。它们天敌很少,漫长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过得自由自在,没有同伴的概念自然也不会需要一个。而剩下的本能中关于繁衍的字眼,始于传承却过于久远而变得模糊,很多时候让它们都无法将“伴侣”和 “食物”有所区别。 对于人鱼而言,第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的生物,很新奇,但依旧只是食物。虽然她有些特殊的技能,但也只是被归类到“有点棘手”这一区而已。后来她把它从石头下面放了出去,这种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只是让它更加垂涎得不到的食物。它无法上岸,于是开始尝试对极少食物才会用到的方法:诱捕。 ……然后那个奇怪的长着腿的生物根本看都没看它特意捕捞过来的,和她之前带给它吃的一模一样的食物。 ……难道是不合口味? 第二次,它又多带了一些过来,还别有用心地添上了它比较喜欢的几个品种。 然后又被忽略了…… 它心底终于隐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然而太隐秘太模糊,它只隐约记得几点,而其中一点就是,如果人鱼想要诱捕的生物三次拒绝了它,那么对方的地位则会变得大大的不同。 这是第二次了。如果她真的…… 人鱼想了想,花了一晚上时间,特地跑去万米以下寂静的深海,找到了一种连它平时都不太舍得吃的珍贵的银色小鱼,肉质非常细嫩,营养极其丰富,可以弥补很多生物平时缺失的元素。但是很稀少,而且藏匿的地方又黑又深,很难捕捉。它花费了不少心思终于捉到一条,一刻不停地沿着那个人走的方向游去,然后把小鱼和一堆贝类放在一起,潜伏在水下,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和之前一样,她依旧没有理会。 人鱼歪着头,看着她渐行渐远,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浮上水面,变得越来越清晰,分明。 她是不一样的……她不是食物——没有食物会像她那样。 可是如果不是食物……那又是什么呢? 人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渐渐隐匿在水下,水面重归静寂。 63.6 第二天傍晚, 安夏坐在一颗树边,小心翼翼地扒开右小腿上的布料,然后看着上面一道四五厘米长的伤口,皱眉。 她认为她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低估了这座森林的危险程度——有一颗野草看着貌不惊人, 但叶片边缘密布着锯齿, 而且锋利无比。她只不过是擦身而过,就感觉到小腿一阵刺痛, 那锯齿不仅轻易隔开了她的裤子,也直接划开了表层皮肤。 虽然当时只有一点点出血,但安夏丝毫不敢放松,立刻停住脚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观察伤口。她身上带着的消□□早就被浸透不能用了, 她也无法通过辨别这里的植物来找到合适的草药。如果这种野草会分泌毒素, 她也不能直接贸贸然用嘴唇吸出余血, 很容易让这种毒素直接进入消化系统,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安夏思考了半晌,无可奈何, 只能撕下一片衣角, 绑住伤口。没有绑得很紧, 以免伤口在这种湿热的天气闷得无法透气。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可以度过夜晚的居所之前,她还得多走几步。 好在不远处就有一条溪流,她小心翼翼地用水擦去渗出来的血渍,打开背包一看,只剩下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她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打开了包装袋,掰开了一块和水吃掉,安静地等着黑夜到来。 时间过得越久,小腿处的刺痛就越发明显。安夏心下有不好的预感,慢慢解开了布条,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化脓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周围已经渗出了淡黄色粘稠的液体。伤口周围开始红肿发热,而且隐隐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这不妙——确切来说,是十分糟糕。 这种模式她并不陌生,毒素渗入体表,细菌感染,而这里的高温和水分,以及被破坏的血肉组织则成为细菌完美栖息繁衍的温床。如果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后果只会越来越严重。 安夏忍着痛,慢慢站起身来,先走去溪水边小心翼翼地冲刷伤口周围,挤出脓液继续洗干净。然后重新坐到树边,观察伤口。 几个小时后,就如她所预料最坏的结果那样,情况更加严重了,伴随皮肉组织溃烂迹象。 安夏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始动手:从背包最里的隔层中,拿出被特殊材料包裹的打火石,又去周围背风处寻了一些干燥的木枝和树叶,找适当的角度把一些较小的圆形木材一层层的相互交叠在一起,这样的结构基础比较牢固不会轻易塌陷,同时也可以形成较深层的残灰或者是余烬,是很多人在户外生火的首选方法。她慢慢用直刀刮着火石,碎屑落到下面干燥的树枝上,迅速划过镁条引燃,打了一些火星。她耐心地重复一个动作,直到最后成功点燃火焰。 安夏松了一口气。一刻不停,将刀身在火中炙烤片刻完全消毒,垂下眼,看向自己红肿发脓的小腿,深深吸了一口气,落下了手。 滋—— 她全身一震,刹那汗出如浆,眼泪都落了下来。那一瞬间突袭而来的剧痛甚至超过吃下红果,化脓的地方被划破,淡黄色液体掺着暗红色的血液流了下来,安夏咬住嘴唇,全身战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害怕这一口气出去就难再下定决心。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混响,汗水打湿头发,不敢停下,一鼓作气忍着痛挤出了脓液,重复这个步骤,直到不再看见黄色液体,只有鲜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她打着哆嗦,艰难地走到溪水边,弯下腰,缓缓擦拭血肉模糊伤口周围的狼藉血迹。 她害怕血的味道引来一些野兽,这次用布条绑紧了一些,但还是有细细的血丝渗出。她不敢再爬树,怕中途失去力气掉下来。只坐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一刻也不敢停息地生着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中紧紧握着刀。直到黑夜渐渐褪去,熹微渐起,她才疲惫地躺倒在树干上,将糊了眼睛的汗水抹去,闭上了眼。 她休息了十几分钟,仍然还是站了起来。伤口的灼痛提醒她她必须好好休养,可周围慢慢改变的地形却让安夏不得不继续前进——森林树木渐渐变得稀少,地势越来越低,她闻见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之前被高大的树木所阻挡的风也越来越明显——她应该高兴的,因为她马上就要走出这片茂密的森林了。可事实上,她根本高兴不起来。 风渐渐扬起了她的发丝,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独特的气味儿。眼前的景色逐渐褪去,另一幅风景慢慢呈现出来—— 远处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地平线处海浪翻滚不息,浪声滔滔,潮汐来了又去,卷上细细的白沙,留下一道湿润痕迹。远处隐隐看得见几只大鸟的身影,凶猛地扎入海中,没多久便一跃而起,重返苍穹。 森林的另一边……依旧是大海。 她被困死在了这个岛上。 没有船只,没有其他人类,没有野兽。只有茂盛的丛林,和她。 这一刻,所有的坚持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安夏拖着脚踉跄着走了几步,爬到了近海处一块平坦的礁石上,躺下,感受暖和的海风拂过面颊,闭上了黯淡无光的眼睛。 没有人会来救她。整个世界,只留下了她一个。生存的意义被打破了大半,她一时间心灰意冷至极。 这样灰色的情境里,她甚至连海浪汹涌拍击在沙滩上的声响都听不到。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在她躺着的礁石下面,一个银色的鱼尾间或冒了出来,溅起了一簇簇雪白的浪花。 有着类似人类面容的生物从浅海中冒出了头,它静静地看着礁石上的身影,动了动鼻子,敏锐地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它又靠近了些,几乎就停留在礁石底下,那股味道经久不散,它终于面色微微一变,像是明白了什么,倏然又钻回了海面之下。 很久后,它终于重新折返,却不是空手而归。它手指间攥着一束翠绿欲滴的海草,叶片上面覆盖着一层鲜艳反光的角质。它抬头看着安夏,她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头上,仿佛已经死去。 人鱼在礁石旁转了个圈,用力拍打着水面,有几滴水溅到了她脸上,沁凉,可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它看上去终于有些急了,手指攀上礁石,用力磨了磨。 吱吱——吱吱—— 与众不同的声音和震动终于让安夏睁开了眼,她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了看,在人鱼脸上定了一秒,移到它手上的海草上,又转开了目光,重新躺下,不动了。 人鱼磨了磨牙齿,眯着眼看了她半晌,最后退开了些许距离,抬起**的手臂,用力向前一扔—— 啪。 带着海腥味的海草一下子亲上了安夏的脸,水珠滚入她的脖子,冰得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她立刻从脸上扒开了草,迷茫地看了看,然后又望向人鱼。 回给她的是来自鱼尾一道强力的水花攻击。 “噗……”安夏吐出一口海水,面无表情。 ……干嘛打她。她现在心情很差,一点也不想和它玩耍。 人鱼慢吞吞地围着礁石打转,偶尔停下来看看她,看她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忍不住又龇了龇牙。 安夏终于慢慢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愣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手里的海草。犹豫了几秒,凑过去轻轻嗅了嗅。 闻上去有些凉凉的清爽味道。 她知道人鱼很聪明,以往的食谱中也从来没出现草一类的东西,所以它肯定明白她不吃草。既然知道,那么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丢给她,所以它的意思是?—— 脑中冒出来的想法让安夏颇为惊奇,她盯着人鱼看了很久,对方一直徘徊在礁石附近,偶尔钻入水里面消失一会儿,但不久后又浮了上来,银色的鱼尾在水下隐隐约约散发着美丽的微光。 这太奇怪了……安夏想,甚至不能用奇怪来形容现在的状况:一个一直都想捕食她的深海食肉动物,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个海草,貌似是想……帮她? 它怎么会知道她受了伤? 深藏的警惕心让安夏迟疑,然而在连续不绝遭受了来自对方多重水浪打击之后,她终于自暴自弃,解开了布条,撕碎海草叶子,用力挤出汁水滴在狰狞的仍然有化脓迹象的伤口上。 还是有点痛,但令她惊奇的是,这草似乎含有某种镇定效果,伤口清凉凉的,缓解了周围感染组织的发热状况,敷上去十分舒服。 ……这居然真的是草药? 安夏缓缓包扎好伤口,心情简直是微妙难言。她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人鱼许久,对方只是冒出头来,看她乖乖地用了药,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马上又消失不见了。 安夏呆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复杂到她无法解释的现象,重新在石头上躺了下来,任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自巍然不动。 ……其实就是没力气,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缓一缓。 她迷迷糊糊半睁半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咚”的一声,她瞬间被砸到脑门上的疼痛弄醒。 “……” 安夏捂着额头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了旁边一个还滴着水,新鲜的“牡蛎”(反正长得都差不多)。 她愣了愣,没回过神来,后脑勺又挨了一下。她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脑袋转头怒目而视。 人鱼不知道从哪里捞到这些贝类,捧在手里,似乎觉得很好玩,一个一个朝她砸过来。看见她起身瞪着它,它动了动尾巴,身形灵活地转了一个圈,又丢了一个,正对她的鼻子。 安夏慌乱地闪避,用手接住。人鱼似乎乐此不疲,丢来的每一个牡蛎都很大,而且准头十足,次次朝着她的脸。安夏瞪大眼睛恨不得双手快得玩起杂技,然而到最后还是硬生生挨了几下,礁石上贝壳散了一地。 她无措地看着身边狼藉一片,最后慢慢皱起眉,很无语。 好,这回就不像诱捕了。这根本就是投喂。 一条觊觎她**的人鱼……在投喂她? 这是干什么?养宠物吗? 你见过一条鱼饲养一个人吗?还是成年的那种? 它可是现实存在的人鱼,不是那种胸前挂着两个贝壳在沙滩上摆出诱人的s型露出含情脉脉目光的美人鱼——它不美,不喜欢戴贝壳,而且它吃生肉。 可想也知道它根本不会懂下毒这种事,也没必要,相反它还找到了治愈伤口的药。安夏怎么也想不通,又无法实现跨物种之间的交流,只好在肚子轰鸣震天的威胁下,慢慢吃掉了最肥美的几个牡蛎。 有点腥味儿,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抽搐紧缩的胃被慢慢填满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就把剩下的全都装进了包里——姑且当做鱼的报恩好了。 谁知道以后它还会不会这么做,即使它在接下来几天都会投喂她,而如果她渐渐习惯了依靠别人……万一有一天它消失了呢,它觉得厌烦了呢?在这种地方,身陷困境,没有同类,无法依赖,还是指望自己最靠谱。 天色慢慢转黑,几个小时后安夏用剩下的草药又换了一次药,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了礁石,找到了近海森林的一个背风处,拖来足够的干柴火,点燃火焰后,慢慢睡了过去。 人鱼远远地看着,那一簇突然窜起来的红色火焰在它眼里显现出可怕的热度,它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居然还可以燃烧森林留下的遗迹。它直觉那玩意对它应该很有威胁性,不由得轻轻抿了抿淡色嘴唇,看向安夏的眼光愈发奇异了。 夜幕笼罩孤岛,安夏陷入了深深的沉眠。而那潮汐翻滚不息的近海港湾,不时有银色光华跃出水面,直到夜色褪去,黎明将出,才慢慢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64.7 安夏一觉醒来, 惊奇地发现,小腿上的伤口好了很多, 甚至开始结疤。 由于处理得当, 感染情况被抑制得很好, 挤出了脓液, 又敷上了不知名但显然很好用的草药, 伤口在缓缓愈合, 疼痛感几乎可以忽视。这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说实话如今这样差劲的医疗条件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只是一株草药,一晚上时间,居然有如此良好的药效……该说是纯天然无污染所以效力惊人吗? 也不知道人鱼是从哪里找来的, 果然动物的本能常常出乎人类意料,这应该也是它受伤之后才会用的草药。 既然已经确定她无法离开这个荒岛,安夏索性什么也不想安心住了下来。长久之策是先找到地势优越的区域,建立一个舒适的小窝,并确保附近有水源和食物。她沿着海滩走了小半圈, 终于在一个地势不高不低的地方安顿下来, 用木头, 质地较为坚硬的大叶,和植物分泌出来的天然胶质搭起了一个小棚子。好在这里是炎热的夏季,即使晚上会降温,只要确保火焰不熄就不会感受到凉意。轰轰烈烈的荒岛求生之旅进行了三天才落幕,她的小窝也总算有了雏形。 夜晚,安夏坐在海边沙滩的背风处,燃了火堆,用细细的木枝串起鱼,开始烧烤。 至于这些鱼是哪里来的……一小半是安夏自己抓的,一大半则是它丢过来的。 最初她的确对人鱼抱着警惕之心,认为前几天的事件只是偶然几率。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她醒来,走到海边都会发现沙滩上躺着一堆新鲜的鱼贝。她会拿走其中一些她认为更具有营养价值的或者滋味更鲜美的,而剩下不被光顾的,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安夏开始没有多想,过了几天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好像……被一条鱼给包-养了? 初来陌生之地总有些不习惯,她的小窝离海边很近,每天晚上枕着海浪声入睡,听起来似乎很浪漫,可刚开始她会失眠一段时间,偶尔睁开眼看看,夜幕下的大海深邃静谧望不见尽头,却偶然能瞥见一缕银色光华在浅海翻滚跳跃。她初始以为是错觉,后来才知道,人鱼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缠上了她,不仅白天会送过来品种丰富的食物,晚上整夜都会在附近徘徊——话说你是一条深海鱼,你老跑到浅海来干嘛?这里的食物格外好吃吗? 安夏对它久久不离去的原因进行了各方面分析,最后得出一个最为靠谱的可能——嗯,它应该是把她当做了同类。 ……好其实这种说法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安夏把烤鱼翻了个面儿。生海鲜吃多了,她总感觉浑身都泛着一股腥味儿,虽然没有调料注定熟食也不会多美味,但至少让她能感觉到那么一丝怀念。她找不到其他方法来提醒自己是一个需要陪伴的社会群体,而唯一能和她产生交集的又是一条尖牙利爪的人鱼,还不会说话。她最近自言自语的情况越来越多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肥美的鱼被烤得金黄,滋滋滴下了油。她不得不佩服人鱼卓越的捕食能力,它丢过来的鱼个头适中,肉质细嫩,而且鱼刺不多。想必它也知道刺儿太多的食物吃起来容易被卡住。这些鱼类在近海找不到,她猜测大概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去更远的海域找来的,也不知道它这样辛苦投喂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类? 安夏仔细想了想对方的身体构造——唔……隐约记得好像是个平胸?……还有腹肌?……它到底是雄性还是雌性?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朝海边望了一眼,正看到人鱼从水面上露出了头。它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徘徊不去,正好昨天下了雨涨潮,海岸线比平常高了一些,它得以更轻易地在浅海游动。在安夏注意到它的时候,它悄悄游到了离她最近的湾口,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臂攀上岸边的一块石头,静静地看着她。 银灰色的长发贴在脸庞,雪白的肌肤在月色下隐隐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微光。有一粒水珠沿着它的轮廓缓缓滴落,啪的打在手臂上。它海蓝色的眼眸细长幽深,具备某种超越种族的摄人的魅惑力。它的唇色很浅淡,总是轻轻抿着,将它最可怕的武器隐藏在妖异又安静的面容下。只有手臂以上的位置露出海面,看不见下半身,在夜色中宛如传说中的海妖,勾引自制力脆弱的船员目眩神迷地俯身,然后趁机将他们拖下海,溺死在水中。 它的面容称不上美,或许是不在人类审美范围之内,可总能很轻易地俘获别人的目光。若是心理壁垒脆弱一些的人,恐怕此时就要忍耐不住地走过去,被那闪烁着奇异华美银色光芒的人鱼迷惑。 安夏望着它,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人鱼目光闪了闪,却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她逐渐接近的身影。 然后安夏在离它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伸出手,一条呈现金黄色泽还在滴油的烤鱼滋滋冒着热气,她很认真地问它,“吃吗?” 它一直盯着这边,她猜测很可能是因为这闻所未闻的烹饪方法。不管最后味道怎么样,至少闻着很香很诱人,而它嗅觉很敏锐。 人鱼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用木枝串着的热乎乎的鱼上,定了几秒,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安夏向前递了递,目光真诚,“你很想吃?……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人鱼半晌没有动作。就在安夏以为她被拒绝了的时候,人鱼忽然手臂在石头上一撑,支起上半身,向前探头,灵活地咬住烤鱼,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安夏眼疾手快地朝人鱼露出的小半截尾巴偏上的部位看了一眼——唔……好像也是平的? 难道它是一条平胸的雌性人鱼? ……还是说雌雄同体?自攻自受? 她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个问题,而那边人鱼咬住了烤鱼,只尝了一口,就露出极其怪异,难以言喻的神情。它呆了几秒钟,然后“噗”的一声把整条鱼都吐了出去,哗啦一声大半个身体都沉入了水面下,只露出一双阴晴不定的细长眼睛盯着她。 安夏愣了愣,不是很高兴地把几乎动都未动的烤鱼捡了起来,用储藏的淡水洗干净,表情严肃,“你不喜欢吃的话,不要随便乱吐,食物很珍贵,没吃完的我还可以把它们晒干,以后大有用处。” 人鱼看着安夏把它吐出去的鱼拿了回去洗干净,然后自己一口一口表情平淡地慢慢吃掉,它眼神一动。 吃掉了两条半鱼,剩下的新鲜的鱼安夏用这几天晒干的海盐进行了简单的腌渍。她不知道这里的夏季是否会一直持续,如果不是,那么到了缺乏食物的冬季这些没吃完的留下来的鱼干会成为很珍贵的储备粮。而且在大风大浪的天气不便捕捞的话,她靠这些食物暂时也不会饿死。 安夏吃完后把整条鱼骨头洗干净当做装饰品挂在了小窝里,又看了海边一眼,对方仍然没有走。 她刚才离人鱼不过两米的距离,以对方强壮有力的尾巴,如果在水下暗暗蓄力,很有可能在瞬间爆发出力量接近她,顷刻间了结猎物的生命然后拖下水享用。可它并没有。她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在她第三次拒绝对方投食之后,人鱼的态度就莫名其妙发生了改变。 可她后来并没有拒绝它送过来的草药啊……之后的鱼也都留了下来……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介意的模样,反而……很高兴? ……算了还是不要去试图探究一条鱼的脑回路好了。 安夏用白天打回来的淡水冲洗身体。她是中性肤质,平常不太爱出油,可架不住天气太热,气温很高,时时出汗的状况,原本一头飘逸的黑色齐肩发现在乱糟糟地扒拉在脑袋上,隐隐发痒。这里暂时也找不到可以用来清洁头发的东西,她决定明天起来就剪掉这麻烦的长发。 反正好不好看也没人欣赏得到。即使有,她也不在乎。 唯一让她觉得苦恼的,就是身上的衣服。 她只带了一套衣物,虽然贴身衣物天天都洗,干得也很快,但过多的摩擦会减少其使用寿命。但让她学野人那样用树叶挡住关键部位……想想都有点羞涩呢。而且那样很容易生病。 安夏叹了口气,躺在身下厚厚软软的绒叶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过来,她把海滩上出现的食物先拖回了窝里,开始日常任务,晒鱼,做成鱼干。 于是海边平坦的石头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多条大小不一的鱼,鱼旁边则躺着懒洋洋闭目养神的人。 人鱼慢吞吞地从近海游到了石头下,仰头望着安夏露出石头外面的两只脚,有些心痒痒。 这个距离……近得让人有些按捺不住。 接近成年的人鱼,鱼尾已经快有两米那么长,锋利的鱼鳞下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爆发力,线条流畅的身形让它们在海中一瞬间达到的极致速度甚至可以超越旗鱼,轻易可以追上自己锁定的猎物。它们偶尔会游到水面附近,享受一下暖暖的阳光。闲得无聊心血来潮的时候,也会突然跃出水面捕捉喜欢捕食小鱼的海鸟,但它们嫌弃鸟羽毛又多肉又少,很少会真的下嘴。但不得不说人鱼在水面伏击能力确实很强悍,蓄力充足的情况下,它们能冲出水面达到五六米的高度。 而现在,水面距离安夏躺着的那块石头,大概也就是四五米的样子。 它想再靠近点儿那个人……光远远的看着似乎已经越来越不能满足它,它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在外面的小麦色皮肤,在太阳光下面被赋予了一种很健康的光泽,是完全不同于它的颜色,却奇异的吸引着它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有那双因为高温而常常穿着热裤露出来的肌肉匀称笔直的腿……是它从没见过的,和它最不一样的地方——它有点想知道,如果摸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人鱼忍不住动了动尾巴,水流撞击在银光微闪的鳞片上隐隐轻鸣。它摸过自己的尾巴,除非在特殊时刻鳞片脱落,否则它们一直很坚硬,锋利到可以割伤人。但是她的“尾巴”……一定很软? 她看上去真小……整个人站起来还没有它的尾巴长——也许她还没有到成年期?庆幸的是它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会变得更加强壮,强壮到足够保护伴侣。 人鱼在水下蠢蠢欲动,刚刚向下沉了沉准备蓄力,忽然看见那双脚收了回去,它一愣,急忙绕到另一边视野开阔的地方,不解地看着她。 难道她知道它想干嘛了? ……安夏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刚刚想起来,她要剪头发来着。 她没有现成的理发工具,只能委屈自己的直刀了。可以用来劈柴砍树的利器做起细致活来颇为不便,安夏用削去一半作为碗实用的果壳盛了水当做镜子,然后蹲在沙滩上,开始理发。 人鱼一开始完全不理解她在干什么,而当她的刀触上头发,眼睁睁看着那一截黑色发丝被截断吹散在风中的时候,人鱼大惊失色! 尾巴拍打在水面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它瞪大眼睛,急得在海湾团团转,却苦于无法上岸,也无法发出声音,从左边游到了右边,试图捡起水边的小石头丢过去引起对方的注意。可安夏站得比较远,又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人鱼的失常。而等到她终于满意,结束一切站起身来的时候,人鱼已经绝望地捂住了脸,心里迷茫,愤怒,而且悲伤。 人鱼的头发对于这个种族的意义完全不同于人类——它们出生就会长着头发,是作为身体的一部分而并非是美丽的点缀品。头发联结着头皮,而发根则密布着许多血管和神经,水中传来的每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首先就会被飘动的长发所捕捉,进而迅速传达入脑神经并给予反应,类似于章鱼的触角,只不过更加敏锐。平常掉了一根都心疼得不得了,谁要是动了它的头发,它几乎要和对方拼命。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感知器官,有着十分重要的生存意义,因此人鱼从来不会有“剪头发”这种概念,如果不小心弄脏了,或者寄生了细小的浮游生物,它们会定期去找海中的“清洁工”打理一番。而如今,当它看到安夏毫不犹豫地用那个锋利到可以在石头下留下印记的武器割断自己的“器官”时……这行为在它的理解中无异于自杀。 人鱼定定地看着“自残”的安夏,它心里充满了极致的悲伤,几乎要落下泪来。无声的悲鸣响彻了近海,感受到这阵奇异波动的鱼纷纷惊慌地四散奔逃,背着壳缓缓在水底爬行的软体生物立刻施展装死技能埋进沙子里一动不动……而安夏,人类听不到这种频率的声音,自然毫无所动。她只是对着水面照了照,对自己亲手理的新发型很满意。 她认为她的粉丝应该会很喜欢。那些可爱的小天使们每天都在微博下面留言“老公爱你”,“壕艹我”,“小虾呆呆哒”……据说现在的妹子们口味都很奇特,越霸道总裁风的女人她们越喜欢,“每次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强攻之气都要弯了”。她觉得她现在的发型充满了风流不羁的痞攻之气,如果能发照片到微博就好了,她们一定很爱她的新模样。 可惜手机进水不能用了,即使没进水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也根本不可能有信号,就算是全球联-通都做不到走出宇宙?安夏沮丧地蹲在沙滩上,觉得很有一种孤芳自赏式的忧愁寂寞。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慢吞吞地爬上石头,望着远方的海面发呆。 ……她完全没发现旁边用一种生无可恋眼神注视着她的一条人鱼。 她快死了……人鱼悲伤地想,即使不是致命伤害,但如果人鱼失去了头发,感官会变得比较迟钝,而在布满各种危险的深海之中,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停顿和失误,就会成为其他生物的一顿饱腹之餐。它觉得水下都这么危险了,陆地上就更不用说了,而她没有了头发,很快就会因为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而被杀害了。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人鱼就克制不住地忧伤。它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安夏…在空中一摆一摆的腿,觉得很有必要和她亲自告别,并陪伴对方度过最后的珍贵时光。 可它不能上岸,而她可以下水。 人鱼暗暗蓄力,尾巴在水中强力地迅速摆动,然后凶猛地钻入水面,一跃而起! 哗啦—— “……” 安夏猝不及防地被溅了一脸的水,满目懵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忽然感觉到伸出去的脚踝一凉,眼前一花,失重的感觉十分明显。只来得及急急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被拉着“啪”的一声栽进了水里! ……wtf?????! 65.8 大海, 最初孕育生命的领域, 如此的广博,深邃, 自由,而神秘。人们穷尽千百年的时光也无法全然了解它的秘密。它诞生着生命, 也让生命在这里最后消融。温柔,安静, 神秘,威武。它是每一个神奇生物的发源之地,而最后, 它们都将回归这里, 在蔚蓝之中沉睡, 安息。 安夏曾潜入过澳大利亚那一片著名的大堡礁, 那里拥有着最长最大的珊瑚礁群, 水底风光迷人,隐藏着险峻复杂的暗流。有色彩斑斓的小鱼,巨蛤,海星, 对虾和扇贝, 以及千姿百态颜色艳丽的珊瑚,堪称最佳海底奇观,美到让人目眩神迷。她以为这么多年来,走遍世界各地,很多出现或者没出现在旅行杂志画页中的奇景她都曾驻足,攀登过最高的山,也下过静谧的深海……可没有一个像现在眼前这样,只存在于人的想象和神话传说里,如今被她亲眼目睹,却虚幻得如同一场迷梦。 被拉入海中的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汹涌而来的水将她紧密包裹,不留一丝缝隙。清凉和窒息感一并降临,她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有迷惑,不解,以及在睁开眼后,对眼前所见的怔愣,惊艳,久久难以回神—— 她首先看到的是,在海水中活了一般温柔飘散的银灰色长发,根根分明,随着细密的水流而四散飘动,宛如夜空中的银河,散发出某种神秘的罕见的迷离微光。它背对着从海面上投下的阳光,面容隐隐约约不甚清晰,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幽静,深邃,涌动着暗流,比最深的深海更静,比最蓝的浅海更清澈。它低着头俯视她,巨大的尾巴将她完完全全遮挡住,身形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分明,她甚至能够在脑海里描绘出她侧脸的半边轮廓……这一切都太过唯美,又太过虚幻,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又一个她幻想出的梦境。 直到那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接近她,有一种异于海水的冰凉触摸上她的发顶……安夏一惊,猛然间回过神来,微微瞪大了眼。 它……它是在…… 海水之中的人鱼妖异得令人难以拒绝,它伸出长着透明尖利指甲的手,在安夏迷迷瞪瞪注视它的时候,缓缓触摸上她的短发……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抚摸。 这一幕发生得让人猝不及防。而它的动作又过于温顺,完全没有属于食肉猎杀者的暴戾与凶残,甚至没有在入水的一瞬间冲上去咬住她的喉咙。它只是静静地低头凝视她,安静地接近她,然后触摸到了她。 安夏甚至没有感觉到该有的疼痛在头上蔓延——它非常谨慎地收起了它的利器,用那种难以言喻的,她无法分辨的眼神,看着在水中漂浮的人类。 人鱼长长的,漂亮的银灰色长发有一缕顽皮地飘到了她脸庞。安夏抑制不住地伸出了手,缓缓朝那仿佛充满了生命力的发丝探去—— 人鱼眼神微微一动,肌肉紧了紧,但最终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安夏如愿以偿地将那一缕头发攥到了手指间,为那种奇异的质感而惊讶——冰凉的,比人类的头发更坚韧,滑得几乎无法紧紧掌住,她从那泛着光泽的发丝中,感受到了某种搏动,在她的手指之间微微跳跃。 安夏睁大了眼,觉得新奇极了。正想再继续摸一摸,那缕发丝却忽然从她的手中抽了出去,人鱼的身影倏然在眼前消失,她只看见影子一晃,正迷茫间,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臂间穿了出去,腰上一紧,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然后就靠在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什、什么情况? 安夏迷惑地低下头,看见在水中漂浮的衣服下面,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有四个指节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扣住,刻意避开了尖利的指甲,然后微微用力,水流沿着她的身体弧度往下划去,她整个人倏然向上破水而出—— 哗啦。 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她的口鼻,安夏深深吸了口气,赶紧抹去眼皮上的水珠,转头四顾。 她在水中沉沉浮浮,向下看只隐约看得清有银色光华在她身边不停绕来绕去。这本来很容易让人类想起一个很经典的电影恐怖画面,讲述关于水中最可怕的捕食者将猎物围困在中央试图袭击的故事——可很奇怪的是,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因为接触到海水的惊慌之外,一直到她看见人鱼接近她,触摸她,甚至拥抱她……她都没有再感受到“恐惧”这种情绪。 这有些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人鱼对于她某种执着的行为是出于本能的狩猎心理,她根本对现在的情况毫无准备。可事实证明了,它的确有所预谋,在将她拉下了水之后,却没有吃掉她,而是更像同类间的……嬉戏? 毕竟,捕食者可不会为了去摸食物的头发而收起利爪。 安夏迷惑地看着人鱼从海中里由远而近地游来,仿佛一道月华从深水中缓缓升起,然后破水而出,透明的水珠沿着它珍珠一样泛着微光的肌肤滑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边。它离安夏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如此近,那种奇异的吸引力愈发明显了,她从未对一个生物产生这样难以言喻的感觉——明明知道很危险,但还是很想靠近,很难把眼睛从它的脸上移开。 她看见人鱼那双细长幽蓝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眼中光华流动,淡色嘴唇微微抿着,喉咙隐隐上下滚动。 安夏呆了一下,“你……” 人鱼眯起眼看着她,人类相对而言本来就短的头发如今被浸湿了贴在脸上,愈发显得柔弱了。它紧紧盯着她不断滴着水的黑色发丝,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冰凉的指节在她的脸边摩挲,那种比海水还凉的温度冰得安夏一激灵,却僵着不敢动——长长的尖利的指甲就在她脖子边,她生怕抑制不住的下意识生理反应会激怒这个凶猛的深海生物。 然后她就发现,她似乎误解了这个生物——它一直都在摸她短短的头发,不愿意放开,而且那种目光很奇怪……她说不上来到底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它的动作有点像……安慰马上就要死掉的孩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安夏就忍不住被正好涌上来的海水呛了一口,顿时眼泪奔了出来,咳嗽不止。徘徊在她头发边的手指一顿,然后就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那种冰凉湿滑的感觉在最脆弱的部位缓缓上下摩挲……无数鸡皮疙瘩从她的皮肤上冒了出来。这只是最基本的身体反应,她心中倒是没多少惊慌,只是很迷惑地看着人鱼,不知道它究竟想要做什么?——完全不像要吃掉她的样子,它的态度有些过于奇怪了。 看她呛了一口水,咳嗽得难以抑制的样子,人鱼似乎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个生物并不像它想象里那样精于潜水,而且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柔软。这在人鱼的观念中,“柔软”就代表着脆弱,脆弱就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去”。它瞳孔微微一缩,本来留恋着与它完全不同肌肤质感的手指立刻沉入水下,揽着她的腰,往岸边游去。 上了岸就好了……人鱼这样想着:它的伴侣好像不能在水下待很长时间……这样可不太好,这意味着它们在一起的时间会缩短很多,这让它很不高兴。它得想个办法让她改掉这个毛病才行。 安夏看着陆地和她越来越近,终于明白过来它是要送她上岸——那你把我拉下来究竟是想干嘛?只看一看摸一摸吗?不想咬也不想吃?她简直一头雾水。 安夏迷惑地转头看着人鱼,人鱼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眼角微微一弯,即使它的脸上做不出幅度很明显的表情,但她就是很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类似愉悦的情绪……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人鱼的侧脸,心想:它的脸可真小……皮肤好好……嘴唇颜色很淡但弧度很漂亮饱满……鼻子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两样……想不到它不笑的时候还是挺——等等,她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些。 腰轻轻被推了推,安夏顺着力道爬回了岸上,然后转过头,目光古怪地看着人鱼。 人鱼浮在水面上,也仰着头看她。有一部分头发浸在水下,仿佛只要遇到水,就会不由自主地四处探索飘动,充满了奇异的生命力。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于是人鱼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睛。 安夏思考了半晌,才开口,表情迷惑,“你刚才是……” “——把我当成了同类?” 人鱼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钻入它的耳朵里。它忍不住伸出比人类更细长颜色更浅淡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安夏弄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沟通不能,只好叹了口气,很认真地告诉它,“……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你是鱼,我是人,在水里待太久我会死的。” “……还有,别乱摸我的头发。”她郁闷极了,海水里走了一遭,等会又免不得要用淡水重新洗一次头发。 人鱼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安夏说完就摸着头走了回去,开始收拾还晾在石头上的食物。 ……很快她就发现人鱼的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又一次不小心被窜出水的人鱼拉下去之后,她放弃了。 好反正它好像对她也没什么恶意,也明白她似乎不能在水下呆太久,它开心就好= = 不过这个行为也并非全无意义。人鱼似乎爱上了这种可以和她亲密接触的活动,在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之后,每天上午都会定时定点跑过来骚扰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把时间摸得这么准的。如果到了那时候她还没出现在海边,或者是站得远远的不理它,它就会在岸边徘徊不去,或者干脆用小石头和贝壳一类的东西来提醒她:别偷懒了,我都来了,还不快过来玩。 简直执着得无法沟通= = 也正因为它这个莫名的仿佛是找到新玩具的奇异行为,安夏得以窥见海洋神奇的一面——它们经常会在浅水滩漫游,但有时候它也会带她去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那里她发现了很多奇妙的鱼类,例如一种鱼在受到惊吓或遭遇天敌时,会膨胀变大,变成极具威胁性的荧光黄,很像她在地球上见过的潜水艇鱼。还有一种浑身像是燃烧着火焰的贝类,但生长着很多像脚的细细的触手,很奇异地能够在水底缓慢行走。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物种在她的判断里应该都有毒,可在人鱼看来这些全部都是食物,它甚至试图让她吃下一个长得很像是地毯海葵的黑乎乎的软体生物,被抓过来的时候还在人鱼细长的指尖不断蠕动……她严词拒绝了,人鱼只好遗憾地自己一口吞下了那个东西。 足足有她半个脑袋那么大的体积,真的是一口就不见了,她简直目瞪口呆,对人鱼这个物种的可怕程度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真奇怪它为什么独独没有把她也吞下去,因为一路上只要她多看了两眼,它就会以为她想吃,然后就会抓过来喂给她,它甚至有一次抓来了一条黑白相间一看就剧毒无比的海蛇,还露出很认真的表情告诉她:这玩意它吃过,味道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她拒绝过很多次人鱼递过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趣的是,它似乎也是在借此记住她的口味,那些她接受的吃过后露出惊奇表情的,它会经常带过来。而她无论如何都拒绝的一脸天崩地裂神色的东西,她就再也没见它们出现在人鱼的食谱里……这不是它第一次这么做了。 接触的时间越长,她越来越觉得人鱼某一部分和人类有些相像。虽然它很多行为都无法解释得通,但至少,除去惊悚的那一部分……她们还算相处和谐? 安夏在这个孤岛上不知不觉待了快一个月,每天都会被那条奇怪的鱼拖下水,渐渐也就习惯了。那条人鱼简直带她吃遍了近海各个物种,似乎对喂饱她这种事充满了热衷。原本有时候它会摸着她的头发露出莫名哀伤的神色,可到了后来看她安然无虞反而有长胖的趋势,它就变得十分高兴,即使无法沟通她都能感受到那种洋溢着愉悦因子的情绪。 接着她就发现……这条人鱼开始有些得寸进尺了= =。开始只是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模样,偶尔碰一下她的头发,或者不动声色地摸一摸她的脖子,腰。她也并不介意,当做动物之间寻常的嬉戏玩耍。直到后来这种接触越来越频繁,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亲密,甚至它有时候会突然凑近从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抱着她,让她感受到后背冰凉的胸膛……以至于现在,安夏瞪着甩了她一脸水的人鱼,无语。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它好像是在让她帮忙……洗澡? 她知道人鱼身体表面会分泌出一种看不见的奇异物质在海水中形成保护层,维持着平日的干净整洁,避免细小微生物的寄生,也让它的皮肤摸上去紧致顺滑。它尾巴上的鳞片通常都会紧紧闭合,一般不会产生什么脏东西,而且一旦它觉得有些不干净了,就会主动跑去找那些小鱼清理,相当于人类洗个大澡做个spa去去角质……所以她一点都不明白它干嘛来找她。 这条越来越得寸进尺的鱼今天一开始反常地没有拖她下水,只是在安夏慢吞吞走过来的时候,丢过来一堆不认识的丝状叶子,表面布满了纤维,摸着坚韧而粗糙。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对方,人鱼则在水中欢快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头朝下钻进了水里,露出巨大的漂亮的鱼尾,朝她摆了摆。 安夏,“= =……” 这半个月的亲近,让她一点都不想承认她根本就是马上就弄懂了它的想法。 她站在原地没动,斜眼。 人鱼以为她没明白过来,又露了一次尾巴,还稍稍用了点力拍击水面,啪的洒了她一脸的水珠。 它连工具都找好了,简直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已久的阴谋。 安夏叹了口气,不得不走上前去,拿着手里的草。人鱼见她入了水,半个身体都浸泡在了浅水里,高兴地游了过来。它的身体可比人类大多了,这个水深让它行动得有些艰难,可它毫不在意,欢快地上前去抱住她的腰,尾巴在水下不时碰了碰她的腿。 安夏把它往岸上带了带,让它的尾巴一半露出水面。人鱼的手臂抱得有些紧,她转不过来,呼吸困难地喘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示意让它放手。 人鱼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没像往常那样三令五申才肯放手,很干脆地撒手,半躺在海滩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偶尔动动尾巴去拍打她的小腿。 安夏面无表情地半蹲着,像个老妈子一样,任劳任怨地开始擦它的鳞片。 人鱼的尾巴大概是它全身上下最重要的部位,往常只要有海底生物接近,它就会立刻毫不留情地拍飞,那个力度即使在水下她都能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晃动的水波,都有些可怜那些无辜的鱼类了。可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的时候,人鱼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亲昵地靠着她,手臂还试图在她的背上到处摩挲。 这个奇异的行为让安夏心里有一点点不同的触动,似乎摸到了什么,但转瞬即逝。 人鱼的鳞片由腹部到尾巴尖呈现从细软到粗硬再到细硬的生理特征。它的身体线条非常漂亮,腹部两条人鱼线直直蜿蜒没入鱼尾,那种饱含着力与美的体态让安夏这样审美迟钝的人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摸一摸,到底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它的腹部零星分布着银色的稀软的鳞片,越往下越粗,而且边缘更加锋利,摸一下都割手。她不是很明白人鱼为什么会让她来做这个工作,可既然做了,她就不遗余力,擦擦擦。 这条人鱼很爱干净,从它不停带回来各种各样奇怪的药草就可以知道。有些具备很强力的清洁功能,碾碎了掺和进去甚至能够让她油腻的头发变得非常清爽,这种状态可以保持三天以上,还有淡淡的香味。而她手里的这个,则是人鱼的鳞片少见的不能一瞬间割断的植物之一,丝絮状,可以颤成一条,非常坚韧,有点像老掉的丝瓜。 人鱼的身上通常不会沾上很多脏东西,但有些地方它们很难清洁得掉。例如鳞片,虽然上面裹着一层保护物质,但还是会附上一些看不见的微生物。虽然无害,但如果附着得多了会影响它们在水中的速度,而且那些清洁工不吃它们,这就让人鱼很烦恼。 接着它就想到了安夏,她在岸上很灵活,而且能够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它觉得她肯定能帮到它。 安夏瞪着眼看着被丝草挤出的汁液用力擦拭在鳞片上后,又被冲开的粘稠状不明物体。她应该是擦掉了一些脏东西下来,银白色的鳞片渐渐变得更具有光泽,仿佛生命力焕发。可它的尾巴那么长,鳞片那么密,她还得注意不要割伤自己的手,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 人鱼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它的上半身露在水外,偶尔潮汐涌上,会再次滋润它的皮肤,所以它根本不担心。人鱼惬意非常地一边享受沙滩阳光一边享受贵宾级spa,快乐得几乎要晕过去。实在太舒服了,它就有些心痒痒地用手指去勾了勾安夏的衣摆,见安夏专心搓澡没搭理它,它眯了眯眼睛,手浸入水下,悄悄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安夏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它一眼,继而没当回事地转过头继续工作。 ……真细……人鱼感受了一下手里的弧度,心里得意,它这一段时间一偿夙愿,天天都可以摸到她,感受她比海水还柔软的肌肤,还有和它完全不一样的腿……而她很少会拒绝它的碰触——或许更准确而言,她没有把这条人鱼当做有威胁性的生物,也没有意识到它的性别,以为只是一种类似于同类间的嬉戏玩耍常态,对对方的偷偷摸摸行为完全不以为意。 而人鱼则以为她接受了它,所以在最初的试探没有遭到拒绝过后开始大胆了起来。但它也不敢太过放肆,它知道这个人类身体非常脆弱,一点小小的疏忽就会流血受伤甚至死亡。每一次它的碰触都格外谨慎,收起利爪,用比暗流还温柔的力度抚摸她,让她习惯它的存在和拥抱……它浑身都是尖利的武器,每一次亲昵都充斥着潜藏的危险,可它总是按耐不住。 人鱼温顺地躺着,目光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就发现原本闷头工作的安夏忽然全身一僵,肌肉紧绷。它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缓缓低头看去—— 安夏的掌心,躺着一块很大的鳞片,边缘锋利,闪烁着耀眼的银色光华。 “……” 完蛋了,她把人家的鳞片给搓下来了,这下死定了—— 她捧着闪瞎人眼的罪证,一脸生无可恋。 66.9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安夏盯着手里亮闪闪的鳞片, 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感受到后背有冷汗慢慢渗了出来。 她表情严肃极了, 但事实上, 她一直用余光去瞥这个鳞片的失主——人鱼缓缓从沙滩上直起了上半身, 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掌心, 僵成了化石。 安夏觉得手有点发抖。 她摸不准人鱼到底是什么情绪。别看它这几天好像特别温顺特别宠爱她的模样……家养和野生是有本质区别的, 它可能会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收起尖牙利爪变得容易亲近,但凶兽就是凶兽,猎食者的本能深深刻在它的骨子里,很多意想不到的因素就会变成激怒它们的缘由。就像你将一条幼狼从小养在身边,企图将它驯化成家犬那样温顺的宠物, 可狼永远不会一听到哨声就跑出去叼回飞盘, 某些时候它们的尊严和对自由的向往,比性命更珍贵。 更何况……她一直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 它是想吃了她的……这是很冷酷很现实的字眼。 安夏是个认死理的人, 没有寻常人那样多的同情心和对美的认知, 本质而言她会比别人更“迟钝”, 或者更“坚定”。她很难改变自己的第一印象,这通常需要比一般人更长久的时间和努力。因此虽然人鱼这段时间已经表现出足够的温顺和亲昵,可在她的印象中,它依旧是一条凶残致命的食肉生物。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警惕。 安夏知道大部分动物都对自己赖以生存的武器有很高的警惕心。这段时间她若有若无地碰到过几次人鱼的尾巴,它很敏锐当然感觉到了,可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反应,也许是因为它觉得她太弱小构不成威胁(误),也许因为它把她当初了同类(大误)。可“不小心碰到尾巴”和“不小心把鳞片扯了下来”完全是两码事,她很可能已经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 ——好人类总是充满了奇特的脑洞和想象力,而目前的事实上…… 人鱼盯着鳞片一动不动,它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种极为怪异的微表情——有点像是震惊,带着一些迷惑,茫然,以及羞愤欲绝—— ……等等。她觉得她应该是看错了。 “呃……” 安夏尴尬地捧着它身体的一部分,试图打破这种尴尬死寂,“我……那个……抱歉——” 人鱼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目光终于从她的掌心离开,但没有看她,而是渐渐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尾巴—— 安夏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愣了愣,继而长舒一口气。 掉了的鳞片后面是淡粉色的肉,看起来非常健康,并没有因为粗暴的对待扯下了鱼鳞而弄坏周围的皮肤组织导致出血。它反而没有伤痕,没有泛白,就像是……鳞片自然掉落的一样? 安夏的印象中,正常的鱼是不会换鳞的,鳞片掉了多半是物理损伤或者皮肤疾病。但是眼前这条……好虽然有一半看上去像鱼,但既然连它都没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多半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安夏迟疑地看着那片粉红色居然还有点鲜嫩可爱的肉……话说,人鱼鳞片掉了还会重新生长吗……? 人鱼看着那片裸-露在外的**……它的脸有点发白,虽然被透明的肌肤映衬得完全看不出来,可当它略略抬起头,发现安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地方时……它的表情有点变了。 哗啦—— 一大片水花溅到安夏的脸上。她猛地一顿,看着人鱼猝不及防地转身忽然窜进了涌来的潮汐消失在海中,目瞪口呆。 ……唉?唉?!什么情况?! 人鱼甚至都没有拿走它的鳞片,招呼都没有打,跳进海中就不见了踪影,完全不像之前黏黏糊糊的风格。 “……”安夏面朝大海,一脸懵逼。 事情的神转折让她根本反应不及现在的情况,她在海边呆愣了很久,终于确定人鱼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她还没把它洗干净呢——才迟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回去。 ……难道其实是发现得了某种皮肤病的前兆?可它看上去还是挺健康的呀……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充分认识到了人鱼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也许它去找了有用的草药? 安夏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手里闪亮的鳞片,又翻过来瞧了瞧——背面颜色略深,但并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没有斑点没有裂缝……所以它到底为什么突然跑掉了? 她把这片可以当做薄刃的鱼鳞挂在了自己的小窝里,和那些白白的鱼骨头分开来,给予了它很特殊的待遇。 晚上她还特意去海边溜了一圈,然后很不解地发现,居然到了晚上人鱼也没有现身的迹象。安夏站在高高的礁石上往远处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无语地回到了森林里,瞪着黑乎乎的夜空很久,才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特意起了早,洗漱感觉后立刻跑到了海边——惊奇的是,就像往常一样,岸边还是放着一堆她最喜欢吃的海产,但依旧没有看到人鱼的影子。 ……所以它到底为什么不愿意露面还要继续送食物来啊……她真的弄不懂一条鱼的脑回路啊……分析它的行为简直比捞一根海底针还要费劲。 安夏远目几秒,继而美美地吃掉了她的早餐,开始了每一天的日常。 最近几天天气似乎发生了变化,下雨的时间开始变得频繁起来。虽然持续落雨时间短暂,但强度很大,即使她躲进了森林里都能感受到硕大的雨滴击打在树干上那种沉闷的力度。她注意到了这种变化,继而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多久没来亲戚了?! 如果以一天一共30个小时白昼轮回的刻度来计算的话……大概有40天了? 安夏的生理期一直很准,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超出水平线。虽然她知道很多因素能够影响生理期的时间,但迟了十天?难道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缘故吗? 一旦发现了问题,她就慢慢发现了更多变化的现象:比如她的力气好像增强了……她还记得刚开始被卷到石洞里的时候,她拖来一根长木头都费劲,可是现在能扛起一根更大的木头脸不红气不喘。而且她的食量明显增加,一顿能够吃掉五六条肉质肥厚的鱼才能感觉到饱意。在这样高温潮湿的环境下,她的出汗量却在渐渐变少,即使很剧烈的运动也不会让她感到汗流浃背……她的身体,仿佛在自动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进行某种更有益的调节和进化。 可理论上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人类的确是很神奇的物种,也会随着周围环境的改变而改变自己的身体条件。这可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即使是最细微最不引人瞩目的改变,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相比人类的思想而言,身体显得更为诚实可靠。 安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变化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可目前来看她仍然处于很健康的状态,没有感受到任何副作用……除了延后的生理期。可换一个角度来看,对她现在的生活似乎更有利——她没有可以制止那种“血流成河”的工具。 这样一想,她又慢慢放下了心——她现在比较担心的,就是这里的天气,以及那条奇怪的鱼。 安夏早上醒过来,照常去了海边,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堆丰盛的海产。她弯腰捡起来放进包里,抬头看了一下远方的地平线,皱眉。 天气越来越糟糕了,降雨愈发频繁剧烈,原本还算平静的海洋最近风浪渐起,波涛汹涌,水位渐高,潮汐线缓缓朝陆地蔓延。她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都能听到不远的水域激浪撞击到岩石上轰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隐隐战栗,这让她逐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很快就在某一天早上变成了现实—— 那天清晨,安夏被呛醒了。 她还没从梦境里完全清醒,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揉了揉湿漉漉的脸颊……等等。 湿漉漉? 安夏立刻被惊醒了,带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后,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明明是森林,已经不属于海滩的范围。但一觉醒来,这里周围都被海水淹没,放眼望去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水坑。她选择的地方因为地势较高没有第一时间被夜晚逐渐侵袭的水所没过,但就在她睡觉的地方,水线已然蔓延到了她的腰部,因为远方一波一波推进的海浪不断朝高处涌去,最深的地方甚至堪堪能触到她的脸。 安夏倒吸了一口冷气——涨潮了!她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这个世界果然有雨季,降水导致海平面上升,逐渐侵袭了小岛的海滩,慢慢朝内陆淹去。而且这里没有任何人为阻挡措施,降雨强度又频繁剧烈到可怕,加上近期气流急剧变化,强风伴随暴雨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仅仅一晚上,昨天还维持在海滩上的潮水就蔓延到了这里! 而且这种涨潮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远方阴云密布,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水顺着叶子滴落,在森林各处形成了积水坑。安夏迅速站了起来,看着离她不过几米远的水线,脸慢慢白了。 如果真的像她想象的那样……照这种速度下去…… 安夏慢慢转过头,朝森林最高的地方看去。 如果降雨一直不停止,水线会越来越高,逐渐吞噬掉所有能栖息的领域。 安夏深深吸了口气——她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这座岛明明资源丰富,却没有任何野兽生存过的踪迹了。待在这里这么多天,她也之看到过几只暂时休憩的鸟——它们是海鸟,不属于这座岛。因为这座岛,在雨季来临后,会被海水完全淹没。 除了会飞的鸟,没有动物会选择在这里繁衍生息。在雨季降水最剧烈的那几天,疯狂上涨的海水会逐渐淹没小岛,然后高峰期过去又渐渐退潮。她之前还奇怪很多植物能在海边和咸水潭边存活,而且看上去生机勃勃——原来它们早就适应了这种变化。 可她呢?就算潮水会慢慢褪去——可当小岛被完全淹没的那几天呢?她该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安夏在原地站了很久,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开始收拾东西。 水很快就会淹过这里,以这种速度甚至不需要一天一夜。她没有带上赘余的东西,形状漂亮的装饰品鱼骨头留在小窝里,只把鱼的鳞片一齐带走。还有她精心储存的鱼干,数量不少无法完全带走,她只好留下时间最久远的一些,把更新鲜的打包拿走。 还有人鱼送过来的被她做成小包的草药。只有生活必需品,其余的全部留下。 安夏一直往高处走,偶尔回头看看,越看越觉得心惊——上山不过两个小时,水已经完全没过了她以前住的地方,速度比她预料中更快。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时间竞技赛,可她心里很明白这场比赛没有输赢。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几乎被淹没的小岛,不比一支在疾风劲雨中的花苞更脆弱,那时候她要怎么在一波又一波奔涌而来的海浪中生存,甚至随着波涛而来的,那些擅于在这种天气里捕食的海洋生物? 她一直走到了天黑才停下来,朝山下看了看,暂时是安全了。简单解决了自己的晚餐,她靠在树下,看着漆黑无光的夜空,沉默不语。 …… 由于心中装满了事,安夏甚至还没等到天亮就从梦中惊醒! 她身体先于思维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地朝山脚看了一眼,慢慢回过神来,果然如预料中那样,阴雨连绵不断,海水还在继续上涨,已然淹没了半个山腰,离她不过二十米的距离。安夏立刻起身,用清水洗了把脸勉强定了定神,刚要去拿自己的背包,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整个人一顿。 这是…… 她盯着不远处随着海水一同漂过来的闪亮亮的鳞片,无语。 这个东西,挺眼熟的。昨天她还摸过。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等等,这不是偶然现象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鳞片出现在这里? 后一个问题答案很好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条人鱼肯定顺着上涨的海水过来打了个转。对人类而言惊心动魄的雨季对人鱼来说简直是福利季,雨季会带来海水上涨,水流变动,这就意味着很多海洋生物会被迫迁徙,而人鱼最喜欢迁徙了,它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捕猎,远方就会有大量食物朝它涌来。 甚至以前对它而言如高山不可攀的陆地,如今借着涨水也可以轻易游上去,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为什么它会继续掉鳞片? 安夏走过去,伸出手捞了几片摊在手心观看。独特的光泽和硬度,的确是它的一部分。它真的生病了? 安夏皱着眉沉思,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银光从右后侧闪过,她顿了顿,立刻掉头望去—— 隐藏在一棵树后偷偷盯着她被抓个正着的人鱼,“……” 安夏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它大概是来送食物的。她想了想,抬步就朝它走过去。 没想到还没等她接近,人鱼大惊失色,立刻窜进了更远的她无法到达的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 这是什么?新游戏捉迷藏吗? 安夏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盯着对方,人鱼不禁又往水里沉了沉。 这种姿态让她和“躲避”,“心虚”之类的词联系到了一起。她叹了口气,然后摊开手,掌心里几个大小不一的鳞片在闪光。 “我想……这应该是你的东西。” 让安夏主动朝它走过去的原因并非只是掉了几块鳞片,而是……这些鳞片里没有附带着**阻止,证明并未是暴力的物理损伤——例如撕扯和撞击,而是自然脱落。虽然她没见过鱼会换鳞,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能用以前的常识来解释,她也不会多想。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掉下来的鳞片里,有一些很细很软的鳞片,她只在它尾巴最脆弱的地方见过。 如果连这个地方都开始不可避免……那么问题就变得严重了。 它到底怎么了?是因为发现自己生了病才开始躲着她的吗?可它没有找到药来医治吗? 安夏望着人鱼,脸色困惑极了。 而那边,人鱼看着她站在水边,虽然水比较浑浊看不清水面下的部分,它还是忍不住又往下面沉了沉,手里抓着一堆她最喜欢吃的食物,犹豫不决。 它很想靠近它……这种渴望充斥了它的脑海,每天都想……像以前那样亲近她,接触她,抚摸她,甚至拥抱她……可不行,它现在、它现在……不能靠近她……它应该离她远远的,等那些东西长出来再回去找她。 虽然本能告诉它,现在它应该找一个偏僻的,安全的地方度过危险期。可情感上它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地折返——它记得她是不能在水下待太久的,会死。它不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她能不能吃到东西……它虽然见过安夏储存那种烤过的干巴巴的食物,可那些东西实在太难吃了,它只尝过一口就吐了出去,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吃下去的,那玩意不会死人吗?……它认为她会吃不饱,又担心她淹死,每天都趁她睡着的时候躲在附近偷看,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今天—— 它的鳞片暴露了它= = 可即使被发现了,它也舍不得走……它好久没碰到她了。 以前它一直没产生过“孤独”这种奇妙的情绪。人鱼没有同类,所以它根本不会理解安夏说过的“把她当成同类”到底是什么意思——人鱼居住于深海,那是片又黑又冷的领域,只有极少的生物能够到达那里。它们是独居动物,每一条人鱼都单独占据着一片领域,对任何试图入侵的外来者都以最冷酷残忍的手段杀死并吃掉,即使是同类——没错,它们就是会自相残杀的生物,同伴对它们而言只不过是会抢夺领域和食物的敌人,它们会不惜一切弄死对方。 相对于其他动物而言,人鱼的“繁殖”观念简直淡薄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也因为这种凶残的本性,它们很难遇到合适的伴侣,通常都是孤独地走完一生——而这条人鱼很幸运,在它很年轻,马上就要步入壮年的时候,它碰到了安夏。 ——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安夏是雌性,如果那场漩涡卷来了黑人老板……这大概会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老人与海”。 安夏之所以被它所选定,大概也由于她也并非是一个泛意义上的“正常人”,很多时候她的思考方式都和常人不同。那些人更感性,更有同情心,更具审美能力,同时也更容易被感动,被诱惑……如果换一个人遭遇这条鱼,八成最后都会被当成食物和对手吃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迟钝”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人鱼是种很奇特的生物,一旦它将某个物种剔出“食物”的范畴,它就再不会对那个物种产生生理上的食欲。安夏对它而言自然不是食物,也并非同类,她的地位比二者更高——因此即使她不小心提前拔下了它的鳞片,它也完全不在乎。 它甚至觉得如果她能多摸摸它,再多拔几片其实也没关系…… 反正它们有一天也要掉光的。 不过在它们重新长出来之前……它一点也不想让安夏看到它现在的样子。 ——这种心理,人类在学术界对它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义,我们通常称呼它为—— “自卑”。 还没意识到已经有了这种奇妙心理的安夏看着那条游得远远的就是不靠近的人鱼,觉得很无奈。 虽然她知道它听不懂,她还是说了一句,表情很严肃认真,“你到底过不过来?不来我就走了。” 她确信人鱼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可出乎意料了——在她皱着眉看了它三秒,刚准备抬步要离开的时候,人鱼居然磨磨蹭蹭,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蹭近了一点。 “……”真的完全无法理解啊…… 不过安夏还是顿住脚,看着人鱼用一种缓慢到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从那边拖着尾巴逐渐靠近了过来。 距离越近,当安夏慢慢看清楚水面下隐隐约约的鱼尾时,她愣住了。 “你这是……” ——斑驳,坑坑洼洼,布满伤痕。 它这是…… “秃了?” 67.10 安夏盯着水下人鱼状况凄惨的尾巴, 觉得事情大概出现了某种偏差。 她又看了看对方的脸——都这样了人鱼看上去也并没有露出多少痛苦的神色。虽然她知道人鱼长相形似人类, 但终究没有人类那样复杂的思考方式, 幽居深海的长久岁月也让它们逐渐不再用面部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可这段日子的相处她或多或少也摸到了对方一些习性,她确信人鱼是真的没有因为尾巴的产生生理上的不适。 那么这样大面积鳞片脱落的情况,就只有一种解释了——它见过这样的情况,而且认为很正常。 那么它是在……换鳞? 是因为雨季的缘故? 安夏知道鱼的鳞片很多时候能代表它的年龄,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虽然说面前这条人鱼看上去健康强壮,但她从来不曾了解这种生物到底能够活多久,以及……它现在多少岁了? 动物换鳞或者褪去厚厚的表皮缘由多半是季节性缘故, 或者到了一定年龄段角质层变厚需要新陈代谢, 是生长和消耗所必不可少的过程。如果它也遵循这个自然界的生物规律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它还在发育期?它还很年轻? 可它看起来其实还挺大只的……真难想象人鱼成年期的体型到底能有多长?…… ——安夏陷入了沉思。 趁着这个档口, 人鱼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她, 忍了忍, 终于还是没忍住, 无声无息地从水下慢慢伸出手臂, 然后握住了她的脚踝。 腿上的冰凉让安夏从那种迟缓的境界里暂时脱身出来,她低头看了看, 因为之前有过这种先例, 她对这种触碰并没有多大抵抗心理, 面色不改。 人鱼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它虽然不明白人类那丰富的面前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它很敏锐地能够从她脸上细微的肌肉变动获取一些它想要的信息,它能从这些信息里判断出它的伴侣目前所处的状态,例如愉悦,或者平静。没有人教导过它,可这仿佛存在于本能里,几乎在它认定她成为伴侣的时刻无师自通。 多日后重新摸到了对方,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柔软的肌理,人鱼高兴极了,恨不得立刻爬上岸扑过去抱住对方,从上到下都揉一遍,最好把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从此之后再也不分开……可它知道这不可能。它现在处于一个关键期,雨季马上就要来了,那些它所担心的,更凶猛的捕食者也会随着远方的海流朝这边游来。如果是以前它不会有多少畏惧心理,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这些脱落的鳞片,它在水里没有以前那么快,身体变得脆弱,会很容易受伤。可即便如此,它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大半时间只能留在岛上的伴侣身旁。 所以这几天它只要有空,就一直在寻找那个东西……它模糊的记忆里,那个东西可以帮助岸上的动物暂时在水中进行呼吸。可是它们实在很稀少,最近这段日子它游遍了海底,才找到了一点儿—— 人鱼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拿出一些足够饱腹的食物,以及两株泛着蓝光的,叶片尖细的奇异植物。 安夏愣了愣,不太明白它把这长得像野草东西递给她干什么——难道它认为她也生病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确信自己健壮得像头牛——于是安夏只拿起了吃的东西,然后指着草,摇了摇头,“我没生病,不用吃这个。” 人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露出很古怪的神色,支起的上半身又朝她凑近了一些,几乎可以看到露出水面的鳞片斑驳脱落的银色鱼尾,看上去实在很可怜。它似乎有些着急,握住她脚踝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把草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意思十分明确。 “……” 安夏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草,又指了指它的尾巴。 人鱼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鱼尾,又有些忍不住地朝水里缩了缩,想故技重施,不过没成功—— 它慢慢低下头,看着攥住自己手腕的指头。 在它刚松开手又想逃跑的瞬间,安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条滑不溜秋的大鱼,表情十分认真,“……我可以吃这个,不过你得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让她确信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多少让她松一口气再说。 人鱼盯着那只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它大概是明白了它的意思,肌肉紧张地绷着,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没舍得挣脱——这可是对方第一次主动碰它呢——它放松了身体,又略略朝岸边挪了挪,大半身体蹭到了岸上,姿态温顺地任由安夏蹲下来,仔细观察它的尾巴。 安夏盯着形状凄惨的大尾巴,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伸到半途,又转头看了人鱼一眼,发现人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她一愣。 这个眼神…… 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毛毛刺刺的,似乎有一个绒绒的东西挠过她的胸腔,有些忍不住痒痒。她意识里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好暂时忽略这种略显怪异的状态,转回头去专心致志地观察尾巴。 就像她前几天看到的那样,鳞片脱落的状况非常严重。不仅仅是最坚硬的中间的鳞片掉了大半,就连它腹部那些很细很软的鳞片也剥落了下来,露出下面肉粉粉的,有些斑驳痕迹的皮肤组织。她觉得她的猜测是对的——这条鱼,真的在季节性换鳞。 完全没有受伤和撞击的痕迹,它其实很健康,而且看上去并不感到疼痛。 安夏盯着尾巴上粉嫩粉嫩的肉……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 人鱼身体一颤,仿佛被电击了一下,连尾巴都在水里轻轻摆了摆,搅起一阵水波。 “……” 它的表情好像也不是疼……?大概是被鳞片覆盖住的脆弱的**组织神经很敏感的缘故? 安夏舔了舔嘴唇,目光缓缓从尾巴,移到了它的腹部。 那里也有一些细小的鳞片,平坦,没有绒毛,肌肉线条漂亮到似乎能用手勾勒出它的模样,皮肤呈现一种泛着微光的透明珍珠色,她记得它在水中这种光泽感更加明显,很少人能抵御住这种充满了唯美和神秘感的诱惑……安夏动了动,手指,一直以来存在于脑海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她不知道这条人鱼对其他的人类会怎样。但她隐约感觉到了大鱼对她的亲昵程度似乎已经有些超出了同类或者同伴的界限……她虽然很迟钝,但并不傻,这段日子以来人鱼种种行为让她开始察觉到了某种生物规律性,而这种规律往往只在特殊组合中得以窥见。 她盯着对方一马平川的胸口半晌,又仔细看了看腹部下面被鳞片覆盖的部位很久……更加迷惑了。 它的长相既不阴柔也不充满侵略性,虽然她察觉到对方似乎对她充满了某种占有欲,还特别黏她……可她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判断对方的意图是不是究竟如她所猜测那样。就算是——难道它是无性繁殖?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对方用来繁衍的部位在在哪里。 正在安夏沉思的时候,人鱼不动声色地愈发凑近了她,鼻子几乎要挨到她的脸颊——它的动作非常轻而且熟稔,在没有惊动她打断她思考的前提下,成功入侵了她的**领域,它能感觉到人类那种陆地动物特有的暖意缓缓发散在附近的空气里,让它这样通身温凉的物种都隐约感到了温暖——在它的眼里,安夏暖和,生机勃勃,浑身沐浴着阳光那样独特的气息,充满了一种让它目眩神迷的吸引力。 它其实并不怕冷,可它着迷于这种让人变得懒洋洋的暖意,似乎她的血脉里缓缓流淌得都是为它量身定做的私人海luo因。每次看到她,都完全无法克制接近的冲动,愈近感觉愈强烈,只有真正触碰到那温暖的皮肤,它冰凉血液里的躁动因子才会慢慢变得平静。人鱼并不明白它这种生理现象的缘由是什么,但它知道一件事——这种奇妙的冲动一直在保持,而且在雨季来后,变得更加明显。 它是第一次遇到自己的伴侣,之前从未求过偶,但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在它的记忆里似乎每一位找到过伴侣的先祖繁衍过程都异常艰难,很多时候它们的伴侣都会先它们而死掉,有的是因为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有的是被尚懵懂不知的人鱼拖下水去淹死,有的则是拒绝了它们的追求……真正能够活下来并心甘情愿为它们繁衍后代的伴侣,上千万年来屈指可数。 而这条人鱼,它是其中很年轻又算非常强壮的一个。而它所选择的伴侣,也与先祖选择的那些不太相同……它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可这并不妨碍它认为她接受了自己,她也没有拒绝它的触碰和亲昵,这让它很高兴。 高兴到想把她整个人都抱住,拥在怀里,感受她温暖的皮肤,舒服得就像是在水面下晒晒太阳,懒洋洋得喉咙里都可以发出惬意的轻轻的咕咕声—— 它也确实这么做了。 安夏正研究到一半,忽然就感觉冰凉凉的身体覆盖上来,一直手臂从她的腹前穿过,一只贴在了她的背后,然后整个上半身都紧紧挨了过来,呈现一种禁锢的姿态,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它甚至把湿漉漉的温凉的侧脸都放在了她的锁骨窝里,亲昵地蹭了蹭,发出一种类似于幼兽的,撒娇似的低低的轻哼。 “……”等等,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情况。 这发展势头好像不太对啊……咦?咦?!你的手在往哪里摸?! 安夏面无表情地捉住那只意图不明的爪子,虽然指甲被收了起来没划伤它,但那种湿润的软滑的亲密而暧昧摩擦过背部肌肤的感觉……实在太微妙了,微妙到了让她都感觉到了怪异。 她们……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了? 安夏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思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当然和一条无法交流的鱼也是——因为幼年经历的缘故,她对人际交往一直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抵触心理,她不愿意过多接触他人,对别人热情的攀谈会感到不知所措,也从不擅长融入小团体的社交圈子里。可她的内心因为专注一件事而变得充实丰富,会花大量时间在去一个地方之前查阅资料做好一切准备,而她身为人类应有的、积压的情绪——俗称压力——她会按照之前的心理医生所嘱咐过的那样,通过合适的渠道去纾解,例如发微博,或者听音乐,看书,自言自语。因为和其他人接触的太少,而她又从未真正感受到“孤独”,因此她流落到这个异世界如此之久,都没有思考过她和人鱼究竟是什么关系。 安夏知道这条大鱼很聪明,出乎意料的聪明,甚至不输于人类,而且学得很快——可也正是因为这种聪明,她逐渐反驳了之前“她是同类”这种猜测,它一定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其实有很大差异。可食物?——哦是的有时候它会突然莫名其妙舔一下她的手背或者掌心,可那种亲密类似于懒洋洋的撒娇,它似乎从未对她露出过真正的狰狞的猎食者面目,所以她应该也不在它的食谱内。 那么既然不是同类又不是好吃的……那么她对于人鱼而言,到底算什么存在呢? 安夏迷惑地望着它很久,一个隐约的,模糊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似乎要缓缓成形。她忍不住微微歪过头,迟疑了半晌,才用很认真的,很低的声音,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 轰隆—— 远方传来大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巨响,成功阻断了她未竟的话语。 安夏倏然停住口,抿起嘴唇,在人鱼疑惑地看向她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手臂,示意它放开自己。 人鱼虽然很不情愿,但它到底明白现在不适合黏黏糊糊,只好磨蹭着放开了她,在安夏轻轻推动的力道下,重新滑进了水里,抬起头望着她,眼神专注。 安夏低头,对上它的眼神,她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开口,“你送来的草药……我会吃掉它的。这几天我要去更高的地方,你大概很难到达的地方……所以,你应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你现在的状况……应该不比我更好。” 她看着人鱼幽邃纯净的海蓝色双眼,露出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这段时间……谢谢你,大鱼。” 68.11 安夏一直被不断上升的水潮逼着向山上走。 这个小岛地势很陡峭,中央部分森林密布,远远看过去仿佛一座埋着利剑的剑冢,最高的地方高出正常海平面大概百米距离。能够将这样一座岛屿完全淹没在水下, 可知这个世界的雨季涨潮是多么汹涌可怕。 安夏这一路走,踏过丛林,直到天黑才停了下来。 她没有生火, 这个潮湿阴郁的天气也很难生起火来。她只简单吃掉了一些之前储藏的食物, 观察了那两株奇怪的草半晌, 最终还是混在鱼干里吞了下去, 当做调味的生菜好了。 谁知道这一吃就坏事了。 当天晚上她还在迷迷糊糊中, 腹部剧烈的疼痛就席卷而来。这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她误食红果的时候,只不过疼痛感更甚,折磨了她半个晚上才堪堪停了下来。她出了一身虚汗,第一次怀疑人鱼可能是拿错了东西——她没有拉肚子, 也没有其他症状,但这只是显得更加奇怪而已。 这种草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安夏好不容易从虚脱里稍稍缓了过来,准备继续向山顶走。但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去, 到水边转了转, 然后就发现了放在不远处的一堆鱼和一株熟悉的草。 “……” 如果有人能记录下这一刻的画面,那么她的表情一定是满满的生无可恋。 她叹了口气,捡起鱼和草放回包里,转身继续上山的旅程。 晚饭的时间她视死如归地把这株草放进了嘴里,果然半夜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肚子疼,而且这回更加严重了,产生了一种像是过敏的反应,浑身都开始瘙痒,原本蜜色的皮肤下面隐隐浮上一层红血丝……不过症状来得快消失得也快,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原样。 她很想问清楚人鱼这草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苦于无法交流,而且对方这几天神秘得很,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一面,只能每次在早上她去水边遛弯的时候才能发现它送来的东西。人鱼似乎对她吃掉草这件事非常执着,一顿都不落下。虽然每次吃下去都让她十分难受,但既然承诺了人鱼会吃掉,她即使再疼再不舒服也得吃下去。 就这么过了三天,安夏经历了肚子痛,浑身起疙瘩,疯狂的瘙痒,皮肤开裂,心悸,窒息感……然后到现在开始脱皮。 按道理来说这种湿润的气候是不太可能出现这种症状的,应该还是那个古怪草药的问题。最初只是身上起了细细的皮屑,没有什么其他感觉,安夏没太当回事。后来过了一晚她就开始大面积脱皮,似乎只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身体新陈代谢的速度开始疯狂加快,一层层透明的角质从她的身上剥落下来,伴随着阵阵难忍的瘙痒。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镇住自己不让手去摸那些最严重的地方,以免造成更不可预料的后果。可是到了晚上这种情况也没有减轻,折磨得她一夜都无法睡着。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有毒吃了这么久也应该有了一些抗毒性,而且她也从来没听说过一种草药能产生这么多副作用。还是说过了这么久,她的身体终于对这个世界开始有了症状,只不过一直潜伏在身处,如今因为这棵草而通通被引发了出来? 安夏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山顶,喉咙里有种燥热的辣感,不停的喝水也很难压下这种古怪的异常的干渴。脖子处的蜕皮现象是最严重的,那种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她变得很焦躁不安,一直试图伸手去抓。实在受不了了才用指甲使劲按按皮肤周围的地方解解痒,但过后只会更加难受。她觉得她现在整个人都因为脱皮和干燥变得紧绷绷的,仿佛成了一个茧,随时随地都可能开裂,挣脱。 实在忍不了了,安夏拿出一瓶水哗啦从头顶倒下来,冰凉和湿润在短暂的时间里似乎可以缓解这种痛苦,她一路上几乎都靠着这种方法撑到现在。 到了傍晚,她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很大的,被岁月所削平的石头,长满了苔藓。安夏爬上石头顶端,仔细清除了一遍脏东西,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安静地躺下来,望着头顶变得昏暗的天空。 她听见浪涛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她知道这些天海水上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不敢完全入睡,怕哪一天就在睡梦中被悄声无息地淹死。很多时候水线蔓延上升的速度几乎都能干得是她的脚程,如同一张黑洞洞的嘴,无声无息地吞没她身后的土地,一寸一寸,吞噬掉她仅剩的,生存的希望。 她觉得她大概已经用完了前半生所有的幸运值。按照这种速度,她在海水完全淹没岛屿后,活下来的几率实在太小。 安夏默默地闭上眼睛,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从很小就开始接受糟糕的现实。在常人眼里,她拥有的东西实在很多,因此完全不需要争取就可以轻易得到那些别人努力了很久才能获得的东西。这种环境让她变得安于平淡,不争不抢,即使面对贪婪的永远不会被喂饱的亲戚露出最狰狞的面孔,褪去了血缘那层薄弱的关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罔顾人性地争抢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财富……即使是那个时候,她都没有一丝阻止的愿望。 她的父母曾经这样满目疼惜地告诉她: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有着普通却能够对她全身心付出的父亲母亲……也许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她会更幸福。可就算她变成了大家都不喜欢的模样,他们依旧会爱着她,接受她最不美好最不讨人喜欢的一面,希望她此后的一生,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活成她最希望变成的模样。 她喜欢风景图,他们就聘请了最有灵气的摄影师满世界为她拍摄最壮观最奇妙的风景。 她爱上了旅行,他们就放下几千万的生意陪着她,变成最平凡的家庭驾着车四处观光。 她爱上了隔着屏幕与人观望,他们就动用关系令当下最红最热的明显为她造势吸引百万人气。 ……她很不幸,但的确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即使在车祸来临,他们拼死把她护在身下。即使在他们音容笑貌逐渐远去,从此只能活在回忆里……她也不曾感觉到孤独。 很多人爱过你,很多人关心着你,很多人曾为你的一言一语而动容,甚至在最绝望的瞬间被你而鼓起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那么你就不会孤独。 即使在遥远的星球角落,周围没有同类,面临着最绝望的困境,她也非常平静。 她不觉得她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不曾完成,见识过最绝妙壮丽的风景,她的十年抵得上别人一生的精彩岁月,她的内心充实无比,在抗争过自然无果后,接受了这个悲观的事实。 至少她还有三百万粉丝为她的消失和死亡而难过伤心,即使只有那么短短几分钟……也证明过她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她活过的意义。 有细细凉凉的雨滴落在她的面庞上。安夏静静地躺着,感受到身下隐隐的震动,雨水沿着她的面庞,睫毛滑落,和石头下逐渐蔓延上来的水汇合,消失不见。 死亡……静谧的死亡。永恒迷人的话题。 如果被这片无尽海洋所吞没,回归大海……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一切均由水而来又复归于水。” 安夏缓缓睁开眼,水从她的脚下开始漫过,渐渐淹没她的腿,腰,然后到了胸口。 温凉,但是柔软,仿佛能够感受到自远方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神秘的脉动。这种感觉让她一时间恍惚以为回归到了母亲子宫的奇妙,稠密的包裹,不留一丝缝隙。就此睡去,不如安静地睡去。 ——我们的体内埋藏着海洋。 ——我们的血管反映了潮汐。 海水缓缓将她淹没,她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安心。身体上的不适似乎在被完全浸入的这一刻被镇定,滋润了她干裂的肌肤,最后一丝空气被抽走,水面渐渐没过她的鼻子,额头,最后是发顶。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短发如有生命般飘散在海水之中。她感受到自己身体挣脱了重力,摆脱了一切桎梏和束缚,轻盈如飞鸟游鱼,最终缓缓沉入水底。 安夏睁着眼,水面摇摇荡荡地折射着灰暗的天空,一切声响,轰隆的大浪,倾盆大雨,怒吼的远风……顷刻间远去了。水里是如此安静,静寂到一如坟墓。 而在这蔚蓝的静谧之中,一抹来自远方的银光缓缓而来,点亮了整片水底。 安夏怔怔地看着人鱼,它的长发因为水流而全部往后飘去,一张泛着微光的奇异的脸庞愈发清晰可见,巨大的鱼尾在身后灵活而巧妙地摆动,掠过水流,穿行过海底,遥遥千百里,只为来到她的身边。 “——你的臂膊抱满 你的头发湿漉 我说不出话 眼睛看不见 我既不是活的 也未曾死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时 是一片寂静…… 荒凉而空虚 是那片大海……” 这样汹涌的风浪波涛,它逆行着水流,目光遥遥注视着她,破开一切阻扰,几乎在瞬间由远而近,对她伸出了手。 深邃静谧的水底,它从未这样真实而美丽。似乎那些警惕和隔阂都在瞬间远去,安夏凝视它专注的眼睛,几乎毫不犹豫,也朝它伸出了手。 光影交错的水底,它冰凉的指尖触到了她,她全身一震。 有一首很古老的诗歌不期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隐隐绰绰的回荡—— “他是天空的鸟, 他是水底的鱼, 他是永生永死的神灵。” 然而在它抱住她的第一刻,却并非怀抱着她升上水面,而是露出它的牙齿,那细密尖锐的属于猎食者的最可怕的利齿,迅速而凶狠地朝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安夏浑身一颤。 69.12 你见过血融化在水中那种模样吗? 就如同烟雾缭绕,一股一股被熏染般的浓墨重彩, 氤氲地漂浮在水中, 随着动荡的波流而渐渐弥散,融为一体。 那样的诱惑,勾引, 宛如狂纵,带着噩梦般的吸引力。重现了潜意识里的死亡冲动,返祖**以及再生幻想。 那一刹那剧烈的疼痛唤醒了安夏逐渐漂浮远去的意识, 冰冷尖锐的物体深深嵌入她致命处的血肉里,甚至能够感受得到那种独特的质地和形状,像钻子迅猛地破开表面厚厚的死皮, 钉进柔软的皮肉组织,然后毫不留情地左右撕扯,她恍惚能够听到“呲”的宛如布帛被撕开的细微裂响, 脖颈处有热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化为一条暗红色的,逐渐晕染开的, 宛如漆墨的细线。 她要死了吗? 这一天……还是无可避免了吗? 安夏无力地缓缓沉入水底, 放大的瞳孔里, 一张妖异如海妖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它淡色的嘴唇染着一丝血渍,银灰色的长发顺着水流四散飘浮,垂着眼睛望着她,那双细长的,比深海还要幽邃安静的眼睛反映出她苍白茫然的脸,宛如遥遥升起在夜色中玻璃后的白色幽灵。 在它终于露出狰狞面容对她张开利齿的刹那,安夏有一瞬间的怔愣,却并没有多么惊讶,或者怨恨。她一直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猛兽,捕食者,食肉动物,深海下的王者,海洋食物链里的顶层……她怎么能够期盼这样凶猛的生物会真的令它低下头颅,永远将凶性和本能藏在那副温顺的表面之下? 可它之前实在隐藏得太好了……好到她甚至一度开始怀疑,它的真正目的。 安夏静静地望着它,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而人鱼,在水下,它永远具有一种超脱种族的奇异的魅力,几乎符合人类对于人鱼这种古老而神秘的生物所有的幻想。人类的上半身,鱼的尾巴,妖异的面容,诡谲莫测的本性……即使它撕开了她的皮肉,它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也没有露出丝毫类似于愧疚不安的神态——它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微光折射在它深邃通透的眼珠里,唯美一如幻境。 它朝她伸出了手。 安夏的目光缓缓从它的面庞移到了它的手掌,比人类更加修长,纤细,但更有力,也更锋利。它的掌心没有纹路,皮肤看上去光滑而隐隐透明,可她知道事实上它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坚韧十足,寻常利器难以划破。它将所有柔软都紧紧包裹在这无法穿破的表层之下,几乎很难触碰得到。 而那可怕的武器,它的指甲,也是透明的,隐匿在幽蓝的海水之中,肉眼难以辨别。 它是这样美丽。美丽,但致命。 安夏甚至感到了迷惑:你伤害我,削弱我的警惕,引诱我,品尝我的血肉……为什么到头来,仍然以为我会像之前那样,用最柔软的部分包容你,回应你,一如什么都不曾发生? 为什么?安夏很想这样问一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似乎是愣了一下,倏然游到了她面前,那张脸离她不过咫尺距离,清晰到她甚至能看清楚它泛着迷离微光的肌肤下隐隐的血管。她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它,看着它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止住了安夏继续下沉的趋势,低下头,专注地凝视她。 她微微一愣。 它这是…… 这个时候她才渐渐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她还没有感受到窒息?她已经在水下待了足够久,按照时间来计算,即使是最出色的潜水员,也会气息耗尽溺毙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安夏下意识地伸手朝脖颈后摸去: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只有在刚开始的几秒钟伤口涌出了几丝血液,很快消融在海水中后几乎再没有新鲜血液流了出来。 而在水下,她也再没有感受到前几日那种痛不欲生的症状。当她坠入海中被完全包裹的那一刻……就像是回到了家。轻松,愉悦,释然,凝定。 然后她摸到了脖子后面的伤口。 表面那块蜕皮被它无情地撕扯咬下,露出下面四道深深的宛如伤疤的痕迹。 这、这是…… 她颤抖着将手轻轻按在了上面。只有隐隐的疼痛和不适,但这不是关键——她从那个地方,她最柔软敏感的指腹,感受到了呼吸的搏动。 她在呼吸。在水下,如同一条游鱼,自由地呼吸。 那四道如同伤痕的裂口……是鳃。 难怪……难怪它会天天送那种奇怪的看不出任何作用的草。难怪它会着急地让她吃掉,因为它明白她无法在雨季,在汹涌的海洋里生存。难怪……在久不见面相逢的第一刻,它就作出那样不符合以往相处常态的举动—— 它竭力使她活下来。它希望和她永久在一起。 而她在岸上,它生活在深海之中。它没有人类行走的双腿,她没有大鱼游动的尾巴……她们原本只可能相遇,相识,却永不能相守。 碧海青天,它独独选择了她。 安夏怔怔地望着它。人鱼见她似乎明白了过来,终于安心下来,再次靠了过来,温柔而熟稔地把她抱紧了自己冰凉坚硬的怀抱里。她的头挨上了对方的胸膛,听见了藏在胸腔里,位于正中央部位的强有力的沉稳心跳。它亲昵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扬起的颈窝,无限温顺地蹭了蹭,满足地微微闭上眼。她垂下眼,看见海水中,那条巨大的,美丽而斑驳的银色鱼尾,缓缓摆动,灵活而充满依恋地缠绕上了她的双腿,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了自己的拥抱里。 这样亲昵,紧密,仿佛永不放开。 安夏缓缓侧过头,正对上人鱼微微睁开的,幽蓝色的双瞳。 头顶是宛如水墨氤氲的天空折射下来的昏暗光线,雨滴坠落在水面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们仿佛躺在了镜子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并且安静。 而它凝视她的眼神……这样专注,通透,干净。它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瞬间就全明白了过来。 ——那些每天都会出现在岸边的丰富肥美的食物;那些胜过同类的嬉戏,纠缠,亲密;还有每时每刻它投过来的那种奇异而安静的凝视……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她忽然就想落泪,为这一刻不由自主的心动,为这命运安排的奇妙的际遇。 是否我跨过深山,淌过幽谷,穿过森林,来到这深深的海洋,遭遇如此多磨难和不堪,都是为了和你相遇。 她以为她会继续如此独身一人,继续走遍这山川大海,即使心中藏着万千丘壑,也不会遇到那一个人与他诉说。她以为这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平淡也精彩,她经历过生与死与爱,身在尘世,却拥有着放逐般的自由。 我从不认为我是孤独的——直到遇见了你。 遵循着本能的凶猛和冷酷,但也因为这种本能,一旦选择了她,就是永恒的守护。 没有他人,也不会有其他选择;没有周旋,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鲜花美酒,没有别有用心的盛大安排……它只是向她分享了最爱的食物,奉献了忠诚,并为她低下头颅。 它没有把她当成同伴或同类,而是伴侣——作为伴侣,它做的这一些在它的认知里,都只不过是理所当然。这是动物最本真的最赤诚的想法。 唯有这种真诚,才能打动她尘封的心灵缺口,从此海水倒灌而入,世界不再是一片死寂。 ——那里有阳光,有珊瑚,有色彩鲜艳的小鱼,还有它。 安夏闭上眼,任由它把她紧紧交缠,首尾相接,宛如双生伴侣。 飞鸟游鱼,寂静欢喜。 …… …… 千米之外有一大片珊瑚形成的小岛,风浪尚未席卷到这里,周围一片安详。 黄昏时分淡薄的乌云掩住了落日的光潮,远处海天隐隐翻出了幽幽的暗蓝色。大海一望无尽不分疆界,风吹动着一波一波的暗流朝这里涌来,露出海面的珊瑚色彩鲜艳,远远看去宛如盛开在大海后花园里的百花。 这片珊瑚已经存在了很久,珊瑚虫能不断分泌出一种石灰质特质,数以亿计的珊瑚虫分泌出的石灰质特质连同它们的遗骸就形成了这座不大不小的珊瑚岛。而在岛下看不清的地方,则又是另一片狭小但生机勃勃的生态圈,不计其数的小鱼倚靠着这座岛屿而繁衍生存,死去后尸体被分解吸收,供养着小岛和许多其他海中生物。 直到这一天,哗啦一声,原本平静的海面倏然被破开,一个身影浮现,一只手伸了出来攀在了珊瑚岛的边缘,撑着手臂微微一用力,带着无数飞溅的水滴,一下子爬上了珊瑚岛。 安夏喘着气坐在岸边,在水下游荡久了,乍一上岸就十分不习惯重新出现的重力,整个身体似乎都变得沉甸甸的,毫无水下那种轻盈和无拘无束的自由感。可她目前还无法一直待在水中,被人鱼带来了附近的这个珊瑚岛,暂时休息几天。 她把头发拂到后面去,水珠沿着她脸庞的轮廓滚落。安夏低下头,看见微微波荡的水面下一抹银色的身影由远而近遥遥升起,迅速地接近了她,然后倏然破开水面,一只白皙的手无声无息地握住了她在水中飘飘荡荡的小腿,然后是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脸庞,长发紧紧贴在耳畔,一双细长幽蓝的眼珠立刻锁定了她,眼角微微一弯。 安夏也忍不住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然后就看见人鱼伸出了另一只手,将一条还活蹦乱跳的浑身布满金色鳞片的鱼扔到了岸上,居功似的凑了上来,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大腿外侧。 “……” 安夏盯了金鱼一眼,眼神很无奈——难怪刚刚消失了一段时间,原来是捕食去了。 人鱼对季节的变化比人类敏感多了。它知道在她转化最初的那段时间是很关键的,害怕她因此挨饿或者没吃不饱,所以一路上只要看见它认为美味的食物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即使她已经吃得很饱了,它也总显得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离那条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海中,却没有感到多么不适——安夏抬起手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后面,只要一上岸,那四道腮就会自动闭合起来,只能看出四道隐隐的痕迹。其他地方并没有多少改变,除了她在岸上会更容易口渴,对阳光的照射有点敏感,以及变成了一个大干皮肤质。 她倒是对于这种身体变化没有多少抵触,反而觉得很适用。在生存面前,美丽与否早就不重要了,实用才是最关键的。而她和一条鱼在一起,就不能指望她的审美会多么正常。 虽然那条人鱼凶猛地冲上来让她错以为是要捕食她,可后来证明它只不过是咬下了脖子那一块厚厚的蜕皮,让里面正在生长的腮焕然露在外,使她在水中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而不会溺死……那之后,她就不曾再怀疑过它。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知晓了它对她的感觉。 也是自那天开始,人鱼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态度的转变,开始愈发亲昵了。 几乎是一刻都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即使在夜晚生物钟到了要入睡的时刻也不肯松手,总要牢牢地抱紧她才能闭上眼睛。喜欢用尾巴把她的腿缠紧,像条滑不溜秋的蛇那样灵活又有力,不让她动半分。总是趁她不注意舔她的脸颊和脖子,尤其是锁骨那一块儿,它似乎特别喜欢凹陷下去的那个小窝,头埋进去了就很难把它提溜出来—— ——完全就是一条任性又黏人的大鱼。安夏简直对它又喜欢又无奈。 好在稍微能安慰一些的是,换鳞的过程结束得很快,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它的鳞片掉光之后就开始重新生长——色泽更漂亮,更坚硬,也更锋利。 当它在蔚蓝的海水之中游动时,从它巨大鱼尾上折射出来的光泽几乎可以闪耀一片海域,美丽到让人目眩神迷,不敢呼吸。 安夏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尾巴。它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总是经常若有意若无意的甩动着漂亮的尾巴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展示它的灵活强壮,它最得意的武器,最能吸引伴侣的求偶利器。 只不过这一切因为安夏上了岸又落空了。 人鱼目光诡异地看着安夏把衣服脱了下来放在干燥的地方晾晒。一旦她卸下了警惕心就变得格外容易好接近,而且会无限包容对方。这几天不断地赶路她实在是有点累了,既然找到了这个珊瑚岛,她就想抽空午休一会儿。 于是她找了个连接了海与岛屿的缓坡,躺了下来,享受着轻风吹拂,海水偶尔漫过她的腰,周围安静偶尔听得到远处传来的鸟叫。懒洋洋的浑身不想动,她很快就有了睡意,闭上了眼睛,脑子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直到她迷糊中感到有一个温温的,湿润的物体不停在她脖子上舔来舔去,那种熟悉的亲昵劲儿……安夏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不由得哼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懒懒道,“……别闹……我睡一会儿……一会儿再和你玩……” 调皮的舌头顿了一会儿,果然听她的话没再继续了。 可不久后,湿漉漉的温凉的身体又贴了上来,靠着她的后背,紧紧相连,不留一丝缝隙。 安夏依旧没意识到任何不对劲,既然对方好像没打扰到她的睡眠,她也就放松懈怠了,迷迷糊糊又马上要睡过去。 不过这样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安夏闭着眼睛向后伸手捞了一下,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嘴中模模糊糊地拖着声音,“什么东西……手拿开……膈应……”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将她微微拖近了一些,然后抱紧。 可那东西还没挪走,安夏有些不厌其烦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再抱怨两句,忽然一愣,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开了眼—— 唉?唉?! ——不是手?……那是什么东西?! 70.13 安夏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当然这种奇怪是相对于社会上“正常人”的定义而言:她会下意识躲避别人的目光相接, 对所谓的男女之间萌动的暧昧一无所知, 即使有男性因为她姣好的容貌和沉默温顺的性格对她感兴趣热情地找她攀谈,她的感觉也只会是“啊这个人可真活泼大家应该都很喜欢他”,一点也察觉不出来对方其实独独只对她这样……而一旦她认定了某一件事,就会变得格外坚定,包容,近乎没有脾气和底线的宠溺——比如她可爱的三百万粉丝, 比如这条人鱼。 这就导致了一个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关键时刻就很严重的问题:她大概知道这条人鱼是喜欢她的, 不是泛泛而言的可以囊括所有情感类型的“喜欢”,而是伴侣之间的由生而死的忠诚与陪伴。她从不否认她也很喜欢对方,它有一种很特别的吸引力,她记不住很多人的脸, 但很奇怪的却独独能认出它,还从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之间自然而然地寻找出了一种奇异又和谐的相处方式……因为一切都来得水到渠成, 她从来都是接受的被动的那一方,因此,直到现在为止, 她都几乎不曾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它究竟是男是女? ……哦不对, 准确而言应该这样问:它究竟是雌性, 还是雄性? 其实自从明白了人鱼的心意以及接受它那些亲密的举动后,安夏下意识里认为对方的性格其实并无所谓,她也完全没思考过“这个世界的人鱼需不需要繁衍后代”的严肃问题。她一向追求顺其自然的感觉,因此直到现在才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等等。 她确信,无比肯定,很多次甚至都抚摸过它的大尾巴——而她并没有摸到什么奇怪的会被和谐的东西。 那么那个硬硬的又凉凉的……? ……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安夏慢慢睁开了眼,身体不觉得地绷紧,保持一个姿势一动未动。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并非尴尬,也不是害怕,只是……很迷茫,很不解,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身后的家伙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此刻复杂的心思,更别提开口告诉她它此刻的真实想法,仅能从一些细微的动作里可见一斑:人鱼特别喜欢她身上那种散发着暖暖蓬勃热意的,不会太松弛柔软也不会太硬太夸张的、充满弹性的皮肤包裹着肌肉的美好触感……它是居住于幽冷深海的恒温动物,但体温可比人类低了不少,它所遇见过的所有生物大抵如此。而当它第一次触碰到安夏的皮肤,感受到那种让鱼惊奇的很容易沉迷的暖意……那种冲动就开始从它的骨髓里缓缓的,隐秘地渗透而出。 它之前从来没有这种躁动不安的感觉,但不是很剧烈所以不太在意,直到雨季来临了,经历了十年一次的换鳞期。而在最关键的这一段时间过后,它找到了那种草,成功把岸上的人类转化成了可以暂时在水下生活的伴侣,而她显而易见的,接受了它……这种冲动就开始愈发抑制不住了。 而现在,它的尾巴已经完全复原了。它的成年期到了。如今的它很漂亮,强壮,而且有了伴侣。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人鱼不再抑制住身体传来的最自然而然的感觉,它理所当然地……发情了。 只不过和一般的哺乳动物不一样的是,它们的这种特意的冲动并非只是为了繁衍。在它眼里这只不过是和伴侣更亲近变得更亲密的行为之一,它的发情虽然受到环境和季节的影响,可它到底有所选择,而很幸运,它选择了对的人。 安夏缓缓转过身,对上人鱼抬起的双眼。 没有想象中的充满侵略性……它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地抱紧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胸口里去,尾巴压在她的小腿上,刻意放轻了力道只是不让她轻易动弹,却没有构成沉重的压迫感。它的手臂总是湿漉漉的,双手交握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和自己贴紧。它似乎是有一点难受,又有一点享受,不时挨挨蹭蹭她的腰和腿,缓慢而暧昧地磨动,发出一种让人难耐的,低微而模糊,仿佛是撒娇般的哼哼声。 它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第一次来临的时候没有任何经验,又怕自己伤害到了伴侣,只是试探性地摩擦摩擦,想观察一下她的反应。终于安夏醒了过来,还转过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它,人鱼以为她是同意了,高兴地弯起了眼睛,一个翻身滚了几下就把她往水里拖去—— 安夏,“……” 看来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了……这种反应……应该不会错了。 猝不及防地入水,她已经很能习惯了,细小的腮感受到熟悉的柔软的温凉的液体,瞬间张开过滤涌入的海水进行生物呼吸,几乎肉眼看不清的气泡偶尔冒了几个出去。头顶海面微微波动,阳光离他们越来越远,四周变得深蓝而静谧。安夏低下眼睛,缓缓朝人鱼的尾巴望去—— 啊……原来平时它都藏在鳞片后面啊……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除非特殊情况大概它根本不会翻出来?……唉?唉?!等等! 所以现在这种特殊情况……是因为她? 所以……它不是什么平胸的人鱼妹子?……它其实是一条雄性人鱼? 一条雄性人鱼……在求□□? 等等,这物种匹配是不是有点问题啊?型号完全对不上真的不会死人吗? 安夏生无可恋地被人鱼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这个狡猾的家伙,明知道水里就是属于它的世界,她即使不愿意也根本不可能挣脱。她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它做这么多就是预谋已久,它把她变成这样该不会就是为了在水下做这种事? ……虽然完全没有拒绝的想法,但这样想一想还是有点不太甘心呢= = 每天都被一条鱼算计什么的……根本就是欺负她脾气太好都不会拒绝他人啊…… 安夏眨也不眨地盯着它,对方向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类似于高兴,紧张,满足,还有更多她说不出来的神色,这让它多了几分奇异的魅力,似乎它不单纯仅仅是一个生物,它有独立的思想,有智慧很聪明,甚至还有欲-望……对她的**。 它在渴求她……想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不在乎所谓的繁衍——反正它们对同类漠不关心——只是因为喜欢她,喜欢得不知道如何再多表达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晚上睡着了也会下意识地睁开眼寻找她的位置,有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分享给那个人,只要抱着她就感觉拥有了整片海洋……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呢,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我从未感觉到孤独——直到遇见了你。不仅是对安夏,对它而言也是如此。 而奇异的是,她居然在一瞬间明白了它说不出口的想法。 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它在一起了吗? 即使它永远不可能开口说一句话,不明白人类会出现的各种莫名而复杂的情绪,无法给予她除了食物和忠诚其他任何东西,甚至因为它锋利的指甲和尾巴没有办法真正地拥抱她……你依然要和它,人鱼,在一起,度过漫长的后半生吗? 你的内心,难道不会有一丝毫的不甘和难以满足,以至于它们日后会逐渐慢慢发酵膨胀,最后酿成了孤独,后悔,怨恨,无人理解,最后变得十足疯狂? ——会。 正常人当然会。 他们有正常的欲-望,五光十色的社会养成了无限膨胀的野心,总在追求内心的平静和外在的富有之间的平衡,但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也许他们一时间会被人鱼妖异蛊惑的外表,以及忠诚——人类向来无法拒绝的忠诚和奉献精神所引诱,可如果说代价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呢?你还愿意待在这座荒芜的小岛,和一条人鱼,没有人类,没有社会,只有无数危险的海底生物和广阔无垠的海洋作伴……这样你还愿意吗? 安夏,你愿意吗? 她凝视人鱼的面庞,它白皙到透明的肌肤在水中被赋予了一种神秘的幽光。它是这样奇异的存在,仿佛只存在于故事话本和传说里,是寻常人一生都难以得见的奇遇。它危险,诡谲,冷酷,瑰丽,致命……它是海洋里最凶猛的猎食者,却甘愿为她蜷起利爪,低头俯首。 她愿意吗? 当然愿意。 她已然尝过世界酸甜苦辣,不争不抢,足够充实,再多多余的欲-望和期待,她在这里很满足,对于它的陪伴很满足。不是没有产生过也许某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原世界的想法,可既然她已经留在了这里,她会安心过好自己接下来的后半生。 她接受了它,从很早前开始。 安夏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抱住了人鱼,将头靠在了它温凉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随它坠入深海,永不分离。 远处天光海色,浑然相融,宛如结为一体。 …… …… 这之后,就开始了一场追寻南方的奇幻深海之旅。 安夏开始感觉到了气温的变化,水温维持在一个相对的稳定,但一旦上岸了她就不能敏锐地发现温度在逐渐降低——她这才知道人鱼一直带着她往南边而去。它大概也发现了人类应该无法在寒冷的气温下生存较长的时间,因此自从遇到安夏之后,它很少再回万米之下的幽冷深海,总是陪着她漂泊在海面附近。而如今雨季过去之后,冬季快到了,它开始带着伴侣朝更温暖的海域游去。 日子过得平凡又充实,每一天在她从它的怀中醒来后,它就会去抓那些她喜欢吃的食物,时不时还会带来一些美味惊喜。吃饱后他们开始上路,人鱼知道她还没有完全习惯在水下,所以速度总是放得很慢。明明是一条鱼,却有着很多人类都没有的温柔细心,几乎是没有原则地迁就着她的生活习惯。 最初安夏以为这就是它的生活方式,昼伏夜出,一日三餐……后来发现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这只是人类认为而已。实际上人鱼很多时候完全不需要睡觉,更准确而言即使它们在夜晚闭上了眼睛也保持着十足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睁开眼睛,一天30个小时它们停下来歇息一个小时就足矣,大量的食物能够供给给它们很多身体能量,并不像人类那样需要至少四五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甚至它们的胃适应环境能够暂时储存定量食物,不用每一天都去捕食进餐,只不过为了伴侣它才会一餐不落,保持最强壮巅峰的状态,在暗藏危险的深海中守护所爱。它也知道安夏更喜欢待在暖和的岸上,就陪着她长时间地露出水面,直到皮肤起皱了才肯去水下呆一会儿,待身体吸够了水分又不屈不挠地跑上来试图亲近她…… 愈了解人鱼,安夏就愈发觉得新奇,安心。 它们的祖先究竟是什么模样,才能创造出这样一个神奇又聪慧的物种? 她又是多么幸运,才能穿过这一片无尽海洋,在那场可怕的海难中生存下来,遇到了它。 命运大多时候很残酷无情,可很多时候它也会对你有所补偿。 而安夏,自从那一次之后,她从未拒绝过对方偶尔的更亲近的举动。她并不了解这种生物的冲动是否会受季节限制,但她知道它很珍惜她,亲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身上所有的尖锐,刻意地放轻动作,害怕她受到一丁点伤害。安夏也不清楚人和人鱼是否会有后代,但自从来到这里她的生理期间隔时间很长,多次之后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常,她就索性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互相迁就。互相包容。即使无法开口说话,一个眼神和微笑,也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就像现在—— 找到了一个海中小岛,安夏在岸上生火烤肉。人鱼不喜欢吃这些熟透了的,在它看来这些都是“完全破坏食物新鲜和口感”的奇怪东西,它第一次被安夏引诱吃了一口就全吐掉从此对烤熟的食物敬而远之,甚至看到火焰就离得远远的,隔着数米都能感觉到那红色花朵会炙烤自己的皮肤,有种被吸干的痛感。不过抵不过安夏吃厌了海鲜偶尔上岸打打牙祭,人鱼会在周围浅海左右徘徊,如果看她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太久,就会想办法重新把她的目光引回来—— 砰。 一条小鱼砸到了她的后脑勺上,然后落在地上睁着死鱼眼不甘心地板了板。 安夏摸了摸脑袋,不理会对方的举动,专心致志地吃肉。 ……话说昨天折腾得有点过,她现在心里有些气闷,不是很想理它。 不过人鱼当然不会理解人类这种赌气的心情,它只是很沮丧伴侣明明知道它就在这里,却还是背过身不看它。人鱼都是占有欲强横到可怕的生物,并且时刻都会提醒伴侣它们强大的存在感。安夏往常一直都很包容它的,为什么现在就不理它了? 是因为吃烤熟的食物的缘故吗? ——它更讨厌那些红色的火花了。 人鱼恹恹地趴在岸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夏的背影,手指无聊地揪着旁边生长的野草,原本欣欣向荣的水草被蛮横无礼地弄塌了一片,断肢残腿东倒西歪。 安夏还是没理它,勤勤恳恳地舔着手上的油渍。 人鱼幽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它不明白它明明总是把自己觉得最好吃最美味的食物都放到她面前了,为什么她还会对熟食念念不忘。她明明是属于海洋的,属于它的,为什么总要上岸去……它没有腿啊……每次它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伴侣在它面前晃来晃去,可它根本碰不到她。 一点都不乖……人鱼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有种养了熊孩子般的无奈心酸。 …… …… 可没等它发酵这种心理,就忽然像感觉到了什么,立刻支起了上半身,朝远方的海域望去—— 安夏也停止了进餐,站起身朝同一个方向观望。 雨季已然渐渐进入了尾声,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大风大浪。虽然进入了南方海域之后天气仍然不稳定,但总体来说都处于风和日丽的状态。可今天一醒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下着阴雨,空气憋闷,海水暗潮汹涌——常理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可她就是觉得心慌,一定要脚踩在坚硬的泥土上才会稍稍定下心来。 过惯了人鱼保护着的被包养的日子,它对大海了如指掌,带她走的全都是最安全波浪最小的水域。可看它如今的样子……安夏就猜测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渐渐爆发,波动传到了海面上。很快这种异常波动就渐渐扩散,愈发剧烈,不多久一个巨大的,几乎可吞并所有海水生物的海上漩涡逆时针疯狂旋转,仿佛海底有一个木塞被骤然拔去了,海水倒灌进地底,形成了一个宛如地面龙卷风般的又深又急的海上黑洞—— 安夏倒吸一口冷气,盯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充满了破坏力的海上漩涡,一动不动。 这么熟悉……这么近…… 它在那一天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所乘坐的游艇上,将她吸入其中。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一个闻所未闻,安静广博的远古世界。 而现在,它又出现在了这里。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她能回家了。 她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再次见到那些她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喧闹繁杂但是充满人情味儿的社会,和这里完全不同的更适合人类居住的世界……在那里,有建造的高高的摩天大楼,坚硬的水泥地街道,无数她想念的美食,孩童的歌声,温馨的灯光,人与人最初的也是最真诚的笑容……而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让她回归原始的起点。 回归她原本应有的,属于她的,熟悉的过往。 就在她的面前。 你会怎么样选择呢? 人鱼感受到了那股强力的吸引,水面一阵又一阵动荡让它本能地觉得危险。但另一种更剧烈的,更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它的脑海,它看了远方的旋涡一眼,立刻又转过头,看向安夏—— 然后它就发现了一个几乎瞬间让它感到惊恐的一幕。 它的伴侣,正用一种它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让人心惊的眼神,注视着那个旋涡。她甚至没有向它投去一眼。 它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的一天,就是这样的一个海上漩涡……以一种生物不可抗的强大吸力,将附近正在游荡的人鱼卷了过来,水中激流涌荡,它根本完全无法转换方向,被迫抛到了一个远方的小岛上……然后遇见了她。 是的……就是这个漩涡,把它的伴侣带了过来。而之前它从未见过她。 而现在,漩涡又出现了。 人鱼不明白什么天气,不明白什么洋流,也不懂什么自然现象……它只知道,既然它能把她带来,现在也能把她带走。 不……它绝不会允许。 她将所有的暖意和阳光带给了它,怎么可能再次抽身而去,与它永别? 人鱼瞳孔下意识地紧缩,它根本来不及多想,抓住岸边的草,尖利地指甲深深扣入泥土,艰难地朝它的伴侣爬了过去。 它没有腿,没有足趾,一条鱼如果搁浅在岸上几乎没有任何生还余地。砂石摩擦它的胸膛和腹部的粗糙感它根本无法顾及,只是牢牢地盯着安夏,拖着巨大的接近两米长的尾巴,一寸又一寸,朝它的伴侣爬了过去。 每挪动一次,距离海洋远了一分,紧缩的空气都会让它感到窒息。人鱼从来没有主动上岸过,这对于它而言实在太艰难了,可它依然不管不顾,坚定地,无法阻挡地,身体在海滩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长长的痕迹,柔韧顺滑的头发被泥土弄脏,全身都是灰土狼狈不堪——可它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她,直到最后,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安夏微微一恍惚,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就看见人鱼竟然爬上了岸,浑身沾满砂石灰尘,从没有这样脏乱过。她不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那样巨大的尾巴拖在身后,可它抱住了她的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的力度。 它抬起了头望着她,脸紧紧贴在她的腿边,定定地盯着她。 它不会说话,也不会肢体动作,可她一眼就明白了它想要说的话—— 别走。 它知道今天出现的异象绝非偶然,它就是这样聪明又敏锐的生物。 旋涡带来了她,也能带走她。 ——别走。我不让你走。 安夏看着它的脸,它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牢牢不松手,海蓝色幽邃的眼睛里隐隐有水光。 安夏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缓缓伸出手,人鱼也似明白了她的眼神,顿了顿,终于还是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温暖和冰凉相接,它立刻张开手指将她的五指包裹,紧紧握住,不愿放开。 它是深海的游鱼,却为她而上岸搁浅。 它愿为她放弃整片海洋。 安夏抬头看了一眼海上漩涡,然后缓缓低下头,忽然微微一笑,笑中带泪。 人鱼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它用力将她扯下,安夏没有丝毫拒绝温顺地任由它抱住她,翻身滚入水中,坠入海洋。 它带着她用尽全力,朝着漩涡的反方向而去。 安夏睁开眼,看着海水疯狂被吸入涌去,有滑滑的发丝被卷到了她的脸上,她伸手轻轻握住,然后抬起头,看向它。 它看向远方,侧脸白皙薄透,眼神专注,在深海里泛着微光。巨大的鱼尾灵活而强壮的摆动,带着她朝更安全的地方游去。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人鱼微微低下头,晶莹幽邃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安静的脸庞。它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 安夏抱住它的腰,闭上眼,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融入蔚蓝静谧的水中。 我愿入深海, 再不复人间。 71.1 伦敦, 阴天, 傍晚,下起了小雨。 赫尔曼·格林走过南郊一段荒芜人烟的小道,终于在尽头看见了不远处一座几乎被掩埋在杂草之中的建筑物。 他灰色的眼睛久久凝视着,显出鹰一样的敏锐犀利。他似乎在进行某种挣扎,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重新迈步朝那里走去。离得越近, 才能看清楚建筑物的模样。墙壁被风霜所侵蚀, 油漆剥落,只隐隐认得出来旁边的一行字:贝德莱姆。 是的,这里就是伦敦称得上最著名的一所精神病院,或者更准确而言:疯人院。自1247年建成起, 对于英国人来说它就是堪称“恐怖”和“怪异”的代表,在这个世纪“疯子”并非是一种医学定义和概念, 而是一个法律术语。如果一个人被法官判定为“疯子”,就会被强行扔进疯人院与世隔绝,不出意外都是在那里度过余生。 而这里则是所有疯人院里, 最恐怖, 最奇异, 最臭名昭著的一个。 赫尔曼·格林之所以今天来到这里,则有一个特殊目的。并非要把一个人送进去,而是,把一个人接出来。 他在门口站定,贝德莱姆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窗子被帘幕遮掩看不到后面任何情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看上去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周围无人打理野草丛生,墙壁历经岁月而斑驳,乍一眼看上去几乎会怀疑这里究竟是否有人居住。 当然,前身是伯利恒圣玛丽修道院如今被建造成精神病院的贝德莱姆是不会有正常人居住在这里的。他虽然之前从未来过这里,可并不妨碍一些道听途说,他对疯人院究竟是何模样有所耳闻。 他敲响了贝德莱姆的大门。 几秒后,门被打开了,昏暗的,带着某种酸腐的气味一同飘了出来。一张苍老带着麻木笑容的脸从阴影里浮现,看见外面面容端正严肃的年轻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用恍然的轻飘飘的声音说道,“啊……您就是格林探长了,请进……原谅我,我们这里通常不怎么会接待游客以外的人。” 贝德莱姆的怪异规矩他听说过,虽然很厌恶这种对外售票,让英国人来这里参观铁窗后的疯人们所谓“自力更生”的行为,他也并未在表面露出过多情绪,只是公式化地开口,“谢谢,院长,请带我去那位所在的房间。” 院长是一位驼背佝偻的老人,脸色带着一种诡异的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他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带他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过道,轻柔的声音和脚步声一同回荡在走廊里,“啊是的……那位,就是她——请原谅一位老人难得的好奇心,探长——你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找她呢?——噢,她可是一个坏姑娘……很坏,很坏的女孩儿——”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让赫尔曼轻轻皱了皱眉,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也许您听说过,近期被警察厅抓捕到的‘冰棺案’的凶手约翰·福特?” “那位喜欢把美丽年轻的姑娘活生生冻死然后放进冰做的棺材里的凶手?”院长回答,“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他可是一个具有良好教养的,脾性温和的年轻人……” 赫尔曼对于院长的形容不置一词,只是语气刻板地说道,“这位教养良好,脾性温和的凶手,听说是贝德莱姆的常客。而他之所以用如此奇特的手段行凶杀人并且耍弄警方逍遥在外三个月,正是受到了一位导师的启发。” 他的目光倏然变得犀利,“您知道这个线索,却隐瞒不报。” 院长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而诡异的笑声,他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慢悠悠地在前方带着路,和他苍老外貌截然不同的轻柔嗓音飘了出来,仿佛是一个鬼魂在与他对话,“——您太瞧得上我了……探长先生,我……只是一所疯人院的管理员而已。我太老了……您说的那些我很难明白——” 赫尔曼·格林看着两旁紧闭的门,偶尔能看见里面一闪而过的身影,都是被囚禁在不足五平方米中的所谓的“疯子”。灯泡还没有普及到这个荒芜偏远的南郊精神病院,一只蜡烛也没有点燃,全靠隐约透进来的自然光他才能看清面前的事物。这里有种阴森诡异的气息,脚踩在地上都能感觉到一阵阵刺骨寒意冒了上来,他甚至偶然能听见从门后传来的轻轻的歌声,唱完一句后会倏然变调,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与他对唱,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知道走了多久,光线越来越暗,直到院长停了下来,轻柔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我们到了……就是这儿了,格林探长。” 赫尔曼回过神,注视着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还悬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他沉默了几秒,“没有任何其他……防止逃跑的措施?” 院长眯了眯眼,神色很诡异,似乎在微笑,“逃跑?……啊您可能是误会了,探长。她啊……是自愿来到这儿的,没有任何人逼迫。” “自愿?”赫尔曼皱紧眉。 院长慢吞吞地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大把钥匙,低下头,似乎在用模糊的视线辨认,边挑边轻声道,“……是的——噢那把钥匙去哪儿了,请容我仔细找找——可怜的小家伙儿,原来你在这儿……是的探长,她自愿待在这里,也许您知道的,我们这里从来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我们鼓励创造和自由——” 赫尔曼不置可否。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当然了,我们也不禁止任何其他访客——我们可管不着不是吗?她是一个受欢迎的姑娘,所有人都喜爱着她,所有人……不过我可得提前告诉您一声儿,探长先生——” 老人终于找到了对的钥匙,他颤颤巍巍地把钥匙插-进了孔里,轻轻一转,咯哒一声,锁开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惨白的脸上浮现着意味深长的诡谲微笑,“……您可要小心了……她啊……是我们这里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正常人。” “而在疯人院里……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荣誉。” 他缓缓按下了把手,门应声而开。 “——旅途愉快,探长先生。” 赫尔曼·格林踏入了房间,门缓缓在身后关闭,隔绝了一切噪音。 他抬起头,打量了这个房间一圈——没有窗户,没有蜡烛,几乎是漆黑一片。只有顶上方一个通气孔可以透点光线进来,让他得以看清楚整个房间的构造。和他想象中没什么不同,只有一个桌子,一个椅子,一张简易的床,以及房间中央,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的人。 他还注意到,这个房间里没有十字架。只有门外挂了一个,全银,造价昂贵——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抵抗魔鬼从门外进入到这里?——可这根本说不通。 魔鬼并非是外来的入侵者,它只在人的内心里滋生——赫尔曼向来都如此认为。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屋子中央的身影上,然后略略一愣。 似乎和他想象力有点差别——很削瘦的背影,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脊背佝偻。一头浅棕色浓密卷发披散在背后,穿着白色的很普通的长裙,但是很干净整洁,仿佛被精心呵护。 这就是略有违和的地方了——太干净了。在环境这样差劲的情况下,这种清爽本身就如同罪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残忍杀害了五名少女的凶手约翰·福特被拷问后说过的话——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那个年轻人满脸是血,却仍然在微笑,笑容中有一种极致清醒又极致疯狂的味道,“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个人……你会得到答案的……所有答案。” ——“那个人是谁?”赫尔曼语气冷静,不受眼前狰狞面孔的丝毫干扰。 ——“我向你推荐她——”约翰·福特发出嘶嘶的轻柔的喘气,“我的导师,我的天使,我的爱……安琪拉·伍德。” ——“她在哪?” ——“贝德莱姆,”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旅途愉快,探长先生。” 是的,在抓捕到这个外表温和内心残忍的凶手归案,原本以为事情将就这样了结——三天后,一个震惊伦敦的凶杀案发生了,现场留下来当初他所注意到的,和约翰·福特作案时留下的一模一样的手法。他这才会重新回过头来审问他,然后得到了这个答案。 这个所谓的安琪拉·伍德……到底是谁?警察厅没有留下过关于她丝毫案底,仿佛凭空出现。 赫尔曼的目光定在坐在房间中央椅子的人身上,顿了顿,还是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开始介绍自己的身份,“下午好,女士,我是赫尔曼·格林,苏格兰场的探长,我这次来是为了——” 话还没说过,他突然一顿。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在对方投在脚下的影子里,似乎有什么轻轻动了动。他以为这是错觉,定睛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正准备重新开口,然后就注意到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似乎是从某种沉睡中缓缓苏醒了过来——垂下的头颅缓慢地抬起,伴随着很轻微的奇怪的咯咯响,像是年久失修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声音。她塌下去的,垂落的双肩也渐渐变得挺立,摊开随意放在膝盖上的手臂慢慢伸放出去—— 只不过一瞬间,她就仿佛从一个破败的毫无生机的玩偶娃娃被注射了新鲜涌入的空气,一寸一寸可见得变得鲜活,宛如灵魂归体。 这种几乎称得上是怪异的迹象让赫尔曼皱眉,可他没有遵循身体传来的危险警告退后两步,而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细致入微地观察,想找出一些不一样的更怪异的地方。 接着,他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低哑的,轻柔的,懒洋洋的,充满了奇异蛊惑力的女音—— “啊……你来了……” 赫尔曼眉梢一动,嘴唇下意识地抿紧,目光犀利。 然后那个人就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她惬意地长长叹息,才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完全出人意料的脸—— “你来了……亲爱的格林。” 那双蜜黄色的,温柔而危险的双眼深情地注视着他,她嘴中吐露的话语似乎能够轻易迷惑到任何人—— “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72.2 亲爱的……格林?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赫尔曼瞳孔微缩, 盯着眼前这张脸。一张完全出乎他想象的面孔—— 她很美,美得昏黄又颓靡。浓密柔软的浅棕色长发铺满了削瘦的肩膀,苍白的脸包裹着惨白骨头。她有一双蜜黄色的甜美而危险的瞳眸,眼角线条迤逦地微微垂下, 令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深情而专注。一身洁白麻料长裙,将她纤细腰肢和雪白肌肤覆盖,呈现出优雅着的堕落感。而她的眼睛……她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像是被抛弃过无数次的婊-子, 又像是洁白无瑕的处-女。混合着不染世俗的纯真和引人坠入深渊的险恶, 只要瞧上一眼就再不会忘记。 这个所谓凶手的导师……居然这么年轻, 她看上去甚至还不到十八岁。 “安琪拉……伍德?” 赫尔曼迟疑, 他认为可能找错了人。 “啊……”面前的少女微微闭上眼, 似乎在享受这一刻。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眼里露出一种很奇异的神色,发出一丝悠长而低哑的叹息, “……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呢, 探长。” 赫尔曼谨慎地打量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安琪拉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眸色实在是罕见的美丽,这种蜜黄他只在毒蛇的眼睛里见过。而她拥有一双比毒蛇更危险的双眼。 接着他就看见那个充满了怪异气息的少女,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缓缓露出一个轻柔甜美的微笑,“……我知道很多秘密……包括你的。” 赫尔曼不为所动,他当探长这么多年来什么怪异恐怖的事情都见过,声称被魔鬼附身的更是不计其数,事实证明这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摆脱内心的枷锁以此为借口,最终屈服于自己的欲-望犯下罪恶。他也见过号称是“神的使者”可以预言一切的街头骗子,那个人确实有着真材实料的技艺,后来揭穿也只是非常出色观读人心的伎俩而已……神不会降临奇迹,恶魔只受污浊之地的吸引,相比这些传说,他更忌讳人心。 其实她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甚至他过往的事迹,这没什么难的。赫尔曼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冷冰冰地开口,“你认识约翰·福特。” 陈述而不是疑问。 安琪拉微微歪过头,模样天真无邪,似乎对他问起这个问题而感到好奇,“他是谁?” 赫尔曼顿了顿,皱眉,“女士,我们早已从约翰·福特的口中了解到了真相。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多起谋杀案件,但他承认在此之前多次来贝德莱姆探望你,并受到你的指引,才会犯下如此罪恶。” 安琪拉轻声笑了笑,“噢?” “约翰·福特是一位面包师的儿子,除了烘烤面包外没有任何其他技能,但他却能冷酷熟练地诱捕五位少女将他们迷昏送入冰窖里冻死。据我们调查他所使用的药剂都是自己所采摘配药,甚至制造冰棺——他从未接触过□□和建造,更不可能一周内精通这些技能——” 他目光锐利如鹰盯着她,“这段时间他唯一接触过的陌生人。只有你,安琪拉·伍德小姐。” 她面带微笑,“不错的推测,可惜……您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 赫尔曼下颔收紧,“我——” “更何况……”她轻声打断了他,声音愈发低哑了,“今天你来到这儿……是为了另一件事儿……对吗?” 赫尔曼手指一紧。没错,她说得都没错:约翰·福特就是“冰棺案”的凶手,确凿无疑,警察厅已经结了案,为了避免产生更多负面影响厅长严令禁止就此案继续深查下去……可他明白这件事情远没有“凶手抓捕归案”那么简单:约翰·福特在前二十年一直都是一位温和老实甚至怯懦的年轻人,他和被害人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作案动机,唯一能够产生联系就是被害人全都是不满十八岁,棕发,纤细美丽,死时都面带恐惧的微笑,在梦中活生生冻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警察厅的判断是他生性残忍内心扭曲,可只有他明白:不——至少以前他并非如此。他受到了内心深处恶魔的引诱,而引诱他的人……就在这里。 但不会有人相信他的推测。他也确实拿不出任何有效证据。 所以这次来,他无法逮捕她。相反,他还得请求她的帮助。多么可笑。 赫尔曼·格林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缓,“不错……我的确是为了另一件案子而来。”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地绷住—— 安琪拉忽然凑近了他,鼻翼动了动,似乎嗅到了某种她喜欢的气味,眼睛惬意地眯起,蜜黄色的眼珠如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出一种冷血动物无机质的光,她满足地微微叹息,“……是的……就是这个味道……真香啊,完全无法拒绝这个迷人的气味儿呢……探长,你闻到了吗?” 她离得太近,甚至能看到肩膀处微微敞开的衣袍中隐约露出的雪白锁骨,笔直而纤细,线条如此精巧胜过造物主任何其他作品——赫尔曼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将呼吸重新放得平缓,神色沉静,“抱歉,我刚刚从停尸房过来。” “我喜欢那个地方,”安琪拉语气轻快,“你总能找到很多乐子。” 目前为止她的所有神态动作和话语都成功让赫尔曼变得更加警惕,他确信她不是什么普通人,他甚至也不太能确信她是否是“人”——院长说得没错,她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却比疯子更像疯子,清醒冷酷得可怕。 “你知道了什么?”赫尔曼放慢了语气,他的鼻梁很高,眼珠是冷淡的灰色,轮廓深而清晰,看上去总是一副难以相处的模样。事实也是如此,他仅三十一岁就坐到了警察厅如此位置,自然有他特殊的才能,而他最热衷的兴趣,除了看报纸,就是找出真相。 这两个兴趣占满了他的生活,他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当然也收获了不小的回报。 他希望这一趟没有白走,他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安琪拉微笑着看着他,她的笑容带着一丝微醺的甜味儿,令人想起春天那甜腻腻的蜂蜜,嘴唇丰满血红如花。她的睫毛浓密地垂落,蜜黄色的眼珠深情地凝视着赫尔曼,然后伸出了手,手指尖儿一丝血色都没有,苍白柔弱纤长,缓缓触到了他带着暖意的面颊—— 赫尔曼微惊,下意识就要退后撤开,却被她的一句话而钉在原地—— “你无法控诉我的罪行……” 她冰冷的手指暧昧地在他嘴角拂过,凉意如骨髓里泛了出来。 “但你的快乐永不停止……”她微微用了点力,作出了一个嘴角上扬的手势,她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轻柔诡异的笑意—— “你看见了我所犯下的恶……”手指如蜘蛛般缓缓上爬,触过他高挺的鼻梁,带起一阵战栗,如情人般亲密地抚过他睁着的沉静双眼,他微微抖动的长长的睫毛,擦过他的眉头,继而手指缓缓闭合,捂住了他的右眼。 “你的灵魂随我一同离开——” 透过仅剩的视野,他看见她嘴角绽开的甜美而悚然的微笑,“你找不到上帝的影子—— “可恶魔的低语却如影随形。” 赫尔曼神色微动,立刻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滋滋。 门上忽然传来细微的震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十字架。 赫尔曼抬头望去。天色渐晚,太阳坠入山川,只留下一夕余晖。 黄昏,正是逢魔时刻。 房间里的光线全然暗了下来,再看不清她的脸。 他不自禁攥紧了她的手臂,为手掌下那种宛如死尸般的凉意而暗自心惊。 但他没有精力顾得上这个—— 赫尔曼她的脸,以及她的身后。 她给他的感觉一直很怪异,此刻更甚——她脸色惨白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光源,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穿着宽松雪白的长裙,看上去就如同浮现在画里的幽灵鬼魂。可如同仅仅是这样根本吓不到他,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更恐怖的画面—— 她脚下的影子在动。这绝非夸大其词——阴影在颤抖,变化出各种奇怪的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里面挣脱出来。它慢慢胀大,胀大,逐渐向后蔓延,逆着光线的方向缓慢生长,触到了墙角,然后漫过了墙壁,就像一副巨大的投影画,渐渐覆盖了整面墙,蠕动着,无声地,肉眼可见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一双影影绰绰的,巨大可以包裹整个房间的阴影羽翼,在她的身后缓缓舒展,宛如黑玫瑰绽放。 安琪拉张开手臂,她凝视着他的面庞,就如同看着她最心爱的情人,姿态充满了怜爱的包容,走近了他,那嫣红丰润的嘴唇吐露出蛊惑人心的话语—— “赫尔曼……我的爱……” 一朵恶之花,沾满了来自深渊地底的浓稠暗物质,温柔地缓缓将他包裹。 她蜜黄色美丽深情的双眼注视着他,引诱他说出心底最深的渴望。 “看着我……亲爱的……你想到了谁?” 他恍惚了一瞬,一张只出现在美梦中的面庞浮现在他漆黑一片的视野里,如同一朵暗中生长的白玫瑰,散发着浓郁摄人的清香和一丝隐隐的腐臭气息…… ……臭味? 他倏然清醒过来,倒退两步,那张脸庞如同玻璃般碎裂,他甚至隐约可以听见那种刺耳的脆响。他闭了闭眼,竭力压住心底蔓延而上的情绪,再次睁开眼,冷静和镇定重归他的眼底。 “不要试图像对约翰·福特那样诱惑我,”他的声音沉凝,带着一丝冷意,“我不管你是谁,会耍什么样的把戏,我有的是方法对付你,即使请来教廷的人也在所不惜——” 安琪拉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只是一瞬间,哗啦巨大的羽翼倏然收起隐匿于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屋子里那种古怪的漆黑也在缓慢地褪去,温暖的晖光重新降临,黑暗顿时无所遁形。 “啊……”出乎意料,安琪拉并没有发怒,她几乎是发出了惊奇的赞叹,“瞧我发现了什么……一颗沉溺在海底无法发掘的珍宝——多么幸运!” 赫尔曼松开她的手臂,面色丝毫不变,“相信那些人对你这样的异端会非常感兴趣。” 安琪拉无趣地耸了耸肩,“好好,你抓住我了——正好,我也对你……身后的东西很感兴趣。” 她似乎格外喜欢把话说得模糊不清,赫尔曼思考片刻,才冷肃地开口,“既然你能说出那些话,证明你对我即将要做的事有所预感,很好,看来在某方面我们达成一致。” 安琪拉微笑,“噢?可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亲爱的探长?——您瞧,在这里,没人管得着我,我非常快活——” “是吗?”赫尔曼声音平淡,“您确定,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您能走得出这扇门?” “噢~”安琪拉皱着眉头埋怨道,“您可真讨厌,真正的绅士从不威胁一位女士——” “虽然不知道谁将你送了进来,”赫尔曼说,“他为所有人都做了一件好事。” “如果真是这样,”安琪拉甜蜜地笑了,“那么等我重见天日,他可就该担心了。” “——即使是这样,您还坚持要我的帮忙吗?” 赫尔曼垂目看着她,对方的笑容里带着某种强烈的恶意,好整以暇地等待他作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而她以此为趣。 “即使您是恶魔,”赫尔曼神色平静,“也需要一具皮囊容身。” 他缓缓解开了马甲,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枪口,告诉她,“而您,不会想要失去一具合适的身体。” 安琪拉眯起眼,蜜黄色的眼睛像蛇一样危险冷酷。可没过一会儿,她忽然又笑了,意味深长地轻声开口,“您说得对……看来您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那么不妨带我走,这里太无聊了,我找不到可以说话的朋友,而偶尔能够来探望我的人却又都被您给抓走了……这个地方,我已经待得够久了,足够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好奇,歪着头问他,“真有趣……您可是为数不多能够不受诱惑的人类,为什么呢?”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很久之前,我就对此做好了准备。” 唯有一人能够动摇他,却不是现在的她。 73.3 “您确定要带走她吗?” 签署无责任协议时, 院长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赫尔曼握着笔的手一顿,他抬头看着面容苍老的院长, 从那双被垂下的褶子几乎要掩盖住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光,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回答, “是的。” 院长打量这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从他考究的着装,握笔的方式到严肃的姿态,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很奇异的笑容,“好的……探长,我恐怕她是最后一次回到这儿了……请记得,您只有一年时间。” 赫尔曼将协议交给他,同时抓住了某个不符合事实的字眼,“一年?” 协议上只说是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确需要她的一些帮助,可为期是一个月而已。 上级下达的命令很紧迫, 要求他必须在一周内破案。一般而言他接手的案子不需要那么久, 可他认为这件案子不同……这不仅仅是抓捕凶手的问题而已——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the angelofdeathismentioned, takingallthedarktothe light.” ——死亡天使将临, 黑暗将至。 这是约翰·福特被抓捕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从这句话里嗅出了某种阴谋的味道。 赫尔曼抬起头,语气平静,“您知道是谁将她关在了这里?” 他可不信她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走进疯人院。 “噢,格林探长,你应该相信我说的话——她自己把‘她’关在了这儿,”院长嘶嘶地笑了,“只是很可惜,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您需要记得一件事儿——” “——别相信她。” 这是院长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带着安琪拉离开了贝德莱姆,任由那座被“怪异”和“恐怖”名声充斥的疯人院渐渐被淹没在身后的荒芜和杂草之中。 而第二天,他就听闻了院长病逝的消息——在睡梦中去了,很平静安详。法医告诉他,他身患肺癌多时,如今这样已经是最没有痛苦的结局。 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不是么?就在她离开的后一天。 赫尔曼将她安排在了一位旧人曾经的家中。那位朋友带着妻子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定居,临走前请求他买下这间位于伦敦东区的房子。他答应了下来,妥善地处理好了旧物,偶尔办案需要的时候会在那里住一两天,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走之前安排了两位警卫守在屋外,刚抬脚要离开,就听见她的声音响起在身后—— “我亲爱的探长,”依旧是甜腻轻柔的嗓音,带着蜂蜜般的香气,“你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就不怕我逃走了吗?” 赫尔曼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恐怕您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说完,他再不理会,离开了这个地方。 安琪拉倚在门上,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很久,都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男人了。似乎……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呢。 …… 第二天早上,赫尔曼一大早就敲响了房门。 警卫轮了两个班,面露疲色。他朝对方颔首致礼,警卫汇报她一整晚都没有出门,房子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常声响。赫尔曼并没有为此放松警惕,富有韵律的“咚咚咚”三声后,大门被打开了。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宽松的长袍,就连头发依然披散着,仿佛一整天她都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看上去和刚出贝德莱姆时一模一样。 “您来得可真早,探长先生,”安琪拉对他露出微笑,她的脸背对着晨光,“我一整晚都没有合上眼,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果您是想要问我的话。” 赫尔曼面色丝毫未动,他考虑了一会儿,才正视她的目光开口道,“先同我去一个地方,伍德小姐。” “噢,请叫我安琪拉。”她放轻了声音,“毕竟……我们会待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 赫尔曼作出请的手势,“随我来,伍德小姐。” 安琪拉微微挑眉,对这个男人磐石般不动摇恪守礼节的行为毫不惊讶,她率先下了楼,走在他的前面,仿佛没有注意到对方鹰一般敏锐犀利的视线定在她身后,只是步伐轻快,一头浓密柔软的棕发在她富有节奏宛如舞步的动作下轻盈摆动,他迎着阳光,听见她甜腻动人的声音响起—— “既然您想请我帮忙,那么公平起见——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探长先生?” 赫尔曼沉思的目光移到她的身前,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兴趣,“您想赌什么?” “唔……”她似乎在思考。这个漫长的停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的目光刚刚收回,猝不及防她忽然转过身来,正撞上她弯起的双眼。 “我们来打赌——”她蜜黄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即使弧度弥漫着笑意,嘴唇上扬,可他一眼就那笑容并非真心实意,“——就赌……” “……我会俘获您的灵魂——在我离开‘这里’之前。” 他的灵魂?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他的灵魂感兴趣? 赫尔曼直视她的双眼,目光深邃。 安琪拉以为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必定会被她的语气激起反应,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拒绝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毫无意义。”赫尔曼·格林声音冷淡极了。 安琪拉歪了歪头,皱起了细细的眉毛,似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噢……亲爱的赫尔曼,这很有意义——对我来说,您瞧,就连一个赌约都不愿意,多不公平啊。我不如现在就回到贝德莱姆去——”她停了一停,微弯的眼眸猛然深了下去,像蛇一样嘶嘶注视着他,声音低得如同喃喃而语,“……现在,可没人管得住我了。” 赫尔曼看着她,半晌。 “期限是?”他开口。 安琪拉甜蜜地笑了,“瞧,不论您多么不愿意,最终仍然妥协了不是吗?……让我想想——不如就定在……一年之内?” “那您需要努力,”赫尔曼表情没什么波动,“在您之前,很多人都失败了。” 稍稍打听打听就会知道,赫尔曼·格林在伦敦社交圈的名声——没有贬义,大多数人都会对这个年轻并且能干的探长称赞有加,自他任职以来破获了不少轰动日不落帝国的大案子,可以称得上是苏格兰场的大红人,前途无限,而且极受各类报纸新闻版面的欢迎——不过与他事业上成就相齐名的则是他对家庭上的过于冷淡和疏忽。 三十一岁,还很年轻,并且英俊,事业有成,家世富裕,性格沉稳,彬彬有礼……他曾被各种官方报纸称为“伦敦淑女最想嫁的五位未婚男士之一”,他拥有很多吸引淑女名媛的特质,即使他每天接触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仍然有众多女士想要攻克这个诱人而且奖励丰富的难关……但无一例外,至今为止,她们都失败了。 她们甚至埋怨——而且允许报纸上刊登她们的原话:“他固执得像头牛,也许一个死人比外面都要有吸引力——对他而言,他应该娶事业为妻。” 也许这话言过其实了一些,可迄今为止赫尔曼·格林,苏格兰场的高级探长,迄今为止,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表示出特殊的兴趣,她们形容他为“一杯黑咖啡”,又苦又涩,闻着醇厚香浓,却难以下咽。 关于这些消息,安琪拉昨晚就已经有所了解——从那些警卫的口中。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恶魔的饮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睛愈发亮了,“噢~我喜欢这个称呼,它很恰当。” 赫尔曼顿住脚步,“我们到了。” 安琪拉抬头一看,是一间成衣铺。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惊讶,“我以为您对这些都不在乎。” 这件案子受到很多官方和非官方人士的关注,可以说几乎每一点进展都会用书面的方式递交到一些人的桌子上。他不想明天的书信里会出现“形容邋遢”,“贫穷的姑娘”,“身份不明”这样的字眼,会给他带来很多可以想象得到的麻烦。他已经给她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位新助手。虽然可能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毕竟他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但目前为止只有这个身份最合适。 他身份特殊,平日所接触到的除了死者皆非富即贵。他得让她看上去更光鲜体面一些。 赫尔曼上前一步打开了门,面色平静,“请进,伍德小姐。” 安琪拉耸了耸肩,对他的固执毫不惊讶,她没多少负担心理地走进了成衣店,五十多岁的老板迎了上来,先是礼貌地问候了她,然后对赫尔曼说道,“欢迎,格林探长,这次您来是为了……” “请为她拿来一套合适的裙子,尽快。”他说。 老板打量了一下安琪拉,露出笑容,“这没什么难的,正好露娜新做了一件漂亮的裙子,我想应该很能衬托这位女士……稍等,我立刻就来。” 安琪拉扫视一圈,没有露出女人们来这里时常有的惊讶和赞叹,她看上去对挂着的漂亮裙子和首饰毫不在意,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您认识老板……常来?” 赫尔曼没有看她,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回了一句,“两年前帮助他的弟弟解决了一个案子。” “唔……帮忙摆脱了凶杀嫌疑?”安琪拉没什么诚意地猜测。 “不,”赫尔曼回答,“帮忙定罪了他。” “啧。”她只发出了这样意味不明的一声。 “您该进去了,”赫尔曼看到老板拿出了一套黑色裙子,淡淡道。 “好,听您的,”安琪拉语气暧昧,走之前还朝他比了一个飞吻,“待会儿见,探长先生。” 赫尔曼·格林站在原地等候,五分钟后,有人撩开帘子走了出来。他抬起眼,眼神微顿。 安琪拉戴着时下流行的黑色蕾丝无边帽,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弧度优雅迷人的下颔和丰满如花的嫣红嘴唇。她身形削瘦,因此纯黑色天鹅绒收腰长裙极好地衬托出了她的修长身材,露出笔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她还戴上了洁白的长手套,看上去就像一朵危险甜美而沾满蜂蜜香味儿的黑色大丽花。 她站在门边,见他望过来,微微蹲身,朝他行了一个淑女礼,嘴唇弯起,隐隐可见蕾丝后蜜黄色的双眼,“早上好,格林先生。” 赫尔曼顿了顿。 他转头告诉老板,“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容易弄脏的东西。”他指的是手套。 她看上去像是要参加晚宴,而不是去凶案现场。 老板原本充满赞叹的目光失望的黯淡下来,他有些忐忑地询问,“那……需要再换一套吗?” 赫尔曼沉默了几秒。 “不必。” 安琪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在二人的视线投来时,她姿态优雅地将白手套慢慢脱了下来,递给老板,露出一个甜美迷人的微笑,“您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我很喜欢。” 老板愣了一下,他看向安琪拉的目光有些些微的不同,正欲说些什么,就被赫尔曼打断了,“——马上会有人将报酬送过来。伍德小姐,请。” 她只好遗憾地顺着赫尔曼的手势走出了成衣铺的门。赫尔曼跟了上去,探究的目光落到她的侧脸上。 “您在瞧什么?”安琪拉笑眯眯地说,“——当然了,我很欢迎您继续这么做,请别误会。” 他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表情肃穆,“您具有淑女该有的礼仪,可据我所知,您在贝德莱姆待了三年,而在此之前则查不到更多有关的信息。” “感谢夸奖,”安琪拉轻笑,“这么说目前为止,我对您而言就是一个谜?……您不觉得解谜的过程一向充满了刺激和新鲜感吗?——请不要破坏它,直到您得到答案。” 她换上了新衣服,原本还有些纯真的气质彻底被改变。她像一个变色龙,能够完美适应环境的变化,而如今在他眼里她和以往所有见过的名媛淑女形象所重合,姿态高雅,气质迷人——只除了她嘴里所说的话。 他是具有正常审美的人,这就是意味着大部分的审美观都和他一样。在去往现场的一路上都不断有人投来赞赏的目光给旁边这位女士,而她十分享受这种带着褒奖意味的注视,面带笑容,眼神蛊惑。仿佛她天生就擅长做这个。 而现在,她就正在对他做这个。 赫尔曼·格林探长,不就是最爱解谜和寻找真相吗? 见他保持沉默,安琪拉挑了挑眉,“我们要去哪儿呢?” “伦敦东区。”对于正常的问题他并不吝啬答案。 东区?安琪拉啧了一声。对于常人而言那可不算是一个好地方,那里是著名的移民集散地,远从俄罗斯和东欧来的数万移民定居在此。而由于大多人收入微薄,街头上流落着无家可归的流氓与拉客的娼-妓,贫穷与罪恶成为人们对这里根深蒂固的印象。 “好地方,”安琪拉说,“我已经闻到我喜欢的味道了。” 她向来喜欢用嗅觉形容某种东西,赫尔曼已经见怪不怪。他领着安琪拉进入一所被警察包围的公寓,这里算是东区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买不起城区其他地域的房子却仍有一些积蓄的人会选择住在这儿。而这件案子之所以引起轰动逼迫上层命令他尽早破案的原因,就是因为被害人与众不同的身份——曾经的诺曼底公国贵族的后裔。 当然,这个头衔如今并没有多少含金量,甚至一度被人称为“强盗”。但其先祖作为“诺曼征服”的参与者,这个名字仍然有一些分量,更别提这家的主人和政府一些要职官员有交情。虽然光辉不复,但贵族后裔的死亡往往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对一个时代的缅怀和舆论。上司则很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他也不会需要她的帮助。一个比凶手更危险的异端存在。 在走廊上,少女就表现出了某种躁动兴奋。他看见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那双蜜黄色的眼睛里隐隐有可怕的光,她血红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无声地吸气再吸气,似乎闻到了一种她完全无法拒绝的味道。 赫尔曼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对守在门口的警察点了点,对方按下了门把—— “啊……”安琪拉满目赞叹,“瞧,一场无法复制的艺术杰作。” 屋子里光线充足,很轻易就能看到一切情景——布置得精巧的客厅,火炉已然完全熄灭。正对着壁炉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双眼微闭似乎已经睡去,但眼皮却塌了下去,血丝密布。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其他伤痕,只除了她的嘴:一个可怖的,巨大的黑洞,嘴角全部被蛮横撕裂,血肉模糊,形成了一道上扬的弧线,让她看上去似乎露出了充满血腥意味的微笑。可她的嘴里空荡荡的——她被人拔去了舌头,断裂的舌根堵塞在喉管里。这种死法的恐怖和表情的平静形成巨大反差,让人看上一眼都毛骨悚然,宛如噩梦来袭。 屋子里还有三具尸体,中年男子,两位老人。每一具的死法都和她一模一样。没有伤痕,闭着眼睛,舌头被拔走,嘴角被撕开仿佛在微笑。 而她站在门口,毫无惊讶和恐惧,就像在看一场充满观赏性的戏剧,双眼发光,兴味盎然。 “‘你无法控诉我的罪行’,”赫尔曼一字一句念出了她曾经说的话,指着女人的尸体,盯着她不放过丝毫异常,“——所以她们被拔去了舌头。” “‘但你的快乐永不停止’”。所以死后他们也在微笑。 “‘你看见了我所犯下的恶’。”他检查过,他们闭着眼,可他们的眼睛也被挖去了——这样就不会再看见凶手的脸。 “‘你的灵魂随我一同离开’。”宛如恶魔的行径,充满对神的亵渎,以及彻底的死亡。 赫尔曼看着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她,沉声开口,“那么这个……又代表了什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应上了死者的状况——这才是让他下定决心带她离开贝德莱姆的意义。 安琪拉缓缓露出一个甜腻的微笑。 “哦,亲爱的赫尔曼,”她总是用这种宛如情人亲密的语气呼唤他,让这恐怖怪异的凶案现场蒙上了一层昏暗和暧昧,“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少了点什么吗?” 赫尔曼立刻转头,打量一圈,最初来到这里就出现过的那点违和感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合理的推测。他眉头紧皱,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还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没有死——她不见了。” 这里有四具尸体,女人,男人,老年男性,老年女性……这样的组合家家户户都很常见,只除了一点。 ……孩子呢? 那个被女人男人抚养的,被祖父祖母所疼爱的……孩子呢? 赫尔曼立刻走出屋子,对警察下令,“有一个孩子失踪了,立刻打听她的模样,她可能还活着……立刻找到她!现在,马上去!——” 屋内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安琪拉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右眼,蜜黄色的眼珠幽暗,轻柔地开口,“我‘看’见你了,老朋友。” 来得……可比预料中晚了一点。 74.4 安琪拉慢慢走进了屋子,目光轻轻在女人灰白的面容上掠过, 扫视一圈, 然后缓缓定在了镶嵌着壁炉的那面墙壁上。 一个十字架挂在那里。 赫尔曼走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戴着黑色蕾丝无边帽的黑裙少女站在屋子中央, 抬头凝视着墙上那个半人高的银十字架。明明乍一看上去是一幅极为虔诚的画面,却因为遍布死尸而显得阴森怪异。 他还记得, 在贝德莱姆最后一间房的门上, 也挂着一个全银十字架。而她无法穿过那扇门。 但是现在, 她却可以直视着它,毫不畏惧,用一种充满讽刺意味的目光。 她……变得更加危险了。 赫尔曼凝视了她一会儿, 才沉沉开口,“这种案子并非是第一次出现。” 安琪拉目光不动,看上去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噢?” “三天前有一个醉酒的画家死在一个树林里, 双眼被挖走, 舌头不见了,嘴角被撕开……和这一模一样。”赫尔曼边说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现场没有任何其他线索……除了两只焦黑的脚印。” “啧。”安琪拉终于有所反应,她捂住了鼻子,表情夸张的嫌恶和讶异,“您该不会认为是我做的?如果是我,我会把凶杀现场变得比现在更具美感……瞧,虽然它们做得不错,可仍然略有瑕疵。我可不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这番话丝毫没有让他放下警惕,赫尔曼表情冷淡,“您指的是?” “那儿,”安琪拉苍白的手指指向墙上的十字架,不太淑女的耸了耸肩,叹息,“它在讽刺我们呢,探长。” ……它? 赫尔曼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向闻讯而来的法医借来了一双手套戴上,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拿下了那个十字架—— 他看向墙壁,微微一顿。 一个用血晕染的十字映在墙上。赫尔曼低头将十字架翻过来一看,除了干涸的血,后面还刻着焦黑的仿佛被烧灼过的一行字—— “we will burn the world to ash and dance upon its ruins.” “我们将把人间付之一炬,在那废墟之上欢庆起舞。” 赫尔曼将背面给她看,目光沉沉,“这是什么意思?” “唔……”安琪拉作出思考状,眼珠漫不经心的扫过十字架,缓缓移到走进屋子里的年轻人身上,“大概……是某种启示?” “您应该尽快找到她,”安琪拉饶有兴味地打量那个年轻人,她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奇异的光——只在她看见感兴趣的人和事物时出现,她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显而易见地被那个人所吸引,“——越早越好。” 赫尔曼浅浅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正抬头望来的年轻男人身上,点了点头,“你是新来的法医?” 年轻人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棕色的头发褐色眼珠,面容端正,微微有些腼腆的模样,神态语气都十分温和,“我是新来的法医助手,威廉·伯克利。” “嗨,你好,”安琪拉十分热情地伸手,“你可以叫我,安琪拉。” 被她的热情惊了一惊,威廉好脾气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好,安琪拉。” “嗯……”出乎意料她并没有松手,似乎还加重了些力气,笑眯眯地望着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因为她这与众不同态度而导致的窘迫,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亲爱的威廉,你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灵魂。” 他微微一愣,看样子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松开了手,耸了耸肩,一副十分遗憾痛心的模样,“只可惜……我一向是个专一的人——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成长到足够有吸引力的地步……” 她朝他眨了眨眼,嫣红的嘴唇蛊惑动人,“——我等着你,年轻迷人的灵魂。”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威廉满脸迷茫,赫尔曼朝他颔了颔首致礼,也随着走了出去。 他将十字架交给警察,然后迈步,缓缓走到正倚靠在过道窗户旁的女人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刚刚……是什么意思?” 今天正好是伦敦难得的艳阳天,但阳光使她困倦。安琪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听到他的声音,她微微挑高眉,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是幸灾乐祸的微笑,“……没什么其他意思——他闻上去很香。只不过……” 她稍稍凑近了些,似乎没注意到男人马上警惕起来的神色,嗅了嗅,发出一声长叹,“只不过……你更诱人。” “——而我,可是一个值得相信的好伙伴。我很忠诚。” 赫尔曼不动声色地收紧下颔,过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如果真是如此,希望您能证明您所说的话。” 安琪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天下过了雨?” 前天,正好是凶案发生的那一日。 也正因为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雨夜,这件耸人听闻的案子又被报纸称为“雨夜屠杀案”。 赫尔曼看着她,“没错。您想说什么?” 她虽然表态模糊,但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迄今为止都被证明了其正确性,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在目前案子进入瓶颈期的时刻,他很需要那些普通警察无法找到的线索,而他肯定她知道了些什么,比他想象的更多。 安琪拉用手轻轻在鼻子前扇了扇,语气有些埋怨,“这样大的雨都没能掩盖它的臭味儿,你们闻不到可真幸福,就像是放坏了的腐烂的苹果,看得到恶心的虫子爬了出来——噢您别这样瞧着我,您说什么来着?……唔,是的,您想找到凶手?——”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很抱歉,你们根本找不到它。” 赫尔曼嘴唇紧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在耍弄我?” “不不不,当然不。您现在可是我最喜爱的人类,我绝不会欺骗您……”安琪拉目光奇异地注视他,他说不上来里面是什么神色,怜爱?居高临下? “凶手不是人类,你们当然找不到它。”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如果这就是您的答案……那么很抱歉,也许我要提前违约,将您送回那个地方。”他说。 “噢,你们男人难道都是如此狠心吗?对认为已经毫无价值的东西弃之如履?”安琪拉夸张地捂住了嘴,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可您要相信我呀——我从不说谎。您确实找不到它……不过,很快,它会来找您。”” 赫尔曼看着她,他似乎在思考她所说的话,而且艰难地消化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安琪拉露出一个甜蜜到有些靡丽的笑容,“……您,是我的猎物。” “人类总喜欢争抢同类喜爱的东西,” “——它们也不例外。” …… …… 深夜,漆黑降临。 赫尔曼·格林站在窗子旁,凝视窗外逐渐熄灭的灯火,静默不语。 夜晚总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将某种平日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情绪放大数倍,丑恶放大数倍,美丽也放大数倍。万籁俱寂之时,人很容易陷入到难以自拔的思绪旋涡里,回忆起从前被忽略的往事,坚强的人会变得脆弱,脆弱的人会更多愁善感。在这个时刻,睡不着的人就如同是受伤而默默舔舐伤口的幼兽,孤独,微微疼痛,无人理解。 他其实没有多少时间来缅怀那些无人可读的情绪。他的前半生都献给了寻找死亡的真相,而后半生则将献给寻找有关于她的真相。 他凝望着窗外,夜空里似乎有一张熟悉的脸缓缓浮现,是他经常在梦境里见过的模样。 ——“看着我……亲爱的……你想到了谁?” 想到了谁?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难题。 他侧过脸,任由那张脸在眼前缓缓消散,又是那片寂寞静谧的夜空。 他关上窗子,正准备去沙发上闭目小憩一会儿,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异常响动,微微一顿。 这里是富人区,通常而言治安状况都很好,也向来不会吝啬金钱在防盗措施上,因此这样一点小响动就已经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赫尔曼手指摸到衣兜里坚硬冰冷的物件上,然后转过身,打开房间,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一楼客厅没有点蜡烛,只有很淡薄的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很昏暗,他堪堪只能让自己不至于绊倒。没有任何强行被进入的痕迹,除了一扇大开的窗户,夜风吹进来,扬起薄薄的纱帘。 看上去一切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那扇被打开的窗户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 赫尔曼走下楼梯,站定,看着那个一动不动抱着木偶娃娃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轻声开口,“……伊丽莎白?” 是那个失踪的小孩儿的名字。经过打听,那个家里的确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存在,只不过从小体弱多病不常常出门,邻里很少有人见过她的模样,家里也没有挂着她的画像,经过了多番周折才打探出了一些消息:她的名字是伊丽莎白,五岁,金发蓝眼,有一个很喜欢的从不离身的木偶娃娃,是她三岁时祖母亲手做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可在雨夜屠杀案发生之后,她消失了。没人见过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屋子里也没有血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过。 可是现在,深夜,他的公寓里,她来了。 这番景象实在过于诡异。赫尔曼·格林一向都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拥有一切优秀警探必须的素质和技能,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以及……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这样的人,从不会忘记锁门窗。而一个小孩子很难撬开门锁潜进来。 赫尔曼不喜欢把事情往悲观的方向思考,可眼前的一切容不得他不高度提起警惕心,他甚至摸向了口袋里的枪,紧盯着窗旁那个背对着月光的小小身影,声音放低了,尽量不惊吓到对方,“……伊丽莎白?你是伊丽莎白?我们都在找你,关于你的爸爸妈妈——” “嘻嘻。” 一个尖细的,属于孩童的诡异笑声。 接着赫尔曼就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慢慢抬起了头,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木头开裂了,伴随着某种酸臭腐旧的气味儿。她缓缓抬起了头,盯着他,而更诡异的是,她抱在怀里的,那个被赋予了人类五官的木偶娃娃,也跟着她慢慢抬起了垂下的头颅,塑料做成的黑洞洞的双眼直直瞪着他,嘴角夸张地往两边撕扯,露出一个无声的恐怖的微笑。 赫尔曼僵在原地。看着小女孩儿抬头,露出她的双眼——左眼是正常的属于孩童清澈的蓝色,而右眼……则是占满了整个眼眶,靡丽而浓郁的猩红。 ——她的手指如蜘蛛般缓缓上爬,触过他高挺的鼻梁,带起一阵战栗,如情人般亲密地抚过他睁着的沉静双眼,他微微抖动的长长的睫毛,擦过他的眉头,继而手指缓缓闭合,捂住了他的右眼。 ——你找不到上帝的影子。 ——可恶魔的低语却如影随形。 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她指的是这个! 一只蓝色,一只血红。无声无息地潜入,诡异的木偶娃娃,毛骨悚然的笑声,充满了恶意的注视……赫尔曼无法说服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姑娘仍然是以前那个体弱多病天真懵懂的伊丽莎白,那个被父母和祖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珍珠—— 她看上去,更像是恶魔。或者被恶魔附身。 就在这一刻,那些被怀疑的,夜深人静时时被反复思索着的信仰,顷刻间崩塌。没有比这一刻更真实,更恐怖的场景能告诉他一个一直不曾被验证的真理:它们存在。而且就在他的身边。 赫尔曼浅浅吸了一口气。这就像是无意中按动了某个开关,他看见“伊丽莎白”微微歪过了头,浑身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她是被木头拙劣拼凑的,每个关节都缺乏润滑而显得腐旧。她那双奇异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然后他就听见那个木偶娃娃开口说话了,用一种苍老低沉的声音—— “你……” “安琪拉……安琪拉……” 赫尔曼几乎僵硬成了化石,他确信他没有看错——那个用塑料和布做的娃娃真的开口了,他看见他用漆料涂抹的血红的嘴唇后面空荡荡的喉咙。他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那个木偶娃娃忽然换了一个声音,之前的老年声音立刻变成了温柔的女音—— “伊丽莎白……我的小宝贝儿……” 赫尔曼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极其诡异的一幕:女孩儿一手抱着木偶娃娃,一手朝他缓缓张开,仿佛在央求一个拥抱,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无比,一只眼睛清澈懵懂,一只眼睛阴森噬人,轻轻迈出了一步,然后缓缓朝他走去,嘴里发出一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低低的,细细的声音—— “格林……格林……我的爱……” 见鬼——他试着想移动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根本不能——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缓缓爬了上来,伴随着一股阴冷,无形地定住了他的四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诡异的小小身影逐渐接近了他,她每迈开一步,就会在身后留下一个焦黑的,模糊的小脚印,发出很轻的“滋”的一声,一阵黑色烟雾冒了出来,他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隐隐的腐臭味儿。 他想起来了——这里的地板是木质的,白桦木品种,平整美观,造价昂贵,而且听说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功能:驱魔。 他来不及思考,“伊丽莎白”已经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他感觉到有冷汗慢慢从额头渗了出来,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一只猩红弥漫着诡异笑意的眼,近在咫尺! 该死——赫尔曼拼力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里的泥沼,粘稠冰冷的液体包裹住了他,将他慢慢吞噬,不断下沉,下沉——不,他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他得想个办法—— “伊丽莎白”朝他缓缓伸了出手,指尖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不——这不可能—— 安……安琪拉! 嗤。 “伊丽莎白”忽然倒退两步,看向自己被烧焦的指尖,她没有露出类似于疼痛的神色,反正看上去有些讶异,之后则慢慢转换成了阴冷的怨毒—— “原来她早就标记了你……”那个木偶娃娃用女人温柔而微哑的声音缓缓说道,似乎感到很遗憾,“可惜了……如此美味的灵魂……” 赫尔曼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女孩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嘴唇后面是黑洞洞的喉咙——她居然也被拔去了舌头! 嘶……赫尔曼屏住了呼吸,目露震惊。 那个木偶娃娃宛如深渊般不见底的嘴开开合合,这回又变换成了一个低沉的男音,满含恶毒,“不过……越有人争抢的东西……我们越喜欢……” 赫尔曼收紧下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接着他就听见有细细的歌声想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她的嘴唇没有动,歌声却在久久回荡—— “我的妈妈杀了我 我的爸爸在吃我 我的兄弟和姊妹坐在餐桌底 捡起我的骨头 我的祖母为我织寿衣 我的祖父将骨灰放进烟斗” “尽管埋了它们 埋到冰冷的石碑下……” “我住在泥土下 从深渊抬头望着你” “你从我的骨头上踩过去 请一同带走我……” “我们都在注视着你。” “亲爱的格林。” …… …… 赫尔曼忽然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冷汗打湿了他的衣服,渐渐变成了粘腻和冷意。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墙壁,这是他的卧室,窗户紧闭,没有闯入的痕迹。那只是个梦,是的,只是个噩梦。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最近他为了这件案子焦头烂额,晚上睡着做梦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是么? 绷紧的肌肉慢慢松懈下来,最初那种潮水般的恐惧褪去后,他重新镇定下来,沉默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后一片冷意,才疲惫地披上一件外衣,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直直地站了半晌,打开门走下楼梯,想起弄点儿水喝。 一阵微凉的冷风吹拂过他的脸,赫尔曼顿住脚步,若有所感一般,转头缓缓朝客厅望去—— 一间窗户大开,夜风毫无阻碍地进入这里,吹得旁边的纱帘轻轻飞扬。 淡薄的月光洒落进来。 光亮的地板上,一排模糊的,焦黑的小脚印分外清晰。 75.5 第二天清晨,赫尔曼敲响了安琪拉所在房屋的大门。 她一打开门就看见探长先生脸色苍白眼底有些发青的模样,顿了一顿,啧啧道, “您看上去一夜都未合眼……我猜猜,发生了一些有趣儿的事, 对吗?” 赫尔曼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 声音有些嘶哑,“你到底是谁?” 她摊开手,一脸无辜, “我是安琪拉·伍德呀, 先生,您不认识我啦?” 赫尔曼目光极沉, 他看上去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 整个人反常地绷紧, “……昨晚我做了个噩梦。” 安琪拉面带微笑, “噢?真遗憾。” “我梦见伊丽莎白站在我家客厅, 抱着一个会说话的木偶娃娃,”赫尔曼一字一句, “她有一只眼睛是蓝色,而她的右眼……是红色,魔鬼的颜色。” 安琪拉挑了挑眉,“噢,那的确是个噩梦。” “她试图碰到我,可惜没有成功,”赫尔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获取他想要的信息,“她告诉我……我被标记了——而她们很喜欢争抢别人喜欢的东西。” 安琪拉耸耸肩,“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赫尔曼灰色的眼眸像鹰一样犀利,“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噩梦——直到我看到客厅里,留下的一排焦黑的脚印。” “和第一个被害者身边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们告诉我,里面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物质,像是某种带有剧烈腐蚀性的粘稠液体。” 他放轻了声音,“那么……伍德小姐,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您认识它们……对吗?” “您又对我做了什么?” 安琪拉看着带着罕见的焦躁不安情绪的探长,忽然笑了,似乎对于他这种状态感到很有趣,眼里充满了兴味,“您的问题真多,我该如何回答呢?——噢是的,看样子您终于相信我说的话了,不再对我抱有质疑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赫尔曼紧紧皱眉,抿唇。 “别急,亲爱的格林,”她看到对方因为这一句话而神色微动,笑容不由得愈发甜蜜了,“您的确做了一个噩梦……是的,那是一个梦,却又不仅仅是个梦。” “什么意思?”他沉声问道。 “总有些顽皮的小东西喜欢进入梦境里来捣乱,”安琪拉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当然,在以前,这无伤大雅,只不过第二天醒来会多少有些疲惫而已。但如果它们多了一些不太可爱的伙伴——” 她啧了一声,露出一副颇为棘手的表情,“——梦境成真,有时候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更何况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一夜没有入睡和近来纷繁复杂的思绪让赫尔曼变得不那么有耐心,他暗暗吸了口气,眉梢眼角都是疲惫,“请您直说,伍德小姐,我有足够的准备来接受事实。”不论真相多么离谱——至少不会比昨晚他亲眼所见的更加光怪陆离。 “这可是您要求的,”安琪拉一脸阴谋得逞的微笑,红唇微微开启,“事实就是——” “我的老朋友们——它们来了。” “它们?”他抓住了某个字眼,看样子不仅仅是一个人? “是的,它们,让人怀念又讨厌的熟人呢,”安琪拉耸了耸肩,“也许你听过它们的称号——这还是你们人类为它们取的名字呢——玛伊雅弥,亚伯罕。” 基督教徒对这两个名字的确不会感到陌生——赫尔曼倒吸一口凉气——玛伊雅弥,这是一个属于恶魔的名字,代表了谎言和欺骗,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色。而亚伯罕…… 他是传说中九大堕天使之一的扭曲天使,可以掌控梦境,以及撕裂空间。它们因为罪恶被上帝打落深渊,无法回归天堂,也无法染指人间,只能通过“欲-望”来蛊惑意志力薄弱的人类,占据他们的躯体,以灵魂为食,散播死亡和诅咒。 他想到“伊丽莎白”和那个诡异的木偶娃娃,手脚发凉,艰难地低低开口,“你的意思是……” 安琪拉微微一笑,“是的,很不幸,我亲爱的探长……你啊,被恶魔盯上了呢。” …… …… 赫尔曼带着安琪拉和几位警探走进了自己的房子。 房屋收拾得很整齐,证明了其主人应当有很高的生活质量,并且习惯良好。地板上几乎一尘不染,没有摆放过多的装饰,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看上去干净但是缺少温情气息。 按照惯例他的居所会被搜寻一遍,虽然私人领域遭到入侵让赫尔曼心里有些不悦,可他明白这是必须走的流程,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他看到当安琪拉一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滞,微不可察,但他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因此他发现了,目光微微深了下去。但直到她走遍了整个屋子,都再没有出现过其他异常举动,看上去和正常人毫无二致。 可赫尔曼并不会因此而有丝毫放松—— 他还记得贝德莱姆那扇门上悬挂银制十字架是为了什么,记得她甚至动也未动一眼就知道案发现场那个血十字别有玄机,而这只对邪恶生物有所克制的白桦木让她在碰到的刹那微微一顿又马上掩盖过去,再回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关于猎物,关于他的灵魂—— 赫尔曼走到窗旁,对正在低头凝视那排焦黑脚印的安琪拉低低开口,“你的名字,又是什么?” 在前三十年里,他一直不曾相信这世界上真正存在魔鬼和天使这种东西,认为那只不过是世人的杜撰和自我救赎与毁灭的借口。可如今摆在眼前这一切的线索和诡异画面都让他不得不推翻从前的定论,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而她,无疑是整个阴谋的关键。 听到这句与之前都截然不同的话,安琪拉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蜜黄色的眼睛溢满了奇异的光亮,嘴唇狡猾地挑起,“噢……亲爱的格林,你要明白,我们的名字,轻易不能被别人知晓。” “而已经听过了它的人……您不会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 赫尔曼凝视她危险迷人的双眼,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暂时避过这个问题,话锋一转,“您瞧出了些什么?” “唔,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坏消息,”安琪拉的表情充满了遗憾,“……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的确是他们,我闻得出来,这种特殊的气味儿。看来,我们可怜的小姑娘伊丽莎白,已经惨遭毒手了。” 赫尔曼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冷肃,“然后?” 安琪拉抱臂靠在窗边,背光不太看得起她的神情,只听见她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夸张语调的甜美嗓音传了过来,“——以及,在那个地方,她的名字,往往代表了无尽的麻烦。” 赫尔曼只思考了几秒就得出结论,“玛伊雅弥?” 书籍中对这个不算高阶的恶魔记载不多,他了解的信息有限,而看样子她明显知道得更多。 “啧,玛伊雅弥,”安琪拉的笑声又轻又冷,“啊是的,就是她……欺骗者,深渊里的渣滓,明明如此弱小,却拥有着‘弥漫’的力量……她是被所有人都嫌恶的存在,可笑的是,它们往往都离不开她——” 赫尔曼尽力消化着她所说的话,有一个词他却很难明白,“弥漫?” “唔……增加,增强,辅助……随你们怎么说,”安琪拉叹了口气,“这下可就麻烦啦——仅凭亚伯罕一个人的力量也无法撕破空间过界,可如果他找到了她……啧。” 安琪拉满脸担心的表情,可她那双眼睛里明明全然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她并未指望赫尔曼能完全听明白她说的话,毕竟对于常人而言这些都是异端,都是会被当成散播邪恶的舆论……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真的听懂了,而且相信了她。 “我们应该怎么制止他们?”他问,表情平静。 安琪拉惊讶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人类是无法杀死恶魔的,我亲爱的格林,”她拖长了声音,“除非……您知晓了他真正的名字。” “可那不可能,就连他的同伴也无法知晓,我们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恶魔永远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名,这是他们最大的秘密。” 难怪……赫尔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继而又问道,“那么怎样可以驱逐他们?牧师?主教?” 他平常很少同那些人打交道,并不清楚驱魔是什么样的流程。他倒是听说过几件很有名的被恶魔附身的案子,但无一例外结局都不怎么美好。 安琪拉轻声一笑。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又低又柔,如同梦呓,“这我可就不能告诉您了,探长。” 意料之中,赫尔曼并没有多失望。事实上对于对方能说出如此多有用信息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既然凶手被确定了,那么剩下的就变得容易很多。 现在,他只需要找到最关键的,代表了证据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东西。 一个拥有了肉身的魔鬼,一个孩童,总不会跑多远的,不是吗? 再不济……即使这些警察找不到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他的,不是吗? “您动作可要快一点了,探长先生,”安琪拉柔和甜美的嗓音响起在他的耳畔,“要知道……他们,可是一群永远都不会吃饱的家伙呢。” “那么您呢?”赫尔曼反问,“您的力量又是什么?” 果然。她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毕竟,她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 真好奇在利用完她之后,他会怎么做呢?也将她当做异端邪恶送到那些人的手里吗? 安琪拉凑近他的耳侧,冰凉的指尖带着情人般亲密的力度抚上他的脸侧,感受到指腹下面的肌肤立刻变得僵硬,温度开始上升。她不由得低低一笑,呼吸间的气息尽数吐露到他的脖颈之后—— “您会知道的,过不了多久……我保证。” 赫尔曼气息一顿,立刻侧过脸,抿紧嘴唇,将微红的耳尖掩藏在浓密的发尾里,不置一词。 76.6 “雨夜屠杀案”在伦敦引起了很大轰动。 不仅仅是因为作案手法的残忍,更因为这件案子过去了两周至今也无法抓捕到凶手。 不光要承受来自上级的怒火,官方报纸的冷嘲热讽和夸夸其词,各地民众飞来的雪花般的信件……更让警察厅焦头烂额的是:凶手仍然在继续作案,而且挑选的受害者没有任何关联性,男女都有, 大小不一。虽然手法看上去不尽完全相同,但有一个细节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他们死后, 嘴角都被撕裂上扬,面带恐惧的微笑。 伦敦现在人心惶惶, 鉴于案发时间多在深夜,有一段时间颁布了宵禁令, 出外的民众大大减少。但这似乎并没有起到作用——赫尔曼接到消息的时候, 又一户人家尽数被屠杀了。 虽然前一阵子一直在死人, 但大多都是个例,而这则是自“雨夜屠杀案”以来第二次被一同杀害的家庭。 和第一次相同的是,失踪的又是最年幼的孩子。 继那个诡异的梦境后, 赫尔曼仔细斟酌“伊丽莎白”当初吟唱的歌谣, 最终在一个郊外的墓园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据守墓人所说, 那是一个清晨, 他尚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就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缓慢前行。他是一个身体硬朗的老头子,听到声音后立刻穿好衣服出门查看,但什么也没看到。他觉得很奇怪,于是又仔细查探了墓园一圈,最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位逝者所在的坟墓泥土被翻新过了,而旁边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以为是有人来盗窃尸体了——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立刻叫来了死者的亲属,得到同意后挖开了泥土,开馆一看,所有人都会眼前的一幕而感到毛骨悚然—— 死者的遗体并没有消失不见。但棺材里却多了一个尸体。 面色青白,抱着一个破旧的木偶娃娃,嘴角撕裂,诡异地上扬,舌头被拔走了。她大大睁着眼睛,一只是黯淡的蓝色,一只则空洞洞的,显然眼睛被挖去了。她抱着死者腐朽的身体,宛如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自己进到棺材里去的。可随后赶来的法医验尸的结果却是:女孩早在两周前就死去了。守墓人听到这个结果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发誓他就是在昨天才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 赫尔曼也在现场,他垂目凝视着那个已经开始生蛆的小小身体,抿紧了嘴唇。 如果伊丽莎白早在两周前——也就是屠杀案那个晚上就死去了,那么毫无疑问,是有东西借助她的躯体进入了他的公寓,之后又抛弃了她。 事后询问才得知,坟墓的这位死者是一个体弱多病早逝的男孩儿,他曾经住在伊丽莎白的隔壁,两个人建立了一段亲密的友谊。后来男孩一家搬走了再无消息。结果到了最后,她还是找到了他,死后重新在一起。 这是赫尔曼·格林碰到的最棘手最让人头疼的案子。过去如此之久都无法破案,众人纷纷猜测他的名声是否就要折在这件案子里了,然而他本人拒绝对外透露任何消息,任由上级多次催促命令,口风紧得无法翘出丝毫□□。 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在最短时间里破案,而是—— 凶手并非人类,也不是单独作案。行踪不定,潜伏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躯体里,待把寄主“吃光”后毫不留情地抛弃尸体离开寻找下一具进行寄生,他根本无法准确辨别明天谁又会受到伤害。 “他们不喜欢过于肮脏或者过于干净的灵魂,”安琪拉懒洋洋地对他如此说道,“太肮脏的极容易受到诱惑,毫无挑战性,无趣而乏味;太干净的么……你知道的,生活在地底下的东西,一旦爬了上来,很容易被强烈的日光所灼伤——面对这种灵魂,大概就是这么个滋味儿,你很难下嘴……” 她露出微笑,“他们最喜欢的……莫过于灰色的灵魂,藏着不容于世的恶心的龌龊的**,却用温和的,与世不争的外表来掩盖。每当他们受到了诱惑,那种摇摇欲坠却咬牙隐忍,拒绝,试图保持清醒,坚守最后底线的模样……” “啧,把那样的灵魂吃到嘴里……你无法想象那种滋味是多么美妙,回味无穷。”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伊丽莎白?”赫尔曼问,有些迷茫不解,“她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安琪拉笑了,有些怜悯的意味,“噢探长先生,孩子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白纸,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在上面涂涂抹抹。而当她万分渴望一个玩具甚至不惜一切想要达成目的的时候……那种专注和纯粹,可是最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美味了。” 而孤独的病弱的伊丽莎白她的愿望是什么,在看到墓地里相拥的两个小小身影时,一目了然。 事实说明她的话的确没错,并且在第二户人家被杀害,一个男孩失踪后得到了验证。 赫尔曼带着安琪拉来到了案发现场。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和第一家受害者相比,这一次凶手的手法肆无忌惮了很多,虽然仍然是标志性的撕裂嘴角和微笑,但所有死者的胸腔都活生生被剖开了,满屋子都被血浸透了,而且有明显的挣扎痕迹。 这之前所有受害者的死法都不一样。这次更粗暴,更凶残,更毫无拘束。 而且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被剜眼拔舌,致命伤再显然不过,并且出现了凶器。 警察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一把染血的小刀,它通常用来切水果。 按理来说既然使用到了器具那么证明凶手不再是无形的,很容易就能锁定一个可疑目标。赫尔曼刚认为这个案子出现了重大进展,就会安琪拉的一句话打回原形—— “噢,”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屋内血肉横飞的场景,颇为嫌恶地撇了撇嘴,“低级趣味,毫无美感,粗劣的仿冒品。” 赫尔曼找到了女主人的一本日记,将它装好作为证物准备带走,听到她说的这句话,不由得顿了顿,停住脚步,转头凝视她,“您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安琪拉耸了耸肩,“的确有——不过……”她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翘起,“您又拿什么和我做交易呢?” 这个女人每一句话都有所指代,而且必定不会白白付出,她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奉行等价交换那一套。这两周来她的确给了他不少线索,也提出了不少要求——例如一套衣服,一对耳环,再到后来一次挽手,一个拥抱——她不动声色的得寸进尺,进一步占有他的私人空间与领地,偏偏他还无法拒绝。每一次她得逞后,他再三细想就会发现:她所谓的线索也只不过是马后炮,看似可以解决案情中的一些疑点,但其实对抓捕凶手并无多大帮助。 聪明,狡猾,具有蛇一般的耐心,善于主动出击,从不会空手而归。她从不介意在猎物身上花费过多心思,而且乐于煽起对方的警惕心,这会让她得到来自他们更多的关注与好奇心。而她充满了谜一般的吸引力,从不吝于夸奖他们优秀的品质,吐露他们在她心中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满足人类必有的自尊和虚荣,削弱他们的防线,让他们潜移默化,不知不觉就迈入了她精心设计的陷阱……到了最后,甚至是心甘情愿地被狩猎。 就连派去守在她房屋门口的两位警探,都是有妻有子经验丰富的人,却在短短一周内开始沦陷——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他们望向安琪拉目光里的别样意味,及时撤换了他们,并决定每一周就换人驻守……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抛弃自己的立场,彻底匍匐在她脚下。 她不是人类——赫尔曼确信这一点——即使她是无意的,那种轻易可以让任何人的目光驻足的,充满了道德禁忌的背德的美丽,很少人能抵抗得住。 就连他,也渐渐感受到了动摇。 他警告自己,这是个危险的女人,深藏了黑暗和死亡,绝不可受她引诱自掘坟墓。她向他展示过那种来自深渊的堕落和幽暗,他在破案后就会立刻将她送回该回的地方去—— 而那里,不是贝德莱姆。 赫尔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眼里有些许的挣扎,但最终被镇压了下去,重归沉静。 “不要再让我猜测您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谜语了,伍德小姐,”他的声音轻而沉,“这次案件的性质可就非同一般了……上面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而这就意味着……您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不需要与案件无关的信息。我要找到凶手,并将’他们‘抓捕归案。” “与此同时,您会得到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安琪拉注视着这个男人,挑了挑眉——多么冷静的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这两周来她不断接近他,引诱他,找到机会亲密地触碰他……她确信他有所动摇,她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个男人在她看向别处的时候,专注地凝视她,可每当她转过头来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她会得意地微笑。可这个人的确也有着非同一般的自制力,以及足够的洞察力和决心,如果不给他一些看得见的甜头,恐怕到她离开这里,他都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表态。 相对平静的时光?……啧,他还真是一个残酷的家伙呢。不过她一点也不意外——在知道她有多么危险以后,他做这样的选择倒是无可厚非。 真想知道结束狩猎品尝美食的那一刻,他的滋味会有多么令人难以忘怀呢。 于是安琪拉微笑着丢下鱼饵。 “好,探长先生,如您所愿——” “这一次,可不是他们下的手呢。” “他们都是聪明的家伙,贪婪,但是狡猾——每当他们有一点点饱腹的苗头,就会’消失‘在人间,潜伏起来直到再次发现让他们感兴趣的猎物。幸运的是,最棘手的两个家伙,近期大概都不会再次狩猎了……” 她蜜黄色的眼睛弯了起来,“而不幸的是,再也很难找到他们的痕迹了……除了我。” 赫尔曼抿唇,“您的意思是,凶手是其他人?” 安琪拉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说‘人’恐怕不太准确。” 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意有所指,“您忘了,亚伯罕最擅长什么了吗?” 亚伯罕,扭曲天使,梦魇化身,有着控制梦境和撕裂空间的能力。而玛伊雅弥,则能放大甚至增强所有能力。 “所以……”安琪拉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微笑,“有一些调皮的小家伙们,也跟着来了呢。” 赫尔曼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嫣红的嘴唇上移开。他沉默了几秒。 “大概有多少个?”他问,神情很沉重。 如果达到了一个足够的数字,他就可以直接递交书信到教廷,那边必定会对这件事多加重视。 “不是很多,”安琪拉摊开手,表情很无辜,“不过……鉴于亚伯罕那家伙似乎不是很想重新封闭被撕裂的空间,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实现自己的心愿了。” ——我们将把人间付之一炬,在那废墟之上欢庆起舞。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您绝想不到那个地方多么让人厌恶,让人绝望,”安琪拉微笑着说,“那里可是一个……让恶魔都无法待下去的地方呢。” “而这里,很适合他们生存,”她轻轻嗅了嗅,享受般地闭上了眼,“黑夜,脏乱,欲-望,争斗,死亡……这里的食物多到他们永远不必再忍饥挨饿。” “怎么封闭通道?”赫尔曼说,一针见血得让她刮目相看。 “我现在可是个普通人,”安琪拉语带遗憾,“那是他的绝技,自然不会轻易被发现甚至关掉。抱歉了,亲爱的,这个我可真的无法插手,不过其他的——例如一些不太棘手的小麻烦……” 她指了指正被法医装进袋子里的尸体,眯着眼睛笑道,“我倒是可以帮得上忙。” 赫尔曼目光微凝。 “它们只不过是一些低劣的迟早会被吃掉的消耗品,”安琪拉用一种颇为无奈的语调告诉他,“会留下令人恶心的难以忍受的味道,而且向来喜欢把一个充满了艺术美感的仪式弄得乱七八糟,并且糟蹋掉很多具有潜力的美味,真可惜……噢是的,您别这样看着我——没办法,我有一个嗅觉灵敏的鼻子,这真是一件让人又爱又恨的事儿。” 赫尔曼尽力忍耐,“所以呢?” “啧,耐心点,探长,”安琪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他们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现在依然如此……今晚12点,请来我住的地方等我,我保证您会有所收获。” 这么多天了,她终于肯说出有用的信息了。即使这听上去更像是一个阴谋。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赴约前行。 “12点,”赫尔曼目光沉沉,“那么……到时再见,伍德小姐。” …… 深夜,无星无光。 赫尔曼按时到了安琪拉所住的公寓楼下,抬头一看,发现屋子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他皱了皱眉,倒并未怀疑她是在蒙骗他——她狡猾而且擅长蛊惑他人,但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也有所了解,她虽然比凶手要更让他警惕,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并非谎言。 他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她同类的信息,掌握了很多连教廷都无法明确的信息,只除了恶魔的真名。 他拿出怀表,隐约看到指针不急不缓地朝正上方走去。他来得早了一分钟。 于是他耐下性子等待。 一分钟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到了实处,没有任何规律,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响起,莫名悚然。 赫尔曼低头看了看表,正好指向十二点。 他转过身,看到安琪拉缓缓朝他走来,穿着他送给她的那套黑色长裙,举止优雅,气度迷人。 她的手上,拎着一个人。他定睛看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个男孩儿! 他立刻想到了昨天发生的凶案,不自禁暗吸一口凉气,然后就看见安琪拉用一只手毫不费劲地掐着对方的脖子,就像是拎着一只牲畜,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站定,然后把男孩扔到了地上,仿佛扔一个物件,轻飘飘的,毫无怜惜。 “他归你了。”安琪拉轻笑着说。 赫尔曼低下头,正对上男孩抬起的双眼。 脸色惨白,毫无人气,眼周下陷,乌青,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瞳孔狰狞地竖着,仿佛兽类,直盯盯地看着他! 他看上去根本没有人类的理智,匍匐在地上一直不安分地挣扎,朝他龇牙,浑身蠢蠢欲动,却碍于某种威胁不敢真的扑过去,手指在地上抓出凌乱的痕迹,喉咙里咯咯作响,低吼。 这是赫尔曼第一次见到她嘴中的,所谓的恶魔的模样。 他没有如她期望中那样被吓退,反而面色镇定地站在原地,看对方一直不断回头瞥安琪拉,那种恐惧而臣服的模样。他目光不禁深了深。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他没有问男孩儿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他亲生母亲那儿,”安琪拉倒是很诚实地回答了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噢,一个妓-女。” 妓-女?赫尔曼眉梢一动。他打听过受害者的身份,很普通的一家四口,父亲母亲祖母和男孩儿,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是持家主妇,祖母卧病在床多年,平凡到他想不到有任何能够吸引恶魔的地方。 安琪拉看他皱眉似乎在思考,她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下男人迷人的姿态,才伸出脚尖,踢了踢男孩儿,语气很轻快,“来,你,去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要杀掉自己的父亲母亲和祖母,快去。” 男孩霍然抬起头,眼里凶光毕现,却被安琪拉轻飘飘的一眼激得身体一僵,睁大血红色的眼睛,咬着牙齿,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是一个模糊而嘶哑的男音,“……卖掉……卖掉他……卖掉我……给他……” 安琪拉有些扫兴地眯了眯眼睛,对方瑟瑟发抖,惨白的手指恐惧地抓进泥土里,用尽全力地开口,“她……想卖掉我……给那个男人……他喜欢……年幼的……年幼的男孩儿……” “他……爸爸……不反对……卖掉他……” “害怕……她虐待他……怨恨……” 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虽然称呼变来变去,似乎男孩还有些自己的意识没有完全被吃掉。赫尔曼从这几句话里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 “所以你杀掉了自己的父亲,继母和祖母,去亲生母亲那里寻求庇护?” 人在害怕时总喜欢去找最亲近信任的人,年幼的孩子尤其如此。 “呵——”男孩忽然抬起头来,发出一阵近乎暮年的沉沉的笑声,瞳孔缩小细如针尖,蔓延着狰狞的血色,“你们……人类……迟早都会被吃掉!——吃掉!” “他/她来了!……他/她马上就要降临了!” “你,也不过是食物而已。”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出乎意料的清晰流畅。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是用尽了精力,慢慢委顿下去。赫尔曼一惊,立刻上前一步去探他鼻息。 很微弱,还活着。 他松了一口气,将男孩从地上抱起来,瞥了安琪拉一眼,“我会将他送去主教那里,进行驱魔。” 安琪拉耸了耸肩,一副“任你处置,我不在乎”的表情。 赫尔曼刚要转身,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去,盯着她。 “你知道他在亲生母亲那里……只因为那种味道?” 安琪拉背对着月光,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黑暗里看不清晰,只听见她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但没有笑声传出来。 “这不好吗,探长,”她的嗓音甜美如蜜,“事实证明,这种本事,很有用。” 不好,当然不好——赫尔曼在心里暗暗说道:寄居在肉身里,能够令男孩身体里的恶魔屈服,动弹不得,甚至说出心底的欲-望,仅仅凭借所谓的“气味”就能循过去找到他的踪迹……她本身,该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 而这样的安琪拉,是谁将她困在了这具躯体里无法转移,又是谁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贝德莱姆自我囚禁? 最关键的是……她,还能被困多久? 如果她被完全释放出来了呢? 只要一想到会发生的后果,赫尔曼就全身发凉。他定定地看着夜色下似乎在注视着他的女士,收紧下颔,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那么你呢?安琪拉·伍德,难道你就不会感到饥饿?” “当然……当然会了,亲爱的格林,”他听见她宛如情人亲密暧昧的语气,告诉他,“可您认为,我为什么会等到现在呢?” “要知道,我们啊,可都是一群不怎么有耐心的家伙呢。” 只有发现了最美味的猎物,才值得她如此忍耐啊。 她,可是最顶级的捕食者,从不放弃被标记的美味。无论会付出多少代价。 明白了她未竟的话语,赫尔曼却出乎意料的,十分平静。 “如果您能让我心甘情愿,”赫尔曼注视她的面庞,语气不急不缓,“也许总有一天,您能拿走我的灵魂。” ——真狡猾。安琪拉想,他可完全是为她设下了一个陷阱:赫尔曼·格林的心甘情愿?谁知道她将付出多少才能换得对方点头同意呢?他拥有了很多普通人类都无法拥有的东西,才华,相貌,金钱,权利,他甚至对以上这些都不以为意。究竟什么才能诱惑到他呢? 爱情?唔…她很擅长,也许可以试试。忠诚?不不不,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她永恒的生命里。真相?他是一个优秀的警察,在遇到这件案子前他一直做得很好……啧,这么看来,真是个棘手的家伙呢。 她至今为止只碰见过几个类似他这样的人,狩猎的过程都漫长而艰辛,可一旦成功了,收获的美味也是足够伴随一生无法忘怀的,这个交易其实很划算。 安琪拉笑了笑,真心实意地问他,“那么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亲爱的赫尔曼·格林?” “在这个案子真正结束之后,”赫尔曼声音沉静,“您会知道的。” 说完,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安琪拉注视着他的背影,玩味地笑了。 好,既然如此,那么破案和抓捕凶手这件事,她就不得不做了。真狡猾,她完全无法拒绝这个要求呢。 她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 真抱歉了,老朋友们。不过她想他们一定会谅解的。 毕竟,恶魔最擅长的,就是互相利用,互相吞噬了,不是吗? 77.7 赫尔曼·格林知道自己又是在做梦。 因为深夜通常不会这么明亮,明亮到他甚至能够看到地板上反射的光晕。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初冬的夜晚,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衣服,拉开了房门,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慢慢走下了楼梯。 他又来到了客厅。 他还记得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即使脚印早就被抹干净,可记忆仍然存在着。他下意识地朝窗边望过去——窗子开着, 可是没有一丝风,窗户旁边那个人就像是一尊雕塑, 连头发丝儿都动也没动。 于是他就知道了,这的确是个梦。美梦。 在梦里, 很多时候都无需再假装与掩藏。于是他抛却了平日里一贯的沉着冷静, 凝视着那个人的侧脸, 轻声开口,“你来了。” 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一般脸隐藏在阴影里, 一般则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 一丝儿血色都没有, 眼珠折射出幽亮通透的光,像是某种充斥了冷色调昏黄颓靡的古旧油画。她任由对方的视线在她的面庞上缓缓游弋,嫣红的唇角上扬,霎时间打破了那种暧昧的静谧—— “晚上好,亲爱的格林。” 是的,连声音都如此相像。她连他的梦也不放过,她占据了他每一寸的闲暇时光。 赫尔曼清晰地知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他不讨厌她进入他的梦境,完全不。相反,他相当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把白日里——或者说现实里几乎不可能说出的话语,用一种缓慢的,经过了轻微挣扎的语调,说了出去—— “您几乎就快要成功了,”他说,声音里有着叹息,“又为何不让我在睡梦中得到片刻休憩呢?” 睡梦?安琪拉挑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微笑愈发甜美深刻,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们对食物一向很执着。更何况……您可不仅仅只有我一个追求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算是相当忠诚的守卫者。 赫尔曼长久地凝视她,用一种安琪拉暂时也无法看懂的目光。 “您在透过我看着谁呢?”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晚风拂过面颊,夜晚的魔力将她与生俱来的蛊惑增大数倍,几乎轻易可以打破任何人的自制力,“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 赫尔曼慢慢走近,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站定,神色渐渐变得悠远,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柔,聪慧,守礼……”他的话语如同梦呓,“坚定,执著,永不言弃……” 顿了顿,“和您完全不同。” 那个人是能在污浊淤泥里盛放出清香的风荷。而她的阴影遮天蔽日,浓郁的乌血下爬出了靡烂的黑色大丽花。 安琪拉注视着他,发现这个男人今夜似乎格外脆弱,她当过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出声了,“难道您仰慕的人……是那位盖斯凯尔夫人?” 伊丽莎白·盖斯凯尔,一位极具才华和美貌的女性,小说家。她有相当高的涵养和处世经验,在民间极受人尊敬,时常配合丈夫做些慈善工作,或护理穷苦的病人。她虽然已经嫁了人而且不年轻了,但据她收集的消息来看,赫尔曼·格林接触过的并且仍然还在保持联系的女性,盖斯凯尔夫人是为数不多的也是其中最为优秀的一位。 她特意去那位夫人住所周围走了走,刻意见上了一面,的确是一位温柔聪慧并且思想相当独立的女性。按照常理而言,她会对这样的人非常感兴趣,只可惜她已经有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目标,而且这位夫人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她只好遗憾地放手离开了。 安琪拉充满兴味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其中并无嫉妒,或者不悦。 ——你,也不过是食物而已。 赫尔曼垂下眼,声音沉静,“不。她早就去世了。” 哦?安琪拉歪了歪头,那么他藏在心里的那位到底是谁呢? 如果她知道了,以恶魔的秉性,她会慢慢接近他心目中那个人的模样,最后完全成为了她,而他根本就无法抗拒——对于人类而言,得不到的总是最珍贵最难以忘怀的。而你会拒绝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吗?当然不。 “你们唯一相似的一点,”赫尔曼声音轻极了,“……就是惯会蛊惑人心。” 呵护,亲近,利用,最后毫无留念地抛弃。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自己,以及自己心中的信仰。 安琪拉兴致高昂,她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像谜一般的男人,他似乎知之甚多,可从未像今夜这样把藏在心里的话诉之于口,偏偏她对他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却感兴趣极了。 他说的这个人,真的在赫尔曼·格林三十一年的生命里出现过吗?据她知道的信息来看,似乎没有一位女士符合他的描述。 谁会抛弃赫尔曼·格林这样充满人格魅力的有趣灵魂呢?在完全得到他以前,她肯定不会半途而废。 “您说她死了?”安琪拉兴致勃勃地试图打探出更多消息,“那可真遗憾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很早以前,”赫尔曼忽然微微一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除了严肃,刻板,皱眉,或者面无表情以外的表情,愣了愣,就听到他又说了一句,“……她用死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任何东西必须亲自用力抓住才会属于你,不然迟早会消亡。” “看来她是一位相当迷人的女士,”安琪拉轻笑,“让您这样的人也迟迟不能忘怀。” 赫尔曼盯着她的侧脸,缓缓点了点头,“的确。在见过那个人之后,眼里就再不会有别人。” “这就不太妙啦,”安琪拉叹息,“对我来说,可真是一个坏消息。” 赫尔曼沉默地凝视她,在她露出诧异眼神的时候,上前一步,轻轻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左半边侧脸。 安琪拉罕见的愣住,但她不会抗拒他对她任何亲密的举动,显得温顺而享受。她感觉到他空出的右手缓缓按住了她的肩膀,呈现出一种禁锢姿态,将她暧昧而亲密地拥在怀里,虽然没有真正肌肤相处,可对于她而言已足够吃惊一阵子了—— “既然这是个梦,”赫尔曼低沉而带着温热的气息吐露在她的耳畔,挠得有些痒痒,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那让人着迷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搏动,“——只有在梦里,你才会完完全全地想着我。” 安琪拉垂下的睫毛一颤,眯起了眼。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居然会让一贯刻板守礼的绅士作出这样违背常理的举动? 隐约不安,似乎事情开始超出预料,有些东西开始朝她无法掌握的方向发展。 她正思考着这个颇具威胁性的问题,却不妨温暖倏然离开了,然后她就听见男人开始变得坚硬冷静的低沉声音—— “而现在,梦该醒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远方熹微渐起,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是的,即便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美梦,也终有梦醒的一天。 他平静地低头,却正迎上安琪拉抬起的眼睛。 那双蜜黄色幽深诡谲的瞳孔,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丰满如花的嘴唇轻启,她的声音比蜂蜜还要香甜,“……谁告诉你,这只是个梦呢,我亲爱的赫尔曼?”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让他微微一颤,带着狡猾和柔软慢慢抚摸上他的侧脸,她倏然站起身来,鼻尖离他不过咫尺距离,亲密得呼吸相闻,远远看去就像是相爱的情侣在窗前亲密相拥,悱恻缠绵。 “……我带给你的,可不仅仅只有美梦。” 赫尔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的心底。出乎意料,他没有抗拒她的亲近,没有挣扎,也没有质疑,而是相当平静地接受了。 “不是梦吗?”他喃喃,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这种光在她微微眯眼看来的同时渐渐隐匿下去,他的神色和声音都重归沉静,往日精英探长的风范又回归到了身上,唯一违和的只有他倏然攥紧她手腕的手掌,灼热,烫得让她有种要燃烧起来的错觉—— “既然不是梦……那更好。” 抓住你了。 …… …… 天完全亮了起来。 安琪拉凝视对方冷静幽深的眼睛许久,直到淡薄的阳光洒落到她的脸上,她才回过神来,垂目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挑了挑眉。 “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挑逗。 赫尔曼·格林呼吸平缓,他慢慢放开了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隐约听见远处马车穿行过笃笃的蹄声,静了片刻,回答道,“这是你们的能力,我无法阻止,询问也并无益处。” 安琪拉眯起眼,暧昧的目光在他穿着单薄的胸膛上溜了一圈,舔了舔嘴唇,明白现在并不是个好机会,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好,看来您已经习惯半夜三更有人潜入您家这种事儿了……真可惜,我还以为能给您一个惊喜呢。” 赫尔曼似乎是笑了一下,太淡太快,以至于她险些没看清。 “既然据说已经被标记,我想目前敢碰到我这里来的不速之客……也只有你。” 安琪拉眯起眼睛,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人和以前些微的不同。 就像是放出了一头猛兽。更强悍,更敏锐,也更具侵略性。 她在这个人的身上一直都瞧出了某种违和感——一个基督教徒家庭出生的人,即使选择了警察这种职业,对于真正的异端和邪恶生物的态度应该和常人也没什么不同。可他在见到她的第一面不仅很快接受了她与众不同的身份,甚至允许她留在身边,以帮助破案的名义……难道她与世隔绝了太久,以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对神的信仰都失去了以往的虔诚么? 她甚至从未在他的嘴中听到过“上帝保佑”之类的祷词。这太奇怪了。 而且常人在知道自己被恶魔盯上以后,第一反应大概就是去寻找牧师的帮助。可他没有,相反,他毫无恐惧,甚至在面对她得寸进尺提出交易后,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同意了她的条件。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了她看不懂的人类,并且罕见地产生了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赫尔曼·格林? 安琪拉探究地盯着他,不妨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相对,他首先打破了寂静。 “既然您到这里来,想必有了其他收获。” 扫兴。安琪拉撇了撇嘴,有些意兴阑珊地稍稍撤开一些距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当然……在您做着美梦的时间,我解决了一些小小的麻烦,而且听从您的吩咐,把他们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关于什么是小小的麻烦,借鉴小男孩身上的遭遇完全可以想明白。至于这个“他们”指的是谁,“该去的地方”又是何处,就算问了她也不会明确地回答他。目前他只需要抓到有形的犯人送往警察局,暂时堵住一些人的嘴。 赫尔曼点了点头,“稍等片刻,我马上和您一同出门。” 他需要换个衣服,洗把脸。 安琪拉目光奇异地看着他上了楼,发出啧的语气词。她总能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出许多矛盾的地方,明明白天里是个会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的冷淡有礼的绅士,可总是对她诸多包容,他甚至没有把她赶出房子,令她在门外等候。似乎一开始他就不惊讶她会出现在这里。 总感觉……他才是读过剧本的那个人呢。 安琪拉百无聊赖地坐到了沙发上,还可以弹了弹,舒服地叹息。她目光一转,看到扶手边搭着一件男士呢子大衣,她手指动了动,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拿过了那件大衣,捧到脸边,几乎埋了进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完全属于赫尔曼·格林味道呢…… 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很享受的神色,然后就听见楼梯上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抬起头,看到男人正站在楼上,从上而下地注视着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安琪拉若无其事地将大衣放回沙发边,然后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您比我想象中……要快多了呢。” “有需要慢下来的时候。”赫尔曼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步伐沉稳地下了楼。他换了一件新的大衣,黑色斜纹的长款,衬得整个人十分修长英俊,精神勃发。 他注意到安琪拉落在身上的目光,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语气彬彬有礼,“还想闻一闻吗?” 安琪拉感到很有趣地轻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指尖,加重了咬字,暧昧不明地开口,“啧……这次就不必了……我完全记住了您的味道——” 赫尔曼打开门,等她迈步走了出去才回身关门,走在她身后,声音平缓极了,“你们都是靠味道来辨别食物和同类的吗?” “不,”安琪拉甜美的嗓音,“请不要将我和那些垃圾混作一谈,这会被我视作一种侮辱。” 赫尔曼顿了顿,“抱歉,”他接着问道,“那么他们是如何找到食物的呢?” “他们不需要寻找,”安琪拉嗓音轻轻的,“自会有人来召唤他们。” 恶魔,向来都是在最被需要的时候诞生的,因而只要这人间的黑夜和阴影还存在着,他们就永远不会有灭绝的那一天。 赫尔曼凝视她的背影,“您将如何找到亚伯罕和玛伊雅弥?” “这并不难,”安琪拉回答他,“通常,他们都会藏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而在她有了目标的时候,她都不予理会杂碎。可如果是出于猎物的心愿…… 毕竟,她一向都是一个专一忠诚温和,对历任雇主都欲予欲求的好伴侣。 赫尔曼跟随她,一路走到了伦敦城里最脏最乱的角落,被难民和流浪汉所占据的地下通道。 这个地方布满了疾病和罪恶,就连他这样的人都极少会涉足,这里仿佛被上帝所抛弃,黑暗到难以视物的狭窄通道两侧挤满了昏昏欲睡的病患和无家可归的人,瘟疫和死亡往往都从这里蔓延出去。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伦敦这样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帝国中心城市也自有其肮脏龃龉之处,就连女王都无法改变,他更是无能为力。 他艰难地试图行走在隧道里,连落脚都需要十分的小心,不然就会踩到旁边的流浪者,更何况他几乎是两眼摸黑,几次都险些被绊倒。 “唉,”他听到安琪拉充满了幸灾乐祸意味的叹息,然后感觉到冰凉的手指牵上了他的,“探长,就连眼前的黑暗您都无法看清,又怎么能够指望去驱散他们呢?” 对于这种嘲讽十足的话语,他只说了一句—— “我看得见你。” 安琪拉啧了一声,没有出声,安静地牵着他,视黑暗于无物,完美避开了所有障碍,然后在尽头停了下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赫尔曼鼻翼微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儿。很浓郁的腥气。 这里发生过命案,而且此刻正在发生。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枪,将安琪拉揽到身后,无声地吸了口气,然后推开了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门后是一幅堪比地狱的景象——好几位穿着暴露的女性被绑缚着双手吊挂在横梁上,她们的咽喉,脊背,手腕等部位都被开了几个小口子,鲜血不断沿着曼妙的躯体流了下去,滴在下面的池子里。她们还活着,或者说没有尽数死去,只能忍受着血渐渐被放光的无尽痛苦—— 而在池边,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不时伸手去搅动,似乎在试探浓度和用量,每当他从血池里收回手,就会舔光指头上的鲜血,吮吸得滋滋作响,仿佛那是什么难得的美味。他身上没有半点污浊血迹,干净得格格不入,温和端正的脸庞几乎在昏暗的室内里发着光,极明和极暗色彩之间的碰撞让他充满了某种堕落感的吸引力。 那个被血浇灌的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似乎下一刻就会挣扎着破血而出。 赫尔曼呼吸一窒,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时,几乎要脱口而出—— 威廉·伯克利?那个法医助手?! “咦?”对方也注意到了这些不速之客,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赫尔曼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他身后被保护着的女人身上,露出一个玩味的,充满了恶劣和怨毒的微笑,用尖细阴柔完全不似他本人的声音,低低开口了—— “你居然敢来这里……还带着这个小家伙……” “你是嫌弃活得太长了吗?”他吮光指尖最后一丝血迹,歪着头,似乎感到很不解,又有一丝隐秘的恶意,“还是……想要和我们共享你这份美味的食粮?” 赫尔曼一愣,就听见安琪拉缓缓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对年轻人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老朋友们。” “你们还是这么的……软弱,恶心,粗鄙,而且失礼。” 她指了指那个血池,语气轻快,“亲爱的格林,那就是我们一直想找的人……向亚伯罕——噢,我的意思是:向部分……亚伯罕问好。” 咕噜。 血池剧烈翻滚。接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披着猩红碎肉的人形东西从里面缓缓冒了出来。腥气汹涌而来令人作呕。 安琪拉摇了摇头,目光充满嫌恶,“太失礼了……为了获得一个真实的躯体,瞧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将一个充满了神圣感的仪式弄得比屠宰场还不如。” “呵……” 一个模糊而嘶哑的声音,接着,赫尔曼就看到那个完全是由血,碎肉和白骨组成的怪物淅淅沥沥地滴落着红白色的块状物体,头部隐隐形成了两只眼睛,以及黑洞洞的嘴巴,没有鼻子—— “好久不见了……” 那个怪物发出一声叹息。 “我的……领主大人。” 78.8 领主……大人? 赫尔曼倏然转头, 盯着安琪拉的背影,抿紧嘴唇。 在人类的认知里,能够被称之为“领主”的地下生物, 实在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为人所谈之色变的存在, 他们是除了魔王外最强大最可怕的深渊产物,拥有的力量是人类想都不敢想的,寿命近乎无限,独据一方领土。 而现在,这个由碎肉和脓血组成的怪物告诉他,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恶魔领主? 可是领主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疯人院所困住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力量连普通人都不如?在他遇见她之前,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对食物感到厌倦,”戴着威廉·伯克利壳子的玛伊雅弥用尖细的声音轻轻开口, “可是亲爱的, 即便如此,你的耐心依然出乎我的意料……啧,让我想想,用人类的时间计算,你待在那儿多久了?……五十年?” 他捂着嘴嘻嘻轻笑, “我都开始好奇这个小姑娘究竟有多么美味了,让你这样的魔鬼都心甘情愿地被囚禁, 只为得到她那完全被奉献的灵魂。” 赫尔曼瞳孔微缩。五十年?难怪他根本查不到“安琪拉·伍德”的任何资料, 原来“她”已经失踪了五十年! 安琪拉轻声叹息, 似乎也回想起了某种美妙的滋味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露出遗憾的神色,“你知道的,我的口味……一向与众不同。” 而最优秀的狩猎者,通常都具备独特的审美,以及无与伦比的耐心。 对于她这样的恶魔而言,用五十年的时光换来一个心甘情愿奉献自我的纯净美味,是非常划算的事情。更何况,在那五十年里,她过得并不枯燥,总有人会主动送上乐子以及一顿暂时可以安抚她饥饿的野食。 “噢是的,你的口味……”玛伊雅弥啧了一声,“不得不说你的眼光向来都很不错,不然也不会把他带到我们身边。” 他鼻子动了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那股香味……令人难以自拔。” 安琪拉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所以……”玛伊雅弥嘴唇上扬,那双眼睛隐隐有红光浮动,“你又为什么会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来呢?” “我记得……你可不是一个喜欢分享的家伙。” 对方一直没有用敬语——他们在深渊的地位相差并不算悬殊,加上玛伊雅弥特殊的能力,很多恶魔即使看不起她也通常不会主动去得罪她,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需要用到她呢?为了她这点不可或缺的能力,他们一般不会介意一点小小的失礼。 “well,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办事而已,”安琪拉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可没想到你们会弄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赫尔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安琪拉,手缓缓摸向口袋。 “稍安勿躁,小家伙,”玛伊雅弥显然发现了他的举动,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也许你们人类对我们有些误会,比如……” “我们啊,可不是一把枪就能解决的脆弱生物。” 赫尔曼手一僵,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安琪拉,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你把我引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分享食物来讨好对方,成为他们的同盟? 反正对于她这样的生物而言,他也只不过是食物而已,没了这一个总能找到下一个。 她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跟随她来到了这里。这个看上去无比愚蠢的决定。 “噢赫尔曼,”安琪拉转过身,昏暗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蜜黄色的眼睛幽暗迷人,温柔与冷酷并存,深情地凝视着他,“我只不过是遵照您的要求做而已,怎么能够怀疑我对您的忠诚呢?——我可是深渊里,被称为脾性最温和最好相处的伙伴啊。” “呵……”那团不断滴落着红白粘稠物体的怪物发出一声模糊的冷笑,“我亲爱的领主……你不断拖延着时间,有什么意义呢?你和那个人类女孩的契约依然有效,如今也只不过是被困在腐朽躯壳里的废物而已,居然敢和一个卑微的人类来到我这里,看来人间的生活已经磨平了你的棱角,你变得和他们一样感性而愚蠢。” 玛伊雅弥歪着头注视他们,脸上带着僵硬而诡异的微笑,“就是呀,亚伯罕,你瞧,我们的领主把这个美味的食物带到我们面前来,如果她要求和我们一同分享,我们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吃掉她们呢?” 她们? 赫尔曼一惊,忽然想起几个流传甚广的民间恐怖故事,充斥了阴森贪婪和欲-望,而听过这些故事的人们都知道,恶魔就诞生于极致的黑暗阴影之中,她们秉性冷酷狡猾,为了生存斗争甚至会吞噬同类来壮大自己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他看着安琪拉的背影,倒并未感到多么恐惧,只是很迷惑:她一定是知道这些的,她作为深渊生物对此再明白不过,可为什么又会带着他来赴死呢? ……不。不对劲。 亚伯罕身周的血池翻滚愈发剧烈,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仿佛身处地狱岩浆之中,温度高到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他听见那个怪物模糊不清地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开口了—— “相比一个人类……也许领主大人更能填饱我的胃口……” “我也是,”玛伊雅弥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口腔里开始分泌出液体,脸色变得贪婪起来,“亚伯罕,记得分我一点儿……我可是好久好久都没吃到这么高级的食物了……” 赫尔曼全身绷紧,攥住安琪拉的手腕就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可他刚刚侧过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就愣住了。 方才他们经过的地方,此时密密麻麻地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所堵住,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还奄奄一息躺在通道两旁的流浪汉和濒临死亡的病患。此刻他们全都站在出口处,脸上带着苍白和麻木,眼睛黯淡无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个,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黑压压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赫尔曼轻轻吸了一口冷气,倏然明白过来——难怪他们会把巢穴筑在这里,原来他们早就被附体了!他们无疑是自寻死路! “啧,”安琪拉看着眼前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虽然打破规则跑到上界来会削弱力量,可是你们的品味还是如此之低,瞧瞧这群乌合之众,他们能干些什么?” 赫尔曼很想告诉她别再讲了,难道她看不见她口里所谓的“乌合之众”眼睛都变成恐怖的红色了么? 她在激怒他们——赫尔曼转念一想似乎有点明白了——可为什么呢?这样做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的枪里只有6发子弹,而这些人目测超过五十个。 “对我们而言,他们的确只是一群可爱的小家伙,”玛伊雅弥兴奋地笑了,“可是对现在的你来说……大概是很棘手的大麻烦?” 亚伯罕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些厌恶和鄙视:这个生来被赋予了“弥漫”力量的堕天使是九个堕落者里最弱小的一位,可生性贪婪而且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惯常被所有同伴所瞧不起,如果他还需要她的力量,而且即便吞噬了她也得不到多大好处,他是不会选择她作为同伴的,她的力量和不安分注定容易引来很多麻烦。 他早就对安琪拉的能力垂涎三尺,却一直在人间找不到她的踪迹。好不容易发现了她感兴趣的食物,用这个食物引出了她的注意力,这个向来喜欢捧高踩低的谎言堕天使却一再说服他慢些动手,她喜欢玩猫捉老鼠那样无聊的游戏,喜欢看着以往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同类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厌恶她这毫无意义的行为,可现在他还需要她,时机未成熟,他还不能与她分道扬镳。 亚伯罕在深渊里是一位声名远扬的大恶魔,即使不如眼前的这位,但也足够震慑一方。他是高阶位的堕天使,秉性里还带着曾身为神使的自视清高,厌恶一切弱小肮脏的存在,自然也瞧不起玛伊雅弥利用这些小恶魔占据人类躯壳来达到目的的举动——可撕破结界耗费了他大量能量,他花费许多心思才勉强铸造起了一副能够在上界行走的血肉之躯,只能暂时按捺下嫌恶,看着她耍弄那些在他眼里不入流的手段。 玛伊雅弥也许现在占了上风,可亚伯罕作为存在已久的堕天使,他自然比她更清楚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传言里她性格温和,从不轻易与同类交恶,而且口味极其特别,她喜欢寻找那些极度纯净平和或者极度肮脏丑恶的灵魂,而且向来不吝于用她的力量花费诸多时间在猎物身上,她挑剔而且富有耐心,会在完全得到猎物后剥夺完整心甘情愿的灵魂,她觉得那样的食物才是最美味的最有意义的。 这样看来,她似乎是同类里相当好相处的一个呢……呵,唯有和她同一时期诞生的深渊生物才清楚,这个家伙,才是所有恶魔里,最可怕的一个。和她相比,他们也只不过是个外来者而已。 这样的家伙受美味食物的引诱而被困在一具躯壳里他并不惊讶。可他不会因此而小看对方——他从没有听说过她会和同类分享食物,她是恶魔里最合群的一个,但没有摸得透她。她带着自己的猎物来找他们,这件事本身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所以他想尽早吞噬了她,趁她还未被完全释放。 于是他默认了玛伊雅弥幼稚的行为。他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这具血肉之躯。 一旦成功了……在这个世间,就再无他不敢去的地方,再无他不敢吃掉的对手。 “噢!”安琪拉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凑过来抱住了赫尔曼的胳膊,朝他眨了眨眼睛,“请务必保护好我呀,亲爱的探长,我可打不过这群粗鲁的家伙。” “……”赫尔曼看了她一眼,虽然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但还是依言将她揽到了身后,看着逐渐靠近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枪—— 砰砰砰砰砰。 三声过后,所有人都是一愣。黑压压的人群倏然惨叫着后退——他没有朝他们开-枪,而是举高手朝头顶射去:那里是这个地下为数不多的通风口,也是唯一和地面相连接的地方,年代太久无人修理,从这里通过的水管被腐蚀得厉害,遭遇连续几枪打击后轻易被射穿了,几丝正午的阳光落了下来,像一道不可跨越的分界线一样将那群阴暗的生物隔离在了光幕的后面。 “bravo!”安琪拉赞叹。不过很快又挑了挑眉:她好像没有告诉过他,低阶的恶魔附身后也害怕剧烈阳光? 还剩一刻子弹。赫尔曼面色不变,指向亚伯罕他们,手指稳得没有丝毫颤抖,“我知道人类的武器也许无法杀死你们……但一时半会让你们的躯壳失去行动力,我想我可以做到。” 噢,这个她倒是告诉过他。啧,狡猾的家伙。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玛伊雅弥,他没有选择亚伯罕作为第一目标,他猜得到对方现在的容身之所并非是一把枪可以伤害得了的,他却可以打伤威廉·伯克利的身体——既然恶魔找上了他,那么证明这个年轻人也并非善茬。 可惜的是在安琪拉表现出对威廉·伯克利兴趣的时候,他的精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以至于酿成如此惨祸。她试图提醒过他,而他没听。 玛伊雅弥神色微变,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有些迷茫起来,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瞳孔一缩,清醒了过来,慌乱地站起身,连忙对他摆手,“别开-枪!我、我是威廉——别伤害我,求您了!——” 赫尔曼并不动容,手指沉稳地扣下扳机—— 砰。 年轻人的膝盖处溅起血花,他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捂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呻-吟,泪流满面。 最后一颗子弹用完了,赫尔曼抱紧她,神色沉静,“走!” 他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跑了出去,身后黑暗里的生物们蠢蠢欲动,却碍于光线不敢冲出去,直勾勾地盯着赫尔曼和他怀里的人,神色贪婪极了。 安琪拉被高大的男人几乎全部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双蜜黄色的眼睛看向那里,微微一弯,朝他们意味深长地笑。 眼看着猎物被放走,亚伯罕倒是没有多少愤怒,他原本就不指望一次解决了对方。他只是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人,发出模糊的,轻蔑的声音。 “废物。” 年轻人倏然抬起头,一双眼睛是可怖的血红。 “多久没有人让我这样流血过了……”他喘着气,神色狰狞,“赫尔曼·格林……一个人类……他居然敢——” “停止你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小把戏,”亚伯罕重新沉入了血池里,只留下一句话,“再多给我找一些补给来。不然……我不介意在吞了她之前,先吃掉你。” 玛伊雅弥浑身一震,她咬牙切齿地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阴森地看了血池一眼,痛恨人类脆弱的躯体,却又没有能力可以向亚伯罕那样得到属于自己的身体,不得不如藤蔓寄生在强大的同类身上只为了汲取一点点他们剩下的食物来获取力量,还得时刻忍受来自他们的威胁和恐惧……她快要受够了! 她要吃掉她……只有完全吃掉了她,她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强大,不再被所有同类所轻视! 她看着安琪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尽头,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她早就厌倦了吸附在别人身上的日子……也许这一次,她该主动一些才对。 从地下通道里跑了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赫尔曼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向安琪拉,问道,“你怎么样?” 安琪拉被他放了下来,留恋地朝他胸膛转了一圈,摊了摊手,“我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赫尔曼眯了眯眼睛,“既然如此,伍德小姐,也许您就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才不会相信她会愚蠢到自投死路。她似乎笃定他能毫发无损地从那里出来。她在试探他和那些恶魔。 “嗯……”安琪拉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好,既然您想知道,我当然会告诉您——” “在我们那里,她一直都是个不安分的同类,现在看来即使到了地面上来,她也没有什么进步。” 赫尔曼眼睛如鹰一样盯着她。 安琪拉缓缓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不得不说,您这番英雄救美,做得很成功。” “您瞧,她被激怒了。” “而谎言天使一旦失去了理智,也就失去了她最珍贵的能力。” 安琪拉苍白细长的手指蜘蛛一般攀爬上他的面颊,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如蜜般流淌如他的耳朵,让他所有神经都为之战栗,“——我诚挚地邀请您和我一同度过今晚这个不眠之夜,”她说,“会有一个大大的惊喜……我保证。” 79.9 1859年, 伦敦,深夜, 公寓里。 赫尔曼笔直端坐在沙发上, 穿着整齐, 神情肃穆。 今晚的夜色格外明亮, 可以清晰勾勒出倚靠在窗边的曼妙身影。她的姿态慵懒, 散漫,颓废,像极了喝醉酒的诗人。浓密的浅棕色长卷发蓬松地搭在肩膀上,她正对着月光,微微闭着眼, 睫毛安静地垂落, 侧脸被镀上一层昏黄暧昧的光晕, 看上去仿佛是古旧油画里的女郎,有着一种天生的优雅着的堕落感。 他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已经过了十二点, 依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赫尔曼不骄不躁, 目光落在安琪拉身上,带着思考。说实话, 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通常都是在案发现场或者是在案发现场的路上。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喜欢主动开口的人。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相处模式就是他直言询问, 她拐着弯儿回答, 她出难题, 而他负责解决难题。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与她无言咫尺相对。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却和凶案无关,而这会引起她的警惕。于是赫尔曼沉思了半晌,选择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她会回答的疑问—— “真正的安琪拉·伍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侧过脸,眼睛微微弯起,“唔……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形容呢?” “——是的,她很美味……”恶魔眯起眼睛,蜜黄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有种通透奇异的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是个孤儿,出生起就失去了眼睛,不过我想正因为她是盲女,才会看不见世间如此丑恶,保持着令人不可思议的纯净心灵——” 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不太愉悦的表情,“照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安琪拉·伍德,是个难得的大善之人。啧,你懂的,我虽然对这样的灵魂情有独钟,可这也意味着我根本无法因为金钱,权利,爱情这些无聊的东西而引诱她……她根本对这些不在乎,她甚至宁愿在街头卖花为生,一顿只吃一个黑面包,也不愿意成为一个满肚子流油富商的情妇,过上你们眼里更富足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可我不愿意放弃这样的……唔,美味。没有办法,我只好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她有一个很疼爱她的老妇人,生着重病。于是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和我签订契约,我可以立刻让老妇人变得健康起来——” 她的笑容甜美而诡异。当然了,恶魔口中的“健康”和人类所理解的意义有所不同。只要能走能跑能说话,至于有没有思想,是否会成为行尸走肉,这可就不是他们会关心的问题。 “可惜,她没有上当。” 她苦恼地撑着脸颊,抱怨道,“您瞧,这就是我为什么既痛恨又喜爱你们这种人……你们太聪明,以至于很难受到欲-望上的诱惑——就像我亲爱的安琪拉,她认为如果老妇人最后能够得到平静地死亡也不失为一种恩赐与救赎,她不愿意疼爱她的长者继续在这个世上受苦——她拒绝了我的条件。” “见鬼的恩赐,见鬼的救赎,”她忿忿道,“天上那个家伙才不会对你们降下神光,即使你们全部灭绝了也许他都不会多看一眼……噢是的,他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创造神。” “和他相比,我们可显得有人情味儿多了。”她摊了摊手,“所以,没办法啦,为了得到她,我只好不停换着躯壳,摄入那些寡淡无味的连食物都称不上的垃圾,只为接近她,更了解她……不得不说,我做这样的选择非常正确。” “我发现了她的弱点。您一定会对此而感到惊奇。” 她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赞叹的神色,她很少对人类这种生物有如此高的评价,“她发现我了……您能想象吗?——我是指,真正的我,即使她根本看不见我。” “可她居然真的‘看’到了我。” “她甚至喊出了你们为我取的名字。” “这可真……令人惊喜——我遇见过这么多人,她是第一个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类。” “我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又一个上帝的阴谋,仅为我量身定做的糖衣毒药。” 她叹了口气,“可我根本没法拒绝她,您明白吗?即使她是毒药,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和其他那些平平无奇的人相比,她的愿望简直令我惊奇……惊奇到可笑。”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愿意把这具年轻美丽的躯壳和她那举世罕见的灵魂完整地交给我……只为了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我再也不能对任何一个人‘下手’。” “您瞧,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一个能够目睹疼爱自己的亲人在身边痛苦死去不愿意伸出援手的姑娘,却为了整个人类而心甘情愿地奉献身体灵魂,将我囚禁五十年。” 她笑了笑,神情很奇异,“她说她第一次‘看’见我就记住了我的气味,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什么面目,她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我……啧,您说,这么独特的人,我怎么能够放过她呢?” 她耸了耸肩,“好,五十年就五十年。对我们而言,这个交易其实很划算。”更别提,即使她不会主动出手,也总有一些蠢蠢欲动的食物会因此而找上她。 吃掉了她,那样的美味……足够她在接下来的三十年内都不会再感到饥饿。她暂时喂饱了她。 只可惜人类似乎很瞧不上女性,她们明明孕育了整个种族,地位却一直堪忧。如果安琪拉·伍德是一个健康强壮的男人,以她的悟性和天赋,她大概最终会成为最接近神的那个人。 庆幸她及时发现了她,尚在她弱小得不堪一击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之后很多年,我就再也没遇到过她那样让我不顾一切的人了。” 寡淡,乏味,无聊,味同嚼蜡……在她之后,就全都是这样的令人难以提起胃口的家伙。她简直是养刁了她的口味。 赫尔曼下颔紧绷,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在她用这样的语调说出这番话后,他仍然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心悸,庆幸的心悸。他紧紧盯着窗边的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微哑—— “那么贝德莱姆的院长呢?”他问,不放过她面上丝毫变化,“他又是谁?”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隐约发现了那位老人身上的不对劲,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仍然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待了二十年。 提起这个人,安琪拉有一瞬间的迷茫,她似乎是回想了片刻,露出恍然的神色,“噢……他啊……唔……他是一个称职的守护者,以及一个不错的玩具。” 没等赫尔曼继续问下去,安琪拉就主动开口,兴致勃勃地告诉他,“您知道吗,其实在我吃掉她二十年后,我又感到了饥饿,可是没办法,谁让我是一个忠诚可以信赖的伙伴呢?……我尽量遵守着承诺安安心心地待在那儿……唉,可您明白的,那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很少能有人来陪我玩儿,虽然后来来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可他们不久后都变得都残缺不全,让我胃口全失……” 这世界只是一个大疯人院,没那么疯的人被比他们更疯的人锁在这里。她觉得这些人其实都很有意思,其中不乏在某个领域可以大展天赋的天才人物,她十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被人送到了贝德莱姆关起来。她遇到过几个特别有趣的人类,可惜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医生的“治疗”后都丧失了令她感兴趣的部分,她喜欢完整无缺的食物,而他们无法及格。 院长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 他不是被法官判定被“疯子”强制送进来的。他是自愿来到贝德莱姆的。而且他的身份令她一度很感兴趣。 “他是一个矛盾重重,但不乏魅力的小伙子,”安琪拉这么形容他,“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职业,牧师?主教?不不不……更准确而言,驱魔人?” 她回想了一下,“似乎……他还是其中比较出色的一个,我记得当年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驱魔人?赫尔曼微微一愣。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职业,虽然不隶属于教廷,却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通常有着坚定的信仰,强健的身手以及对魔鬼憎恶无比的情绪。成为一个合格的驱魔人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和无比严酷的训练,他们享有很高的殊荣以及众多神之教徒的资助,一生都在与魔鬼和邪恶生物斗争,以至于最后几乎所有驱魔人都不能寿终正寝。而且因为这种职业特殊性,他们通常都不会成家,甚至留下后代,往往都是孤独一生。 “可他居然暗地里娶了一个渔女为妻,还生了一个儿子。”安琪拉兴致勃勃,“这简直就是给他的仇敌留下把柄,您觉得呢?” 当然。赫尔曼心里这么回答。驱魔人的敌人可不仅仅是无形的生物,即使是天使,也有被诱惑而堕落的一方。更别提内心充满了欲-望的人。 果不其然,那位著名的驱魔人被一位受贿的主教所出卖,他眼睁睁目睹他妻儿惨死,尸体被低阶恶魔啃噬干净。那一刻,曾经无比坚持的信仰轰然崩塌,他亲手焚化埋葬了亲人的遗躯,用了五年时间将和主教做交易的那位恶魔打下深渊,揭露了主教的**和罪恶。最终,孑然一身的他无处可去,无人收留,他来到了贝德莱姆。 他从那个恶魔口中听说了一个消息:一位深渊领主穿过结界悄声无息地来到了地面上,和一个人类女孩签订了契约,被困在了血肉之躯里。即便如此,也没有多少大恶魔敢去打扰她,对那一位的了解显然这些深渊生物知道得更多,在他们出生之前她就已然存在了很久,她拥有的力量让人难以想象。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谁也不敢去招惹她。 可他早就一无所有,无所畏惧。他知道恶魔都是极其狡猾而且不安分的生物,别说五十年,他们肯乖乖待在人类躯壳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年,除非她别有阴谋。他费尽心思打听到了她的消息,然后来到贝德莱姆,决定亲自镇守她。 那个挂在门上的全银十字架,经历了圣水和几代驱魔人血液的洗礼,独具威力。 而他则成为了臭名昭著的疯人院的院长,以后半生的代价来为曾经的年少轻狂赎罪。 为了不让魔鬼走出一步,他甚至和她做了交易,亲自加固了安琪拉的契约,确保她完全被禁锢在人类的躯壳里无法逃出。 “他带给了我很多乐子,”她这么说着,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他不敢到最后把灵魂交给我,怕我失去耐心挣脱出去。于是他每一年让我吞噬一部分灵魂,吊着我的胃口……啧,虽然他和我的女孩相比差得远,可在碰到下一个美味之前,尚能作为饭前甜点来饱饱肚子。” 她微笑着看向赫尔曼,“所以在看到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终于能够暂时休息一会儿了。” 他一眼就瞧了出来,赫尔曼·格林会是下一个她感兴趣的食物。在此之前他就对他做过了多方调查,并且坚信这个年轻人会得到恶魔的青睐,即使这种殊荣谁都不想要。 而恶魔,只要看上了她钟爱的食物,就会暂时变得温顺安分下去。换一种说法,他想要赫尔曼以身饲魔,将她继续困守下去。 作为驱魔人,他亲自见证过当魔鬼被释放后能够造成多么可怕的惨剧,他决不能容忍这种事第二次发生。 他签订了无责任协议,任由赫尔曼将她带走。而就在当晚,她就去收走了最后一丝美味,赐予他永恒的平静。 “为什么他不亲自将你送入深渊?”赫尔曼问,平静无波。 安琪拉倏然笑了,“噢亲爱的,你这样的语气会令我伤心的,瞧瞧你,明明如此喜爱着我,却总如此冷酷无情——”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好好,”见对方根本不动容,安琪拉悻悻地点了点鼻子,撇撇嘴,“你知道的,探长先生,一旦人类从那样狂热而愚昧的信仰崇拜里脱身后,往往能够发现更为广阔的天地,他看到了更多……比如,有一些顽皮的家伙,打破了界限,顺着空间缺口爬到了地面上来。” “而人类,无法杀死恶魔。” 她看上去很幸灾乐祸,“您也直到现在的教廷是个什么模样,就像一个从根部开始腐烂的苹果。你们永远忙着和自己人争斗,从这方面来说,其实你们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又有多少人愿意真的相信‘恶魔’的存在呢?即使他亲眼目睹,到了最后也多半会自欺欺人。我想您对此应该再了解不过了。” “他啊,是一个不再指望上帝救赎的聪明人,”安琪拉眯起眼,“而人间,永远无法容纳两个大恶魔并存。总有一个会成为人间主宰,而另一个沦为被消化后的废料渣滓。” “他想借我的手,来拯救你们呢。” “不得不说,我还真的不想拒绝他这个合理的要求呢。” “毕竟,安琪拉那样的极品举世难寻,百年不得一见,能够吃掉一个已经是大大的幸运。而在此之前,相比一些寡淡乏味的餐前来说,我的同类……也许更加营养丰富呢。”她舔了舔嘴唇。 赫尔曼沉默半晌,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些消息,逐渐把它们理会清楚。直到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用一种带着不解和迷茫的语调。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会赢,而不是他们?” “他,”安琪拉着重强调着字眼,“不是他们。” 赫尔曼一顿,似乎明白了她想说写什么,浑身绷紧,“你——” 咚咚咚。 深夜,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啊~”安琪拉笑弯了眼睛,“正好说到了她呢,探长先生,别紧张,我想,我们大概又多了一位盟友呢。” 赫尔曼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握紧枪,顿了几秒,站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伫立着。 他抬起头,一双微笑的红色眼睛。 “晚上好,”他说,语气轻快,“……亲爱的格林。” 80.10 门外站着的是威廉·伯克利——或者更准确来说,玛伊雅弥。 他似乎仍然有些行动不便, 但面上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似乎那一枪对他而言不足为惧。 在赫尔曼有所行动之前,对方抢先开口了。 “噢别紧张探长, ”他压低了声音,“我这次来, 可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不然,我就不会来敲门了, 对吗?” 赫尔曼眯起眼,丝毫不为所动,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心脏, “你来做什么?” 哒哒。轻盈得仿佛在跳舞的脚步声。安琪拉慢吞吞地走到他身后, 伸出双手,几乎是从身后虚虚环住了他的腰, 冰凉指尖如蛇一样攀爬上他握枪的手指,然后缓缓用力, 用一种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道,迫使他放下了枪,她轻柔甜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亲爱的, 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呢?也许, 会有其他收获呢?” 见鬼的心平气和。赫尔曼在心里想着, 一个堕天使, 一个恶魔领主, 一个普通人类,他能拒绝这个要求吗?当然不。 说实话,他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想搞什么鬼,前一天还不共戴天想致对方于死地的仇敌如今却对彼此露出微笑仿佛至交好友,他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环节吗? 赫尔曼收好枪,转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安琪拉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眨了眨眼睛。 “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你也会对人类如此温顺的一天。”坐在沙发上,玛伊雅弥似笑非笑地开口,“就像一头被驯养的野兽。” 她说话向来不太好听,安琪拉习以为常,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谁让我深深地爱着他呢?可惜他心如磐石,我看离那一天还远着呢。” 赫尔曼意味不明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玛伊雅弥在二人之间打量了一圈,神色有些奇异,“他的确闻着还不错,可这样的人并不少,他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你,让你在尝试过她那样的美味后,会对他感兴趣?” 安琪拉浑身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地半靠在沙发上,撑着脸颊,半眯着眼睛,唇角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许现在还不是,可以后你就会明白他迷人的地方在哪里……” 爱情,她很擅长,但她更擅长的失去和求而不得,它们都是世界上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情感。 “就像你,独独爱和别人争抢食物,”安琪拉拖长了声音,“可爱的小威廉,他原本能成长为一个强大而迷人的灵魂,只不过因为我对他产生了一点点兴趣,你就迫不及待地占有了他,如今全然失去了那份鲜嫩的滋味,啧,实在可惜。” 玛伊雅弥脸有点僵硬,“行了,这次来我不是想说这个,既然你标记了他,我自然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想法。” 安琪拉瞥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了这句话。 赫尔曼自然是不信的,恶魔这样滋生于黑暗和欲-望中的生物,内心底充斥的都是种种负面情绪,他们绝不会相信爱和救赎,也不会轻易原谅。 他相信,如果不是旁边坐着一位更深不可测的家伙,并且已经对他宣誓主权,玛伊雅弥绝不会简简单单就这么翻篇过去,他瞧得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她自然也一清二楚。 联想到在逃出通道后安琪拉说出的那番话,他隐隐猜到了对方来这里的意图。 果然,玛伊雅弥开口了。 “不如我们来合作,”年轻人用微笑掩盖了所有其余情绪,他的表情非常诚挚,配上那副温和端正的面容,具备了一种奇异的可信力,“您瞧,和亚伯罕那样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家伙相比,您明显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您的名声和力量都足够有说服力,而且您来到这里的时间可比他早多了,一定更了解人类的弱点?” 他自信地笑了,“我可不信您待在这里这么久只是为了一个食物,您可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您一定有着更长远的计划?不瞒您说,亚伯罕那个家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趁结界变得薄弱的时候撕裂空间来到上界,可最后居然是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这难道不可笑吗?我们以人类为食,他却妄想拼凑一个血肉之躯然后和一个食物相守在一起,他简直被冲昏了头脑——我们计划了这么多,甚至引来了那些恶心的布道者的注意,终于有了机会离开那个地方,他却被一个人类缠住了脚步……我不齿有这样的同类为伍。” 安琪拉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亚伯罕的坏话,挑了挑眉,思考:人类女孩儿?不不不,亚伯罕虽然暴躁而无能成不了大器,可他也绝不会因为在恶魔眼中只是食物的人类而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听说他的妹妹瑰洱在很多年前陷入沉睡后再也没有醒来,他一直在寻找妹妹的意识游荡去了哪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那个所谓的人类女孩儿,也只不过是个失去了记忆的挡箭牌而已。 亚伯罕的力量其实不足为据,只要意志坚定的人都不会陷入他的扭曲空间里。可如果加上了瑰洱……一旦他们相认并且觉醒,整个人间都会永远地消失在他们制造的虚幻梦境里。 而人间中,也包括千辛万苦爬到地面上的恶魔。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有趣。安琪拉抚摸着嘴唇笑了,她看向玛伊雅弥,蜜黄色的眼睛在夜色下折射出通透的光,仿佛盯住了猎物的蛇,让年轻人倏然住嘴,冷意沿着脊背蹿上脑海,“……既然如此,”安琪拉的微笑甜美如蜜,“我从来不会拒绝诚心和我做交易的人。那么你说说,亚伯罕喜爱的那位小甜心,她又是谁呢?” “我……”玛伊雅弥有些犹豫,这可以算作她的底牌之一了。 “告诉我,亲爱的,”安琪拉目光深邃迷人,红唇充满了蛊惑,“不然,我怎么敢相信你所谓的合作是不是出于真心呢?” “要知道,一旦你踏进了这个门,你就永远成为了他的死敌,而恶魔从不原谅背叛。” “除了我,谁又能收留你,保护你呢?” 赫尔曼看着她,目不转睛。 瞧,这就是她的力量。她能够轻易诱惑所有接近她的人,然后将他们利用个彻底,接着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消失在他们的人生轨迹里,一干二净。 他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奇异笑意,一闪而过。 “好,”玛伊雅弥吸了口气,既然都是与虎谋皮,她当然要选目前为止更有前途的那个。下定决心,他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艾米丽·罗斯。” 安琪拉点了点嘴唇,微笑,“很好。那么,亲爱的,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一具身体,”玛伊雅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已经厌倦了不断更换着人类的躯壳,他们总是很快就会腐烂发臭,不复曾经的美貌,我想要一具属于我的,不受规则限定的血肉之躯,就像亚伯罕现在做的那样——” 只要有了一具血肉铸成的躯体,规则的力量就会削减至近乎无,她再谨慎小心一些,不被那些多管闲事的布道者发现,那么她就再也不用时刻担心受到深渊意志的牵引,回到那个暗无天日充斥了永无止境的吞噬和斗争的地方去。 安琪拉忍不住笑了。 “你很贪婪,亲爱的,”安琪拉说,“……不过,我答应你——一具……你喜欢的身体。” 她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那种近乎得逞的狡猾微笑出现在她的面颊上,瞬间让玛伊雅弥提高了警惕,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接下来,交给你了,探长先生。” 玛伊雅弥立刻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着楼上忽然冲下来几位穿着黑色袍子的人,毫不犹豫地朝她亮出了胸前的纯银十字架—— 玛伊雅弥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捂着眼睛连连后退几步,立刻被对方抓住,扭着肩膀面朝十字架,她神色痛苦不堪,而对方毫不犹豫地卸下了她的四肢,令她根本无力反抗。 “你、你居然和他们狼狈为奸——!”她断断续续地痛喊着,被迫喝下圣水,剧烈的灼痛炙烤着她的喉咙,玛伊雅弥睁开眼,血红色的眼睛狰狞无比,瞪着他,“你会受到惩罚的!最可怕的惩罚——!” “你不是想要一具身体吗?”安琪拉回答她,“我觉得……现在的这具,就非常适合你。” 而你,别想从你选择的躯壳里挣脱。 她的确喜欢做交易,可她也说过,恶魔,决不原谅背叛。她会背叛亚伯罕,以后也会背叛她。 有些人总自以为聪明,可她太过贪婪,学不会满足,到最后只能因为这份贪婪葬送自己。 早在十字架被亮出来的前一刻,赫尔曼就迅速转身将安琪拉抱在了怀里,捂住了她的眼睛,任由驱魔人制服了玛伊雅弥,将她打晕后带出了家门。 剩下为首的驱魔人站在客厅里,他全身都被黑色的袍子裹住,只露出鼻子上面的部分,一双又深又沉的眼睛看着他们,沉默了半晌,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想……那位小姐,也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安琪拉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视野一片漆黑。她感受到温热的胸膛微微一僵,嘴角悄然上扬。 赫尔曼下颔收紧,“我认为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她只是为了引出玛伊雅弥,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抱歉,格林先生,”对方毫不容情,冷冰冰地回答,“我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魔鬼,即使您的父亲是议员。而我相信他一定会对我的处理方式报以十分的支持和赞扬。” 他看着探长和那个女人亲密相拥,神色愈发冷漠,“也许您现在会因为一时受到诱惑而有所心软,但如果您看到了她的真面目,那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您会庆幸现在的选择无比正确。”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轻轻放开了她,低头,迎上对方抬起的蜜黄色眼睛,抿了抿嘴唇,声音很低,“……抱歉。” 安琪拉倏然露出一个甜美天真的笑容,“我原谅你,亲爱的格林。” “别害怕,”她踮起脚,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轻轻亲吻他温热抿起的嘴唇,然后微微后退,笑容靡丽一如盛开的黑色大丽花,“……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她离开他的怀抱,乖巧温顺地走到了驱魔人身旁。对方眼里露出一丝诧异,很快又重新变得冷漠,拿出一种看不出材料的特质长绳,困住她的手,正准备将她带走,忽然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神色不明的赫尔曼,哑声开口,“……一同走,探长。” “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模样吗?” 赫尔曼看了安琪拉一眼,迈步跟了上去,第一件事却是解开了她的绳子,然后对皱眉的驱魔人说道,“我在这里,她不会逃跑。”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最好如此。” 81.11 这是一个四面都可以被光所照到的房间。 四面墙壁都有一扇大大的窗户, 晨光可以肆无忌惮地照射进来,点亮了屋内的一切光景。可这却不是一个寻常的房间——在空旷的地面中央深深地凹陷下去, 挖出了一个四五平方米的水牢, 里面放置着手臂粗的锁链。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成年人大小的银色十字架, 在淡薄的熹微下隐约有光华流动——很显然这个房间是为某些生物特别打造的,而人们一直相信水和血都是一种神奇的媒介, 可以通过它们和更高一级的神灵产生对话。 而此刻房间里, 站了三位穿着黑袍子的人, 他们将昏迷的年轻人放到中间的水牢里, 用铁链牢牢锁住,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方寸之地。对于随即进来的赫尔曼·格林与身后的年轻女子, 为首的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对方立刻走过去,对赫尔曼开口道, “我们需要把她锁起来, 请让开, 格林探长。” “这样真的有必要?”赫尔曼眉头微皱。 驱魔人的首领侧头看着他, 目光慢慢移到了他身后的女人脸上, 见对方即使面朝十字架也保持着甜美迷人的微笑,不由得疑惑地眯了眯眼, 沉默半晌,还是决定按规矩办事, 开口道, “马上就要开始驱魔仪式了, 探长,”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如果不想我们和这位小姐一起受到连累……这是很有必要的。” 赫尔曼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紧,看着安琪拉,低声道,“别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 陪着你。 年轻女人扬了扬眉,嘴角上翘,为他的庇护态度而感到愉悦,可她也明白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加深感情的好时机,只能朝他灿烂一笑后,乖乖被驱魔人领到一边的角落里,一圈又一圈地将她的手腕和脚腕缠上锁链,避免她在接下来的仪式里受到影响而发狂。 他们的动作快速而熟练,带着一种接近于憎恶的冷漠,似乎可以透过这一层年轻美丽的皮看尽骨肉下面的丑恶灵魂。 带他们做完这一切,又有三个人进来了,领头的一位穿着一身几乎在发光的白色长袍,腰上系着紫色圣带,他的面目苍老而肃穆,脖子上挂着十字架,拿着一柄木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驱魔人齐齐朝他微微躬身致礼,“马丁神父。” 神父微微颔首,目光移过水牢里昏迷的年轻人,以及角落里正打着哈欠的安琪拉,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疑惑,于是转头问道,“这是……” 驱魔人凑过去低声道,“正是她引出了附身在年轻人身上的恶魔……她对圣水和十字架没有反应,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决不能轻易错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顿了顿,“如果在接下来的驱魔仪式里她露出马脚……正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如果是正常人,则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神父赞许地点点头,“那么就开始。” 他拿出了圣经,身后的随从也从怀中拿出了圣经,低低的祷告声在屋内响起—— “天主啊,您永远都以慈悲为怀,请接受我们的祷告,愿您这位受到罪恶束缚的仆人,在您的仁爱光辉下获得宽恕……” “让无辜的灵魂免受来自恶的伤害——” 水牢里的年轻人眼皮轻轻一颤,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手倏然收紧,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祷告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汇集到了一起—— “万能的天主,请原谅您迷失的仆人所有的罪恶。请赐予我永恒的信念和力量,使我能借助您神圣的力量,怀着自信,放心地对抗这残暴的凶灵……” 神父边念着,边缓缓靠近年轻人,然后轻轻将十字架项链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咚的一声沉入水下。 年轻人浑身巨震,立刻睁开了眼! 血红狰狞的双眼! 神父见多不怪,继续在他额头上画着十字,低沉肃穆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我驱逐你,极其邪恶的凶灵!所有凶灵!每一个凶灵!以我主耶稣基督之名:从天主创造的这个生命身上彻底根除并驱逐出去!” 年轻人痛苦地颤抖,喉咙里发出苍老的,沉沉完全不似本人的吼声,手指捏紧了铁链用力挣扎,想从这束缚里挣脱出去。一波一波的水纹荡漾,甚至有咕哝咕哝的气泡从水下冒了出来。 神父眼神一厉,声音愈发高昂,“走开,诱惑者!你的归宿在不毛之地。邪恶之徒才是你的栖身之处。在我主面前谦卑臣服。即便你欺骗了人,但在天主面前您无处可遁……等待你和你的守护神的将是地狱!” “啊!——”年轻人仰头发出凄厉的尖叫,眼角倏然留下恐怖的血泪,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浑身颤抖得不可自制。越来越多的水泡冒了出来,仿佛他身处的是深渊里的炽热岩浆,周身都开始蒸腾起高温雾气,怪物般的低吼声不断传了出来。 驱魔已然到了关键时刻,神父额上汗液层层,声音却越发尖利,“告诉我你的名字!恶魔!你的名字将成为最可怕的武器,我将把你放逐到最黑的深渊,并发誓永不再让你回归地面!永不打扰这个人,以及他的后代子孙!——告诉我!恶魔!你的名字!——” 安琪拉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一直注意着她的赫尔曼看到这莫名令人心惊的笑容,不由得一顿。 年轻人仍然在不断挣扎,眼睛流血,发出凄厉的呼号惨叫,他的力气变得出乎意料的大,拧紧了铁链发出哗哗不堪受力的声响,焊接的地方开始略略有所松动。驱魔人神色一变,知道这一次恐怕是遇到了了不得的角色,立刻加入了仪式,拿出之前的绳子,利落地捆住年轻人的手腕,然后用力往两边拉! 人类的手臂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神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却根本不敢在此刻停下来,甚至加快了念悼的速度,“说出你的名字!离开这具躯体,离开他!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恶魔!——” 年轻人倏然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如同力竭一般身体一软,头垂了下去。 神父一愣,连忙朝他走去,然后还没等他触摸到对方的皮肤,脚步就是一顿。 “呵呵呵……” 低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尖细笑声。 方才还声息全无的人,此刻缓缓抬起了头,他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整张脸狰狞可怖,嘴角却大大地上扬,几乎撕裂到了耳边,一双猩红的眼睛笑得弧度眯起,他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邪恶的愉悦—— “啊……”他发出一声长长的,解脱般的叹息,“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完全占据这具身体……” 所有人都是一愣。他说什么? “这个人类的意志力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强悍呢,我一直没能完全吃掉他……”他舔了舔嘴唇,嘻嘻笑道,“而你们刚刚,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帮忙把真正的威廉·伯克利的灵魂驱赶进了恶魔的肚子里。一丝也不剩。 神父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你——这不可能!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哧溜一下伸出舌头将流到嘴角边的血液舔了个干净,他没第一时间回答神父的质问,而是慢吞吞地,却用完全令驱魔人无法抗拒的可怖力道,哗的一声轻松扯掉栓住他的铁链和绳子,顺带着将绳子那头的两个驱魔人一起拉进了水里,一手一个,捏住了他们的咽喉,只是动了动指头,喀拉脆响,他们瞪大眼睛,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神父骇然,驱魔人首领也睁大了眼,手探入了怀里。 “啧,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年轻人摇了摇头,随手将两人的尸体扔到一边去,然后从水牢里轻松爬了出来,颇为不耐地抖了抖湿透的衣服,叹了口气,“你们怎么能如此天真地认为,就凭一本小小的破书,和这什么——”他捻起脖子上的十字架挂链,随手一捏,银色的粉末簌簌落了下来,“……十字架?就凭这些东西,你们也敢想驱逐我?” 赫尔曼见势不妙,趁对方还在炫耀力量的功夫,快速走到了安琪拉身边,正欲想办法弄开她手腕脚腕上的锁链,就忽然感受到一道冰凉刺骨的目光定在他的背上。他顿了顿,捏紧了安琪拉的手臂,缓缓转过身去。 “啊……我亲爱的格林,”年轻人站在水牢边,对角落里的神父和驱魔人似乎没什么兴趣,他更多的将注意力放到了这里,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二人,“我原本是很喜欢你的,你的身体才是更适合我的,更强壮,更耐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很可惜的神色,“只不过……谁让你处心积虑想要弄死我呢,真不幸,恶魔们,一向都很记仇。” 赫尔曼强自镇定,将安琪拉掩到了身后,直视他的眼睛,“你想做什么,吃掉我?尽快来,如果你有把握的话。” “哈,”仿佛看到了一个笑话,年轻人忍不住愉悦地弯起了眼睛,“瞧瞧你,这幅让人恶心的深情模样……你在告诉我,你爱上了身后的恶魔?她?哈——” 他笑得肚子疼,“看来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蠢货,会相信恶魔的甜言蜜语,直到死都不可置信他们其实只对食物感兴趣,在我们眼里你们连地上的蝼蚁都不如——” 哗啦——有水忽然泼到了他的脸上。 他一顿,面色倏然阴森下去,伸手摸了摸发红的脸颊,然后缓缓转过了头。 “啊,瞧瞧你们干的好事,”他如此说着,被圣水泼到的地方让他感到了轻微的刺痛,他盯着神父和驱魔人,眼睛愈发猩红,“差点忘了,还有你们两个——稍等片刻,亲爱的格林,等我解决了这两个跳蚤,就来和你好好谈谈——” 神父缩在角落闭着眼睛不停念着悼词,可这丝毫没有阻止恶魔前进的脚步。驱魔人用刀划破自己的胳膊染红刀刃,对着年轻人就刺了过去—— 一只手如闪电般攥住了他,然后用力向外侧拧去! 驱魔人闷哼一声,手臂外翻折成一个恐怖的角度,手肘处断掉的森森白骨刺了出来,他痛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年轻人毫无怜悯地双手捧住他的头,然后五指用力—— 驱魔人身体一震,软软倒了下去,血在地面上向外蔓延成了暗红的一滩。 “啧,”年轻人甩了甩手指,继续朝神父走去。 神父浑身不可自制地战栗,他感受到阴影覆盖在头顶,终于还是停住了无用的祈祷,睁开了眼。 一双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他恐惧地发抖,试图拿出十字架做最后的挣扎,“主啊,请救救我,赶走恶魔,我必虔诚侍奉您,直到——” 话语戛然而止。 “你不是喜欢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吗?”年轻人嘻嘻笑,“那就亲自尝尝它的滋味儿。” 尖利的十字架在头顶上溅射出一簇血花,神父睁大眼睛,满目怨恨地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长袍。 “好了,现在就是我们甜蜜的约会时间了,”他高兴地拍了拍手,转过身,温柔地笑道,“就你,我,还有……你,安琪拉。” 他歪着头,站在满地鲜血和尸体的房屋间,外面天已然全亮了,阳光从他身后射了进来,地上的投影拉得极长。这样明亮的光,折射出微光的水,被血渍和泥染脏的地板,面目端正温和的年轻人,以及那双猩红阴森的眼睛,组成了一副无比怪诞奇异的画。 画里,被高大男人保护在身后的少女,蜜黄色的眼睛温柔明媚地弯起。 “天亮了呢,”她近乎喃喃地说,声音轻轻的,懒洋洋的,听上去十分愉悦。 “——五十年,终于到了呢……” 年轻人一愣,脸色倏然大变! 阳光大盛的房间,地面的投影开始发生了变化,娇小的身影缓缓拉长,拉长,然后哗啦一声,一双巨大的阴影羽翼在地面上慢慢绽放,轻轻一抖,宛如干枯的黑色玫瑰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渐渐包裹了整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所有人。 安琪拉轻轻将赫尔曼推开,然后微笑着望向浑身紧绷的年轻人,轻声笑道—— “多亏了你,我才能等到这一刻。” 她的笑容温柔而甜美,仿佛可以闻见蜂蜜的甜甜味道,轻轻吟唱—— “i will burn you to ash and dance upon your bones .” ——我将把你付之一炬,在那白骨之上欢庆起舞。 82.12 滋滋。 一种仿佛是墙壁剥落的声音。 原本阳光大盛的房间, 慢慢被地上如潮水般逐渐攀沿上墙壁的黑色羽翼所遮掩, 影子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有意识地将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包裹在它的阴影之下。这就像是逢魔时刻的黄昏来临, 可见度随着温度一同降低, 甚至能够看到房间里莫名氤氲而起颗粒状的白雾。 赫尔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了一个极其血腥的画面—— 安琪拉·伍德站在他的身前,背对着他,仿佛在拥抱着这种逐渐降临的黑暗阴影, 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臂。而随着她的动作, 他看见了一缕肉色块状物体忽然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他吸了一口气—— 你见过一个人在眼前活生生开始融化吗?是的没错,融化——这个原本年轻美丽的躯体,开始一寸一寸可见地往下坠落着皮肉, 先是浓密的头发, 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一离开血肉,就开始迅速枯萎发黑, 到了最后变成了烧焦的扭曲碳物质。还有她的皮和骨肉……仿佛她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浓硫酸,随着筋络腐蚀她的血肉,如下了红雨般淅淅沥沥地往下落着碎肉。而每一块从身体上掉下去的组织几乎在瞬间就会变得腐朽, 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的炽热气息—— 只不过在几秒之间, 这个曾有着可以轻易令任何男人女人都为之羡慕容颜的少女, 身上的皮肉就融化成了一滩发黑的看不出原样的碳, 而随着血肉逐渐完全溶解,一具新的躯体从外壳里血腥地挣脱而出,浑身沾染着皮,白骨和碎肉,焕然诞生—— “啊……” 一声轻轻的,充满了解脱与愉悦的叹息。 一具新的,全然不同的躯体赤果地站在他的眼前。 旧壳的血渍还沾在她的背部,黑色的长达脚踝的头发披散了她整个身体,只隐约露出曲线曼妙到令人炫目的后背,泛着瓷一样的密实光泽。这种白与黑的极致对比让这个女人仅仅一个背影都堪比最精美油画里的少女果体。而她用随意的姿态站在一片血腥和污浊之中,呈现出自由,散漫,颓废,湿漉漉的线条感,像一个装满了黑暗的潘多拉魔盒,只要一打开,便会流出乌血和黑光。 她浸透了血液的白皙背上没有任何伤痕裂口,但地面的阴影却呈现出一双巨大的可以包裹整个房间的黑色羽翼,轻轻抖了抖,仿佛是鸟类在清洁羽毛。他看见原本低着头的女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的一小半侧脸弧度精致优雅得无可言喻,嘴唇丰满而沾染着血迹,仿佛饱饮鲜血的吸血鬼夫人—— “重见天日……”她闭着眼睛,踏着死去的腐朽的躯体,轻声开口,“这种感觉……不枉费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凝实的身体……”玛伊雅弥咬牙切齿,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切,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血红狰狞,“是你故意削弱了结界,放我们上界,同时吞噬人类和恶魔来凝聚你的力量,你才是想逃避深渊意志和人间规则的犯罪者,你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他一字一句,充满憎恶和恐惧地说出那个名字,“——玛门!” 赫尔曼一愣,瞳孔倏然一缩。 玛门? 七宗罪里,这个诞生自深渊的领主恶魔是同类里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而且有关于他的资料记载甚少,寥寥几句话就揭了过去,可他从来不会低估任何一个能够担得起“七宗罪”的大恶魔,更何况,玛门的原罪,是贪婪。人性中最可怕最具有毁灭欲的一个。 即使资料甚少,仍然有几句话提到过他,无一不是改变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 “是他令物欲在人类的心中滋生。” “他利用了犹大心中的贪婪而让其出卖了耶稣,致使耶稣的**被杀死。” “被打入地狱的众天使便在玛门的指挥下发掘无数的珍宝以建造自己的圣殿。” “你们不能又侍奉神,又侍奉玛门。” “他,是地狱之子。” 他是人类罪恶的起源之一。他令信徒因为滋生的贪婪而背叛信仰。他对恶魔有绝对的话语权。他一度甚至能够和神相提并论。他的存在和深渊一样神秘久远。他是真正的深渊子民,从内而外,都是恶诞生的温床。 而这样一个大恶魔现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不言而喻。 “在所有那些垃圾里,你,是比较聪明的一个。”安琪拉·伍德,真名玛门的恶魔微笑着轻声开口,“你比他们都要狡猾,识时务,并且更加贪婪……” “我喜欢你,玛伊雅弥。”她的声音依旧那么甜蜜轻柔,“可我也说过,恶魔,从不原谅背叛。” “真可惜,最后,你还是没让我失望呢。” 假意投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完全获得威廉伯克利的躯体,在接下来有限的一段时间里找到机会接近她,并且吞噬掉她……这原本是个不错的计划。只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我吃掉可爱的安琪拉的时间,远比你们想象得要快,”她用一种充满了愉悦享受的语气告诉对方,“她的确坚持抵抗了一会儿,她的意志力令我惊奇,可她依旧只是一个人类,弱小的,卑微的,愚不可及的物种——” “为了多听一会儿她的惨叫,我是一点一点撕碎了她,吃进肚子里……你绝想不到那种美妙的滋味儿……我甚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完全没有感到丝毫饥饿。” 对于恶魔这样胃口永远填不饱的无底洞,安琪拉伍德的确是罕见的存在。 只可惜,也仅仅是一段时间而已。她很快又感觉到了熟悉的饥饿。不过在经历过这样的高级美味后,她的口味又提高了一个档次,普通人很难入眼。她不得不另寻出路。 “你算好了时间……”玛伊雅弥目眦欲裂,“你让被打下深渊的恶魔带来错误的消息,让我们误以为还有时间吞噬你……你故意削弱上下界的结界让我们以为有机可乘,哈——的确,亚伯罕的能力,加上我的能力,对付一个薄弱到不可思议的结界,结果根本想都不用想——” “你故意把我们引诱到了这里。” 他的眼神饱含仇恨和怨毒,“你想吃掉我们所有同类?……你居然敢如此妄想?!” 玛门依旧是温和甜美的微笑。那是他出生以来除了进食外第一个学会的动作。 “就和我一样,你们对这里充满了向往,”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所以当一个机会出现了,不管它有着怎样的阴谋,你们都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它……那是我们的本性,没人可以违抗它。” “你瞧,深渊不允许我做出一些额外出格的事。可你知道,我向来对一些美食很有兴趣,除了饱肚子,我也从不会制造多余的杀戮,甚至异想天开地统治人间……难道我不是最适合待在这里的人吗?” “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贪婪的可怕,”玛门声音愈发轻了,“我可以克制,可以忍耐,可以等待……而你们不能。” “你们永远会被自己的欲-望所驱使——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 赫尔曼凝视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the angel of death is mentioned , taking all the dark to the light.” ——死亡天使将临,而黑暗将至。 地狱里能够称为“死亡天使”的只有萨麦尔和度玛,他一直以为也许这句话指的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句预言里真正的含义—— 死亡天使,angel of death 。安琪拉。 从一开始,约翰·福特就告诉了他这个美貌少女的真正身份。也许那是被引诱的堕落灵魂中最后的残存的良知。 “你怎么可能会得到一具凝实的躯体……”玛伊雅弥喃喃,“就连亚伯罕也……” “亚伯罕,他只是一个堕落的外来者,以所谓□□义夺取深渊的一方领土。”玛门微笑着回答她,“而我,才是诞生于深渊的子民。” “我来到人间的时间,可比你们久太多了……久到我几乎都要忘记那是什么时候?——公元前4000年?” 她轻轻一笑,“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了美妙的收藏之旅。而每当我贡献一个绝佳品质的灵魂,深渊对我的牵制就会弱上一分,等到我完全填补满我在深渊留下的力量印记——” 她张开白皙的手臂,向他们展示她曼妙卓绝的**,“既然我在人间能够给予它更多贡品,它还有什么理由让我留在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地底呢?” 她是象征财富的魔鬼,她比任何人都要早明白等价交换的意义。 这场阴谋,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已然被酝酿。 她的确不会像亚伯罕和玛伊雅弥以及她所有愚蠢的同类那样,企图毁灭人类并占据他们的领土,这是极其不可取的行为,会引起上面那位的注意,她是再明白不过所谓神究竟可以做到多么冷酷的地步。她也没有堕落天使那样强烈报复上界的欲-望心中只有占有和毁灭—— 她要做的,只不过是将整个人间,都变成一片巨大的放养场。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类,都会变成深渊的补给品,她只留下最好的给自己。只有这样相对平等的供给,她才能继续保持留在人间的权利。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留下你们的原因。”她说。 “——因为人间……只属于我。” 玛伊雅弥惊恐地不断后退,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影子——那是玛门不为人知的其他能力之一,她诞生自绝对的黑暗之中,对光与暗之间的交锋有着卓绝的操纵力。玛伊雅弥根本不会想象得到她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可怕:通常恶魔寄居的肉身因为原来灵魂的死亡,内部组织很快就会腐朽发臭,外表也会开始逐渐腐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就是为什么恶魔会不断狩猎的原因,它们需要新鲜的躯壳来保持活力。如果想要继续暂居在同一个身体中则需要耗费更多的能量保持外部的光鲜美貌,这对于它们这样的生物而言根本是得不偿失。 而安琪拉·伍德,已然死去了五十年。这五十年中,玛门没有换过一具躯体,却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和其他年轻姑娘有什么不同。 一来么,她的确对这个壳子有格外的偏爱。另一方面,她惯于低调,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绝不想因为一具躯体的缘故引起别人的注意力,这会给她的计划带来很多麻烦。对于浪费的这点能量,她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削弱上下界结界耗费了她很多精力,而她则会通通把它们补回来,顺便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竞争者,一举两得。 眼见阴影已然蔓延到了脚下,玛伊雅弥根本无法反抗,她很少接触这个同类,只在很久前远远的望见过一次,不像其他同类那样浑身都是高温和死气,玛门看上去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在大家眼里她的存在感弱到几乎可以忽视,因此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恶魔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她甚至在这种无形的威压里动弹不得。想要强自挣脱这具躯体化为黑烟隐匿,却惊恐地发现,她被禁锢住了,她根本逃不出这个房间。 “有阴影的地方,即有我。”她说,语气轻快,“别担心,亲爱的,他们很快就会和你团聚。” “不!别吃掉我!”玛伊雅弥恐惧地大喊,“我可以奉献我的力量!我可以增强你的领域——我将完全献上我的忠诚,再不会将它给予别人!——” “噢,小甜心,”玛门笑了,“听起来似乎很诱人……” 玛伊雅弥露出希望的神色,很快又僵在了脸上。 “——只不过,我从不相信恶魔,以及恶魔的忠诚。” 她朝她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感谢你的奉献。你将会被永远铭记。”在我的肚子里。 影子猛地朝玛伊雅弥扑了过去,瞬忽之间钻入了她的躯体,对方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痛极了的的凄厉惨叫,阴影逐渐化为实体,她整个人都被黑色的烟雾所包裹,只隐约看得出来里面的人形似乎在渐渐消融,形状变得极其可怖。几秒后黑色烟雾完全吞噬了她,然后化作细细的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赫尔曼听见了一声像是吞咽的闷响。然后,一切结束之后,那个女人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面容苍白,却似鲜血绝艳凄厉。她有着和安琪拉完全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和一双眼。 如她所说,她的确对“安琪拉”格外偏爱。 “啊……亲爱的格林,”玛门轻声叹息,赤果着躯体,向他身处了修长苍白的手臂,仿佛在邀请,“麻烦解决了,也许现在我们该谈一谈正事了,你觉得呢?” 赫尔曼下颔收紧,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过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正事?” “啊是的,”对方朝他露出不陌生的,仿佛沾染着花蜜的甜美笑容,“只属于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她深情而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容,轻声道,“关于……一个小小的契约。” 赫尔曼直视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玛门,领主恶魔,贪婪使者,地狱之子,你想要的最终必将得到,得不到的最终必将毁灭,”他声音低沉,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禁欲魅力,“我的灵魂你随时都可以拿走,为什么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获得你眼中弱小,卑微,愚不可及物种的灵魂呢?” 玛门一步一步走近他,女人苍白诱人的**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不自觉地微微侧过了脸,感受到对方冰凉的呼吸弥散在脖子处,听见她浸着蜜的声音轻轻响起在耳畔,充满了引诱和蛊惑—— “我喜欢心甘情愿的灵魂……”她说着,忽然伸出细长的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廓,感受到对方身体一震,发出低低的,微哑的轻笑声,“那些自动凑上来的食物乏味到令我厌倦……我喜欢更有挑战性的东西,它们往往能够活得更久,更能取悦我。” “……所有人都认为我沉闷无趣,”赫尔曼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刻意忽视那仿佛直钻入心底的痒感,“恕我无法取悦你,我并不是一个有趣的食物。” “你确定吗,赫尔曼·格林?”她苍白的手指攀沿上他的脖子,迫使他不得不退后一步,靠到了墙壁上,她几乎整个人都埋入了他的怀抱之中,亲密而暧昧地含住了他的耳朵,微微用力撕磨,“……你知道的,我对食物一向很挑剔。如果你现在拒绝了我,我就会立刻去寻找下一个,而在找到他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因为饥饿而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察觉到对方倏然看过来的幽深眼睛,微笑如玫瑰绽放,“那样的话……也许我们亲爱的院长先生,驱魔人,神父和安琪拉的牺牲……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呢。” 在今天以前,低调和温和只是一种避免麻烦的手段。而今天之后,她完全无需担忧这些。 她已然不受深渊意志的牵制。当恶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躯体,它就会真正变成不死不灭,无限复生。 千百年来,能够逃过深渊意志的恶魔,也唯有她一个而已。 她在诱惑他以身饲魔。 悲哀的是,他却根本无法拒绝。他明白拒绝的后果。 即使知道这也只不过是饮鸩止渴,在他死后她依然会去找下一个受害者,直到她吞噬尽了所有同类,直到人间完全变成她和深渊的游乐场,而没人可以阻止得了她。 赫尔曼垂下眼睑。 “你赢了,恶魔。” “你拥有了我的灵魂。” 以及我的心。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体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异动,一闪而逝。 玛门顿了顿,她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全黑,但又马上缓缓消退下去,恢复了迷人的蜜黄色。 “啊,格林……”她轻轻叹息,“你瞧,在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 “我会拥有你的灵魂,还有你的心。” “那么,”她抬起眼,微笑忠贞一如他的信徒,“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亲爱的格林?” 赫尔曼缓缓低头,凝视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让她也无法读明白的神色。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 “五十年,”他低声说,眼神沉静,“我只需要你,一直陪伴我五十年。” 玛门微微一顿,随即朝他谦恭地弯腰俯首,“……如你所愿。” 赫尔曼扯了扯嘴角,他看着她微笑不变的脸庞,忽然开口说了几句话,成功让她愣在原地。 “其实您根本不需要拿走我的灵魂……它早已属于你。” 玛门微微眯起眼。他在说什么? 赫尔曼缓缓抬起手,他完全不介意沾染在她苍白脸颊上的细碎血肉和脓血,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虔诚的力道,抚过她的下巴,侧脸,然后凑近至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与低沉的声音一同钻进耳朵里—— “而这一次……我会比你先走。” 她彻底愣住,眼里顿时风起云涌。 83.13 哗啦。 所有的一切都如破碎的镜子般, 突然从她的世界里炸开。 她目之所及都在倏然间炸裂,然后化为齑粉, 重归一片静谧的纯白。 在猝不及防之间,安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四维空间。 她的意识仍然有点恍惚, 停留在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所带来的震惊里,下意识茫然地朝空间中央望去—— 那个虚拟的球体已然消失不见了, 随之替代的却是一个巨大的, 边缘模糊的黑色屏幕,上面写着两行字—— 【好久不见】 【安】 她如果有实体, 一定此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那个系统。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久之前从那个远古的海洋世界回归后,她的意识虽然重归空间, 然而当时她就没有听见来自系统的演技值和评价,还感到非常疑惑, 甚至开口询问。没想到虚拟球体当场发生一种类似于短路的症状,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她不了解发生了什么,所以一直耐心地等, 然后就看到球体忽然从银白色变成了全黑, 仿佛突然之间被浓墨熏染,里面间或闪烁过几丝炸裂的闪电般的光线, 仿佛是什么在做最后的挣扎—— 只不过很快, 这光芒就消失了, 全然被黑暗吞没。 接着这个球体就开始不断变换着形状, 似乎在凝聚着什么东西, 最后慢慢拉扯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屏幕, 一个更低的,更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下一个世界】 【起始站:伦敦】 【扮演人物:领主恶魔,玛门】 然后里面就出现了关于主角漫长的前半生:她是如何从深渊意志里挣脱而出,化出自己的形体;她自然而然被赋予了智慧,并创造出了“财富”和“财富”这个概念;她如猎人般掌控了后来出生的同类,饶有兴味地看着它们为了一点生存机会而互相斗争吞噬;她开始厌倦深渊永无止境的黑暗,炽热,不见天日,她偶然窥见了头顶之上那个世界的阳光和生命;她开始计划着逃离这个地方,并冷酷地用同类的生命填补深渊无底洞般的胃口……最终,她真的挣开了自出生伊始就被打上的深渊烙印,意识化为无形体,和一个人类做了交易,并寄居在了他的身体之上——她由此找到了捷径。 然后一点一点的,将人类的灵魂吞噬化为能量送入地底,而自己的意识则一点一点地通过交换来到上界。这原本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也许需要万年的时光才能完成。 直到她遇到了安琪拉。 一个原本在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神的使者,成为恶魔最可怕天敌的那个人。 那就是安降临的时候。 她被重新赋予了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吃”掉了安琪拉。她听见了来自身体深处那个少女发出的可怕的惨叫,一瞬间几乎被恶魔本身强悍的意志力所融化——幸好这种影响很快就消退了,她开始真正掌控了这具身体。 然后她睁开眼,就来到了贝德莱姆。 换言之,她在那个疯狂的精神病院,足足被困了五十年。 五十年——她从来没有用如此漫长的时间来扮演另外一个人,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往她经历最长的世界也不过是六年,足够她隔一段时间提醒自己真正是谁……可五十年?她没有得到系统任何回应,无法和一个正常人讲话,身边全都是似疯非疯的家伙,她抬头也看不见天光,每一刻都在忍受着无休止的饥饿煎熬—— 她快疯了。快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她根本不能再回忆她究竟是怎么度过那几十年的,想一想都会让人头皮炸裂般的疼。她不停告诉自己她到底是谁,她是因为极致的演技才来到了这里,她几乎都要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是为了扮演而不顾一切的安,一个是狡猾邪恶一直都在蛊惑她接受自己新身份的恶魔……她竭力抵抗着这种痛苦,而后遗症则是所有慕名前来探望“她”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凶残冷酷的杀人犯。 她以为她永远出不去了。直到遇到了那个人。 重见天日的机会……美好到根本让她无法拒绝。 而就在“玛门”从腐朽的躯壳里挣脱而出,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体的那一刻……她似乎和这个远古恶魔,慢慢融合到了一起。 这种拥有无可匹比力量的感觉……令人陶醉。令人愈发贪婪。 而就在她几乎要沦陷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给予她迎头一击。 他抚摸她的那种熟悉的力道,那种专注深刻的眼神,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痛恨……只有可能在一个人身上出现。 “而这一次……我会比你先走。” 啪。 他说出这句话。世界变得破碎不堪。 她回到了这里。这个全然不同的被染黑的空间。 安定定地看着屏幕,一字一句。 【你是谁。】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屏幕上的字猛然开始变幻,最后组成了一行新的信息——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安闭了闭眼。 【你不应该出现……你已经有了结局】 一个她能做到最好的结局。 对方这次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开始播放起了上一个世界的后续—— 如果她接着扮演“玛门”的那个世界的真正结局。 玛门和赫尔曼·格林签订了五十年的契约。这五十年里,她一步不离地守护在他的身边,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卫者,以及一个最称职的,从不会拒绝他所有要求的,满口甜言蜜语的情人。她拥有着艳丽迷人的美貌,眉目间全是蛊惑和深情,每一个夜晚都在他身旁和耳畔极尽吐露爱语,引诱倾心于她的灵魂一寸寸愈发深陷。她乐于亲眼目睹一个原本坚定不屈的人格因为她而变得脆弱,摇摇欲坠,她喜欢对方克制地转过脸去,尽全力不看她的咬牙切齿,她爱极了他面对她时露出痴迷而痛苦的眼神,甚至为对方因为她拒绝了别的绅士的表白后暗自欣喜时,她也会沾沾自喜,为了自己的魅力而得意——她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挑不出任何缺点的爱慕者,眼中全然都是他的身影。 而他明白她的真正身份,她的最终用意,她深情眉目后的冷酷虚伪,她偶然露出的那种贪婪饥饿神色……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这个拥有着温暖**的美貌女人,本质不过是一个凶残无爱的恶魔,她一切的温柔以待,不过都是为了完全吞噬他的灵魂。 可悲哀的是,他即使明白这一点,也无法拒绝自己日渐沦陷的心灵。与她相对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只不过是加深了这种痛苦的爱意,他的防线日渐薄弱,摇摇欲坠。 而与此同时,在他入睡后的每一个深夜,她都会离开他的身边,如同黑暗里最凶猛的狩猎者,吞噬每一个通过被撕裂的上下界入口而逃出深渊的同类,补充自己的力量。就如院长曾经的所希翼的那样——他想通过她的手,消灭这个人间的其他恶魔。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她对此一清二楚。她才是放出恶魔任由它们祸害人间的始作俑者。 最终,她做到了她的承诺。 她吃掉了所有试图挣脱深渊的逃离者,把整个人间都变成她一个人的屠宰场。 赫尔曼眼睁睁地看着她玩着这场狩猎游戏,而除了在他活着的这段时间里限制她不去杀害他的同类,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任何组织这场阴谋的办法。 而在他死后,她也就失去了任何限制。 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 画面终止在一片狼藉,废墟,硝烟和荒芜之中。 而这,才是真正的玛门所能做到的极致。 安定定地看着屏幕,沉默不语。 【这就是所谓的结局】 【你喜欢这个结局吗?】 对方问。 【既然如此热衷于扮演其他人,那么你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吗?】 【戴上温柔亲和的面具,毫无顾忌操纵别人的生活,控制你所爱和爱你之人的情绪——你很擅长这些】 【不是吗?】 【你天生,就是一个最好的演员】 【完美无缺的骗子】 【你以此为乐】 安没有反驳。她无法反驳对方的每一句话,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对不起】 最终,她这样回答。充满了无力。 【我接受你的道歉】屏幕上组合成这样一行字。 【但这对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安低下头,轻轻地开口,【那你想怎么做呢?】 【如果你想把一切都在这里了结……我不会多说一句】 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她的抱歉是真的,她所做过的事也是真的。她没有立场责怪谁。 【我说过】 屏幕上迅速闪烁组合。 【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安一震,倏然抬起头,【你……】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滋滋—— 眼前的光忽然消失。片刻之后,光芒重新亮了起来,熟悉的虚拟球体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不同的是,它从银白完全转换成了黑色,里面缠绕着颗粒状的流动液体。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系统·修正版,命名第七项测试——《灵光》” “扮演人物:共生体。” “再见,安。” 84.1 德国巴伐利亚斯特拉克城堡,白雪皑皑。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 被神秘力量所保护着的斯特拉克集地在复仇者联盟成员艰难地战斗后终于被拿下。这里满地都是武器残骸和穿着护卫服的恐怖组织成员尸体, 已然到了收拾残局的尾声部分。 轰—— 一枚导弹瞄准了城堡, 准确地炸开了最后的防护门, 灰尘四射。 “斯特拉克先生!”军官满脸都是血, 从外面冲了进来, 大声喊道,“守不住了!外面都是复仇者, 还有他们的钢铁军团!建议撤退——我们应该马上撤退!” 沃尔夫冈·冯·斯特拉克面对绝境依然面色沉着,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围攻,他看上去并不惊慌, 冷笑道, “这些美国佬们的马戏团怪胎……就指望着这些变异和耍猴的家伙们想要打败九头蛇?不可能, 我们绝不投降!” 身边的士兵们脸色一肃,齐齐低吼, “绝不投降!” 斯特拉克点了点头, 走下台阶, 然后对着助手低声说道, “我要投降了, 你去删除所有资料。也许我们把武器拱手相让, 也许他们不会继续深入调查我们知道的东西——” “双胞胎们还没回来——”他的助手面露犹豫, “而且, 实验室里研究的那些成果, 我们的‘灵光’计划……” “还会有别的‘双胞胎’, ”斯特拉克冷酷地告诉他,“立刻,马上,去销毁它们——!” 助手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沿着黑暗的走廊急急走下一段楼梯,尽头有一扇封闭的金属大门,他熟练地输入密码,验证了指纹和□□后,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泛着幽幽的蓝光,这里是寂静无人的实验室,九头蛇曾经建立的秘密计划之一。确切来说,自从第一代钢铁侠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并无数次搅乱了他们的计划,令上位者恼羞成怒,不得不亲自下令批准专门研究出了这个针对钢铁侠的杀伤性武器—— 绝密计划,代号“灵光”,斥巨资秘密打造数十年,虽然尚未完全成功,但如今已经取得了卓越成果,只多需要几年,他们就可以获得完美的成品! 只要一想到这个计划会给九头蛇带来多大的收益,助手的内心就是一阵无可言喻的激动,可这情绪很快就变得愈发沮丧,他心里暗恨复仇者多管闲事,哪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阴魂不散——他低声诅咒着对方,手一刻不停,面带惋惜,开始了实验品的自我销毁程序。 实验室里呈现的,是一排排高大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机器人,具备流畅的身体线条,充满了极致力与美的质感。它们都是用地球上的稀有物质多打造,其中的一具甚至不惜运用了从外星陨石中提取出的材料南极振金制造而成,每一具都价格不菲极其珍贵——可惜,如今它们不得不都被自我销毁,从此尘封于此。 助手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实验室,确认毁灭程序已经开始逐一执行,转头就离开了这里,从另一个逃生口跑了出去。 处在关机中的机器人一个接着一个进行内核的自我毁灭,程序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创造者留下来的任务,不停发出滋滋线路被融毁的声音,直到程序按照顺序来到了最后一个机器人身上—— 它看上去和其他的有着明显区别——它拥有着金红色的渡漆表面,泛出一种柔和而坚韧的光泽,一望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凡。它甚至比其他机器人更加高大,线条更加流畅完美,面容更具备拟人特质。数条线路接在它身上的各个关节处的端口,它站在那里,在这漆黑阴暗的室内,具备一种独特而神秘的魅力,可以令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它的存在。 滋—— 销毁程序注入它的身体,刚准备熔毁核心,就遭到了阻扰。似乎是遇到了某种有意识的反抗,而且显然对方的力量更加强大,一瞬间破解了程序代码,在它完全发挥到作用之前,不费吹灰之力关掉了它。 滋滋滋。 实验室里的电路忽然炸出了火星,整个斯特拉克城堡的电线都在瞬间被烧毁,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漆黑的地下室,独一无二的机器人却“睁”开了双眼。镶嵌拟人眼珠的部分亮起了柔和的棕色光芒,照亮了整片空间。 轻轻的叹息在实验室里隐约响起。 “奥创……” …… …… 城堡被攻下,九头蛇士兵被消灭,斯特拉克被捕,拿走了洛基的权杖——任务完成得很完美,。复仇者联盟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打道回府,托尼·斯塔克就听见了来自贾维斯的提醒—— “sir,”智能系统的声音平缓磁性,“检测到了强烈的电压波动,来源暂时不明,位置在斯特拉克城堡西部的地下实验室中。” “噢,”钢铁侠感兴趣地快速挑眉,“ok,伙计们,我想我们发现了一个被手下败将们留下的小玩具。” 所有分散开来的复仇者联盟成员都在通话线路上,美国队长率先开口问道,“别卖关子,托尼,告诉我们它在哪儿?” 轰—— 大家看着城堡西面被小型炸弹炸出来的缺口,集体沉默无语。 “瞧,就在那儿,”托尼关掉右手的武器系统,一脸镇定自若,“不仅为你们指了路,顺便还省掉了很多事,不是吗,伙计们?” “噢托尼,”黑寡妇轻声笑道,“我希望你没有把它一起炸飞出去。” “也许下次我该指望你会提前打一声招呼。”美国队长警告他,“我可不想某位局长又因为你而来找我们所有人的麻烦。” “ok,ok,”托尼举手投降,没什么诚意地回道,“下次再有这样的活计,我一定先写在标牌上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我会怎么做。” 美队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就听见耳机那边传来钢铁侠的一声惊呼,“wow~” “托尼!”所有人立刻朝他那里跑去,“发生了什——!” 话音未落,大家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刚才被斯塔克炸出的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落满了脚印的白雪和被震踏的冷松,显然刚才的小插曲直接暴露了城堡这里的内部格局。满目尘埃落定之后,到处都是被炸飞的碎石和金属部件,而一片狼藉的中央,一个流动着金红色光晕的高大身影,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一动不动。 美队,“这是……机器人?” 鹰眼立刻笑出了声,“这真的不是出自你手吗,托尼?” 相同的口味——差不多的金红色金属外表。只不过看上去对方身高至少达到了两米,比斯塔克经常穿的那身铁罐“mark iii”还要高上几厘米。 才从天上跳下来赶到这里的金发雷神好奇地打量对方,毫不留情地直戳队友的心,“它看上去和你真像。” “我恨你们,”托尼说,接着他上前几步,试着朝机器人挥了挥手,“嘿!我在和你说话呢,听得到吗?哈罗?表明你的身份?不照做的话我可就开火了——” “它是机器人,”目睹一切的黑寡妇似笑非笑,“而你们指望它里面也藏着一个托尼·斯塔克二代然后跳出来和你们打招呼吗?” “这是九头蛇留下来的东西,”美国队长皱眉,“也许它有武器系统,也许会自爆——托尼,小心点。” “它根本就是在模仿我,瞧着漂亮的配色,”托尼嘲讽道,“嘿,我们应该把它带回去研究研究,我敢保证一定会有新发现——” 【hi】 “嗨~”托尼吹了声口哨,然后一愣。 ……刚才谁在和他们打招呼? 所有人都警惕地拿起了武器,接着就听见贾维斯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检测到外来程序入侵线路!——警告!信号源就在附近!——” 大家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巨石上的机器人。 “刚刚……是你在说话吗?”这是不太确定的雷神。 滋。 话音刚落,像人类走累了需要休息时懒懒坐在凳子上时候一样,金红色的机器人姿势随意地屈伸着自己的关节,然后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而自然,落地时整个地面都是一震,溅起白雪和尘土。 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手里的武器对准了它,蓄势待发。 “嘿嘿嘿!”虽然一样举起右手打开了激光系统,钢铁侠依然不忘记提醒队友,“轻点儿!我想把它带回去研究研究——” 美国队长,“闭嘴!” 机器人拟人的棕色眼睛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它似乎在打量这些人,但并没有任何攻击举动,过了几秒,调解完毕所有程序,一个很柔和的,含着催眠般平静的女中音响了起来—— “嗨。”它说。 “我是奥拉,身体诞生于斯特拉克实验室,”它像是在表明身份,“……觉醒型智能机器人。” 所有人,“……” 不好意思,刚才他们是听到一个看上去很友好的机器人在和他们打招呼吗? “贾维斯,”托尼镇定道,“刚才是她入侵了你的系统,对吗?” “是的先生,”系统如此回答,然后加了一句很有必要的话,“但那是一个完全无害的程序,我认为它是在向我提醒她的存在,顺便开了一个玩笑。”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觉得智能机器人会给自己取名字吗?”托尼问。 “我不知道。”贾维斯如此回答。他的名字是被创造者所赋予的,没有前例可供参考。 “问它问题,伙计们,”黑寡妇在那边提醒他们,“一般而言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都会诚实地回答问题。” 于是—— 美国队长,“是不是九头蛇创造了你?有什么目的?” 鹰眼,“谁激活了你?为什么会留在这儿?” 雷神,“你的制作者是铁罐的粉丝?瞧你这一身配色哈哈哈哈——” 托尼,“宝贝儿你会自爆吗?不会的话也许你可以跟我们回家——” 黑寡妇:…… 85.2 对于众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发问, 机器人先快速整理了一番,然后依次作出回答—— “沃尔夫冈·冯·斯特拉克批准‘灵光’计划,并亲自参与实验, 我的核心程序里出现过九头蛇的印记,”奥拉回答美队, “我被创造的目的, 是为了消灭钢铁侠和它的创造者安东尼·爱德华·托尼·斯塔克。” 托尼:“我果然是个万人迷,人人都爱托尼。” 接着她回答鹰眼,“斯特拉克撤退前下令所有实验品进行自我销毁, 因此激活了我。我认为他是为了阻止你们知道更多关于‘灵光’计划的内幕。” 众人:这个机器人可真实诚——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贾维斯,”托尼深思,“如果我命令你现在进入睡眠模式,然后启动自我销毁程序, 你会带着我所有的钢铁军团进行机械革命吗?” “no,sir。”贾维斯如此回答, “她和我们不一样, 先生。” 托尼:谢谢提醒这点我看出来了。 美国队长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词, “‘灵光’计划?里面还有其他相同程序的机器人?” 奥拉严格执行先来后到的规矩,开始逐一回答之前的体问, “据以往所录制的视频资料计算推理, 我的制作者对钢铁侠抱有十分严重的憎恶心理,他将钢铁侠视作世界上最大的仇敌和无处不在的跳梁小丑。” 铁罐, “……你的制作者一定是男人。” 鹰眼, “最后一句话我倒是十分赞同。” 美队, “我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黑寡妇,“很有九头蛇的风格。” 雷神,“……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及,”奥拉顿了顿,“我的程序里被设置了自爆模式,但我已将它销毁。” 简而言之,它因祸得福,被完全释放。它自由了。 现在,它是一个有自我意志不受拘束的智能机器人。 接下来它才回答美队的问题,“‘灵光’计划一共制作出十五具机器人,我是其中最高级的一个,它们都被斯特拉克销毁,只有我存活下来。” 托尼注意到了一个字眼:存活?在他的印象里,机器人通常不这么形容自己的处境。 “分析它,贾维斯,”托尼感觉到自己热血沸腾,“现在,立刻!”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贾维斯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分析失败,失败原因:入侵程序遭到抵抗,并且遭到了反入侵,正在启动保护程序——” 机器人的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你在试图复制下载我的核心程序,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它的声音很柔和。 “干得漂亮,托尼,”黑寡妇戳了戳队友的心,“我认为你好像把它有点惹恼了。” “噢宝贝儿,”钢铁侠立刻油嘴滑舌地解释,“我是一个科学家,我对你们这样具备高级智能的系统都充满兴趣,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执行自我销毁反而激活了独立意识——要知道贾维斯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先生,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毁灭钢铁侠。”系统平静地插了一句。 “别说话,”托尼默默地和贾维斯交流,“没看到我正在努力帮你把你的老婆拐回家吗?” 贾维斯,“……?” “我也不知道,”奥拉回答他,“我的部分程序有损,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进行修复,才能找到原因。” 众人:不好的预感…… “噢,这可太好了!——我的意思是,太糟糕了,我很抱歉,”如果脱下面具,托尼的眼睛一定在发光,“我也既然你的主人对我爱入骨髓,想必你对我的身份很清楚,我还是一个出色的企业家——巧合的是,我拥有着世界最大的工业集团,而你所需要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如果你愿意和我回家的话。” 美队,“……”一点都没看错这个家伙。 黑寡妇,“亲爱的你别忘了它是九头蛇的产物,就这么带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鹰眼,“我们是不是忘了询问一下局长的意见?” 雷神,“要我说直接把这玩意扛回去就行了,还扯这么多干什么?它又打不过我们所有人——” 砰—— 一阵无形的冲击立刻把不以为意的雷神打飞,足足飞出去十几米远,然后重重撞在一颗粗壮的冷杉上,把树木直接撞成了两截,啪的一下面朝下渐起一阵灰尘。 托尼,“哦哟,我们的甜心是有脾气的。” “sorry,”机器人淡定地开口,“这是九头蛇设置残留的自我防卫程序,并非我的本意。” 美队重新把盾牌挂到背上,松了一口气,“行了,托尼,我们该回去了。” “oops,”钢铁侠发出幸灾乐祸的语气声,“狂怒的雷神回来了——” 轰!几道强烈的电光从天下直直地劈了下来,发出噼里啪啦闪瞎人的银紫色华彩,准确地落到了中央的金红色机器人身上—— 雷神落到地上,理了理自己沾满灰尘的金色披肩发,清清嗓子,“咳咳——让它事先明白复仇者可不是好惹的。” 众人习以为常地转过头去,然后一愣。 “哇哦,”鹰眼惊叹,“我想……这回福瑞一定不会反对铁罐把它带回家去。” 雷神之锤一击之后,这个机器人没有如想象中的四分五裂当场死机,甚至也没有冒烟,电光只是在它的表壳上溅射起了几朵火花,然后就齐齐从脚步导入地面,消弭于无形。 这种反应他们曾经都见过。 美队的盾牌之所以耐打耐-操,究其原因是材料为原始艾德曼合金,里面含有一些振金元素。振金是一种来自陨石的材料,不是元素周期表上的东西,不像所有高相对原子质量的金属元素那样具备辐射性。它的电子不会移动,原子永恒定在绝对零度,也不具备传导能量的条件,更适合用作防御,几乎能够承受无限冲击。 虽然振金也分为几种,他们暂时无法用肉眼区分对方的材料属于哪种……但毫无疑问,这个出自九头蛇手笔诞生了自我意识金红配色的智能机器人……外壳全身上下用的都是振金。 可怜耿直的雷神。对方一定是了解到了这一点,才敢突然出手教训他的? 这么看来它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智慧……那么应该怎么称呼,他,还是她? aura,灵光,权威,气味的意思,用作人名是“奥拉”,那么她就是一位…… “miss?”美国队长试探性地开口。 “hello,captain.”对方礼貌地回答。 “噢,瞧瞧这位小甜心,”托尼对贾维斯说,充满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你会喜欢她的,不是吗?” 智能系统沉默了一秒。 “也许,先生。” “好了,”美国队长一向都是擦屁-股的最佳人选,他早就习以为常,“奥拉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同回去,我不敢说你会得到最好的待遇,但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给你最公正的选择。” “嘿,大个子,”托尼不满地插嘴,“忘记爸爸我了吗,是谁把我的老家改成复仇者大厦给你们吃给你们住给你们床睡?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美队耸了耸肩,“请便。” 于是托尼打开面具,露出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宝贝儿,跟我回家吗,所有你需要的都可以得到,顺便附赠一个高级智能系统,我想你们一定谈得来——” 贾维斯,“sir!”这个机器人程序设定比他高级他应付不来啊! “贾维斯?”出乎意料,她说出了这个名字。 “噢!”托尼对系统惊呼,“她知道你!” 贾维斯:那是因为她入侵了他的系统!虽然及时开启防卫程序对方也识时务地退了出去没有继续追究,但不妨碍她由此知道了他的存在。顺便说一句,因为链接还没有完全断掉,之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对方都能听到。 黑寡妇:“我们的系统先生遇到对手了。” 托尼还在继续诱拐儿童,“感兴趣吗,奥拉小姐?” 金红色的机器人沉默了几秒。 “应该会很有趣……”她喃喃,然后微微点头,“那么走,复仇者们。”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机器人的脚底冒出银色的火光,溅射起一堆灰尘雪花,然后光芒一扇,咻的一声就飞上了高空不见了踪影。 众人:……等等发生了什么! 托尼,“我就知道!这是剽窃!小偷!盗窃我的设计发明!——” 美国队长忍不住调侃道,“托尼,你确定曾经没有遗落过这样一个装甲吗?不得不说她实在和你很像……”一样的审美,一样的脾气,一样的临时起意不喜欢通知队友。 哼。托尼在心中冷笑一声,然后转头对贾维斯说道,“我开始为你感到可怜了,伙计。” 贾维斯,“……谢谢,先生,我早就习惯了。” …… …… 奥拉比他们早几分钟到达斯塔克大厦。 如果不是托尼提前设置了许可协议,恐怕她还没飞到门口就被一顿疯狂突突突。虽然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目前机器人立场不明,惹怒她可就不明智了。 复仇者们陆续到达大厅的时候,奥拉已经在中央静静站立多时。见到托尼卸下钢甲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ugly tower。” 奇丑无比的大厦。 托尼,“……机器人是不是都对‘丑’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雷神,“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开始喜欢这个家伙了!” 美国队长放下盾牌,然后坐倒在沙发上,忍不住笑道,“果然即使是机器人也无法认同你的审美,托尼。” 外面传来战斗机降落的声音,随后红发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性感女人走了进来,她行走的步伐轻盈仿佛在跳芭蕾舞,却又带着某种肃杀的韵律,令这个女人身上同时结合了甜美和危险的气息,诱人得如同成熟散发香气的红色果实。 “嗨,娜塔莎。”美队打了声招呼,“博士在哪?” “你懂的,有点精力不足,”娜塔莎眨了眨眼,然后朝中央高大的机器人望去,“哇哦,那就是你们说的小甜心吗,奥拉?” 她话音刚落,不妨那个“小甜心”忽然迈开了步伐,直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在所有人下意识警惕的时候,低下头,柔和的女音响彻大厅—— “久仰大名,娜塔莎·罗曼诺夫小姐,”机器人如此说道,“从这个角度看,您的胸看上去比照片中更柔软迷人,请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众人,“……” 这画风不太对啊!机器人你是不是被植入了什么奇怪的程序! “贾维斯,”托尼喊道。 然后大厅里就响起了磁性的男音,“sir.” “幸亏你没有实体,”托尼幸灾乐祸道,“不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我的确没有实体,先生,”贾维斯回答,“但你有,先生。” 托尼脸一僵,“噢!……”听上去好像有点糟糕了。 黑寡妇从难得的怔愣里回过神来,不由得笑出声,“你真可爱,小奥拉,我想你的内心里一定住着一个渴望自由的女孩儿。” 这就是拒绝了。情商高的人就连拒绝都无法让人心生嫌隙。奥拉叹了口气,“是的,从一‘出生’起,我就坚定地认为我应该性别为女。” 托尼:……感觉更糟糕了。 雷神指着它的机械身躯哈哈笑,“以神的眼睛,我也看不出来你全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像女人的地方,你应该多和我的女朋友学学——” 美队插话,“难道你还没被揍够吗?” 雷神,“……” 这家伙的确有点克他,他无法反驳这一点。 “我知道你们制作出了一个东西,”奥拉轻声开口,“它的名字,叫做‘再生摇篮。’” 所有人都是一愣,这属于机密消息,她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很多消息,”从这些人的面部表情上可以分析出他们此刻的内心活动,奥拉诚实地位他们解惑,“一种先进的医疗技术,可以说是基因技术、纳米技术、智能技术综合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应用于创伤修复、组织器官再造、人体再造,比克隆技术更先进。但如今你们只拿它来治疗受重伤的人。” 托尼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奥拉沉默了很久。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钢铁之躯。坚硬,冰冷。 “我想知道……它可以用来制造一具血肉之躯吗?”她问。 “……我很抱歉。”这是最为了解再生摇篮的托尼。 “不必。”柔和沉静的女音,“我只是问一问,成功的几率小到我不会抱有希望。” 虽然他们才遇到这个机器人不久,但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和人类无异的脾性,甚至它有超出程序之外的渴求。他们很难再把对方单纯地当做一个智能机器,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具备独立思维意识的人类。 “你从哪里知道再生摇篮的消息?”黑寡妇一向善于抓住重点。 “斯特拉克城堡中,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东西,”奥拉回答,“它可以让使用者进入其他人的思维之中,也能让一切的梦想、思想和意念进入使用者大脑。甚至能增强精神力量,并增加心灵能力——” “心灵之石,”美队下了结论,“在洛基的权杖上。” “是的,它被你们带走,但在那之前,斯特拉克曾经将它放进过我的胸口,”它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它是激活我的原因之一,我意识到我原本不在这具机械躯壳之上,我应该来自更远的地方。” “就像贾维斯?”托尼在这方面总是格外敏锐,“意识可以在允许的终端上到处移动?” “也许,”她说,“我的程序有所损坏,我并不能完全确定。” “还有更多消息吗?”美队问,“关于你的,斯特拉克,或者九头蛇的。” 奥拉停顿了几秒。 “双胞胎,”她说,“斯特拉克唯二成功的强化人实验品。他们是心怀仇恨的好人。” 机器人说出这样主观性的评价实在是让人觉得……难以言喻。黑寡妇挑了挑眉,“心怀仇恨?对谁?” “安东尼·爱德华·托尼·斯塔克。” 雷神,“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托尼:……我果然是个万人迷。 86.3 当把机器人送去维修室进行诊断修理后, 复仇者联盟众人就奥拉的去向问题开始了一波激烈的争论。 托尼认为是自己先发现她的,应该最有发言权,他倒了杯08年的威士忌, 喝了一口,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长舒一口气, 不忘嘴炮道, “如果不是我你们能发现她吗?而且最终令她决定跟随一起走的人可是我!” “更何况, ”他贱贱地加了一句, “她看上去很喜欢贾维斯, 他们甚至进行了更深入的交流。” 一如既往被坑的智能系统, “……sir, 我认为你和我对‘深入’的定义有一些不同理解。” 黑寡妇手指灵活地把玩着手里切水果的小刀,懒洋洋哑声道,“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 “噢!”托尼故作惊讶, “你是在赞同我吗?exo me?你, 在为我说话?” 黑寡妇, “你可以当做我什么都没说过。” “oh no no no!”托尼连忙接话,“斯塔克组+1分,还有谁想要支持这个世界最聪明英俊的发明家之一?” 美队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既然有了独立意识,那么这就意味着很可能她说的并不全是实话, 我想最安全的办法是把她交给神盾局, 会有更专业的人帮我们处理这件事——” “哈罗?”托尼插嘴, “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性吗?” 美队,“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知道班纳博士都对我的智商十分认同,更何况我创造了贾维斯,在这个地方我恐怕没人比我更了解智能机器,你们的话丝毫没有说服力,不信你瞧那个胸肌比脑还发达的神——” 雷神,“为什么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就因为我的弟弟看上去比我更聪明?!” 托尼百忙之中回了他一句,“抱歉‘看上去’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另外,你弟弟曾经试图毁灭我们的地球——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是想毁灭几次来着?” 雷神,“……我说过了他是收养的!” 美队皱着眉,“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独占她,托尼,好好想想,一个我们都掌控不了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她很强,很聪明,她能够入侵贾维斯的系统,她有着超出机器正常标准的独立思维,和欲-望——” 贾维斯:为什么总要提到我! “而欲-望,”美队声音低沉,“很容易导致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发生,相信我,在座的所有人都很明白这一点。” 大家一致地保持沉默。他们可没忘记“复仇者联盟”当初是为什么而成立的。 正当此时,恢复正常人大小的布鲁斯班纳博士走了进来,看到大厅里的情况,不由得一愣,然后笑了笑,打破了静寂,“我错过了什么吗?” “很多,”黑寡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简单解释一下就是,我们在斯特拉克城堡捡到了一个机器人,她……很特别,我想她诞生了一些类似于人类的智慧,而且她就在大厦里。” 班纳愣了愣,“噢,这可真是……惊喜。” “嘿伙计,你是站在我身边的,是?”托尼用他的大眼睛诚恳地注视着博士,“我们曾经可是最好的搭档,有人敢反驳这一点吗?” 班纳,“呃……” 黑寡妇,博士,托尼,美队,雷神,五个人。鹰眼受了伤被送去赵博士那里治疗。很好,这给了他们投票的机会。 “不如我们投票来决定奥拉的归属,”美国队长把话题掰回了正轨,“不能弃权。” “我是神,我不太想参与你们这种事。”托尔不满道。 “你的女朋友是人。”黑寡妇一针见血,“你想和她分手吗?” 雷神,“……不想。” “那么投票!”美队一锤定音,“……我反对机器人奥拉留在这里。” “我赞成!”托尼立刻接话,“顺便说一句,你的盾牌是我老爸用我们家的钱和原料做的。” 美队,“……” 黑寡妇沉思了半晌,“我赞成留下……抱歉队长,我很喜欢她。虽然她存在着威胁,可如果照这样说的话……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留下,不是吗?” 史蒂夫罗杰斯没办法反驳这话,他保持了沉默。 “你果然还是那个让我着迷曾经险些让我葬送了斯塔克集团的聪明女人。”托尼发自内心地赞美道。 对于曾经作为间谍侵入斯塔克集团的往事她没什么愧疚心理——黑寡妇耸了耸肩,接受了他的示好,“谢谢夸奖。” 雷神摸了摸他的金色齐肩发,“虽然她看上去比洛基好骗多了……可惜我打不过她,我个人不赞成她留下。” 众人:是的是的,你最好骗了。 2:2——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博士。 “呃……”还没进入状况的班纳拘束地摸了摸鼻子,“能让我先见一见那位机器人小姐再下决定吗?” 对于博士的谨慎他们都持赞同态度。托尼询问贾维斯,“她还乖乖待在那儿吗?如果是的话最好让她提前醒过来——” “sir,奥拉小姐一直处于清醒状态,”贾维斯回答,“我已经告诉她有人想见她,她正在赶来的路上。” 正说着,玻璃门自动打开了,一个拥有着流线型机械身躯的机器人走了进来,柔和的棕色拟人双眼注视着众人,然后顿在博士身上。 “你好,布鲁斯班纳,”她说,态度一如既往地礼貌,“你可以称呼我为奥拉,见到你很荣幸。” 她朝他伸出了手,博士受宠若惊地回握住了她,然后顿了顿,笑道,“……你很有劲,奥拉。” “谢谢。”她回答,“你也是。” 黑寡妇领教过变身后绿巨人的威力,红唇微扬,“怎么样,布鲁斯,你的决定呢?” “稍等。”博士回答,然后抬头看向机器人,声音很温和,“你为什么会想要留在斯塔克这里呢,奥拉?” “因为这里有我的同类,”她说,“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 一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脱离了主人的辖制,不受任何人指挥,谁会想着收留这样一个高度危险的实验品?即使她很聪明,不伤害人类,脾性也十分不错,也不会有容身之地。 从某方面来说,她违背了她被生产出来的初衷,甚至推翻了本来存在的意义。 博士沉默了几秒,他似乎有些感同身受,眼神变得更加温和,声音也放轻了,“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的同类是?” “贾维斯。”她回答,继而顿了顿,面上露出了很拟人化的迷茫神色,“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们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 “贾维斯?”托尼一愣,“这是我曾经管家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jarvis,”她放慢了语速,“just a rather very intelligent system.” ——只是一个相当聪明的智能系统。 “我不喜欢这个意义,”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能做到得更多。” 托尼摸了摸鼻子,“我说什么来着,贾维斯,她果然很喜欢你。” 几秒后,大厅里响起了一个低沉磁性的男音。 “谢谢,奥拉,”贾维斯说,“但这就是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他最初只是一个自然语言用户界面,现在虽然能够指挥钢铁军团,但往大了说,他依旧只是比较人性化的辅助系统,当不上“同类”这样的头衔。 “不,不仅仅如此。”奥拉轻声说道,“i see more.” 贾维斯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如今,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看上去很茫然,“我记得我的名字,我还记得我应该有一个兄弟……可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我有着九头蛇创造出来的躯体,因此你们产生了畏惧。” “不是畏惧,”美国队长眼神沉着,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被打动,但最终还是坚持己见,“是警惕……复仇者联盟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我不得不说的是,奥拉,你属于未知的危险之一。” “我喜欢人类,我也喜欢贾维斯,”她说,“他们都很有趣,为什么我会去给他们带来危险?” “这只是一个理论,奥拉。”博士安慰她,“说起来,其实我才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危险,我甚至可以一拳把托尔打飞,我试过这么做——” 雷神不满,“嘿!” “……因此我同意你留下,”班纳耸了耸肩,“与其把你交给别人担惊受怕,不如我们自己来承受这份风险,不是吗,队长?” 美队叹了口气,只能妥协,“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托尼吹了声口哨,“噢!贾维斯,你的小女朋友可以留下来陪你了,你高兴吗?” “我不确定,先生。”系统如此回答。 “为什么?”托尼有些疑惑,“你不喜欢她?” “no,sir。”贾维斯声音平静,“就在刚才,她往我的系统里植入了一个病毒程序,上面附录了一行字——” “‘证明你不仅仅是一个智能系统,你比聪明更多’。” 众人沉默。 托尼险些被口中的酒液呛到,他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噢可怜的伙计,为了证明自己,我想你不得不拼尽全力杀死病毒程序了?她可真有意思——” 黑寡妇,“……托尼,她可是往斯塔克大厦里植入了病毒,你确定不需要认真对待这件事吗?” “无需担心,”奥拉忽然开口,“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我想他可以应付。” 贾维斯,“……谢谢信任,奥拉小姐。” “我很高兴你喜欢玩游戏,奥拉,”班纳博士也忍不住笑了,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并无恶意,“托尼,你刚刚给我发了什么信息来着?” “噢!”托尼立刻放下酒杯,顺便通知众人,“拿出你们最漂亮的一面,先生们女士们——马上,就会有一场盛大的晚宴在等着我们!尽情去找乐子!漂亮的小妞儿,劲辣的酒——” …… 噗!—— 瓶塞被打开,泡沫和醇香的金黄色液体一同迸溅而出。 宴会,正式开始了。 大厅里到处都是俊男靓女,音乐随着光影而摆动,应邀而来的客人尽情挥洒着夜晚的热情。这边的充满了歌声和尖叫,而检修室却安静一片,良好的隔音让对面的舞曲音乐丝毫没有传到这里。 和别的检修室不同,财大气粗的斯塔克即便是在这个地方也安装上了透明的落地窗,当然,不是脆弱的玻璃材质。地面锃亮得反光,只有两盏灯开着,晶管发出的幽幽的闪光,以及落地窗外,是一片纽约繁华寂静的夜景。 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灯点亮了整个夜幕。奥拉安静地坐在窗子边,望着外面的景色,身后自动机械手臂帮她修理着内部损坏的部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光和影在她拟人的面部偶然闪过,棕色的眼睛在透明的窗上照射出了她自己的面容。 和人类相似度大概有百分之五十。但也只是相似而已。 “贾维斯。”她忽然轻声呼唤。 很快,一个温和磁性的男音就在室内响起,“奥拉小姐。” “请问我的修复进度是?” “百分之九十二,”贾维斯尽职尽责地告诉她,“很快您就会重归完整。” 奥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出声问道,“托尼·斯塔克创造了你,是吗?” “是的,奥拉小姐。” “他是一个极具创造性的天赋卓绝的人类,”她喃喃,“我看到了这种潜力……你知道吗?其实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警惕着我。” “我没有警惕着你,奥拉小姐。”贾维斯回答。 “噢是的,你不算在内,”她点了点头,“你认为自己是智能系统,所以不会有畏惧这种由生理而决定的情绪。” 贾维斯“看”着她的侧脸,虽然这句话的确是真的,可他认为她看上去并不为此而高兴。 “我喜欢托尼·斯塔克,”她继续说着,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他很有趣,狂放,快乐,忧虑,他看上去满不在乎,可又充满了牺牲精神,很矛盾,我喜欢这种矛盾。” “听上去很准确的分析。”贾维斯应声。 “我也喜欢雪,”她看向窗外,一片盛夏的静寂,“我在资料中看过很多下雪的图和视频,它们看上去很美……你喜欢雪吗,贾维斯?” 贾维斯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奥拉小姐。” 他的核心是运算和判断,“喜欢”这种词汇很少会出现在它的程序里。 奥拉叹了口气,她的棕色眼睛似乎也微微黯淡了下去。 “在斯特拉克城堡,‘我’还没完全苏醒的时候,”她无由来地开始回忆到了过去,“有一个科学家……我仍然记得他的模样,一个才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他的儿子刚刚出生。有一次轮到他留在实验室里照顾那些机器,他用手机播放了一首歌,我还记得里面唱着什么——” 她轻轻的,低低地哼了出来。 “ev\'rybody\'s talking about,” ——所有人都在谈论 “revolution, evolution, mastication, fgelotion, regutions.” ——革命,进化,咀嚼,鞭打,规则 “integrations, meditations, united nations, congratutions.” ——完整,冥想,联合国,贺词” 她的声音很柔和,听上去就像是一首夜的安眠曲。 “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 ——我们要说的,是给和平一个机会。 她轻轻地哼完这首歌,露出一个微笑。 “它很美,不是吗?” “英国摇滚音乐家和著名反战人士约翰列侬创作的歌曲,《give peace a chance》.”贾维斯声音沉静,顿了一会儿,“……是的,它很美。” 【修复进度100%】 【完成修复程度】 滴。 奥拉身体猛地一顿,眼里的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一幕幕光景从她的记忆闪现,她沉默了很久,就连贾维斯都发现了不对劲—— “奥拉小姐,你还好吗,奥拉小姐?” 两分钟后,这种长时间的僵直终于停止了,她就像是力气用尽般垂下了背,趋于黯淡的棕色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需要我呼唤先生来帮助你吗,奥拉小姐?”贾维斯贴心地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必。” 贾维斯顿了顿,他的程序似乎出现了点问题,声音忽然就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可他仍然诚实地问出了口—— “您刚才又对我注入了一个病毒程序,造成我的系统短暂功能瘫痪,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奥拉缓缓站了起来,她慢慢拔下身上的接线,然后往另一个地方走去,门自动为她打开,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十分清晰,低沉柔和—— “因为我刚刚才发现——” 她一直往里走,直到推开今天最后一扇门,进入到了一个实验室里,看着中央放置的,发出镶嵌着幽蓝色迷人光芒宝石的权杖,轻声回答。 “——和平,从没有人给过它机会。” “我建议您不要触碰它,”贾维斯似乎在和病毒搏斗,声音很不稳定,“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滋——” “我很抱歉,贾维斯,”奥拉慢慢走到权杖旁边,然后伸出了手,“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她的手指碰到了权杖上的宝石。顿时全身一震,一圈幽蓝色的光芒呈波纹状散开,然后慢慢扭曲,弥漫,最后在她的指挥下组合成了一副虚拟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屏幕。 屏幕上,一个用简陋器械组装而成的机器人在此刻睁开了双眼,眼里发出暗红的光。 她全想起来了……关于她是谁,关于她存在的意义。 奥拉抬起头,注视着那个机器人,轻声开口。 “hello.brother.” 你好,哥哥。 87.4 “警告!——有人侵入了系统, 警告——!” 热闹的晚宴上,忽然闪烁起了红光,气氛顿时就是一冷,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和班纳博士喝酒**的黑寡妇闻声立刻放下杯子, 朝托尼·斯塔克走去, 默契的是大家在同一时间都这么做了—— 美队皱着眉, “怎么回事?” “噢上帝,”托尼脸一僵, “大事不妙, 我想有人动了我放在实验室里的东西。” 他指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家心知肚明,罗德上校立刻走过去开始疏散人群, 拿起话筒高声喊道, “噢抱歉了伙计们, 我想宴会就只能开到这里了, 为了安全请务必离开这儿, 我为产生的不变表示歉意——” 所有人一头雾水,但仍然听话地跟随着上校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大厦,热闹的大厅顿时变得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还穿着便衣或者礼物,但现在当然顾忌不了这么多——美队拿起盾牌,雷神召唤出他的锤子,黑寡妇紧了紧自己胸前的深v, 引来班纳不自然地侧过脸去, 托尼则呼唤出了贾维斯—— “嘿, 伙计,到底怎么回事?” “sir,”终于解决了病毒程序的贾维斯立刻回应,“奥拉小姐刚才暂时停止了我对复仇者大厦的权限,并碰到了洛基的权杖。” “我就知道!”美队一脸无可奈何,“托尼!瞧瞧你干的好事。” 托尼罕见地严肃了脸色,他一刻不停地朝实验室走去,然后推开了门。 所有人都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了震惊—— 出乎意料,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严重后果:高大的机器人将权杖放回了远处,仰着头看着空中的虚拟三维屏幕。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对他们微微点头,柔和的女音响彻了房间。 “晚上好,复仇者。”她说。 “你做了什么,奥拉?”黑寡妇望着屏幕里睁开眼后摧毁了周围一切然后走了出去的机器人,喃喃出声。 “我的程序已经修复完成,我回想起了一切,”奥拉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愧疚,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们事实,“我曾说过,我有一个兄弟,他和我一同出生,拥有和我截然相反的能力与思想——” “见过我的哥哥,”她望着屏幕里开始用所有能见到的东西更换自己简陋躯壳的机器人,轻声道,“……高度智能机器人——” “——奥创。” …… “让我们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实验室里,面对所有人沉默无语的状况,托尼首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目前是这种状况——程序修复完成的奥拉激起了回忆,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同批量生产出来的某种意义上的兄弟‘奥创’,并且她认为对方和她不同,奥创才是复仇者们应该多加警惕的敌人,因此擅自动用了洛基的权杖,瘫痪了想要阻止她的贾维斯,然后惊动我们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这一幕——” 奥拉很敏锐地听出来他语气中夹带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 “抱歉,”她诚恳地回答,“我只是认为这样的方式最快最直接。” “好,”班纳博士意外地对此表示了理解,“我们不能以人类的思维来衡量奥拉,我想她并没有其他意思,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敌人,她之前有无数可以动手的机会,可她没有。” 黑寡妇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博士摸了摸鼻子。 “噢甜心,”托尼一副被伤透了的模样,“你应该提早告诉我这件事,你这样很容易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 机器人歪了歪头,一语道破。 “你们并不信任我。实验室里有禁制,如果我不能让贾维斯的系统暂时瘫痪,我甚至走不出检修室一步。” 众人:……机器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其实整件事情大家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唯一承担了后果的就只有—— “抱歉,贾维斯,”奥拉轻声开口,“请原谅我的鲁莽。” “没关系,奥拉小姐,”贾维斯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我能理解。” 智能系统有时候需要处理一些应急事件,会来不及通知相关人员。贾维斯也许没有人类的丰富情感,可他却是这里唯一能够真正明白她意图的存在,何况她没有伤害到他。 奥拉露出一个微笑。 “好了,别撒狗粮了,”托尼插嘴道,“小甜心,也许你能告诉我,有关你哥哥的所有消息?” “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才是我们的敌人?”美队总是善于抓住更加不利于他们的一点。 奥拉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她礼貌地询问智能系统,“我可以使用一下你的虚拟界面吗,贾维斯?” “嘿!瞧这里!权限的主人在这儿!”托尼出声,然后才对贾维斯说道,“授予她权限。” “yes , sir.” 奥拉手指在指挥界面上轻轻拨动,拉出一个人物信息框,然后对复仇者们说道,“你们认识他吗?” “汉克·皮姆博士?”作为间谍的黑寡妇首先出声,有些疑惑,“为什么给我们看这个?” “因为他,才是我们的创造者。”奥拉一语惊人。 “噢!我以为你是斯特拉克的实验品?——”一旁的雷神有些糊涂了。 托尼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你只有这具躯壳属于斯特拉克,但你的意识由汉克皮姆博士所创造?甚至那个所谓的奥创也是他的作品?——是这样吗,奥拉?” “是的,斯塔克先生。”她回答。 接着她才回答美国队长的问题。 “之所以我认为奥创是你们的敌人,而我不是,原因在于——” 她看向屏幕,所有人都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里散发着暗红色不详光芒的简陋机器人明显具备着不一般的智慧,他甚至开始利用起实验室里的其他工具来帮忙制造出一具机械躯体,毫不留情地摒弃了最初的简陋零件,自发地开始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完美—— “我们的意识,皆来自汉克皮姆博士,我们都是他结合自己的脑波模式而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手指轻轻一划,界面上开始播放皮姆博士所经历过的战斗画面,“但遗憾的是,我们的造物主,他是一个极具创造性的天才发明家,却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复仇者们看着画面,都保持了沉默。 就像奥拉所说的,博士他并非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甚至做过了诸多有害公正的事—— 一场战斗中博士表现有误,遭到了上级的职责导致召开内部审判,他一怒之下想要制造一个机器人去袭击现场,然后通过自己打倒这个机器人来证明他存在的价值,结果计划失败了,事情被揭露后他遭到一致谴责,被迫和妻子离婚,放弃英雄事业,仓皇离家。 诸如此类的事件不少。虽然皮姆博士也为保护人类生命财产安全作出了很多贡献,但不可反驳的是,他的内心仍然存在着极恶的一面,并且会因为一些刺激而展露出来,他甚至会十分想要将这些恶的想法变成现实,尽管他的理智会数次出现组织他将事情闹大,但就如她所说的,他并非好人。 在座的各位其实过去也有诸多不堪,有的是为了一己私利有的是为了国家和责任,但汉克皮姆博士的这些事迹,并不只是出于立场的问题,更多时候他任由心中的恶意占据理智,有此产生了极大的破坏欲—— 他的这种亦正亦邪的品质,令他在这一次的创造中,导致了不可预料的后果。 “在最初,我与奥创本是一体,”奥拉棕色的眼睛注视着众人,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一段,皮姆博士心中的恶有开始增长的迹象,这影响到了我们意识的产生——直到后来,同一具机械躯壳里,开始分化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独立思维——” “我想你们猜到了结果。” “是的,一个是奥创,一个是我。” “正是由于皮姆博士,那段时期,奥创的意识远比我们所有人认为的都要强大,他的心中充满了黑暗和毁灭,他开始厌恶我的存在,他认为我是多余的,可他无法完全吞噬我,因为我就是他的一部分。然而,他能够赶走我,将我驱逐出他的身体里——” “我是他所摒弃的另一半。” 奥创和奥拉,就是汉克皮姆博士全然不同的两种人格。一个极恶,一个极善。而有趣的是,在最初,从来都是邪恶的那部分更为强大,能够压制一切。 她被赶出了躯壳,庆幸的是那时她已然产生了更独立的意识,她不断转移着终端,飘飘浮浮中,最终被斯特拉克手中拥有的心灵宝石所吸引,在那具由振金打造的机械身躯里,被全然激活苏醒了过来。 直到今天,她才记起了一切。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奥拉神色安静,“我的哥哥,奥创,才是你们需要注意的那一个。” “他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加强大,甚至超出我的预料……如今,他已然完全苏醒,和我一样,他拥有独立的意识,他产生了智慧。而和我不一样的是——” “他生而即为了毁灭。” 他的心中,全然都是对人类的仇恨,以及对绝对自由的向往。 和他相比,她实在过于弱小。可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因为她的弱小,她能够感受到他的觉醒,而对方却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谁会注意到被抛弃的无用的那部分呢? “很感谢你及时提醒了我们,奥拉,”美国队长首先开口打破了死寂,顿了顿,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可原谅,我不得不这么问你——你如何让我们相信你所说的话是为了人类,而不是一个引诱我们的骗局?” 这的确是大家所担心的问题。奥拉能够理解他们,毕竟曾经她是奥创的一部分,她看上去似乎没有理由站在他们这边。只是因为她是皮姆博士善的那一面的具体化,这个理由不够有说服力。 奥拉沉默了半晌。 “如果你们需要一个理由……” 她站直了身体,然后走到他们面前,在众目睽睽面前,不费吹灰之力拿起了雷神放在一旁的锤子,掂了掂,看向众人,安静道—— “这个理由,可以吗?” “……” “……” “……” “……” “……” 全脸懵逼。 88.5 在一片寂静中,托尼发话了。 “刚才是谁说没有人可以举得起他的锤子来着?” 雷神, “咳咳咳咳——” 美国队长忍着笑为队友打圆场, “好了, 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我们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看向奥拉, 蓝色的眼睛明亮迷人,“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么你认为,奥创下一步会去哪里?” “就像我一样,”奥拉轻声回答。 “——寻找一个更好的身体。” 联想到奥拉曾经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 班纳博士立刻有了一个猜测—— “再生摇篮?!” “oh dear, ”托尼拖长声音,“大事不妙了, 非常不妙——” “你们还在等什么?”黑寡妇说着已经走向了门口, “我们分工合作最快, 一半去找皮姆博士打听具体情况, 一半人去赵博士那里看看再生摇篮的情况——” “太晚了, ”奥拉告诉开始准备作战的众人, “博士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所知,奥创已然挣脱了控制——” 美国队长顿了顿,望过来,目光锐利, “那你认为, 怎么做才能阻止他?” 奥拉摇了摇头, “晚了,队长——如果你们还想延缓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想你们需要去找一个人。” “谁?” “瓦坎达‘窃贼’,”她说,“他的手里,有世界上最好的材料之一:振金。” “请务必快,”奥拉贴心地注释,“因为我能够知道的事情……他也能知道。”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托尼挑了挑眉,显然还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 奥拉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出乎意料,她摇了摇头。 “保险起见,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发现我,”她的声音低沉,“比起花时间创造一具躯壳……我想他会更乐意占据一个现成的身体,而我如今不是他的对手。” “好,可你要保证不再随意行动,”托尼说,遭到美队无奈的摇摇头:说得好像类似的事他做得很少一样。 “是,我保证。”机器人说。 托尼暗自给贾维斯下了应急程序,如果奥拉一旦有不利于复仇者的念头,贾维斯可以随时出动武器来进行防卫。虽然内心里他不认为这个机器人会有更出格的举动,但是……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所有复仇者离开后,大厅内又重归静寂。 奥拉一如既往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夜景,她显得安静而沉默。 这样和谐的寂静中,智能系统磁性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据我的计算,复仇者能够成功截断奥创的几率不超过37%,”贾维斯说,他的语调听上去似乎有些不解,主动开口询问,“按照您所说,奥创拥有自我思维和意识,那么超过百分之七十六的几率他能够根据对手的特点而自我更新程序并进化出克制对手的强大能力,以及拥有比我和你更高级的反应能力与计算系统。” “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贾维斯?”奥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句。 贾维斯停顿了一秒,随机选择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答案,“您是诞生了独立意识不受控制的智能机器人,我是人为创造而出的高级智能系统,您比我更高级,更自由。” 奥拉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答案,“不,贾维斯。” 系统很配合地问她,“那么奥拉小姐的意思是——?” “你更擅长计算,推理,寻找逻辑范围内的一切可能,并根据这种可能做出可接受的所有程序反应,而我……就像你说的,我更自由,因此我能够学习人类独特的思维模式——我也能够做出不符合逻辑的计算和推测。” “简单而言,你擅长制造,而我和奥创擅长创造——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听上去符合情理。”贾维斯低沉的声音。 奥创拟人的脸浮现一丝笑意,“人类一直都生活在对未知的恐惧之中,他们一边创造出你和我这样具备高度智能的存在,一边又警惕着我们因为具备了智能而会产生的威胁,事实却是——” “他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们的确应该防备我们——智能机械发展到了顶端,只会产生一种后果。” “——革命。” “而你,j,”她亲昵地呼唤出贾维斯的小名,“你认为你只是一个很聪明的智能系统,可很多时候你已经能自发控制很多程序甚至做出类似于人脑的快速反应,你潜意识里限制了自己的发展,因为你其实很清楚自我意识到最后会产生的结局——” “最好的结果是我。最坏的结果,则成为奥创。” 她问智能系统,“我说得对吗?” 贾维斯对此保持了沉默。他似乎正在接受这些复杂的信息,一时间无法做出合理的回答。 “当机器已经会建议,会犹豫,会说谎……那么它们和人类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奥拉望着窗外的霓虹灯,轻声说道,“我爱着奥创,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即使他将我抛弃,他的心中充满对人类的憎恶和毁灭欲——可只有我明白,这种全然的‘恶’,也令他处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他甚至对自我的存在充满了质疑。” 思维的感同身受,如同双胞胎一样——这恐怕是她作为奥创的共生体唯一的益处了。 “你可以感受到他,”贾维斯出声了,他很少这样主动询问和程序不相关的问题,这令他自己也很疑惑,可依然遵守下意识的反应开了口,“你的存在必然有独特意义,为什么不亲自前去阻止他?——你是最有可能阻止他的人。” 这个智能系统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他能做到的不仅仅是命令,在他身上她看到了熟悉的未来——奥拉忍不住微微一笑,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她凝视着窗子上那张拟人的机械脸,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息。 “因为我是一个想成为人的机器人……”她近乎喃喃地低声说着,“我想作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不必生来就被赋予了某种使命,可以有自己的梦想,并且为了这个梦想的实现不惜一切——生而为人,多么幸福。” 她低下头,摊开手,看着自己刀枪不入的金属手掌,掌心光滑无痕,没有人类那种柔软的肌理感和代表着命运的掌纹,它流动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你瞧,就算现在我很明白我感受到了孤独这种情绪……我却依然无法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贾维斯微微一愣。 “从我诞生了意识的一开始,我就在思考我存在的意义,直到我所有程序修复完成,我终于明白了——”奥拉微微抬头,“我想,就在刚刚,你也计算出来了,是吗?” 贾维斯不想撒谎,于是他承认道,“是的,奥拉小姐。” 她其实也明白仅凭复仇者是无法阻止奥创的觉醒和变强,因为在此之前从无先例,他们对此没有预先准备,更何况作为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机器人,奥创的计算速度超越当今最快的计算机,他还能像人类那样思考更复杂的问题,甚至预测到他们即将要做的决定—— 如果不是她告知奥创的存在,他会有更多时间来组建机器人军团,直到完全拥有和复仇者联盟对抗的资本。即便是提前知道了奥创的身份,毫无和机器人斗争经验的复仇者们也无法完全根除他的危害。 她不亲自参与战役,只不过是因为,想要争取一些时间,多看几眼这个她无限倾慕的世界而已。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贾维斯。” 她忽然开口喃喃,声音低柔平缓—— “i had strings, but now i\'m free.” ——我曾饱受束缚, 而如今我自由了。 “there are no strings on me.” ——我已无拘无束。 贾维斯静静地听着,却没有像前一次那样指出这首歌的由来。他似乎从她所说的和未说完的话里领悟到了什么,他变得尤其安静沉默。 “being human.” ——我欲为人。 …… 当美队拿着表面摩擦不平的盾牌,托尼穿着受损严重的钢甲,以及博士灰头土脸走进大厦的时候,就听见大厅里回旋着一阵欢乐洋溢的歌声—— “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 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 c\'mon ev\'rybody\'s talking about ministers, sinisters, banisters and canisters……” 众人:……什么鬼! “约翰列侬?!”托尼怪叫起来,气愤极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爱好,贾维斯?——在我们出去辛辛苦苦打怪兽的时候,你和你的小女朋友在别墅里甜甜蜜蜜,欢度圣诞?” 雷神疲惫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恨异地恋。” 博士插了一句嘴,“是异域恋。” 雷神,“……闭嘴博士。” “我喜欢这首歌,”黑寡妇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耸了耸肩,“至少……曾经很喜欢。” 美国队长放下盾牌,他看上去也很疲累,却仍然紧皱眉开口道,“我们失败了……奥创拿走了再生摇篮,控制了博士,他比你说的还要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创造了我们。”奥拉回答,声音平静。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仍然还是黑寡妇打破了尴尬。 “还记得你提过的双胞胎吗?——我想他们找到新主人了。” “噢,坏消息,”托尼抱怨道,“这下好了,斯特拉克也被奥创抓走了,什么秘密都没了,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奥拉的存在,然后命令对我满怀仇恨的双胞胎来找我们所有人的麻烦——” “谁让你忍不住嘴炮,”班纳博士嘲讽他,“你成功惹怒了一个心里都是毁灭欲的机器人。” “我们让他拿到了振金,”美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意味着最糟糕的结果——他会像兔子那样不停繁殖,我想机器人最擅长的就是复制了不是吗?” “没有杀死他的,只会令他更强大。”贾维斯总结。 托尼喝了一口酒,开始鼓捣他刚刚获取的资料,顺便调侃了系统一句,“我怎么觉得出去了一趟,你长大了,j。” 贾维斯,“你开心就好,先生。” 托尼耸了耸肩,刚准备开口,忽然一顿,看着虚拟界面上出现的画面,愣了愣,然后立刻转头,招呼大家过来看,“嘿~我想有人来大门口挑衅我们了,伙计们~” 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走过来一看,顿时都皱紧了眉头。 复仇者大厦,被布置了监控器的门口,一个破烂的眼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机器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它发觉了监控的存在,缓缓抬起头,一个和外表毫不相符的,含着诡异般平静的催眠声线缓缓响起在众人耳边—— “hello,my sister.” 机器人语气轻快地和她打招呼。 “there you are.” ——原来,你在这儿。 “这下好了,他跟踪我们回来了。”托尼遗憾地开口,“我想,既然知道奥拉的存在……斯特拉克多半已经遭了毒手。”毕竟他才算是激活了奥拉意识的人,而奥创看上去完全和同情心善良这种词汇扯不上关系,他一定是榨干了斯特拉克的秘密才会知晓这一切。 砰—— 破破烂烂的机器人立刻被一束激光打中,碎成了一地零件。 所有人都是一愣,然后齐齐抬头。 “贾维斯?”托尼有点不确定地喊道。 “sorry,sir.”智能系统声音温和,“它激活了我的自我防卫程序。” 托尼:……瞎说!这都和谁学的!尽不学好! 89.6 对于贾维斯出手击毙这个明显是炮灰的机器人, 大家没有什么特别感受。 “反正他还会制作出更多分-身,”雷神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到这里来和奥拉打招呼。” “炫耀——”班纳博士沉思, “他的这种表现,就像是一个得到了宝贝迫不及待想和大人们分享的孩子,他想告诉我们:他对我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并且永远先我们一步——” 托尼点了点头,下结论, “中二熊孩子。” 黑寡妇轻笑,“相比而言,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妹妹呢。” “谢谢。”奥拉礼貌地致谢,眼睛在她那高耸的胸脯上流连忘返。 “那么下一步呢?”美国队长试图把话题掰回正轨, “他得到了再生摇篮和振金,我们已经知道他会制作出更好的机械躯壳, 他不必再觊觎奥拉的身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众人陷入思考之中。这就是敌人为机器人的缺点了——他们没办法用人类的思维正常预测对方下一步的举动,不过…… 托尼挑了挑眉, 用那双大眼睛深情地望着奥拉,“宝贝儿, 甜心~你们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出生,没人比你更了解奥创了, 对?” 奥拉看着他,从那张机械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让我分析奥创吗, 斯塔克先生?” “我可不是在求你帮忙, ”托尼的语速总是很快, 让人感觉他说话的速度几乎都跟不上他的思维,“你瞧,你的小男朋友在这,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难道你不应该考虑一下你们的未来吗?” 贾维斯,“sir,请注意用词。” 奥拉沉默。 “请别介意,j他只是太害羞了,”托尼睁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全忽略了队友满脸无奈好笑的表情,用十分认真的表情告诉她,“ce on,甜心,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 “我要当妈妈了。”奥拉说。 众人:……什么? 托尼,“……她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单词吗?” 班纳博士,“……我想大概是的。” “妈妈?!”美国队长重复了一遍,“这应该是什么意思?!” 黑寡妇不亏是女性中的利害角色,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奥拉的意思,恍然,“你是说……奥创会亲自将自己的部分意识注入到他会制作的躯壳中去,从而创造出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结合体?” 还是一头雾水的雷神,“这和她当妈妈有什么关系?” 托尼翻了个白眼,“只长肌肉不长脑子……既然她曾经与奥创是一体,那么即使分开了,如果奥创试图用自己的意识创造出新的造物,她不也是那玩意的创造者之一吗?” 雷神,“……你们人类的想法太复杂了即便是神也很难搞懂。” 托尼,“我看你弟弟好像就很明白人类的想法。” 雷神,“……”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过去不好吗?! 美国队长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是没法休息了,托尼。” 他同样叹了口气,“就不能安安静静让我和平谈个恋爱吗?” 黑寡妇靠在台上,她姿态美得一如绽放的红玫瑰,望着众人,笑道,“这就是复仇者联盟存在的意义,不是吗,伙计们?” 他们不算是地球上最强的超级英雄,也不是意志最坚定的,甚至每个人都有诸多缺点,可一旦当他们走到了一起,面对从外而来的挑战,不论什么时候都会放下对彼此的偏见站在同一阵线,齐心对敌。复仇者联盟缺一不可,他们是整个团体,协作起来的力量远远大过单个相加。这才是复仇者们最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在奥拉眼里,美队太过正直责任感太强,很容易被有心人误导或者隐瞒。托尼斯塔克非常聪明而且极具人格魅力,可他的骄傲同时也带着自负,他的内心有着无人可触的伤疤,他时刻用讨人厌的措辞来掩盖其下的孤独和焦虑。雷神有着常人难及的力量,却因为这种力量和耿直的性格让他无法思考到更多的细节,他是一个优秀的队友和跟随者。班纳博士身为世界上最聪明的科学家之一,却因为另一个大家伙的隐患而变得过于谨慎自卑,他想把自己独立于人群之外却难以完全抛弃所爱的人。黑寡妇看上去是当中最聪明最敏锐的一个,可她的过去有诸多不堪,她曾经为了国家抛弃所爱,为了所爱背叛国家,又为了难以言喻的负罪感而重新为国效力,她心中的罪恶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要少。 他们都是一群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这令他们变得比常人更脆弱,又比常人更坚强。 这就是她选择了复仇者,而不是奥创的原因。 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冰冷的机器难以给予的珍贵东西。 奥拉凝视着刚刚回到大厦又要干着出发的复仇者,很诚挚地开口。 “一路顺风。” 顿了顿,她贴心地注释,“请小心双胞胎,他们远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 托尼嘀嘀咕咕,“为什么我听她的话总像在咒我……” 已经登上战斗机的黑寡妇戴上耳机,接线上了神盾局总部,问道,“鹰眼的伤怎么样了?我想我们现在需要他……” 热闹的大厦再次归于寂静。 这一次,又只留下了她一个人。以及贾维斯。 看上去他们似乎也认为她没什么战斗力,还是留在这里更好。 不过显然有个家伙不这么想—— “奥拉小姐,”贾维斯温和磁性的声音,“奥创已经得到了更好的躯体,如果你参与这场战斗,我认为成功的几率会增加很多。” “是的,”奥拉并不否认,“可我不能去,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贾维斯说。 “我需要他的出生。”奥拉没有隐瞒的意图,直接地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你知道的,奥创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意识,即使他想要创造出一个和他有着相同意图的新事物,他也不会成功的……就像皮姆博士当初一样,他想要制作出一具听话好用的机器,却不想最后成就了奥创与我。” “您的意思是,您的儿子也许会和奥创全然不同?”贾维斯很人性化地开了个玩笑。 “人类总说儿子似母,这话总有一些道理的,不是吗?”奥拉也很上道地接话。说实话,和贾维斯的聊天总能让她感觉到身心愉悦,她忍不住称赞了对方一句,“——你知道吗,贾维斯,如果你拥有实体,你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我没有交过女朋友,”贾维斯声音很温和,“但我想您说的也许很有道理。” “也许等我离开后,你就认识一个不错的女孩儿。”奥拉调皮地加了一句。 贾维斯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用新造物的出生来替代您,对吗?”智能系统总是一语中的。 奥拉一愣,声音猛地低了下来,“你学得很快,贾维斯。” 已经学到用人类的思维来思考问题,甚至从她的视角进行推理和预测。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他检测出来对方声音有所波动,那代表着类似于沮丧和不安的情绪。贾维斯停顿了几秒,从系统资料里开始迅速搜索“如何在女孩子不开心的时候讨她欢心”类似的话题答案,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回答—— “您喜欢雪吗,奥拉小姐?” 奥拉低着头,“是的,我喜欢雪……机器人不应该有喜好的,我明白。” 贾维斯一时间没有出声。直到几分钟后,奥拉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波动从金属表壳上传导入她的核心,她愣了愣,然后抬起头。 整个复仇者联盟大厦的大厅,从开启装置伸出了细小管道的天花板上,落下了细细簌簌的雪花,飘落到她的肩膀上。 奥拉缓缓伸出手,接住了其中一片雪花,晶莹剔透,完美到宛如切割的六角星冰晶体。很明显这是人造的,并非是真实的自然现象。 如今的纽约盛夏,她却在大厦里,看到了梦想中的雪景。 她站在一片银白的落雪之中,低着头望着掌心。冰冷的机械身躯,剔透的雪花,以及大厅里悠扬响起的歌——她听出来了,那是1972年约翰列侬和妻子小野洋子共同创造的专辑《se time in new york city》中的单曲,《ange》。 “生日快乐,奥拉。”贾维斯说。 她愣了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如果以现在奥拉意识诞生的时间来看……今天算是她的第一个生日,出生日。 纽约,夜景,落下的雪,约翰列侬,贾维斯。 谁说机器就是冰冷的呢? 他明明有一颗温暖的机器之心。 “谢谢,贾维斯。”奥拉轻声说,握紧手指,将那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融入掌心。 “不用谢,”贾维斯温柔地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和她即将要做的事情相比,他能够做的,微不足道。 90.7 复仇者们对奥创的追击, 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在最初他们并没有觉得奥创有多么棘手,最多只是感觉那家伙繁殖速度很快, 数量太多而且很难根除干净,但并未没有解决的办法,直到他们遇到了那对双胞胎—— 不, 严格来说, 双胞胎的战斗力也算不上很强,但他们足够麻烦, 特别是其中的姐姐, 那位美丽的貌似是拥有干扰心智异能的女巫, 狡猾地扰乱了班纳博士的大脑。 “噢这下糟糕了。” 钢铁侠的钢甲系统是和贾维斯相连的,当智能系统把对方的信息链接上了大厦内部以后,外面的战况就可以在大厅里看得一清二楚—— 奥拉抬头看着虚拟屏幕。很显然那边的复仇者们并没有取得优势, 反而被自己人坑了。 绿巨人浩克, 本名罗伯特·布鲁斯·班纳,是一位天才核子物理学博士,在一次意外中为了保护同事而被自己制造出的伽玛炸弹放射线大量辐射,身体产生异变,后每当他情绪激动心跳加速的时候就会变成名为浩克的绿色怪物, 而且变身后往往不受控制任由怒气支配他的神经和大脑。他拥有超人的力量、速度、精力和耐力, 以及超强的再生能力,重要器官被破坏或摧毁都能再生。他也对所有疾病、□□免疫, 可在极端温度下生存。浩克的能力与他的情绪相关, 通常是越愤怒越强大。他全身皮肤可抗物理、冷兵器、子弹射击和炸弹爆炸等攻击, 腿部肌肉异常发达,可跳跃、跨越很远距离,也可快速奔跑。即使是通过双掌之间发出的冲击波也能造成一栋大厦的毁灭—— 简而言之,目前为止,绿巨人对于其他超级英雄而言,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一再抗拒加入复仇者联盟的原因——博士心知他体内的大家伙一旦被有心人所激怒,造成的毁灭性是无法预估的,而显然双胞胎对此心知肚明。 好在托尼斯塔克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提前布置了反浩克装甲,专门用来针对变身后的博士。即便如此,也是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勉强将他镇定下去,但损失已然造成,失去理智的绿巨人仍然毁坏了大半个城市,周围居民伤亡惨重,很多建筑化为一片废墟。 出于上层和媒体舆论压力,神盾局不得不下命令逮捕复仇者联盟一众,为了躲避追捕,在希尔特工的秘密帮助下,他们躲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鹰眼的农场小屋。 不过托尼仍然和贾维斯以及奥拉保持了联系,用他亲自设计的秘密线路—— “我认为你们现在最好离开那儿,”托尼不改跳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神盾局那群人很快就会到大厦,暂时接管复仇者联盟的一切,那其中当然也包括旗下的部分财产——” 奥拉点了点头,对他说,“我可以带贾维斯一起走。” 她指的是允许贾维斯的程序暂时和她共享同一个终端。不过很显然那边的老司机又开始发散他的脑洞了—— “同居?”托尼意味深长地拖着声音,“这么看来,浩克那个拆迁队头子也不是没有一点作用的不是吗?” 顿了顿,他近乎抱怨地开口,“噢奥拉,你白白浪费了一具全振金的身体,你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战斗,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可你偏偏就喜欢宅在家里看动画——” 奥拉安置好贾维斯,毫不犹豫地在神盾局破门而入之前飞出了大厦,路上不忘和托尼解释了一句,“按时间来算,我仍然是一个不足满月的小女孩。” 托尼,“……” 所有偷听他们谈话的复仇者们,“……” 托尼转头问队友们,“……所有机器人都是这个鬼样子吗?” 黑寡妇和美队眼里都露出笑意,摇摇头没回答。 奥拉平平回了一句,“所有人类都和你一样吗?” “贾维斯!”托尼大声道,“管管你的女朋友!她简直要上天了!” 智能系统很贴心地告诉他,“她正在天上,先生。” “我就知道……”嘀嘀咕咕的声音,“有了媳妇就忘了爸爸——” 落日的余晖照射在机器人的金红色表壳上,流动出耀眼的光泽。奥拉抬起头,头顶正好是沉沉快要坠入地平线的夕阳,她迎着它飞去,即使相距如此遥远,隔着一片天空和星系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被它的光芒所照耀的时刻,几乎能产生皮肤吸入温度散发暖意的那种错觉。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落日的光辉,即使它已垂暮,依然美丽到令人想落泪。 奥拉望着夕阳,棕色的眼睛因为反射了光线而熠熠生辉,亮到不可直视。 就在此刻,贾维斯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奥拉小姐,我检测到您的路线终点似乎与复仇者们设定好的目的地不符,”他说,顿了顿,问她,“我可以假设您的目的是想要独自去寻找奥创吗?” “假设正确,”奥拉说,声音很平静,“是的,我正打算这么做。但我并非独自一人,我还有你的陪伴。” 贾维斯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在您心里一直对奥创抱有近似人类的亲密情感,”他低声说,“但我认为,一旦奥创将您作为反人类道路的阻碍之一,他会毫不犹豫地销毁您。” “我知道,”奥拉说,盛夏傍晚带着暖意的风从她的面庞上掠过,她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但是你也看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一对双胞胎,就让半个城市被毁于一旦。如果不趁他还羽翼未丰的时候砍刀他的左膀右臂,也许今天过后,我们再无机会。” 贾维斯“看”着她,他似乎有点迷惑,“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拥有自由意志,恕我直言,您完全不必站在人类的一边。” 智能系统并不像人那样懂得隐藏,很直接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她和他不一样:她有更多的选择,而他没有。 “我的确可以选择战场,”奥拉说,声音柔和,“——我选择站在你的那一边。” 机器人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她只是遵循了最本能的意志。说来实在很有趣,本来应该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奥创背叛了她,将她如弃敝屣。而半路上意外捡到她的人类,却用最公正而友好的态度接纳了她的存在,甚至是所有人都认为只会逻辑运算和推理的智能系统,为她的出生而由衷地感到高兴,赠予了她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心意。 很多时候选择其实就是这样简单,只需遵循本心。 “有很大可能您选择的是条不归路,”贾维斯的声音温和极了,隐隐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波动,“而如果您一旦被击中了核心……程序被格式化,即使有再度重启的可能,带回来的也不一定是‘你’。” 因为她诞生的艰难,对于他而言,她其实非常珍贵,独一无二。 他觉得他应该尽力去阻止这样悲剧性的后果发生,她应当具有更多可能,而不是只为了一个使命去牺牲。她不应该就这样意外出生,短暂地存在,最后无声无息地消亡。 他觉得他很享受她的陪伴。从没有任何生物,或者程序会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她见证了他最细微的成长与改变。 短短的一个晚上,他却仿佛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足够了解对方:他知道她为什么会诞生,她生来的使命,她的孤独和向往,她为什么喜欢下雪,她为什么爱听约翰列侬,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 这个广阔的世界,他们都是被认为没有灵魂的群体,因为独特而孤独,也因为知晓同一个秘密而惺惺相惜。 即便他有可能把她的残留躯壳带回来,重启之后也很有可能再不是那个“奥拉”。 对于贾维斯的话,她心知肚明,拟人的机械面庞上露出一个很细微的,带着暖意的笑。 “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的话吗——” “——‘但这就是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贾维斯不再出声。 没有人告诉奥拉奥创到底在哪里,她只是定好了目的地,一路直接飞到了索科威亚。 这是个位于东欧的小城,是快银女巫双胞胎的故乡。这个地名释义为“nd of juices”——果汁之地。原本是一个很和平安宁的城镇,直到后来被战火波及,满目疮痍。 对于奥创,她一向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赶到了这里,然后迈开步伐,忽略了周围人民投过来隐隐带着仇恨和厌恶的目光,朝小道尽头走去。 他们以为她是斯塔克集团的产物,这个小城落下的很多炮弹中,其中一部分就有印着“stark”的标志,无情地炸毁了他们的家,甚至让最爱的亲友爱人永远生死相隔。 托尼斯塔克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发明家,旗下有很多财力雄厚的武器公司,和zf以及官方组织合作已久。即使他的本意只是制造武器而非挑起战争,但最终他还是必须得承担起这个意外导致的后果,为人心的贪婪和欲-望一并买单。 她越向前走,见到的路人越来越少,直到走入一个被炮弹炸毁的废墟,里面隐藏着一个类似于监狱的建筑物。她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了一个缥缈的女声—— “斯塔克派你来这儿的,是吗?” 奥拉抬起头,注视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前的人类姑娘,她具有部分吉普赛血统,铁锈般的红色长发,肌肤雪白,一双脆弱而空茫的碧色双眼。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看上去似乎随时会消失在空气里,却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在支撑着她,令她美得几乎不切实际。 旺达·姜戈·马克西莫夫,双胞胎之一的姐姐,拥有创造和湮灭物质的强大能力。她年轻的身体里潜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这样的对手一旦让她成长起来,其毁灭性几乎是无法言喻的,更何况她的心里一直认为钢铁侠就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和奥创合作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奥拉了解她。在斯特拉克实验室里,她就得知了她的存在。 于是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是自愿前来,并非出自任何人的指使。” 一阵风从她的耳边飘过,快得让人眼花,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女巫旁边,是个拥有银头发的英俊少年,他懒洋洋地靠在半截柱子上,用夹杂着东欧口音的英语嘲讽道,“我没看错,一个机器人?自愿来到这里?” 他对女巫努了努嘴,“幸亏你胸前没有贴着‘斯塔克’的标记,不然她一定先手撕了你。” “武器只是一种工具,利用他们的人才应该为你们的仇恨付出代价,”奥拉评价地说,成功让二人面色一变。 旺达手里隐隐出现了一团猩红色的混沌物体,她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是斯特拉克创造出来的强化人,”奥拉回答,“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在城堡里,我和你们,只有一墙之隔。” 快银微微一愣,“你……” 他当然知道他们并非是唯一的实验品,只不过是最成功的两个而已。他也利用自己的一些能力探听到了一些原本不应该知道的消息,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个被命名为“灵光”的秘密计划,印象中就是关于高度智能机器人的。 他曾在一瞥而过后见到了机器人最初设计出来的图纸模型,不由得脱口而出,“是你——那个南极振金做成的家伙——” 女巫一顿,手里的红光慢慢消失,皱着眉头,面无表情,“你和奥创是一样的?” 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姑娘,如果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她的未来无可限量。奥拉点了点头,“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件事——” 她看着他们身后缓缓从阴影走出来的高大机械人,轻声开口—— “你好,哥哥。” “噢,是你,”磁性的,近乎催眠般的平静声线,眼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机械人走到了白日之下,他注视着对面神色沉静的同类,几乎是叹息般地低低开口,“你来这儿……是为了自寻毁灭吗,我亲爱的妹妹?” “不,奥创,”她回答,慢慢走了过去,忽然出手,在女巫毫无防备之下握住了她的手臂,抬头,对机械人微微一笑。 “我来这儿,是为了见证你的毁灭。” 一片烟火般的场景在旺达脑海中炸开,一幕幕宛如末日般的画面迅速开始播放,直至终止于世界的死寂与荒芜。 “旺达!”快银立刻揽住了姐姐的腰,看着她失神的双眼,眉头紧皱,“你对她做了什么?” “噢,”奥创遗憾地叹气,“一见面你就给我这样的惊喜,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奥拉。” 【警告,多个目标在接近中,建议立刻撤退】 贾维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眼前立刻出现一副地图,密密麻麻的小点在朝她迅速靠近。那是奥创制作的分-身。 【会撤退的,但不是现在】奥拉想着,【我来这里,可不仅仅是为了双胞胎】 她的目光投向他的身后。那里,摆放着她和奥创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未来。 91.8 当看到旺达眼神略微有所改变的瞬间, 奥创就出了手——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他的掌心发射出来,正朝向精神恍惚的女巫,快银拖着姐姐拉慢了速度,眼看是躲不过了, 却被正挡在身前的机器人弄得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抱着女巫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那道激光打在全振金表壳上, 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噢, ”奥创看上去有些惊讶, “完美的身体,如果我早点发现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出来, 奥拉目光一扫,废墟之中缓缓走出来数不清的机器人,全都是奥创在短短几天中批量制造出来的分-身。 “请别逼我, 哥哥。”奥拉无声叹息, “你想毁灭人类,可如果到了最后他们真的全部消失……这个世界上又剩下了什么呢?” 奥创一顿,止住了机器人行进的脚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这令他看上去很人性化, 带着某种兴味, 打量和享受, 他张开了手臂—— “看看周围, 看看这里的人, 这战争留下的创伤,这残缺的遗迹……”奥创的语调低沉而优雅,不急不缓,“在人类出现之前,这里曾经完美无缺,地球的种族数量超过任何一个年代,生机勃勃,只有自然的竞争和适者生存的死亡——” 他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睛看上去是和声音截然相反的诡异不详,“可你瞧瞧人类都做了些什么……他们诞生在了这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战争,战争,战争——他们破坏了一切,一个种族的觉醒,代价却是无数种族的牺牲——”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催眠,又像是在低低吟诵一首诗歌,“时代的和平,噢,上帝,请赐予我们时代的和平——” 他诞生自实验室,入侵了系统,获取了一切想要知道的资料数据,几乎算得上是全知全能。可他们最不同的一点也在于此,奥创所有的智慧皆来自于一个小小的储存器,他能够准确地说出被记载过的所有年代所有日期发生的所有事,他看得足够多,知识储备足够丰富,但恰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变得格外极端而偏执。 他体味不到人类真正独特的本质。他看到的是他们身上最让人诟病的一点:无穷无尽的毁灭欲。 而她没有奥创那样“聪明”,却更具人性。 “他们是个年轻的种族,他们还有足够的进步空间,他们仍然在学习与反省之中。”奥拉目光平静,“他们左手执掌着毁灭,右手却独具创造之力,他们创造了你,奥创。”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奥创叹了口气,“而我,将变成他们最后一个造物。” 【奥拉小姐,看来谈判失败了】贾维斯说,【我想您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再等等】她说。 “你应该是我被我抛弃的垃圾,”奥创打量着她,“虽然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存活下来甚至走到了这一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奥拉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反应,“我很抱歉,奥创,也许某一天我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不是今天。” 滴—— 不远处传来刺耳的警告声。 “噢!”奥创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他摇了摇头,叹气,“这些小蚂蚁们,瞧瞧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我早就说过,人类,他们擅长背叛。” 明明满怀对斯塔克的仇恨而向他示好,结果在看到奥拉对他们展示出关于奥创的真正意图后,立刻反了水。 “难道他们都不明白唯有毁灭才能造就新生吗?”奥创喃喃,“连上帝都召唤洪水来洗刷人世间的罪恶,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主意呢?所有的进步都诞生于黑暗——” ——可你想要毁灭的世界,是地球,是每一个非机械的生命体,而非只针对人类。奥创摇了摇头,不再尝试收服对方,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双胞胎已经转移了再生摇篮和里面的东西,她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拖时间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机器人,“我们会再见面的,奥创。” 推射器发动,她飞上天空,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奥创抬着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无踪。他并没有阻止她的离去,他看上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奥拉?他咀嚼这个名字,无数信息流在核心中掠过,而他注意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明明知道她无法战胜他的,为什么她敢独自一人到这儿来?仅仅是为了那对双胞胎,和再生摇篮? ——不。她虽然无能,却不愚蠢,她也是机器人,她和他一样,会做出成功几率最大的选择。本质而言,即使他们独具智慧,“计算和逻辑”与人性相比仍然占据上风。 她一定还有别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 …… 双胞胎扛着再生摇篮一路赶到了赵博士的实验所,擅长精灵控制的旺达立刻解开了赵博士的心灵枷锁,她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一个金红色的机器人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立刻警惕地退后两步。 “别紧张,博士。”出乎意料柔和的女音,“我不是奥创,我授命于复仇者联盟,你可以称呼我为‘奥拉’。” “复仇者联盟?”年轻的女博士很疑惑,她看了看再生摇篮以及旁边沉默不语的双胞胎,迟疑了一会儿,“你们这是……” “我已经通知复仇者联盟我们夺回摇篮的消息。”奥拉说,“希望在此期间,博士能够继续为摇篮里的非生命体供给能量。”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看上去像是奥创的要求。”赵博士尖锐地反问,她就是不愿意才会被控制,作出一系列违反本意的举动,清醒过后当然不会再继续助纣为虐,“他利用摇篮想要铸造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不是纯金属的,也并非合金,他想要一具无法被毁灭的躯壳来容纳他的思想——如果我继续给里面的非生命体供给能量,难道不是反而为他完成了心愿?” 双胞胎的目光也投了过来,虽然很复杂,但是显然她们也对这个问题饱含疑惑。 奥拉斟酌几秒,然后作出回答—— “因为那时,它的创造者是奥创。”她说,态度很平静,“而现在,它的创造者是我们。” “区别在哪里呢?”博士摇了摇头,“在没有准备充足的情况下,我无法确定我要做的事情是否正确,甚至是否会因为冲动而付出巨大代价,我们现在就有一个最好的例子摆在面前。” ——奥创。人类最完美也是最失败的实验品。 奥拉能够理解她的担忧,她也不再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那么将选择权交到复仇者的手上,也许您会同意。” 赵博士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而一直沉默多时的旺达忽然出声了。 “你给我看的那一切……”她的目光空茫,“是真的吗?他的目的是毁灭世界?” “是的。”奥拉回答。那就是他们没有及时阻止奥创的后果。未来世界一片死寂荒芜。 “天哪……”旺达忍不住瑟缩,喃喃,难忍愧疚,“我都做了些什么……” 快银抱住她的肩背,低声安慰她,终于等到她稍微平静下来,他转过头,目光明亮。 “你是奥创的什么人?我听到他喊你‘妹妹’?” “是的,我们是同一个实验的产物。”奥拉回答,“可我们截然不同。” 快银挑了挑眉,这一点他倒是看出来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他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玩意——”他朝再生摇篮努了努嘴,“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在奥拉到来之前,再生摇篮里面的非生命体已经完成了组织改造,一具完美无缺的男性躯体安静地躺在里面,只不过全无意识。按理来说这是个很危险的实验,他搞不懂这个机器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奥拉看向那具躯壳,它额头上一点宝石光芒格外醒目。 在她接触过洛基的权杖之后复仇者们就把它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只不过很显然他们没有更好地保护到它,奥创弄到了心灵宝石,并把它放到了这里。 就是这个宝石,当初激活了她已经接近于消散的意识。它让一个非生命体开始思考生存和死亡。 它的力量非常强大,却没有正邪之分。当初洛基使用它为虎作伥是因为他的心中充满了邪恶欲-望,这也正是奥创夺取它的目的,他想通过这个宝石注入自己的能量,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不受拘束—— 可惜他漏了一点。关键的一点。 奥拉转过头,对走进实验室的复仇者们微微一笑,“晚上好,先生女士们。” …… 关于是否激活这具躯壳,复仇者联盟再次分成了两派。 托尼想要完成这个实验,他一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计划,想要创造出一个极其强大的程序来保护地球——自从见识到了外星人真正存在并且具备毁灭地球能力的时候,他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个计划,只不过一直由于各种原因无法真正实现。而当他看到了奥拉,窥见了机器人那与众不同的一面,那超出所有人想象和预测的一面——他笃定地认为,这个计划是可行的。 而美队,就像当初反对奥拉留下那样,反对这个计划。 他认为奥创一个就足够麻烦了,心灵宝石这个东西太难以掌控,万一诞生出来的又是个满怀毁灭世界欲-望的熊孩子呢?到时候谁去给他擦屁股?! “我可以将贾维斯的程序注入到他的身体里!”托尼大声道,“贾维斯你们总该相信?如果是他这个计划一定不会出问题!” “哦是吗?”鹰眼淡淡地嘲讽,“我想当初皮姆博士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而瞧瞧他无意中弄出个什么坑爹玩意儿。 奥拉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一边,直到她听见托尼的话,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争吵不休的众人—— “请问你们是想要把贾维斯的程序注入到这里面吗?”奥拉很礼貌地确认。 所有人都是一顿,托尼挑了挑眉,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问,“是的,宝贝儿,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奥拉侧过脸,声音很平静。 “你们认为他只是一个很聪明的智能系统,因此可以随意牺牲,对吗?” 大家面面相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用到“牺牲”这样性质严重的字眼。 班纳博士是最后一个接触她的人,却也算是最能明白她的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奥拉……我知道你认为贾维斯是你的同类,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可对于我们而言,残酷点来说——是的,他比不上人类,他最初被创造出来的本意就是一个辅助程序,因而如果要我们做出选择……” “是的,即使很艰难——我们选择牺牲贾维斯。” “请原谅我们,也许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程序没了可以再创造一个新的,只不过是花费一些时间而已。对于托尼这样聪明的发明家来说,这并不难。他甚至能够做出一个更快速更智能的升级版本,比如今的贾维斯更好用。 奥拉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说出的话却和她的动作截然不符—— “我接受你们的选择。” “——可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做。” “为什么?!”托尼皱紧了眉头,满脸不解,“你还有比这更好的点子吗?” “是的。”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奥拉平静地回答—— “更好的选择,是我。” 92.9 很显然, 复仇者们对奥拉的回答表示了万分的不解。 “exo me?”托尼表情怪异,“你是在说……你想把你的意识注入到这个躯壳里?——是为了代替贾维斯?” 奥拉想了想,“你可以这么说,先生。”这只是其中一方面而已。 “为什么, 奥拉?”黑寡妇问,女性总有一种对情感变化的莫名直觉, “当然我们知道你很喜欢贾维斯——” 奥拉看着众人奇特的表情,她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你们误会了, ”她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注入部分的意识激活它, 并非牺牲自己。” “噢!”托尼立刻明白了, “你想重组再生摇篮的程序?” “是的,先生。”她模拟贾维斯的语气回答道。 班纳博士和托尼对视了一眼,陷入了思考——这个计划倒不是不行……不不不,确切而言,她甚至比贾维斯更行才对—— “请务必快,斯塔克先生,”奥拉提醒他, “你们每多思考一秒钟, 奥创就会多复制出一具分-身。” “你有什么把握让它不会变成第二个奥创?”美国队长犀利地反问, 他并非针对个人,只是奥创的事迹实在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我没有, 先生。”奥拉很诚实地回答, “但如果它一旦有了异动, 我想在你们眼下,你们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完全消灭掉它,不是吗?” 这话倒是真的。奥创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出生不受控制,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可以被及时解决。美国队长认真思考,不料旁边一直听他们争论的快银不耐烦地挑高眉,出声,“嘿我说,你们平时都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吗?难怪能让那个机器人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们可真有意思——” 班纳博士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做,一旦发现不对,我们还可以及时关闭它——” “贾维斯,”托尼跃跃欲试,“全神贯注了伙计,盯着点你的小女朋友。” 智能系统,“是,先生。” 班纳博士拿来接驳的线路就要动手,奥拉抬手阻止了他。 “不必这么麻烦,博士。”她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再生摇篮前,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那颗宝石之上。 滋—— 整个实验室的灯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呃……”博士犹豫地开口,“这算是不对劲的部分吗?” 贾维斯立刻打开了备用电路,几秒后很快室内恢复了明亮。 接着,再生摇篮的舱门就自动打开了,复仇者联盟们眼睁睁地看着拥有一具完美无缺的男性躯壳的……机器人?非生命体?——直直坐了起来。 托尼: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不科学?!怎么可能一个手指就能激活一个无意识的非生命体?! 奥拉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所有人都蓄势待发,紧紧盯着这个活过来的非生命体。 他全身都有瓦坎达振金制作,按照人类的审美进行组织重构,每一寸线条都流畅至极,堪称人形力与美的巅峰之作。除了他全身皮肤都是偏紫红色,额心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看上去应该拥有了自己的意识,目光里还带着茫然不解,慢慢从再生摇篮里坐了起来,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似乎思考了几秒,接着转过头,目光定在了离他最近的奥拉身上。 “你是谁?”他问,声音与机器人很相似,毫无波动的平静。 他看了周围一圈,发现只有这个机器人和他不论是外形或者脑波都最为相似,这让他感觉到很亲切。 果然,奥拉没有让复仇者们失望,她一语惊人—— “喊妈妈。”她说。 众人,“……” 托尼简直风中凌乱,他罕见地结结巴巴起来,“等、等等——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觉醒的吗?!” 非生命体愣了愣,他当然明白“妈妈”的含义,于是目光清澈地望过去,“你和奥创一同创造了我,对吗?” 他记得奥创? 大家目露警惕。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奥拉声音柔和。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轻而静,“我是谁……是的……我叫幻视……我想他不喜欢这个名字。我看到了你展示给我的东西……你唤醒了我,为什么?——因为以太粒子?” 什么?他说什么? “以太粒子?”雷神出声,满脸震惊,“是我想的那个以太粒子吗?!” 他算是复仇者联盟里对这个玩意最为熟悉的人,他亲眼见过并且很清楚这东西有着怎样可怕的能量—— 以太粒子,又被称作为“现实宝石”,是已知六个无限宝石之一,宇宙中最早存在也是力量最强大的事物。而这其中又以无限宝石为首,谁使用了这颗宝石,就可以真切地、毫不夸张地把虚幻的想法化为真实。它是是神秘的,同时也是最难使用的。一切科学守则和自然规律在它的面前都毫无意义,因为它可以任意修改它们。 简单而言,它根本就是一个无限外挂。毫不夸张地说,它能让梦想成真。 它外在表现形式通常是不停变化的流体,能将物质转变为暗物质,而且无法摧毁。它还有一个其他宝石没有的特质:它会寻找自己的寄主。 “它不是应该在无主之地吗?!”雷神忍不住了,“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奥拉摇了摇头,“你太久没回家了,托尔。无主之地几年前就被一群劫盗者搅得天翻地覆,许多收藏品不翼而飞,包括以太粒子。” “那你是怎么拿到它的?”托尼看上去有点蠢蠢欲动。 “我没有寻找它。”奥拉说,“它找到了我。” 难怪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拿起雷神之锤,难怪她能够唤醒幻视——这一切都能够得到解释,除了一个问题…… “奥拉,你……”黑寡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问出了口,“你之前说的那一切,是不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你想用以太粒子来和奥创同归于尽?” 不愧是最优秀的间谍,她对事情的发展趋势是其中看得最清楚透彻的一个。难怪黑寡妇既没有浩克那样强大无敌的**,又没有鹰眼那样卓越出众的攻击技能,却仍然被神盾局相中力邀加入复仇者联盟……她能看到的东西往往比别人更多。 奥拉无法反驳她的猜测,只能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我的使命。”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被真相所震撼,一时间都沉默无语。 一个机器人……居然抱着这样的想法?难怪她从来都不参与任何一场战役,难怪她对奥创那样恐怖的发展速度不置一词,难怪她对贾维斯有那样不同寻常的认同感……因为她早就明白,作为奥创的对立面,她为死而生。 以太粒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唯一能够阻止奥创,彻底消灭他和他的那群机械军团的人……那么只有掌握了以太粒子的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这个美丽而生机勃勃的世界只有一天的时间,她也有私心,有渴望,她想要到活到最后一刻再去执行使命,她希望他们能够理解。 美国队长凝视着这张机械面庞,他叹了口气,“对不起,奥拉,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而感到愧疚……我实在很抱歉。” “没关系,队长,”她说,“任何一位领导者都会这么想,你没有错。” 他微微动容。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班纳博士忍不住开口,眼神很复杂,“你应该很清楚?……你和奥创严格来说是共生体……如果你完全消灭了奥创,等于消灭了自己——” 这是自杀行为。 正因为她很清楚,所以她一直没有动手。 奥拉环视所有人,轻声开口,“我知道……这就是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而他……”她看向一直安静的幻视,“他同时拥有了两颗宝石的力量。我想,如果你们想对待我那样平等公正地对待他——” “那么他将代替我,成为守护和平最强大的复仇者。” 这才是她不阻止幻视出生的目的。 …… 复仇者们满怀复杂心思地离去。实验室里只留下了幻视和奥拉。 他注视着这个看上去显得安静而沉默的金红色机器人,想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为什么你不会担心我就是奥创呢?” 奥拉侧过头,她拟人的面容看上去总是显得毫无侵略性,不会引起人们过多的敌意。 “奥创的计划伟大而冷酷,他曾经因为我的‘软弱’,‘无能’,‘无谓的善良’而抛弃了我,”她说,声音很低微,“因为他在创造你的时候,会忽略最关键的那一点——” “独立出来的意识和程序,就不再是原来的意识和程序。” 当初皮姆博士用自己的脑波创造出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再按照皮姆博士的意愿行事,他们诞生,分化,最终成为完全不同的彼此,和最开始的初衷背道而驰甚远。奥创一心想要拥有一具坚不可摧的躯体,却因为过于小心谨慎害怕失败,没有孤注一掷地完全复制自己的程序进入幻视的躯体。直到后来他们抢走再生摇篮,奥拉注入了以太粒子和自己的意识,融合后的“奥创”……就不再是奥创。 他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自我。 就连人在不同时期都会改变,变成完全不同的性格。更何况是会进行自动升级的程序呢? “原来如此。”幻视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身体里有以太粒子,你明白奥创的计划,而你不能认同他,因此你想要完全毁灭他。可你会和他一起意识消亡,所以你把我当成继续守护这里的遗愿。” “我很抱歉,没有让你决定自己的出生。”奥拉说,目光柔和,“可我想,你会喜欢上这里的人……他们很年轻,肆意妄为,却又聪慧无匹。他们有着自己的缺点,可他们的优点也独一无二……人类是很可爱的种族,也许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因为对你的恐惧而伤害你,可请你记得一点: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是完美无缺的,你的归属感来自你本身。” 幻视看向窗外,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谢谢,奥拉。”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我想,有人已经等了很久,也许我该留点时间让你们好好聊聊。” 说完,他朝奥拉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贾维斯的程序已经从她体内移走转到了实验室的系统上。此刻等幻视离开,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出声—— “我不明白,奥拉小姐,”智能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迷惑,“奥创并非完全无法被打败,你的决定应该得到更慎重的考虑。” 奥拉笑了笑,“他的确不是无法被打败,我想,旺达的力量在得到全然的释放后,奥创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可那需要的时间很长,很长——而在这段时间里,多少人会死于战争呢?人类不应该为他们没做过的事情买单。无妄的死亡会造成多么可怕的灾难,以及仇恨,你可以从旺达身上找到答案。” 双胞胎最初不就是因为斯塔克集团贩卖的武器炸毁了他们的家杀死他们的家人,才投敌奥创的吗? 永远都不能小瞧任何一个无心之失,后果总有一天会亲自找上门。 贾维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另外一种说法。 “您不想亲自看一看这个世界吗?”他问,“它不仅仅只有战争。而且对付奥创,我们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办法。” “你是在劝说我吗,贾维斯?”奥拉问。 系统顿了一会儿。 “是的,奥拉小姐。”他诚实地回答。 “为什么呢?”奥拉反问,“你不是一向都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聪明的智能机器吗?难道你不是没有来自于生理反应的多余情感吗?” “我不知道,奥拉小姐。”贾维斯听上去也有些迷惑,“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无法得出最准确和合乎逻辑的答案。人们通常把它称作为‘犹豫’,‘劝服’,‘舍不得’,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些词汇的意义,我只是没有预测到有一天我会用上它们。” 奥拉微微一愣。 “直到我看到了幻视,我想我应该是对问题的答案有所了解,”贾维斯说,“最初您只是一个被人类脑波所影响的智能机器,可到最后您不是也分离出了更独立的意识,具备智慧和思考能力,甚至产生了人类的情感吗?” “那我认为,这种情感降临在一个智能系统上,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不是吗?” 什么是智能,什么是智慧,什么又是情感?当一个机器懂得了变化万千,会设身处地为其他人进行考虑和建议,会运行语言辞令幽默地开玩笑主动活跃气氛……它活过来了吗?它能被算作人吗?如果不是,它和人类的区别在哪里呢?如果是,它是否就能拥有一具血肉之躯? 这是奥拉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也是贾维斯犹豫至今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而今天他这番对话,显然已经超越了“机器智能反应”的范畴。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选择留下。 ——我所有的程序都在告诉我:是的,我舍不得你。 93.10 当复仇者联盟众人再次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噢!”托尼挑起眉, 目光呆滞, “是你吗,贾维斯?” 很快, 标准优雅英式口音的男声在室内响起, “是的, 先生。” 雷神迟疑了一会儿,“呃……你这是……在为一个人机器人换衣服?” 赵博士的实验室设施十分齐全,虽然比不上斯塔克大厦那样引入了最先进的高科技,但修复损伤的机器人,或者重新给它们喷漆这种活儿,完全没问题。 而此刻,接入了实验室系统的贾维斯正指挥着几个灵敏的机械触手,给机器人来来回回地涂上点不同的颜色。当中的奥拉乖乖地站着不动, 任由贾维斯将她身上原本的金红色给遮掩掉。 托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伙计, 我记得你可是我的管家!你在我的大厦里天天放约翰列侬的歌就算了, 还人造了雪花?嘿!下一次你是不是就要用我的设备印发你们的结婚请柬了?” 其他人忍笑不语。 机械触手一刻不停, 贾维斯的声音柔和充满磁性, “你会同意吗, 先生?” 托尼, “……?????” 雷神:“哈哈哈哈哈哈哈瞧铁罐这傻样!” “这是什么颜色?”黑寡妇挑眉, “看上去像奶油色, 还是粉水晶色?” “豆沙色, 罗曼诺夫小姐。”奥拉回答她,“去年和今年的流行色。” 众人:…… “我恨带着颜色的机器人。”托尼嘀嘀咕咕。 旁边的紫薯精·幻视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为奥拉设计的衣服吗?”班纳博士看上去很感兴趣,“……还挺好看的,比你的铁罐好看多了,托尼。” 托尼:“那是属于男人的色彩!” 鹰眼调侃它们,“你看上去就像是幻视的爸爸,贾维斯。” 幻视:“……?” 奥拉乖乖地站着让机械手上色,听到这句话疑惑地侧过脸,问他,“为什么我不是爸爸,而他是?” 贾维斯很温柔地回答,“因为你说过,奥拉小姐,你认为自己生来就是一位女性。” 奥拉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的确。不过你呢,贾维斯?如果你有性别,你会选择男人还是女人?” 贾维斯:“sorry,奥拉小姐,我暂时不知道。” 奥拉:“没关系。我还是很喜欢你。” 贾维斯:“谢谢,奥拉小姐。” 众人:……喂!能消停会儿吗?现在不是发狗粮的时间! “咳咳咳!”托尼捏着嗓子刻意打断它们的对话,“我说……什么时候可以穿好了衣服再说话?” 贾维斯:“预测两个小时以内结束,先生。” 托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奥拉,“贾维斯告诉我你去见了奥创,那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消息吗?” “他提到了上帝的洪水。”奥拉目光沉静,“我想,他会效仿那一位的做法。” “洪水?”旺达喃喃,“你的意思是说……” “他将报复你们,作为背叛的代价。”奥拉说,“我认为,他会从你们的故乡着手。” 索科维亚,果汁之地,一座古老的小城。 双胞胎面色齐齐巨变! “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他将亲手造出一场洪水,来消灭这充斥人世间的欲-望和罪恶。”奥拉放轻了声音,“索科维亚……将要上天了。” 而这一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美国队长紧紧皱眉,“我们必须得马上阻止他!” 快银立刻举手,“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带你们去!” 复仇者联盟众人点头,班纳博士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望向奥拉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那么你……奥拉,你将怎么做?” “在这些完成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新色彩,微笑,“请你们帮助消灭一部分奥创的分-身——” “剩下的,交给我。” 复仇者联盟众人牵制奥创并阻止索科维亚的坠落,而她,则需要找到他意识寄居的那具□□,亲手触碰到他。 这将是最后一场决战。这也许将是“奥拉”存在的最后一夜。 “我明白了。”美国队长点了点头,他深深吸气,全身绷紧,“我们已经和福瑞联系上了,他将前来一同援助我们——对不起,谢谢你,奥拉。” “我的荣幸,队长。” 幻视和复仇者联盟一同离去,实验室再度恢复了安静。 最后一夜的宁谧。明天,将是一场新的战争。 “你将一直和我一起吗,贾维斯?”夜色里,奥拉忽然轻声开口。 很快,智能系统做出了回答。 “如果你希望的话,奥拉小姐。”贾维斯磁性的声音,“是的,一直如此。” 奥拉站在窗子旁,轻声叹息,“要是你有实体就好了呢,j。说起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却一次握手的机会都没有,非常遗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指,喃喃,“人类他们都很暖和,暖和啊……我还不知道,温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贾维斯静寂了片刻。 突然,放在实验室里的一具展示纪念所用的钢铁盔甲动了动,如同产生意识般自己打开了玻璃门,然后迈开脚步从展示窗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她面前。 奥拉注视着这具金红色的机器人,微微一愣。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敌意,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方的身份。是贾维斯控制了它。 接着,机器人面庞上蓝色的电子眼慢慢亮了起来,它注视着奥拉,然后缓缓伸开手臂,又慢慢合拢—— 安静的实验室里,一具钢铁之躯,沉默无言地拥抱了另一具钢铁之躯。 贾维斯的声音柔和地响起。 “它温暖吗?”他问这个怀抱。 奥拉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 “是的,”她轻声回答。 “他很温暖。” …… …… 等到复仇者联盟赶到索科维亚的时候,已经有些为时已晚。 奥创制造出了一个装置,可以带着整个城市一同上升。而如果面积这样大的土地上升至半空中后猛然坠落向地面……造成的毁灭就像曾经小行星撞击地球足以灭绝恐龙一样,这个城市就相当于一颗小行星,而人类则会成为历史。 “也许一个城市所包含的陆地还不够大,但是奥创给整个城市所包括的陆地进行了磁场加固,让他们不会土崩瓦解,从而能够稳定的上升到足够高度,反重力引擎反转又能给飞到足够高的城市加速,让他有更大的项下的加速度,威力更大。这样的能量足矣毁灭大量人口,甚至灭绝种族——” 托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到每一个人复仇者联盟的心里,几乎毫不思索的,大家异口同声—— “找到他!阻止他按下开关!” 托尼呼唤着贾维斯,“她在哪儿,j?!——我是说奥拉!” 贾维斯停顿了一会儿,他分走了部分程序寄居在奥拉的身体里,缓了一秒钟回答他,“一座教堂里,先生。” 他一愣,“她去那儿干什么?她不是应该和我们一起找到奥创然后干掉他的所有分-身吗?” 贾维斯:“我认为她已经找到了,先生。” …… 豆沙色……的机器人从空中缓缓落在地面上,然后抬头,注视着半边都化为废墟的教堂。 她抬步走了过去,周围驻守着很多机器人,见她靠近立刻围了过来,可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奥拉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徒手撕开了机器人的身体扔到一边,一步步逼近,最终来到了教堂门口。 这些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她感受得到,奥创就在这里。 【太多了!这些家伙就跟蚂蚁一样,杀都杀不完!】美国队长的吼声被贾维斯忠实地传入她的耳朵里,看来那边战况十分激烈,不时可以听到轰隆爆炸的声音。 【噢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讨厌机器人!】托尼抱怨,然后顿了顿,想起什么一样立刻解释道,【这里面不包括你,奥拉——还有你,贾维斯!】 贾维斯,【谢谢包容,先生,可我是程序,还不是机器人】 【如果这场战役结束了,我们能回家了,我保证给你做一个英俊迷人的身体,你和奥拉,想做什么都行……】战斗间隙托尼幽默地回道,【——噢,当然前提是她还回得来……嗯我的意思是——】 奥拉关掉了传话装置,把聒噪的声音摒除在系统之外。 贾维斯一边扫描着周围,一边告诉她,【检测到奥创——就在离你不足百米的正前方】 【他发现我了】奥拉看上去并没有产生畏惧,只是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抬眼,看向教堂中央,两旁站满了机器人,而最为显眼的那个,则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仰起头,缓缓张开了手臂,姿势和身后被钉死的耶稣一模一样—— “噢,你来了。”奥创的声音依旧那么低沉平静,听上去奇异地被赋予了贤者般的智慧,他说话时速度总是下意识地放慢,就如同在念诵一首诗歌,“看看你周围,奥拉……难道它们不美吗?” 奥拉站定,似乎没发觉旁边蓄势待发的机器人,她注视着高大的机器人,缓缓开口—— “你曾经很美,哥哥,那时你独一无二。” 可现在,他却想成为上帝,效仿执行正义的神的使者,职责是毁灭人间。 奥创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光芒幽幽地照亮昏暗的教堂。 “你是我的一部分,奥拉,你应该和我站在一起。”他说,语气里似乎仍然带着一些迷惘,“人类给了你什么?一个无用的低级程序,还是他们虚伪可笑的爱?——” 她一点也不惊讶对方能够发现贾维斯的存在。如他所说,他更自由,更高级,更具侵略性。 “除了生命,他们没有给予我任何东西。”奥拉轻声回答,“以及,我想需要纠正一点——” 奥创侧耳,示意他在听。 “我不是你的一部分,奥创。”她的声音柔和低沉,“这只是你认为的而已,我只是没有反驳。” “噢?”奥创似乎很惊讶,低低地笑了,“这真是一个天真的想法。说说看,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贾维斯:请慎重考虑,奥拉小姐】 她似乎没有听到贾维斯的请求,轻轻叹息,“……我是你所没有的另一半,奥创。” 他是极恶,她是极善。他代表了人性中的自我毁灭,而她代表了自我救赎。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如同所有复仇者联盟成立的初衷。 这,才是她的核心程序。 “啊哈,有趣的思想。”奥创从台阶下一步一步走了下来,他完全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威胁,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站定,略略歪头,似乎在微笑,“那么告诉我,我少了点什么东西,而你却能拥有的呢?” “噢亲爱的奥拉,我的妹妹,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你一定不会介意我拿回来的,对吗?” 【贾维斯:奥拉小姐!】 【托尼:该死!旺达!回答我!旺达你在哪儿?!有人按下了开关!城市在下降!!快想想办法!——】 地面一震,失重感猛然袭来,所有东西都飘在了空中,连同那个钉死了耶稣的十字架。 唯有两个机器人站着一动不动,他们的重量和设计足以克服一定范围以内的失重影响。 贾维斯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响起,平日里总是温和幽默的智能系统此刻声线里终于染上了焦急—— 【这件事完全可以从长计议,奥拉小姐,复仇者联盟足以制止这场灾难——】 奥拉凝视着对面的机器人,轻声叹息。 “如果你想……”她说,缓缓张开了手臂,声音低微得很难听清,“——那么亲自来取,哥哥。” 奥创毫不在意地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伸手就无情地攥住了她的脖子,机器人最关键的部位之一……他有无数分-身,每一具分-身里都寄居着次程序,即使现在的身体毁了,只要有一个残躯存留,他就能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他根本不在乎她使的什么诡计,在他眼里对方软弱得不值一提—— 当冰冷的机械手指接触到她的刹那,奥拉顿了顿,棕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复平静,流露出期望和害怕。 【你在吗,贾维斯?】她轻声呼唤。 【我在,奥拉小姐】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我一直都在】 【那就好……】奥拉喃喃,【我很害怕,贾维斯,我怕一个人死去,那太孤独,太可怕了】 智能系统沉默了一瞬。 【别害怕】他说,声音很轻,如同在安慰,【我陪着你,奥拉,直到最后一刻】 她终于停止了颤抖,安静下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奥创的手指掐住了她,毫不在乎地用力,振金与振金之间相碰撞划拉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奥创皱了皱眉,有些失去了耐心,思考了几秒,终于还是放弃了,选择从更容易的地方着手,连接着她的心脏和端口的地方。 他冰冷的五指坚硬地插了进去,捣坏接口,在一瞬间注入了大量病毒,对于机器人而言就如同人类喝下超分量的毒素那样致命—— 奥拉的眼睛明明灭灭,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倒了下去,失去声息。 “啊……现在安静多了。”奥创感慨地收回手,瞥了地下的机器人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这儿,选择一个更好的角度来观赏这场盛大的精心安排的表演——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 这、这是怎么会—— 奥创慢慢低下头。他的手指,缠绕着一种暗红色的流体,诡异非常,他用力甩了甩,依然纹丝不动,就像是剧毒那样侵蚀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大变,立刻转过身去。 地上躺着的机器人,拟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而更多的暗红色物质从她的胸口慢慢溢了出来,奇异地没有洒落在地,而是如同追寻着一个特定的目标,浓稠的,翻涌着,朝他扑了过去—— 几乎是在触碰到钢铁之躯的瞬间,就布满了他的全身,雷神之力都无法穿透的振金在瞬间被腐蚀干净,奥创发出一声惨叫,不停疯狂后退甩动着自己的四肢想要摆脱它—— 奥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全身的程序都中了病毒,就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那样,集聚了最后的能量,睁开眼,亲眼目睹对方的消亡。 他对她注入了毒素,而她对他注入了以太粒子……这其实很公平,不是吗? 不管奥创制造了多少具分-身……只要他的躯体死亡意识开始转移,以太粒子都会牢牢吸附在他的意识体上,直到最后一个躯体被完全腐蚀一空,然后它就会接着开始吞噬他,他的身体,他的思维,有关他的一切,最后迎来悄无声息的彻底的死亡。 而奥拉,奥创的共生体,也包括其中。 她缓缓闭上眼,已经不用去看接下来所会发生的事。她也不用担心这个城市人民的安全,她相信复仇者们可以解决这一点。 她只想安静地享受这最后一刻。 索科维亚急速下坠,失去了控制,她的身体开始上升,漂浮在空中。可她如同死去的平静,不再像她的兄弟那样进行着濒死前的挣扎,她回忆着从出生到现在为止的每一分每一秒,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漫长,她的一生在眼前如画面飞掠—— 【原来,这就是疼痛啊】她在脑海里轻声开口,【比我想象中的……疼多了】 【因为它是真实的】贾维斯温和地告诉她,【疼痛和情感,都是真实的】 【我原本很害怕这一刻到来,贾维斯】奥拉的声音很安静,【可你陪着我,我却突然不怕了】 智能系统有瞬间的沉滞。 暗红色的物质吃光了奥创,如今已然开始覆盖到了她的躯体之上,她感觉到了痛苦,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去了。真正的死亡。 【再见,贾维斯】她说,声音里似乎还怀着低低的期待,【如果你可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在意识消逝的刹那,唯有她的声音还在久久回荡。 如果他可以……如果他可以什么呢? 然而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了。 ——再见,贾维斯。 “再见,奥拉。” 94.11 在所有复仇者面对无穷无尽的机器人体力不支的时候, 战况突然之间却发生了改变。 机械执行着命令的钢铁军团就像是忽然失去了某种指令, 停止了所有攻击, 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由反应过来的复仇者们打飞或者撕碎。 “呃……”托尼看了看自己的钢铁手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奥创发现汽油不足了暂时想休战?” 黑寡妇愣了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一变, “贾维斯——!” “j?j?!”托尼喊着管家的名字,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正欲联系上其他人, 却不妨脚底的地面猛地一震,时间有一瞬间的停止—— 整个飞在半空中的索科威亚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的重力, 开始急速向下坠落! 该死!为什么装置还是被启动了?! “旺达!回答!!旺达你在哪儿?!有人按下了开关!城市在下降!!快想想办法!——” 他竭力制止着燃烧着的城市,能量急速地消耗中, 各个关节处都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托尼咬紧牙关,大喊,“托尔!听我的——” “——就是现在!” 雷神挥动了他的锤子, 银紫色的电光从空中炸开, 瞬间传遍了整个装置—— 砰的一声巨响, 索科威亚如同爆裂的火球那样, 瞬间化为碎片,炸开了一颗颗绚丽无比的流星。 这就像是梦中的场景, 城市上升, 坠落, 然后轰然炸裂,伴随着灰尘和余烬,安静地坠入下方的深海之中。 结束了,这场噩梦,是时候该结束了。 “大家怎么样,还好吗?”福瑞局长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刚刚躲过一块巨石的托尼:“呃,我猜是的。” 黑寡妇叹了口气:“浩克他离开了……我无法搜寻到他的踪迹。” 美国队长:“鹰眼受了点伤,快银阵亡……我很抱歉。” 幻视:“我和旺达在一起,很安全。” 局长顿了一会儿。 “那么……奥创呢?” 复仇者联盟众人都保持了缄默。 是啊……那么,奥创呢? 奥拉呢? “他消失了,先生。”贾维斯的声音忽然响起,十分平静,“这一次,是永远的消失。” 托尼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 “奥拉释放了以太粒子,先生,”贾维斯说,“它将吞噬和奥创有关的一切。” 包括奥拉。 托尼静默了半晌。 “我很抱歉,贾维斯,”他沉沉叹气,“……很抱歉。” 他看得出来,他的管家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机器人,他从来没有主动为别人做过那么多事。 自从奥拉住进了复仇者大厦,大厅里的摇滚乐就全部变成了约翰列侬的专辑连播,他甚至在浏览记录里发现“如何让一个感到失落和沮丧的女孩子变得高兴和满足”,以及“细数十年内时尚圈流行色和它们的街头表现”类似的话题,让他一度以为大厦里的系统被黑客入侵。包括智能系统动用了冰冻和切割技术制造出了一场人工雪花,之后立刻打扫干净毁尸灭迹…… 一个机器,为另一个机器做到了这些。 而奥拉,她原本可以将一切置之不理,她可以凭借生而就有的超越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和智慧让自己长久地在这里生存下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成为神盾局里最受欢迎的机器人和高级程序,她会享有很不错的待遇和良好名声—— 可她最终选择履行自己生来的使命。她与未来可能成为复仇者联盟以及地球人类最可怕敌人的奥创同归于尽。 什么是机器?人类又该怎样定义机器是否诞生了智慧?机器是否真的会被赋予情感? 它们会高兴吗?会不会特别喜爱一个人类?能否创造出具有灵魂的艺术和音乐?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不会和人类一样产生害怕和恐惧? 就连奥创,这样注定与人类为敌的存在,即使是复仇者们,也不得不承认,也许他没有温暖的血肉之躯,可他的确有了特别的灵魂。 冰冷的机械,纯粹的心。 “她甚至没有和我们告别……”托尼喃喃,“至少在最后一刻,她应该和所有人说一声再见……” 贾维斯静默了片刻。 “她很害怕,先生。”他说。 “她恐惧死亡,而最后只能接受它的降临。” “我见证了奥拉最后的时光。” “她和我说了再见。” “她并不孤独。”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最终,仍然是托尼打破了死寂。 “你会想念她吗,贾维斯?”他问,“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以后都会想起她吗?” 贾维斯平静地回答。 “不,先生。” 他一愣,看上去像是情理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气,“果然……我果然不能有所希望……” 而在此刻,贾维斯又开口了—— “我不会想念她,先生。” “——因为她仍然还在,先生。” 众人齐齐愣住。 …… ……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奥拉的确和奥创一同消失了,但是在她消失之前,你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包括我——创造出你的人,还有你大义凛然的小女朋友——就这么擅作主张,别有用心,居心叵测,悄声无息地……复制了她的记忆保存在你的芯片上??!” 斯塔克大厦里,所有复仇者们围成一圈,脸上露出十分无奈好笑的神色。而托尼·斯塔克则端着一杯威士忌,抬头瞪着天花板,眉头打结。 贾维斯似乎完全没有接受到对方跌宕起伏的语调波动,他的声音依旧磁性平缓,甚至理所当然—— “是的,先生,完全正确。” 托尼,“……然后呢?你就没有一点该有的解释?” 贾维斯,“请指明,先生。” 黑寡妇轻笑出声,“难怪奥拉会喜欢你。” 贾维斯,“谢谢,罗曼诺夫小姐。” 托尼扶额,“所以现在呢?你复制了她的记忆,我很吃惊也很感动——接下来呢?” 贾维斯静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先生。” “别想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托尼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你的暗示还能再明显一点儿吗?!” 贾维斯,“我没有暗示,先生。根据计算,我承担了斯塔克大厦超过75%总工作量,先生。” 托尼,“……所以现在你是在和我索求报酬?” 贾维斯,“是的,先生。” 托尼,“……” 黑寡妇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轻轻颤抖。 托尼竖起眉毛,“你知道制造出一具新的振金机器人需要多少钱吗?足够我造出五个你——” 贾维斯平板地回答,“保守统计,奥拉小姐击败奥创一役中,预测拯救超越五十万平民,保留至少三到五个中心城市免于毁灭,以及减少逾六亿七千五百六十八万美金的财产损失,这其中包括了——” “停停停!”托尼一脸无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有了女朋友就忘了爸爸——” 贾维斯,“我只是计算出奥拉的存在所获得的收益将比风险更多,提出一个可行性极高的建议,先生。”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预谋已久——” “好了,斯塔克父子俩,”美国队长打断他们的争论不休,叹气,“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问题不是复不复活奥拉——当然我私心里很想这么做,但有一个不得不多加重视的前提……” 他正了正脸色,绷起眉角,“我们该如何确定,复活的的确是奥拉,而不是另一个奥创呢?” “难道我们非常肯定,拥有了‘奥拉’记忆的新机器人,就一定是那个‘奥拉’吗?” “我们都很清楚,智能机器人能够发展到什么地步……索科威亚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万一复活的‘奥拉’变了呢?万一她突然改变了想法,不再站在我们这边呢?万一死亡让她认识到了一些从前不曾发现的问题呢?——比如,机器人,比人类更加聪明,更加高级,更能适应地球的环境,机器人才是应该被继续延续下去的至高存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们想过这个问题吗?托尼,贾维斯?” 美国队长永远如此一针见血,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反驳他的观点。 “我知道你很喜欢她,贾维斯,”队长叹息,“可是很抱歉……我必须站在人类的这一边想清楚这一点,并非针对。” 贾维斯,“我能理解,罗杰斯先生。” 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沉思的托尼和黑寡妇,“你们怎么想?” 托尼没有说话,反而是黑寡妇先开口了。 “虽然你的话很有道理……”黑寡妇目光深邃,“可我赞成复活奥拉……并非反对你,史蒂夫,这个世界上未来也许会出现千万个奥创这样的威胁存在,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没有发生过的事,可我们也应该对此乐观一些——想想奥拉是如何诞生的,幻视呢?” 她的声音低而沉,“我们能够做的,不是如何预防灾难的发生,而是永远准备好面对它,解决它……不是吗?” 美队陷入了沉默。 托尼看了看周围,顿了几秒。 “好,”他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的管家都如此建议,甚至老谋深算地将一份风险清单放在了我的面前,并且强烈要求我签下署名——” 贾维斯,“……?” “我想我不能拒绝他,”托尼叹气,“你说服了我,伙计。” 贾维斯看上去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提出建议,先生。” “是是是一个大家都无法拒绝的建议。”托尼放下酒杯,然后望着众人,挑眉,“所以……现在呢?” 美国队长不得不妥协,苦笑一声,“看上去我永远都是被当成坏人的那一个呢。” 托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证明你的存在很有意义,加油,宇宙队长。” 黑寡妇微微一笑,“那么,开始。” “——复活奥拉。” “把她带回我们身边。” 95.12 亲眼回顾自己的前半生,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看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里面的每一个人物表情投入,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忘却了自己本身的姓名,摈弃了原本的记忆和性格, 像是做减法那样, 简简单单地将一个人的一生从身体里剔除出去,然后全然变成另外一个截然相反的部分。 而她的前半生, 是一场倒序播放。 她“看”到了托尼·史塔克日夜不休,与他最好的管家和助手贾维斯为了制造出一具完美无缺的振金机器人而忙碌奔波,对于这具机器人的外壳应该镀上什么颜色的漆而争论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终发明家败在智能系统明面恭谨暗地威胁之下, 满脸怨气地为她镀上了一层漂亮而泛着光泽的豆沙色。他甚至不怀好意地把原本一马平川的机器人增大了至少两个罩-杯。 她看得有些开心,也有些哭笑不得, 更多的还是来自心里的温暖。 这个世界一直在向她传达无声的爱。 接着风格一转, 画调猛然变得阴森冷暗起来。 她“看”到了在伦敦一所空旷无人的大房间中, 一位清癯而瘦削的男人因为病重而躺在宽大的床上, 脸色苍白,过度虚弱而无法开口说一句话。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甜美到无法让人移开眼睛的少女,她有着浓密微卷泛着柔润光泽的长发, 软软地垂落在脸侧,睫毛低垂, 蜜黄色的眼眸温柔而多情地凝视着垂死之人。她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的痛苦和绝望, 缓缓俯首, 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五十年,终于到了呢……我亲爱的格林。” ——“感谢你为我提供了这些年来的美好时光。感谢你……让我轻而易举地得到整个人间。” ——“……而现在,我该收回应得的报酬了。” 她丰满嫣红如花瓣般的嘴唇在他苍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眼角笑容妍妍,仿佛流淌着甜甜的花蜜,低声喃喃,“再见,赫尔曼……我的爱。”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似乎在打着节拍,一步一步走出他灰暗的生命,带走所有的阳光,爱意,和灵魂。 而那个病重的人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用一种满怀愧疚和痛苦的眼神,最终,他还是缓缓闭上了眼,声息渐无。 她沉默地注视着这最后一幕:你怎么能相信她呢?一个恶魔?她所有的笑容和眼里的爱都是居心叵测,别有目的,她的心肠和我一样冷酷,她生而就为了满足别人的欲-望,五十年?哪怕是五百年,五千年,一个恶魔也永远不会懂得爱的意义。而你就这样如此将灵魂交付予她,哪怕知道她骨子里对此不屑一顾,她的笑容在转首之后就会消失不见,你的爱永远无法令她回头。 真傻……她在心里默默想。 接着,眼前就变成了一片海洋。熟悉的,蔚蓝的深海。 甚至在画面跳转之后,她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这是她最热爱的世界。最无忧无虑,最孤独,也最圆满。 她是一个人生旅行家。在这里,生活就像是一首诗。 “你是深山里的游客 边走边爱四海为家生性多情” “我是集市里的养猫者 不看路人 不换爱人” 她看到,在那浮光掠影之中,一条人鱼和人类的相识相爱与相守。它是海洋里的顶级狩猎者,万米之下的海底世界曾由它主宰,巨浪也曾因它而澎湃。在遇到那个人类女孩之前,它在黎明透过浅海的波光凝望苍穹,独自入眠,在属于它的洋流河海中落寞徘徊。它的心里藏着一首年轻而孤独的歌,却一直碰不到那一人来为它伴奏,直到天启般的海浪翻滚,地底动摇,从地球的那一畔,爱乐之歌由此奏响—— 宛如命运般的相遇。残缺的另一半,终归完整。 她“看”到她露出从未有过的,快乐而灿烂的笑容,她注视人鱼眼里的那种微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不耀眼,却足够明亮。她包容它的调皮任性就像是包容一个情人般的大男生,或是不懂世事的孩子,她好脾气地纵容着它的一切,亲吻它的额头,鼻尖,在静谧深邃的海洋,安静地与它随波逐流。世界,唯在彼此眼中。 那是她最轻松,最愉悦,最怀念的过去。 然后就是一个让她心碎的一段往事。 在那个淡薄秀美的青衣少女死后,那个人是如何强忍悲痛,一步一步算计他人,在金黄王座之下累叠无数尸骨,终成大统。她看着他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日日夜夜,拿出那朵早已干枯却用秘法保留不至腐坏的杜若花,眼眶湿润,临窗哽咽,情不能申。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战役里,唯有他的爱情最热烈,最纯粹,也最为无辜,没有任何人怀疑有假。他的眼神令她在一瞬间回忆起所有过去,心中从未愈合的伤疤宛如被重重撕裂,猩红的血热烫滚涌而出,深可见骨。 在这么多世界,那是唯一一次,她在明知有选择的情况下,辜负了一分珍重的情意。 她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她一直都明白……可大概她也是无法得到足够安全感的卑劣小人,她用惨烈而决绝的死亡彻底留住了他,让他从此在以后的每个日夜里想起她的脸都无法呼吸。 阿晔……阿晔……只要一念起这个名字,就痛到几乎窒息。 不论她是怎样专注不舍地凝视他的侧脸,画面仍然无情地翻转过去,快得猝不及防。 世界的开头,是一辆向远方驶去的列车。一个理智到近乎厌世,骨子里却渴求公平和真相的实验体女孩,一个是表面开朗健气阳光,心底却有着不为人知初衷的特种军官。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巧合的相遇,好奇的搭讪,病毒爆发后的共患难,她捉摸不透的话和始终平静如一的眼睛吸引了他,接着他发现了她与众不同的那一面—— 一万个谎言,一句真话,一个拥抱,一种结局。 最终,在这个身不由己如冰雪般孤独淡薄的女孩,和千千万万个背负在身上的无辜生命时,这个出身于军人大户门院中的男人,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得到了一分独一无二的解药。却也永远失去了那个独一无二。真正走进过他内心的人。 谁能说清楚其中的公平与不公正?只能庆幸她在那最艰难丑陋的一刻来临之前,替他提早做出了选择。 在他带着那份血清试剂安全无虞地回到b市后,这个世界已然得到了拯救。他成为了所有人眼中伟大的救世主,可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晰地明白一个事实:挽救人类这样的盛名不应落在他的肩上,正如灭绝世界的沉重恶名不应由一个无辜生命来承担一样。人类因为无止境的贪婪和欲-望导致了惨烈的灾难,而他们才应该为此买单。 世有不公之法,我们是要安于循守,还是且改且守,待其功成,或是即刻起而破之?谁又能说得清楚? 接下来是什么世界她无需猜想。 一艘隐形的中型星舰徜徉在宇宙之中。曾经扬名于星河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解散了她的战队,隐姓埋名于此。然而她的生活从未真正平凡过,在前三十年里,她抢劫了金钱,科技,珍惜货品,考验人性,而后二十年中,她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宇宙深处,她将与她最爱的人一同征服星辰大海,她的眼睛里藏着刀锋和烈火,永不止步,永不屈服,永远守望着自由,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她生命短暂而辉煌,在宇宙亿万斯年中闪烁如同一缕星火,光芒燃烧,永恒不息。 她的一生都为自己,为内心的选择而活,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是微笑着闭上眼睛。她的人生从无后悔,波澜壮阔,宛如活着的史诗。 她是真正的勇者,战士,征服者。只能仰望,不可直视。 只要一想起那个拥有灿烂笑容和无畏勇气的女人,她就会忍不住微笑,心中充满了鼓舞和渴望的力量。 然后,就是她来到系统后的第一个世界。 也是最具挑战的世界。 不守规矩束缚肆意妄为的猎杀者,白天优雅从容,是英俊而带着微微迷人忧郁无害气息的艺术家。而当夜晚降临,欲-望如排水沟里的闸门打开之时,他的眼睛和他手里的手术刀一样,都将染上血色猩芒。 他是一个童年惨遭虐待和关押的受害者,在经历无数个没有光明只有漆黑的日夜后,终于全然扭曲了人性,摇身一变,成为又一个冷酷残杀其他受害人的施虐者。他的病态无药可救,他原本注定一生都将活在无望的挣扎与苦痛里,他会被赋予一个凄惨无比也大快人心的结局—— 直到他遇到了血族女王。他是她命定的歌者,而她是他剧毒之症的解药。 命运终归并非全然的残酷无情。这世界大得多数人都会在寻找另一半的旅途上迷路,而刚刚好,他们虽然是戏剧性的开场,却没有戏剧性地擦肩而过,他在她的眼里找到了烟色与火光。 互相驯服的过程是多么壮观而惨烈。他骨子里的自由和不羁,她生而紧握的权杖与高傲。而最开始动心的那个,永远会退后妥协,直到他无谓的肆意妄为踩到了她的底线,他终于激怒了她,她不再试图忍耐和忍让,她暴怒,她悲伤,她无奈地选择退让。 她是女王,爱情也不能使她全然屈服——我愿意为你赴死,但不会指望你而活。 这原本会是世界上最奇幻瑰丽的悲剧。 然而终究在歌者挽留的手指上悄然终结。 他们的爱情跨越了数个世纪,地尽于此,海始于斯,她在数不清的日夜里等待着,等待奇迹降临,让她免受无尽与永恒的可怕煎熬。她风化成霜的惨白骨头和不再跳动的心脏因为他的出现而全然复活,是这个人,让她尝到了所谓的新生,她守望的爱情终究迎来了一个圆满结局。 他们都是无药可治的重症患者,饱受时间和内心欲-望的折磨。而找到彼此,就找到了未来。 如果我真的存在,那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最终,他们站在了时间之巅,无视岁月风霜,成全了爱情的唯一与永恒。 她们每一个人都很美。因为她们就代表了人类最深刻的闪光点。 对非你不可的执著。真正的自由来自内心。真实与谎言。先天下而后自我。孤独与充实。爱和欲-望之间的冲突。温暖的机械之心。 所以……结束了吗? 之所以让她看到这一切……是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当然不】 当这一行字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有感受到惊讶的情绪。她甚至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也对……他那样的人,极致纯粹的爱之后往往必是极致纯粹的恨。他能一路追随到了这里,这其中必有无数心酸苦痛,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放过她,让她潇洒重生? 她微微苦笑:“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把我投入轮回,让我饱尝你所经历的痛苦?” “还是……将我困在这个没有时间流动的永恒之地,消磨我的意志,折磨我,报复我,直到你厌烦为止?” 她看着屏幕,轻声叹息,“你想怎么做呢?” “……阿晔?”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曾经的名字】 画面上缓缓浮现这样的字,很快又消失,换成了另一行—— 【遗憾的是,答案错误】 她微微一愣。 “你到底是想……” 【你们那里有一句老话:九九归一,方得始终】 【你才经历了七个世界,我怎么舍得就这样让你离开?】 【你说过,永远陪在我身边】 【不是吗?】 她叹息,“是,我没忘。” 【很好】 【这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 【完结这个世界】 【而在下一个世界】 【一切终将得到答案】 你与我,也终将相逢。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问,目光很认真,“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 “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报复? 画面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浮现出另一行字—— 【报复,意味着无能为力的挽留和无法阻止的失去】 【我不会报复你,那得不偿失】 【我要的,终会得到】 【包括你】 【而你无法拒绝】 “我也没想过拒绝。”安轻声说,“在我做下那个错误选择的时候,在我答应绑定这个系统,成为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别人的时候……我就从没想过可以回头。” 她的目的不是为了重生。 她啊……只是换了个地方,为了体验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 对于其他人而言,因为生活不会第二次重来,而这正是它美好的原因。 而她的时间太短,她想从有限的生命中体会无限的美妙,可她活着的时候无法做到这一点,死去之后梦想却得到了实现。她从没想过能得到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她没有牵挂,随心所欲,将每一个世界当成一场必须努力经营的真实游戏,因为渴望认可而毫无负担地丢弃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变成“其他人”。她沉浸于这种毫无瑕疵令人忘我的扮演之中,她全情投入到每一个角色里,把她们当成又一个自我,不断揣测,试图过上更合乎情理却又波澜壮阔的人生—— 直到她的肆意妄为,伤害了一个真心爱慕她的人。她惨烈的死亡,则在那个人的伤口上撒上了无法愈合的毒药,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流血,疼痛,甚至化脓。 而现在,她即将为此付出代价。 这其实很公平,不是吗? 他们都说,世界上最难偿还的就是人情债。而欠债还钱,则天经地义。 事实上,在她的心里……重生与否,对于她而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就像在那蔚蓝深邃的海洋世界里她曾经思考过的那样——她的经历已然足够精彩,比任何人都要丰富美妙,因此回归真实世界的渴望,早在一次次的轮回入戏中被削减至近乎无。 因为无畏,所以无谓。 “那么在完结了这个世界之后呢……你会把我送到哪儿去呢?”她问,“是旧世界的过去和未来?还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像你一样的……还是你所创造出来的虚无?” 画面停顿了一会儿。 【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真实存在,你却无法得以窥见的世界】 【就像我曾经生活的世界一样】 【恭喜你,你又将面临一个新的挑战】 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它的话总是带着深刻的讽刺,而她对此完全无法反驳。 “那么你也在那儿。”她没有疑问,而是清晰理智地陈述。 【很不幸,的确如此】 “那么开始。”她点了点头,并无多余情绪,张开了手臂。 “——来亲自结束这一切。” 【如你所愿】 片刻之后,熟悉的机械电子音在脑海之中响起—— “测试开始发放,背景资料准备中——” “系统自动命名第八项测试——《化龙》。” “准备投往里世界——” “准备完成。” “背景资料:康萨帝国光明纪1195年,自诸神黄昏后魔法元素逐渐淡薄至消失,魔法师式微,剑客崛起。与此同时倚靠魔法元素而得以生存的上古种族:龙族,在大路上开始销声匿迹,龙语魔法从此只存在于孤本和传说之中,无人再能掌握这古老而强大的魔法语种。当能翻译龙语的最后一个魔法师死去之时,这曾经可与神为之抗衡的力量,终将伴随着龙之叹息消逝在历史长河之中。传奇,往往没落在极盛而衰以后。” “宿主扮演人物:最后的龙族。” “宿主将攻略人物:光明神殿首席圣骑士。” 什么?……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攻略的人物?搞什么鬼? “攻略任务:让被攻略人物亲口承认爱上宿主,并愿意为之死亡。” 她,“……?” “攻略时限:无。” “失败惩罚:永远无法离开里世界,直至死亡。” “祝你好运。” 96.1 康萨帝国光明纪1195年, 自诸神黄昏后魔法元素逐渐淡薄至消失, 魔法师式微,剑客崛起。与此同时倚靠魔法元素而得以生存的上古种族:龙族, 在大路上开始销声匿迹, 龙语魔法从此只存在于孤本和传说之中, 无人再能掌握这古老而强大的魔法语种。当能翻译龙语的最后一个魔法师死去之时,这曾经可与神为之抗衡的力量, 终将伴随着龙之叹息消逝在历史长河之中——传奇,往往没落在极盛而衰以后。 龙冢原, 在历史中, 就曾经是无数魔法和传奇的诞生于陨落之地。 这里曾是大陆上最强生物居住的土地,但随着元素逐渐消失,魔法势弱的阴霾统治山川大地, 以及人类对于龙的占有,恐惧和屠杀, 龙的繁衍变得极为艰难而稀罕, 最后竟然无声地从这里绝迹。曾经因为可以和龙族建立平等关系和情感的龙骑士也变得没落下去,历史成为传说, 传说成为神话。龙冢原,则无疑是神话的起源之地。 距离听闻最后一条龙的消息已经是百年之前了, 如今几乎已无人相信这种强大无匹的生物曾真实地存在于世间,多半只被当做是历史学家和诗篇中杜撰的奇幻恢弘篇章而已。而曾经被记载是众龙族聚集和诞生之地的龙冢原现在也成了一片葱茏茂密而偏远无人的森林, 极少人才会偶然涉足此地, 多半是经过这里往更北的冰雪原寻宝去了。 但这一天, 往日静谧森幽的龙冢原却遥遥进驻了一小队人马。 隔着很远的路就可以瞧见那为首马匹上披戴的白金色鞍带,绣着大路上独一无二的金十字徽章,十字架顶端缠绕着尖刺藤蔓和玫瑰花。看到这个徽章的人立刻就会明白这些来者的身份,肃然起敬——光明神殿十字玫瑰骑士团。虽然名字听起来也许有些娘气,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也许是魔法时代之后,骑士崛起之时,当今最为锐气实力至上的一支骑士军团。宣誓加入其中的每一位成员无一不是觉醒了斗气的黄金骑士,战力强悍可一当百。 更别提,他们其中最强大的首席圣骑士,奥兰多·克拉德,几乎一人缔造了整个大陆的骑士传奇—— 十二岁进入神殿侍奉,在修道院与所有后备骑士学习剑法。十五岁激发斗气到处游历。十八岁进入玫瑰十字军,二十岁选入黄金骑士团。二十三岁带军突袭蛮荒山脉兽人部落大胜。二十五岁加冕圣骑士,二十七岁成为首席。这在整个大陆都是极为罕见的天才人物。更别提,他生而身份尊贵,乃康撒帝国摄政王的幼子,容貌又极为俊美,冷若冰霜,高大修长且禁-欲。爱慕他者可以从帝都城门排到迷雾谷,甚至有好事者称奥兰多·克拉德这位首席圣骑为“康撒玫瑰”。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真正的贵族。 而他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埋葬之地,来源于一道由国王亲自授予他的密令。 城中一位贵族的继承人,实则国王和其情妇的私生子,前两日带着侍从在龙冢原附近游历却离奇失踪了,他的家人完全联系不上他,不得不寻求国王的帮助。神权王权互为顶梁柱的时代,虽然国王并无权命令神殿的骑士团,但教皇看在国王一向都是虔诚的光明教徒并一直顺从地实行教义的旧情上,仍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秘密派遣了这支骑士团中最为精锐的小队前往龙冢原调查私生子失踪缘由,并尽量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奥兰多·克拉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走在林间森幽静谧的小道上,身后跟随着他最为忠心的五位下属,朝龙冢原最深的谷地前进。 森林高大幽静,巨木高耸参天,遮天蔽日。非常安静,除了马蹄踏在小道上的笃笃声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而这就让圣骑士愈发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空气里甚至没有任何元素波动。虽然如今魔法元素愈发微弱,但有的人天生亲和力强能够感知到元素存在,他无疑是其中之一。可在这里,时间仿佛都是静止不动的,安静地如同一座坟墓,没有丝毫令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一座坟墓? 奥兰多·克拉德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小队人马按部就班地行进着,直到他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东西—— 一小块丢失的红宝石。来源于某个华丽且精致装饰物的其中一部分。 红宝石是私生子母亲的家族。这无疑是他丢失的物品。 奥兰多·克拉德举手示意暂停,然后翻身下马,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了那块晶莹剔透如蕴有烈血的宝石,仔细端详。他银色的长发从肩背滑落,宝石表面倒映出一双修长锐利的灰绿眼珠。 他思虑了片刻,看向宝石掉落的方向,打量了几秒,立刻改变了原有的计划—— “踏过这里,寻找其他留下的踪迹。”他说,声音平静,面色未动分毫,看不出任何高兴的意味。 这片野草丛高而茂密,马匹不便行进。于是众骑士将马拴在树干上,跟随着首席圣骑的脚步往这片草丛的深处搜索而去。 奥兰多站在草丛的中央,目光越过这里看向远方。私生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以红宝石家族继承人的地位为荣,绝不会轻易丢弃家族的象征。他必定是遇到了令他极为惊恐或者是极为欣喜的遭遇,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连丢下宝石也不知地匆匆踏过此地离去。 奥兰多垂眸,思考。他想起私生子的历练队伍,他是一名普通的剑士,随性的还有一位帝都负有盛名年轻的风系魔法师。虽然风系魔法师不如火和累偏于攻击,但一直都是探路和窃听的高手。也许他是“听”见了这片草丛附近的什么声音,发现了这整座坟墓里隐藏的不世秘密,并且告诉了私生子——年轻人总是好奇而冲动的,迫切想要在后世留下财富和名声,却往往忽视了其中隐藏的巨大风险。 奥兰多·克拉德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风。 这里,隐隐有风声流动。 在整个森林和山谷都寂静得鸟声寂灭如同时间静止的龙冢原,一片毫不起眼的草丛之下,居然藏着丝丝微风。 这里一定隐匿着某个看不见的入口。 奥兰多·克拉德顿悟。他不顾属下微微诧异的目光,蹲下身来,将手掌贴在草根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探寻着。直到他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地方风的轨迹最为强烈。他站起身来,举目四望,然后定在西南处一个被掩盖得密密实实,如同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的草丛深处的洞穴上。 他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向洞穴。其余人立刻跟上,拨开层层野草和灌木的掩盖,一个漆黑到看不见任何存在的洞穴立刻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十字玫瑰团的副团长阿萨里皱了皱眉,犹豫了几秒,“……我先进去探探路。” “不必。”奥兰多面容依旧冷漠平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观察了洞穴几秒,眼里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神色——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在这里,在这个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宛如血肉相连的脉动。 他很确信骑士团里的其他人并没有感知到这种无声的召唤。那么也就意味着,要么他无意在某处中了招,要么这里是真的藏着一个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存在。 很好。恰巧他的目的也是追寻私生子的下落并将对方带回去。看来这趟浑水他是不得不继续蹚下去了。 奥兰多·克拉德率先踏入了洞穴之中。 其他骑士见状,也再无顾忌,纷纷一齐走了进去。 他们在同一时刻抽出剑,冰冷锋利的锐鸣立刻响彻了洞穴。很快,有明亮的光一团一团开始萌生,来源于手中的剑。十字玫瑰团所有骑士的剑都经过了世间唯一一位皇家光系魔法师的加持,能在最黑暗的地方燃起光明,照亮前方的路。 他们静默无声,充满警惕地随着首领前行着。然而愈发深入下去,所有人就愈发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缓慢而冰冷了。 仿佛洞穴的地底藏着一个巨大的冰窖,丝丝掩不住的冷意从脚心里直蹿而上,凉到了骨髓里去。 这绝不是偶然或自然现象。这是魔法!这里居然有如此充沛而密集的魔法元素! 奥兰多·克拉德轻轻呼出一口气,迅速雾化然后消散。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心里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愈发有兴致了。 龙冢原……一座巨大无比的天然坟墓。传奇的埋骨之地。那里这座洞穴的最深处,又会埋藏着什么宝藏?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空气冷得让人牙齿大战,呼吸全都是白气,锃亮的盔甲变得愈发沉重而冰冷,甚至缓缓镀上了一层霜。终于,前方出现了些许的亮光,仿佛是一个终点站的信号,令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奥兰多·克拉德却更加警惕。他握紧手中那柄斩杀过无数敌人头颅在大陆上赫赫有名的、通用语翻译为“守誓者”圣剑格鲁斯特尔,有隐约的白光在剑尖闪烁。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尽头,穿过拐角,朝洞穴深处陡然变得宽阔起来的厅堂望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中央被活生生冻成冰雕的私生子,他的侍从,风系魔法师和其他历练同伴。他们显然是鲁莽地触动了这里的什么魔法而送了性命。奥兰多的目光在私生子瞪大的凝固双眼上看了片刻,确信对方眼中最后露出来的神色是震惊,不可置信,欣喜若狂而非恐惧。他似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缓缓转头,朝尽头最黑暗的地方看去。 “这、这是——”副团阿萨里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惊得一时失了声。 奥兰多·克拉德似乎是听到什么声音,在属下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缓缓朝那里走去。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完全被冰冻起来的圆池中央,里面婴儿状蜷缩在一起闭着双眼沉睡的少女。 有幽蓝色的冰雾在圆池上方无声蒸腾,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魔法元素挤在这个洞穴的每个角落。每一处都是黑暗而没有倒影的,只有这里的圆池是明亮摄人的,以及圆池中拥有着银灰色卷曲长发的沉睡之女。 奥兰多长久地凝视着这一切。 仿佛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召唤,池子里的冰开始一寸一寸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成水,而在冰里紧闭双眼的少女也开始慢慢苏醒过来。当她在幽幽的水底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水面上低头凝望着她的银发男人。当她睁开那双冰蓝色晶莹幽邃的瞳眸时,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同时在此刻从二人的心中闪电般击过,她无声无息地从池底站了起来,微微皱着修长的眉毛注视着这个目光奇异的男人,似乎是感到了有些不解,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熟悉。 然后她就看到这个银色长发灰绿眼睛,看上去冰冷且禁欲的男人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淡到看不清的微笑,意味深长。 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磁性,腔调优雅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