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迹》 第一节:福泽镇上的神秘来客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 金斯走进驿站大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的夕阳把这间坐落在福泽镇近郊的驿站笼罩进一片温暖而迷人的橙色光芒里。从驿站门口望出去,是一条灰白色岩石铺就的笔直小道,道路看起来年代久远,已经被漫长岁月里的风雨和数不清的行人脚步抚摩出了细致而光滑的石面。 小镇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有各路行人,他们背着各种形状大小的行囊在夕阳下行走,大多数看起来都不太像是本地人。偶尔也有马车运送着福泽镇特产的香料前往岸边港口,运送上船。数百年以来,福泽镇出产的这种以枫槐木的根须做成的香料就凭借着物美价廉的优势,在南方靠海的港口卖得特别好。 道路两边之前是厚实的茸茸绿草,而眼下已经到了初冬时节,草坪已经枯黄一片,风卷起枯草碎屑,扬在空气里,阳光照耀其上,像金色的沙尘般飘浮着。 整个福泽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被黄金粉末粉刷之后的温馨小镇,充满着蜂蜜浆果酒和水果热茶的香味。 但金斯并不关心门外的风景,他眼里此刻只有坐在驿站大堂里的人。 同样也在打量着驿站内的客人的,还有此刻正穿梭在桌子和桌子之间端茶送水的麒零。 要形容麒零的话,有很多的形容词,在他小时候比较常听到的是伶俐水灵乖巧漂亮,等等,到长大后听得比较多的是俊美挺拔英气。麒零天生长了一对明亮的眸子,看起来就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漆黑的大眼睛配上他仿佛两道细长匕首般锋利的黑眉毛,看起来格外英俊。而他的笑容又似天上皓白的弯月。驿站门口每天都有很多福泽镇上的少女特意绕路过来看他,她们顶着花花绿绿的头巾和发带,嬉闹着一边跑过驿站门口一边拿眼睛往里面偷看他。 看他把一头乌黑健康的头发用黑色小羊皮绳扎在脑后,然后卷起小半截袖子擦桌子洗盘子,结实的小手臂散发着半熟少年特有的活力,肌肉线条清晰好看,带着勃勃的生气,不像那些坐在桌子边喝蜂蜜羊奶酒的大叔,感觉身体表面裹着一层奶酪,软乎乎的。 也看他蹿上后院的果树摘果子吃,或者站在屋顶上清扫秋天掉落的满屋顶的红枫叶。他修长矫健的身子仿佛一匹豹子一样灵活。 有时候他站在秋天薄暮时的庭院里,残阳如血的黄昏起着风,风把他的眉眼吹得皱起来,看上去又有点儿像一个多情而落魄的吟游诗人,和他的年纪格外违和。但其实他心里也许只是在想“完了,这个月打碎了三个盘子,老板娘肯定又要扣我很多钱了”。 当然,麒零也经常冲她们抛媚眼,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挑逗女生仿佛是他们天生的本领。他本就眉眼好看,身材又出落得修长灵活,虽然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但身上却仿佛笼罩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像笼着层星光,总是能够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镇上去过帝都格兰尔特的人都说麒零像是帝都里的人。但麒零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福泽镇。他倒是整天都想去格兰尔特,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坐落在一片森林深处的小镇一步。 但今天,这个位于福泽镇的驿站里,却坐着五个来自帝都格兰尔特的人。 他们的目标,都是今晚会出现在福泽镇的魂兽【冰貉】。 麒零这几天一直听着镇上的人们说来说去,不过,对于他们口中说的什么魂兽啊魂术师啊之类的名词,麒零实在太过陌生了。虽然他知道整个奥汀大陆都是建立在“魂力”的基础之上,但他所接触过的唯一和魂力有关系的,就是镇上那个八十多岁的整天神神道道的老太婆。镇上的人都传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帝都名门望族里的一个婢女,偷偷学了点儿魂术后,溜回了福泽。但麒零唯一见过她使用魂力的时候,也仅仅只是能让井里的水自动喷涌上来灌满她的水缸。并且只是这个如此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要了她的老命,气喘吁吁像是快要一命归西的样子。 麒零特别失望。因为他听说了好多关于伟大的魂术师的事情,传说里的他们能够飞天遁地,举手牵动漫天的霞光,挥手又能招来巨大的海啸,感觉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每次都会向过往的旅客打听关于帝都和帝都里那些魂术师的事情,但能来福泽的旅客多半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对帝都里由皇室血统一直掌控着的魂术,也仅仅只是有所耳闻。 所以,当驿站里突然出现五个来自格兰尔特的魂术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烧得沸腾起来的开水壶一样,“咣当”乱跳着,一刻都不能静止下来。他拿着茶壶不停地在几张桌子来回倒水添茶,顺便竖起耳朵不放过他们聊天中的任何一个字。 金斯瞄了瞄四周,然后挑了一个已经有人的桌子坐了下来,他还没坐稳,他对面的那个女人就说话了:“这个桌子有人了,你没看见么?” 金斯抬起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三十出头的金斯,是帝都里小有名气的魂术师,金氏家族也一直都是以精湛的魂力控制而出名,也算是名门世家了。他扬了扬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冲着对面穿暗绿色衣服的女人说:“看见了。”说完他抬起手倒了一杯茶,茶水一条细线似的慢悠悠地填满茶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将这杯茶倒满。他放下茶壶,“所以呢?”他抬起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金斯拿起来杯子,端到一半,刚想送到嘴边,杯子突然“嘭”的一声碎开来。 ——四溅的液体凝固成一颗一颗珍珠般大小的水滴,在桌面上七上八下地弹跳着,桌面在敲击之下,发出“咚咚”的七零八落的木质响声。但这些水珠却并没有结冰,而是如同被一股力量控制着,变成无法散开的球形液体状态,四处弹跳着。 站在旁边的麒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金斯低头笑笑,轻轻地摊开手,那一瞬间,所有的水珠像是被一股吸引力牵扯着一般,全部回到他的手心,麒零还没怎么看清楚,一个玲珑剔透的冒着森然寒气的冰杯就出现在金斯的手里。金斯拿过旁边的茶壶,又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进这个冰杯里,滚滚的热气中,却不见那个冰杯有任何的融化。 对面的女人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寒霜,她刚要站起来,金斯就抬起手,示意她坐下。金斯喝了一口茶,幽幽地说:“你还是留着魂力抓【冰貉】吧,或者,留点儿魂力,好逃命。”金斯的笑容灿烂而自信,“你说对么,露雅?” 这个穿暗绿色衣服叫露雅的女人没有再说话,倒是隔壁桌子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了:“反正【冰貉】只有一个,迟早都要抢,早打晚打都要打,现在就死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痛快。” 金斯回过头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最不想看见的人,此刻就坐在他隔壁的桌子——托卡。金斯摸了摸袖子里自己断掉的那根小指,用怨毒的目光看了看托卡。三年前在围猎魂兽【流云】时,托卡和自己抢夺,用冰剑砍掉了自己的小指,但最后托卡也没有捉到【流云】,最后收服【流云】的是帝都里一个年仅八岁的小郡主。 三年后的此刻,托卡再一次狂妄地冲着金斯笑着,露出他脏兮兮的牙齿。 “抢【冰貉】又不一定要死,这样说多伤和气呀。”坐另外一桌的一个看上去非常艳丽的女人也跟着说话了。她穿得像那些在镇与镇之间巡回演出的舞娘,浑身吊满了铃铛和五彩廉价宝石。不过,她的身份可一点儿都不廉价。 “只要懂得及时夹着尾巴赶紧走,就不用丢掉小命,否则,到最后只会血肉模糊,捞不到任何好处。所以说,做人最关键就是要懂得拿捏分寸和自我掂量。”她说话的时候轻轻地晃着她饱满的发髻,显得特别愉悦,像刚喝了什么美味的佳酿一样,不过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这些话,她看着空气,目光没有聚到任何一个人身上。 金斯看见她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一种半畏惧半厌恶的口气,说:“流娜,你不是已经有【红日】了么,你来凑什么热闹。” 流娜娇嗔地笑了笑,转过头对着自己身边的空气说:“可是【红日】一个人久了,也会孤单的啊,你说对吧,【红日】?”话音刚落,流娜身边的空气突然像是液体一般扭动出一个透明的旋涡,然后轰然一声巨响,一头四脚站立时和人差不多高,通体赤红色的雄狮突然显影在流娜身边,它不停地咆哮着,宽阔的额头上长着四只血红色的大眼睛,每一枚都像是烧红的铁珠。它张开的血盆大口喷薄出的灼热气流让空气波动出无数透明的扭曲来。本来流娜的身材是很高大结实的,但是此刻衬在这头巨兽身边,让她显得像一个娇小的少女。 本来还在驿站大堂里悄悄议论着这群人的小镇居民,此刻纷纷大呼小叫着落荒而逃。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真实的魂兽——他们想象里的魂兽,应该就和狮子老虎差不多。 “而且,【冰貉】也不好对付呀,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的宝贝,让它先上。”流娜一边抚摸着身边恐怖的怪兽,一边温柔地呢喃着,仿佛一个母亲正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般温柔而慈祥。 “说得好听。”金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它先上?应该是让它先去送死吧。谁都知道,普通的魂术师最多只能拥有一头魂兽,你要抓【冰貉】,那么势必得让你的【红日】先死。” “是啊……”流娜的目光仿佛水一样的温柔,她的手指抚摸着那头怪兽血盆大口边缘的那圈黑色的息肉,头也没回地说,“但是,关你什么事呢?” 托卡和露雅都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作声。 金斯看得也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没办法发作。就算流娜不召唤出魂兽来,在魂力上就已经和自己不相上下了,因此,他不太敢贸然激怒流娜。 金斯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户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 驿站大堂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沉默着。站在一边端着茶壶的麒零,吓得不敢动弹,悄悄地退回到吧台后面。 薄暮时分昏暗渗进大堂,酝酿起一种冷森的氛围,麒零把墙壁上的铜灯挨个点亮,然后顺手把其中几盏快要没油的灯盏重新加满了灯油。闪烁的光线在石墙上散射开来,大堂重新变得亮堂,但是依然有一些角落是光线照不到的区域,在那里,像是藏着一堆冷飕飕的鬼魅。每一个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大堂内的温度正在以一种非常明显的速度下降,空气里的水分缓慢地凝结着。 “丁零——” 安静的驿站里,一声清脆的金属铃声扩散在空气里,像是湖面突然被雨点打出的一小圈涟漪。 “哎呀……”一个稚嫩的声音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从头顶的黑暗中传来,“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呀?” 驿站楼梯上,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模糊地出现在昏暗的阴影里。她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紫色的短袍,身上的衣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腰上别着两个小小的面具。她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脸色和唇色都非常苍白,说是苍白,但隐隐又透出一种像是中毒的灰蓝色。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但是不亮,而且无神,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像是长年被睡眠问题困扰的样子。她赤脚站在楼梯上,脚脖子上拴着几圈银白色的金属脚环,上面有一个藏银色的铃铛。刚刚那声冷幽幽的“丁零”声,就是从她脚脖子上发出来的。 “我特别不喜欢吵闹的地方……特别不喜欢。你们能安静一点吗?” 幽幽的声音,像一潭黑色的死水。她脸上麻木而空洞的表情,让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而像是来自黑暗里某一个躲藏着的鬼魅。空气里扩散出一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从死亡沼泽上吹过来的一阵浓郁的腥香。 小女孩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来,走过露雅身边的时候,她轻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露雅,把头轻轻一歪:“要么,就先少一个吧,能稍微安静些。” 然后露雅的头,莫名其妙地,“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失去头颅的躯干还笔直地坐在桌子面前,甚至手上正在倒茶的动作都还维持着,手中的茶壶持续地往外面倒水,杯子很快就注满了,水漫出来,淌了一桌子。她脖子上碗口大的血洞,仿佛一口泉,不停往外汩汩地冒着黏稠的热血。 麒零手里的茶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直挺挺地坐在桌子面前的没有头的尸体,像是有一双透明的大手伸进了自己的腹腔,紧紧攫住了自己的胃一样,他很想呕吐,耳朵里发出一阵一阵高频的蜂鸣。 小女孩从露雅的尸体边走过,脚上的金属环在寂静的大堂里,发出摄人心魄的“丁零”声,她慢慢走向麒零,每走一步,身上银白色的金属环就叮当作响,听起来说不出地诡异。麒零双手颤抖着,看着走向自己的这个可怕的小女孩儿,他的理智在叫他逃走,但是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无法做出任何的动作。 很快,小女孩儿走到了麒零面前。 第二节:骨蝶莉吉尔 但接着,她就目不斜视地从麒零身边走了过去,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麒零是不存在的。她一直走到流娜面前,抬起头看向红色的狮子,目光里是一个小女孩天真的疑惑,她用天真而脆生生的声音说:“为什么它会在这里呀?它不知道【冰貉】马上要来么?” 她小小的身躯站在巨大的火红色雄狮面前,睁着双眼天真地望着它:“你是不是,想死?”她的声音弱弱的,很平静,像在问别人吃过早饭了没有。 【红日】在她目光的注视下,像是看见怪物般,越来越退缩,之前飞扬跋扈的暴戾气焰,此刻消失无踪,仿佛一条受惊的狗般颤抖着。流娜站起来,挥了挥手,【红日】溃散成一团红色的烟雾,消失在空气里。 小女孩歪了歪头,慢慢地走到一个角落的椅子面前,然后转身坐在椅子上,把腿缩起来,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小地,陷在椅子扶手的空间里。她托着她圆圆的小脸,用她灵动的大眼睛,像是看着一群死人般,把目光从房间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流娜压抑着内心的恐惧,站起来,对着小女孩说:“如果你也是来和我们抢【冰貉】的,那我认输,我退出。” 小女孩认真地皱起眉头,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像是从遥远的空间传递过来的幽幽的声音,认真地说:“不是啊,我不是来和你们抢【冰貉】的。”说完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此刻的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片刻之前那轮巨大的如血残阳已经完全地沉进了地平线之下,冰凉的夜色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涂遍了小镇的每一寸地面。整个福泽只剩下从各家房屋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 小女孩儿托着腮帮,楞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我是来和他们,抢【冰貉】的哦。” 旁边托卡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他们是谁?” 小女孩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看向托卡,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她目光空洞地看着托卡,说:“他们,就是他们呀。”然后停了停,说,“他们不是你。”说完把头转回来,盯着门外道路尽头,一动不动。“我不喜欢你问我问题,我刚刚就说了,我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托卡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女孩儿的问题。 只是站得离托卡近一些的麒零,已经弯下腰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从托卡的两只脚下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株锋利而尖锐的冰晶,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般,从他的脚底穿透,沿着托卡的身体内部,一直从小腿大腿内部往上穿刺,最后从胸膛处密密麻麻地扎了出来,盛放在空气里,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白色海胆从他的胸膛里爆炸了一样。无数水晶石般锋利的冰刃,把他的尸体装点得像是一个雕塑。他的内脏和肠子,血淋淋而滚烫地挂在这些银白色的冰晶体上,冒着滚滚的白气。 死亡的恐惧从头顶笼罩而下,冬夜里寒冷的风卷裹着零星的冰屑,从窗户外面吹进来。不断攀升的寒冷气息,在驿站大堂里卷动着。流娜站起来,看着小女孩,满脸恐惧,“……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没有看向流娜,而是抱着膝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她的目光涣散,像是没有焦点,似乎可以穿透屋顶直接看见外面越来越黑压压的天空。 “连我你都不认识……”小女孩把目光放下来,表情看起来有点儿遗憾。 “她是……【骨蝶】莉吉尔……”金斯从颤抖的喉咙里,嘶哑地挤出这句话来。 “咦?……你认识我啊?”莉吉尔幽幽地看着金斯,突然轻轻地笑了,面容像是藏在雾气里的一朵花,“还是说……你看见它了?” 小女孩蜷缩在光线昏暗的角落椅子里,但是她身上却笼罩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绿幽幽的光芒。此时,在她的身后大堂角落的地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一只……一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生物。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蝴蝶,但是,却完全不是蝴蝶。它因为太过庞大,只能把身体扭曲着挤在莉吉尔身后的墙角里,它几乎快要把整个屋顶撑破了。它身体上覆盖着细密而光滑的鳞片,每一片都闪烁着绿色的幽光,组成它翅膀的那些支架,全部都是一根一根森然的白骨,连接在这些白骨中间的翅膀是一层肉膜,看起来有种让人恶心的柔软黏腻。这个怪物的翅膀边缘长满了湿漉漉的像是章鱼触手一般的须状物,此刻正乱七八糟地蠕动着。整个巨大而阴森的骨蝶,看上去其实更像一只黏糊糊的斑斓蝙蝠,扭曲在莉吉尔的身后一动不动。 “它看起来真漂亮啊,对吧……”一根黏糊糊的蚯蚓一样的东西,从屋顶上垂下来,莉吉尔伸出手,抚摸着【骨蝶】垂下来的一根黏糊糊的触手,仔细看一下的话,会发现触手的顶端,有一只半闭着的肉眼。 金斯和流娜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他们匆忙地冲出了驿站。 没有人想和这样的怪物争什么东西。 麒零缩在驿站的角落边上,他想跑,可是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麻痹了,他看着眼前依然目光空洞的小女孩,又看着刚刚仓皇离开驿站的金斯和流娜,他完全被吓傻了,更别提大堂角落里那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如果之前对魂力世界充满了向往的话,现在的麒零,只想赶紧逃出这个噩梦。 莉吉尔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看着麒零,“我饿了。”她身后的【骨蝶】突然“哗啦”一声化成了一摊绿色的浓浆,汩汩地从墙上淌下来,沿着地面流淌,液体像是活物一样攀上椅背,顺着莉吉尔的后背流进她的身体。“你去找点儿吃的东西给我。” 麒零点点头,上下牙齿害怕得直哆嗦。他一边点头一边跌跌撞撞地准备朝后院跑。 “喂。”麒零刚刚要跨出后门,莉吉尔叫住他,“你最好快一点儿哦,而且如果你敢逃走的话……你应该知道,你一定跑不过它的吧,它可是会飞的哦。嘻嘻。”莉吉尔发出短促的笑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麒零走出大堂之后,莉吉尔回过头来,目光盯着驿站门外,“哎呀,他们终于来了。金斯和流娜干吗要跑呢,好像我是个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难道他们不知道,跑出去,才真正会遇见一群怪物么……”她少女的面孔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好像真的在为他们两个感到可惜似的。 天空的乌云被风吹开了一个缺口,月光从天空上照下来,照在驿站外的大道上,在离驿站两百米的大道分岔口处,此刻正横着金斯和流娜的尸体。皎洁的月色在他们的尸体上覆下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一刻钟之前,驿站的大堂里只剩下莉吉尔一个人,而现在,突然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加上莉吉尔和麒零,一共十个人。 新来的八个人都穿着款式差不多的浅银色长袍,利落而高贵。男的都戴着一看就身份显赫的头饰,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古银佩剑。而女的都穿着如雪如雾般飘逸的纱裙,那些纱裙随她们的举手投足而摆动着,烟雾一般在她们身上无风而浮,轻轻地荡漾着,像缓慢变幻的雾气。 他们八个人分坐在大堂的三张桌子上,角落里,依然是蜷缩在椅子上的莉吉尔,她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灵魂出窍睁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 明显截然不同的两个气场,弥漫在大堂里。 “你们神氏家族的人,怎么也要来凑这个热闹?”莉吉尔看着对面八个白衣如雪的人,冷冷地说,“你们的魂兽还不够多么?真是贪心啊。” 大堂里的八个人看着莉吉尔,虽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但是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忌惮,特别是其中两个年纪比较轻的少年,表情有一点僵硬。 坐在八个人中间的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看上去像是这些人的首领,他一边喝着麒零倒给他们的茶水,一边低沉着声音说:“有能力吞噬【冰貉】的人不多,所以,我们神氏家族自然会来,而且【冰貉】是高等级的水属性魂兽,并不常出现,我们家族当然愿意多几个这样的高等级魂兽。”他放下茶杯,看着莉吉尔,“倒是你和你那只黏糊糊的怪物,在帝都格兰尔特放肆得还不够么。你来福泽这种小镇,凑什么热闹。” “哎呀,哎呀……”莉吉尔把脚放下来,伸了个懒腰,“就像你说的,在帝都格兰尔特我都那么放肆,在这种小镇上,我更是会翻天覆地的呀。” 她缓慢地站起来,左右轻轻摇晃着身体,身上的手环脚环叮当作响,“只是你们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我一个人要和你们抢,可能会有一点吃力吧……”她用一种怪异极了的动作,舒展着刚刚因为坐太久而僵硬的身体,她娇小的身躯里发出一连串骇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听上去像是她身体里面的骨头被折断了好几根的感觉,“你说你们啊,鼎鼎有名的神氏家族,来了这么多人,和一个小姑娘抢魂兽,要不要脸啊……” “小姑娘?你应该是老姑娘才对吧……”白衣人之中,一个年轻男孩小声地冷笑了一句。 莉吉尔的脸突然冷了下来,她抬起手,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年轻男孩儿:“你喜欢你的舌头吗?” 年轻男孩儿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屋顶上突然垂下来两条灵活的冰凌,坚硬锋利,却又如同蛇般灵活柔软,两条冰凌缓慢地垂下来,瞄准着年轻男子的嘴,仿佛时刻准备突击的眼镜蛇。 莉吉尔:“你如果不想没有舌头的话,就闭嘴。否则,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扯出来,当着你的面吃下去。” 年轻男孩儿咬着牙,忍了半晌,还是没敢说出一个字来。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是却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于是他吞了吞口水,咬紧牙关。 莉吉尔的脸色又柔和了起来,仿佛春风吹过一样。两条冰凌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中年男子回过头冲男孩小声而严厉地训斥了一声:“别惹事。” 莉吉尔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起来。 麒零本来给莉吉尔送了饭菜过来,并且给新的客人倒上茶水之后,就准备开溜了。说实话,无论他对这些来自帝都的神秘魂术师有多么好奇,在接连看着死了那么多人之后,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多留。 正在他要端着茶壶从后门溜走的时候,他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面摔出去。 他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砸在地上了,但是,突然一阵软绵绵的触感,像是摔在了软软的床上。 麒零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漂亮得让人觉得是女神一样的脸。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摔在一张银白色的网上,那些白色蛛丝一样的线交错纵横在空气里,把茶壶杯子和自己,都承接在上面。 麒零赶紧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听见刚刚看着自己的那个女孩子对自己说:“你没事吧?”说完,她扬起手,那些白色的蛛丝唰唰地像烟雾般抽回她的手心里。 “我……没事。”麒零的脸迅速发烫,他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淡金色飘逸的纱衣,露出纤纤的白皙肩膀,黑色的头发像是流动着光泽的黑墨般轻轻地披在脑后,鬓角两簇整齐的头发,被两枚精巧的发饰束起来。她的眼睛圆润而乌黑,长长的睫毛像雾一样,把她的眉眼修饰得极其润泽。她面容小巧精致,肌肤像是软雪一般白皙润滑,整个人看起来隐隐透着光芒。 真好看啊。麒零心想。 第三节:王爵 “我叫神音,是从帝都格兰尔特来的。”她看着麒零,轻轻地微笑着。 “我叫麒零……”本来想要逃跑的麒零,现在却被牢牢地吸引住了,如果说刚刚他还觉得之前的场景像一个骇人的梦魇,现在,他真觉得自己是在最美好的梦里了。他小心地在她边上站着,胸膛里翻涌着少年的年轻血气,他从来没在福泽镇上看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哪怕是之前来福泽巡演的那个流浪马戏团里被说得千娇百媚的舞娘,和眼前的女孩子一比,也简直像是粗鄙的农妇一般。他觉得自己简直太没出息了,连呼吸都变得平静不下来。如果现在他面前有面镜子,他才会发现,呼吸根本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整张脸,已经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你坐下来吧,别站着了。”神音冲他招招手。 麒零惶恐而激动地坐下来,他看着神音美丽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刚刚的恐惧早抛到脑后去了,现在就是有牛车来拉他,估计也拉不走。 “姐姐……你也是魂术师么?”麒零睁着他的浓眉大眼,直直地看着她。 “嗯,是啊,我们都是。”神音把手放在桌子上,手腕上是一串蓝得纯粹剔透的宝石手链。“我们家族在帝都也是挺有名的家族了,家里的人都是魂术师。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你看刚刚说话那个,就是最中间的那个……”神音把头靠过来,小声地对麒零说,“他是我的哥哥,神斯,他永远都是板着一张脸,特别严肃。” 麒零看着靠近自己的神音,感觉呼吸都急促了很多。鼻尖上是从神音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又一阵稀薄的玉兰花香,若有若无的,毫不浓郁,却非常清晰,像是黑夜里看不见的地方开出了一朵花。 “哇,那你们是帝都里最厉害的魂术师么?”麒零眼睛里闪着光,他对魂术世界的好奇又开始翻涌了起来。 “你说我们啊?我们家族在魂术师里还算不错吧,但是,如果是整个魂力世界的话,最厉害的人,已经不叫魂术师了,他们被称作【王爵】,他们是整个魂术世界的巅峰。”神音看着面前好奇的麒零,一边轻笑着,一边对他解释。反正离【冰貉】出现还有点儿时间,与其和家族里那些一本正经的人待着一言不发,还不如和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聊聊天。 “啊?那你哥哥是【王爵】么?”麒零问。 “啊?我哥哥?”神音看着面前这个对魂术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年,掩着嘴笑了,“怎么可能,一百个我哥哥,都能被王爵【瞬杀】吧。” “瞬杀?” “嗯……就像刚刚,【骨蝶】莉吉尔杀掉露雅和托卡一样。在魂术师的世界里,如果两个人的魂力级别相差太远,近乎于压倒性优势的话,那么,强势的一边,是可以完全压抑对方的魂力使之无法释放,而在一瞬间就能杀死对方的。” “【王爵】这么厉害啊?!”麒零瞪大了眼睛,“他们长什么样啊?三头六臂,腾云驾雾吗?” “三头六臂倒不至于,但是腾云驾雾,他们应该都可以哦。不过大多数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能见到【王爵】,帝都里见过【王爵】的人也屈指可数。【王爵】对我们从小就学习魂术的人来说,就像是天上的天神一样。他们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或者说,他们就算出现在城市中,也都很低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像是传说一样存在着。” “有多少个【王爵】啊?”麒零忍不住问。 “七个。”神音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用圆润的美玉雕刻出来的一样,几乎没有瑕疵,“从亚斯蓝帝国有历史记载开始,【王爵】就有七个而且只有七个。老的【王爵】死去,才会有新的继承人成为【王爵】替补上去。【王爵】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永远都只有七个。王爵的继承人,被称呼为【使徒】,每一个【王爵】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使徒】。” “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厉害么?” “当然不是,差得远着呢。【王爵】按照魂力区分,从【七度王爵】到【一度王爵】,魂力越来越厉害。而其中排位前三度的【王爵】,在他们成为【王爵】之前,甚至是他们成为【王爵】之后,我们几乎所有人都依然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子。他们几乎也没有在亚斯蓝公开地出现过。听我家里的人说,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有一年,北之峡谷里的成千上万头魂兽不知道什么原因集体失控了,帝都很多魂术师,都被召集到北之峡谷,阻挡魂兽的南下。那个时候,我母亲见过带领魂术师们镇压魂兽的【五度王爵】。那就是我们家族历史上,见过的最高级别的【王爵】了。没有人知道【王爵】们的魂力究竟有多大,也没有人看过他们的魂兽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没人看过啊?就连我都看过两个魂兽了,一个狮子,一个蝴蝶……哦不,可能是蝙蝠……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我都没敢仔细看,太可怕了,那东西长着很多根黏糊糊的触须,别提多吓人了。”麒零小声对神音说,同时偷偷地瞄着莉吉尔,怕被她听到。 “一般魂术师的魂兽当然比较容易看到啦,我的魂兽也经常放出来的。但是【王爵】们就不同了。一来他们本身就很少在世间走动,平时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能看见他们;二来他们的魂力高得可怕,几乎不会遇见什么紧急关头是需要他们释放魂兽才可以解决的。”神音说起【王爵】的时候,脸上是一种无限尊敬和崇拜的表情。 麒零看着她美若天仙的面孔,不由得也跟着幻想【王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了一会儿,麒零突然想起来,问神音:“姐姐你的魂兽是什么啊?” 神音抿着嘴笑了笑,说:“还是别告诉你了,怕吓着你。”说完,她指了指刚刚凝结银白蛛丝网一般的地方,麒零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苍白地说:“别放出来……我最怕那玩意儿了……”顿了顿,“那他们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七个人了啊?了不起!” “嗯,应该说是我们亚斯蓝帝国最厉害的七个人吧。因为整个奥汀大陆,一共四个国家啊。除了位于西边的我们水源亚斯蓝之外,还有东方的火源弗里艾尔帝国,北方的风源因德帝国,和南方面积最大也最神秘的地源埃尔斯帝国。每个国家,都有七个【王爵】。应该说,他们二十八个人,才是这片大陆上魂力的最巅峰。” “对了,姐姐,你们为什么要来抓那个叫什么【冰貉】的东西啊?” “如果你能捕获得了它,就可以让它成为被你的魂力驾驭的魂兽,无论是对敌作战还是差遣它去做别的事情,都会有很多帮助。而且魂兽的魂力一般都是比人的魂力要高的。说简单一点儿,你可以把魂兽当作自己的武器。而且因为【冰貉】是属于高等级水元素属性,对于我们出生在亚斯蓝帝国的人来说,是非常好的魂兽。因为我们生长的这片领域,是水属性的大陆,我们天生具有的魂力对水的控制也最强。所以好多人都想得到它。但是没一点儿级别的人,根本就是来送死。” 第四节:吞噬 “姐姐你不是有魂兽了么,那你还来?” “我一点儿都不想要【冰貉】,是我哥哥神斯想要。”神音轻轻地吐了吐舌头。麒零看呆了。 “那你们干吗来这么多人啊?” “【冰貉】也算挺厉害的魂兽了啊,虽然没有我的【织梦者】厉害,哈哈。”神音悄悄地靠近麒零,“别对我哥说,不然他又该生气了。捕捉魂兽是特别危险的事情,因为要释放自己绝大部分的魂力去吞噬掉对方的魂力,我说简单些吧,就是等于把你的灵魂*裸地从*里释放出来,然后去吞噬对方的灵魂,这个过程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对方反吞噬了。那可就不好玩儿了啊……所以,一般我们都是集中把魂兽先攻击到垂死状态,然后趁它的魂力最弱的时候,去吞噬它,让它成为我们自己的魂兽。所以,我们今天等于是来帮我哥哥做围捕猎人的,我们负责攻击它到垂死,然后我哥哥再去吞噬它。” “啊,原来是这样……”麒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漆黑的夜色严实地包裹着福泽镇,湖水般的冰冷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道路尽头的森林,在夜色中透出一股骇人的寂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阵一阵庞大的脚步声,像是巨大的鼓点,越来越近。 天上微微下起了小雪,开始只是一点点零星的雪花,在夜色里反射出星屑般的亮光,而一转眼,空气的温度就飞速地下降,整个小镇仿佛被拉扯着往一个冰川峡谷深处坠落,前一秒还是松软的泥土地面,下一秒钟就变成了结了层冰壳的坚硬冻土。 黑暗森林里,翻涌的暴风雪用一种席卷一切的速度,轰然向前,吞噬着所有带温度的物体,似乎想要冻结天地间的一切。 这种灾难般的危险正朝着驿站风驰电掣而来,但里面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依然仿佛树洞深处安睡的松鼠,没有感觉到树洞外的风暴。 “姐姐你还要喝茶么?我去帮你拿。”麒零打了个寒战,看向窗外,好像起风了。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然后把开着的窗户关了起来。麒零转身走回吧台背后,从炉火里拿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柴,走到墙边的壁炉,他把里面的木炭点了起来。屋子里的温度随着燃起的炉火,渐渐上升了一些。 “怎么会突然这么冷?这才只是初冬啊。”麒零拨弄着炭火,裹紧了衣领。 这时,一直离他们远远的窝在椅子里的莉吉尔,轻轻地站了起来,她甩了甩手,叮叮当当的手环撞击出一阵骤雨般密集的声音。她的瞳孔散发出冰蓝色的骇人光芒,脸上依然是那副又纯真又诡异的笑容,“哎呀,终于来了,等了好久。” 说完,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大门走去,大堂的角落里,一团模糊而氤氲的绿色光芒紧随她的身后,光芒里滚动着一些游窜的条形黑影,缠绕着,发出一种低分贝的尖叫。莉吉尔走过神斯旁边的时候,看了看他,然后微笑着说:“那我先去了——”刚说完,她突然把手往后一甩,全身扭曲成一个极其古怪的像是飞鸟展翅起飞前的一个姿态,而下一秒钟,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角落里那团巨大的暗绿色光芒里,巨大的【骨蝶】突然在空气里显形,森然的白骨伸展扩大,发出“咔嚓咔嚓”的骇人声响,一瞬间,它用尽全力振开自己的翅膀,“唰”的一声冲上了天空,完全张开翅膀之后,它就像是一个笼罩在天空里的巨大幽灵,无数黏稠的绿色汁液,从它的翅膀上飞溅而出,如同下起了诡异的绿雨。屋顶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撞破的房梁和瓦片,纷乱地往下砸,麒零刚要逃,神音轻轻地抬手,指尖飞快而复杂地一动,他们头上“嗡”的一声就撑开了一面巨大的银白色丝网。所有断梁木块和碎瓦都砸在网上,如同被蛛网捕食的昆虫。 莉吉尔转过身来,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巨大银色丝网,然后目光收回来,在神氏家族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冰冷的声音从她小巧而深紫色的嘴唇中间像条蛇一样幽然钻了出来:“哎,我真是运气不好,遇见这么强的对手要和我抢【冰貉】,看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啊。” 神斯冷冷地笑着,说:“你知道就好。” 莉吉尔歪着头,抿嘴笑着,目光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她没说什么,转身缓慢地走出了驿站。 她走到门外,回过头,看着驿站里面神斯的背影,低低地梦呓一般自言自语地说:“我说的对手,可不是你啊。我说的是在那边和小朋友聊天的那一只,她和我比起来,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房间里,正笑眯眯地和麒零说话的神音,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轻轻地把脸转过来,望着门外的莉吉尔,对她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骨蝶】莉吉尔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神氏家族的人,和麒零。 坐在神斯边上的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一个女人,对神斯说:“我们真的要让她先去么?” 神斯说:“放心好了,就凭她一个人,是没办法吞噬掉【冰貉】的。让她先去消耗一些【冰貉】的魂力也好。” 麒零本来对莉吉尔完全没有好感,但听到神斯这么说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不由得对面前的神斯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印象。虽然莉吉尔肯定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毕竟,一群成年人,竟然要一个小女孩先去送死,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不道德。 麒零看着小小的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道路的尽头,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忍——当然,如果他抬头看到此刻正缓慢跟随着莉吉尔,在她身后上空盘旋振翅的那个巨大幽灵般的【骨蝶】的话,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一盏灯的时间过去了,整个驿站都没有人说话,连神音也低下头沉思着,不再和麒零说话。这种寂静真的让人有点压抑。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准备等一下的围捕吧,每一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有点凝重。 麒零叹了口气,转身朝柜台走去,刚走了两步,突然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胸膛蔓延开来。他双脚像是失去力气一般,直接跌坐在地上。 一转眼的工夫,整个屋子都被隐隐约约的白色光芒笼罩了起来,地面上一层薄冰,从门外蔓延进来,很快,就把整个地面冰冻覆盖。 驿站的大门突然“咣当”一声被风猛烈地掀开,莉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面了,她的脸上是那种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扭曲的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介于弦音和蜂鸣之间的诡异声响,把耳膜刺得发痛,没有人知道这种声音来自哪里,仿佛地狱里发出的邀请,勾人魂魄。 窗外的亮光越来越惨白,如同凄惶的世界末日正在来临。 莉吉尔僵着脸,用一种很别扭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她轻轻地抬起左手,指了指门外,“呵呵,真是开心,今天……”她的目光从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神斯一颗心突然坠了下来。他恨得咬紧了牙。“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魂力……今天算了,【冰貉】我不要了!”他猛地站起来,压抑着愤怒,准备走。 “哎呀。”莉吉尔的身体里有什么在响,听起来有一种哗啦啦流动的黏稠感,“我还没说完呢。” 神斯回过头,他的表情变得像是见到最可怕的梦魇一样,他惊讶得倒退了两步。 而麒零,已经满脸苍白地退靠到墙边。 第五节:真假情报 【骨蝶】莉吉尔的右边肩膀到腹部,像是被无形的刀劈开了一样,她的右臂以及小小*部位的血肉,突然如同暴雨后滑坡的山体,从身子上垮了下来,她的右半边腹腔里的内脏肠子,也随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她的目光混浊,很明显,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耗损消散,但她还是依然笑着,脸色惨淡如同金纸,“我高兴的是,呵呵……呵呵呵呵呵……”她的喉咙里翻涌起来滚烫的血浆,让她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她腹腔里又滚出了两坨内脏,看不清楚是什么器官,“啪嗒啪嗒”掉在结冰的地上,空气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我高兴的是……今天,大家都要死在这里了呢。”她的双脚,突然又断成了四五截,空气里闪过几道又薄又短促的亮光之后,莉吉尔整个人就像一堆碎块一样堆在了地上,一层腥甜的白汽在尸块上蒸腾而出,浮动在结冰的地面上。她长长的头发浸泡在她的血浆和内脏里,一颗头颅此刻堆在她尸体的碎片上,依然还在说话,看起来说不出地阴森恐怖,“来的不是【冰貉】……是【苍雪之牙】……我们得到的情报,都错了呀……” 说完,她的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两颗眼珠啪啪地爆炸出两朵璀璨的冰花。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碎裂的脆响,仿佛一根冰柱撞碎的声音。 神音和麒零在恐惧里僵硬地回过头,眼前神斯的胸口,已经爆炸出了一堆巨大而璀璨的冰凌,仿佛汹涌盛开的食人花,锋利而坚硬的花瓣,从胸口拥挤而出,内脏和肠子,挂在钻石般的冰雪上,冒着滚滚的热气,过了一会儿,就结成了冰。 【西之亚斯蓝帝国·心脏】 银尘上一次走进这个叫作【心脏】的巨大建筑时,是三年前。 三年过去了,这里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人知道,这座神秘的宫殿究竟存在了多久的时间。整座建筑修建在巨大的山峰顶端,但和山脚下连绵不绝的帝都建筑相比,这座宫殿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因为整座宫殿没有任何的窗户。整座宫殿就仿佛一块巨石雕刻出来的灰黑色三角石座,三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分别矗立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端。宫殿平顶上,是辽阔无比的天空庭院,三座高塔将这个密不透风的三角形宫殿包围,看上去已经快要刺破蓝天的塔尖,牵引着无限魂力的磁场,仿佛隐形的雷暴。 这栋建筑,被称为帝都格兰尔特的【心脏】。它庞大而又诡谲地耸立在帝都的正中央山峰上。 它的方圆一公里之内,几乎没有任何的平民百姓。 所有的子民沿着山脚而居,整个城市也以【心脏】为中心,朝周围繁衍扩张。 它是皇室帝王居住的中心。它代表着格兰尔特最高的高度,它那几栋锐利的尖顶,经常笼罩在云雾里。偶尔有巨大的飞鸟从它的旁边飞过。嘹亮的神乐也来自于【心脏】三座塔楼上的排钟和铜笛组阵,每天早晨,婉转的赞美诗般的旋律,都会笼罩整个帝都格兰尔特。百姓子民在旋律中醒来,城市变得熙熙攘攘,活力四射。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帝都真正的中心,是在这座【心脏】的地底。三角形的地基之下,有着一座深不可测的地宫,和地上建筑内部的华丽风格相比,地宫的风格极其神秘而古老,仿佛是从众神时代就遗留下来的遗迹。 而银尘,此时就在这个地宫的最深处。 这个最深处的地方,叫作【十字回廊】。 银尘走在一条狭长而又幽深的走廊中间,两边是年代久远的石壁,上面有古朴而笨拙的花纹,石壁高不见顶,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细缝,幽蓝的光线从头顶的缝隙中渗透而下。脚下是一条狭长的水域,水域上有一块一块的石台,石台下方的池水深不见底,光线似乎难以穿透纹丝不动的水面,正片水域看起来漆黑得有点超出正常的范围——有一种比墨水还要黑暗的感觉。 银尘走在回廊中,空间太过巨大,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荡出幽然的回声。每一次走进十字回廊,银尘都像是走进了一条深深的峡谷。空气里压抑的寂静,有一种类似神迹般让人无法呼吸的凝重感。 跨上最后一块石台,水域到了尽头,四五级阶梯之后,是一条平坦的路面。 一个十字路口出现在银尘的面前。 十字路口的左右,以及前方,分别都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都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背后,是三个空旷的房间。 ——就是这三个空无一物的房间,主宰着整个亚斯蓝的命运。 银尘在十字路口往左,选择了左边的那个房间。 他站在石门面前,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迎面扑来。银尘走进房间,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房间是标准的长方形,左右两面墙壁非常平整,而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镶嵌着两个巨大的石像,石像面朝着墙壁,头手以及膝盖,都融进了墙壁里,看起来仿佛两个趴在齐膝浅水里的溺死巨人。一整块墙面都是一面巨大的没有拼接缝隙的原始水晶,没有人会怀疑这是神的力量,因为没有任何的人工力量,可以开凿制造这么巨大而完整的一块水晶墙面,同时还能镶嵌进两座这么巨大的石像。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水晶从表面到可见的深处,都镂刻着发亮的纹路,这些都是上古时代就传承下来的关于魂力的秘密。 而知道这些秘密的人,是这个国家的三个【白银祭司】。 他们三个,似乎从这个地宫修建之时,就一直在这里——他们的生命是一个永恒的谜,没有人知道他们活了多久,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这种存在究竟算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就存在在了这里,为什么他们会一直被困于这面水晶之墙。 他们就是以这样一种让人觉得恐惧的方式千万年地存在着: 两个巨大的石像中间,水晶深处,其中一个白银祭司如同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一样,一动不动地固定在水晶之中。另外两个房间中,也是一样,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其中右边房间的祭司,是女性——两男一女,他们就是亚斯蓝最高的神祇。他们的身上穿着一种独特的服饰,有点像战斗铠甲,但是却比铠甲看起来柔软飘逸很多,并且完全不是亚斯蓝的服饰风格,他们露出衣服之外的只有四只手和头部——是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四只手,银尘面前的这个祭司,一双手在面前合十,而身后还有一双手,伸展在身体两侧摊开,如同正在怜悯这个世界。也许经过了太长的时间,以至于他们的脸,看上去都变成了水晶的材质,透明的,没有瑕疵的,三张像是用水晶做成的脸,他们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的表情,沉睡在水晶的深处。谁都不知道这块水晶有多厚多深,在他们身体背后,一直看进去,光线就渐渐昏暗,最终变成一片漆黑的深渊。 两个男祭司,一个女祭司。 他们穿着高贵而又复杂的服饰,带着天神般的容貌,永恒地凝固在十字回廊尽头的三个水晶房间里。 银尘朝前走了几步,跪下来。 不知来自哪儿的声音,缥缈地充盈着整个大殿。 银尘低头凝听着,他知道这个神迹般的声音,来自白银祭司。 “银尘,你需要立刻启程,前往亚斯蓝帝国西边的一个叫作福泽的小镇,寻找一个叫作麒零的少年。” “好的。需要把他带回心脏吗?” “需要,因为,他是你的【使徒】。” 银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好,我现在就去。” 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福泽是远离魂力中心的小镇,但是,你不要大意,因为,【苍雪之牙】也出现在了福泽。” 银尘抬起头,有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冰雪狮翼兽都是以数千头的数目群居,而其中那头首领,被称之为【苍雪之牙】,但是,这种高等级的魂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几乎是魂力边缘的福泽? 但白银祭司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银尘低下头,没有再发问。 水晶深处沉睡的祭司身上,隐隐地发出微光。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慢地开启了。 第六节:怪物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森林】 月光流淌在福泽镇的地面上,像缓慢蠕动着一层阴森的水银。 主干道褐黄色粗岩石料铺就而成的路面,此刻结上了一层坚硬的幽蓝色冰壳。道路上金斯和流娜的尸体被一簇一簇珊瑚般美丽的冰晶包裹着,他们的面容像是凝固在琥珀里,呈现着一种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美。 而之前还是人声鼎沸的驿站,此刻已经无人低语。阴森的死寂缓慢膨胀着,塞满了所有的空间。地面墙壁回廊庭院,全部被包裹在了坚硬的冰晶里。四处喷洒飞溅着鲜血和尸块,刚刚还散发着热气的内脏肠子血液……此刻也慢慢变冷变硬,凝固成冰。 血液腥甜的味道渗透在夜色里。 没有灯火。 整个小镇光亮仿佛都被暗处的鬼魅带走了。厚厚森林包围的这个小镇,此刻漆黑一片,没有声响,没有热度。冰冷的黑暗里只有渐渐猛烈起来的暴雪。 麒零的所有感知能力像被打散成了碎片。耳边是呼啸的锐利风声,像是钢针划过金属表面,无数高频而又尖锐的蜂鸣弦音撞击着耳膜,传递进脑海里,变成一种撕裂的痛觉。身体上各个部位都传来清晰的刺痛,躯干和四肢都像被刀刃持续切割着。 眼前所有场景,都晃动拉长成模糊的光线,麒零的视线在这种疾风般的高速里涣散开来,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混浊的光——感觉自己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挟持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奔跑着。应该是某种怪物——肯定不是人,人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残留在记忆里的,还是刚刚驿站里的画面——尽管此刻的驿站,早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雪包裹下的阴森寒塚。当神音用银白的丝刃把自己卷裹着从驿站里拉扯出来逃命的时候,麒零刚好看见驿站里结冰的地面上,疯狂钻起的几十株冰雪晶体刀刃组成的锋利藤蔓,它们肆意吞噬着那些魂术师的身体,像蛇一样钻进他们的头皮,然后猛烈地撕开。它们从脚底蹿起,扎进脚心,沿着小腿骨一路往上疯狂钻噬。几十条咔嚓作响的冰晶,像是有生命的巨大怪蛇,把神氏家族缠绕包裹着,用锋利的尖刺,划开他们的皮肤,用狂暴的力量,扯碎他们的躯体。所有人都被这些冒着寒气的冰藤,卷裹着拖进了恐惧深渊里。 片刻之前还如同神祇般光芒万丈的神氏家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机的肉块,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似乎还残留在寒气里,随着浓烈的血腥气,从身后席卷追赶而来。 麒零忍不住想要呕吐。 他的视线渐渐清晰,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神音的背上,被神音用银白色的丝线缠绕捆绑在她的背上,而神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幽暗的森林深处逃跑,感觉像在飞。她那张精致而美好的脸,现在完全笼罩在恐惧的阴影里,嘴唇苍白。“你不要救他们么……”麒零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神音没有回头,冷冷地说:“救不了的,他们一定会死……” 神音说完,咬牙用力地朝前挥舞右手,几道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里喷涌出来,朝前面飞卷而去,缠绕在前方的巨大树干上,神音用力一拉,两个人朝前再次飞掠。脚下的地面被飞掠而过的巨大气流卷动翻起,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不断轰然爆炸的声音一路划破森林,冲向光线越来越幽暗的远处。 而即使是在这样暴风般的速度之下,身后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感,依然如影随形无法摆脱,而且,越来越近。 麒零回过头,远处一片迷蒙的混沌,鹅毛般的雪片在森林中肆意地卷动,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结冰,朝他们逼近,冰面凝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在静谧的森林里听起来仿佛是某种怪兽正在吞噬咀嚼的声音。 那团追赶而来的白色风雪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林间的温度飞速地下降,麒零手脚一片冰凉,他张开口,却发现已经没办法控制舌头清楚地说话了。他费力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只言片语,到了口边,就变成没有意义的沙哑的喊声。周围暴风雪的呼啸,把他的声音吞没。他的思维渐渐混沌一片,尖锐的寒冷像尖刀一样,把生命从他的躯体里扯出来撕成碎片。麒零的双眼渐渐地闭起来,逐渐失去知觉。 “再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不想死啊……”他依稀听见神音的扭曲声音,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咙,充满了瘆人的恐惧。 神音可以精确地感应到自己身后的魂兽所散发出来的庞大魂力,这股魂力来自于轻而易举地就杀死了莉吉尔和自己家族所有人的【苍雪之牙】。魂力如同压倒性的海潮一样从背后冲刷而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赢。她只有逃。 魂力释放到了极限,无数银白色丝线一股一股地从她身体里以光芒的形式爆炸出来,疯狂朝前方风驰电掣,拉动着他们朝前飞掠。而当她内心还存在着侥幸期待着可以从这场浩劫里逃脱的时候,她看见了森林尽头拔地而起的山体。 “不……” 她绝望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死路,身后的怪物依然在逐渐逼近。 神音恐惧而僵硬地转过身来,她看着已经从自己的后背摔下来的麒零,此刻已经仰倒在地面上意识模糊,他英俊的脸上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寒霜,挺拔的眉毛上结满了冰花。看上去,几乎已经处于死亡的边缘。 神音抬眼看着森林深处渐渐逼近的一团混沌旋转着的风雪,咬了咬牙。 “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 头顶乌云急速卷动,轰隆作响的雷声在厚厚的云朵深处不断爆炸着。 从幽蓝的夜空上俯瞰,巨大的森林全部笼罩在混沌的暴风雪里,每一棵参天大树之间,都被扯上了密密麻麻的手腕粗细的结实白丝,错综复杂地,把幽暗森林编织成了一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捕食者之网,如同巨大的蜘蛛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白色的死亡陷阱。 漆黑的树影里,不时有幽幽的光晕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然后又神秘地消失,像是黑暗里潜伏着无数双巨大的瞳孔。 神音压抑着胸口呼之欲出的恐惧感,颤抖的瞳孔,死死盯着那团渐渐逼近的风雪。 ——不要怕,只要调动起全身的魂力,最大范围地感知对方的速度和力量,不会死的…… ——已经布置好的网阵,每一根丝线都能替我捕捉对方魂力的流动和变化,只要静下心来感应,可以做到提前预知对方攻击的方向和强度…… ——不想死…… ——不要死……哦,没有关系的…… ——是的,没有关系,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可以…… 神音渐渐压抑下自己心里的恐惧,慢慢闭上眼睛。她把魂力从身体里释放出来,像是液体一样沿着白丝汩汩流动,魂力均匀地依附在每一寸交错分割的网上。一张捕食者的巨网在逐渐生成。 黑暗里所有细微的变化,所有攻击的企图,所有魂力的流动,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通过那些蛛丝传递回她的身体。她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将白色的神经布满了整个森林,现在,整个森林都是她庞大的身躯。 “来了!”她的眼猛然睁开。 第七节:雷恩的秘密 在还来不及作出任何魂力回应的瞬间,她只来得及看见脚下的地面突然爆开,五根锋利的巨大尖爪像是闪电般穿刺而来,如同可以无限伸展的利刃一样,斜斜地挑起她瘦削的身体。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挟持着,朝身后的山崖撞去,轰然一声爆炸,岩石四处激射,尘埃弥漫一片。 ——明明提前感受到了,却躲避不了的速度…… 天地恢复一片寂静。 尘埃缓慢地落定了。陡峭的山面被神音的身体砸出了一个坑洞,洞穴门口,神音丝绸般的黑色头发从洞里倒挂出来。无数冰块碎裂的声音在空气里响起。一大簇尖刀般锋利的冰雪藤蔓,缓慢而又扭曲地从坑洞里生长出来,挤出洞口,朝天空缓慢地攀爬,延展出几米之后,停了下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物,从山崖里刺穿出来,顶破了岩石,把水晶般锋利的爪子暴露在了空气里。一簇一簇冰晶之间,是神音死气沉沉的被血液浸泡得黏稠的发丝。 麒零躺在地上,用涣散的瞳孔看着身后倒立的画面,看着神音被那些疯狂的冰雪藤蔓渐渐吞噬掩埋,看着那个洞穴最终被无数冰凌交错填满。 而同时,几根尖利的冰刺从他身体周围的地面破土而出,用一种迟缓的速度,带着傲慢的姿态,一点儿一点儿地挑破他的皮肤,像一条锋利的蛇一样滑进他的身体,冷静而残忍地在他身体里缓慢前行。更多的冰刺从地面窜出,一圈一圈地把他捆绑起来,然后渐渐勒紧,每一个冰刃上又爆发出无数个更尖利的细小冰刃。脚踝大腿手臂胸膛小腹……锋利的冰刃密密麻麻地撕扯开他的肌肉,极度的寒冷仿佛一种致命的毒液,注射进了他的身体,痛觉变成一种麻木感,麒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飞快地失去温度,血液倒流着充满了整个胸腔,窒息般地压迫着心脏,然后涌向喉咙。口中是喷涌而出的腥甜液体。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麒零看见自己面前,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怪兽的爪子。上面淋漓的鲜血,被月光照出幽幽的绿色。 它冲着自己高高举起尖爪,巨大的脚掌遮挡了皓白的月亮,阴影里,闪电般的光亮飞速地划下。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鬼山莲泉走进雷恩城的时候,日正当午。 碧空如洗,蔚蓝的天壁仿佛一整面还没有开凿的巨大蓝宝石,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白色的海鸟在港口处的木桩间发出响亮的鸣叫,不时一头扎进海里,再蹿出时嘴里多半叼着一尾银色的小鱼。 不断有大大小小的货船客船驶进港口,在港湾里停泊下来,随着温柔的海浪缓缓地摇摆。雷恩地处海岸线的一个凹处,海陆交界处平缓而深,风浪不兴,腹地开阔,是天然的最佳港口。雷恩城位于亚斯蓝的西南沿海地带,一年内有超过一半的日子都阳光充沛。在这样的季节里,亚斯蓝大部分地域都已经进入了初冬,而雷恩依然仿佛笼罩在温暖的春日里。 鬼山莲泉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是港口城市特有的海洋气味,带着复杂的各种货物的味道。香料美酒美食……咸咸的空气加上灿烂的阳光,有一种时光慵懒岁月恬淡的幸福感。因此,生活在这样的城市,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愉悦,无论是出海归来的渔夫,还是铁匠铺里的工匠,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和天空一样开朗的笑容。然而莲泉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她从小到大就几乎没有笑容,身边的人都觉得她太过严肃,生命少了些趣味。 作为亚斯蓝帝国的第三大都市,雷恩一直扮演着帝国出口咽喉港口的角色。超过半数的海运船只,都经由这个港口,卸货,载货,再次起航。加上远离四国边境,少有战火,气候和地质结构都相对稳定,没有太多天灾,因此雷恩得以持续平稳的发展积累,成为了亚斯兰领域上足以比肩帝都格兰尔特的富饶之城。同时每一年的寒暖洋流也在雷恩海域交汇,将深海的富足藻类和鳞虾都翻涌上浅海,周围的鱼群都蜂拥而来,几股巨大的鱼汛能够从秋天持续到冬末。因此运输业和渔业一直都是雷恩城的支柱。 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但雷恩一直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只在魂术世界流传,几乎被大部分魂术师所共知的。 那就是,它是【魂塚】的入口。 莲泉就是为【魂塚】而来的。 走进恢宏的城门不久,就听见城外远处一阵喧闹的声音。鬼山莲泉转过身,然后皱起了眉头。 刺目的阳光下,一队马车从白色大理石铺就的街道上飞快地奔驰过来。两边的摊贩行人纷纷避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低头做人,彼此心照不宣。 应该是城里某个显赫的贵族。 莲泉把兜帽戴起来,遮住半张脸,往路边站了站。双眼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警惕地看着肆无忌惮的车马队伍叫嚣着逼近。 拉车的马匹肌肉结实,毛色润泽发亮,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名贵马匹。每一个马蹄都镶嵌着刻纹繁复的秘银金属蹄底,踏在白色大理石的路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显然是被人常年精心照料。 道路的中央,一个行动迟缓的年老妇人,正在弯下腰捡起她因为惊吓而打翻的篮子,而车队正朝她飞快地奔驰过来。 周围的人来不及救助,只能大声呼喊提醒年老妇人,她听到周围路人的高声呼喊,刚刚转回头,还维持着那个佝偻弯腰的姿势,下一个瞬间,砰然一声,老妇人的身体就像是一枚枯萎的落叶一样,没有重量般地从地面飞起,然后轻飘飘地抛离出去,撞在道路边的城墙上,黏稠的鲜血从她的发髻里流淌出来,烈日灼晒之下,很快就凝固了。 莲泉的眼睛从兜帽下闪动着光芒,她皱着眉头望着老人趴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尸体和飞快离去的车队——他们丝毫没有任何停顿与迟疑,对他们来说,也许和撞倒一个箩筐或者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车队跑出去两百米左右,缓缓地停下。 领头的马车停在一个高大的白色岩石修建而成的宫殿门口,台阶两边已经站满了迎接车队的佩剑护卫和垂首侍女。 莲泉动了动步子,身影在烈日下晃动了几下,两三个起落,就静静地站在了车队的面前。如果不是她的披风依然飞舞,否则,看起来还真像她一直就站在这里等待着。 马车里的人撩开沉甸甸的华贵垂帘,刚准备下车,就看见了站在马前的莲泉。这个男人用冷漠的眼神看了看她,轻蔑地把目光移开,从牙齿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莲泉没有动,似乎也没有看到身后正朝她走来的拿着沉重链锤的壮硕武士。 车里的男人冷笑了一下,坐回车里。而后,莲泉身后的那个武士用力地挥舞起黑铁打造的链锤,他的双臂肌肉怒涨,沉重的长满尖刺的黑铁锤头,朝着莲泉的脖颈处死命地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响和铁刺插进血肉的混浊声。 莲泉的身体“砰”的一声飞出去,坠落在几米远的地面,在岩石的地面上滑出去很远,地面一条斑驳的血痕。 第八节:黑夜过去 周围的市民大部分都低着头默不作声,但彼此都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一动不动倒在道路远处的莲泉。 车上的男人慢慢地下车来,他华丽长袍上点缀镶嵌的白银滚边和肩头襟花,在烈日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他不急不缓地走到莲泉身边,这时,莲泉的身体稍稍动了动。男人轻轻撇了下嘴角,“还活着啊。”他抬起膝盖,用脚掌把她的脸翻过来对着自己。他对莲泉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们是雷恩的第一魂术世家?” “雷恩第一魂术世家啊……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莲泉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因为刚才的重击和坠落,将她的脖子脊椎关节都打得变了形。她站直身子后,不急不缓地开始扭动脖子胳膊腰肢,像是在把被打散架的身体重新组装起来。她的骨骼关节随着她的扭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同时,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眼前的场景说不出地诡异。 男人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疑惑,“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莲泉最后把脖子一拧,像把最后一根楔子插进了木槽,“你会魂术,真是帮了大忙了,因为我曾经发过誓,绝对不杀不会魂术的人。” “开什么玩笑!”男人的瞳孔瞬间收紧,杀气砰然释放,将他的长袍鼓舞起来。 而莲泉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她把戴着秘银锁子甲手套的右手朝天空虚空一举,那个男人的躯体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攫住一般,朝上方高高升起。随后,莲泉优雅而不急不缓地,伸出左手,对着远处路边一个水池,轻轻地隔空一握,接着,无数颗滚圆的水珠从池面破空而起,朝她浮空聚拢过来,她把手背一转,五指朝着天空上那个男人用力伸展—— 那些珍珠般大小的水珠,以极快的速度朝那个男人激射而去,一连串“噗噗噗”的声响,是水珠穿透那个男人身体的声音。这些滚圆的水珠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之下,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坚硬金属球,水珠围绕着他的身体疯狂地旋转,反复地穿射,如同一群疯狂的昆虫,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地,将他的身体射出了无数的窟窿。漫天飞洒着细密的红色血雾,纷纷扬扬,如同鲜艳的赤红尘埃,沾满了周围高大的白色石墙。 “砰——”男人的尸体坠在了地面上。 那些饱含了他鲜血的水珠此刻已经变成无数鲜艳的颗粒,像是吸饱了血的虫子,幽幽地在他身体上方几米的距离飞舞。 莲泉依然没有表情,但是眼睛里闪烁着淡然的光,看起来像是满足了。她轻轻地挥了挥手,那些赤红的血珠突然失去了飞舞的能力,化成大大小小的雨滴,“哗啦啦”地淋在他的身上。 他身体上成千上万个窟窿里,有更多黏稠的血浆汩汩地涌出来,一会儿,男人身下就凝固起了一个黑色的血泊。 莲泉走过来,站在他边上蹲下来,轻轻地摘下兜帽,那个男人的瞳孔颤抖着,像是看见了可怕的怪物。 海风把莲泉的头发吹起来,阳光下,她脖子上耳朵下方处那个印痕,清晰可见。 “……【爵印】?……”男人含满鲜血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是……” 莲泉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点点头,看着面前快要死了的男人,认真地说:“对,我是鬼山莲泉,五度【使徒】。”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 睁开眼睛的时候,黑夜已经过去。天空非常明亮。白云像是一把被梳开的银发,洁白的丝线,一根一根紧贴着湛蓝的天空。阳光从茂盛的树冠缝隙间投射下来,在身边形成一个一个游弋的光斑。风带着树叶的清香,被阳光加温后,缓缓地在林间吹拂。 好像一夜过去,寒冷的冬天就退进了遥远的森林深处,此刻,福泽仿佛进入了雪化后的暖春。 一切都很美好,而昨夜那场如同噩梦般的杀戮,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想到这里,麒零猛然坐起来,下意识地按向自己的胸口。奇怪的是,昨天晚上被那些锋利冰刃刺穿的胸膛完全没有任何的痛觉,只是胸前的衣服被刺穿了几个大洞,他伸出手指,伸进衣服破洞里,摸到的确实光滑的皮肤,没有结痂甚至没有疤痕。他撩起袖子和裤管,发现手脚也全然无恙。 神音!他突然想起来。 他站起身回过头,看向陡峭的山壁。那个被砸出来的洞穴还在,只是那些疯狂生长的冰晶已经消失无踪。麒零跑过去,抓着山崖上生长的藤蔓,动作迅捷地朝上面爬去,一边攀爬一边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非但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人,反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很快,他就爬到了洞穴的高度,他伸出头,朝洞穴里张望,然而,洞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乱石。 但是昨天自己明明看见神音被几道发亮的闪电击中,砸进了这个洞穴的啊,而且里面还长满了利刃般的冰凌尖刺。麒零抚摸着洞穴边缘的石块,发现切口都是崭新的痕迹,证明昨天自己并不是幻觉,这个洞确实是刚刚被砸出来的。那神音呢? 他失望地重新回到地面,抬起头,发现前方坐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 他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木暴露在地表之外的根系上,那条黑色的树根从地面凸起,悬空爬行了一段距离,又重新钻回地面,仿佛一段拱起的桥,足足有一人合抱粗细。那棵树就在自己刚刚醒来的地方附近,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星星点点的光斑从巨大的绿色树冠上摇碎了,投射到那个男人的脸上。他的面容在清透的光线里看起来非常白皙,衬着他一把发亮的银发,令他整个人就像是冰雪雕刻出来的,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漠。他身上的长袍在空气里飘动着,但是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风吹动,而是以一种缓慢而神奇的方式,云一般地浮动着。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那卷古旧的羊皮书上。他没有说话,看起来有点神秘。 麒零吃不准他什么来头,从昨晚开始,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已经像是被打翻的万花筒一样,光怪陆离。所以,他不打算惹麻烦,他轻手轻脚地,企图从这个男人身边溜过去。 “你醒了。”麒零刚好走到那棵古树附近,那个男人就开口说话了。他把手中的一卷羊皮古书收起来,然后站起身,朝麒零看了一眼,冷冷地说:“走吧。” “走?走去哪儿啊?”麒零默默地朝道路的另一边退去,缩在一棵树边上,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心里有点紧张,“先生,我刚睡醒,脸还没洗呢。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啊?” 银发男人冷冷地说:“我叫银尘。” 第九节:零尘初遇 “名字挺好听的……但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麒零不停地摇头,继续往大树后面缩。那个男人也不急,只是冷冷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麒零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再加上他胸无城府,还是没有沉住气,自己忍不住丢话过去:“你……是你救了我吗?我昨天晚上……我记得自己好像是被几把刀给切开了……”麒零挠了挠头,仿佛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儿怪异,“你是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银尘深呼吸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眉毛,表情看起来有点儿怒,“我来的时候,你就是躺在那里睡觉的。”银尘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这位先生,我之前真的是快要死了……”麒零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相信有魂兽或者魂术师这种事情的,于是换了话题,“哎,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一定懂。对了,你来的时候有看见那个坑洞里,就那边,里面有一个姐姐么?大概比我大两三岁,长得很好看,你有看见她么?” 银尘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目光是死水一般的沉寂,“没有看见。” 麒零看着银尘半垂的眼帘,感觉他一直有一种“我不高兴”的表情。“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银尘:“……我心情很好。” 麒零:“但你看起来感觉很抑郁。” 银尘:“我……” 银尘深呼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尽量保持着冷静,朝麒零走过去,“别废话了,跟我走,去格兰尔特。” “格……格兰尔特?”麒零兴奋得眉飞色舞,“帝都?你要带我去帝都?”然而立刻,麒零就突然警惕了起来,朝树后一躲,“为什么啊?你不会是人口贩子吧?不行不行不行……我还要赶回驿站去,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如果不回去,老板娘肯定要骂死我,而且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我的人生还没有……” 麒零还没有说完,就突然感觉整个口腔里都是冷得刺骨的冰碴,他哇啦哇啦几口吐出来,舌头都麻木了。 “吵死了。”银尘半眯起眼睛看着被“封口”的麒零,揉了揉眉毛,表情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惬意,仿佛在享受此刻的宁静。他清澈的眸子在光线下仿佛一对昂贵的蓝宝石:“从你成为【使徒】的这一天起,你以前的人生,都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使徒】是啥?”麒零用冻得不听使唤的舌头含混地问。 “你没有听说过【使徒】?” “没听过……” “那你会魂术么?” “不会……” “……” 银尘看着面前这个英气逼人,但依然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惧,但却没有心虚。很明显,他说的都是实话。 银尘叹了口气,不知道【白银祭司】到底在想什么,感觉像和他开了个玩笑。也只能把他带回格兰尔特,亲自问【白银祭司】了。银尘朝麒零走过去。 “你……你会杀我么……”麒零大半个身子躲在树后面,他的手指抓着树干,紧张地问。 一丝泉水般温柔而清澈的感觉,在银尘心口流动而过。有一种非常遥远却又熟悉的感觉。银尘先是愣了愣,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格外英俊。他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用好听而温柔的低声,对麒零说:“放心,不会的。我不会杀你,我会保护你。”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莲泉找了家旅店住下。 她合衣半躺在床上,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沉默。 床头两盏旅店的铜灯,都没有点燃。她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窗外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大海之上,月光在海面被风摇晃成一片闪烁的碎银。几艘大大小小的渔船依然停泊在近海出,没有靠回岸边。渔船上有零星的黄色灯火,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一股透明的涟漪几乎毫无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莲泉在黑暗里睁开了双眼。 她的身体突然无声寂静地渗出一层淡金色的烟雾,然后很快就消散在了黑暗里。 她依然没有动。时间在死寂的安静中缓慢地流逝着。 一股比刚刚稍微强烈了一些的涟漪在空气里荡开。像是一股环形的风。 “看起来这一次……”莲泉低声地说,“来了个怪物……” 月光把雷恩城的主干道照得一片银白,道路两边间隔耸立着雕有各种神兽的巨大石柱,每个一段距离,会有盛放着饱满花朵的白色大理石砌成的花坛,沿路偶尔零星装点着喷泉,这些都象征着雷恩的繁华和富饶。 此刻,空旷的夜城没有行人。只有高高的护城墙上,提着油灯夜巡警戒的士兵在缓慢地绕城而行。 突然,几声叮当作响的清脆之音响起,在静谧的深夜里听起来温柔悦耳。声音是从城外传来的,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几下,听得出,声音正在渐渐地朝雷恩城逼近。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 “我们也不用去福泽镇了,那里已经……”银尘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跟在银尘身后的麒零,呆呆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望向村庄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夜色里只看得见四处倒塌的建筑轮廓,整个小镇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或是飓风。他记得自己从驿站逃出来时的场景,整个村庄随处都可以看到飞溅的鲜血,散落一地的内脏……想到此处,麒零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色来。 银尘看着自己面前的麒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直接从这里出发,去雷恩港口坐船,那是去格兰尔特最简单也最快的方法。” 麒零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有点像只被人丢弃的小动物。 昨晚当银尘赶到福泽的时候,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来晚了。从村口的市集一直到村落深处的驿站,沿路都是拔地而起的大大小小的尖锐冰柱。有些冰柱上直接刺着一具尸体,地面杂乱的冰凌上,不时可以看见已经结冰的脏器,整个城镇就像是被恶魔咬碎了。他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魂力轨迹,一路追到镇外的森林深处,然后看见了安静地躺在地上熟睡的麒零。 银尘看着眼前悲伤的麒零,慢慢朝他走过去,冲麒零伸出手。 麒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瞳孔颤抖着,很明显感觉到了恐惧。 银尘轻轻地靠近他,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银尘抬起手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地靠近他耳朵后面的头骨。“可能会有一点点刺痛的感觉,但没关系的,你忍一下。” 银尘的指尖扣紧了麒零后脑勺的头皮,几丝寒冷的力道仿佛锋利的针一样,闪电般刺进麒零的头皮。 猛然窜进自己后脑的寒冷触感,让麒零的心瞬间就被恐惧抓紧了。 但真正恐惧的人,却是银尘。 他本来只是打算试着往麒零身体里面注入几丝魂力,用来测试一下麒零的身体对魂力的反应和他身体的结构属性。然而,银尘释放出的用于感知的几丝魂力刺刚刚进入麒零的身体,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作为一个连“使徒”都不知道是什么,也完全不会魂术的普通人,他身体内部蕴含的魂力,竟然像是一望无际的汪洋,肆意翻滚着滔天的巨浪。 银尘终于确定,麒零确是【白银祭司】让自己寻找的【使徒】,白银祭祀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 第十节:金色光芒 银尘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面前依然一无所知仿佛一张白纸的麒零,瞳孔里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不过也好,比起要重新改变一个已经学了某些不地道的魂术的人来说,麒零这样的人,反倒可以从一个最纯粹的起点开始。 银尘刚想把手放下,却突然感觉指尖划过微弱的电光,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指重新释放出一波加重的魂力,这一次就不仅仅只是试探和测试了。 “别动。”银尘低声呵斥道,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麒零本来就害怕,看着面前突然表情肃穆得冷若冰霜的银尘,更加心里没底。 银尘骇然地收回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难以相信刚刚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如果非要准确一点儿说,那就是自己释放出的魂力,如同被一个无法估计体积的巨大怪兽吞噬了,而且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更可怕的是,如果刚刚银尘是抱着伤害麒零的意图而使用了大量魂力的话,在刚刚眨眼的瞬间,银尘根本来不及将魂力及时切断收回,那此刻,毫无防备的银尘身体里的魂力,已经被吞噬大半了。 “你身体里面……到底有什么……怪物……” “什么怪物啊……我不知道啊。你别吓我啊……”麒零的脸色苍白,完全不知道银尘在说什么,但是,他从银尘恐惧的脸上,知道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你站好,不要动。”银尘按住麒零的肩膀。 银尘伸出手,把麒零的衣服解开,少年肌肉纤细但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夜色里,麒零打了个冷战,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你要……干吗……”麒零的表情有点儿尴尬。 银尘没有搭理他,伸出手,把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更多的魂力开始注入麒零的身体。 而在下一个瞬间,银尘猛地感觉到顺着手指渗透进少年身体里的五股魂力,像是被一个巨大引力的黑洞吸食着一样,把自己身体里的大量魂力卷裹着,朝无限的深渊里拉扯。他想要把手从麒零胸膛上移开,却突然感觉到,五道快如闪电的魂力,像是扭动的灵蛇,缠绕住自己原来的魂力,从麒零身体深处反涌过来,疯狂地朝自己的身体里逆向钻噬。 银尘手掌猛然发力,将五指从麒零胸口的肌肤上震开,然后他朝身后倒跃而出,整个人像一只无声的飞鸟瞬间蹿上高高的树冠,然后在空中翻了个身,在离麒零一百米的地方,轰然一声坠落下来。爆炸一般的巨响,尘埃飞扬,烟尘中间,银尘单脚跪在地上,他膝盖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好几条缝隙。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麒零,笔直地仰面倒下。 胸腔里翻滚着的气浪,如同沸腾的水,却又极度寒冷,难以形容这种荒谬的错觉,对,就是沸腾不休的寒冷,像是无数尖刀利刃飞快地在身体内部游窜切割,所有的血管和筋腱,随着撕裂大脑的巨大痛觉而分崩离析。麒零张着嘴,在如同千钧重压下的剧痛之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感觉身体被肢解成了碎块,然后又被撕扯成粉末,融化为黏稠的液体,最后嘶哑成蒸汽。 感觉整个身体都不再存在。 麒零痛苦地在喉咙里发出浑浊而微弱的声音。 意识混沌一片,无数股纠缠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肆意流动。仿佛洪荒大地,大大小小的水流从四处汇聚撞击,又重新离散而去,被幻觉笼罩的黑暗视线里,是无数条湍急奔涌流动的金色大河,密密麻麻各种分支构建成一团庞大的根系,身体里所有的动脉静脉甚至毛细血管,全部被这种金色光芒填满膨胀开来。 意识消散的尽头,最后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谁的眼睛? 一切又重新消散于黑暗。 当麒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静谧的森林依然笼罩在黑暗里。只有树干与树干之间飘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金色碎光,看起来像是飘浮的萤火虫。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刚才那种几乎要将身体撕裂成碎片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一点点残留的感知都没有留下,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麒零转过头,看见坐在自己身后的银尘,他的脸色很苍白,正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快要虚脱的样子。 “你……没事吧?”麒零跑过去,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没事。”银尘瘦削而锐利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碰就会碎的薄玉瓷胎。 麒零没有说话,此刻,他被银尘领口处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肌肤上那些流动的金色回路吸引了。那些金色的纹路,看起来和刚刚自己失去意识时视野里出现的那些金色光河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麒零突然感觉,银尘脖颈间被这些金色回路照耀得发光的皮肤,充满了一种迷人的感觉,像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或者某种美到极限的神迹,在对麒零召唤。想要靠近,想要拥有……一种迷幻而错乱的感觉,混乱了麒零的气血,他压抑着胸口涌动的急促呼吸,猛地摇了摇头。 银尘看着面前的麒零,似乎全都了然于胸,他冲麒零挥挥手,虚弱地说:“你现在刚刚被【赐印】,你得……离我稍微远一点儿……” “为什么啊?”麒零的脸红通通的,望着银尘。 “因为……你现在会觉得我……怎么说呢,非常地……‘迷人’?”银尘歪着脑袋,似乎想了半天,才尴尬地找到了这么个形容词。 “哈?……你?迷人?”麒零在黑暗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倒退两步,双手抱拳朝银尘一推,“这位先生,相信我,你真的想多了!” 银尘闭上眼睛,懒得和他争论。 麒零看着眼前虚弱的银尘,也不再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安静地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了好久,看见银尘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气色,他才拉拉银尘的袖子,小声地问他。 “赐印是什么啊?”麒零睁着一双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你看见的这些金色的纹路,是构成我们魂力体系的基础,叫作灵魂回路。每一个魂术师身体里的灵魂回路汇聚的中心,都会形成一个印记,这个印记根据每个人身体里拥有的灵魂回路不同,会出现在身体不同的位置上,也会有不同的形状。而王爵和他的使徒身上的这个印记,被称为【爵印】。王爵寻找到自己的使徒之后,会将其带回帝都格兰尔特,赐予使徒灵魂回路,使徒继承了王爵的灵魂回路,也因此他身上的爵印和王爵一模一样,位置也相同。也因此,这个仪式,叫作赐印。” “哦……”麒零听得半懂不懂,他抓起额前的头发,露出漂亮的发际线,表情有点儿困惑,“那为什么不等回到格兰尔特再赐印呢?荒郊野岭的我就这么被盖章了,你这个做王爵的会不会太随意了点儿啊?” “刚刚不及时给你赐印的话,你就没命了。”银尘没好气地说。 “啥意思咯?”麒零嘴角一歪。 “爵印不仅仅是一个印记这么简单。它是我们魂力的最中心,也是我们最脆弱的地方,更是我们运用魂力时的发力点。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魂兽在我们体内的栖居之所。此刻你身体内的爵印里,苍雪之牙正乖乖地待在那儿么?如果刚刚我不给你赐印,它在你的身体里就找不到居所,会持续地在你体内横冲直撞,成为一股无法安静的暴戾之气,它的魂力和你的魂力没办法共存,最后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它死。” “……这么吓人!”麒零坐在地上,“对了,苍雪之牙是什么?” “就是昨晚上追杀你的那个怪物。” “什么?!什么什么?!你说那个追杀我的怪物,现在在我身体里面?!太吓人啦!” 第十一节:七度王爵 “它再也不会追杀你了,它已经是你的魂兽了。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实际的情况就是,它现在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你叫它做什么它都会去做。” “真的假的?”麒零不太相信,小脸儿煞白。 “只有两种指令不能对魂兽下达。第一就是让它攻击自己的魂术师,第二就是让它自杀。”银尘看着面前吐着舌头的麒零,“你要不要现在把它放出来试试。” “不不不不不不不!!!”麒零赶紧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一翻身蹲起来,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轻男人,他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看上去比白天日光下更加清秀俊美,“刚刚你说我是你的使徒,那你就是……你就是王爵咯?你就是传说里的可以腾云驾雾三头六臂的,我们国家最厉害的那七个人之一?” 银尘翻了个白眼,没准备搭理他,但麒零一直眼巴巴地蹲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等着回答,银尘被面前这个男孩滚烫而期待的目光看得一阵别扭,于是只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嗯,我是……但我没有三头六……” “哇!”还没说完,银尘就被麒零“噌”的一声站起来吓到了。 “我竟然可以见到活的王爵!我还成了王爵的使徒!这也太棒了吧!”麒零重新蹲下来,看了看又嫌麻烦,于是干脆坐下,两条长腿懒散地伸展着,“王爵,你要我做什么啊?我可以帮你烧饭啊,我做菜那真是非常好吃的咯,全镇有口皆碑!我也可以帮你洗衣服啊,你看你一身雪白,随便蹭个树啊打个滚儿啊,多么容易脏啊,下雨天在森林里溜达溜达,那是瞬间就变泥猴子啊!我还会捶背,捏肩膀,梳头发我也很厉害,你看你这一把长头发,还有个小辫儿,你每天早上梳得很辛苦吧,需要我来帮你梳头么?我会扎比你现在好看的辫子,就像我头上这个这样,你看看?喜不喜欢?我想想我还会什么……” 银尘闭上眼睛揉了揉耳朵,麒零又“哇啦哇啦”吐出满口的冰碴。麒零一边吐,一边朝银尘做出“我明白我明白,我闭嘴”的手势。尽管他愁眉苦脸地伸出被冻得发麻的舌头,但是银尘还是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种渴望的眼神和发自内心的喜悦。银尘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等到他发现自己的笑容时,自己也忍不住有些意外。 好像很多年都没有打心眼里微笑过了。 “王爵大人,那你会教我魂术么?”麒零挪了挪,朝银尘坐近一些。 “当然。”银尘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啊?太好了!”麒零迅速爬起来手舞足蹈,“大人你需要捶背么?使徒给您捶两下?你那个袍子太薄了,冷不冷,冷不冷?我身体结实,把衣服给你啊?要喝水不?我去给你找水来……” 还没说完,银尘又举起了手。 麒零赶紧捂住嘴,然后又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不过,这次银尘没有再让他满嘴是冰,而是轻轻地对着头顶的天空随便招了招,一阵沙沙的树叶摩挲的声音。麒零抬起头,无数树叶间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芒,像是萤火虫一样纷纷朝银尘飞过来,在他面前悬浮着,然后彼此靠拢汇聚,凝结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水团,银尘伸出手拿过来,像是摘下一个苹果一般,“我还真有点儿渴了”,他优雅地把小水球放进嘴里。 麒零看傻了,“王爵大人,你太厉害了……” “别一直叫我王爵了,叫我银尘就好。” “好的银尘。银尘……你的名字真好听。”麒零开心地微笑着,“哦对了,我听别人说,王爵是分‘度’的,对吧?” “嗯,是的。王爵分为七个等级,从七度到一度,数字越小越厉害。” “银尘你是第几度王爵啊?你这么厉害,至少前三度吧?”麒零把手一挥,深吸一口气,满脸期待,显得特别激动。 “七度。”银尘淡淡地说。 “啥?你说啥?……”麒零下巴一歪,眼睛里写满了无法接受的失落,“你是七个人里最弱的啊。”他摊了摊手,话音刚落,就听到“噌”的一声,他双腿中间的泥地突然破开,一根尖利的冰刺像是竹笋一样刷地从地里刺出来顶在他的裤裆上。 “我错了……”麒零吓得不敢动,连声求饶。 “哼。”银尘冷哼一声,闭目养神,完全不想再搭理他。 冰刺“刷”的一声重新回到地里。麒零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挠挠头。 “不过,我们七个人里面,居于第二位的【二度王爵】,是王爵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你以后如果遇见他,最好绕道走。”银尘突然想起,于是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说。 “为什么?他不是也才二度么,难道比一度还要厉害?”麒零问。 “因为二度王爵专门负责清理背叛国家或者【白银祭司】的王爵,所以他又被称为【杀戮王爵】,简单地来说,就是专门杀王爵的王爵。他的使徒也一样,被称为【杀戮使徒】。至于【一度王爵】……你就不用担心了,估计你这辈子都难见到他一次。现在的这个一度王爵,我们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听说他一直都待在帝都格兰尔特【心脏】的最深处,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样啊……”麒零半懂的样子点点头。 “我很累,我要先休息会儿。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吵醒我。”银尘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树干边上睡去。 麒零在银尘旁边不远处静静地坐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看起来银尘睡得很香,他不想吵醒他。 乌云被风吹走,月亮露出来,淡淡的月光流淌在森林里,像水一样流过银尘熟睡的面容,他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像是光滑的瓷器一般细腻。麒零忍不住靠近了一些,空气里飘来一阵银尘身上的气味,仿佛一种雅然的树木芳香,同时透着些些冰雪的清冷,让人觉得有点梦幻,感觉起来这味道真的很迷人…… ……迷人? 麒零猛然摇摇头,赶紧离银尘远一点儿。他抬起手往自己脸颊上一拍,“我不是有病吧?”他回头瞄了瞄银尘,确实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开阔清晰,高高的鼻梁下是粉红色的饱满嘴唇。但是也不至于让人产生“迷人”的感觉吧?看来等他醒了,得好好问问这个事情,否则严重了。 麒零暗自定了定心,突然想起来银尘刚刚说自己身上会有一个爵印,于是撩开自己的衣服——胸膛上,肚子上都没有,他便把上衣脱掉,拧过头去看了看左右肩膀和腰,也没看见。“哦,那应该在腿上吧?”麒零转过眼,看上去银尘像是睡熟了的样子,于是索性连着裤子一起脱了下来。 “哦,原来在屁股上!”麒零若有所思地点头,“银尘不是说王爵和使徒的爵印无论形状还是位置都一模一样么?那银尘的屁股上应该也……”他还没说完,又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吐着冰碴。这次的冰碴太多,麒零愁眉苦脸,怎么都吐不完。 “我们爵印所在的位置是尾椎最后一节,不是屁股。”一直闭着眼睛的银尘站了起来,慢慢从树根处朝麒零走过来,他冷冷的眼神扫了扫衣不蔽体的麒零,说:“既然你把衣服都脱了,那正好……”说完,他慢慢地解开领口上那个白银铸成的精致领扣,脱下自己的长袍。 “你要干吗……”麒零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嗓门儿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你不是说要睡觉吗?你别过来了……我警告你啊……” 银尘没有说话,看着他,继续把里面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又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月光下,银尘的躯体修长而又结实,白皙的肌肉雕塑出开阔的胸膛和结实的小腹,月亮柔软的光芒把他的身体笼罩在一片象牙色里。 “我……”麒零憋得满脸通红,胸膛里心脏莫名其妙跳得飞快,最后还是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声,“我喜欢女孩子的!!” 这个出乎意料的摊牌让银尘直接被噎了一大口,呛得忍不住咳嗽了几下,银尘愤怒地把手在空气里一划,麒零两腿间的地面上破土而出的冰刺又一次直直地顶到他的裤裆下面。 麒零面红耳赤,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一般,两眼一闭,“我真的喜欢女孩子的!你别逼我了!” 银尘翻了个白眼,暗自无力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树。“看仔细了,白痴!”银尘转过身去,撩起自己轻柔地垂散在后背的头发,露出自己的股沟位置。 麒零睁开眼睛,本来还想争辩几句,却被接下来的事情惊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自己眼前仿佛梦幻般的场景,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 眼前的银尘*的身体,呈现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神迹般的模样。 “这……这是……” 麒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第十二节:魂术世界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森林】 森林里起了风。气流带着夜色中的露气,刮过皮肤表面,透着一股沁人的凉。空气里零星还会有几颗悬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冰晶,碰到皮肤的时候,会激起一阵小小的鸡皮疙瘩。 月亮被涌来的黑云遮盖,只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含混的暗色光晕。风在高高的树顶摇晃着,发出一阵阵庞然缓慢的沙沙声,头顶移动着沙漠般的树海,将静谧的夜衬托得更加神秘。 然而麒零却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很快。他睁着眼睛,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混浊,他看着面前背对自己赤身*的银尘,说不出话来。 黑暗里,银尘的后背大腿手臂脖颈……全身上下除了脸部,所有的肌肤上都浮现出清晰的金色脉络,无数金色光点沿着这些金色血管般的纹路缓慢流动着,然后不断地汇聚到尾椎处的爵印位置。如同一座庞大的江河流域,错综水系,精巧而磅礴地分布在了银尘的全身。 爵印位置笼罩着一层明灭起伏的金光,如同一个强力的心脏,汩汩地跳动着,全身流动的金色液体不断地通过它循环往返。 森林里渐渐飘浮起无数金色的光点,麒零伸出手,捕捉着萤火虫一样的光亮,金色光芒钻进他的掌心,融进血液里。 银尘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在金色光芒里,看起来多了几分神迹。 “魂术的本质,就是对蕴藏在身体里的魂力进行各种运用。每个人诞生的时候都具有魂力,只是魂力多少有所不同。不同人的身体结构和体质,对魂力的承受能力也不一样,有些人能够吸收容纳数量惊人的魂力,而有些人,只能承受一点点的魂力进入。而后,有些人学会了怎么运用魂力,于是他们就成为了魂术师;另外的人不懂得使用,就像你之前一样,那就是普通的平民。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种魂力的运行方式,而目前七个王爵所使用的运魂之术,是亚斯蓝领域上最强的七种运魂方式,独一无二彼此不同。我在你身体里赐予的,是和我自己的魂术方式相同的灵魂回路。” “和以心脏血管构建起来的血液循环系统一样,你可以简单地把灵魂回路理解为身体里的第二套循环系统。所有的灵魂回路等同于大大小小的血管,而爵印等同于心脏。魂力从爵印里流出,经过全身的灵魂回路循环后回归爵印。在这个过程里,魂力与我们的身体产生反应,大幅强化我们的力量速度抗性再生……等各种能力。” “除此之外,魂力流动时,还可以与身体外界的各种元素——水风地火相呼应,从而产生强大的力量。不过因为亚斯蓝被称为水源,基本上,我们国家的所有魂术师,都只能操纵和水相关的元素。” 麒零看着黑暗里浑身流动着金色细线回路的银尘,完全忘记了说话,他耳朵里只有银尘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拳头不轻不重地持续敲击着自己的胸膛。 “而使用魂兽的方式,也是通过魂力激荡来完成。魂兽力量的大小,取决于两个方面,一个是魂兽本身的魂力强弱,另一个方面,是宿主也就是魂术师本人的力量,两者并不是简单地相加,而是非常复杂的融合效应。这个之后我再慢慢和你讲解吧。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在使用魂兽战斗的过程中,我们通过不断地运行自己的魂力冲击【爵印】,每激荡一次,我们自己连同魂兽的力量都会增强,就像敲钟一样,你的【爵印】就是那口钟,魂力就是横木,冲击【爵印】的次数越多,力量越大,那么钟声就越响。” 麒零看上去仿佛呆住了似的,嘴巴跟着银尘的话语微微翕动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朝银尘走了几步,仿佛被眼前神迹一样的金光绚烂给迷住了…… “慢慢来吧,以后我都教给你,反正我们……”银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衣服慢慢穿好,重新披上他银白色的长袍,然后转过身对麒零说:“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醒你……” “什么事啊……”麒零两眼发直,定定地对牢银尘的瞳孔,呼吸低沉而急促。 “那就是,拥有相同灵魂回路的人,彼此会被对方所……嗯,所吸引。”银尘最后把披风穿好,朝麒零脸上举手一挥,一层冷冰冰的霜花瞬间凝结在他的脸上。麒零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弄得倒吸一口冷气,神智瞬间清醒了。 麒零眉毛一挑,“你说什么?会被对方吸引?别开玩笑了,俩男的,多别扭啊……”麒零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忍不住皱着他的眉眼瞄银尘,心里暗暗地想:就算被吸引,也是因为你长得太清秀,比福泽的女的都白净,没事儿晒晒太阳耕耕地啊! “那是因为,基本上来说,拥有同样灵魂回路的人,彼此就是王爵和使徒的关系。两者之间,天生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忠诚和誓死的关系。这和人类的爱情差不多,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也愿意为对方牺牲一切。”银尘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麒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从魂力本身来讲,魂术师本能地就会对强大的魂力产生占有的*,对魂术师而言,最强大的魂力就代表着最高的美感,最致命的吸引力。而对于和自己拥有相同灵魂回路的人,这种吸引力就更强,更致命。这和人类的*差不多……” “杀了我吧……” “不用担心,这只是一开始。等你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情感,这种对相同回路的同质魂力产生的迷恋,会渐渐地消退,而且会从一开始类似*或者迷恋的那种情感,渐渐过渡变化为灵魂深处真正的依赖和信任。那个时候,你们人类就可以将这种情感,和*区分开来了,乍看上去非常相似,但实际上完全不同……只是现阶段,你们人类很容易混淆两者的区别……” “好了好了,别一口一个你们人类你们人类的……说得好像你不是人一样……”麒零抓着头发,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我以前确实是人……”银尘淡淡地笑着,脸庞发出轻柔的白光,看起来美极了。 “你说你以前是人……”麒零汗毛一竖,倒跳着后退一步,“那你现在?!” 银尘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视线转向别处:“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什么。有些人觉得我们是神,有些人觉得我们是恶魔。有些人觉得我们其实并不存在,有些人觉得我们是怪物……”银尘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森林深处某个未知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说着这些话。 麒零的心稍稍往下一沉,他看着面前的银尘,在他冷漠而英俊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浅淡的悲伤。难道神一样的【王爵】,也有烦心的事情么?麒零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第十三节:灵犀 “那我以后,不会就只喜欢男孩了吧?我不要啊……我妈还等着我给她抱个大胖孙子呢……”麒零咳嗽两声,有点儿尴尬地小声接了一句,“虽然我妈已经死了……” “你不是喜欢男孩,你是喜欢我。”银尘浓密英挺的眉头焦虑地皱起来,他在心里怀疑面前这个人的智商,长得一表人才,但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那不一样嘛!”麒零悲恸欲绝地跪倒在地,举着手呐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你也不是喜欢我,我只是用这样的感情给你打一个比方!”银尘抬起手,麒零的呐喊瞬间就消失了,他嘴里被银尘瞬间塞满了冰碴,说不出话来。但他依然瞪大了双眼,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珠里是绝望的神色,仿佛大写的三个字:“悲剧啊!” “王爵和使徒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和亲情不同,和友情也不同,如果硬要说,刚开始接触到的人,会觉得和爱情比较类似,独占的浓烈的至死不渝的甚至带有一点毁灭性的情感。这种感情本来在人类的情绪里就是没有的,我不知道怎么来和你描述。所以我也只能用爱情和*来给你作一个生硬而大概的比喻……到了后期,准确地来说,可能称呼这种感情为‘灵犀’更为适合吧,彼此心意相通,感同身受。” 银尘看着被冰封了口无法说话,但愁眉苦脸的麒零,叹了口气,蹲下来,伸出手从他嘴唇上抚过去,麒零口中的冰碴化成温润的泉水,麒零咽下去之后,开口第一句话:“那咱俩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吗?” 银尘伸出手一挥,麒零的嘴又被更多的冰碴封上了。 银尘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根处走去,他找了一处长满厚厚苔藓的凹处躺了下来,身旁被巨大纠缠的树根环绕着,看起来很舒服。初冬时节的苔藓已经枯萎了,变成干燥而毛茸茸的一大团,垫在身下,像一床毯子,有一种暖烘烘的错觉。 麒零哆嗦着麻木的舌头,心里恨恨地想着:“睡个觉而已,还得挑这么舒服的地方,城里人就是娇气!” 他爽气地就地一躺,大咧咧地冲着天空摆出个“大”字。 浓稠的夜色仿佛冰冷的潮水,哗啦啦地轻轻摇晃着这座静谧的森林。漆黑的天空上堆积着一团一团灰絮般的大云,感觉快要下雪了。 麒零闭着眼睛躺在冷冰冰的坚硬地面上,咬着牙,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很久,他终于忍受不了越来越刺骨的寒冷,睁开眼睛歪过头冲银尘喊道:“我能去你那边睡么?太冷啦!” “不行。”银尘依然闭着眼睛躺着没动,幽幽地答了一声。 “为什么?!”麒零坐起来,一头健康强韧的黑发胡乱顶在头顶。 “因为现在的我,对你来说……”银尘轻轻摇着头,像是特别可惜什么的样子,“太过迷人。” “……要不要脸啊你!”麒零猛然愤怒地翻身倒下,刚躺下,又翻起来,“那你把你那件袍子给我当被子!” “也不行。” “为什么?!”麒零两眼一斜,一副雪白的牙齿咬紧,“难道你的那件劳什子袍子,也太过迷人?!” “袍子不迷人,”银尘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裹了裹自己的袍子,看起来像躺在被窝里一样舒服,“可是袍子上有我的气味,而我的气味,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过迷人。” “……要不要脸啊你!”麒零愤怒地翻身躺下。 刚躺下,就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麒零身下的土壤深处,一层薄薄却坚硬的冰墙,从地里蹿起来,像一个蚕茧一样,在自己的上空搭出了一个帐篷。小小的冰室笼罩着自己,让周围的寒风无法吹进来,而整个狭小空间里的温度,也渐渐被自己的体温升高起来。 麒零躺在银尘为自己搭建的这个小小冰屋里,心里有一股暖暖的感觉。从小到大,自己都是个孤儿,习惯了没人照顾,虽然银尘和自己刚认识没多久,但是,却有一种非常亲近的感觉。尽管他对自己看似非常冷酷,说话也特别严厉,但从他冰冷的面容下面,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切,是温暖的。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吧,王爵和使徒之间,真的存在一种无法分类的感情,就像此刻他为自己搭建的冰屋,虽然是寒冷的冰,但是却能带来温暖的夜……我,爱上他了?! “银尘,我拜托你!留一个洞让我呼吸呀!你这做的是屋子还是棺材呀!有没有人性啊你!”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空气里透明的涟漪震荡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人将看不见的石子,投进了静谧的夜色之湖。 莲泉站起来,走到窗口,她低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朝窗外用力一跃,她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苍鹭无声地略过驿站旁边的一座屋顶,身后银黑色的长袍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鬼魅般的光泽。她的身影朝着雷恩城中心飞快地掠去。 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随后出现,紧追着鬼山莲泉的身影,速度越来越快。 莲泉在空中转了个方向,迅速地在连绵不断的屋顶上飞奔起落。 辽阔壮丽的大海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动作快如流星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无数教堂和宫殿的尖顶之间拉动起模糊的光。 鬼山莲泉从一个教堂的尖顶上纵身朝前一跃,然而,前方已经没有屋顶可供落脚,她的身影飞快地朝地面坠落,露在长袍外面的手臂和脖子的肌肤上浮现出了无数个交叉十字图案的金黄色发亮的纹路,狂暴的魂力翻涌成巨浪,天空里一声轰隆的闷响,一个庞然大物在天空里显形。漆黑的巨大倒影,顷刻间投射覆盖了脚下的地面。那是一双如同山脉般庞大的羽翼,无数银白色的羽毛在夜空里发出刺眼的白光,锐利的鸣叫像利剑般划破夜空。 鬼山莲泉轻盈地落在羽翼丰满的双翅之间的背上,她蹲下来,伸手抓住粗壮的羽毛,风把她的长袍吹得翻滚不息,她的魂兽【闇翅】载着她,朝前方飞去,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教堂尖顶的边缘,被越甩越远。 闇翅的鸣叫划破夜空,仿佛一座庞大的悬浮冰雪岛屿在天空里浮动。 莲泉回过头,没有看到白色的身影跟随而来。她稍微松了口气。尽管不知道刚刚追逐自己的人是谁,但是从感受到的魂力强度来判断,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对付的人。 莲泉驾驭着巨大的闇翅,朝前面继续飞行,远远的,一面高耸的墙壁出现在飞行轨迹的正前方,然而,莲泉看起来却并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巨大的白鸟朝着墙壁飞快地冲撞而去,几乎可以预料到的,随之响起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而,在闇翅的喙尖触及石头墙面的瞬间,整个墙壁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座竖立的水面,坚硬的石面泛起一层涟漪。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莲泉和闇翅一起消失在墙壁里。 第十四节:杀戮少女 尖锐的鸟鸣声突然如闪电般炸向地面,闪光的白色羽毛卷动飞舞,然后瞬间消失。 羽毛化成一股发光的烟雾,回到莲泉的身体里。 莲泉朝前缓慢地走去,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 这是一条冗长的走道。准确地说,是两座宫殿中间的间隔地带,两座高不见顶的建筑的外墙拔地而起,中间隔出了这样狭长的一条勉强能够过一辆马车的通道,头顶是封死的石头顶面。然而,甬道两头,确是厚实的墙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不可能进入的空间。整条甬道像是一口放在雷恩城里,为远古巨人而制作的密闭石棺。 而此刻,莲泉就在“棺材”的里面。 狭长的甬道左面是空无一物的石墙,而右面则有一排并列的巨大女体雕像,每一个雕像都带着厚重的兜帽,面容隐藏在阴影里。雕像的背后隐隐发出一些蓝光,将整条甬道照出了几分鬼气。 莲泉朝前面走去,她的目标,是第十七个神像。 没走几步,莲泉就停了下来。她安静地站在幽暗里,手心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白色人影无声地站在前方黑暗中,背对着莲泉,不说话,也不动,仿佛冰凉夜色里浮出来的一个白色幽灵。 莲泉警惕着,冷冷地看着前方那个白色的人影慢慢地回头。 那是一个绝顶美貌的少女,精致的轮廓和妩媚的五官在月光下看起来倾国倾城,散发着一种魅惑人心的迷人之气。 “你一路跟踪我到这里,”莲泉冲着这个少女,冷冷地问,“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啊,呵呵……”少女轻轻地抬起手,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掩着嘴,娇嫩的嘴唇中间是明亮的皓齿。她的眼神温婉流转,略带羞涩地看着莲泉,满脸抱歉的神色,“我是来杀你的啊。” 她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羞涩。 “杀我?你知道我是谁么?”莲泉的瞳孔渐渐紧缩,脸庞在月光下露出森然的寒气。 “我知道啊,你是鬼山莲泉,厉害的五度使徒嘛。”少女如同梦幻般的白色纱衣在风里轻盈地浮动着,像是云朵又像是烟雾般包裹着她曼妙的身体。“你哥哥就更厉害了,鬼山缝魂,是五度王爵呢!不过话说回来,王爵和使徒之间的感情,不都是非常暧昧的么?你们兄妹俩……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么?*什么的……多不好听呀。”少女露出害羞的表情,脸颊上染起了一丝红晕,仿佛自己说了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话,正在懊恼。但是她一边低着头的同时,一边又轻轻抬起她妩媚的眼角,流转的眼波像几根挑逗的羽毛一样在鬼山莲泉的脸上扫来扫去,眸子里充满了戏谑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找死。”鬼山莲泉的话里听得出很明显的杀气。 “我当然不想找死。”少女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她摊开手,说,“所以我才一路追你直到这里啊,因为在海边和你打,我觉得可能会有点吃力。不然你以为在天上这么飞老半天不累啊,很消耗魂力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一个能飞的畜生么?”少女笑意盈盈,但眸子却像寒冷的冰珠。 “你!”鬼山莲泉太阳穴隐隐地跳动着,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汩汩冲涨的声响。 少女完全没有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如果刚刚就在海边和你动手的话,你把你的第一魂兽【海银】释放出来了,那家伙从海里钻出来,可怎么得了,搞不好我是有可能会败的!” “哼。”莲泉冷笑着,“就凭你,我根本不需要动用第一魂兽,甚至连【闇翅】都不需要释放出来。” “你这样说就有点过分了吧。”少女的表情看起来微微有些生气,“我知道你是【五度使徒,非常厉害,可是,人家也不弱啊。麻烦你,一定要认真和我动手啊,否则就太无趣了!” “没问题,你这么想死,我一定成全你。”鬼山莲泉的手上,隐隐浮现出大量流动着金色光芒的十字纹路。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卷起冲天而起的大风,她的黑色长袍蓬然鼓动,猎猎作响。 “这么着急动手啊?都是女孩子,就不能优雅一点儿吗?对了,在动手之前,顺便告诉你哦……”少女轻轻撩了撩耳边的发丝,“我也是【使徒】呢。” “我当然知道,除了王爵使徒之外,普通人根本没办法穿过那面墙进入这个空间。”鬼山莲泉冷冷地说。 “哦,是吧。那你知道,我有个很特别的称号吗?”少女媚然而笑,“我自己特别喜欢呢,这个称号叫作【杀戮使徒】哦。” 少女抖了抖自己的手腕,一串蓝宝石手链,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宝石折射着月光,看起来剔透晶莹,仿佛海洋的碎片。月光下,少女的笑容像是最美的画卷,她浑身无风自动的洁白纱裙缠绕着她纤细凹凸的*,宛如一个洁白的女神。 鬼山莲泉的心陡然沉进了冰冷的深海峡谷。 “哎呀,你看我,真没礼貌,只顾着告诉你我的称号,都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啊,叫作神音。” 风吹动着乌云在天空里快速地席卷着,仿佛一群失控的沉默暗兽。 清脆而悠扬的宝石碰撞声在甬道静谧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鬼山莲泉身上不断涌现而出的十字黄金刻纹,如同呼吸般起伏着明明灭灭的光亮。巨大的魂力在她的身体里越来越汹涌。坚硬大理石铺就的甬道地面之下,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面深处苏醒。 神音抬起手掩在嘴角,娇媚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她那双如同湖泊般动人的眼睛,看着莲泉,说:“喂,我告诉你呀,别动歪脑筋哦,否则你死得更快。”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鬼山莲泉的脸笼罩在一层动荡的杀气里。 “哎呀,使徒当然是听王爵的话啊,【杀戮王爵】派我杀谁,我就杀谁。他那个人啊你也知道的嘛,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杀人会告诉别人理由的呢?除了他和白银祭司,谁知道呢。”神音有点儿嗔怪地对着莲泉,轻轻地用手玩着垂在鬓角的发丝。 “好……”莲泉的瞳孔锁紧成细线,“那我问你,你们追杀的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是连带着我哥哥五度王爵鬼山缝魂一起?” “那我就不知道了。”神音晃动着她的手腕,她的脸庞闪动着蓝幽幽的光芒。“不过我出发的时候,我们家那位嗜血的王爵,也匆匆地出了门,他凝重的神色,哦不,应该说那种兴奋而期待的神色,看起来应该是要出发猎杀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吧。王爵杀王爵,使徒杀使徒咯。”神音说到这里,低下头,若有所思,“不过也挺精彩不是么?在那场浩劫之后,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又出现了王爵打王爵的场面,你难道不期待吗?” “使徒打使徒,也很让人期待,不是么?”鬼山莲泉冷笑着说。 “是啊,所以你可千万要争气,否则,两三下就被我弄死了,就太没意思了啊。毕竟,我比你高了三个职阶呢。”神音俏丽的脸上,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动人的嗔怪表情。 “咕叽——咕叽——”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钻出来,血肉拉扯着,黏液滑动的声音。 神音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鬼山莲泉,笑了笑,说:“哎呀,终于亮出【魂器】了啊。好精彩呢。” 第十五节:沸血鼓点 鬼山莲泉反手伸向自己的耳背后方,抓住从脖子上刺破皮肉长出来的一把剑的剑柄,然后用力地把那把巨大的长剑从身体里拔出来,整个脖子到后肩,被划开一道手掌宽的血口,深可见骨。她反手朝下一挥,黏在剑锋上的血“啪”的一声甩在地上。后背翻涌开的皮肉,缓慢地愈合到一起,把刚刚露出来的白骨肌腱,重新包裹起来。 莲泉右手拿着长剑,剑身斜斜下垂直指地面,周围的空气里,大量水汽纷纷凝聚成细小而锋利的冰晶,这些冰晶迅速地卷动起来形成气流,像是一股一股半透明的丝绸,朝着剑身吸纳,周围的光线像是水流一样汩汩地汇聚,随着气流注入宝剑的内部,整个剑身泛出月光的象牙白,空气里是呼吸频率一样起伏的“嗡——嗡——”的剑吟声。 “了不起的【魂器】呢,既然这样……”神音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到后脑勺上,像是摘下发簪般动作优雅地,从颈部脊椎里拔出一根细细的柄,“我也陪你玩玩吧。”说完,她像是把自己软绵绵白花花的脊髓从后颈处扯了出来一样,将一根手指粗细的银白色绳状物体,从脖子后面缓慢地拔了出来。她的眼睛半垂着,表情动人而又妩媚,像是高贵的公主睡前解开发髻一样。 她轻轻地把这条银白色的鞭子绕在手上,然后抬起手揉了揉后颈,那个血洞迅速地愈合了,留下一片光滑雪白的肌肤,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来。”神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她的脸上笼出一层寒霜般的白雾,银白色的细鞭子朝地面用力一甩,尖锐的鞭头“砰——”的一声刺破她脚下的岩石地面。 鬼山莲泉突然感觉到一阵闪电般迅捷的魂力从岩石下面穿刺过来,“来了!”她把巨剑朝脚下的岩面一刺,轰然一声爆炸,碎石朝四周激射,地底深处发出诡异的惨叫声,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刺中了一样。但随即,鬼山莲泉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眼前倏然一花,而后一口鲜血就从她嘴里喷了出来,一个来不及看清的瞬间,白色软鞭犹如一条灵动的白蛇,闪电般从剑身旁边的地面蹿出来,洞穿了她的腹部,鞭头从莲泉的后腰刺穿出来,立刻如同食人花一样撕裂成五瓣倒刺紧紧抓牢了莲泉后背的血肉,鞭头上渗出一些白色的黏稠物,像是蛇牙上的毒液。远处,神音同样露着森然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诡异而恐怖,“痛吗?”神音用力地把手一扯,鬼山莲泉轰然朝下面坠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岩石地面上,无数裂痕和碎石,空气里爆炸出大团尘埃。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森林】 梦境里是天空呼啸的大风,吹散了每一片厚实的黑云。 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头顶,把凛冽而凄冷的白光洒满整个树海。死寂的森林被如水的月色浸泡着,透着些怪异的安详。 突然,遥远地平线处的黑暗里,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鼓,然后鼓声越来越快,咚咚咚咚……沉闷而急促地从地平线上黑压压地滚来,仿佛一场不断逼近的暴雨。 麒零就是被这样的鼓点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刚刚适应头顶雪白的月光,瞬间一个黑影压到自己身上。麒零刚要惊呼,嘴就被捂住了。他睁大惊恐的眼睛,看清楚压着自己的人是银尘之后,大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脸刷地红了起来,整个人的温度瞬间升了上去。 “你……要干吗?”麒零的嘴被银尘用力地捂着,发出含混的声音来。离自己鼻尖只有几寸距离的银尘的瞳孔,像是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 “你……你要干吗?!”当麒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银尘冰凉而修长的手指已经撩开自己的衣服滑了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烧红了的虾,用力挣扎着企图弹起来,但又被银尘压得死死的,动弹不了。 “不要出声……”银尘低声道。 “……你干什……见鬼啊你!”麒零忍不住开始骂娘,但银尘的手已经绕过麒零的腰,从背后伸进了他的裤子…… “你疯啦!……你他妈摸哪儿啊你!!”麒零面红耳赤地吼出声来,同时,尾椎处立刻传来一阵刺痛骨髓的寒冷,像是一道闪电冲进了他的身体。麒零两眼瞬间一黑,失去了知觉。 银尘把全身结冰凝固的麒零抬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放下。他看了看面前被包裹严实,像是一座冰雕一样的麒零,然后背靠着岩石坐下来,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不断地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远处密集的鼓点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重,不断有树木被折断的“咔嚓咔嚓”声响沿路逼近。 银尘压抑着自己内心疯狂翻滚的恐惧和血脉里不断被那些鼓声激荡起的魂力,他闭上眼睛,把全身的魂力消除,所有金色的魂力沿着魂路全部快速地流回爵印里封存起来。他身体上作为一个王爵的所有迹象在渐渐消失。 “隐藏魂力……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爆炸般密集的鼓声已经近在耳边,庞大的钝声一下一下,如同巨大的铁锤砸向胸口。从高空俯视,会发现在茂密的树海中,无数参天的巨大树木正在诡异地沿路倒塌,仿佛是有一条巨大的蛇正在游过高深的蒿草,蛇行之处留下的草痕。 头顶的天空上是一阵接一阵类似巨大昆虫发出的“吱——吱——”声,听起来像是锋利的金属在彼此切割,声音里蕴藏着一种诡异的力量。每当声音响起,空气里顿时震开一道透明的涟漪,当涟漪波动到身旁的时候,爵印里的魂力像是发疯的困兽一样,想要撕碎牢笼冲出来。银尘靠在岩石上,目光涣散,嘴角源源不断地涌出赤红的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白色的衣襟,他的身体不时轻微地抽搐着。“吱——吱——”他英俊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恐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被这种诡谲阴森的叫声激荡得如同滚水般沸腾,爵印里的魂力已经失控,纷纷涌进了密密麻麻的魂路,银尘的身体被金光笼罩,魂路里的魂力横冲直撞,似乎已经难以抵挡这种叫声的勾引,想要刺破皮肤从身体里逃逸而出,银尘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难以压抑的临界喷发的火山……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了看包裹在冰晶里安然沉睡的麒零,他微微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随即抬起头,用最后剩下的清醒目光,看着自己头顶缓慢爬行而过的庞然大物。 黝黑外壳反射着森然的月光,望不到头的庞然身躯扭动着前行……密密麻麻的细长之脚,仿佛长满了锐利毛刺的石柱交错移动着,每一次移动都重逾千斤地砸向地面,整个森林里擂动着巨鼓般的轰然声响…… “为什么……【诸神黄昏】……它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银尘的目光终于在皎洁的月光下失去了光泽,一片黯然。 他胸口雪白的衣襟,挂着一片渐渐凝固的凄凉的血痕。 从没有丝毫云朵遮盖的天空向下俯视,这片静谧的原始森林中间,一条如同雄浑山脉般巨大的黑色蜈蚣,正缓慢弯曲地朝前爬行,所到之处,树木交错断裂,泥土碎石沿着它路过的地方四散迸射,成千上万条巨大的腹足交错起伏地砸向地面,好多裂缝蔓延在森林的地表上,天地间一片末日崩坏的氛围…… 第十六节:使徒对峙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月光幽然,仿佛浸满了鲜血似的,在天空上拓出一层猩红的光晕。 黎明破晓前的雷恩城,沉睡在富饶和平的盛世之梦里。 甬道右边一排女人雕像一字排开。月光下每一个神像隐藏在兜帽下的面容,都似乎隐隐露出神秘诡谲的笑意。 浓稠的血液如同甜美果实的浆体,喷洒满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岩石铺就的地面,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砍凿击打后的沟壑,墙壁上到处都是被巨剑和鞭子划破的裂痕,碎石和尘埃四下飞溅。 鬼山莲泉跪在地上,巨大的长剑有三分之一都插进了地面,她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竭尽全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倒向地面。体能已经基本接近极限,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在身体里四处席卷,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混浊,膨胀的恐惧压垮了她所有的感知。她从来没有想过,使徒和使徒之间,竟然可以甩开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 “你简直……就是一个怪物啊……”莲泉抬起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看着甬道那头浑身依然干净整齐的神音。月光下神音的纱衣仍旧如同初雪般洁白,随着空气的流动而缓慢地飘逸着,像是夜色里的云雾。而对比一下此刻的自己,衣服皮甲上沾满了鲜血,后背两道深及白骨的创口,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魂力来愈合,剧痛像是大鸟的利爪,深深地抓着自己的脊椎骨。 然而,此刻依然面容平静甚至笑意盈盈的神音,她心里的震撼比莲泉更大。本来居于二度使徒位置的自己,实力应该远远压倒五度使徒。谁都知道在王爵和使徒的体系之中,第三和第四之间是一道极其严苛的分水岭,前三度王爵中的任何一个,都具有足以单独挑战后四位王爵联手的实力。但现在,在自己魂力已经释放扩展到如此地步的追杀之下,鬼山莲泉看上去依然生命力十足。难道真的需要释放魂兽才能杀了她么……那对自己来说几乎算是一种侮辱了吧…… 神音看着对面跪在地上的莲泉,掩饰着自己内心的震撼,语气幽幽地说:“喂,问你哦,你是不是快要死了?如果还能打,那我要动真格的了……也是有点讨厌啊,非得让我花这么多力气……”月光下,神音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感觉像是在谈论吃饭喝水般,谈论着自己的性命。 莲泉看着面前这个美艳无比的怪物,轻轻移动着步子,一步一步地逼近自己,像一个微笑的白色恶魔。 莲泉猛地站起,把插进岩石地面的巨剑用力拔出,往旁边的墙壁上一撞,“嗡——”的一声,巨大的剑鸣把空气撕裂,无数卷动的光芒从剑身里爆炸而出,空气里轰然炸响,一只巨大的雪白凶禽出现在莲泉的身后,尖锐而响亮的鸣叫将狭长的甬道震得竟然微微有些晃动,无数尘埃碎屑从墙面上剥落下来。神音被一连串嘶鸣撞得胸口发闷。雪白的巨鹰迅速膨胀变大,很快就塞满了整个甬道。它的额头两边长着四根金属般锋利的长长剑刺,像是头盔上的金属边刃,闪耀着凛冽的光芒。巨鹰两颗圆滚滚的眸子里,闪动着凶狠的杀意。 鬼山莲泉虚弱地靠在闇翅的一只脚边,硕大的尖爪比她手里的巨剑还要大。她望着满脸惊恐的神音,脸上是虚弱而苍白的笑容,“呵呵……今天就算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突然,遥远的地方有人擂响了巨大的战鼓。 神音朝头上狭窄的甬道顶部望了一下,脸色微微地变了一变,她后退几步,收敛了脸上的惊恐,再次换上波澜不惊的美艳笑容。她轻轻地摘下手上那串海蓝色的宝石手链,指甲轻轻一挑,十六颗宝石散落在她的手里。她用手指拿起来,一颗一颗地轻轻丢下,“一二三……”像是玩游戏一样,把七颗宝石随意地丢向了地面,“……六七。”神音脸色一冷,一层寒霜瞬间笼罩在她的脸上,瞳孔锋芒闪动,“没工夫和你玩了,动真格的吧!” 掉在地上的七颗宝石,突然叮叮咚咚地跳动起来,它们朝前滚动着,仿佛地面往前倾斜而去。随后,七颗宝石开始扭曲变形,像烟雾一样在空气里扭动成一株诡异生长的发光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此起彼伏的怪叫,听起来像是鬼魂冷笑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刺得人头皮发麻。 “这不可能……这……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鬼山莲泉的喉咙渐渐锁紧,恐惧像深海的怪兽般攫紧了她的心脏。 整个冗长的甬道地面上,那些扭动的藤蔓交错编织,搭建成骨骼,扭动出血肉……惨淡的蓝色光晕下,七个神音俏丽盈盈地立在地面上,像是七团迷蒙扩散的云朵,交错分布在狭长的甬道中。 七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在月光下露出诡异而又噬人的笑容。 七个银铃般的声音,温柔却又透着刺穿身体般的寒冷,一起说着:“来呀,你在害怕什么呢……” 第十七节:血雨重临 激越的风声,将空气撕扯着发出尖锐的啸叫。 漫天飞舞的银色羽毛七个流星般急速上下飞掠的身影惨烈的鸟鸣鞭子凌空划破黑夜的抽响……整条甬道在排山倒海的魂力彼此对峙之下,像是被大手揉捏着一样四分五裂,两边高大的宫殿摇摇欲坠。 鬼山莲泉仰倒在地面上,满脸是血,闇翅把她护在自己的身下,同时振动着双翅,用翅膀上那些如同利刃般的长羽,勉强应付着七个围绕着自己闪电般持续攻击的白色鬼影。 闇翅庞大的身躯上伤痕累累,胸口上一道巨大的创口,往外汩汩地冒血,莲泉眼里充满了滚烫的眼泪,但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动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七个“神音”的鞭子呼啸着从空中甩下,撕开闇翅坚硬的羽毛,把皮肉掀起,血浆四处飞溅。悲痛的鸟鸣在空气里像一首凄惨的战歌。 最后一声凛利的鸣叫划破雷恩城沉睡的夜空。 有城民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小心地点燃油灯,推开窗户看了看月光下白色的城市。整座雷恩看上去依然静谧而祥和,空气充满海港夜晚的潮水气味。 闇翅全身上下被银白色的鞭子紧紧捆住,如同被一条白色的细蟒缠绕着。 七个神音渐渐会合成一个,当最后两个神音的身体重叠到一起的时候,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手上轻轻握着鞭柄,看着倒在脚下的莲泉,和被捆绑得无法动弹的巨大闇翅。 “你看,我还是可以不释放魂兽,就了结你的性命啊。所以说,下位使徒永远就是下位使徒。”说完,她轻轻地扬了扬手,从鞭子的手柄处开始,一连串锋利的倒刺从鞭子上刷刷刷地生长出来,顺着鞭子快速蔓延到捆绑着【闇翅】的地方,然后就是一连串血肉被撕开的模糊声响。 闇翅眼睛里是难以忍受的痛,但它仅仅在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低鸣。 “你这个畜生……”鬼山莲泉的眼泪滚出来掉在地面上。她的手指太过用力,已经深深地陷进了地面的岩石里。 游蛇般的银白色细鞭,终于慢慢从闇翅的身上游动下来,松开了这只已经不能再动弹的巨大魂兽。 神音朝莲泉走过来,轻轻地甩了甩鞭子,“啪”的一声抽在莲泉的腿上,一条血口在腿上绽开来,她像是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虐杀游戏,脸上是优雅而又娇俏的表情。 鬼山莲泉翻过身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呵呵……呵呵……”她的五指紧紧地插在岩石里,满是鲜血。 “你笑什么呀?”神音饶有趣味地低头看着她。 鬼山莲泉没有说话,神音正想再问,突然隐隐地感觉到大地的震动,遥远的海域上,一声巨大的嘶吼震荡在天地间,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由远及近。“什……什么……”当神音感觉到一阵庞大的魂力突然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时候,她全身突然爆炸开的无数白色光芒拉扯着她朝后面倒掠而去,与此同时,沿路地面上,轰轰轰,不断破地而出的巨大尖锐冰柱拔地而起,朝着倒退的神音凶猛地刺去,倘若神音退得慢些,此刻早就被这些冰柱洞穿身体了。 “……这是你的第一魂兽【海银】?不可能……它怎么可能从海里来到这儿……” 而就在神音恍神的刹那,鬼山莲泉突然爆发出仅剩的残留魂力,冲向倒在一边的闇翅,她把巨剑往地上一撞,巨大的剑鸣声里,闇翅挣扎着双翅一展,化成一团烟雾卷进剑身,而下一个瞬间,莲泉没有任何迟疑地冲向墙壁上的第十七个神像,当她的双手接触到神像的一瞬间,她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 连同她整个人,都消失了。 这是她唯一能够逃脱的方法。 空旷的甬道里,只剩下神音孤零零的身影和四处的残碎石块和锋利冰柱。 神音看着消失在自己面前的鬼山莲泉,脸上是怒不可遏的表情,很快,愤怒的表情变成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魂器,却还能通过【棋子】再一次进入【魂塚】?” 神音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把鞭子一挥,所有的冰柱在一瞬间爆炸成碎片,四散激射。无数细小的冰晶弥漫在天空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神音充满恨意的杀戮表情。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四处旋转的斑斓光芒,把幽深而巨大的空旷洞穴映照出一片游离的璀璨。 鬼山莲泉浑身鲜血地倒在一块悬崖边突出的岩石上,她的巨剑横落在一边。 涣散的意识,失去焦距的瞳孔,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充满了黏稠的血浆,像要窒息般地掠夺着她的生命。她像是一只垂死的兽一样,发出凄惨的低声哀号。 周围拔地而起的山崖,围绕成了这个巨大的像是远古遗迹般的洞穴。 四周岩壁的山石上,钢针般密密麻麻插满了成千上万把发亮的【魂器】。 这些强力的魂器彼此感应着,发出剧烈的共鸣声,像是划动在耳膜上锋利的爪子,撕扯着鬼山莲泉最后的意识。 她涣散的视线里,是那张风雪里坚毅而充满浩然正气的面容,整齐浓密的眉毛下,是深邃的眼眶,和眼眶中深蓝色的瞳孔。 他的目光永远都像是一片月色粼粼下的寂静大海。 “缝魂……” 莲泉耳背后的爵印,发出预警的尖锐刺痛。 神音刚刚的话语,仿佛依稀还残存着飘荡在耳边: “王爵杀王爵,使徒杀使徒咯。” ——这么多年过去,一片安静沉寂的亚斯蓝,终于又要血雨重临了。杀戮的腥甜气味,再一次笼罩这个古老的国度。 第十八节:以魂驭水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森林】 森林里静谧的夜色渐渐地被霞光洗去,赤红的朝阳在树顶上涂抹出一层闪耀的红色光晕。每一枚树叶都像是勾了一抹红艳的亮边。 一束一束笔直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刺进森林的深处,照耀着地面厚厚的苔藓。草味被阳光烘焙着,变成了淡淡的香。周围有清脆的鸟鸣,远处溪水潺潺。 麒零在这样一副恬静温暖的氛围里醒来,他从地上爬起,转过头就看见远处,银尘正站在一条溪涧边上洗手,他的脚边放着几个新鲜干净的青果,看上去新鲜多汁。 银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了看麒零,然后扔了个果子给他。 麒零伸手接住,大大地啃了一口,甜蜜的汁液瞬间滋润了喉咙。果子看起来青绿未熟,但没想到却格外甘甜。强烈的饥饿感让麒零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快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两三下吃完果子,麒零伸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他抬起头看看银尘,发现他也刚吃完,但是此刻的他正在用一张雪白的丝巾,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汁液。麒零对比一下自己,再看看面前仿佛初雪般一尘不染动作优雅的银尘,有点颓废。同样都是人,感觉这差距有点儿大。他不服气,鼓着腮帮子地说:“我老板娘说了,男子汉就得脏点儿,粗线条,够爽快,才是最男人的。说起来,福泽驿站对街的那个三十几岁的老男人柳霜花,也是最爱用丝巾了,喝口白水也能装模作样地在嘴上抹半个钟头,没想到你也……哎哟喂呀……嚓……”说到一半,麒零弯下腰“哗啦啦”地吐出满嘴冰碴子。 银尘依然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完全没有打算搭理他。溪涧反射出的粼粼波光,在他脸上晃动着。他呼吸着森林里清冽的晨曦气味,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愉悦,一点儿都没被麒零影响。 “银尘,我必须得告诉你,你这样非常地没有职业道德!你身为一个王爵,动不动就对使徒出手,你怎么不去殴打一个三岁的小孩儿啊?还是你喜欢扯六岁小姑娘的头发?”麒零吐完嘴里最后一坨冰碴,哆嗦着麻木的嘴唇,愤怒地说,“有本事你也教我这个啊,让我也在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塞你一嘴,你以为你自己说话少啊?你啰唆起来,比我之前那个老板娘还厉害。稀里哗啦讲一大堆,也不管别人是否听得懂。我讲真的,你说的话里面有一半的词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教给你也没用。”银尘把雪白的丝巾收起来,“你没办法对我用这样的魂术的。” “呵呵。”麒零斜着眼睛挑衅着。 “呵呵是什么意思?”银尘显然并不习惯这么充满市井气息的聊天。 “呵呵的意思就是你少唬我。”麒零撇着嘴角,“我天资聪颖,你只要肯教,我不可能学不会。” 银尘看着麒零,深邃的眉眼半眯起来,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依然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温柔:“因为魂术师的身体,布满了灵魂回路,基本上可以视为一个天然的最强大的防御屏障,除非是你比对方的魂力高出非常非常多,否则,你是很难突破对方身体表面,而在他身体内部使用魂术的。打个比方,我们亚斯蓝的魂术师,天生对水就有绝佳的控制力。而人类的身体,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水,如果我们轻易就能突破对方身体的屏障,那么想要战胜甚至杀死对手,岂不是太容易了?只需要随便将对方内脏里的水结成冰,或者在别人肚子里炸出几根冰柱就行了。以此类推。懂吗?” 麒零沉默着。 “你是不是又没有听懂?”银尘压抑着怒气,小声地问。 麒零点点头,“是的,银老师。” 银尘瞪大了眼睛:“不要叫我银老师!没大没小。” 麒零:“好的,老银。” 银尘:“……” 麒零:“银仔。” 银尘:“……” 银尘背过身去,面对着美丽的溪涧,不停地深呼吸,他握紧拳头,尽力让自己不被面前这个智力有问题的人打扰到,他告诉自己,心情愉悦地感受眼前这个美丽的清晨吧。 麒零看银尘不再理睬自己,自己也有点儿无趣,于是坐到树荫下,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用手搓着布料,上面混合着血迹的泥浆此刻已经干透了,在麒零的搓揉下,变成红褐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 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种种血迹污渍,麒零才总算觉得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多少有了点真实感。否则这一切实在是太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了。自己从一个平凡无奇的驿站侍者,突然间就变成了传说里能飞天遁地的使徒。然后又莫名其妙跟了一个一尘不染严重洁癖貌美如花但很明显脾气恶劣的冷面老男人。嗯,其实也不老,看起来也就顶多三十…… 他双手机械地搓揉着衣服,但目光发直明显已经陷入了深思,直到他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下来,他才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银尘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挺拔的身材逆着光,把自己笼在他的影子里。 “把衣服脱下来。”银尘面无表情,仿佛在照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似的。 “什么?!”麒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口,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太过少女…… “把衣服脱下来,你这样是弄不干净的,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的衣服总是这么干净,像新的么?你脱下来,我教你。”这次,银尘反倒出奇地耐心,眼神里没有露出不耐烦,甚至在早晨清亮的阳光里,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愉悦。 麒零别扭地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他,又脱下自己里面的袍子,阳光照耀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闪耀着十七岁男孩充满活力的光泽。因为从小就在驿站里搬运酒桶椅子,每天砍柴,所以麒零有一身线条漂亮同时又不会显得过于粗壮笨重的肌肉。 “还有裤子。”银尘微笑着看着他说。 “……啥?啥啥啥?”麒零咬了咬牙,把腰带一扯。“我也是见鬼了。” 《爵迹》粉丝大回馈活动 新版《爵迹》小说在阅文集团全平*家连载十天了!获得读者们的热烈反响,更是收获了“原著党们高能技术分析”“海量感人爵粉留言”等一系列热情反馈。爵迹百度官方贴吧创世网爵迹连载区小四都有看噢,不管是表示支持的欢迎,还是提出建议的意见,小四说,他都乐于看到大家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且他每天的乐趣就是在贴吧上微博上连载页面上不停地刷大家的留言,有种回到了当年连载时候的感觉,非常感动。为了回馈读者们的热切关注,小四联手阅文集团开启“《爵迹》粉丝大回馈活动”! ·奖励方式: 1自3月14日起,连载期间进入每周粉丝榜周榜排名前十名读者可以获得奖励 第一名奖励5000书币; 第二名奖励3000书币; 第三名奖励2000书币; 第四名至第十名奖励1000书币。 △每周周榜统计周期:每周一00:00至周日24:00 △粉丝榜排名依据:每周粉丝值 每周一在爵迹官方公众微信(微信号:juejigjm)公布获奖名单,并发放奖励书币至获奖账户。 2在爵迹百度官方贴吧发帖,并获得吧主加精,将奖励10q币与最世生活出品的爵迹系列周边笔记本。 ·如何获取粉丝值? 通过在创世pc端qq阅读《爵迹》微站途径,对《爵迹》打赏或投月票等方式,获得对应于《爵迹》作品的粉丝值。 1打赏作品,每消费1个书币获得1粉丝值。 2给《爵迹》投月票,每投一票获得100粉丝值。 3《爵迹》上架之后,阅读vip小说章节,每消费1书币获得1粉丝值。 ·如何了解粉丝榜排名? 登陆爵迹官方公众微信(微信号:juejigjm),点击“小说连载”进入《爵迹》微站,再点击“铁杆粉丝榜”的“周榜”;也可登陆创世中文网《爵迹》书页点击“粉丝榜”的“更多排名”,了解本周当前粉丝值排名情况。 (备注:粉丝值数据每三十分钟刷新一次。) 第十九节:死亡边缘 尽管福泽并不属于北方,但是,初冬的早晨,依然带着不轻的寒意,特别是在刚刚破晓不久的黎明,阳光还没来得及把这座被黑暗笼罩了一夜的幽暗森林照耀得暖和。麒零的皮肤暴露在风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银尘把自己的麂皮披风脱下来,丢给他,示意让他先披着。 麒零接过银尘的披风,一阵清冽的气味扑鼻而来,有点像混合了薄荷的积雪的味道。麒零大咧咧地把披风冲腰上一围,然后胡乱扎了扎。银尘张了张嘴,半吊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麒零饶有兴趣地站在溪涧边上,看着银尘洗衣服……嗯,“洗衣服”……勉强可以这么定义吧。 只是对比起自己之前在驿站,每天要清洗大量客人交付的衣物来说,银尘简直太过轻松了。他完全不需要像自己一样,先挑几桶沉甸甸的水注入硕大的橡木洗衣桶,也不需要倒几茶杯由刺槐皂角的果实榨成的浆液用来去除衣服上的油污,更不需要像一匹喝醉的马一样,用脚大力地在厚重衣服上跺来跺去。 银尘看上去就像是在花园里闲庭信步,背抄着双手,微笑着赏花。在他面前,一大团清澈的溪水凌空悬浮着,仿佛一个没有重力的翻滚不息的巨大水球,水球里面卷动着麒零的衣服,大大小小的水流仿佛一群缠绕在一起的游鱼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交错流动着,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麒零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银尘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森林里,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把看起来像是芦苇的黄褐色草茎。他挥了挥手,把草茎丢进那颗大水球里,“哗啦啦”枯草跟着衣服一起卷动起来。 “你丢把草进去干吗?”麒零挠挠头发,不理解, “这是千香柏,你们西南方的特产。港口贩卖的出产自你们福泽镇的香料里,最主要的其中一种香料,就来自这种植物,你不知道么?”银尘抱起手,看着麒零的衣服在水球里滚来滚去。 “不知道……”麒零拎起围在自己腰间的银尘的披风,凑近鼻子闻了闻。 “千香柏太甜太腻,我一般喜欢加薄荷。”银尘淡淡地说。 “果然是薄荷……”麒零小声地自我琢磨着,然后他把眼睛一抬,“不过你洗衣服干嘛丢香料进去?又不是做菜。” “因为你太臭了。” “……银仔,这么说话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也不想想,我被一头怪物打得浑身是血,又在雪水泥浆里狼狈地逃命,踉踉跄跄连滚带爬,我能干净到哪儿去?啊?”麒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没有忍住悄悄地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一下,“不是我自我吹嘘,我们镇上好几个女孩子都觉得我香着呢,她们说我砍柴的时候连汗水都是香的!” “是啊,特别香,你看,这水……都变成酱油色了呢。”银尘开心地微笑着。 麒零转头看着那团转动着的水球,从最开始的晶莹剔透,现在几乎已经快变成一团泥浆了。他叹了口气,哭丧着脸,垮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光线的角度变得更加垂直,亮度也比清晨时分来得剧烈,森林在饱满的日照下,终于脱去了那一层被夜里寒露打湿的冰冷外衣,变得暖烘烘起来。 真是个让人愉悦的初冬早晨。 此刻,银尘的脸离麒零的鼻尖,只有几寸的距离。他长袍上的兜帽耷拉在肩膀上,兜帽边缘上的银线勾边紧靠着他的脸庞,他冰雪般英俊的面容此刻有大部分隐藏在树叶的阴影之下,波光粼粼的溪涧反射而来的明晃晃的光斑照耀在他的宝石般透亮的瞳孔里,像是暗影里闪烁的星辰。 他看着面前的麒零,将洗好的袍子重新穿上少年的身体。片刻前还*的衣服裤子,刚刚被他随手一抖,就全部“哗啦啦”结成了冰,然后再一抖,所有的冰块都碎成粉末,纷纷扬扬地掉了下来,手上只剩干燥而芳香的衣服了。 麒零一边用手系着腰带,一边看着自己面前一脸认真表情的银尘,他正在帮自己整理衣领,顺便把卡在脖子里的头发撩出来。如果此刻麒零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他就能发现,自己的脸充血涨红得就像一颗大番茄。他此刻的脑海里,不断闪烁着昨天晚上残留在记忆里的零星画面。最后的片段是银尘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然后自己就昏迷了……这不是标准的那什么的戏码么?麒零满脸通红,心里充满羞愤。但又不敢问银尘,万一是自己的梦呢……很容易被尖酸刻薄地银尘反咬一口,容易得不偿失…… 银尘看了看麒零的表情,心里大概也清楚他在想什么了。虽然仅仅只是几天的王爵和使徒关系,但是对于对方的想法和情绪,也多少是能捕捉到的。这种独属于王爵使徒彼此之间的灵犀,仿佛一棵快速成长的植物,渐渐地伸展开了新绿的枝叶。 不过同时银尘也顺便且意外地感受到了一些其他的,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男孩脑海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由得有些尴尬,脸色微微有点变红,但又不好挑明,于是只能继续假装镇定地帮麒零整理着衣服。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彼此沉默相对着,假装各忙各的…… “你看起来,确实很迷人……”麒零咳了咳,认真地说,“你妈有说过你长得很帅吗?” 银尘:“……” 然而,麒零完全不知道,昨晚两人几乎贴着死亡的边缘走过。银尘自然也不想告诉他关于【诸神黄昏】的事情。因为就连银尘自己,都难以相信,它会出现在如此远离魂力中心的福泽郊外,甚至到底是不是诸神黄昏,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不过说起来,这个福泽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苍雪之牙,到诸神黄昏,越来越超出预料的高等级魂兽纷纷出现在此处,这种感觉,就仿佛看见一个又一个锦衣华服的贵族,沉默地陆续出现在贫民窟里。他们一定在寻找什么……会是什么呢? 第二十节:魂兽 仔细想来,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及时隐藏了身上所有魂力的话,一定已经被诸神黄昏发现了。就算自己拼尽全力,依然只不过是它嘴边的鱼肉而已。不过消除魂力之后的自己,就是一具没有任何防御力的*,在它充满魂力的啸叫声中,还能存活下来,也算是奇迹了。 穿好衣服的麒零,上下跳跃了几下,也许是好好睡了一觉,又吃了新鲜的水果,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用不完似的。他当然没有忘记低头在自己胸口上闻一闻,“确实很香……真想让村里那几个小姑娘闻一闻……”他低头小声念叨着,表情一副“可惜了”的样子。 “好了,你现在没事儿的话,就把苍雪之牙放出来试试看吧。”银尘找了一根矮矮的横出地面的枯老树干,坐在上面,非常悠闲,像在看戏似的。 “苍雪之牙?妈妈呀,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绝!对!不!”麒零浑身一激灵,赶紧摆手,动作太快双手都挥舞出残影了……“它的一只脚就比你坐着的这棵树的树干还要粗,几根爪子就像是纯钢的大刀似的!” 银尘轻轻地眨了眨眼,一脸不屑。准确说来,他是翻了一个白眼。他翻白眼的动作幅度很小,所以看起来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依然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优雅。麒零心里想,也是见鬼了,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自己的形象,荒郊野岭的,谁看你啊,累不累啊你! 麒零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偷瞄银尘,看见他不理会自己,于是歪了歪头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银尘,你的魂兽是什么啊?我听他们说,王爵的魂兽都特别厉害,要么你先放出来让我看看?” “你是说【雪刺】么?”银尘问。 “你的魂兽叫【雪刺】啊?名字蛮清秀的,长什么样子啊?” 银尘把脸转过来望着他,两眼一眯,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细线。 “哎?”麒零抬起头看看天空,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是有乌云吗?但是就算是乌云也不能黑得这么彻底啊,伸手不见五指。麒零左右四顾,发现视线里只剩下站在自己面前的银尘,他身上的白色长袍还在隐隐发出微光,除此之外,周围就一片漆黑了。他刚动了动身子,左手就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感觉似乎是坚硬的石头上附着着一些黏黏的液体,再仔细一摸,是一根尖锐的硬刺。麒零小心翼翼地在周围摸了一圈,随着眼睛渐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他发现,此刻他脚下头顶,都是一簇一簇的这样看起来像是黑色水晶般的锋利尖刺。 “这是哪儿啊?” “你不是要看我的魂兽么?”银尘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现在就在它的嘴里。” 麒零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死命地闭上眼:“它是什么动物?怎么这么大?” 银尘拿过自己脖子后面的辫子,捏起辫子末端那个白银铸成的精致弯钩:“蝎子。” “……你有没有人性啊你!你快点收了它!我讲真的!”麒零吱哇乱叫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又是树林环绕阳光明媚的森林溪畔了。 麒零松了口气,抬手擦擦头上的汗。 “你已经看过我的魂兽了,现在,该看你的了。”银尘淡淡地说道,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的什么?”麒零装傻,不想面对。 “你的魂兽!” “我的什么魂兽?”麒零继续不面对。 “那只狮子。”银尘咬了咬牙,太阳穴上一小根青筋隐隐地跳了起来,但是他还是维持着他高贵而漠然的冰雪王爵的姿态。 “很吓人的……”麒零一双大眼睛贼兮兮地四处乱转。 “少废话,快点儿把苍雪之牙放出来,否则我就睡觉去,让你一个人和我的雪刺玩。”银尘斜着眼睛看他,一副“我真的做得出来”的表情。 “怎么放啊……”麒零都快哭了。 “试着用你的魂力去冲击你的爵印。” 麒零闭上眼,心里想,死就死吧。 “哎呀……啧啧啧啧……”麒零刚刚还小脸儿煞白,现在却一副乡巴佬见了大市面的得意嘴脸。从刚刚空气里“嘭”的一声爆炸声响之后,他就一直围着他面前出现的这头比他还高出两个脑袋的雄伟白狮子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嘚瑟:“太帅了!真是太有面子了!”而这头浑身覆着纯净银白色皮毛的高大狮子,仿佛也能听懂麒零的话一般,高昂着它的头,挺着胸口,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甚至是炫耀一般地把身体一抖,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一双巨大的银白色羽翼从它的双肩“砰”的一声扩展开来,仿佛传说中的神兽一般,光芒万丈。 苍雪之牙闭着眼睛,高昂着头,抬起它巨大的前爪朝麒零伸过去,像一个高傲的王子一样。麒零赶紧伸出双手握着它厚厚的毛茸茸的爪子上下摇晃,“狮子大王,你好你好!我叫麒零,您叫我小零就好。” “小……小零?!”银尘的太阳穴上跳起一根青筋。 “对了,魂兽分男女么?”麒零回过头疑惑地望着银尘,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苍雪之牙,“你是公的还是母……”麒零突然闭嘴,抬着下巴,眼珠向下看着顶在自己喉咙上的,苍雪之牙突然暴长出来的一根匕首一样的爪子。“大哥!我错了,有话好说,别动爪子……” 苍雪之牙闷头哼了一声,收起爪子,转身走开了。它轻轻两下就跳上了一处高大的岩石,它在绚烂的红日下,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雄浑而辽阔的嘶吼,然后回过头,用轻蔑和不屑的眼神望着麒零,那表情就是“你知道大爷我是男的还是女的了么?听我雄浑的低音怒吼!” 麒零揉着喉咙,小声嘀咕说:“你大爷的,怎么和人一样,还会比中指?!”说完回过头,冲着银尘大声说:“它和你一个毛病,动不动就爱拿那些锋利的玩意儿顶着别人的喉咙。” 第二十一节:天格 苍雪之牙跳下来,重新站在麒零身边。麒零抚摸着它脖子上那一圈威风凛凛的银色长毛,回头问银尘:“之前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可比现在大多了,一只脚就有一棵树那么大,怎么现在是这个样子呢?” “你看见的是它战斗时的状态,每个魂兽会根据不同战斗和环境的需要,而变形成最具威力最适合的作战形态。从根本上来讲,它们都不是实体,而是更接近能量状态的存在,因此可以选择性地调整自己的外形大小。” “哦……”麒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的雪刺平时的状态是什么样子呀?……你先别放出来,听我说完,我不要再看它刚刚的那种战斗形态了,太吓人!我只要看平时的样子就行了……” 银尘“哦”了一声,然后摊开手,朝麒零的面前伸过来,他掌心里,一只小小的银白色蝎子,此刻正举起一只小钳子,冲麒零左右摇晃,似乎在热情地打着招呼…… 麒零忍不住也举起手,冲它回应性地缓慢地挥舞了两下,整个过程有点冷场,略显尴尬…… “我们等一会儿就出发了。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办一点儿事情,你在这里等我吧。”银尘对麒零说。 “要么我……回一下福泽镇上吧……”麒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银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那里,已经几乎没剩下什么了……” “我还是去看看吧……”麒零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装作轻松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眶明显有点发红。“哦对了,银尘,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麒零突然转过头,认真地问银尘。他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有一种舍不得的情绪,甚至有点害怕他不再回来,那自己就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了。银尘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顺利的话,下午就会回来了。你就在福泽等我,别乱跑。” 麒零点点头,看着银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森林的树影叶隙之中。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凛冽的薄荷气味,像是冬日的新雪。麒零抬起头,无数金黄色的落叶从树冠上被风吹落下来。午后的阳光把森林烘得暖暖的。 这个冬天似乎不太冷了。 麒零转身,朝福泽慢慢走去。 【西之亚斯蓝帝国·西南天格据点】 整个亚斯蓝帝国的疆域上,设立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据点,用来供王爵和使徒,以及皇家的魂术师们联络交流和获取信息。遍布全国的据点,把亚斯蓝的领土疆域范围,全部笼罩在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之下。这个庞大的网络,就是白银祭祀用来管理全国魂术系统的工具,这张网,被称为【天格】。 银尘从一个墓碑一样的陈旧石门洞穴往下走,渐渐地朝着地底深处走去。 这是离福泽最近的一个【天格】的据点。仔细想想,就会明白,白银祭祀的“眼”和“耳”对亚斯蓝领域的覆盖达到了多么恐怖的程度。就连福泽这种远离魂力中心的淳朴小镇,也都会有天格的据点。可想而知,在格兰尔特或者雷恩那样的重要城市,白银祭祀获取的各种情报会有多么精准。 脚下的石阶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地下建筑物。这个通往地底的冗长隧道,两边的墙壁上,雕刻着连绵不断的细密花纹,非常典型的亚斯蓝的水源装饰纹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放置在石槽里的壁灯。不是用火光来照明,而是靠魂力维持着亮度。不过每一盏石灯都不太耀眼,所以,只能看清地下隧道里大概的状况,隧道的尽头,依然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越往下,温度越低,石阶和墙角,渐渐长起了一些青苔,墙壁反出一层湿漉漉的光晕,银尘感觉自己在走向一个潮湿的地底墓穴。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台阶的尽头。一个略显空旷的石室,没有多余的装饰,石室中央是一个六角形的巨大石台。石台后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袍,兜帽遮住半张脸的魂术师。他的眼睛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他的嘴唇薄而苍白,看起来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伤者。 “来者何人?” “【七度王爵】,银尘。”银尘冲着黑袍人,淡淡地说着,“我有一些疑问想要证实,希望你可以提供相关资讯。” “王爵大人,很愿意为您效劳。”黑袍人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穴里嘶哑地响起来,听上去让人不舒服,仿佛后背爬上了一条冰冷的蛇。 “近日福泽镇外的森林,是否出现过高等级魂兽?” “出现过。”黑袍人不动声色地回答。 银尘顿了顿,补充到:“我说的高等级,是指……上古四大魂兽这种级别的……” “……”黑袍人沉默着,显然是没想到银尘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是【诸神黄昏】么?”银尘的瞳孔仿佛冰冻一样,闪烁着寒光。 “昨晚福泽镇外的森林中,确实出现了一次大范围的魂力异常波动,按照监测到的魂力强度推断的话,至少数倍于【王爵】之上……所以按这个标准来说,基本可以认定是上古四大魂兽之一……但是否是诸神黄昏,目前还不敢肯定……而且我不认为……”黑袍人继续用他那种阴冷的嘶哑声,回答着银尘的问题。 “是吗,但是我可以肯定。”银尘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除了诸神黄昏之外,没有别的魂兽可以发出那种叫声。” 黑袍人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是诸神黄昏,并且它还发出了叫喊的话……王爵,您应该知道,在诸神黄昏的声波范围内,魂术师体内的魂力都会被它的叫声所诱惑,激发翻涌,逐渐沸腾,直至失控。在它的叫声里,任何人,只要稍微运行一点儿魂力,或者稍微被它捕捉到一点儿魂力的话,它都能用那种叫声,将这个人所有的魂力激得发狂,在体内像失去控制的海潮般横冲直撞,直到将身体里所有的魂路冲击得爆裂粉碎,这对魂术师来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重创……”黑袍人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观察着银尘的神色。 银尘对黑袍人的话,没有表态。 黑袍人也停止了话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银尘面前,他的表情被兜帽的阴影笼罩着,无法判断他此刻在想什么。 银尘斜了斜嘴角,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昨晚我真得遇到了诸神黄昏,那么我现在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你的面前?” 黑袍人低下头:“属下不敢。” 银尘:“那我问下一个问题。在福泽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王爵或者使徒?” “附近有别的使徒,”黑袍人迟疑了一下,“也有别的王爵。” “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是在执行别的任务。”黑袍人回答道。 “他们是谁?在干什么?”银尘追问道。 “抱歉,这个情报的知晓权限,在您的级别之上,您无权获得相关信息。”黑袍人礼貌,但是却冷冷地回答道。 第二十二节:不离不弃 【西之亚斯蓝帝国·福泽镇外森林】 愈渐浓郁的暮色,将无边的森林笼罩进深灰色的暗影里,渐渐黑下来的夜空,看上去静谧而又温柔,几颗孤零零的星光,点缀在穹顶之上。 麒零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闭上眼睛眼前不断闪现出刚刚回到福泽镇看到的景象,整个小镇看起来像是被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摧毁了。四处爆炸耸立着巨大冰柱,地上堆满了碎石和瓦砾,路边坠落着一些廊檐上掉下来的油灯,还剩下残喘的微弱火焰,把福泽镇照耀得更加凄惶。驿站整个塌毁了,变成了一片木头和石块堆砌成的残破废墟。镇上的几条主干道,也都基本上被摧毁了。沿路都可以看见很多人推着手推车,运着行李离开福泽。他们额头上,衣服上,都能看到凝固的血迹。屋檐下坐着一些孤寡老人,他们因为无处可去,所以只能留了下来。他们的目光看起来反倒有一种平静,仿佛眼前的浩劫并不曾发生。 整个福泽充斥着让人窒息的破败和寂静。 麒零睁开眼,依然没有看到银尘的身影。 周围是空旷的森林,连头野兽都没有。无数巨大的参天古木仿佛一个个黑色的巨人,矗立在自己的周围,它们低下头怜悯地看着孤单的自己。风吹过树冠,沙沙的声音仿佛他们的窃窃私语。 麒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零。 “我回来了。”银尘的声音突然响起。 麒零跳起来,忍不住伸手抱了银尘一下,他脸上的笑容特别真实,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麒零说了一半,摇了摇头,打住了,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里面有几颗闪烁的星光。 “担心我会不会丢下你自己走了?”银尘问。 “算是吧……”麒零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可以放心,王爵一旦对使徒赐印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无法逆转也无法被取代,也就是说,我既不能解除和你的关系,也不能再对其他人进行赐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使徒,所以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银尘认真地解释着。 麒零用力地点头,然后笑了,他看着银尘的脸,虽然他几乎没什么表情,无时无刻脸上都冷冰冰的,但是,此刻麒零心里,却有些感动。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 “你说什么?”银尘侧了侧头,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哦,我说……真神奇。”麒零的脸颊有点红红的,还好夜色正浓,不太看得出来。 “你饿了么?”银尘问。 听到银尘这么一说,麒零才意识过来,自己好一阵子没有吃过东西了。不提醒也罢,这一说,麒零立刻觉得自己能生吞一头牛。 “生堆火吧,你自己抓几只鸟,或者从溪水里捉几条鱼,烤一点儿吃的,顺便取暖。”银尘在一堆软绵绵的厚苔藓上坐下来,“入夜后又会很冷的,我懒得再帮你搭建一座冰屋子了,一晚上都得留些魂力来维持,很累的。” 麒零听了有些感动:“你说你这人吧,每天一张冷冰冰的臭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尿路堵塞呢,实际上吧,你还挺会关心人的,我们镇上有句话叫做茅坑里的……嘶呜呜呀哇呵哇哩……”麒零嘴里瞬间塞满了冰碴,两只腮帮子鼓起来,像是一只嘴里塞满了栗子的松鼠。 银尘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森林里清新的空气,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真好,整个世界,安静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月亮就从云里出来了。 皎洁柔光下的森林显得多情而又静谧,像个婉约的少女。 苍雪之牙依然乐此不疲地围绕着麒零,昂首挺胸缓慢踱步,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全方位立体式地展现自己的高贵帅气飒爽英姿,而麒零也非常狗腿地配合着一直对它赞不绝口,感觉两人主仆的位置有点颠倒…… 苍雪之牙抬起毛茸茸的脚掌,伸出锋利的前爪——“哎呀,你看你看,这爪子简直就是完美的匕首啊,锋利闪烁,削铁如泥,太帅了!” 苍雪之牙“唰”的一声从肩膀释放出那对宽大的羽翼——“哎呀妈妈呀,这简直是一双天使的翅膀啊!” 苍雪之牙甩动尾巴,亮光一闪,尾尖上那三根尖刺轻轻地就把一根腰围粗细的树木拦腰削断了——“天啊,你这就是传说中斩妖除魔的神之宝剑吧?” 两主仆你唱我和,没完没了,彼此都很享受…… 不远处坐在树下的银尘,皱着眉头,表情有点复杂。 看起来这俩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消停,银尘转过头决定不再看他们,眼不见为净。银尘把手上的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渣,然后喂给此刻正趴在他肩头的雪刺。雪刺那张小嘴一直“吧嗒吧嗒”地,都没合拢过,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在脑袋上支棱着,两只钳子左右挥舞,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摇头晃脑高兴得不得了的小狗。 “吱吱吱——”雪刺吃完,仰面躺倒在银尘的肩头,露出它的小肚皮,翻来翻去的。 “呵呵,好吃吗?”银尘看着雪刺,微笑着。 “吱吱吱——” “我不饿啊。”银尘温柔地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在它肚子上挠了挠。 雪刺尾巴一甩,翻身从他肩膀上坐起来,然后几个蹦跶,矫健地跳下银尘的肩膀,一溜烟地消失在茂密的草丛里。 “你听得懂它说话啊?”远处麒零走过来,疑惑地问。 “嗯,相处久了,自然就懂得了。”银尘看着麒零,脸上留着淡淡地微笑。 麒零刚要说话,一阵“咕隆咕隆”的声音响起,草丛深处的黑暗里,突然飞过来几十个野果,像是下雨一样咚咚咚地掉在银尘脚边,然后就看见小小的雪刺一路蹦跶着跳过来,跳上银尘的肩头,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钳子,叽叽喳喳的。 银尘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冲雪刺笑了笑。 麒零弯腰捡起一个,咬了口,酸甜可口的果汁流进他的口腔里,“雪刺你真棒……”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大的闷哼。麒零转过身去,看见苍雪之牙甩了两下尾巴消失在森林的黑暗里。 于是时间留下香味 于是时间留下香气 ——2009~2016属于《爵迹》的这七年 它没有生命,因此不可被摧毁; 它没有情感,因此不可向其博取怜悯宽恕,或者同情; 它没有灵魂,因此不可被吞噬污染捕获; 它没有感知,因此无畏无惧无情无所匹敌。 它将如同恋人在你耳边的温柔蜜语,与你贴身纠缠,至死方休,你无法摆脱,无法逃离,无法战胜。 你将在闪烁穿梭的铂金光泽里,缓慢地缓慢地沉溺。 我关掉页面的文档,点击保存。然后文件系统显示上一次的保存时间是2010年7月19日——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 七年前,我25岁,那是一个精力充沛而又多愁善感的年纪。每一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幻想在脑海里生成,无数虚构的人在虚构的世界里,度过虚构的漫长人生。作者天生有一种类似上帝的傲慢和无情,他赋予笔下人物生命,然后再冷静地收割。 人不会成为神,因为人爱人,神其实不爱人。神对人,是怜悯和慈悲。 在那一年,我开始连载《爵迹》这个故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故事纠缠这么长的时间,断断续续,拉拉扯扯,牵绊磕碰,爱恨交加——而在这个过程里,很多人也陪着我一起,断断续续地观看着那个逐渐衰败的世界。 爵迹。 七年来,我时不时地都会接触到这两个字。在中断这个故事的四五年里,我依然可以不断地从各个地方看到关于这个故事的信息,故事里的他们,依然维持着不变的容貌,然而看故事的人们,却渐渐地长大了。 ——我小学六年级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书里的人物,他叫银尘,我现在大学了,平常的日子很忙碌,也基本没有时间看小说了。关于银尘的情节,我也几乎想不起来,但是我还是记得这个名字,每次想起他,就像想起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高考毕业,我考得不好,去了一个我很不喜欢的大学。那个时候我闷闷不乐,也基本不怎么和周围的同学交往。我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看《爵迹》的,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多少年我不记得了),现在的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两年,生了第一个宝宝。时间过得好快,经不起思量。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我每次念到这首诗,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的不是苏东坡,而是当年雷恩城的那一别。“从此之后,多少年,他们都再也没有相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看到这个故事。因为这一点,我讨厌郭敬明,我曾经那么喜欢他。 我有很多个用来记录《爵迹》小说相关设定和情节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各样我突发的灵感,每当脑海里有这样的火花迸射的时候,我都很兴奋,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记录下来。因此字迹潦草,别人根本看不明白。但是我自己却能够知道,里面所有瑰丽的幻想和惊心动魄的情节。在书写爵迹的那些年里,我总是随身带着这些笔记本,里面的故事设定和大纲布局,一页一页地随着时间的累积展开着。 后来,我开始拍电影,开始忙很多别的事情。我享受关于电影的一切,因为那是属于另一个领域的创造,所有属于你脑海里的画面,能够真实地呈现在观众的面前,曾经平凡普通的我,只能借助自己手中的笔来书写这些幻觉,而且还不能够确定,读者想象的画面是否和我表达的一样。而终于我有了得之不易的机会,我开始疯狂地沉浸在电影的工作里,像是一个口渴的旅人,在沙漠里看见了一口清泉。 直到有一天,我清理抽屉的时候,翻到了当初的这几本笔记本,我坐在地板上,花了好几个小时重新阅读,我兴奋而又沮丧。让我高兴的是,里面有那么多让人心潮澎湃的画面,而让我沮丧的是,里面好多潦草的字迹,我已经看不明白了。就像面对一个保险箱,我知道里面存放着我最珍贵的东西,但是却已经弄丢了钥匙。 时间总能改变很多曾经你以为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容貌青春记忆气味你喜欢的颜色你讨厌的食物……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很多读者持续地在我的微博下留言,问我《爵迹》还写吗,什么时候能看到《爵迹》后面的故事。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留言越来越少,渐渐地被其他各种各样的新闻和热点淹没。 很多人说,如果不是《爵迹》要拍电影,我不会想起这部小说。也许是,也许也不是。 我总是不时地想起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它有多遗憾,还没有来得及展开足够宽广的画卷,我也总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有无数次冲动提起笔想要继续这个故事,但是又总是叹息一声然后轻轻地放下。 可能是太忙了。我有时候这样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相信,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 七年后的现在,我再一次开始了《爵迹》的连载。故事在过去的几年里,虽然停止了更新,但是脑海里依然有一棵缓慢生长的大树,在这七年的时间里,渐渐枝繁叶茂,我自己甚至都有点辨别不出它曾经的样子——一树灿烂的花朵,散发着时间的香味。 我没有从当年的断点开始继续这个故事,而是选择了重新修订,从头连载——一方面,是当年很多的读者,已经失去了耐心失去了等待失去了冲动,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模糊了故事的轮廓和前因后果,为此,我是自责的,也是失落的。另一方面,25岁的我,和32岁的我,已经不是同样的心境。曾经华丽繁复的辞藻,在成年后的我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累赘。在重新修改的过程里,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简洁有力的描写,倾向于直接的短兵相接。很多还未展开的设定与曾经连载时匆忙写下的文字有了冲突,也有了机会一起修订。当然,也有一些曾经认为酷炫霸气的设定,现在的我看来,也会显得不那么真实。 对,真实。 我想在《爵迹》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真实的故事里,营造出属于它的真实。 我想让那些名字,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而是遥远世界的故人。 重新连载的时候,把很多曾经的bug和累赘的描写修改了一遍。在这些重新修订的深夜里,伴随我的是熟悉的记忆。仿佛童年时窗外的那株玉兰,在盛夏的夜晚总会散发浓郁的香气。有人喜欢新版的修订,当然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各种各样的声音,出现在仿佛大海一样的网络里。像是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到水面上,绽开很多很多的涟漪。 我并不难过,我很高兴。 因为,我重新找回了你们。时间改变了曾经的痕迹,就像飓风将城市推倒重来。但你们还是当年初遇时闪光的样子。 那就让我们一起,再一次启程吧。 “雾雪零尘当年梦,山几重,霜叶红。海港渔声起,与君再相逢。” 第二十三节:魂力感应 过了几秒钟,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麒零一阵胸闷,正抬起手揉着胸口,就看见苍雪之牙从树木间的黑暗里走出来,银白色的身影在黑暗里光芒流动,它用力地把羽翼一展,哗啦啦啦,无数飞鸟从头顶坠落到麒零的脚边上,每一只鸟都嘴角吐血,明显是被刚刚那一吼给震挂了。 苍雪之牙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同时又用半眯起来的眼睛偷偷地从眼缝里看麒零,一脸炫耀表情的同时很明显在渴望着表扬。麒零赶紧跑过去,一边抚摸着它的头,一边说:“苍先生,你最棒了,你超棒的,你最厉害了……”苍雪之牙得意地把尾巴甩来甩去,麒零看着尾巴末端的那三把匕首,心里发慌,“你当心啊你可别甩到我啊……” 而银尘肩头的雪刺,把它小小的头往后一转,完全不屑搭理它。过了一会儿,雪刺“嗖”的一声从银尘肩头滑下,然后小碎步滴溜溜地跑到苍雪之牙厚厚的肉掌边上,站定了,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庞然大物。 苍雪之牙斜眯着眼,看着几乎如自己指甲盖大小的雪刺,一脸嘲讽。 于是雪刺慢慢地转了个身,翘起尾巴,把蝎尾上那根尖刺冲着苍雪之牙的肉爪子猛的一扎…… “嗷——”苍雪之牙怪叫一声,冲天蹿起,跳到树冠上趴着,一脸惊悚的表情,舌头吐了半截在外面呼呼喘气,眼珠子瞪得极其大。 而树下那只小小的雪刺,此刻一只钳子插在泥里撑着自己小小的身体,另一只钳子扶在自己胸口上,弯着腰颤抖着,看它的样子,“咯咯咯”笑得都快岔气了…… 银尘和麒零彼此对望一眼,一脸尴尬的表情。 麒零看着满地的飞禽,正好肚子也饿了,于是去森林里捡了些枯枝,然后掏出衣服里的火石,生了堆火,把那些飞禽拔了毛,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开始翻烤。 烤了会儿又觉得不够,转身走进森林里,四处寻觅着,抓了几味草,又找了几种野果子回来。他把那些草揉碎了,把草汁涂抹在肉的表面,又把那些用来调味的野果子,塞进打理好的飞禽肚子里,重新架到火上。不一会儿,那些飞禽肉的表皮上就泛出汪汪的油光,饱满的色泽看起来异常美味,诱人的浓郁香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火光把黑暗照出一个小小的圆,在这个温暖的光芒范围里,银尘和麒零坐得很近。篝火把夜晚的寒气驱逐得很远,这一块小小的天地,显得温暖而又亮堂。 柴火燃烧着,发出“毕剥”的声响,不断爆炸出火星,像萤火虫一样被风吹起来浮动在树与树之间的暗影里。 雪刺已经重新回到了银尘的爵印里,而苍雪之牙也跳到离火很远的一块岩石上,趴在那里无精打采。 银尘对麒零说:“你还是把它收回你的爵印里吧。” 麒零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哦……对了,为什么平时你都把雪刺收在爵印里呢?放出来不是挺好么?我是觉得吧,身边跟着一头这么高大的狮子,也是很有面子的。” “魂兽一旦被收服,就不再像之前野蛮生存的状态,可以随着猎食和休息而恢复魂力体力。它们必须在我们的爵印里,才可以恢复因为战斗或者行动而带来的消耗。如果一直在我们体外保持着实体形态甚至战斗形态,那么它们的魂力很快就会消耗干净。”银尘抬起手指了指,“喏,你看你的苍雪之牙,你再不让它回爵印里待着,估计明天早上你就得背着奄奄一息的它上路了。” 麒零吓得赶紧站起来,一路小跑到苍雪之牙面前,冲着它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苍雪之牙睡眼惺忪地站起来,绕到他的身后,茫然地站着,低着头看着他。 麒零回过头,冲银尘说:“我怎么把它收回爵印里啊?” “把你的魂力往爵印聚拢,然后和它的魂力形成感应,很简单的。” 麒零完全没有听懂,但是银尘已经在闭目养神了,他只得咬咬牙,看着身后困得快要睡着了的苍雪之牙,两眼一闭,在体内感应着自己的魂力流动。 空气里轻轻的一声炸响,高大的银白狮子像一阵白色的烟雾一样,卷动着流淌进了麒零的身体。 麒零目瞪口呆:“这真是……太神奇了。” 麒零回到银尘身边,在他脚边上坐下来,推了推他的腿,“银尘,再和我说些关于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情吧。我小时候睡觉之前最爱听故事了……” 银尘低着眼睛,满脸不屑的表情,“谁和你讲故事,我说的都是真的。” 麒零赶紧点头:“是是是,那你就再多说一点儿,我想听。你想啊,我好歹是你的使徒,以后见了其他的王爵,怎么说也不能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得给你争气。虽然你只是个小小的七度王爵……大人!请把您冰刺收好!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你不要闹,我和你正经说,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多了解一下你们魂术世界的情况,那以后大家见面联络,至少我也有个使徒的样子嘛,免得给你丢脸啊……” “王爵从来都不是一个代表着尊贵和热闹的词,相反,它一直以来都是孤独和隐忍的代名词。身为王爵,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银尘看着麒零认真的面容,火光里,他少年的稚气依然未脱,但是还是能在他脸上,预见他将来英俊挺拔的样子。银尘微微侧过身,挪了挪姿势,面对麒零说:“王爵和王爵之间,其实是很少互相往来的。自古以来,王爵都是独身一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属下,身边只会跟着自己的使徒。除非是白银祭司下达了很重要的任务,需要王爵们彼此协力完成,否则,他们平时,几乎不打照面。而且,因为王爵们单独的魂力就很惊人,所以需要派出多个王爵才能解决的情况也非常罕见……”银尘把身体往后倾,靠在岩石上,“而且你也不会给我丢脸的。”他想到自己在最初探测感知麒零身体里的魂力时,所感应到的如同浩瀚汪洋般的魂力,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是吗?可是我什么都不懂,银尘,那你其他的使徒肯定都特厉害吧?”麒零有点儿沮丧地低着头,不时抬起眼睛看银尘。 “我告诉过你啊,你怎么又忘了。一个王爵只有一个使徒,除非使徒死亡,否则王爵不会也不能对第二个人进行赐印。而且在你之前,我没有过使徒。”银尘闭上眼睛,轻声说着。 “这样啊……原来我是你的第一次……”麒零两手一摊,大松了一口气。 银尘闭着眼睛维持着安静而高贵的睡姿,但是依然难以掩饰他太阳穴上微微抓狂跳动着的青筋。 第二十四节:孱弱少年 麒零挠了挠头发,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说起来,使徒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伺候王爵么?还是说,就是你们的跟班?” 银尘睁开眼睛看着麒零,月光照在他年轻而英气的脸上,他的目光像是黑色的大海,剑锋一般的眉毛衬托着他的英气,“使徒……是下一任王爵,我死了之后,你就是七度王爵。” “啊啊啊啊啊啊!”麒零在愣了三秒钟之后,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起来──当然,叫到一半,又开始满嘴冰碴,“呜呜呜”地开始吐。 吐完嘴里的冰碴,麒零依然没有放弃,“银尘,你们的魂术都太厉害了。我要练多少年,才能像你那样啊?你也教教我从地面引爆一根冰刺出来吧!关键时刻我也可以保命啊。或者至少你教我哗啦啦地洗衣服吧?这样我这个跟班干干净净的,你脸上也有面子呀!” “这些东西,是没办法教的,只能通过不断的战斗和练习来逐步强化。王爵教授给使徒的,也仅仅是他们独特的运魂方法而已。而至于能产生多大的能量,完全取决于个人的修为和领悟。有些时候,还需要一些想象力,亚斯蓝历史上有很多古代的王爵,他们创造了各种利用冰雪水雾来战斗的方式,一代一代地创造和强化着更强更新颖甚至更怪异的战斗方式。说得简单一点儿的话,魂术的本质,就是运用自己身体里的魂力,和外界的各种元素产生感应,从而达到普通人类用*无法完成的‘奇迹’。你可以简单的把身体里的魂力想象为水,而把魂路想象为水渠,魂术的本事就是将魂力沿着身体内的魂路循环流动,在这个过程中,和外界的元素产生反应。而亚斯蓝帝国疆域上所存在的魂力,以及我们的身体构造,基本都是水属性的。也因此,我们对水冰雾汽这一类的事物,具有出类拔萃的控制力。但是这种对元素的控制力,对魂术师来说,都像是呼吸眨眼睛咀嚼吞食这类动作一样,几乎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就像你出生之后,没有人教过你如何眨眼,如何呼吸,但是你生来就会;没有人教过你如何跳跃,但是你生来就会。魂术也是一样的。你慢慢就懂了。” 麒零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很认真地听着。 “并且,魂术师们因为体内魂力的不断操控循环激荡,所以*也比普通人类具有更强大的潜能。比如我们的力量速度再生愈合能力,都远远超越一般的人类,所以说,你的鸡,已经烤焦了。”银尘望着麒零身后,脸上带着淡淡地微笑,温柔地说。 “什么鸡?……哇!!”麒零猛然反应过来,蹿过去一把抓起树枝,不过为时已晚,他看着手里一块焦炭一样的东西,哭了……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两侧拔地而起的高大黑色山脉,把蓝天拥挤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峡谷的入口处,弥漫着浓厚的乳白色大雾,像是一片诡异的白色海浪起伏在峡谷底部。峡谷深处也因此被大雾掩盖着,什么都看不到。偶尔传来一声诡异的吼叫声,隐约地在空气里回响。 地面散落着各种撕裂的尸体碎块,残肢断臂,无数形状奇异的头颅,有些被踩碎一半,混浊的脑浆喷溅在黑色的岩壁上,有些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的脑髓已经不知去向。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和大小的眼珠子四处散落着,仿佛无数冤魂的眼睛,不甘心地瞪着人间。 数不清的内脏和肠子,饱蘸血浆,四处悬挂着。山崖上,树枝上,岩石间的溪涧中,水面上也不时漂过一些石块,整个巨大的山谷被黏腻混浊的恶臭包裹着。 如同人间炼狱般寂静无声的场所。 错综复杂而又深不见底的,被雾气覆盖着峡谷腹地。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个静谧的深山幽谷,变成了如此恐怖的人间炼狱。 两个渺小的身影,缓慢地从血腥的迷雾里走出来。 鬼山缝魂侧过头,看了看自己背上沉睡的那张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晶莹面容,胸腔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感受。 “我们……活着出来了……”鬼山缝魂血迹斑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他如同星辰般的眼睛里,浮出一层发亮的泪光来。 背后那个少年,睁开他那双仿佛琥珀般美好得惊心动魄的双眼,柔软而又纤长的睫毛把他装点得像一个年幼的神祇。精致的五官没有任何瑕疵的肌肤,他孱弱的脸看起来就像快要消散的雾气,苍白虚弱,没有生气。 少年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鬼山缝魂停下来,前方远处浓雾里,一个鬼魅般无声无息的影子静立着不动,像是等待着他们。鬼山缝魂停住了脚步,他坚毅的脸上笼罩起一层蓬然杀机。 他轻轻地把少年放在山崖边让他靠着岩石休息。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恐惧,看起来一阵风都可以让他致命般的脆弱。 “【五度王爵】鬼山缝魂,是你吧?”浓雾里的幽灵发出阴冷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蛇的吐息。 “你是谁?”缝魂的身体上,无数金黄色的十字刻纹呼吸般隐隐闪动起来。 浓雾里,幽灵慢慢地往前移动着,从黏稠的雾气里显影出了轮廓,仿佛水里浮出的一个鬼影。漆黑的袍子,笼罩着大半张脸的兜帽,他黑色的披风在身后轻盈地浮动着,泛出光滑细腻的光泽,仿佛蛇的鳞片。从他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流动的气息。 “幽冥。”黑色的影子说。 “幽冥?……【二度王爵】……二度王爵幽冥?……”鬼山缝魂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声,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尖锐的声音。 恐惧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从缝魂胸腔里爬出来,布满全身。当他想从身体里拔出【魂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第二十五节:瞬杀 “不要浪费力气了。”没有任何感情和起伏的声音,穿过浓雾迎面而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阴冷,像在青苔上滑行的蛇,“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在我清理你之前?说是清理,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瞬杀】吧。” “这就是……二度王爵的实力么……”虽然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从深渊回廊里救出少年的时候,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魂力,才导致现在处于完全无法使用任何魂力,足以被【瞬杀】的悬殊局面……但是,缝魂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是处于魂力满值的状态,面对幽冥也一样没有任何的胜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曾经一直在流言中听过的种种传闻,终于真实地压迫在自己眼前。 缝魂感应着自己身体内被对方强制压抑下,完全无法流动的魂力,再看着对面这个鬼魅,从他幽然静立的体态上,感觉不到他体内任何的魂力流动,他的运魂方式诡异而又邪恶,同时几乎不留痕迹,无法捕捉和感应,也许亚斯蓝领域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和他对阵的时候,捕捉到他的魂力流动吧…… 缝魂瞳孔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远处睁大纯净瞳孔凝望着自己的孱弱少年,眼里涌起了痛苦的泪水。 “幽冥……你听我说……你可以杀我,但是不能杀他,他是……他是……”缝魂的话突然硬生生地断在空气里,仿佛一根被脚踩断了的枯枝。 一根精美而小巧的黑色冰凌,从缝魂的喉咙里穿刺出来。 随即,肩膀胸膛小腹,一根接一根的长满倒刺的锐利冰刃,连续地从他的身体里爆炸而出。血浆汩汩地流了一地,蒸腾出腥甜的热气来。 “不可能……你竟然能控制我身体内部的水……你的魂力竟然强到……可以突破我身体的屏障……这不可能……” 幽冥从黑袍里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挥了挥,缝魂的身体突然凌空飞起,朝后面的山崖撞去,轰然一声,山石碎裂,他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幽冥的身体像是始终浮动在空气里一样,没有任何重量,甚至没有任何厚度,仿佛一片薄薄的影子。他那黑色鬼魅般的身形一晃,就突然出现在了苍白少年的面前。 幽冥弯下腰,从他宽大的斗篷里伸出手来。那是一双修长而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手,在月光下看起来显得没有丝毫生气。他用修长而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把少年的下巴抬起来,他的手指掐着少年的下巴,少年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充满了恐惧,瞳孔剧烈地抖动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幽冥轻轻地摘下了头上的兜帽,峡谷里被雾气包裹成柔和色调的乳白色光线,笼罩在他脸庞之上,他突然轻轻一笑,嘴角稍纵即逝的一抹邪气,像是深海里一闪而逝的鳞光。苍白少年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寸的距离,甚至可以闻到他呼吸里那种强烈的凛冽气味。幽冥的眼眶很深,像是一条连月光也照不进的狭长山谷,高高的眉骨隆起在他的额头上,和他挺拔的鼻梁呼应着,让他的眼窝更深,彻底陷进漆黑的暗影里。他碧绿色的瞳仁像是带着幽光的宝石,里面游动着无法言说的闪烁。他周身的黑色长袍被魂力鼓动着,黑色烟雾般在空气里浮动,包裹着他修长而又充满力量的身体。他穿的衣服很少,胳膊,腹股沟,肩膀好几个位置,都露出皮肤——与很多注重防御的魂术师不同,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坚硬的铠甲,全部都是看起来毫无防御能力的布料和柔软皮革,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凸显了他的力量,他完全不需要考虑防御力的高低,因为,没有人可以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你最好告诉我……你是谁……”幽冥靠近坐在地上的孱弱少年,望着他苍白的脸,用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问道。他有力的手指在少年白皙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仿佛在抚摸一朵刚刚开放的娇嫩花朵。他的嘴角依然停留着那一抹邪性的微笑。 少年害怕地不断后退,然而,身后的岩石让他没有退路。幽冥手上的力量渐渐加重,苍白少年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缓慢而又怯生生地抬起手,纤细而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幽冥的手腕上,仿佛不敢碰他一样颤抖着,充满了畏惧。他想要推开幽冥的手,但是只是徒劳。 “啧啧啧……”幽冥的嘴里发出逗弄小动物一样的声音来,他嘴里那股冷冽的雄性气息,像是催情的气味,如果面对幽冥的是一个少女,此刻应该已经意乱情迷。 “我是……”少年虚弱的声音,在雾气里难以分辨,仿佛失去力气一般,空洞地张合着他的口。 突然,苍白少年纯真地笑了。 在幽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少年冰凉的五指瞬间变化成交错缠绕的锋利冰刃,以一种无可抵抗的闪电般的速度,沿着幽冥的一条手臂,像是疯狂的钢铁藤蔓般“哗啦啦”攀爬上去。冰冷的剧痛像是十几条细蛇钻进了肌肉,疯狂撕咬,连带着手臂骨一起嚼碎。 一个眨眼的瞬间,幽冥的右手连同右半边肩膀,都化成了空气里飞扬的粉末碎片。 四处飞溅的血液泡沫,在浓雾里腾起一阵腥甜的味道来。 剧烈的痛觉让幽冥的视线像是被狂风吹卷一样,摇晃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扭曲着,只剩下面前苍白少年那张白皙精致的面容。 他静静地看着幽冥,脸上的表情无辜,而又恬然,他苍白的嘴唇上,似乎隐隐地朝外渗出腥红的血,像刚刚咀嚼完一朵芬芳的玫瑰。 他看起来,像一个孱弱的妖魔。 第二十六节:魂器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早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些凉意,太阳还未来得及把雾气照散,麒零就跟着银尘开始快速地赶路。银尘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散步一样悠闲,但是实际上,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麒零铆足了力气,几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随着太阳的高度越来越高,周围的参天古木也渐渐变成了有人修建的街边绿化,沿路的村落越来越多,不时经过一些驿站市集,人声鼎沸,贩卖各种物品的人们簇拥在一起,他们的衣着也越来越光鲜亮丽,和福泽小镇上的淳朴风格不太一样。 银尘带着麒零,一路往西边进发。麒零没有多问,只是一股脑地跟在银尘身后,反正他知道去哪儿,自己只需要跟上他的速度就好。直到麒零抬起头,突然看见了自己面前出现的这座白得耀眼的海港城市,大理石堆砌修建的巨大建筑鳞次栉比,恢宏的城门看起来在风雨里起码屹立了几百年。海岸边上一座巨大的白银祭司三面神雕像迎风屹立,比福泽小镇广场上的那个三面神雕塑看起来大了十倍都不止。空气里带着咸咸的海水潮气,很多白色的海鸟在天空上鸣叫着。 麒零忍不住问:“银尘,我们不是要去帝都格兰尔特么?格兰尔特应该是在北边的内陆吧?我们跑来这个海港城市干吗?”他一边仰起头惊叹着雷恩恢宏的白色建筑群,一边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银尘。 “我带你来这里,是来拿属于你的【魂器】。”银尘没回头,继续朝前走着,“在回格兰尔特之前,先把这件事情做了。” “魂器?这个又是什么?”麒零又迷惑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永远都没法搞明白这个魂术的世界了,刚刚弄清楚一个东西,转眼又一个听不懂的新玩意儿又冒出来了。昨儿个刚刚弄懂了自己的魂兽,现在好了,又来了个魂器,明天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个魂衣魂鞋魂凉菜什么的…… “魂器是属于王爵和使徒的独有武器。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兵器,它只产生于【魂塚】里面……需要使徒自行前往获取。” “请问这魂塚又是……”麒零觉得自己脑子已经缺氧了。 “魂塚是雷恩海域下的一处深海洞穴,这个巨大的洞穴从远古以来就存在着,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魂塚就像是一个孕育魂器的巨大母体,无数强力的魂器在洞穴的岩壁上密集生长,如同植根在岩壁上的有生命的植物。魂器和普通兵器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和魂术师的身体一样,具有灵魂回路,魂术师催动魂力沿着魂器上的回路流动,能产生巨大的力量,同时魂器和爵印一样,也具有容纳魂兽的功能,所以,拥有魂器的人,等于可以额外再多拥有一只魂兽。但是只有使徒才有资格进入魂塚去摘取自己的魂器,因此,也只有使徒和王爵,是拥有两头魂兽的。而且,一旦使徒进入过魂塚,他就会被魂塚里的神秘力量所标记,被标记之后的使徒,一旦从魂塚离开,无论他是否成功地拿到了强力的魂器,他此生永远都不能再次进入魂塚了。也因此,获取魂器就变成一件格外严肃的事情。” “这么厉害啊?那魂器里能容纳的魂兽厉害吗?和我现在的【苍雪之牙】比呢?” “不同魂器的容量都是不一样的,越强力的魂器,就能收容越厉害的魂兽。但是魂器和魂兽一样,也是需要寄居在魂术师的身体内部的,如同【第一魂兽】需要寄生在【爵印】里才能恢复魂力一样,【魂器】也需要借助魂术师的*,才能恢复被消耗的魂力。” “你说……把武器……放在身体里?”麒零头皮一阵发麻。 “是啊。你要看我的魂器么?”银尘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麒零。 “不用不用!不麻烦您了!”麒零胃里一阵恶心,他稍微脑补了一下银尘从肚子里掏出一把大刀的画面,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了,你刚说是在海底啊?那我们怎么去?还得弄条大船吗?我先说好,我没钱的……不过我可以游泳,我可是游泳界的一把好手……” 银尘深呼吸一口,转身大踏步走掉了…… 麒零在身后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衣服:“呃,不好笑……” 在熙熙攘攘的雷恩城里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周围的人群渐渐少了下来。 麒零四处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变得更加宏大,但明显附近的人群稀少了很多。高高耸立的建筑物看起来很有宗教的神性,像是天神们住的地方。对于从小到大都在福泽小镇上生活的麒零来说,这些建筑看起来太不真实了。 走在他前面的银尘停下了脚步,麒零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此刻,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石墙面前。在银尘左右两边,是两栋体量巨大的尖顶殿堂,两座殿堂中间空出了一个狭长的走廊,但是,走廊的入口似乎被这面高不见顶的墙壁封死了。 麒零:“我们这是?” 银尘:“这面墙壁,是用来隔绝普通人群和魂术师的。这面墙壁上有着强力的封印,只有王爵和使徒,才可以通过这面墙。跟我来吧。” 麒零还没反应过来,银尘就直接朝墙壁走过去,眼看就要撞到墙壁上了,空气里突然一阵奇异的扭动,墙面的石材似乎突然变成了液体,银尘整个人溶进石墙,瞬间消失。 麒零瞪着他的大眼睛,有点无法接受:“这……是要我也跟着,撞墙吗?” 麒零深呼吸了一口气,反正也没有退路了,而且看起来,银尘也没有头破血流,应该安全吧。想到这里,他两眼一闭,心一横,朝面前的石墙大步走去。然而,闭着眼睛的麒零却没有任何的感觉,直到他已经走出了好远的距离,他疑惑地睁开自己的眼睛,发现已经置身在一条狭长的甬道中间,银尘站在他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没有说话。麒零刚要叫银尘,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这……发生了什么事儿啊?”麒零看着四处崩裂的缝隙,地面的坑洞,满地飞溅的碎石……整个甬道内部一片狼藉。 第二十七节:棋子 银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狭长的眼睛笼罩在高高耸起的眉弓投下的阴影里。 可以很明显地感应到四周依然残留着的还未消散的魂力残迹,看起来打斗发生的时间离现在不远。空气里飘浮的魂力余丝,精纯度极高,不可能来自一般的魂术师,以这种精纯程度的魂力来说,至少是来自使徒,甚至王爵。 可是,使徒或者王爵之间发生争斗,绝不是一件小事。 银尘隐隐有些担忧。 甬道右边一字排开的雕像背后,都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将甬道里的一切照得毫发毕现,光线里浮动着微小的石屑碎片和粉末尘埃,依稀能够分辨出血腥气味。 “你不是说我们要去海底么?来这里干吗呢?”麒零等了很久,看银尘始终静立着不说话,于是忍不住问道。 “这里就是魂塚的入口。从这里数过去,第十七个神像,就是去魂塚的【棋子】。” 麒零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的表情:“我说银尘先生……请问这【棋子】又是什么劳什子的东西……” 银尘白了麒零一眼:“棋子本质上来说,还是一种阵法,属于阵法的变体。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使用魂力在物体上凝结出封印,从而打通连接两个相隔很远的空间。棋子可以是任何东西,一颗石头一棵树一扇门一把武器一个雕塑,都可以成为棋子。棋子分布在奥汀大陆上的各个地方,从远古时代就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已经失效,有些依然在使用。而雷恩的这枚棋子,连接着魂塚,是王爵使徒拿取魂器的重要入口,因此也是最出名的棋子之一。” “噢……”麒零望着墙壁上这一排戴着兜帽,面容笼罩在黑色阴影里的雕塑,很难想象能够通过它们到达另外一个空间。 “那,是我一个人去吗?”麒零突然想起来,直摇头,“不不不不,我不敢,太吓人了……银尘你陪我去啦。” “在我还是使徒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入过魂塚了,我没办法再进去一次。”银尘望着这条冗长的狭窄区域,目光笼罩在阴影里,他依然维持着冷冷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颤抖,听起来像是遥远的地方,有冰块碎裂的声响。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麒零盯着面前一排阴森森的神像,口中“啧啧啧”个不停,不时伸出手,想要去抚摸神像,但是又不敢真的碰上去,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弹簧手一样,自己玩儿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迹象,银尘不得不上前一把抓过他的衣领,把他从神像面前拖走。 麒零死命地挣扎着吱哇乱叫,但还是没办法脱身,于是只能转为语言的攻击:“放我下来!你这样提着我简直像欺负小毛孩儿一样,被街上的花季少女看见的话,我太没面子了!我毕竟也是福泽镇出了名的美少年!”“老头子,我告诉你,我也就才十七岁,我还会长个子的,你别仗着现在比我高小半个头就可以把我提来提去了,等我以后……哎哟哇我的腰啊……”“……啊呜呸呸呸……” ——麒零被拖出狭窄的甬道,一路吐着冰碴子,随着银尘来到了一个精致的驿站门前。 驿站门口挂着两面白色的旗帜,旗帜上用金银两色丝线刺绣着山茶花的图案。两盏雕刻精致的铜灯悬挂在门廊的两边,虽然是白天,但铜灯依然点亮着,看起来温馨而又奢侈。而且走上大门前的台阶,麒零就闻到了一阵淡雅的山茶花香味,看来筒灯的灯油里应该是添加了山茶花提取的香料。“城里的人真是讲究啊。”麒零心里啧啧感叹,“回头我也可以和老板娘说一下,把驿站门口也挂上这样两盏油灯,再在灯油里加上福泽镇最出名的香料,肯定……”想到这里,麒零意识到,驿站已经没有了,他的心情不由得又低沉了一些。 银尘已经走进驿站的大堂,麒零跟上去,看见里面坐着一些看上去地位不低的锦衣华服的人在喝茶聊天,他不由得缩到银尘身后,有点紧张起来。 “你刚刚不是说要让我去【魂塚】么,怎么现在跑来住店了?”麒零跟进去,对着正在询问店家还有没有房间的银尘,问道。但银尘没理他,只是皱着眉,显然,好像不太顺利。 “只剩下一间房了。”店家指了指插满木签只剩下一个空位的青铜告示牌说。 “不行!得两间!”麒零看了看银尘雪山般挺拔而冷酷的侧面,唰地一下涨红了脸。他支吾着,对店家要求:“麻烦,两间。” 银尘斜眼看了看麒零,懒得理他,伸手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房间铜牌,然后转身走上楼梯去了。他没有回头,冲身后的麒零冷冷地说:“跟我上楼。不然我就把你提上来。” 麒零哭丧着脸,一路小跑利索地跟上去了:“那请问这间房间是一张床还是两张床啊?” 房间在驿站的四楼,推开窗户,雷恩壮阔的城市景观迎面扑来。驿站的位置离港口不远,远处的海岸线翻涌着白色的海浪,很多的海鸟围绕着渔船的桅杆盘旋,风把海港的喧闹声和海洋的气味,一起吹进麒零的鼻子。 “哇!大城市!”麒零趴在窗户面前,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看起来几乎要掉出去了。他转过头,手舞足蹈地,正准备说话,就看见银尘手上拿着两粒金黄色的果实朝他走过来。果实小小的,看上去像是金黄色的透明樱桃。 “哎哟,这么客气干什么,还准备水果。”麒零伸出手拿过一颗,往嘴里一丢,吃了下去。 银尘目瞪口呆,愣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虽然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麒零的鬼马乱弹,但显然这次又刷新了高度。 “这……不是用来吃的……”银尘揉了揉太阳穴。 麒零猛地扶住胸口:“哦天,我会不会英年早逝?” 银尘:“……” “这到底是什么啦?”麒零哭丧着脸,感觉很想把刚吃下去的果实呕出来。 “这是一种叫作‘希斯雅’的树木的果实。这种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果实,传说中是白银祭司的眼睛。” “哇……是不是吃了就能魂力突飞猛进,瞬间达到像你们那么厉害的境界?我小时候听故事,总是有这种神奇的果实,或者说药之类的!然后故事里总有像我这样玉树临风的少年,掉下悬崖,然后就吃到了这种果实。”麒零双眼放光,一脸认真而严肃地直瞪着银尘手里的金色果实,脸上写着三个字“快给我”! 银尘翻了个白眼。 麒零猛然意识到:“哦对,你刚说了不是吃的。” 银尘点点头,脸色稍微欣慰了一些。 “那应该是用来敷脸。”麒零低头思考着。 银尘一张脸冷若冰霜,反手往麒零头上一拍:“你帮帮忙好吗!” 说完,他走过去,伸出手捏着麒零的下巴,把他的脸拉近自己。 银尘:“……你闭眼睛干吗?有病啊。”银尘翻了个白眼,看着面前面红耳赤紧闭着眼睛的麒零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叹了口气。 “条件反射呀!再说了,我哪知道你又想干吗?”麒零睁开他透亮的眼睛,睫毛激动地上下扇动着,像两片柔软的黑色羽毛。银尘看着离自己鼻子只有几厘米的麒零的脸,愣了愣,心里想,不知道他长大之后,有多少少女会被这张英俊的脸给迷死。银尘的脸色缓和下来,对麒零说:“睁大你的眼睛,不要动。” 说完,银尘捏着一颗“希斯雅”的果实,移到麒零的眼睛上方,向他的瞳孔里,分别挤入了几滴金黄色的汁液。 第二十八节:金色气浪 一阵冰凉而又舒服的感觉像是泉水般润进眼眶。麒零揉揉眼,抬起头,面前白衣如雪的银尘,已经笼罩在了一层仿佛雾气般的金色尘埃里面,细碎的闪亮粉尘,围绕着银尘修长的身躯浮动,像是有生命会呼吸的光晕。 “这……这是……”麒零抬起手,对着包裹在银尘身体上的那些缓慢浮动的金色尘埃挥了挥手,金色的尘埃缓慢地荡漾开去,看起来梦幻极了…… “这是【黄金魂雾】。”银尘瞳孔一紧,忽然一阵无声的爆炸,他的身体里扩散出一阵更明显的潮水般汹涌的金色雾气,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是我们魂力的实体。” 麒零傻站在原地,看着整个屋子里循环流转翻涌不息的金色气浪。 银尘走向窗户,看着外面,对麒零说:“你看窗外。” 麒零揉着眼睛,走到窗户边上朝外面看去,他大睁着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一直生活着的世界。 熙熙攘攘的城市建筑中间,一缕一缕稀薄的金色雾气缓慢地飘动着,仿佛透明的丝绸一样,温柔地缠绕着这个城市。街上行走的人群里,偶尔有几个人的身体上,会看到明显扩散出来的黄金魂雾。城市中央的一栋白色尖顶的宫殿里,黄金魂雾的浓度明显更大,像是湿漉漉的水汽一样,包裹着整个庞大的宫殿。 远处的大海,随着波浪的卷动,不时从海底掀起几股黄金雾气,仿佛海底的巨鲸喷出水柱,看起来格外梦幻。 一波一波金色浪潮温柔地覆盖着大地。 麒零瞠目结舌地回过头,银尘已经在床边上坐下,他抬起那双浅银色的瞳孔,对麒零说:“坐下来,我和你说。” 麒零乖乖地走过去,往床面前的地板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在面前,他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渴望的神色。每一次,只要说到关于魂术世界的事情,他都像是初生婴儿般,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你所看见的这些黄金魂雾,就是我们的魂力。魂力弥漫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区别只在于浓度的高低。当我们使用魂术的时候,我们身体上那些发亮的金色刻纹,其实都是这些黄金魂雾在我们身体里流动时产生的效果,当黄金魂雾浓度极高的时候,是能够被肉眼看见的。而平时,黄金魂雾近乎透明,普通的肉眼无法观察,只有用‘希斯雅’果实的汁液洗过的瞳孔才能看见。虽然魂力无法被观察,但是却可以被感知。经验丰富或者实力超群的魂术师,对魂力的感知能力极其细腻。” “这么多的黄金魂雾都是从哪儿来的啊?自然产生的么?”麒零问。 “没有人知道黄金魂雾的真正来源,可能只有白银祭司知道吧。我们只能知道哪里的黄金魂雾比较浓密黏稠,哪里比较稀薄。黄金魂雾是整个魂术世界的根基,没有这些黄金魂雾,也就没有所谓的魂兽魂器,也没有所谓的王爵使徒,我们也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对了,银尘,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有魂兽呢?它们也是自然而然就产生的么?那么厉害的魂力是与生俱来的吗?任何动物都可以成为魂兽吗?世界上第一只魂兽从哪儿来的啊?是多久以前啊?”麒零脑子里的疑问一股脑地往外冒出来,银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由得也觉得有几分可爱。 “我刚才已经说了,没有黄金魂雾,也就没有魂兽。任何动物或人类,如果长期处于高浓度的黄金魂雾之中,那么,他们的身体就会产生异变。黄金魂雾通过呼吸侵入浸泡渗透肌肤附着等各种方式进入人或动物的身体,异变也就随着这个过程而日渐发生。黄金魂雾在体内不断流动,就会慢慢地形成各种魂力回路,也就是我们身上那些金色的刻纹。就像是河流在大地上年复一年地冲刷,就会刻下越来越深的河渠。灵魂回路越复杂越密集,能调动产生的魂力就越大,运行的路径就越多。大多数的魂术师和魂兽,都是这样产生的。” “大多数?那还有什么是少数呢?”麒零问。 “相对于这种自然而随机的方式之外,魂力回路的产生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就是王爵对使徒的赐印,这是瞬间让使徒的身体内形成与王爵同类型的魂力回路的方式。具有极强的目的性指向性和可控性。也因此,王爵一直都是魂术师里最强实力的存在,他们的力量一代一代地往下传承,不会遗失,也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耗损或者削弱。” 麒零的眼睛亮闪闪的,看得出,他听得非常入迷。 “在亚斯蓝领域上,有一个叫作【深渊回廊】的地方,那里聚集着无数高等级魂兽,它也是水源帝国目前所知的,黄金魂雾浓度最高的几个地方之一。因为各种凶残魂兽的关系,很少有人能够到达深渊回廊的最深处,传说中那里有一个完全由黄金魂雾凝聚成的金色湖泊,那里黄金魂雾的浓度高到了让无数翻涌的魂力以液态的方式凝聚成湖。很难说是如此高浓度的魂力吸引了各种高等级魂兽前往,还是因为有这么高浓度的魂力存在,所以让附近大范围领域内的动物持续异变,经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岁月之后,渐渐地这个阴森的巨大山谷就变成了如今的魂兽巢穴,成千上万的无法想象的高等级魂兽藏身其中。很多王爵使徒,都会去深渊回廊,寻找属于自己的最适合的魂兽进行猎捕。” “所以听上去,深渊回廊和魂塚,对王爵使徒的意义差不多吧?都是‘仓库’类的存在,一处聚集满了魂兽,一处充满了魂器。是这样吗?”麒零歪着头问道。 “嗯,你说得没错。另外一处拥有高浓度黄金魂雾的地方,就是你即将去拿魂器的所在,处于雷恩海域之下海底深处的魂塚,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能持续孕育产生无数的强力魂器。” 第二十九节:陪伴 “啊……原来魂器和魂兽是这么来的。”麒零挠挠头,笑着,“所以苍雪之牙本来只是一头无忧无虑吃喝玩乐的小狮子,有一天一个脚滑,不小心掉到黄金池子里洗了个澡,等它爬到岸上的时候,它就长出了翅膀然后就跩得不要不要的了,是这个意思吧?银尘,我们改天也去那个黄金湖泊洗个澡,等到起来之后,哇,我们肯定就变成【一度王爵】和【一度使徒】啦,那个时候多拉风呀!想想就觉得很带感,不是吗?” 银尘看着面前兴奋的麒零,果断地泼下一桶冷水:“没有那么简单。灵魂回路的形成是一个非常复杂同时又极其缓慢的过程,并且黄金魂雾和生命之间的作用也非常微妙,它更像一把双刃剑。有些生命力弱的动物如果抵抗不了高浓度的黄金魂雾,别说变成厉害的魂兽了,可能连生命都保不住,会产生很多不受控制的剧烈变异,大多数这些变异都有害,类似肿瘤细胞,会将宿主的生命疯狂吞噬。大多数的动物,都无法在浓烈的黄金魂雾里长时间存活;然而,要是黄金魂雾的浓度太低,又会导致无法产生足够明显的异变,也就无法形成高等级的魂兽。所以,这个大陆上存在着的那些远古顶级魂兽,都是非常特别的命运宠儿,它们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和黄金魂雾保持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关系,并且经过了极其漫长的相互渗透依存,才得以诞生。所以说,你这个澡,还是暂时别洗了。” 麒零一脸傻眼的表情。 “不过,当我们受伤或者魂力消耗过大的时候,处于高浓度的黄金魂雾环境中,是会让我们的魂力得到迅速恢复的,身体的伤害也都能加速治愈,肌肉骨骼组织的再生能力都会随着黄金魂雾的浓度加大而增强。所以一般魂术师身上都放着一两枚这样的‘希斯雅’果实,在受伤的时候迅速找到附近黄金魂雾浓度高的地方休养。” 麒零把玩着刚刚银尘给自己的那颗黄金果实,揉揉眼睛,发现面前的黄金魂雾已经看不见了。“这个果实的汁液效果,只能持续一会儿。”银尘对他说。 “哦,这样。”麒零把果实放进自己衣服的口袋里。 这时,窗外传来阵阵欢呼声和歌唱的声音,麒零探出头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对银尘说:“窗外好多人呢!怎么这么热闹啊?” “今天是‘越城节’,是祭祀海洋之神塞恩斯的节日。因为雷恩是一个港口城市,人们的生活大都和渔业有关。所以,掌管海洋的塞恩斯在他们心目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神。” “真的啊?!那我可以去看看吗?”麒零眼里放着光芒,银尘微微有些皱眉,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麒零看着银尘的表情,有些失落:“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福泽小镇,我们镇上也就新年的时候大家会穿上自己最新的衣服,几户人家围在一起唱唱歌,喝喝蜂蜜樱桃酒什么的……我从来都没看过这么大的庆典呢……” 看着面前头发漆黑如墨的少年,他清澈的瞳孔里闪烁着未经世事的光芒,他还很纯真,还没有被这个看起来光芒神圣但实际上充满了血腥罪恶的世界侵染。鲜血尸骸,纷争杀戮都离他很远。 银尘轻轻地笑了笑,冰雪般的面容像是在一阵和煦的风里微微融化开来:“你去玩吧。回来后我再和你说进入魂塚后要注意的事情。哦对了……” “嗯?”麒零望着银尘。 银尘没说话,转身走向床边,他捧起一叠崭新的衣服,上面还有铠甲护手护膝皮带和胸针领扣。 银尘把这套衣服递给麒零。 “给……给我的?!”麒零有点难以置信,他抚摸着手上崭新高级的面料,上面镶嵌的灰白色狐狸皮毛和白银绲边的袖口,以及脖子上点缀的灰色水晶……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脏兮兮的福泽驿站的店小二衣服。 银尘微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麒零抱着衣服,脸上难以掩饰开心的表情。他雀跃着冲到门口,刚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身走到银尘面前,他看着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银尘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无聊啊?要么,你和我一起去吧?” “不会啊。你去吧。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银尘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头发浓密的头顶。 “哎,走吧!”麒零站起身,抓起银尘的手往外面拽。 “呵呵,我和你说,我真不去。”银尘微笑着,面容像是灿烂的桃花,但同时,他的衣服里嗖嗖作响,一只小蝎子从他的手臂上一路敏捷而矫健地跳过来,跳上麒零抓着银尘的手背,然后扬起尾巴迅速地一扎。 “哇啊啊啊啊啊!你要不要脸啊,把魂兽放出来扎自己的使徒!”麒零缩回手,冲着此刻正在银尘肩膀上跳跃的雪刺怒目而视,而雪刺毫不畏惧,挥舞着小小的钳子,“吱——”地大吼一声,然后嚣张地摇晃着双钳,冲着麒零扎了个马步,做出一个“你放马过来”的嚣张姿势…… 麒零气得脸红,指着雪刺:“你你你……你这个小玩意儿你不要太嚣张我告诉你!” 麒零转身离开,刚拉开房间的门,又回过头来对房间里的银尘说:“如果你有事就在窗户上叫我,我听觉特别好,我马上就回来。” “要是真有什么我都对付不了的事,你回来也没用。”银尘一边拿着一小块咬下来的苹果碎片喂雪刺,一边忍不住好笑。 “那可不一定!好歹我身体里还有一头狮子呢!”麒零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白银尘一眼,“那我就先走了哦!” 银尘点点头:“你身上和我有一样的爵印,所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比如我生命消失,或者突然离开你太远,你的爵印都会有感应的。” “那太好了。”麒零稍微安心一些。 银尘温柔地微笑着:“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麒零的脚步声从楼梯下去,渐渐消失了。 银尘转身把窗户关上,外面欢庆的声音变得隐约起来。 月光透过窗户的格子洒进房间,把他冷峻的面容勾勒出一圈柔软而毛茸茸的光芒。 习惯这样的寂寞已经多少年了?好像已经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的自己,跋涉在茂盛的远古森林,出没在雾气缭绕的死寂沼泽,穿过雪原越过沙漠,路过无数尘封在岁月荒漠里的各种壮阔遗迹。习惯了身边只有魂兽陪伴的自己,在这段潦草的岁月里几乎没有和人交谈。 心怀一种微弱的期待,像在大风里捧着一朵孱弱的烛火。 人世间的欢乐和喧闹,都离自己很远。没有节日的喜庆,也没有平凡的尘烟,远离了对权力的争夺和对魂力的饥渴。 他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只为了手心里那一朵依然孱弱不熄的烛火 第三十节:黑暗洞穴 银尘回过头,看见自己挂在床头支架上的银白色长袍,想起刚刚麒零看着自己送给他的衣服时满脸高兴的神色。曾经麒零对银尘说:“你们王爵的衣服真好看,我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真漂亮,这衣服是丝绸的吗?这些刺绣要绣好久吧。”他记得当时麒零满脸认真而羡慕的表情,和那双覆盖着浓密睫毛的眼睛,像柔软的黑色羽毛覆盖下的两颗宝石。“我以后也能有这么好看的衣服么?使徒能穿得像你们王爵这样帅气么?”当时的自己看着麒零说:“当然可以啊。路过城镇时有卖衣服的地方我买给你。不过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上蹿下跳,又爬树又挖洞的,什么好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毁了。”麒零挥挥手:“那怎么会!我可舍不得!那么好的衣服!” 明天麒零去魂塚之前,就让他换上刚刚那身新衣服吧。毕竟他已经是这个国家尊贵的使徒了。也许那小崽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了吧。 银尘轻轻地躺在床上,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段和麒零相处的日子里,他露出的笑容比过去几年还要多。心里对这个白纸一般的少年,也已经越来越在乎起来。也许这就是王爵和使徒之间的羁绊吧。比血缘还要浓厚的情感,比伴侣还要纯粹的灵魂依靠,无数温热的细节,缓慢流动在胸膛里。 脑海里很多熟悉的场景,也慢慢从被自己刻意封闭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像是笼罩在灵魂之上的漫长雨季,庞大的雨水之下,是那些让人不敢触碰的回忆的雷区。那些人的面容,此刻温柔地浮现在自己脸庞的上方,他们悲伤而动人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银尘的眼底浮出一层透明的泪光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手上的宝石珠链一直发出持续明灭的光亮,而且越来越急促,仿佛一个垂死的灵魂正在挣扎着呼吸。宝石上发出仿佛电流般的麻痹刺痛感,一阵一阵地穿刺着皮肤。这些闪烁的信号,告诉自己,幽冥正在一次又一次持续而急迫地呼唤自己,这证明他此刻遇见了致命的危险。记忆里这样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神音在一片阴气森森的浓雾里快速疾跑,手腕上那串水晶珠链此刻发出的幽蓝色光芒,只能照穿短距离的空间,更远处的一切都被包裹在湿冷的黑暗里。身边都是飓风掠过树木时卷动起来的林涛声,像是恐怖的号叫。月光被头顶茂盛的树冠遮断,只有阴森森的黑暗充斥周围。 黑暗的浓雾里不时会闪电般袭来一头魂兽,神音总能在刹那间就用她那条长满尖锐倒刺的银白色金属鞭子,“唰”的一声就把咆哮而来的怪物撕扯成一堆鲜血四溅的肉块。本来上位使徒对阵一般的魂兽,就是毋庸置疑的压倒性实力,就算不能瞬杀,也能在几个起落之间终结对方的性命,更何况是被冠以杀戮使徒之称的神音。 但随着一路杀戮过来,神音也渐渐皱紧了眉头,越往深渊回廊核心地带走,越能感觉到魂兽的凶残和暴戾。刚刚进入深渊回廊时,自己仅仅凭借瞬间锁紧瞳孔释放的魂力,基本不用出手,就能让低级魂兽粉身碎骨;而现在,已经不得不从身体里拔出自己的魂器,才能保持前进的速度不被牵制。而最后杀戮的那头浑身长满尖锐鳞片的绿光菱角蜥,甚至在自己的胳膊上划开了几道伤口,此刻,那几道伤口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像是有活物钻进了血肉里,持续撕咬着神经末梢——看来那些鳞片上一定沾满了毒液,不及时清理,可能会引发伤口感染。神音意识到,危险的程度随着自己对深渊回廊的突进,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哦不,准确地说来,之前每前进大概一千步,魂兽的魂力就提高一个档次,而现在,每前进一百步,魂兽的魂力就明显地跃升了一级……而自己感应到的幽冥的魂力气息,似乎还在更加遥远的深处…… 神音心里慢慢滋长起来的恐惧,如同周围黑暗中黏稠而阴冷的雾气一般,紧紧地包裹着心脏。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深入过深渊回廊的核心地带,在最开始成为使徒的那段魂力试炼期,自己也仅仅只是在外围猎杀魂兽,快速成长。 手腕上传来的刺痛越来越剧烈,但是感应到的幽冥气息,却越来越微弱,神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息。 神音在一面巨大的黑色山崖前停下脚步。 正前方山崖的夹缝中间,有一个洞穴,像是巨兽张大的血盆大口,似乎在等待着择人而噬。洞穴之外的空地上,无数魂兽碎裂的尸块内脏和头颅交错堆叠,地面凝结着一层黏糊糊的血浆,气味令人作呕。 洞穴门口,一根巨大的白骨,横在洞口,上面仅剩的几块挂在骨头上的血肉正在“吱吱”地腐烂着,变成血褐色的黏稠泡沫…… 神音胃部一阵收缩。 她如同初雪般洁白的纱裙,此刻早已被脓血和碎肉粉末染成了一身散发着地狱气息的杀戮战袍。 周围一片死寂,像是不久前死神刚刚从上空呼啸而过。 她朝着那个黑暗的洞穴一步一步走过去,手腕上的宝石开始发出急促的“嗡嗡”蜂鸣。 神音一只脚刚刚踏到洞穴的门口,就瞬间感觉到周围空气里异常流动的魂力轨迹,但是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地面突然爆裂而出的无数黑色尖锐棱刺,瞬间插进了她的肩膀,“幽冥,是我!”她张口朝洞穴里喊,混浊的鲜血从嘴角淌下来,她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 “唰”的一声,所有的冰刺回缩到地面。 神音把魂力沿着肩膀附近的灵魂回路运行了一圈,将刚刚撕裂的血肉愈合到一起,然后她听见洞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进来”。 第三十一节:杀戮恶魔 神音手腕上发出的幽蓝光线照亮了洞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洞穴的尽头,幽冥狭长的双眼从他垂在额前的浓密头发中显露出来,碧绿的瞳孔让他显得像是一个凶残的野兽。他的右臂整个消失不见,甚至连大半个肩膀,连同锁骨部位都粉碎了,几根肋骨从支离破碎的血肉里刺穿出来,暴露在空气里,大块大块半凝固的黑色血团,包裹在胸腔的边缘,隔着一层肌肉隔膜,甚至隐约能看见心脏跳动的形状,如果再深一些的话,胸腔腹腔里所有的内脏就会“哗啦啦”地涌出来掉在地上了…… 整个洞穴里都是伤口腐烂发出的腥臭味道。 神音颤抖着声音,满脸惊恐:“谁能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不可能啊……” “带我去深渊回廊的山谷尽头,那个黄金湖泊。”幽冥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听起来像是一头垂死的恶魔,“我要再生我的手臂,不过这周围的黄金魂雾已经被我吸收消耗得差不多了,无法支撑我再生需要的数量。” “好……”神音压抑着心里的恐惧,“不过,我不能肯定我能走多远,我刚刚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魂兽,已经快要超越我的魂力等级了……再往前的话……” “就凭你当然不行。”幽冥冷漠地打断神音,“要不是我把你沿路走来的魂兽斩杀了三分之二,呵呵,你连这个洞穴都走不到,更别说刚刚一直徘徊在这个洞穴门口的那几只了……呵呵……你看见那根巨大的白骨了么?那只是其中一只魂兽的小腿骨。” 神音望着面容邪傲的幽冥,心里是说不出的恐惧和惊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以自己杀戮使徒的身份,就算不及幽冥厉害,但也不会和他相差太多。但现在看来,伤势如此严重的幽冥,依然能够把如此多的高等级魂兽消灭干净……洞穴外的那些破碎尸块。俨然是证明幽冥实力的勋章似的,发着森然的白光。 “那我……”神音看着幽冥。不知道他到底做何打算。既然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再朝黄金湖泊前进了,那么…… 幽冥抬起头,把身子坐直一些。他看着神音,脸上邪邪地笑了笑,然后突然用他修长的手指,划开了自己喉结处的皮肤,鲜血沿着他雪白修长的手指往下淌,而他保持着邪气而俊美的诡异笑容。不断地用手指在喉咙里探找着什么,手指插进喉咙深处,发出血肉摩擦的汩汩之声,听起来说不出地诡异。 “拿着。”幽冥喉咙处那个血洞呼呼地漏着风,让他的声音更加嘶哑晦涩。他从喉咙里挖出一颗贝壳般大小的幽绿色宝石,扔到神音手上,然后他眯起眼睛,几缕金黄色的魂力沿着身体的回路汇聚在血肉翻开的喉咙伤口处,那些翻开的筋腱和皮肤像收缩的花瓣般愈合在一起。 “你的……魂器?”神音捧着手上那颗发出朦胧绿光的宝石,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呵呵。”幽冥虚脱般地靠向身后的岩壁,“这就是即使放在亚斯蓝全领域内,古往今来所有出现过的魂器里。依然能够排名非常上位的【死灵镜面】,我想你肯定听过吧……你往它内部注入魂力试试看。” 神音压抑下自己心里的激动,金黄色的纹路在她的纱袍里若隐若现,她的手臂上“毕剥”几声电光火石,随着几缕金色魂力注入到那颗幽绿色的宝石后,一声巨大而尖锐的仿佛鸟类濒死时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一面巨大而通体剔透的暗绿色透明盾牌幽灵般悬浮在神音面前的空气里,盾牌看起来极其沉重,但是又如同云朵一样悬浮。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 盾牌由一块完整的黑绿色透明宝石铸造而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盾牌内部。是密密麻麻复杂而又精美的刻纹,阳刻阴刻交错编制,纹路交叉的地方,点缀镶嵌着各种颜色的璀璨宝石。 “死灵镜面在魂器里虽然被划分到防具的类别,但是,它和其他那些比如【战神怒意】【龙渊回响】等拥有超高防御力的防具不同,它其实更像是一件具有攻击性的防御武器。它能够根据使用者的魂力高低,而投影出一个和敌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无论对方是魂术师魂兽,甚至是王爵,只要对方的魂力在你之下,你就能投影出一模一样的【死灵】,这些死灵幻象会代替你去战斗,而死灵镜面最强大的地方在于,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你的魂力不中断,那么它能制造的投影就是无限的,也就是一个死灵被对方杀死之后,还可以继续投影下一个死灵,也因此,敌人将陷入和无数个自己无休止战斗的深渊困境,直到和最后一个死灵同归于尽。” 神音看着面前的幽冥,她终于意识到,他是一个真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杀戮恶魔。 这是自己成为他的使徒之后,第一次知道他的魂器,没想到竟然强大到这样的地步。不愧是仅次于一度王爵的终极杀戮者。此刻躺在一摊污血里的幽冥,看上去依然浑身笼罩着那层仿佛源自地狱的不可靠近的强大气场,就像一把泣血的利刃,森然而又无情。 “拿着死灵镜面开路吧,见神杀神,见鬼杀鬼。”幽冥挣扎着站起来,他摇摇晃晃的半边身体上,依然不断掉落下细小的血肉碎块,“不过,如果不是我的身体状态如此糟糕,不足以驾驭我的魂兽的话,又怎么可能需要靠卑微的使徒来救我。” 幽冥慢慢地走过来,他英俊而邪恶的脸靠近神音,用剩下的那只手捏起神音的下巴,把她那张此刻布满恐惧表情的精致面容,拉向自己。他充满盈盈笑意的眸子,仿佛两汪幽绿的毒药,闪烁着致死的光泽,他用刀锋般薄薄的嘴唇,咬住神音的嘴唇温柔地摩挲着,仿佛在亲吻娇嫩的花瓣,他嘴里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包裹着神音的鼻息,他那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呢喃着:“就算需要你使用【黑暗状态】,你也得保护我顺利走到黄金湖泊,你也知道,你是离不开我的吧……”(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节:海神的庆典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提花灯的小孩儿,喷火的杂耍一人,戴着面具的吟游歌者……整个城市的大小街道上都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热闹喧哗。 麒零沿路目不暇接,一脸的兴致盎然。此刻暮色已经完全消散,黑蓝色的天幕上,璀璨的繁星闪烁着,白天温暖的海风已经变得充满了凉意。街上各种酒肆都挤满了人,街边也临时增加了很多座位,温润的橡木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蜂蜜酒,和新鲜水果。整个雷恩城的居民几乎此刻都欢聚在一起,享受着节日庆典的美好时光。 无论大人小孩都穿着精致的服饰,街道上的各种店铺和餐馆都把招牌放到了街边招揽着生意,有肌肤黑亮的小伙儿站在餐馆门口冲来往的行人高声吆喝美味的菜名,还有一些身穿舞娘华服的漂亮女人,在一些奢华的驿站门口,跳舞迎客,看起来大家都准备通宵达旦的样子。 无论是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的响亮庆典乐章,还是处处悬挂着的光亮铜灯银烛,当然还有四处搭建起来的庆典戏台和教堂广场上演奏着短笛和胡琴的异邦歌者,还有提着各种动物造型的发亮的纸扎手灯四处奔跑的小孩儿们,每一张面孔上的幸福,都彰显着雷恩这个海港城市的富饶发达和人们的安居乐业。 麒零随着拥挤的人流,一路朝城市的中央广场走去。听周围的人群说,在中央广场的三面神雕塑下面,会有最盛大的歌舞表演。 天空里不时爆炸的焰火倒映在平静的碧蓝色海面上,看上去像是流光溢彩的银河从天空倾泻到镜面般的海洋里肆意流动,海港上停泊着无数巨大的货船,每艘货船都已经收起了宽大的风帆,沉甸甸的船锚沉在海底,无数的船员和水手,在高高的船舷上放声高唱着渔歌,喝着枫糖酿造出的泡沫甜酒,沿海岸一圈,树立着一排高高的旗杆,上面飞扬着五彩斑斓的旗帜,旗帜上是雷恩市的各个显赫家族的族徽。 这些都是麒零在福泽镇从来没有看过的景象。他看着周围很多服饰高贵的贵族,很多人一看就是魂术高手,很多人甚至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魂兽释放出来,跟在他们身边。街上行走着银色的猎豹九条尾巴的雪狼……甚至天空里也不时飞过一些看上去极其稀奇的鸟类。而雷恩的居民们可能早就习惯了城市里那些血统纯正的贵族魂术师,所以,他们的目光里都是羡慕和景仰,而没有福泽镇上居民们看见魂兽时的恐惧。 麒零的目光里也是羡慕。不过曾经的他羡慕的是那些年轻男孩子身上挺拔精美的魂术长袍或者白银战铠,因为自己从小到大穿的都是驿站里店小二的粗布衣服。但此时此刻的麒零,已经变得精神抖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皮铠,皮革崭新光亮,用特殊的油浸润出了奢华的光泽,领口一圈灰银色的狐狸皮毛,让他看起来和那些贵族没有任何区别,再搭配上他英俊的五官和仿佛璀璨星辰的双眸,他看起来比那些贵族更加尊贵。麒零心里想,我可是银尘的使徒呢,这些人都没我厉害,而且银尘说了,回帝都之后,等我穿上真正的使徒衣服,我还要比现在帅气十倍!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体里的苍雪之牙,于是他突然兴奋了起来。他偷偷瞄了瞄四周,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在对他窃窃私语,于是他忍不住嘚瑟起来,他低头悄悄运行着魂力,然后“嘭——”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人都被惊呆了,尘烟四处飞舞,街道的地面上裂开了几条缝隙。当尘埃在海风里散去之后,所有人都被面前这头巨大的双肩长出白色羽翼的银白狮子弄得目瞪口呆。麒零很满意自己引起的“骚乱”,或者说,他还不够满意。于是,他凑到苍雪之牙的耳朵边上,悄悄地对它耳语:“大一点,再大一点儿,现在还不够拉风。”苍雪之牙斜着眼睛看麒零,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但是还是很听话地一声怒吼,整个身躯瞬间膨胀了一倍,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翼,砰然展开,足有五米展幅,周围的气流被这双巨大的羽翼卷动着,形成一股股细小的旋风,苍雪之牙两只前爪趴在地上,驯服地低下头,麒零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翻身爬了上去。 所有人都看着高高地骑在狮子背上的那个英俊少年,狮子雷霆般的怒吼声伴随着卷动的海风气流,吹拂着麒零漆黑的浓密头发,发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银白色光芒里的年轻神祇。 远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银尘,轻轻地斜了斜嘴角微笑:“这小崽子,又忍不住炫耀了。” 周围的人不断发出惊叹声,有几个小孩子对着骑在高大狮子上的麒零不断地拍手叫好,麒零心里乐得不行,脸上得意的表情像是在发光。 他骑着和他同样耀武扬威的苍雪之牙缓慢地在街上走动,他路过的周围的人群,都对这头光芒万丈的魂兽赞不绝口。而这个时候,麒零看见前面一个穿着白银铠甲剑士模样的人朝他走过来,这个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楂,看起来刚毅无比。 “小兄弟,你有一头了不起的魂兽啊,你是来自帝都的吧?”他朝麒零走过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节:雷恩第一世家 不过,这人刚朝麒零靠近几步,就突然感应到地面魂力的流动,在他脚尖前一寸的地方,突然从坚硬的岩石地面爆发出一根剔透的尖锐冰凌,他吓得赶紧后退一步,接着,“轰轰轰”接连几声巨响,又是五六根一人高的巨大冰凌从地面刺出来,硬生生地把他逼退了十几步。等到他在离麒零很远的地方站定了,冰凌才在他喉咙前面几寸的地方停住。 那人尴尬地笑笑,望着前方苍雪之牙冷酷而锋利的眼神。麒零不好意思地拍拍狮子毛茸茸的耳朵:“乖啦,别动手,还不知道他是想干吗。”然后拱手对那人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我没有恶意,我是雷恩第一世家天束家族的护卫,这些日子,我们整个天束家族,正在为我们的小姐,也是当今帝都的小郡主天束幽花物色婚配的对象,刚才看见您气宇轩昂,所以想邀请您到府上坐坐,让我们来款待您这位年轻有为的贵客。” “啊?婚……婚配?!不行不行……我年纪才多大啊,刚刚十七岁呢!”麒零脸上微微发红,赶紧摆手。 “呵呵,我们小郡主今年十六岁,和您正好般配。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您啊,好多年轻有为的贵族都来提亲,这位小哥,就当是去做客吧。” “那也不行,我明天还得去魂……”麒零说到这里停下来,想到肯定不能说明天要去魂塚,否则就等于暴露自己使徒的身份了,所以他接着说,“我明天还要带我母亲去看病呢,我得先走了。”说完,麒零俯身摸摸苍雪之牙毛茸茸的脖子。转身准备离开。 而这个时候,麒零整个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僵硬,一阵汹涌的魂力朝他席卷而来。苍雪之牙扇动双翅振天而起,巨大的气流冲击得周围飞沙走石。苍雪之牙腾空之后飞快地掉转过身。麒零刚刚聚焦视线,就看见十几团急闪而至的发亮光影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麒零吓得两眼一闭。而就在这时,苍雪之牙突然一声巨雷般的怒吼,凌空胀大三倍,巨大的身躯仿佛传说中的神兽,在苍雪之牙扩散出的惊涛骇浪的魂力之中,那些雪亮光芒的移动物体。纷纷被震得四散飞去,撞在两边街道的建筑外墙上,掉落到地面。麒零低头看去,发现是无数雪白羽毛的巨鹰,每一个巨鹰的头上都被套着一个金属头盔,头盔线条流畅而锐利,朝吻部收窄,和巨鹰的喙部连成一体。 而麒零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仿佛白云般流畅的身影就从远处闪电般地袭来,无数锋利的冰刃流星般朝他****。麒零下意识地身躯一震。尾椎上的爵印突然发烫起来,他双眼瞳孔一紧,那些迎面而来的物体被他周身激荡出的魂力轰然震碎成粉末。白色身影随着一阵叮当作响的悦耳之音,突然闪现逼近到自己的面前。苍雪之牙抬起巨大的爪子,锋利的指甲仿佛突然暴长的利刃,划向那团白影,那团白影凌空朝后一翻,敏捷地避开了苍雪之牙的快速攻击,那道白色身影在天空划出一条巨大的白色弧线之后,轰然一声落到街面上。 麒零已经吓得目瞪口呆了,他感觉自己可能闯祸了。于是赶紧拍拍苍雪之牙的头,扭身朝旁边建筑的背后飞去。要是被银尘知道自己在雷恩城庆典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被吊起来三天不准吃饭。 苍雪之牙扇动几下翅膀之后。庞大的身躯就在黑色的天空里消失了,周围围观的路人人都在窃窃私语。 中年护卫赶紧跑上前去,垂首站在落回地面的那个白色影子旁边。那道白色身影此刻已经不再快速地移动,而是冷冷地站在街道中央,她面容冷峻,目光看起来带点凶狠。 是个年轻的少女。 少女挥了挥手,刚刚被麒零震飞的十几只巨大的雪鹰,纷纷飞回她的身边,在她身后停稳,然后化成十几道模糊的白光,回到她的身体里。 中年男子弯腰鞠躬,恭敬地说:“恭迎幽花郡主。” 天束幽花看着麒零消失的方向,目光像是冰冻三尺的湖泊,她清脆的声音像是滚动在冰面上的钢珠:“刚刚那个人是谁?轮得到他来拒绝我?翻遍雷恩城,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冰冷的寂静像细蛇,游走进每一个罅隙。 整片巨大的峡谷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剧烈血腥气。四处飞溅的血浆,将周围的树木荆棘岩石,全部淋成一片恐怖的绛红色。仿佛持续下了一个月的猩红血雨,峡谷内的一切都泛着猩红的潮湿。 无数被斩断的怪物头颅像是一颗又一颗巨大的陨石,散落在山谷里。 神音虚弱地倒在一片尸体的残骸中,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经过刚刚惨烈的战斗,她的体能和魂力几乎都已经耗尽。在她身旁,如同一座小山丘般巨大的织梦者已经轰然倒下。她转过身,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挣扎着,贴着地面爬行了几步,勉强摸到织梦者仅剩下的五条腿中的一条。毛茸茸的钢刺扎着她的手,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心疼。她抚摸着它岩石一般粗糙而坚硬的外壳,像在抚摸婴儿柔嫩的肌肤一般温柔而充满怜惜。她抬起头,看着织梦者颤动的碧绿瞳孔和它血淋淋的口器,眼泪流了下来。她调动着最后剩下的魂力,把织梦者雾化后,收回了自己的身体。 虽然只要魂兽没有死,都可以在爵印里再生和恢复,但是,至少短时间内,织梦者都不能再战斗了。 神音望着周围一片狼藉的尸骸旷野,刚刚过去的那场惨烈厮杀,如同一个压在身上的梦魇,如果不是依靠幽冥的死灵镜面,刚刚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凶残魂兽,任何一头,都足以将自己撕碎。还好有幽冥不断传递魂力给她,否则她无法投影出那么多厉害的死灵来对抗这些魂兽。 仿佛在地狱的边界游走了一圈再回来的感觉。 神音虚脱地倒在地上,她转过头,看着视线前方的金色湖面——这个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那些金灿灿的液体,充满着极大的诱惑。然而,神音不敢造次,她知道,只有等幽冥恢复了创伤之后,才轮得到她。她安静地等待着。 她觉得累了,将身体趴向地面,这时,贴着地面的耳朵感觉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一阵由弱渐强的震动。金色的湖面突然划破宁静,几圈涟漪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一闪即逝,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湖面突然高高隆起,一个巨大的水花爆炸开来,漫天金黄色暴雨将整个山谷笼罩进一片闪烁的金色碎光里。金黄色的雨滴中,是从湖底重生而出的幽冥。(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节:黄金湖泊 他赤身*地从湖心走向湖岸,浑身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光滑的肌肤仿佛镀金般地发出亮光,修长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双腿和胳膊结实的肌肉下是滚动不息的力量,之前垂死的重创仿佛消失了一般,他英俊而邪恶的面容上是淡然而略带讥诮的笑容,两道斜飞入鬓角的浓密眉毛下,是笼罩在狭长阴影里的碧绿瞳孔,他浑身笼罩着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生命邪恶和杀戮的象征。 他缓缓地走向神音,****的身体上渐渐萦绕起柔滑的黑色雾气,黑雾温柔地围绕着幽冥浮动,缓慢地变化成了他那件代表着杀戮和死神的黑色战袍,整个身躯再次裹进了像用地狱黑墨晕染而成的斗篷里。 他走到神音面前,蹲下身子,轻轻地摘下自己的兜帽,五官轮廓从金黄色的雾气里显现出来,像是完美的天神。他伸出手,对神音说:“现在,还给我吧,我的死灵镜面。” 神音捏着手里的绿色宝石,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给幽冥,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下一个瞬间,她突然看见幽冥的瞳孔急剧收缩成线,然后空气里一声尖锐的弦音刺痛她的耳膜,随后她的视线里,无数血珠缓慢地飞扬在空气里,像是整个时空都变得缓慢起来,飞扬四散的血珠中间,是那块发着幽光的碧绿宝石,以及自己握着那块碧绿宝石的右手。 “什……什么……”神音低下头,看见自己齐腕断处的那个整齐的圆形伤口不断往外喷血,自己的手刚刚已经被幽冥无形的魂力瞬间斩断了。 幽冥轻轻地在空中接过那枚宝石,然后用他修长的手指划开自己的喉咙,把宝石放进自己的血肉,仿佛在佩戴一枚领花般优雅动人。之后。神音的头发被幽冥抓起来,提在手里,然后朝黄金湖泊里一扔。 随着湖水漫进喉咙的同时。仿佛汪洋般没有尽头的魂力朝神音身体里席卷而入。她闭上眼睛,流下眼泪的同时。咬牙开始重生自己的手掌。 咯吱咯吱—— 从手腕断处重新穿刺出来五指白骨,白骨之上,开始汩汩交错生长出血管筋腱,尖锐而巨大的痛觉一阵一阵地划破脑海。然而,神音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觉般地面无表情。她眼睛里的眼泪混合在金色的湖水里,泛出透明的微光。 她*地从湖里爬上岸边,抬起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裹在黑色雾气般缥缈长袍里的幽冥。她看着自己撑着地的双手。刚刚再生出的右手,光滑洁白,没有一点儿瑕疵。 头顶传来幽冥的声音,沙哑而又动人:“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想要复仇,还远不是时候吧。” 神音低着头,没有说话。 幽冥转身离开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周围浓厚的雾气里。 “快点儿跟上来吧,否则,等其他的怪物来。你只能死在这里了。” 神音站起来,擦掉脸上不知道是湖水还是眼泪的痕迹,跟了上去。 “而且。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粉碎我一条手臂的人,我现在要去向他讨回点儿代价了。”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苍雪之牙在夜空中用力地扇动翅膀,它像是一颗白色的流星飞快地划过夜空,月色和云朵都仿佛被它吹散了。 麒零低头俯视脚下的雷恩城,街上游行的灯火已经渐渐稀少,偶尔还会有一两朵焰火从不知名的广场蹿上天空,在自己身边绽放,然而焰火的声响反衬得夜空更加静谧。 麒零稍稍降低了飞行的高度,沿着各个建筑之间狭窄的缝隙拐了好多个弯。不时地回头,张望着是否有人追来。直到他确认身后没了动静。才稍稍送了口气。然而,他刚转回头。就忍不住大叫了出来,此刻苍雪之牙正迎面撞向一堵高耸的石墙,但它却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它朝着那面墙壁直飞而去。 麒零吓得双手抱头,只等着稍后头破血流地从高墙上摔落。 然而,没有任何撞击发生。 麒零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面高墙,就是白天银尘带自己看过的甬道入口。麒零稍稍松了口气,他放下抱头的双手,却突然感觉到身下一空,苍雪之牙已经没有了踪影,而自己已经从墙壁中穿出,整个人从高空直坠而下,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麒零痛得龇牙咧嘴,他踉跄地站起来,揉了揉摔痛的膝盖和肩膀,打量着这条甬道。 右边那排带着兜帽的神像,在幽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阴森了。之前和银尘一起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这么可怕,然而,此刻独自一人处于这条诡异的甬道之内,麒零心里觉得有些发毛。 他回过头看了看刚刚穿进来的那面墙,意识到,苍雪之牙应该是被这面墙阻隔了,他想起银尘说的话——只有王爵和使徒,可以穿越这面墙。 “还是先赶紧出去吧。”麒零心里嘀咕着,转身离开。 刚回头走出几步,麒零就看见前方远远的空气突然扩散出一圈透明的涟漪,平整垂直的墙面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的湖面般扭曲荡漾起来,而随即,一个白衣身影从墙里走了出来。 “你也是使徒?”白衣身影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麒零走过来。麒零终于看清楚了,来人是一个妙龄少女,皮肤娇嫩细腻,一双大眼睛笼在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清澈的光芒。她的嘴唇带着樱花般的淡粉色,柔软润泽,嘴角微微翘起,有一种微妙的弧度。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少女的温柔和天真,反倒有一种让人难以亲近的霸道。 “呃,你好,我是七度使徒,麒零。”麒零挠挠后脑勺,伸出手,打算和她握手。因为他意识到,面前的少女能够穿越那面墙,不是王爵也是使徒,而且,自己是七度使徒,对方的地位只可能比自己高不可能比自己低。 “我管你是几度使徒,你刚刚冒犯我,我要把你的手砍下来。”少女面色冰冷,麒零毫不怀疑她真的会将自己的手砍下来。 “姐姐你没搞错吧!我都没见过你,我怎么就冒犯你啦?”麒零腮帮鼓起来。 “姐……姐姐?!”少女倒吸一口冷气。 “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几岁,总不能叫你阿姨吧?”麒零把胳膊抱起来。 “你!”少女脸色发白,“放肆!刚刚我的护卫邀请你,你竟然敢拒绝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正在满城找男人结婚的天束幽花郡主啊。”麒零突然恍然大悟,然而,他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彻底把天束幽花惹毛了。 空气里一阵清脆的结冰声响。(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节:命运汇聚 麒零低下头,一把锐利的冰刃正在天束幽花手里飞快地凝结成形。 “哎哟喂,姑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麒零往后退了一步,有点紧张。虽然这阵子一直跟着银尘,有空就会练习魂术战斗,但毕竟只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真操实战过啊。 “少啰嗦,你打不打?” “我怎么能和一个女孩子动手,那不是欺负人吗……啊啊啊啊!”麒零还没说完,幽花已经挥舞着手上的冰刃,开始对麒零发起了进攻。麒零吱哇怪叫着,踉跄地不断闪躲。 两三个回合之后,麒零就发现,幽花对魂力的运用远比自己更加熟练和精准。空气里激荡着两个人的魂力冲撞,麒零被幽花逼得不断后退,突然右脚踩到一块碎石之上,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跌坐在地面上,幽花见状,冷笑一声,挥舞着冰刃朝麒零的膝盖劈下。 麒零双腿猛地张开,身子朝后面一缩,冰刃重重地劈在离麒零裤裆几寸的地面上。 “你来真的啊?!”麒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哭丧着脸。 天束幽花纵身朝前飞快地突进,麒零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天束幽花已经几乎贴到了自己面前,一道冰冷的寒光突然朝自己的脖子横扫过来。麒零本能地朝后面仰倒过去,冰刃擦着他的喉结略过,寒气将他的皮肤激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虽然躲过了这惊险的瞬间,然而,麒零整个人已经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识地朝身后探出手,想要撑住身后的墙壁,然而。他掌心传来大理石雕刻出的圆润曲线触感,他意识到,自己碰到了神像——那个神秘的第十七座石像。 麒零心里突然落空。脑海里像是闪过一道电光,就在触碰到那枚棋子的瞬间。空气里一阵剧烈的扭曲,他视线里的光源一瞬间全部消失,仿佛有人伸出一只手,抓着他的胃,然后把他整个人猛地朝黑暗里一拖。 麒零像是被拉进无底深渊一样,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躺在床上的银尘突然感觉到尾椎处爵印一阵刺骨的疼痛,然后瞬间就消失了感应。 “麒零?!”他的心陡然往下一沉。“难道他自己悄悄进入魂塚了?” 他翻身起床,一个闪影的瞬间,他修长的身躯就从窗户破空而出,高高地跃上漆黑的夜空。 ——还没有告诉他进入魂塚之后到底要拿什么魂器。 ——也还没有警告他,拿完魂器之后,应该如何离开魂塚,哪里才是出口。 ——出口处有两枚棋子,只有其中一枚才是正确的出口,连接通往深渊回廊入口处的祭坛,而另一枚棋子……通向死亡。 ——最重要的是。魂塚的下方,囚禁着目前亚斯蓝地域上最邪恶的魂兽,只要稍微靠近…… 这些。都是还没来得及告诉麒零的事情。 银尘心里一阵剧痛,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一次充斥满银尘的胸膛。 “是不是又要再一次地失去了……” 整个雷恩上空突然响起穿刺耳膜般嘹亮的蜂鸣声——只有极少数人,才可以听见的锐利声响。普通的居民,依然沉睡在甜美的夜梦之中。 一阵强似一阵的弦音,像是急促的警报。 能够听见这种蜂鸣声的高等级魂术师们,都纷纷捂上了耳朵,承受着天空里巨大魂力波动所带来的痛苦。横冲直撞的气浪和轰鸣的弦响,像是翻涌的海潮,卷动在雷恩城市的上空。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看见的是飞掠而过的一颗如同流星般闪烁的光影朝那条神秘的甬道急速而去。 他们不知道那是银尘,他们只看得到他银白色的长袍在遥远的夜空上发出刺眼的光。 然而此刻。除了银尘之外,遥远地平线上。另外一个暗色的身影也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快速地朝雷恩方向跳跃急行。 没有人知道那个身影是谁。 但是,冥冥之中,越来越多的人,都像是被命运的无形之手牵引着,汇聚到了这个多年来一直宁静祥和的海港之城。 就像春天第一股从雪山上融化而下的清泉,它会一路在山间流淌奔走,越来越多的溪涧汇聚缠绕,最终,将会变成冲击整个平原的浪沧之潮。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麒零睁开眼睛醒过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极为昏暗,但昏暗里有一些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摇晃着的蓝色光晕。 麒零挣扎着想要起身,刚刚一用力,胸口就感到一阵像是被巨石砸过之后的闷痛。 麒零回想起刚刚触摸到那枚神像棋子的瞬间,空气里急剧升起的扭曲气流仿佛快要把他扯成碎片,一阵突然袭来的黑暗之后,他就重重地摔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来。 麒零勉强坐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把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往下咽了咽。他眯起眼睛,有点儿害怕地看着周围笼罩在昏暗里的陌生世界。 他发现,此刻所处的地方是从悬崖边突出来的一小块平坦岩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浓厚的云雾像是白色的潮水翻涌着,将峡谷底部完全遮盖起来。 隔着遥远距离的对面是拔地而起的一座一座瘦长的巨大山体,山体由黑色岩石构成,上面没有任何植被覆盖,但是却有很多闪烁不停的亮光,明明灭灭。但距离太远,麒零看不清楚那些闪烁的光芒到底是什么。 他现在所处的空间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盆地,盆地中高高低低稀稀疏疏地耸立着一根一根巨大的石柱,置身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他如同一只蚂蚁般渺小。他抬起头,头顶遥远的地方,是一整面持续变幻流动着的蓝色光晕,看起来就像是幽蓝的天空一样……等等,这不是天空。 他突然想起银尘说过魂塚是在雷恩海域的海底……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头顶上那些流动的蓝色光晕是海水么?此刻自己竟然是在海底?但海水又怎么可能悬挂在头顶而不倾泻而下呢? “大海不会垮下来把我淹死了吧……”麒零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节:十字盾墙 等眼睛适应了周围昏暗的光线后,他惊讶地看着周围山崖上密密麻麻仿佛群星一样的光点。那些明明灭灭的亮光仿佛横贯夜空的银河,将他环绕在山谷中间——每一颗亮光都是一个魂器,每一件魂器都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各种形状的利器仿佛钢针般密集地插在山崖上,它们仿佛是会呼吸的生命体一般,缓慢地摇曳着,如同深海之下被洋流卷动着的海草或珊瑚,彼此起伏交替着出现消失……近处的几件魂器消失了,又有几件更新的魂器从遥远山崖上如同植物般重新生长出来。 它们彼此互相感应着,发出类似金属蜂鸣般尖锐的“嗡嗡”声,整个巨大的峡谷里像是有无数活物此起彼伏地低声叫嚣着……麒零看着这个神奇的黑暗世界,目瞪口呆。 离自己几步之外,有一把金黄色的锋利战戟,战戟尾端插在坚硬的山崖上,戟身布满了对称而烦琐的神秘花纹,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这件魂器,让麒零看得有些入迷。这时,他突然想起来,银尘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到底要挑什么魂器,这么多的魂器难道随便拿一把么?拿错了没关系么…… 麒零想起银尘那张冰雕一般的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拿错了肯定又要看着他不停地冲我翻白眼了。” 他挠了挠头,苦恼于到底该拿哪一把魂器这件事情,完全没有想到另外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他该如何离开这里。 可能太过全神贯注的关系,麒零并没有觉察到,一个无声鬼魅般的身影,从他身后隐隐雾气笼罩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白色光点从天空飞快地坠落,撞进耸立的高墙消失。 甬道被白色光芒照亮。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银尘冷峻的身影从光芒里褪出来。他从落地起就一步也没有停过,飞快地朝此刻正准备离开甬道的天束幽花迎面走去。 天束幽花有点紧张,她没见过银尘。但是从前方汹涌而来的魂力推测,他应该不是使徒——不是使徒。就是王爵。 “麒零去哪儿了?”银尘看着前方的天束幽花,脸上有着明显的怒意。 “死了。”天束幽花尽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紧张。 她的话音刚落,银尘就已经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指虚空一握,幽花突然感觉到一波强大的魂力将自己包裹。 咔嚓咔嚓—— 冰晶生长的声音。 幽花脚边的地面,两边的墙壁上,飞快长出大量尖锐的冰刺,将她整个人四面八方包裹起来。尖刺逼近她的手腕脚踝喉咙颈部动脉心脏……所有身体的关键肌腱和血管要害之处都被尖锐的冰刺控制,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任何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被这些尖锐的冰棱刺伤。她内心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屈辱。从小到大,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她动手,别说动手,甚至连惹她不快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脖颈上的肌肤爬上了几缕金色的魂路,金光瞬间绽放。一股气浪从她的身体爆炸出来,瞬间将冰刺震碎成掉落一地的碎块,十几只头戴金属头盔的巨鹰在空气里显影。它们扇动着翅膀,呼啸着朝银尘冲刺而去,它们闪电般的利喙,饥渴地想要将银尘洞穿。 然而银尘没有任何畏惧,他大步朝前疾走,朝着疯狂席卷而来的鹰群伸出手,四面盾牌瞬间闪现,在他的前方组成一面十字盾墙,盾牌悬空飘浮。第一只冲撞过来的巨鹰来不及闪躲,撞在盾墙之上。瞬间化成闪烁的金色粉末。银尘英俊的脸庞被金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银尘的手腕精巧地翻转,悬浮在他面前的十字盾墙朝前飞快冲击。沿路将所有袭来的巨鹰一一粉碎成金色尘埃。幽花惊讶,她想要闪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盾墙以极快的速度撞上幽花的胸口,幽花只来得及感觉到口腔里一阵腥甜的血味,整个人就被高高抛起,朝身后坠去。 十字盾墙原路反回,在靠近银尘的瞬间,重新分开成四面盾牌,左右上下如同四片绽放的花瓣,瞬间聚拢收回银尘的身后,金光一闪,盾牌消失不见。 银尘走到幽花身边,幽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再任性,但也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然而,银尘没有任何停留,冷漠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幽花羞愤地涨红了脸,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无视。 银尘在那枚通往魂塚的棋子前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沉默着。他抬起手,摩挲着石像粗糙的表面,然而,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他已经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使徒】身份的时候,就进入过魂塚拿取魂器。所以,他现在再触摸这枚棋子,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难以言喻的悲痛轻轻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站着没有说话,也没离开,苍白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 天束幽花挣扎着站起来,朝银尘走过去。 她抬起那张少女特有的娇嫩脸庞望着银尘,她的肌肤像是早晨露水打湿的花瓣一般娇嫩而美好,表情却充满着高高在上的凌厉。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银尘,冷冰冰地问:“你是使徒,还是王爵?” 银尘没有回答。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仿佛天束幽花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维持着那种微微悲伤的表情,用深深的目光看着那座石像发呆。 从小娇生惯养的天束幽花习惯了一呼百应,从没有人敢不理她说的话,于是她面容一怒,“我问你话呢!”说完抬起手,一道卷裹着锋利冰雪碎屑的风从她手上喷涌出来,朝银尘的脸上抽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被银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道有力的气流还没来得及接触到银尘的身体,就突然仿佛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般轰然一震,天束幽花的身体被突然反弹回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朝后面退了好多步。 银尘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面前目光里充满了不甘甚至有些怨毒的少女,他刀锋般冷漠的嘴唇动了动,问她:“你是几度使徒?” 天束幽花咬了咬牙,一股怒火从心里升起来,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关你的事。”其实她虽然嘴硬,但刚刚银尘几乎没怎么动就释放出来的巨大魂力,使她心里早就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魂力级别远远高于自己。 “你的王爵,难道没教过你基本的礼仪么?使徒见到别的王爵,虽然不用像对待自己的王爵一般言听计从,但是至少也得行礼致敬。” 天束幽花冷冷地哼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银尘半眯着眼睛,冰雪般锋利的脸上,表情稍微温和了些:“我是七度王爵,银尘。” “不过是一个最下位的王爵而已,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几年之后,等我成为王爵,你也就只是一个排名在我之下的喽啰!你就趁现在多嚣张几年吧。”天束幽花傲气地冷笑着。 “咔嚓咔嚓”两声锐利的摩擦声,银尘的瞳孔用力锁紧,站在他对面的天束幽花忽然双膝跪地,她的膝盖上此刻结满了坚硬的冰块,失去知觉的双膝一弯,她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而这个时候,银尘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朝她飞速地移动过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节:惊鸿一面 他冲到她的面前,单膝蹲下来,按着她的肩膀,他的脸上是一种仿佛发现了巨大宝藏般的喜悦光芒,他难掩满脸的兴奋,郑重地问她:“你以前进入魂塚拿取过魂器么?” 天束幽花咬着牙,琥珀般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她不明白银尘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自己这个问题。 银尘挥挥手,她膝盖上的冰块应声而碎。天束幽花突然站起来,朝后飞掠而去,同时,她甩出双手,空气里突然出现一整片巨大的水滴交织成的雨幕,咝咝作响地朝银尘射去。银尘撩起袖子一挥,所有的雨滴被打得改变方向,全部歪向一边淋到墙壁上,瞬间墙壁被腐蚀出无数坑洞,带酸味的白烟蒸发出来,弥漫在甬道里。天束幽花已经转身朝甬道尽头跑去。 银尘厌恶地皱起眉毛。 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美丽的少女下手竟会如此狠毒。 银尘伸出手朝前方逃走的天束幽花五指一撑,天束幽花身前突然拔地而起一面巨大的冰墙,仿佛一座浑厚的山脉般把她的退路堵死,结实的冰体在狭窄的甬道里迅速膨胀着上升,摩擦着两边的高墙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满脸惨白地看着银尘,“你想干什么?我是帝都的郡主!也是六度王爵的使徒,如果你敢伤害我,六度王爵会把你碎尸万段!” 银尘看着面前强装镇定,其实脸上已经掩饰不住恐惧的小姑娘,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作为使徒里唯一一个具有皇室血统的人,她会有这种飞扬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性格也就不奇怪了。可能她从小就是在众星捧月的宠爱里长大的,身处温室摇篮一般的帝王之家。并不清楚魂术的世界到底有多么险恶,也不知道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下,到底有多少尸骸奠基。她并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也不知晓命运的残忍。 不过。这些自然有她的王爵来教,又或者说,总有一天她会吃尽苦头,轮不到自己操心。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问你……”银尘走近她,盯着她的脸,天束幽花在银尘直接而又急迫的目光里显得非常不自在,“你以前有没有进过魂塚?你能再进去么?” 天束幽花咬紧嘴唇。没有回答。 “你能再进去么?”银尘那张冰雪般英俊的面孔上,目光滚烫发亮,仿佛寒冷的夜空里两颗闪烁的星辰。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麒零在山崖边上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一件一件地观察着周围山崖上的各件魂器。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形状各异,实在是千奇百怪无从下手。 此刻,他正盯着一把仿佛水银般光滑的细身剑。一股隐藏着的幽然魂力突然涌动在他的背后。他猛然转身,看见一个人影在他眼前一晃,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里一把巨剑就朝他砍了过来。 麒零大叫着猛然朝身后一退,却忘记了身后是万丈深渊,于是一脚踩空,整个人朝着翻涌的云海坠落。 半空里,苍雪之牙砰的一声从空气里爆炸而出,它巨大的雪白翅膀在空中一转,轻轻把麒零拍到自己的背上,然后翩然飞起,重新降落在山崖峭壁上。 麒零看见拿着巨剑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年轻女子。突然想到这个地方是只有使徒才能进来的,于是他大声地朝对方说:“不要动手。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我也是使徒,我不是敌人啊!” 对方的表情依然是笼罩着杀气的严肃,但是已经把剑轻轻地放低了。 麒零松了口气,从苍雪之牙的后背翻身下来,他把苍雪收回自己的体内,然后惊魂未定地说:“我叫麒零,是七度王爵的使徒。我不骗你!我有爵印可以作证!不过……不太方便给你看就是了……”麒零突然想起自己爵印的位置,脸刷地一下红了。 对方没有回答。 麒零挠了挠头发,有点儿尴尬地继续说道:“我真没有恶意,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正发愁呢。” 对方从黑暗里慢慢地朝他走过来,头顶蓝色海水洒下的粼粼波光照在她的脸上,看清楚了,是一张异常美丽而精致的脸,但是,她精美的五官却镶嵌在一张太过严肃和冷漠的脸上,显出一种让人难以亲近的距离感来,但这种距离又和天束幽花的傲慢倨傲又不一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感觉像是盛开在雪山巅峰上的莲花,很美,但是美得遥远,美得寒冷,美得难以触及。 “你不用给我看爵印,我知道你是使徒,不然的话,你也不可能进到这里。我叫鬼山莲泉,五度王爵的使徒。”她高贵而精致的铠甲和披风上,是斑斑的血迹。 “你受伤了?”麒零走近一点,看着她脸上的伤痕问道。 “这里魂雾浓度很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莲泉回答。 “哇,你也知道黄金魂雾啊?太了不起了!”麒零真诚地说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类似于“哇,你也知道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啊”的问题。莲泉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俊的大男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多么傻的话,莲泉不由得轻轻苦笑了一下,渐渐放下心理防备。 可能麒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切气质,仿佛是一种芳香而又清淡的味道,让人很容易亲近。 “你刚说你是一不小心闯进来的,是什么意思?”莲泉问他。 “本来银尘,哦,我的王爵,他叫银尘,他告诉我先不要进魂塚的,因为有好多事情他都还没有交代我。可是我被一个看起来很凶的女孩子追着,逃到棋子那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摸到了……然后我就在这里了。哎,我连自己需要拿什么魂器都不知道。”麒零有点儿沮丧地摸着自己脖子上一圈光滑的狐狸毛,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的王爵告诉过你进来拿什么魂器么?还是说使徒可以自己随便挑选?如果是随便选的话,那我选错了也不会被银尘骂了。” “当然不能随便选啦!每个王爵和使徒,都只能拥有一件魂器,这是非常慎重的一件事情,开不得玩笑。我得到的【白讯】告诉我,我需要拿取的魂器,叫作【回生锁链】。”莲泉说。 “什么是……白讯啊?”麒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魂术世界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他现在连半只脚都还没跨进大门。 莲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高大而挺拔的年轻男孩子,他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个对魂术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节:天格之讯 “亚斯蓝领域内各种各样关于魂术世界的讯息,都是白银祭司发布的,比如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会有高级魂兽出现,或者局部区域在某段时期之内会有大幅度的黄金魂雾浓度异常需要警惕,等等诸如此类的信息。因为白银祭司从来不会离开帝都格兰尔特的关系,所以这些讯息都会通过四度王爵特蕾娅,向全国魂术体系内的所有人进行传递。如此大量的信息传递势必需要极其严密的管理机构和海量的人员配备,因此,四度王爵在全国建立起来了一个由无数白银信使和情报中枢据点所组成的机构,这个机构就叫作【天格】。大大小小的据点分布在亚斯蓝领域的各个地方,无论是人口密集的大型城市,抑或是人迹罕至的荒芜边陲,基本上都会有可供使用的天格据点。王爵使徒,或者皇族的魂术师们会前往离自己最近的天格据点,联络沟通情报获取信息。所有对全国传递的讯息按照知晓权限的不同进行了分类,最基本的叫作【绿讯】,是国内所有的魂术师都可以知晓的;而带有杀戮色彩的讯息,比如对某个叛乱魂术世家的讨伐,或者对亚斯蓝领土上带有恶意入侵的异国魂术师的猎杀,则被称为【红讯】;而所有讯息里级别最高的一种,只限制在王爵和使徒中传达的,叫作【白讯】。我的王爵鬼山缝魂所得到的白讯内容,就是让我来魂塚拿取刚刚诞生的强力魂器回生锁链。”莲泉说到这里,停了停,皱了下眉头,好像在思索什么,“不过,最近四度王爵传递的讯息不时会有一些混乱。经常在接收到讯息之后很短的时间内,又传来了新的和之前完全相反的讯息。或者有时候一个讯息传来之后,紧接着就会告诉我们这个讯息失效。但因为大家更新接受信息的频率不太一样。因此最近造成了很多魂术体系内的矛盾。我们也不太清楚最近是怎么了……” 麒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懂了。唉,银尘肯定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我要拿的魂器是什么,我就自己闯进来了……这下完蛋了。” “那你也得拿一件再离开,因为这里只能进来一次,一旦空手出去,之后你想再拿到强力的魂器,就难了。”莲泉看着面前沮丧的麒零,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她说:“你身上有‘希斯雅’果实么?” “有!”麒零眼睛一亮。 “那你可以滴一点果实汁液。看一看哪把魂器上凝聚的黄金魂雾最多,就选那一把吧,既然现在也不知道你到底应该拿取哪一把,那至少挑一把强大的。” “这个办法好!哈哈!”麒零沮丧的面容又振奋了起来。 “你有魂兽吗?”鬼山莲泉问。 “有!”麒零雀跃地举手。 “那你骑到魂兽上,随我来。”莲泉的背后,突然爆炸开来巨大的白色光影,铺天盖地的羽毛从空气里汹涌而出,魂兽闇翅高高地站在她的背后,像是她后背上突然长出的巨大羽翼,“还好你的魂兽也具备飞行的能力。否则行动还真是不方便。” 麒零翻身骑到苍雪之牙的背上,抱着它粗壮的脖子,然后呼唤着它起飞。 两匹巨大的魂兽翩然而起。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白色弧线,一前一后地朝远处飞掠而去,漫天飞舞的白色羽毛像发亮的雪片四散开来,交错编织的白色光缕照亮了整个巨大的幽暗峡谷。 空旷的地底峡谷太过巨大,这两只发着朦胧白光的巨型魂兽,也被衬托得仿佛飘浮在空气里的两盏白色的灯笼,缓慢朝前滑去。 【西之亚斯蓝帝国·港口城市雷恩】 空寂而幽长的甬道,此刻只剩下银尘一个人。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尽管刚刚,他做了这辈子最耻辱的一件事情。但是,作为让天束幽花进入魂塚去寻找麒零。告诉麒零正确离开魂塚方法的代价,银尘心甘情愿。因此。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或者屈辱,而是一种重新获得希望的淡淡喜悦,这样的神情映衬在他冰雪冷峻的脸上,看着如同被金色阳光照耀下的雪山,散发着一种让人热泪盈眶的动人力量。 他轻轻地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当他快要走出甬道的时候,他前方的幽暗阴影里,仿佛突然渗开了几缕更加幽暗的黑色墨水,黑色的光雾迅速扭曲旋转,变成旋涡状的风,黑雾下沉汇聚,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降落在他的面前。 “你刚刚完全没必要那么做的。对一个王爵来说,太耻辱了。”黑色的身影对他说,声音透着一股浑厚低沉的金属色泽。 银尘看着面前高大而健壮的身影,仿佛远古战神般的躯体充满了力量,坚硬铠甲下是肌肉饱满的四肢。来人轻轻地摘下罩在头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张仿佛被风雪吹动了千年的坚忍面容,磅礴的力量感充盈他的躯体。但是他的脸色,却呈现着一种不协调的苍白。 “我是五度王爵,鬼山缝魂。我的使徒鬼山莲泉也在魂塚里。如果运气好的话,你的使徒麒零,应该会遇见她。莲泉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应该会帮助他的。” 银尘点点头,没有太过在意,说:“如果能碰见,那就更好。” 鬼山缝魂说:“所以你刚才的行为,完全没有必要。” 银尘轻轻地笑了,面容仿佛阳光下泛起涟漪的湖泊,“换了是你的使徒,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确实会这么做。”鬼山缝魂点点头,“不过那是因为,我的使徒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有血缘关系。” “我不在乎麒零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或者我和他认识多久。”银尘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只要他是我的使徒,我是他的王爵,那么为了他做什么,我都可以。”银尘看了看鬼山缝魂,“你也是王爵,难道你还不了解王爵和使徒之间的感情么?” 银尘说完,从鬼山缝魂身边走过,他不打算继续说什么。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性格,从来不与人过多地交往,也不愿意与人同行。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看似亲近,但实则遥远无比的距离。 “你现在是要去深渊回廊么?”鬼山缝魂问。 “对,我去等麒零从魂塚里出来。”银尘停下来,不过没有回头。 “你告诉过他要拿取什么魂器么?”鬼山缝魂问。 “还没来得及。” “所以,他应该不知道他要拿的是回生锁链吧?” 幽蓝色的光线下,银尘站立着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缓慢到怪异的姿势转过身来,神像发出的冷然光线照耀着他白色披肩边缘的锐利刃片,发出危险的光,“你为什么会知道,麒零要拿取的魂器是回生锁链?”银尘半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若隐若现的金色光线,随着他全身的刻纹回路,渐渐爬上了他的脖子。(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节:鲜血激活 “收起你的敌意吧,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鬼山缝魂的神色看起来非常坦荡,不像藏有任何秘密的人,他的五官带有一种骑士的正义感,仿佛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尊贵的荣耀。“你知道我的使徒鬼山莲泉需要拿取的魂器,也是回生锁链吗?” “这不可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银尘难以相信自己从鬼山缝魂嘴里听到的话。 “而且不止鬼山莲泉,六度使徒天束幽花,她得到的白讯,同样是拿取回生锁链。”鬼山缝魂的话听起来越来越不合理了。 “如果白银祭司真的这样下达白讯,那就意味着什么……”银尘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那就意味着,这三个使徒,将在魂塚里自相残杀。”鬼山缝魂平静地说着,他明白,此刻银尘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严重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可以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银尘问。 “为什么‘获取回生锁链’这样一条白讯会同时传达给不同的使徒的真相。”鬼山缝魂盯着银尘,“以及,我和我的使徒,被杀戮王爵幽冥和杀戮使徒神音追杀的真相。” “幽冥?”银尘凝重地点点头,“如果幽冥要杀你,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他和你的爵位差距……” “我当然不可能活到现在,相信你也可以从我的脸色看出,我现在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失血过多,而且魂力大量耗损,这当然就是拜幽冥所赐,如果幽冥不是遇见了另一个更厉害的人的话。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更厉害的人?”银尘的瞳孔变得越来越细,他隐约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更为严重,“比幽冥更厉害的人。只有当今的【一度王爵】,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从被封号为一度王爵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格兰尔特的心脏,从来没有离开过白银祭司的身边。” “所以说,让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你见到他,你就都明白了。正好,这个人此刻就在深渊回廊。反正你也要去深渊回廊的不是么?就当是顺路好了。你也不吃亏。来不来,随便你。”说完,鬼山缝魂转身离去。 银尘低头沉思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出墙壁后,银尘用力跃上旁边的高墙,鬼山缝魂已经卷动着呼啸的白光,甩开了自己很长一段距离。银尘没有犹豫,追随而去。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随着闇翅一声尖锐的鸣叫,鬼山莲泉斜斜地往岩壁上一处平地降落下去,麒零一拍苍雪之牙的脖子。也追随着她的方向而去。闇翅化成魂力,收回莲泉的身体。莲泉的身影几个起落之后,就钻进了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洞穴。 麒零将苍雪之牙收回体内。然后跟着钻了进去。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最开始还能分辨出脚下的地面,渐渐的,周围已经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度,不知道这个洞穴会通往何处。麒零感应着前方鬼山莲泉的魂力,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前进。 麒零渐渐意识到这个魂塚远远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刚刚莲泉和自己,驾驭着魂兽已经飞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苍雪和闇翅飞行的速度都不慢,可是依然没有看见这个巨大峡谷的尽头。 “到了。”前面传来鬼山莲泉的声音。麒零快步走上前去。 洞穴突然变得开阔了一些。这里已经是石穴的尽头,暗无天日的洞穴被朦胧的金色光芒照亮。足以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和脚下的地面了。 鬼山莲泉此刻正抬起头,看着镶嵌在洞穴顶部被金黄色光芒笼罩着的一条盘旋着的锁链,轻轻地说:“就是它了。”然后她跃到洞穴上方,用手拉紧锁链,从石壁上用力地扯出来,在锁链脱离石壁的瞬间,整个洞穴突然回荡起一阵巨大的共鸣,脚底甚至能感觉到隐隐的震动,过了一会儿,这些都消失了,剩下鬼山莲泉手上像呼吸一样一起一伏发亮的魂器——回生锁链。 而这个时候,麒零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有点疑惑地问:“莲泉,刚刚我被你震下悬崖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记得你手上是拿一把巨剑的吧?那个巨剑应该就是你的魂器啊,那你怎么能在已经有了魂器的情况下,再次进入魂塚来取魂器呢?这和银尘告诉我的不太一样啊……” 鬼山莲泉看着面前的麒零,虽然他表面看上去傻傻的,像什么都不知道,却从很多的细节,都能意识到他的天资聪颖,比如此刻,他就能看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鬼山莲泉点点头:“你问得很对。那把巨剑,是五度王爵鬼山缝魂的魂器,鬼山缝魂是我的亲生哥哥。也许是我们天生具有的共同血缘产生的影响,在两年多以前,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我和哥哥发现了,我不但可以驾驭他的魂兽,同时也可以使用他的魂器。你知道,虽然所有人拿到魂器都可以使用,但是,随着对魂器的使用,魂器内部储存的魂力会渐渐消耗,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充,最后就会变成一把普通的武器,不再具有强大的力量,和街头集市上购买的铁匠打造的普通兵器没有区别。然而,只有魂器的拥有者才可以将魂器收进自己的身体内部,在爵印里恢复力量,和魂兽的概念差不多。当魂器不再具有魂力时,也就失去了容纳魂兽的力量。魂器和魂兽,都有严格的排他属性,只可能归属于一个宿主。但是我和鬼山缝魂,却可以互相交换魂兽和魂器。我曾经查阅过大量历史记录,在过去很长时间内,其实亚斯蓝领域上也诞生过很多具有共同血缘关系的王爵和使徒,父子母女兄弟姐妹……然而,这种共享魂兽和魂器的例子,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我也不确定是因为我们的血缘关系导致了这种罕见的特例。我的第一魂兽【海银】,其实是我哥哥鬼山缝魂的魂兽,我的巨剑,也是他的魂器,同时也是刚刚我骑乘的闇翅的居所。我可以毫无阻碍地将海银收回自己的爵印内,也可以将这把巨剑和巨剑里的魂兽闇翅使用得得心应手。但对我自己来说,我还没有捕获自己的魂兽,也还没有取得自己的魂器。我没猜错的话,魂塚对进入者的识别标记,应该是以是否进入过魂塚来进行判定,而不是以是否拥有魂器为识别标记,因此,我才可以在已经拥有魂器的前提下,依然来到这里。” 麒零听得目瞪口呆。 莲泉看着他,说:“你稍微退后一点儿,我现在要把这条锁链收纳进自己的体内了。在这期间,你千万不要靠近我。初次收取魂器的过程非常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魂术师的重创。” 麒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后退了几步。 鬼山莲泉把锁链一震,金光陡然亮了一度,巨大的长锁在空气里像是一条活蛇般盘旋游走,看起来如同失去了重量般穿梭在空气里,几秒钟之后,锁链突然调转方向,朝着鬼山莲泉的脖子闪电般地刺去。麒零吓得倒退一步,他想要上前,却被周围激荡的魂力拉扯得摇摇晃晃,如同身处在飓风之中,麒零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起头,看见十几米长的锁链像游窜归穴的大蛇一般汩汩地蹿进莲泉脖子,莲泉耳朵背后的爵印发出刺眼的金光,但是,闪烁的光芒依然掩盖不住锁链刺穿的血洞,鲜血从****边缘流淌下来,浸润了她的领口。 莲泉整个人如同被击溃般跪倒在地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极其苍白,瞳孔比正常时要放大很多,看起来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她半张开的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些沙哑而痛苦的低吼,那张冷冷的精致面孔,此刻扭曲得格外丑陋骇人,暴起的血管在她的皮肤下隆起,仿佛暗青色的蚯蚓在太阳穴下挣扎。 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巨大的魂力涌动震出大量的裂缝,破土而出的强劲气流朝洞穴顶部卷起,将她的头发吹散得像是一个鬼魅。整个洞穴被一种似乎要将太阳穴击穿的尖锐声响笼罩着。麒零恐惧地一步一步后退,靠在洞穴的岩壁上,看着面前仿佛地狱一般的恐怖景象。 从地面破土而出无数急躁的气旋,愈发狂暴地朝上空汹涌,处在气旋正中的鬼山莲泉面如死灰,神色扭曲恐怖。 而这时,洞穴入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怒吼:“给我住手!”(未完待续。) 第四十节:天使之血 一个穿着华丽长裙的身影飞快地掠进洞穴,她惊讶地看着此刻正在朝鬼山莲泉身体里不断游走而进的回生锁链,神色大怒,“你是哪个贱种?白讯里明明说得很清楚,该拿回生锁链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完,样貌娇美的少女两手朝前一探,纤细洁白的手指飞快地虚空一晃,嗖嗖几根尖锐的幽蓝色冰刺,就朝此刻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鬼山莲泉电光般射去。 “你别伤她!”麒零下意识地抬起手凌空朝那两根****而出的冰刺抓去,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魂力瞬间从麒零手上暴风般倾泻而出,两根冰刺应声而碎。 麒零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着进来的女孩子,当他看清楚她的脸之后,不由得鬼叫了一声:“我的妈啊,怎么是你?” 天束幽花看见麒零之后,愣了一愣,然后脸上突然换成了严肃而焦虑的表情,“你还在这里干吗,银尘担心死你了,他也跟着进来了,就在门口,但是他受伤了,断了一条胳膊,你赶紧去看他!” 麒零一听,脸色立刻发白,迅速地朝洞外跑去,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银尘是没办法再次进入魂塚的! “糟糕,上当了!”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天束幽花已经几个起落,一脸杀气地朝鬼山莲泉飞掠而去,她身体前方笼罩着一大团密密麻麻的幽蓝色的水滴,散发着浓烈的酸毒气味和白雾。 麒零心里一紧,“不要杀她!”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鬼山缝魂和银尘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进在浓密的古木丛林之中,湿漉漉的寒气将他们额前的发丝打湿,银尘纤长的睫毛上甚至都凝结了一些细小的水珠。 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鬼山缝魂转过头。对身后的银尘小声而急促地说了句“你往前走,不要管我,等一下我来找你”。还没有等银尘答复,鬼山缝魂就转身消失在高大的灌木阴影里。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他的魂力也随之消失了,周围一段范围之内,完全感受不到鬼山缝魂的魂力特征,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很明显,他把身体里的魂力都隐藏了起来。在他强大魂力消失的同时,前方浓厚的雾气里,一股暴戾而放肆的巨大魂力,在雾气深处。不动声色的膨胀开来。 强大得难以置信的魂力。 幽冥高大而敏捷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银尘前面,像一个安静而邪恶的鬼魅。 “啊……真是巧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幽冥碧绿的瞳孔盯着银尘的脸,表情带着一种邪恶的戏谑。 “接我的使徒,他取完魂器之后,会从魂塚出来。我在出口的祭坛处等他。”银尘小心地感应了一下周围,鬼山缝魂的魂力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稍微安心一些。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你呢,你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我是杀戮王爵啊。当然是在负责杀戮了。”幽冥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笼罩着一股邪恶的诱惑力,他轻轻地伸出手,托起银尘俊美的脸,他野兽般幽然的瞳孔靠近银尘的脸,洁白的牙齿有种微妙的尖锐,像某种兽类,“不过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可舍不得杀你。” “之前你为什么要把【诸神黄昏】释放出来?你难道不知道它对魂术师们意味着什么吗?”银尘把幽冥的手拂开。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幽冥咧开嘴笑着。英俊的面容透着一股邪恶的性感,“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捕捉到这个玩意儿啊?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啊。哈哈哈哈……” “不用你告诉,它身上带着一股和你一样的味道,就是那种靠近了就会让我感觉恶心的味道。”银尘淡然地看着幽冥邪气而英俊的脸,回答他。 “哈,你被它吓到了么?怎么会恶心呢?你不是应该被它弄得热血沸腾,浑身燥热吗?你雪白的皮肤应该满身泛红吧?想想那画面也真是美啊……哦?还是说,这么久了,你依然对‘大型魂兽’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啊?你应该还忘不了‘他’吧?” 砰然爆炸的魂力把银尘白色的长袍鼓动得翩然翻飞,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凛冽的杀气。从银尘身体里****而出的魂力像是空气里划开的看不见的坚韧丝线,幽冥的脸朝后一仰,脸颊上一条鲜红的伤口渗出了血珠。幽冥扭了扭脖子,似乎毫不在意,他脸上的伤口缓慢地愈合起来。 “你激动什么。”幽冥懒洋洋地说,“我要是你,早就放弃了,不会等到现在。你说你要等使徒,可是,魂塚出口连接的祭坛,在深渊回廊的外围,这里已经是深渊回廊的核心地带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过,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只是找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他死了。很早就告诉过你,他死了。就算没死,他现在也是个怪物……你不会指望还会在深渊回廊里遇到他吧?” 银尘沉默着,目光闪动着,投向密林的深处。 “难怪你一直都不敢重新捕获第一魂兽,你是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的怪物吧?否则,以你强大到变态的天赋,再加上第一魂兽的力量,又怎么会一直屈居七度王爵这种低级到蝼蚁般的位置呢?” 银尘抬起手,伸出手指指向幽冥,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照亮了幽冥那张充满野性魅力的脸,“这些都和你没关系,我不想和你起冲突,做你自己的事情去,我的事情你不要碰。”说完停了停,然后冷冷地补了一句,“更何况,你也碰不起。你自己应该知道的吧。” 幽冥收起脸上的不羁,他用复杂的目光盯着银尘看了很久,然后俯下他高大而肌肉饱满的身体,他仿佛刀锋铁锈般的凛冽气味笼罩着银尘,他把嘴唇凑近到银尘耳边,温柔而动人地说:“如果有一天,能够接到猎杀你的【红讯】,那将会是我一生最大的快乐。我慢慢的,非常有耐心地收割你的生命,一滴一滴品尝你鲜血的味道,我最爱的【大天使】。”(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节:天赋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幽暗的洞穴里,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淌在地上的鲜血,在空气里慢慢冷却凝固,变成胶状的血浆。 鬼山莲泉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恢复了冷漠而高贵的表情,麒零松了一口气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像是奇迹一般地飞速愈合。 鬼山莲泉面前,是躺在地上的天束幽花,此刻,她的嘴角正在往外涌出鲜红的血液。 就在刚才她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鬼山莲泉时,她太过轻敌,完全没有作任何防御,结果,莲泉身体里突然释放出来的闇翅,将她重重地震飞开去,砸在洞穴的岩壁上。 鬼山莲泉手里的巨剑此刻抵在天束幽花的脖子上,“你的王爵难道没有教过你,除了杀戮使徒之外,身为使徒本身,企图杀害另外一个使徒,是重罪么?” 天束幽花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但是她倔强的脸上依然是不服输的怨毒,让她动人俏丽的脸显得有些扭曲,“我是郡主,我想杀谁就杀谁!” “就算你是亚斯蓝的帝王,你也不能想杀谁就杀谁。”鬼山莲泉内心叹了口气,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女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的,竟然会在内心有着如此任性且毫无顾忌的想法。 “冰帝在格兰尔特,离这里远得很,这里是雷恩。我想干吗就干吗。”天束幽花冷笑着,擦擦嘴角的血痕。 鬼山莲泉看着面前的她,“你无药可救了。你就继续吧,总有一天,杀戮使徒会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杀戮。你要是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飞扬跋扈了。”她收起巨剑,“你说你也是进来拿回生锁链的,这个有点奇怪。我虽然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错误。但是,现在回生锁链已经成为了我的魂器。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了。我们现在要出去了,在出去之前,你最好自己去寻找一件魂器,要知道,你出去之后就再也无法进来了。至于为什么会发生白讯传递错误的事件,你不用问我,我也不清楚。你最好回去问问你的王爵。” 说完,鬼山莲泉转身对自己身后的麒零说:“现在我们去帮你找一件厉害的魂器。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麒零看着受伤倒在地上的天束幽花,隐隐有些不忍。毕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肯定从小到大都是被父母宠爱着,不像自己从小是条贱命,摸爬滚打,学着各种和人接触交往的基本礼仪,甚至是油腔滑调阿谀谄媚。 麒零走到她身边,轻轻地蹲下来,低低地声音听起来糯糯的,很温柔:“莲泉她不是个坏人。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了。你赶快找个黄金魂雾浓度高一点儿的地方先疗伤吧。” 天束幽花轻蔑地笑了笑,站起来,她闭上眼睛。然后,金色的刻纹迅速地从她的脖子上爬满了她的脸庞。很短的时间内,她全身都笼罩起一种全然新生的力量,她脸上的那些被岩石划破的伤口,也全部愈合起来,她抬起手擦掉干涸的血块,光洁的肌肤上,一点儿都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麒零惊讶得目瞪口呆。 鬼山莲泉转过身来,对麒零说:“不用惊讶。那是他们六度王爵和使徒的【天赋】。” 麒零不解地问:“什么是……【天赋】啊?” 天束幽花睁开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哼。” 鬼山莲泉看着脸红的麒零。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我们每个王爵和使徒体内所具有的灵魂回路是不一样的,每种灵魂回路都能通过循环流动的魂力从而和外界的水元素发生相互作用。而产生巨大的能量,这是所有回路的基本属性。在此之上,不同的灵魂回路拥有千差万别的纹路组合,因此魂力在其中流动的路径和节奏都会不同,不同的灵魂回路会带给我们不同的专属能力,这种独特的能力就叫作天赋。据我所知,六度王爵的灵魂回路所具有的【天赋】,是一种接近极限的再生能力。无论是在黄金魂雾浓度多么低的地方,他们*的愈合与新生速度,都可以维持一种让人惊叹的速度和强度。还有比如四度王爵,就是负责传递讯息的天格的领导者,她所具有的天赋,是对魂力大范围精准感知的能力,虽然我们也具有对魂力的感知能力,能够判断出附近的敌人魂力强度,或者捕捉魂力流动的大概方位,然而,四度王爵的感知能力和我们有着天壤之别。她能够在极大范围,几乎接近一座城市面积的区域内,同时感知多线魂力的流动,能够从千里之外,就提前感应到危险的临近。而在近战对阵时,她甚至可以从你身体内最细微的魂力流动中,洞察你力量的弱点和你的优势,预判你的动向,这几乎等于是一种接近神的预知能力。” “这!么!厉!害!”麒零舌头都快打结了,这些都是银尘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东西,“莲泉,那你呢?你和你王爵的天赋是什么啊?” 鬼山莲泉笑了笑,对激动的麒零说:“难道你没有发现,你那头那么爱攻击别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你的魂兽苍雪之牙,对我却表现得很平静么?” “唉——你这么一说,对哦!”麒零挠挠头,一脸疑惑。 “我的天赋是对魂兽的控制,如果要说得更厉害一点儿的话,我能够在极大范围内,对魂兽进行催眠,而且我的天赋不是针对单体,而是群体控制。也就是说,我能够同时催眠蛊惑一整个领域内的魂兽,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只要周围魂兽足够多,我就能够为自己组建出一支临时的一次性的魂兽军队,为我战斗。” “……”麒零看起来像是呼吸都要停止了,“那我呢?你知道我和银尘的天赋么?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点儿天赋都没有啊?” “抱歉。”莲泉摇了摇头,“亚斯蓝排名前三度的王爵,他们的天赋属于权限极高的机密,普通王爵使徒是不允许知晓的。除了他们之外,唯一一个不被人知道天赋的,就是你的王爵银尘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节:膝下之殇 莲泉招呼着麒零,往洞穴外走去。麒零回头,看着孤零零留在洞穴里的天束幽花有点儿不忍,他用少年好听的嗓音对她说:“你也赶快挑选一个厉害的魂器之后离开这里吧,我总觉得这里不安全,你一个年轻女孩子,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对了,我这里有‘希斯雅’果实,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或者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用不着你可怜我。”天束幽花倔强地转过头,但是她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我没有可怜你。你看这个魂塚,多大呀,那么多的魂器,你要找到一把合适的,得花多少时间啊。你跟着我们一起,三个人找,总归快一点吧?”麒零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里,透着一种让人亲近的温暖。英俊的少年把浓黑的眉毛轻轻地皱着,让他的面容像一只温驯的小猎豹,目光从他柔软的黑色浓密睫毛下投射出来,有一种带着热度的关心。 天束幽花突然觉得心里一个未知的地方跳动了几下。 天束幽花突然看着麒零开口说道:“等一下……” 麒零看着欲言又止的天束幽花,有点疑惑,他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开口。 天束幽花的脸在黑暗里轻轻地红起来,“其实我进来不光是为了拿回生锁链的,而是银尘拜托我进来告诉你们……” 突然,仿佛脑海深处的黑暗里,一枚蓝色罂粟花般的光晕闪了一下,一个念头浮现在天束幽花的脑海里,她突然轻轻地笑了,“他让我来告诉你们,离开魂塚的棋子。已经被人改动过了,左右的顺序作了调换,之前代表死亡的那个棋子。现在才是通往深渊回廊外围祭坛的出口。” 莲泉听到这里,回过头来。面色凝重地望着天束幽花。麒零看了看沉思的莲泉,又看了看表情看起来很诚恳的天束幽花,然后说:“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是银尘拜托你的?” “当然了,我骗你干吗。”天束幽花突然变了脸,冷冷地笑了笑,“而且,你如果不相信我,岂不是辜负了跪下来苦苦哀求我的银尘么?” 天束幽花说完。表情非常得意,她甚至在脑海里又重新回忆了一下那个看起来高贵得仿佛是冰雪之神的银尘跪在自己面前的低贱样子,完全没有看见自己面前的麒零满脸通红,双手握紧了拳头。 “你刚才说银尘什么?”麒零的脸上突然笼罩起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可怕神色,他走过去一把抓起天束幽花的衣领,“你再说一次?” 天束幽花被他突然的变化吓住了,下意识抬起手,一把冰刀就刺进了麒零的胳膊,但是,在鲜血顺着冰刃流下来的同时。麒零却仿佛没有知觉般地一动不动,只是继续盯着她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天束幽花被激怒了,充满怨恨地吼道:“不就是你的王爵么?有必要为他这么激动么?而且是他自己求我。又不是我逼他的,你把怒气发在我身上干什么?要怪就只怪他自己贱,那么轻易就下跪!而且让他这么做的人不就是你么?谁叫你自己不长脑子随便就冲进魂塚的,你以为这是随便进来玩儿的地方么?!” 麒零咬了咬牙,他胸膛里是翻涌不息的屈辱,为了银尘受到的屈辱而产生的内疚快要把他的心撕裂了。他丢开天束幽花,转过脸去,眼眶在黑暗里红了起来。眼前浮现出银尘寂静地跪在地上的身影,一种恨自己不争气的情绪化成眼泪积累在他的眼眶里。他不好意思让莲泉看到。于是用力憋着。 莲泉善解人意地转过脸去不看他,免得让他更加难受。 天束幽花看见麒零俊美的面容笼罩着的伤心。心里也微微有些不忍,于是她硬着头皮说:“到底相信我么?相信我的话。就跟我走。” 走出洞穴的门口,他们重新站在巨大的峡谷面前,远方山崖上密密麻麻的魂器闪动着漫天繁星般的微光。 莲泉看了看天束幽花,问她:“你的魂兽有飞行能力么?” 天束幽花突然涨红了脸。 莲泉看她沉默不回答,于是明白了,“你还没有魂兽是吧?” 天束幽花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愿意回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娇贵。“我刚才就是一路从悬崖上跳跃过来的,这点儿路程还难不倒我。” “我们现在去的地方,如果等你跳过去的话,不知道要跳多久。没有魂兽绝对不行,你和我一起吧。”莲泉背后的空间里,闇翅巨大的白色羽翼在莲泉身后伸展开来,看上去仿佛莲泉身后长出了天使的翅膀。 与此同时,麒零的苍雪之牙也呼啸着,从空气里显影出来。 “谁要和你一起?!我要和麒零一起。”天束幽花冷冷地说。说完,就朝苍雪之牙的背上爬。她的脚刚刚踩上苍雪之牙的背,就被一声巨大的狮吼震了下来,苍雪之牙高傲的眼神轻蔑地看着她,充满了厌恶。天束幽花低声恨恨地骂道:“一个畜生,神气什么!” 麒零没有听到她低声喃喃地在说什么,他轻轻拍着苍雪之牙毛茸茸的头,揉了揉它巨大的耳朵,对它温柔地说:“你堂堂一个大丈夫,欺负小姑娘就太没面子了,她也是使徒,是我们的朋友。她是进来救我们出去的。你不要闹脾气啦,不然我下次游泳不带你玩儿了。” 苍雪之牙虽然满脸不情愿的表情,但是也顺从地低下了头。 天束幽花爬起来,得意地看了苍雪之牙一眼,于是用镶嵌着锋利金属片的靴子在它毛茸茸的后腿上用力一踩,翻身骑到苍雪之牙的后背上去了。 “它其实很温驯的,就是对生人比较有敌意。等一下你抓紧我,别掉下来,放心,没事的。”麒零转过头来,在天束幽花耳朵边上说道。 天束幽花看着面前的少年,锋利得仿佛宝剑般的浓黑眉毛斜斜地飞进他茂密的鬓角里,幽深的眼眶里,仿佛小鹿般温润纯净的瞳孔,此刻正暖暖地望着自己。她不由自主地把手环抱向少年的腰,隔着布料,麒零滚烫的体温传递到她的手上,少年健硕的腹肌在布料下轮廓分明,同时还有此刻从麒零脖子肌肤上传来的,充满了年轻生命气息的男子汉的味道。 天束幽花的脸像是在阳光下被晒烫的花瓣一样,娇艳欲滴。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森林峡谷中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像是黏稠的乳白色液体荡漾在整个幽绿色的峡谷之中。光线照不穿厚重层叠的树冠,只有少数像是光剑的束状光线从高处树叶缝隙里笔直地刺进长满苔藓的泥土里。 鬼山缝魂和银尘,此刻正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下,树荫下的树根攀枝错节地翻出地面。树根中间凹陷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孱弱无比的苍白少年。 “我把银尘带来了。”鬼山缝魂对苍白少年说着。 苍白少年慢慢地睁开了他的眼睛,纯净的充满光芒的瞳孔,像是两面被大雨淋湿的湖泊。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听起来仿佛是透明的蝉翼,稍微大一点的风都能吹破。 “你知道为什么,我必须找到他么?”苍白少年轻轻地对鬼山缝魂说,他白皙的脸在周围绿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精致瓷器。 “我不知道。”鬼山缝魂单膝跪在地上,低头恭敬地说。 “你可知道,你们其他的王爵,和一度王爵,有什么区别么?” “一度王爵从来都不会在众人面前现身,大家也都不知道他是谁,传说中他甚至就几乎是神的转世。所以,我们都接触不到,也无从知晓他和我们的区别。”鬼山缝魂继续回答。 “一度王爵除了拥有足以称霸天下的独特灵魂回路之外,他还有一个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同时拥有三个使徒,每一个使徒都继承了他那种具有压倒性的凌驾于一切万物生灵之上的灵魂回路和他的至今未被人知道的天赋,并且,没有人知道哪一个使徒是他的继承者,不到一度王爵死亡的最后一刻,或者说他主动退位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一度王爵是谁。他的三个使徒分别被称为【海之使徒】,【地之使徒】,以及地位最高最核心的,【天之使徒】。” 说完,苍白的少年抬起头,用他仿佛水晶般透彻的眸子,凝望着银尘,说:“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上代天之使徒,银尘。”(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回:寻觅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巨大的峡谷两边是高不见顶连绵不断的黑色崖壁,岩石上无数魂器一边缓慢摇曳着,一边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声。 白色混浊的黏稠雾气把峡谷的底部深埋起来,看上去仿佛是一片宽阔翻滚的乳浆之海。说是雾,但其实更像是冰块上冒出的寒气,稍微飞低一点,都能够感觉到皮肤上凛冽的冰凉。 麒零抬起头,遥远的穹顶上,狭长的幽蓝色天幕闪烁着仿佛幻觉一样的粼光。虽然银尘和自己说过,那是海水,魂塚是在雷恩海下的深海洞穴,但是,麒零怎么都无法理解,这一整面倒悬在天空上的大海,究竟是如何不会坍塌的。 ——很多年后,他有时候会重新梦见这个场景,那时的自己,刚刚成为银尘的使徒,刚刚认识莲泉,和幽花还处于彼此看不顺眼的状况。仿佛命运漫长的细线,刚刚从针脚里挑出了一个线头。那时的自己,只是惊叹于头顶的汪洋大海,百思不得其解,却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魂塚微不足道的秘密之一,而魂塚真正的让人窒息的黑暗秘密——每次想到这里,麒零都会感到一阵一阵的寒冷和恐惧。仿佛一种无可逃避的邪恶攫取抓紧自己,扼住自己想要呐喊想要嘶吼的咽喉。很多年后,麒零终于看见了曾经被掩盖的邪恶:成千上万的死者,密密麻麻地站在魂塚黑色的山崖上,如同蚂蚁聚集在黑糖块上蠕动着。他们面孔呆滞,目光中却燃烧着愤怒的仇恨之火,他们在一起呼唤,哦不。一起诅咒着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拥有者,有着一头柔软顺滑的披肩银发,一身犹如冰凉夜色的黑衣。他的容颜妩媚举世,无可匹敌。他站在性别的边界。同时囊括着阳刚和阴柔的美。 ——那个阴柔的王者,总会在梦境的最后,转头看向自己,他的身旁,凌空悬浮着一枚铂金细身长剑,长剑在他身旁轻盈地穿梭飞舞,如同拥有自我意志的活物,剑身发出嗡嗡的低吟。听上去,宛如【恋人的蜜语】。 巨大而雪白的闇翅仿佛一座羽毛组成的悬浮之岛,无声地在这个庞大的峡谷里滑翔着,然而这个黑色的峡谷体量太过巨大,因此,即使是闇翅如此巨大的体型,看上去也只是仿佛山谷里飘起的一片小小的雪花。 麒零裹紧自己的披风,抵抗着越来越重的寒意,三人无声地朝着峡谷的北面飞去。 闇翅和苍雪之牙巨大的翅膀用力地扇动着,整个空旷的山谷里。白色羽毛拉动出交错的光线朝前面飞速地卷动而去,仿佛两颗流星,荡开宇宙里混浊的星云。 金色的魂力吹向魂塚的尽头。 也吹醒了云层之下。沉睡的巨大梦魇。 麒零和天束幽花的眼里都滴过了“希斯雅”果实的汁液,此刻,两个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沿路各种形状的魂器,仔细地分辨着凝聚在魂器上黄金魂雾的浓度,和缠绕流动时的细微区别。有些魂器上只有薄薄的仿佛蛛丝般的黄金魂雾萦绕着,而有些魂器的根部,则像是一汪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涌金色泉水的泉眼般,涌出大量的黄金魂雾,仿佛一条金色的细小瀑布挂在山崖上。 麒零眼睛都看花了。 说实话。麒零并不是很看得懂。尽管刚刚鬼山莲泉已经很详细地给自己讲解了如何从黄金魂雾的流动方式上,去分辨魂器的属性和强度。甚至可以初步判定魂器是否适合自己,是否能够弥补自己战斗上的不足。然而。这对麒零来说,还是太过复杂。 麒零看看身后的天束幽花,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没有了之前蛮横大小姐的骄纵。麒零不由得有些羞愧,于是他重新收回心思,再次研究起来。 “停一下。”天束幽花突然喊了一声,于是麒零搂了搂苍雪之牙的脖子,停了下来。两头巨大的魂兽在空中悬停着,缓慢地扇动着巨大的白色羽翅。 “鬼山莲泉,你帮我看一下那团黄金魂雾里的魂器是什么。”天束幽花抬起手,指着高处岩壁上凸起的一角,头也不回地问道,仿佛鬼山莲泉是她的仆人,她的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麒零苦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束幽花手指的方向。因为他和幽花一样,眼睛里还有希斯雅果实的汁液,所以理所当然,他也只能看见一大团厚重翻滚的仿佛熔化的黄金铁水,看不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魂器。但即使这样,他也能感受到那件魂器很不一般:“好厉害……” 莲泉看着天束幽花一副使唤下人般理所当然的高傲表情,连名带姓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厌恶地皱了皱眉。但是她只是不想和这个小姑娘计较,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预感——这是这些年来跟随着鬼山缝魂四处捕猎驯服凶残魂兽而练就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预知,然而,放眼望去,整个辽阔的峡谷寸草不生,了无生机,更谈不上人迹,所以,鬼山莲泉也说不清楚,这种危机直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整个环境既无限辽阔,同时又完全封闭,矛盾地统一在一起。除此之外,莲泉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没有浸染“希斯雅”果实汁液的她顺着天束幽花的手的方向望去,一把通体白银色泽,造型锐利的弓,斜斜地插在山崖上,露出一半弓身。 “是一把白色长弓,三尺半长,材质可能是白银或者铂金,弓的两头雕刻有翅膀的形状,冰蓝色的弓弦,没有箭筒,也没有箭矢,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以魂力临时制作冰箭或者直接****魂力作为战斗方式。”莲泉站在巨大的闇翅背上,风吹动着她的长袍,在云海里仿佛清晨雾气笼罩的湖面上一朵绽放的莲花,她身上有一种清冷而理智的美。 “那就是它了。”天束幽花娇艳的脸上,是一种掩盖不住的兴奋。(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回:永生 “我送你上去。”麒零抱紧苍雪之牙的脖子,刚要往上飞,就听见天束幽花的一声叱喝:“不用你帮忙!” 天束幽花双脚往苍雪之牙的背上重重一踏,凭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量,她朝黑色岩壁上飞快地掠去,在到达岩壁的时候,她轻巧地在空中拧身,借着那些插在岩壁上的魂器,脚尖几个轻轻的起落,“啪啪啪”几下,就跃到了十几丈的高处。她身上的飘逸纱裙在空旷的黑暗里被风吹得仿佛翩跹的绸缎,发出模糊的白光。 她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崖的边缘,慢慢地朝白色长弓靠拢。她停下脚步,在那把周围翻滚着金色雾浪的弓旁边站定。她伸出手握住弓的上端,用力往外拔,然而弓的下端死死地卡在岩石里,仅仅有些松动。幽花咬咬牙,手臂上一层密集的灵魂回路无声地浮现出来,她举起手,握紧拳头,运起魂力往岩石上一砸。 “轰”的一声爆炸,一大块岩石爆炸成碎片,弓身嵌入的那个地方变成了一个坑洞,幽花被爆炸的后坐力弹开,长弓连着她整个人都朝山崖下面坠落,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弓身,但依然止不住下坠的趋势。 麒零看着突然坠落下来的天束幽花,心里一急,骑着苍雪之牙朝上面飞去,魂兽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飞快一转,双翅平展,天束幽花稳稳地落在了它柔软的后背上。 “还好你没事,看你从山崖上掉下来,吓死我了。”麒零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双仿佛星辰般发亮的眼睛径直地看着天束幽花,目光直接而又充满了热度。 天束幽花在麒零率性的目光里。脸迅速红起来,她咬了咬牙,嗔怒地说:“谁让你来救我的。你以为我应付不了么?自作多情。” 麒零的笑容尴尬地停留在脸上,苍雪之牙一声怒吼。身躯一震,天束幽花身子失去平衡,摇晃了几下,差点儿从后背上摔下来。 “这个畜生想干什么?”她娇美的面容笼罩着一层苍白的怒意,“你好好管教一下你的魂兽好吗!” “它是我朋友,你不能这么说它。”麒零的脸色认真而严肃。 “哼,魂兽就是魂兽,和一个畜生有什么好做朋友的。”天束幽花的表情充满了不屑。 “也许等到你有了魂兽。你才会知道。”鬼山莲泉乘着闇翅飞到他们身边,“以后和你出生入死的,都会是你口中的这个畜生,而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愿意为了保护你,直到战死的,也是这个畜生。” “我不在乎。”天束幽花冷笑着,稚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傲慢,“我是郡主,只要我一句话。别说是畜生,就算是魂术师,都可以成群结队地让他们为我去死。” 鬼山莲泉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整个天地都围着她旋转的天束幽花。拧紧了眉头。她转过头去,留给她沉默的背影。 天束幽花冷笑了一声,把手上刚刚取得的弓朝自己的右肩膀后方用力一插,一阵血肉模糊的汩汩声中,那把巨大的白银之弓,正在一寸一寸地插进她的身体。整个过程中,天束幽花的脸上都是毫无痛苦的带着淡淡轻蔑之意的笑容,仿佛是在讥笑刚刚将魂器第一次收进自己身体时痛苦不堪的莲泉。 麒零不解地看向莲泉,莲泉轻轻地告诉麒零:“这是她的天赋。别人是比拟不了的。她的身体在受伤之后,愈合的速度极快。也因此,他们感受到的痛苦也比我们要少很多。魂器第一次分离开我们的血肉。化成能量体的形式进入爵印,这个对于一般王爵使徒来说痛不欲生的过程,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其实幽花的天赋还没有完全发挥到极致,她的王爵,那个有着【永生王爵】之称的男人,六度王爵西流尔,才是所有王爵里,公认的具有最强生存能力的人。” “我们的天赋,是你们这些人羡慕不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束幽花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将魂器融进爵印的过程。她俏丽盈盈地立在苍雪之牙的后背上,把银弓重新从身体里释放了出来,这一次,已经不再有实体武器进出*的痛苦,而是瞬间从能量形态,凝聚成实体形态的过程。幽花将冰弓拿在手上,她纤白光滑的手背肌肤表面,此刻笼罩起了密集的金色刻纹。 “你想干什么?”鬼山莲泉警惕地看着她。 天束幽花没有回答,脚下突然暴出一阵气流,把她的头发和纱裙吹得四散开来,她伸手朝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用五指虚空一抓,于是从浓稠的雾海里,三股雾气组成的气流像是三条白蛇般旋转着扭曲而上,顷刻间在她的手里化成了三根手腕粗的巨大冰箭,她拉满弓弦,弓弦在魂力的贯穿下发出幽蓝色的亮光,她松开手指,将冰箭朝着旁边的黑色崖壁“突突突”三声****过去。 三根带着寒气的锐利冰箭射进黑色岩石,瞬间引发轰然巨响,峡谷回声四震,麒零甚至微微觉得有些耳鸣。爆炸产生的黑色碎石块朝云海坠落,尘埃弥漫在空旷的峡谷之中。鬼山莲泉皱了皱眉,她看向山崖,只见被冰弓射出来的三个碗口大小的洞深不见底,而且在巨大的洞穿力之下,一条醒目的裂缝沿着射出的洞口边缘在巨大的山崖上“哗啦啦”地裂了几十丈远,阴森的黑色山崖看上去仿佛一个面目模糊的巨人咧开森然大口,在诡异地微笑。 天束幽花满意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冰弓,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得意神色:“你紧张什么,我只是试试顺不顺手。” 麒零站在她的身后,看得目瞪口呆的。 莲泉神色凝重,她有点儿担心,以天束幽花这么小的年纪和她乖戾的脾气来说,这个魂器对她来说太过杀戮。不过鬼山莲泉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对麒零道:“我们继续往前面走吧。你留心沿路出现的魂器。” 麒零点点头,转身对幽花说:“幽花你骑稳了,我们要继续出发了。” 闇翅和苍雪巨大的羽翼荡开沉在他们下面的浓厚雾气,像是划破乳白色海面的两叶快舟,它们朝前拉出巨大的弧形亮光,瞬间飞远。 只是他们三个都没有注意到,脚下遥远的峡谷深处,浓厚的雾气掩埋之下,一根巨大的暗红色光芒在雾气里隐隐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又被浓雾遮实了,仿佛一根硕大的静脉血管,在巨人白皙的皮肤里无声地跳动了一下。(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回:黑暗记忆 【西之亚斯蓝帝国·深渊回廊】 银尘和鬼山缝魂此刻沉默地站在苍白少年的面前,气氛有些怪异。四周太过安静,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头顶浓郁的树冠,穿过空气里黏稠流动的雾气,将苍白少年的脸庞勾勒出一圈光晕,他在柔光里显得更加孱弱,整个人透出一种一击即溃的脆弱美感。 银尘微微有些皱起眉头,他刚刚似乎隐约看见苍白少年的额头上,有一道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像是薄如纸片的刀锋切割后的伤口,隐隐朝外一直渗血——说是渗血,但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道细缝中挤出来似的。但现在银尘仔细凝神看去,少年额头又是平滑完整的洁白肌肤,没有任何异样。 是幻觉吗? 银尘转过眼睛,不易察觉地看了看身边的鬼山缝魂,他看起来也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一直忍着没有开口。 苍白少年用他仿佛琥珀般的瞳孔,看着缝魂:“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缝魂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小声说:“如果银尘是上一代天之使徒,那么,他就应该拥有和上代一度王爵同样的灵魂回路,魂力也应该远远超越我们才对……但是就我所感应到他身体里的魂力和他的运魂方式,都不具备这种压倒性的优势……” “他和你们不一样。”苍白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雾,仿佛一吹就散,“你所能感觉到的,只是他身体表层的灵魂回路,也就是属于他的七度王爵的魂路,但同时在他的身体深处。封印着上代一度王爵的灵魂回路,在适当的触发条件之下,他完全可以重新恢复一度使徒的力量。” “他……他身体里有两套灵魂回路?”鬼山缝魂转头看着银尘。内心充满了震撼。 “对……也因此,他同时具备了两种不同的天赋。”苍白少年把目光转过来。银尘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仿佛一座雪山,寒冷而遥远。银尘的眉眼间似乎吹动着足以切割峡谷的寒风,瞳孔里像是密集翻滚着白色风雪,他的视线隐藏在风雪的深处。 “两种……天赋……”鬼山缝魂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低沉的声音微微尖锐起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银尘领口处露出来的脖子肌肤上,金黄色的刻纹隐隐浮现出来。鬼山缝魂不动声色地朝前方移动了几步,他转过身。站在苍白少年的面前,和银尘对峙着。 “因为三年前,当你浑身筋骨粉碎肌肤被千刀万刃淋漓切割时,当你心跳全无呼吸停止地躺在格兰尔特【心脏】冰凉的地上时,是我们封印了你一度王爵的灵魂回路,同时赐予了你一种全新的亚斯蓝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灵魂回路,让你成为七度王爵……当然,这一切你不会有记忆,你最后残留的记忆,应该是那只已经进入【黑暗状态】的【饕餮】吧……” 银尘的瞳孔突然急剧地收缩。仿佛看见了鬼魅般惊骇的神色在他苍白的脸庞上翻滚着,“你是……你……”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吓到了。然而他明白,这种可怕的想法应该就是事实…… “如果你已经基本猜到了我是谁,那么……”苍白少年抬起他琥珀色的眸子,他额头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血缝似乎渗透出一种血腥的甜味,“你还在我面前站着干什么?” 苍白少年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空旷的深渊回廊。 一群黑色的寒鸦从古树深处蹿起,飞向沉甸甸的云絮深处。回廊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魂兽嘶吼,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 银尘弯下僵硬的膝盖,他缓缓地在苍白少年面前跪了下来。他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唇齿之间像干涩的沙粒般挤出:“七度王爵银尘,听候您的指令。白银祭司。”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海域—魂塚】 麒零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攀爬在陡峭的黑色山崖上,苍雪之牙扇动着巨大的翅膀。悬停在他几米远的空中,它不时发出一两声焦虑的低吼,它的爪子紧张地蜷缩着,看起来非常紧张不安。 在麒零头顶上方遥远的位置,天束幽花和鬼山莲泉正站在闇翅宽阔的羽毛后背上。天束幽花的眼睛里满是忌妒的神情,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麒零正在靠近的那把仿佛古银色泽,浑身布满精密花纹雕刻的骑士长枪周围翻滚着的一股股浓稠的金色巨浪,金色光芒围绕着枪身不断旋转,仿佛风暴一样把周围的魂器席卷得如同飓风中的蒿草般摇晃不止。那柄长枪似乎是飓风的风眼,持续不停地吸纳着周围的黄金魂雾,偶尔有一两道金色的闪电在枪身上一闪即逝,随后就是一声清晰而锐利的轰响。 刚刚一路飞行过来的路上,都没有见到过魂力如此狂暴的魂器。 “麒零,你小心了,不要太靠近雾气。”莲泉在上方对麒零说,在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把回生锁链释放了出来,闪动着光泽的锁链仿佛是灵动的长蛇,在她的身体周围警惕地游走着,似乎随时准备面对不可预知的突然危险。 莲泉隐隐觉得有一种压迫感,但周围又感应不到明显的魂力异动。可能是因为那把魂器的位置实在是太靠近深渊下部了吧。自己在进入魂塚之前,鬼山缝魂就反复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过于靠近魂塚的底部,至于为什么,他也没有清楚地交代。 从鬼山莲泉的位置往下看下去,麒零几乎已经被翻涌不息的浓雾吞没了,他的身影偶尔从雾气里露出部分,然后又迅速被涌起的白色雾海吞没。 麒零抬起头,他的头发已经被浓稠的雾气吹得湿漉漉的,额前的细碎头发紧紧地贴在肌肤上,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也有点紧张。此刻他的耳朵里全是呼啸的风声,头顶传来的莲泉的声音被周围浓厚的雾气阻隔着,完全听不清楚。 麒零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继续艰难地朝那把骑士长枪攀爬过去,苍雪之牙离麒零更近,因此也被不断爆炸开的黄金魂雾震得摇摇晃晃,但它依然用力地挥动翅膀,勉强维持着和麒零的距离,小心地守护着他。 麒零牢牢地抓着每一把从岩石上穿刺出来的魂器,一步一步朝那把震动越来越强烈的长枪靠近。同时,他眼睛里的“希斯雅”果实汁液渐渐失去效力了,周围的黄金魂雾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周围旋转扭曲的气流卷动着寒冷的云雾,让长枪的位置渐渐变得无法分辨,越来越多暴戾的魂力变得隐形,麒零不小心撞上一股,差点儿让他摔到山崖下去。 当麒零终于用手握住了骑士长枪的枪柄时,苍雪之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嘶吼,麒零转过身抬起头,微笑着对上空的莲泉和幽花挥了挥手,做出一个“拿到了”的手势。 莲泉引动着闇翅朝下面飞去,准备接应麒零。 麒零在手上运满魂力,然后一拳重重地砸向枪眼的位置,在碎石爆炸碎裂的同时,那柄古银色泽的长枪,突然消失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回:红色异动 麒零此刻正握着长枪往外用力一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瞬间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朝后方坠落下去,瞬间就被浓雾吞没了,他的呐喊在周围狂暴的风声中听起来遥远而又无力。 站在闇翅上的幽花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巨大的闇翅就振动着翅膀往深渊下面俯冲而去。莲泉全身魂力暴涨,数条闪烁着银白色光泽的锁链闪电般刺进浓雾的深处,似乎将呼啸的风声撕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峡谷里清晰地响起“哗啦啦”锁链摩擦的声音,她用尽全力感应着锁链末端传来的所有魂力动向,想要寻找到麒零,然而,她的手上却空空落落——锁链已经游走出去很远的距离,然而尽头之外,依然没有任何麒零的魂力气息。 天束幽花站起身来,她皱了皱眉,然后双臂一振,巨大的气浪将她的纱裙吹得飞扬开来,空气里突然显影出十几只巨大的雪雕,它们尖锐地鸣叫着,交错振翅,朝着雾气缭绕的峡谷深处俯冲而下,紧接着,幽花双手往胸前一收,雕群同时从云海深处盘旋而起,无数巨大的羽翼带动起的飓风,将一大片的浓雾吹散干净。 “这些雪雕,是你的魂兽?”莲泉疑惑地看着幽花。 “当然不是,你见过一个人有十几头魂兽的么?”幽花讥诮地看了莲泉一眼,“这些只是被魂术封印了的巨雕而已,平时可以收在行囊里。我们家族中有一个魂术师,他的天赋可以将魂兽封印在各种物件里,他帮我们家族制作了很多可以随身携带的封印了魂兽的符咒,必要时释放出来,‘暂时’充当魂兽战斗。这些被封印的魂兽被释放之后,无法重新回到爵印里恢复能量,因此它们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次性’的。” 莲泉不再和她多说,她继续往峡谷下方飞去,同时,苍雪之牙也从上空呼啸着往下疾飞,瞬间超越了她们,然后,她们看见了,雾气吹散后清晰起来的峡谷深处,麒零抓着一把剑柄,身体悬空着,摇摇欲坠。 “抓紧了!”莲泉对麒零大吼一声,然后引动着闇翅急速俯冲。 麒零牢牢地抓着那把从悬崖上仅仅露出来一小部分的剑柄,心里默念“好险”,但同时又想到刚刚那个强力的魂器消失了,不由得分外可惜。他抬起头,对莲泉她们喊了一声:“我没事。”然后等着苍雪之牙飞过来接应他。 异动! 一股尖锐而高强度的魂力异动突然刺进莲泉的感知。 变故在瞬间就发生了,莲泉还来不及释放回生锁链,就突然看见,麒零身下翻涌的浓雾里,一条粗大的如同血管一样的东西,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唰的一声缠到了麒零的腰上,巨大的猩红色蚯蚓般的触手在他腰上蠕动着越勒越紧,麒零感觉到胸口一阵巨大的压迫感,仿佛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了,这时,那条红色血管样的东西突然收紧拉直,巨大的力量瞬间把麒零卷向浓雾翻涌的深渊,麒零的手牢牢地抓着剑柄,剑身在巨大的力量下,在岩石上划下几米巨大的沟壑,剑身渐渐从岩石里松动出来,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从岩壁上脱落,麒零双脚腾空,苦苦支撑着。 天束幽花身后的空气突然扭曲,银白色的巨弓从她右臂肩膀的血肉里突然弹射出来在空气里幻化成形,她伸手迅速吸纳了几股水汽,拉动弓弦,三支巨大的冰箭以雷霆之势朝麒零脚下的深渊****而去,冰箭沿着红色血管的方向迅速消失在云雾深处,久久没有回响,仿佛射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洋,被海底的怪兽吞没了。 天束幽花正在疑惑,却突然感觉到迎面而来的高强度魂力异变,三支冰箭突然从浓雾深处以更加狂暴的速度反噬过来,天束幽花完全来不及躲避,就听见“啪啪啪”三声模糊的钝响,她的两肩和腹部就被冰箭射穿了三个拳头大的血洞。冰箭的速度极快,在洞穿她身体的同时,也瞬间撕裂了伤口周围很大面积的血肉。 天束幽花的目光空洞地散开,然后直挺挺地倒在闇翅雪白的后背上,她身体上冒出来的汩汩鲜血在白色的羽毛上渐渐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鬼山莲泉看着顷刻间就被重创的幽花,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像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将她的喉咙紧紧地锁起来。她看着被猩红色血管拉扯着朝深渊渐渐下滑的麒零,浑身颤抖起来。 “你们快走!别管我了!”麒零呐喊着,低头望向自己脚下,红色血管的来处掩藏在浓雾之下,不知道血管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怪物。突然,麒零感觉到手上力道一松,抬起头,看见巨剑已经从岩石中松动脱落,还来不及看清楚巨剑的样子,麒零整个人就被巨大血管拉扯着朝深渊之下坠落。 鬼山莲泉瞳孔一紧,双手朝前用力展动,两根锁链“哗啦啦”朝麒零射去,锁链灵巧地在麒零的腰上缠绕了几圈,将麒零牢牢地锁定,锁链绷紧,和血色触手对抗着,两股力量拉扯着麒零,云雾中横冲直撞的剧烈魂力不时爆炸,掀起无数飞沙走石。血管被莲泉的力量阻挠,变得更加狂暴,仿佛一条血色的巨蟒般用力地挣扎起来,莲泉锁链上的重量快速地成倍增加,巨大的下沉力连带着闇翅都一起渐渐地朝深渊底部坠去。(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回:网间困兽 “麒零,让苍雪之牙用爪子割断捆住你的红色血管,然后你抓紧锁链,我拉你上来!” 麒零看着自己手上的巨剑,只有一半的剑刃,剑尖看起来像是断在了岩石里,没有拔出来,麒零愁眉苦脸地说:“那这把破剑就是我的魂器啦?” “傻小子,你先保住性命吧!快点儿!” “好。”麒零抬起头,冲苍雪之牙大喊,“苍雪!” 愤怒咆哮的苍雪之牙,全身雪白的皮毛在飓风中倒竖起来,整个身躯在巨大的魂力作用下膨胀了好几倍。挥舞着双翼的白狮从天空俯冲而下,两只前掌的锋利爪子,突然电光爆射,化成数把朝前飞速穿刺的锋利刀刃,闪电般划向浓雾深处的巨大红色血管。然而,就在苍雪之牙的利爪刺进血管的同时,从血管被刺破的伤口处,突然蔓延出无数像是毛细血管一样的红色细线,密密麻麻地沿着苍雪之牙的爪子往上飞速地缠绕蠕动,像是无数藤蔓植物的触须般牢牢吸附在爪子表面,苍雪之牙刚想把爪子收回,就听到一声仿佛镜面碎裂的脆响,两双锋利的前爪瞬间被那些红色细线粉碎成了漫天飞扬****的金属碎片。鲜血从两只毛茸茸的巨大白色前掌指缝里喷涌而出,一瞬间巨大的力量将苍雪之牙的前掌指缝尽数撕裂,坚硬锋利的指甲被连根摧毁,漫天红色的血雨伴随着苍雪之牙的凄惨哀号,洒向汹涌的云海。麒零的爵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知道,苍雪之牙已经无法再继续战斗,必须将其收回,否则随着苍雪的魂力耗尽。它就会彻底陨灭消散。麒零闭上眼睛,爵印瞬间收紧,苍雪之牙突然在空气中扭曲成几缕闪亮的金光。飞快地吸纳回麒零的身体。 “苍雪……”麒零感应着爵印中几乎奄奄一息弱不可辨的苍雪的魂力,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地跳动着。他的愤怒在胸口急剧增长,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此刻他双手上正闪烁出大量金色的灵魂回路,魂力源源不断地流淌进他刚刚从山崖上拔下来的半刃巨剑。麒零弯腰用力,俯身震臂一挥,断剑飞快地划过缠绕着自己的那根红色血管,血管应声而断,剧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看见麒零脱离红色血管的捆绑。莲泉立刻毫不迟疑地用力收紧锁链,“哗啦啦”一阵金属的回响,麒零飞快地朝上方飞掠而去。 麒零挣扎着翻身爬上闇翅宽阔的后背,他看了看眼前脸色苍白,但是明显神色看起来松了口气的莲泉,然后又看了看躺在血泊里天束幽花,她身体上的血洞已经在开始缓慢愈合,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麒零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对莲泉露出一个惨淡勉强的笑容。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梦魇,让人难以置信。鬼山莲泉扶起躺倒的天束幽花。将手掌托住她的胳膊,掌心开始有稳定的魂力缓缓传送进天束幽花的体内,天束幽花的伤口加速愈合起来。 麒零叹了口气。低头端详着自己手里的断剑,心里琢磨着出去后应该怎么和银尘交差,正发愁,突然觉得眼前有一片巨大的红色光斑晃动了过去,他揉揉眼睛,抬起头,然后瞬间瞳孔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闇翅周围,此刻十几根比刚刚更加粗壮更加猩红的血管,正摇曳晃动着从下方云海垂直上升。仿佛十几条巨大的眼镜蛇,围绕着他们。高高昂起了扁平的脖颈,血管的尖端开始分叉撕裂。像是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麒零看见分叉之后的血肉里,无数白色尖锐的锋利牙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管内部,十几张大口摇晃着超过了他们,然后在天空掉转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喷薄而出的血腥气从天而降。 麒零莲泉和天束幽花趴在闇翅后背上,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已经被剥夺,他们面容死灰惨败,颤抖的瞳孔看着头顶此刻俯视着自己的十几张撕裂的大口。 突然,他们脚下白色的羽毛后背上,“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声响,又有好几根粗壮的血管从下面雷霆万钧地穿透了闇翅的躯体,血管刺破闇翅的血肉之后,尖端同样分裂成花瓣式的五片血舌,然后血管突然向下猛然用力,血舌仿佛倒钩一样紧紧卡住闇翅的翅膀,将它飞快地朝深渊之下拉扯而去。而之前在头顶俯视的那些巨大血管,此刻已经交织成了一张血网,将闇翅彻底笼罩起来。 巨大的痛苦让闇翅发出尖锐的惨叫,同时闇翅的翅膀被血管牢牢锁死,几乎难以振翅,但它依然拼尽全力扇动着翅膀,在浓厚的云海之上挣扎着,然而这几乎是徒劳,狂暴的红色触手将闇翅继续朝云海中拉去。剧烈的晃动让三个人在闇翅的后背上失去平衡,三人抓着闇翅粗大的羽毛,险象环生,摇摇欲坠。极短的时间,三人就坠落进了翻滚不息的黏稠雾海。 啸叫的风声。 闇翅凄凉的惨叫。 视线被浓雾遮挡,几乎难以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只是,越往下面坠落,就越能听见一种沉闷但巨大无比的声音,这种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黏腻,离麒零三人越来越近。 突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麒零意识到,他们已经从云海里坠落而出,原来云海之下,还有更辽阔的一层空间。 麒零低下头,刚刚想要看看此刻的环境,就被眼前仿佛地狱般的场景惊呆了,胸腔里仿佛无数钢针扎在五脏六腑之上,这种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莲泉和幽花的表情更加可怕,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像是被死神扼住了咽喉。(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回:剑锋边缘 在这层浓稠的白色雾气之下,并不是想象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或者是怪石嶙峋的峡谷底部,在这浓雾之下,竟然是一片鲜血的海洋。浓郁的血腥气充斥着整个绵延的峡谷群落,在下方遥远的底部,无数根巨大的蚯蚓状鲜红触手彼此交错缠绕在一起,在浓稠的血浆之河里不停地翻滚着,每一根触手上都有无数的圆形吸盘,一个个吸盘上还有一些黑色的斑点,那些斑点极其诡异,看上去仿佛……仿佛一张又一张正在痛苦呐喊的人脸。 望不到尽头的峡谷腹地,被成千上万的红色血管塞满,它们黏稠而血腥地蠕动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无数搅动着的巨型蛔虫……不时有触手突然从血河里蹿出水面,然后在空气里,触手的尖端分裂撕开成花瓣一样的结构,随之发出一声又沉闷但是却又锐利的巨大喊叫。 “它们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多?”麒零的脸色发白,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不是‘它们’……是‘它’……”莲泉面色惨白,她隐隐意识到,他们究竟闯入了什么境地。 “它?你是说,这些成千上万的蠕动着的玩意儿,是一个东西?!”天束幽花突然抓紧麒零的衣摆,脸色苍白地说。 “立刻离开这里!”鬼山莲泉挣扎着站起来,她浑身魂力暴涨,金光绽放,空气里突然幻化出十几根飞快穿梭的锁链,每一根锁链都像是银色的细小游龙,朝着拉扯着闇翅下坠的那些红色触手卷动而去,锁链飞快地螺旋缠绕着血色触手,一圈一圈地朝下方卷动而去,然后莲泉突然双拳一握。所有的锁链突然拧紧,在巨大的收紧力量下,锁链锋利的金属边缘用力地切割进血色触手的表皮。一阵密集的血肉撕碎的声音,所有捆绑住闇翅的触手。都纷纷被锁链绞碎成了一段一段的红色肉柱。 “闇翅!”莲泉突然大喊一声,闇翅一声嘶吼,挥舞着残破带血的翅膀,载着他们飞快地往上逃离,而这个时候,深渊底部的血池里,无数巨大的触角成千上万地从纠缠在一起的巨大身躯内摇曳而出,仿佛海底的庞然海葵倏而释放出万千红线。下一个瞬间。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管突然笔直地朝闇翅射来,顷刻将它缠绕得如同坠入血色猎网中的困兽,密不透风地勒紧,带来了千斤重压,莲泉甚至听到了闇翅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它痛不欲生的凄鸣,但它依然挣扎着拼命往上飞,那些血管越勒越紧,上面无数尖利的红色倒刺钻进它的皮肉,越来越多的伤口血淋淋地翻开来暴露在空气里。 “去死吧!”一层透明的泪水冲上麒零的眼眶,周围突然出现的爆炸声。连同漫天席卷的魂力,让麒零的视线模糊一片。他隐约感觉到掌心的断刃巨剑猛然脱手,像是被谁抽去了。随后朦胧中,仿佛从天而降的一道万丈巨剑,如同神怒,光芒无匹地刺进遥远的地底,扎进了血色肉团的深处,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将整个山谷震荡起来,金色气浪翻滚,巨大范围内的魂力猛然爆炸。然后又瞬间仿佛风眼般卷动进某处不知名的空间消失不见。红色触手一瞬间松开闇翅的身躯,但它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往上飞了。巨大的震波将所有人的胸腔撼动得气血翻涌,视线跟着变得模糊。连呼吸似乎都要被掠夺。三个人连同闇翅一起往下坠落。坠到一半,它砰然一声化成白色的光雾,吸纳进莲泉的身体。 麒零在空中挣扎着,视线依然被汹涌爆炸的气浪遮蔽,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突然抓到一个剑柄,摇晃的视线中,断刃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又或者说,刚刚断刃脱手只是自己的错觉?混沌的意识中,麒零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原来是莲泉甩出锁链,将三个人的身体缠绕在一起,然后她用尽力气,往上面一甩,锁链笔直地刺破头顶浓厚的雾气,“叮”的一声刺进遥远山崖上的石壁,莲泉用力收紧锁链,三个人飞快地朝上面飞去,转眼破雾而出,逃离了云雾之下血池般的地狱。 他们三个停在山崖边一片小小的突出空地上,莲泉斜靠着石壁,脚边天束幽花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喘息着,看起来依然很痛苦,但是她满身血淋淋的伤口却在飞速地复原,甚至可以看见那些血肉重新愈合的速度,真是让人恐惧的天赋。 而倒在另外一边的麒零,面色苍白,但看起来应该没有受到什么重伤。 鬼山莲泉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疑惑的是,刚刚那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光刃来自何处呢?整个魂塚里应该只有他们三个使徒而已,就算有另外的人进来,那也只能是使徒级别的人啊,从来没有听过有那么厉害的使徒存在。 也不可能是一度使徒吧? 莲泉觉得疑点很多,但是又理不出头绪,她转过头,把视线落在麒零脚边的那把断剑上。巨大的剑身和剑柄上,布满了古旧的精致花纹,花纹极美,而且流畅空灵,像连绵萦绕的气流缓慢缠绕包裹着剑身,感觉并不像亚斯蓝的东西,亚斯蓝常见的纹路都是以雪花冰晶等锐利的六边形或者中心对称的硬朗线条为主。而像麒零魂器上这种柔美而又充满流动韵律的花纹,极其罕见。断剑的材质,也都和亚斯蓝领域上的武器大相径庭,莲泉一时也有点说不出是什么金属,看起来像是秘银,但是又隐隐泛出一种迷幻的灰蓝,看久了,又似乎带着点玫瑰金的色泽。莲泉突然隐约想起,刚刚那道巨大光剑,仿佛就是这把剑身的样子。但是很明显这把剑如此之短,并且只有一半,怎么可能是它的锋芒呢。 没有头绪,莲泉不再费神,先从这里出去比较重要。感觉危险随时都会降临。他们三人都已经取得了魂器,此地也就不宜多做停留。 她挣扎着起来,扶起麒零和依然虚脱的幽花。 “我们要先从这里出去,现在就走。”(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回:死亡之地 苍雪之牙受伤太过严重,而且麒零还不太熟悉如何运用魂力快速在爵印里为魂兽补充能量,所以,莲泉告诉麒零继续让苍雪之牙待在体内恢复魂力,她召唤出勉强还能行动的闇翅,三个人爬上闇翅巨大的后背上,往魂塚尽头飞行而去。 一路安稳,没有惊险,他们来到了峡谷的尽头。 一路上莲泉都尽可能地让闇翅在高空飞行,极力远离脚下翻滚的雾海。刚刚的一幕依然清晰地残留在记忆里,仿佛噩梦般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天性乐观的麒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且他的力量也恢复得很快,虽说比不过天束幽花的永生天赋,但是毕竟年轻力壮,很快就又重新生龙活虎。刚刚才擦过鬼门关,现在就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的凶险,一路上都在唠叨自己竟然拿了一把断剑,这下可好,出去之后,应该会被银尘羞辱个透。想到银尘那张白森森的冰山脸,他无奈极了,摊着手不停地叹气。 峡谷的尽头,两边的高耸山崖合为一体。 远远望见从悬崖上伸展出来的一个广阔平台,闇翅缓慢地降落在地面,三个人从闇翅上走下来,莲泉将闇翅收回体内。周围的浓雾也稀薄了很多,空气的透度清晰,视野也更加开阔起来。 平台尽头是一面高大的石壁,和之前的悬崖不同,这一整面山崖都是平整光滑的,看上去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玄武岩,岩石表面上雕刻着和帝都格兰尔特建筑风格十分类似的冰雪结晶状花纹,一扇对开门的样式被雕刻在巨大的山崖上。 “这里是出口?这里是死路啊!”麒零走到高大的石壁前,敲敲结实的石墙,转过身疑惑地问莲泉。 “这自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出口。你是通过棋子进入魂塚的,那么就肯定也需要通过棋子出去。你看见了那扇雕刻出来的对开大门么?门上的两个铜环,就是两枚棋子。不过在进入魂塚之前。我的王爵鬼山缝魂就已经告诉我,左边才是出去的正确棋子。通往深渊回廊入口处的祭坛,而右边则是代表死亡的棋子,切记不可触摸。”一边说着,莲泉一边伸手把站在死亡棋子面前的麒零往后面拉了拉,她很怕这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一不小心挥手碰到棋子,那就糟糕了。 麒零被鬼山莲泉说得也有点心里发毛:“通往死亡……什么意思啊?摸了这个棋子就会死吗?棋子还有这个功能啊?” 鬼山莲泉回答:“通往死亡应该只是一个说法,棋子只能转移空间。不可能直接杀人。但是,如果棋子将你转移去往的空间是绝对无法反抗的死亡之地,比如火山岩浆深处,或者剧毒蛇蝎的密闭洞穴……类似这样的棋子,也就等于是通往死亡了吧。” 麒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鬼山莲泉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转头,神色严肃地望着幽花:“我最后再和你确认一次,你之前说两个棋子的位置被调换过了,你确定吗?你知道选错棋子的严重****?” “我……其实棋子。没有被改动过……”天束幽花低着头,小声地回答。本来,她确实打算欺骗鬼山莲泉。让她去送死。可是经过刚刚的生死关头,她发现,在自己昏迷的时候,麒零和鬼山莲泉两人也没有丢下自己。虽然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从来没有人敢弃她于不顾,但是,那毕竟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皇室血脉,周围的人也都是屈服在他们皇族威严下的侍者。然而,对和自己非亲非故。又并不是臣服于自己家族的麒零和莲泉来说,能够这样舍命保护自己。不离不弃,多少让她有些感动。虽然不至于让她产生彻底的改变。但至少,她也确实没有办法再用谎言欺骗莲泉让她去送死。 天束幽花想了想,终于红着脸说:“棋子没有改动过,还是以前那样,左边是正确的出口,右边是通往死亡。我得到的信息,和你王爵传递给你的信息一样。”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骗我们?”莲泉的眼神变得充满了寒气。 “……我……”天束幽花被问得哑口无言,一种被羞辱的感觉瞬间从她的心里蔓延升起,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点对莲泉的感谢,也就在顷刻间被冲得烟消云散,“我高兴!我乐意!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正确的出口,你们爱信不信!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不信就自己去摸摸看啊。” “是么?”莲泉眼里寒光爆射,她的身形倏然一动,天束幽花刚来得及看到她的斗篷在空中翩然飞起,就突然感觉到脖子被一双冰凉但有力的手扼住,鬼山莲泉的双眼突然离自己的鼻尖就几寸的距离,她手肘一带,天束幽花就被她的力道推了出去,飞快地往右边的死亡棋子撞去。天束幽花来不及反抗,本能地从被紧紧锁住的咽喉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来。 “不要这样!”麒零大声喊道,虽然他也不是很喜欢幽花的性格,可是这样用她来做实验,未免太过残忍了。 “不要!!放开我!!”天束幽花尖叫着挣扎,可是莲泉怎么可能让她动弹,天束幽花突然感觉到后颈一凉,她已经被推到了石壁上,她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闪电划过的夜空。 鬼山莲泉看着天束幽花苍白的脸色,说:“你这么害怕,应该没有说谎。”天束幽花睁开眼,看着离自己耳朵只有几寸距离的铜环,铜环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碰到自己的脸庞。 麒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真的会让她去送死么?”莲泉冷冷地瞪了麒零一眼,然后松开了天束幽花。 “当然不是,姐姐你长那么漂亮,心地当然也就很善良啦。”麒零咧嘴一笑,忙着打圆场,一排白牙齿显得英气十足。 莲泉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麒零:“你敢调戏我?!” 麒零的脸唰地白了:“姐姐……别认真啊……你长得是很漂亮啊,我总不能说你丑吧。” 莲泉哭笑不得,刚刚想开口,突然一阵巨大的魂力爆发,将她往后一推,她只来得及看清楚天束幽花充满怨毒的眼神和麒零惊慌失措的表情,她的后脖颈就触碰到了那枚代表着死亡的冰冷铜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寒冷从她的后颈贯穿她的身体,像是脑后被突然凿出了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扭曲,她整个人就在空气里消失了,冰冷的铜环晃动着,发出鬼魅般的声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