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下》 第一章 回京 暮春时节,江南春花凋谢,芳菲渐尽,西京这边却是春|色正好。呃,不对,不该再称西京,该叫上都了。去岁新元,因天下战事初平,北狄南蛮皆归顺国朝,称臣纳贡,圣人为此颁旨,改元永平,又将帝都西京改作上都。 天气渐暖,渭河之上,千帆争渡。越近上都,来往船只越密,待临近都城,粮船与官船才渐渐分流,各入其道。 众多官船之中,有一座看起来格外精致典雅,船周十几艘护舰相随,其后又有十来艘装得满满的大船跟着,远远行在最前方。 码头遥遥在望,船队行进越缓,一叶小舟却快速往码头行来。 码头上,靖国公府的三管家张旺早早的等在这里,不自觉得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的河面看去。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绯色窄袖圆领衫,沉稳中带了几分英气的男子,在层层护卫与仆人围护下,也不时的看向远方。 小舟靠近码头,不待小舟停靠,舟上男子一跃而起,轻巧的落于码头之上。张旺见了来人,脸上就不自觉得带出笑,抢前几步,才要伸手拉住来人,那男子见了他,按头便拜,“阿爹。” “快起来,四郎君和四娘子可是要到了。”张旺连忙拉起儿子,眼中隐有泪光,此时却不便多言。 张启连忙点头,“郎君已经到了,派儿子来报信。” 张旺闻言,连忙放开儿子,几步走到靖国公世子的长子苏正渊身边,喜道:“少郎君,四郎君已经到了。” 苏正渊微露喜色,他已经在此等了四叔两天了,抬手正了正衣冠,迈步向前,低声吩咐张旺:“派人回去给祖母母亲报信。”说完,带着身后的仆人,向码头边上迎去。 苏周诚一下船,便见到侄子满面喜意的迎了过来,快到身前时,抢前几步,直接拜了下去,“侄儿见过四叔。”他连忙一把将人拉了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方才笑道:“五年未见,子骞长高了好些,到是与大哥越来越像了。”自从他上次回京述职,一别经年,侄子们也都长大了。心中虽然感叹,却不忘回身招过自己的两个儿子,“还不见过你们兄长。” 苏正渊刚刚便见到四叔身后跟着两个丰采宜人,清姿卓然的少年,眉宇之间,与四叔有六七分的相像,依稀能看出儿时的模样。想想,四叔一去江南十二载,彼时,两兄弟还是只是垂髫小童,如今却已是丰华少年。 正洵正泽两人前行几步,抢先长揖至地,道:“见过长兄!” 苏正渊连忙回礼,见过礼后,兄弟三人,相视而笑。正渊对苏周诚道:“四叔,叔母何在,侄儿当去拜见。”正说着,便见座船之上,一队仆妇拿着各种小型箱笼率先下来,接着是捧着各式用具的十二个浅绿衣裙的婢女,然后便见几个俏丽多姿的侍女扶着一对清雅绝伦的母女缓缓而来。 苏周诚一见妻子和女儿都下来了,几步过去,伸手扶过自己的夫人。那边,正洵正泽兄弟两个,也接过自己的妹妹,两人四只眼睛,把妹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确定她并无任何不妥,才松了口气。回京途中,小妹因为贪看途中景色,再加上旅途劳顿,生了一场大病,在东都养了好些时候,才算见好。 “叔母。” 陆慧扶起苏正渊,含笑道:“一别经年,子骞都变得让我不敢认了。前日看家书说,你已经成亲了?” 苏正渊面上一红,微微颔首,略带有几分涩意,低声回道:“是。” 陆慧见他如此,也没再多言,只是招过自己的女儿,“阿姝,来见过你长兄。”又笑着对苏正渊道:“你还没见过阿姝吧。” “嗯。”这个小妹妹是四叔与四叔母在江南任上所生,一直都未回过上都。 “见过长兄。”苏颜盈盈下拜。 纵使苏正渊见过无数美人,在见到四叔家的十妹妹时,也不觉呆愣了片刻。十二岁的小姑娘,正是蓓蕾含苞之时,虽未长成,却已初显绝世之姿。他自觉也算学富五车,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个小妹妹。他自己嫡亲的妹妹便生得秀丽端庄,有着帝都双珠的美名,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是见到这个小妹妹,便觉得妹妹的容貌有些寡淡了。 “长兄。”正洵瞪了偷笑的弟弟一眼,过来与还有些未回神的正渊说话,“啊……”苏正渊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看自己妹妹看呆了,还真是想去死一死。 苏颜见状抿唇一笑,站回母亲身边去了。这个哥哥看起来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有兄长如此,想必家中姐妹也非寻常闺秀,她心中升起几分期盼。自小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儿,虽说父母兄长都极为疼宠她,却难免有几分寂寞,想着若有个姐姐或妹妹一起长大就好了。 寒暄过后,苏正渊请叔母和妹妹上了车,又牵过几匹骏马,请叔叔与堂弟骑了,将管家张旺留下,接手安顿行礼与四叔一家仆从的事,才放心在前引路,往靖国公府行去。 靖国公府那边,先前报信的仆人,到了府门前飞身下马,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汗水,急急的跟跑出来的大管家苏齐道:“大管事,四郎君已经到了,大少君让我回来报信。” 苏齐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花,说了一声:“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便转身乐呵呵的往府里跑。 过了二门,一个小丫头远远的看着大管家苏齐笑眯了眼的往主宅走去,也转身往内宅跑。 “碧梧姐姐,碧梧姐姐……”小丫头跑进芳园,便看到一身浅碧色衣裙的碧梧,打了帘子出来,连忙奔了过去。 碧梧脸色微肃,压低了声音:“住声,姑娘在读书呢,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小丫头讪讪的停了下来,微低了头,双手纠结在一起,不大敢说话,“我错了,姐姐。” “你训她作什么,姑娘昨天还说,让咱们别太拘束了她们,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拘多了到没意思。”翠柳听到声音,连忙出来,一面跟碧梧说话,一面冲着小丫头笑着招手,“快过来,你碧梧姐姐也是为了你们好,姑娘宽和,可咱们也不能失了分寸。” “嗯,我知道了,翠姐姐。” “你是叫小杏吧,急忙忙跑回来可是有什么急事?”翠柳天生笑面,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唇角微翘,不笑也像是笑一样。她性子又好,逢人便带三分笑,国公府里,大大小小的丫环们,都跟她关系比较好。 小杏道:“我听管事的说,四郎君已经到码头了。刚刚才有人来报过信儿,大管家已经往老夫人哪儿报喜去了。” 翠柳听了拍拍小丫头的肩,笑道:“我知道了。”又把身上带着的一个小香囊摘了下来,递给小丫头,“拿去玩吧。” 小杏欢欢喜喜的谢了翠柳,一蹦一跳的走了。 碧梧冷笑道:“还是咱们翠姐姐,性子又好,人又大方,怨不得人人都喜欢。” 翠柳也未多话,浅浅一笑,扭头自己挑了帘子进屋去了。碧梧恨恨的跺了跺脚,一扭身往自己屋里走去。她和绿桐昨儿值夜,今天姑娘房里该是翠柳和青竹伺候了。 芳园书房之内,北面的窗子全都打开,一张大案正放在窗下,身着鹅黄短儒淡紫长裙的少女站在案前,笔下绚烂的桃花与窗外灼灼桃苏相映成趣。 浅青衣裙的清秀丫环,静静的垂首立于一边,翠柳进来,也未多话,悄悄的站到了青竹身边。待到苏容放下笔,两人伺候她洗手时,她才悄悄的把话回了。 苏容微微一怔,忽得又笑了,声音轻不可闻:“终于回来了。” “姑娘……” 苏容随手把帕子扔进水盆,轻盈起身,似笑非笑的吩咐:“换身衣服,咱们去给祖母问安。” 第二章 入府 靖国公府寿安堂内,国公夫人王氏已得了信儿,正欢喜的捏着帕子抹泪,两个儿媳并两个孙媳妇,再加上国公府内未嫁的小娘子们,围着老夫人一个劲儿的劝,好容易才让老太太止了泪。 世子夫人刘氏暗暗舒了口气,婆婆前段日子病了一场,这几日刚刚见好,可别因为情绪激动,再出点什么差错。她接了丫环送来的茶,亲手端给了婆婆,笑道:“听世子说,咱们能大败狄人,除了将士勇猛,几位老帅用兵如神之外,四弟的功劳也不小呢。别的不提,就说供给前线的军粮十之七八都出自之江南,且从未拖欠,单这一点,便极不容易。陛下又一向待四弟亲厚,四弟的前程自不必说,入阁拜相也不过是几年的事儿。” 老夫人王氏叫儿媳说得心花怒放,嘴角上扬,“拜不拜相的不重要,只要能回朝,那怕是当个小官儿,我也不嫌他。”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俗说话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苏周诚是靖国公夫人王氏最小的儿子,又生得聪慧俊秀,又拜入当世大儒陆建章门下,与当今圣人同门所出,是以深得国公夫妻的宠爱。便是如今的嫡长孙苏正渊,在老夫人心里的地位,也要逊小儿子一筹。 苏容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便脆声声的接道:“祖母慢点高兴,听阿爹说,明年二叔也能回朝了。等咱们国公府大团圆的时候,您再使劲儿的乐儿。” 刘氏看到女儿进来,一身大红的衣裙,衬着娇艳的小脸,如同初初绽放的红芍药,心中欢喜,话里却带了几分嗔怪:“姐妹们都来了,偏你又落在最后。” 苏容先给王氏见礼,又见过母亲叔母,再与嫂子和姐妹们互相见过,才坐在王氏身边,亲亲密密的偎在王氏身上,笑眯眯的说:“我听说四叔要回来了,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迎接四叔和四婶。祖母,您说是不?” 苏容作为王氏最喜欢的孙女,容不得别人说她,当下把苏容往怀里一搂,笑道:“是是是。”又嗔怪儿媳:“阿悦还小呢,你总说她做什么,谁家小娘子有我们阿悦懂事贴心。” “阿家,您别总夸她,这丫头如今性子娇得厉害,前天才跟威武侯家的三娘闹了一场,把人家小娘子气得哭着回家了。”刘氏当然是高兴婆婆喜欢自己女儿的,可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她可不想女儿被婆婆宠得娇纵任性。便如婆婆的娘家侄女,满帝都都出名。 王氏拍抚着孙女的背,瞪眼道:“那张三娘小家子气得很,阿悦不过说了句实话,她就担不得了!”说着,又拍了拍苏容,“阿悦,以后少跟她玩,不过是个填房的闺女,还当自己怎么金尊玉贵呢。” 苏容乖巧的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又对母亲解释道:“我那天也是看张三娘的行事太过份,才气不过多说了一句。阿娘,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刘氏唉了口气,“张家的事,你少跟着掺和。” “嗯。”苏容连忙起身肃立,低头应道。 王氏连忙拉孙女坐下,安抚的拍了拍她,话题又转到了将要回来的小儿子一家,“四郎他们快到家了吧?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小四和小五长得多高了?当日他们走的时候,才那么一小点……四郎家的小十娘我还没见过,也不知道那孩子生得什么样……” 三夫人罗氏掩唇笑道:“以四弟和四弟妹的人品,小十娘肯定是个天仙般的模样。” 这边靖国公府里又高兴又着急的等着苏正渊一家,坐在车上的苏颜也有些新奇的看着上都的街道和行人。比之吴郡的精巧与细致,上都更为雄伟与大气,充分表现出帝国的威严。就拿这街道来说,能并排走上四辆马车,还不显得拥堵,真是她生平仅见了。她暗付,果然是大夏的帝都,自有一番皇家的气度。 “十娘。”苏颜的乳母菀娘不大赞同的轻唤了一声。 苏颜有些微怔,随即回来神来,她们回了上都,自然要按照家中姐妹的大排行来叫了。她浅浅而笑,指着车外三四个骑马而行的小娘子,说道:“阿姆,没事的。你看刚刚骑马过去的小娘子,连帷帽都没带,也不见街上的人有异色,想来上都的风气会比吴郡对女儿家更宽容些。”那几个小娘子骑的马,体型高大头细颈高四肢修长,外表神骏,步伐轻盈优雅,显然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够得到的。 “阿姝,快到国公府了。”苏正泽贴近车边,手中软鞭轻击车窗,提醒自己的妹妹。 菀娘并两个贴身丫环绿雪和含芳,连忙过来,替苏颜整理衣饰。果然过了大约两刻钟,车子便停了下了。下了车,换了软轿,一直到内宅的仪门边上,方停了下来。 苏颜扶了丫环的手下了轿,便见母亲正与一个端庄优雅的夫人笑着说话,两个哥哥站在身后。另有一中年并两青年女子,站在一边。观其衣妆,想是有三伯母并两个嫂子。 陆慧见到女儿出来,忙招她过来,笑道:“这是你大伯母。”又指了另外一个身着玫瑰紫的半袖,葱黄长裙的女子道:“这是你三伯母。” 兄妹三人连忙与两人见了礼,又与两个嫂子见了礼。三夫人罗氏先携了阿姝的手,含笑上下打量,嘴里夸赞:“十娘好颜色,连咱们七娘都被比下去了。大嫂,你说是不。” 大夫人刘氏笑道:“快进去吧,阿家都等急了。”竟是理都没理罗氏。 罗氏也没觉得尴尬,只管拉了苏颜的手,道:“快走,阿家念了你们不知多久了。” 苏颜还真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妯娌之间的争斗,虽然直白了些。只是,三伯父乃是庶子,三伯母哪来的底气跟大伯母相争呢?想到来上都的路上,母亲跟她说过的话,苏颜抿了抿唇。她们争便争吧,连母亲都懒得理,何况是她。她只管,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过她的日子就是了。 待进了正堂,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扑过来,抱住了陆氏便哭了起来,“你们这对狠心的小冤家,一走就是十多年,撇下我这个老太婆……” ……什么情况,苏颜有点傻眼,祖母这抱着她娘哭的架势,不像是婆媳,倒像是母女,她爹真是亲儿子么? 呃,她爹是被皇帝招回京的,没面君之前,是不能回家的。所以,才送了老婆孩子到家之后,就直奔驿馆等着面君见驾去了。 老夫人哭得伤心,一屋子的女人围着劝,好容易才止了泪,被扶到上面坐下,兄妹三人才跟着母亲,重新给祖母行礼,又与家里亲戚见礼认识。 非沐休日,祖父和两位伯伯并未在家,连家中的兄弟,除了长兄之外,也都在书院中读书。因此,苏颜最先认全的是家里的女子。 祖母王氏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见过礼之后,便搂着她不放,各种钗环首饰,衣料香料给了她一大堆。 大伯母刘氏与三伯母罗氏之前见过,前者端庄,后者爽利。两个嫂子,看起来也都是温和的人。姐妹们,或娇艳,或清丽,或温婉各有特色。总得来说,第一印象都还好吧。苏颜悄悄的松了口气,感觉自踏上岸起的紧张情绪,慢慢消散。 第三章 姐妹 夜里落了雨,清晨起来不免多了几分凉意,苏颜洗漱过后,不忙着梳头,先推开了北面的窗子,玉兰花的香气水润润的扑面而来。她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花香满腹,口齿吟香。 “十娘,当心着凉。”绿雪连忙拿了件衣服,披在苏颜身上。 苏颜随手拢了拢衣襟,只管先看窗外盛开玉兰,“昨天五姐姐还说,等玉兰花开了,想折两枝去插瓶。含芳,你带人去折两枝,给五姐姐送去。” 含芳有些诧异,却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乳母菀娘进来时,听到最后一句,便柔声劝道:“十娘,也该给七娘送去才是。”在菀娘看来,世子与郎君同母所生,自家小娘子该与世子家的姐妹更亲近些才是。 她又见苏颜披衣坐于敞开的窗前,连忙过来,扶了苏颜离开,心疼的念叨:“昨天夜里下了雨,天明才停。早起凉得很,十娘便要看花,也该多加件衣服才是,万一着了凉怎么办。” 苏颜由着菀娘扶到妆台前坐下,看她拿了玉梳,慢慢的替她梳着头发,才笑道:“七姐姐不喜欢玉兰花,等那几株海棠开花了,折上几枝送去便好。” 因这玉兰花,昨天五姐姐和四姐姐还有些不愉快。着红衫的少女,明媚的杏眼微含讥讽,“谁家折玉兰花插瓶。”五姐姐眼圈都红了,却没敢多说一句。苏颜想到这里,轻轻唉了口气,这家中姐妹多了,也不全然是好事。 “十娘,喝杯蜜水。”青云笑眯眯的用剔红的小方盘端了一盏温水过来,“早起见玉兰花开得好,便摘了几朵,泡了蜜茶过来。十娘尝尝,可与往日一样?” 莹白如玉的茶盏中盛着浅琥珀色的蜜茶,带着淡淡的玉兰花的香气。苏颜随手端起,慢慢抿了一口,只觉唇齿间满是玉兰蜜茶的清香之气,刚刚那点小小的郁闷,一下子都飞走了。 菀娘见苏颜喜欢,笑道:“新鲜的玉兰花做成花糕最好不过了,奴一会儿带人摘一些,做些花糕给十娘吃。”唉,在吴郡时这些事哪里敢与十娘多说,她们只管做了承上来,随十娘取用。不过刚到上都,怕十娘不习惯,才事事多罗嗦了一些。 苏颜轻轻颔首,“阿娘喜欢炸的玉兰花,阿姆做些给阿娘送去吧。” “是。” 菀娘给苏颜梳了双螺髻,簪了小巧的珠花,又与绿雪青云几人服侍她换了衣裙,簇拥着她往青园走去。 时值暮春,国公府内草木扶疏,春花烂漫,夜里的急雨化作露珠在阳光下更加的晶莹剔透。一路行来,微微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让苏颜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转过一花墙,再穿过一道游廊,苏周诚夫妻所住的青园便在眼前。青园是苏周诚夫妻两人在国公府的院子,自他出任江南,便一直空着。这次举家回府,自然又住了进来。 苏正洵苏正泽与苏颜兄妹三人,却是没有院子的。这次回来,兄弟两个随意选了相临的两个院子,做了住处。苏颜的住处却是祖母王氏亲选的,原是叫天香阁,是国公府内除了国公夫人王氏住处外,最富丽堂皇的院子。院中遍植花木,其中以牡丹玉兰金桂海棠最为名贵。苏颜入住之后,给自己的住处换了玉堂两字做为院名,如今天香阁便改作玉堂院了。 “十娘来了。”青园内侍候的丫环见到苏颜,都福身行礼,守在门口的连忙进去报信。另有两个穿红着绿的俏丫头,高高挑起帘子,笑道:“娘子念了好一会儿,十娘快进去吧。” 青园的正房,面阔五间,两旁还有耳房。苏周诚夫妻两人,素喜阔朗,除两人的卧房外,其余皆以花罩相隔,并不阻断。夫妻两人此时正坐在西次间内,见女儿进来,陆慧含笑问道:“阿姝,昨夜里可睡得好?” 苏颜上前与父母请安,又与两位兄长见过礼,才依偎着陆慧坐下,笑道:“还不错,夜里下了急雨,我都不知道。”说话间,她见父亲虽然穿着大袖宽衫,正襟危坐,朝服却挂在一边,才恍然道:“阿爹假期已到,该上朝了。”原来,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她居然都没注意。 说起来,他们一家回到上都已经有十多日了。阿爹面君过后,得了十日假期,除了带一家人去了外祖母家一日之外,便一直在接待过来拜访的人。 两位兄长,在回来的第四日,便已入了外祖家的书院,早早的接受教育去了。她则跟着母亲,把国公府里里面面好好的认识了遍,补足了功课。 面对儿女,苏周诚向来是个温和的父亲,特别是对着小女儿,更是女控十足。对着女儿说话,真是把声音又柔了五分,“阿姝,回过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上都比吴郡天气寒凉一些,出入时多加些衣物,别着了凉。我听你阿娘说,家里也给小娘子们请了先生,你也不必跟家中姐妹一起去上学,左右再过十来日,你外祖给你找的先生也该到了。趁这几天,多玩一玩。上都的小娘们更活泼些,也爱骑马,打猎的。昨天,你张伯伯送了几匹马来,我瞧着也算不错,你挑上两匹喜欢的,跟你七姐姐多去跑跑马……” “行了,行了,快用了早饭,你该去上朝了。”陆慧无奈的打断了丈夫的碎碎念,转头叫丫环们把早饭摆上来。 大夏朝的官制律法习俗大都承袭前朝,朝会分为三种,一种是大朝会,元日与冬至时举行,最为隆重。一种是朔望朝会,每月初一十五举行,京中九品以上官员都参加。余下一种是常朝,三日一次,五品以上才能参加。早朝是辰时正开始,大约在午时结束。今日正好是十五,朔望朝会,要比常朝时走得更早一些。 朝食早就准备好了,一人一案,分而坐之。食不言寝不语,苏家兄妹的规矩都是自小便打下的。一时饭毕,洗漱之后,苏周诚带着儿子往前院,陆慧带着女儿去给婆婆请安。 到了寿安堂,母女两个又是最后一个到的,见过礼后。王氏把苏颜搂进怀里,一会儿摸摸小脸,一会儿捏捏小手,担心的说:“昨天夜里落了雨,天气转凉,可冻到你了?”这个小孙女,容貌自不必说,满帝都的小娘子们都算上,也没有一个及得上的。可是这身子骨倒跟她娘一样,生得娇弱,让她看了不免多心疼一些。 苏颜未及开口,便听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苏容笑道:“看十妹妹的小脸,白里透红的,想来是不冷的。” 王氏嗔了她一眼,“你还敢来说?春寒冻死人!你就敢太阳未出的时候,去折什么花,冻坏了怎么办?不怕喝苦药汤子了?”说着又转头责怪了大儿媳刘氏,“这丫头都是被你纵坏了,想一出是一出。她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劝着些,到跟着她胡闹。” 苏容微微嘟唇:“太阳未出时,将开未开的花,折来插瓶才好。” 刘氏连忙瞪了她一眼:“就你讲究多,你身边的人是作什么用的,非要你自己去。” “给祖母和阿娘的花,当然要我亲手折来才好。”苏容理直气状的说。 “你呀!”王氏再也绷不住了,眼中的笑漾了出来,伸手招她过来,让苏容在自己另一边坐下,无奈点着她的额头道:“下回不许了,丫头们折来也是一样的,都是你的孝心。” “嗯。”苏容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苏颜早在进来时,便见祖母王氏旁边的案上,摆了个细长的白瓷胆瓶,供着娇艳的垂丝海棠,娇柔红艳的花瓣之上,犹带露珠,将开未开,恰似含羞的少女,垂着红润的玉容,极具美态。 坐于四娘云兰旁边的五娘云菊,娇娇柔柔跟苏颜道谢:“十妹妹,多谢你送我的花。” 王氏听了差点跳起来,连忙转头问:“阿姝,你也跟你七姐姐似的,大早上折花去了?”老太太一脸的心疼,直接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偏偏对上怀中女孩盈盈水眸时,不自觉的柔了声音:“别跟你七姐姐学得那样精致的淘气,你身子骨弱,又才回来,不比她天天疯跑的。” 苏容也跟着笑言:“是啊,十妹妹。你才从吴郡回来,还没适应上都的气候,可要当心。” 苏颜浅浅一笑,“这是早起时,含芳去折的。” “那就好。”王氏长出了一口气。 苏容笑道:“说起来,妹妹园中的西府海棠也快开花了吧?到时妹妹可要记得送我两枝。”说着,不经意间扫了云菊一眼,见她依然娇娇柔柔的笑着,不见丝毫不快,心中冷笑一声,这苏云菊越来越会装样了。到是坐在她身边的云兰,目中隐有不快。 八娘云芙含笑问道:“十妹妹,你送了五姐什么花?让她欢喜了一早上。” 苏颜诧异的看了云芙一眼,昨天云菊跟她说话的,不是都听到了,这时候来问什么?心中这么想,还是回了一句:“我院中玉兰开了,五姐姐喜欢,便折了一只送她。” “哦~”云芙拉长了声音,带了些好奇的问:“素闻江南是文人墨客竞相赶赴的风雅之地,也是咱们大夏才子辈出之所,想来吴郡与咱们上都定是极为不同。十妹妹,是不是连吴郡的石头都带着墨香,随意一段粉墙都有才子的佳作。” 苏颜歪了歪头,盈盈水眸漾起浅浅笑意,一瞬间好似漫天的春光都聚在她眸中,显得一旁娇艳的垂丝海棠都失了颜色。正看着她的云芙,不由得呆了一呆,只觉得她似乎看到了百花盛放的场景,连屋子都比刚才亮堂了好些,傻傻的说了一句:“十妹妹,你笑起来真好看。” “噗……”苏容笑了出来,她起身走到云芙面前,半弯着身子,伸手点了点云芙的额头,取笑道:“看傻了?我才知道,八妹妹也是爱美色的。” 云芙不由得粉面染霞,双手捂了脸,扭身不依:“七姐……” “别不好意思,看十妹妹看傻了的,也不只你一个。”苏容笑吟吟的坐到苏颜身边,双手捧了她的小脸,左右端详,不停的夸赞:“果然如三婶说的,咱们十妹妹生了个天仙般的模样,难怪谁看了都着迷。” 这般夸奖的话,苏颜真是从小听到大,到也不觉得如何羞涩。伸手拉了苏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随着选了个话题,把这段岔了过去。不想四娘云兰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十妹妹,想来吴郡风雅之地,这供花之事也与上都不同吧?” 苏颜微怔,复而浅浅一笑,“也没什么不同,天下文人的讲究都差不多。” “呵,是么。”苏云兰笑了笑,不再多言。 她这么一插话,到是令小姐妹间的气氛冷落了下来。王氏原是含笑听着几个小姑娘说话,见此情景,淡淡的看了云兰一眼,身子往后靠了靠,“不早了,你们该上学的上学,该理事的理事,让阿姝陪我就好。” 王氏即开了口,刘氏罗氏和陆慧连着两个孙媳妇并一众小姑娘们连忙起身行礼告退。苏颜敏锐的查觉到,刘氏斜了云兰一眼,情绪极为复杂,而云兰的眼圈红了,红唇抿得紧紧的,面上似有不甘。到是苏容,一直笑吟吟的,不见半丝别的情绪。 待众人都退了下去,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王氏爱怜的拍了拍苏颜的小手,“困不困,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在老太太看来,小姑娘家都是贪睡的,起得这么早,肯定会困。 苏颜摇了摇头,娇声道:“阿婆,我不困,咱们打双陆吧。”老太太已经年过六旬,以往比较爱好的运动,比如骑马,打马球之类的,不好再做了。双陆藏钩之类的小游戏,还是可以玩上一玩。至于下棋品香之类过于文雅的游戏,老太太半点也不懂,是以苏颜提也未提。 “好!”王氏一听就精神了,高声招呼侍婢们抬桌子,拿棋子。 你来我往,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氏皱眉,很是不悦的问:“谁在外面?” “娘子,大喜!”一个五十多岁,身着青色儒裙的妇人,满脸喜意的快步走了进来,见到王氏连忙行礼,因为高兴,声音有些尖利:“娘子,四郎迁至尚书左仆射,圣人特意恩准,令四郎进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第四章 升迁 苏容笑盈盈的伴在母亲刘氏身边出了老夫人的寿安堂,刘氏温和的看了看女儿,抬手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秀发,笑道:“快去上课吧,晚了,看先生罚你。” 苏容撒娇的拉着刘氏的手晃了晃,“阿娘,中午我跟您一起用饭好么。” “好好好,快去吧。” 站在苏容身后的苏云兰,咬了咬红唇,目中流露出几分不屑,身为国公府的嫡长孙女,还跟母亲撒娇作痴,羞不羞! 好容易等到苏容腻歪完了,苏云兰拉着妹妹云芙,率先恭敬的给嫡母和两位婶婶行过礼,便在丫环乳母的簇拥下,先走了。 苏云菊苏容两人互看了一眼,也跟在了两人后面。 罗氏看着远去的几个小娘子,笑道:“大嫂,也不知你是怎么教的女儿,个个都这么出挑。” 刘氏笑了笑,回道:“你家五娘也不错,温婉大方,又精通音律,比一般人家嫡出的娘子也不差什么了。四弟妹,你说是不?” “呵呵……”陆氏抿唇笑了笑,“两位嫂嫂,我院中还有事未处理完,先回去了。”做为家中最小的儿媳妇,嫂子之间的争斗,她看看就好。 罗氏见刘氏走了,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漫不经心的跟刘氏道了个别,也带着人一摇三摆的走了。 刘氏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带着两个儿媳妇,自去处理家中杂事。 再说苏容姐妹四人,刚刚与先生行过礼,还未坐稳,便有老夫人院中的丫头飞奔而来,替她们姐妹请假,“先生,家中四郎君蒙圣人恩典,官拜尚书左仆射一职。老夫人说这是大喜事,要举家欢庆。因此,小娘子们的课暂休三日。” 苏容听到这里,呆了一呆,眉头微蹙,“尚书左仆射?” “是。”来报喜信的丫环是老夫人院中的二等丫头,名叫玉莺,生得小巧玲珑,很是精致。又因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如黄莺鸣叫,才有了这个名子。老夫人每常派人传话,大多都是黄莺出来,苏容与她自是极熟的。“听说,圣人还特许四郎君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呢。”黄莺的话里透着喜意。 可不是该欢喜,现如今谁不知道尚书令崔景崔相公老迈多病,常年休病假。尚书省的事务都是由左右仆射共同处理的,其中左仆射主理吏户礼三部,右仆射主管兵刑工三部。看这职责分配也知道,虽是共同理事,可左仆射就是比右仆射的地位更重要些,更不用说入政事堂参知政事了。政事堂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宰相们的总办公室,是大夏朝宰相议事之所。能进入政事堂,即使现在还不是宰相,也是宰相的预备役。 苏容便见原来面上还有些郁色的苏云兰,听到这一消息,郁色尽散,脸上带出笑来,“四叔高升,咱们该去贺一贺十妹妹。” 苏云菊苏云芙连忙点头,都道:“该去该去。” 苏云兰见苏容没说话,便问了一句:“七妹妹,可要同去?” “同去。”苏容点了点头,心中不勉有些看不起她,刚刚还因为十娘没送她玉兰花挑理,现在知道人家爹升官了,马上就巴巴去道贺,也真够势力的,不愧是她那个小妾娘生的,便是在她娘身边养大,也没有半点国公府贵女的风范。 于是,苏颜的玉堂院迎来了国公府的四位娇客。苏云兰一进玉堂院,就有些不自在。当初府中小娘子们挑院子的时候,她便选中了这里。没成想,老夫人愣是说自己喜欢这院子,压着没让她住。谁知道,等到十娘苏颜回府,老夫人立刻把这院子给了苏颜,苏云兰怎可能高兴。她就是算是庶出,也是国公府世子的女儿,便是比不过苏容这个嫡女,还比不过苏颜这个四房的女儿。 苏颜还留在老夫人的寿安堂没回来,含芳绿雪见府中几位小娘子都来了,连忙出来迎客,一面将四位小娘子迎到屋中坐下,一面笑道:“十娘早起去给老夫人请安,还未回来。四娘五娘七娘八娘稍坐,奴叫人去请十娘回来。” 苏容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笑着对姐妹几人道:“不必了,咱们也去祖母那儿吧。”说着,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苏云兰还在打量苏颜的屋子,反应慢了半拍,苏容都快出屋子了,她才站起来,笑吟吟的夸道:“十妹妹不愧是在江南长大的,这屋子收拾得清新典雅,不流媚俗。” 含芳绿雪也不好回什么,只能面带微笑,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几个小娘子,才相对而视,同时松了口气。 苏容几人到寿安堂的时候,家中的人都在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老夫人显得尤其高兴,脸上笑开了一朵菊花,“这可是大喜事,必要好好庆祝。”所谓好好庆祝,必须要宴开三天以上,酒肉管够,还要有家中养的伎人外面请的妓子,各种百戏艺人轮番献艺。反正就是要热闹热闹再热闹。闹到□□的时候,大家一起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更不在话下。 刘氏也高兴,真高兴。林周诚是她亲小叔,跟她丈夫一母同胞,又不是其他小妇养的。小叔子得了皇帝重用,于家族也是很有帮助的。最少,对她儿子就很有帮助。身为国公府实际上的当家主母,她立马表态:“四叔高升,是该热闹热闹。” 罗氏本来跟这个大嫂有点不合,此刻的心情却是差不多的,点头笑道:“极是。” 见儿媳们都点了头,老夫人王氏更高兴了些,立刻给儿媳妇安排任务,“大娘三娘四娘,你们一起商量着办,也叫她们小姐妹们,帮着打打下手,学着些。” 苏容见这一屋子的喜气,遮不住掩不住的,有些忧心的开口,“祖母,四叔得了圣人重用,确实是喜事。可是……” “可是什么?”王氏有些不快的问。 “四叔入政事堂,必定有无数人心中嫉恨,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家呢。我觉得与其大肆庆祝,行事张扬,不如低调些,或许对四叔更好。”话不用说得太多,点到为止就好,反正家里有不少明白人,苏容侧首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果然见她面上喜意稍减。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刘氏斟酌再三,小心的开口:“阿家,阿悦说的也有道理。不如,咱们就请些亲近的,摆个小宴,只说是为四叔夫妇洗尘。” 王氏身子往后靠了靠,只道:“等国公回来再说。”其时心里不大高兴。我儿子升官了,又受皇帝重视,还不许我高兴了,热闹热闹,哪里就能惹得圣人猜测。这个七丫头心思太重,想得也太多了。 满堂的喜气,被这么一打岔,消散了不少。王氏心中不满,不耐烦儿媳孙媳孙女都聚在自己这里,挥了挥手,“我要休息,你们都散了吧。” 刘氏见婆婆不乐,不勉私下里埋怨女儿,“你有主意,私下里跟我说,或者跟你阿爹说都行。何必当众说出来,惹你祖母不悦。”老太太有多疼小儿子,女儿不知道,她这个做长媳的还不知道么。 苏容满不在乎的笑道:“祖母心里明白着呢,不会怨我的。” “你啊,就是心大。”刘氏恨恨的戳了女儿一指头。 青园内,苏颜也一样腻在陆氏身边,由着母亲一下下的抚着自己的背,“阿娘,今天四娘好像不高兴了。” 陆氏点了点自己女儿的小鼻子,“还不是你这丫头做的好事,一般的姐妹,你只给了小五娘,余下的能高兴么。” 苏颜皱了皱小鼻子,娇声说道:“七姐姐说她不喜欢玉兰花,四娘和八娘与七姐姐同出一房,既然没送七姐姐,怎么好送她们。” “你还有理了。”陆氏掐了女儿水嫩嫩的小脸一把,“七娘不喜欢是一回事,你送不送是另一回事。再说,那玉兰花有什么,你一人送上两枝,能费什么事。要么你就别送,既送了,便大家都有。”她这个小女儿,自小被娇惯着长大,看着温软,却最是任性自我。 “嗯。”苏颜点了点头,随后又故意问了一句:“若是我单送七姐姐呢?” 陆氏气得在女儿小屁屁上轻拍了一巴掌,反问道:“你说呢?” “阿娘。”苏颜滚到陆氏怀里,不住撒娇,似只小猫般在陆氏身上蹭啊蹭的。陆氏爱怜搂着女儿,悄声道:“阿姝,好好看看小七娘。”回到国公府这十多天,府中的小娘子们,陆氏对小七娘苏容的印象最深。不是因为她是长房嫡女,其余的小娘子都是庶出,而是她的言行举止,让陆氏觉得这姑娘的心很大,心思又太重。她本能的不想自己的女儿与苏容多亲近,维持正常的姐妹关系便足够了。 “七姐?”苏颜歪了歪头,“言谈有物,行止大方,却自有一股骄傲之气隐于骨内。” 陆氏拍拍女儿,没有说话,苏颜想了想,对着母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阿姝,你阿爹做了尚书左仆射,你觉得该庆贺么?”陆氏突然问了一句。 苏颜道:“为什么不?圣人信任阿爹重视阿爹难道不该高兴么?” “没听你七姐姐的话么?” “‘不遭人嫉是庸才’,阿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害怕,还谈什么入阁拜相,不如去外祖家的书院,做个先生,教书育人,岂不更好。” “哈哈哈哈,阿姝说的好!”苏周诚身着朝服,大笑着走进屋里。 第五章 偏心 “阿爹。”苏颜连忙起身行礼,看着满身儒雅之气的父亲,笑盈盈的问:“那阿爹想要庆贺么?” 苏周诚估计逗女儿,“阿姝说得算。” “阿爹明明就想躲清静,还要我说。”苏颜冲着她爹皱皱小鼻子,她再了解她老爹不过,很有些文人的清高之气,很不耐烦别人阿谀奉承他。这回若是府中开宴,免不了会被人追捧一翻,这对她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苏周诚对着女儿眨眨眼,笑眯眯的说:“阿姝既然知道,便要好好谢谢七娘。”说完,拿了妻子手中的便服,往卧室走去。再出来时,身着青色宽袖大衫,头带方巾的男子,到不像是朝中的准相爷,更似居于山林的隐士,自有一种翩然若仙之感。 苏颜有些好奇,在祖母屋中,她看得明白,祖母是真心想要替父亲庆贺的。而七姐只不过是个小娘子,祖父和大伯会更重视她的话么? 显然才回来的苏颜还不大了解苏容在国公府里的地位,相比祖母王氏,其祖父靖国公对这个孙女还要更看中些,曾经很是感慨的对长子长媳说过:可惜阿悦不是男儿身,不然靖国公府的第三代,也不需要他再担忧。从这里便可以看出,靖国公对这个孙女的欣赏。 倚兰院内,苏云兰斜靠着软枕,正与妹妹说笑,“听姨娘说,祖母最疼四叔了。先前四叔出任江南,一去多年未归,祖母心疼得什么似的。好容回来,又得圣人看中,做了尚书左仆射,以祖母的性子,必定要替四叔好好庆贺一翻才苦心。偏咱们那位七妹,非要拦着,祖母能高兴?你没看,她刚刚脸色都变了。等祖父和父亲回来,还能因为这事拦着祖母这回没显摆成,又得罪了四叔和四婶,看她还有什么脸端着嫡女的架子。?” 苏云芙撇了撇嘴,“那可说不准,祖父和父亲最听七姐的话。” 苏云兰才要说话,她的贴身丫环万香挑了帘子进来,低眉顺眼的回话:“七娘去了前书房。” “什么!”苏云兰咬紧了下唇,一脸的不甘,“父亲就这么重视她,连书房都随她进。”想到苏容可以亲亲热热的叫父亲一声“阿爹”,她却只恭恭敬敬的叫一声父亲,更别提撒娇了,连多一句话都不敢说。明明小时候,她也很得父亲的喜欢的,父亲也常抱她在膝上,逗她说笑,给她开蒙识字,也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可后来……都是苏容,都是苏容!苏云兰紧握住手,低垂下的眼中,恨意深深。 苏云芙最看不过她姐姐这个样子,开口劝道:“七姐得祖父和父亲的喜欢,府里都知道,便是书房,也不是头一次进了,你用得着气成这样么。七姐是没把咱们这些庶出的放在眼里,可有个人……”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手,意有所指的说:“可是半点不比她差,尤其是在祖母眼中。” 苏云兰猛得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你是说……” “咱们要对十妹妹好点,这府里,她最小呢。”苏云芙笑道。 “可不是。” 到了晚间,几个小娘子都聚到了王氏的寿安堂内,王氏的神色并不好。她怎么也没想到,靖国公居然真的听了小七娘的话,打算低调处理小儿子升官的事。她气不过,吵了一场,恨恨数落丈夫,“这也怕那也怕,也不知道你怕是什么,年纪越来越大,胆子到越活越小。” 靖国公见跟老妻扯不清,索性一甩袖子走了。靖国公这一走,老太太更生气,指着儿子骂:“亏你还是当哥哥的,就这么见不得你弟弟得一点好?” 靖国公可以甩袖子走,他是一家之主,任性!靖国公世子苏周德是王氏的儿子,见老娘生气,也只能陪笑听骂,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他娘脾气上来,抽他一顿,那可就丢脸丢大了。眼见得王氏越骂越生气,嗓门越来越高,甚至拉扯上了自己的妻子,“自你娶了那妇人,对你弟弟们就一日不如一日。听那妇人的话,生怕你弟弟夺你的世子位,为此小四躲出去十多年。好容易熬出来了,得了圣人的重用,连热闹一下,还得看你们脸子!呸,国公府还不是你当家呢!” 这话,苏周德如何敢应,连忙脆下,少不得申辩,“阿娘,儿子对弟弟实是一片爱护之心。” 这里闹得厉害,早有王氏的贴身丫环往青园送信,苏周诚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叹道:“今日是我之过。”出去单过了十几年,到把他娘的脾气忘了算进去。说着,站起身来,对妻子和儿女道:“我先过去看看,一会儿阿姝去陪陪你祖母。” 等到苏周诚到了寿安堂,发现大嫂刘氏也来,他拱了拱手,满是歉意的说:“都是弟之过,到令兄嫂受委屈了。” 刘氏勉强笑笑,“阿家骂得没错,是我们做不好。” 苏周诚也不多言,转身进到屋里,先给王氏见礼。这老太太,刚刚还怒容满面,一见小儿子,立时笑成一朵菊花,“小四来了,快过来坐。” 苏周德见弟弟来了,不自觉得松了口气。 苏周诚连忙扶起哥哥,苏周德偷眼见老娘白了他一眼没说话,才安心站到一边。 “阿娘,这事不怪长兄,原是我不耐烦理会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才想着只跟亲近的兄弟友人小宴一场便好。”苏周诚开口就把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之前还为了不能大庆三天而跟丈夫大儿子死磕的老太太,听小儿子这么一说,居然连连点头:“我儿好静,又素有清名,岂是与那等俗人同饮。” 苏周诚这里哄好老娘,才与大哥一起出了寿安堂,私下里跟兄长陪过罪,又去找了自己老爹。不能眼看着因为自己,老爹和老娘掐架冷战不是。你说,升官明明就该高兴,他怎么这么心累呢。 王氏虽然被小儿子劝住了,可这心里还是不舒服。她是个性子简单粗暴的,心里不高兴,脸上立刻就表现出来,对着苏容也神色淡淡的。到是拉着苏颜的手不放,满心里只觉得委屈了小儿子一家。老太太既觉得委屈了小儿子,自然就有所表示。 第二天,苏颜和陆氏往寿安堂问安的时候,便发现寿安堂变成了衣料铺子。各色织锦绸缎绫纱等等,堆了满屋都是。王氏一点陆氏和苏颜,也不等两人行完礼,连连招手,笑呵呵的说:“慧娘阿姝快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挑。”老太太就是这么简单,连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不得不说老太太摆出来的各色料子,都是难得一见的。想老太太未嫁前是国公嫡女,嫁人之后是国夫人,好东西自然不少。 陆氏笑道:“我们挑了,阿家别心疼。” “便是你都搬走了,也不心疼。”王氏笑眯着眼,她就是看小儿媳妇顺眼,哪儿哪儿都好。说着,她随手拿了一匹大红的缕金罗来,叫自己的丫环,“给阿姝披上看看。” 苏颜在江南出生也在江南长大,自然生得一身如玉胜雪的肌肤,大红色的缕金罗披在身上,越显得她乌发雪肤,容光摄人。 “咱们阿姝真漂亮,穿红的尤其好看。”王氏搂着苏颜不放,随手连指了十多匹各种红色料子,“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都送到玉堂院去。”说着还摸了摸怀中小姑娘的脸,对陆氏道:“别白放着,都给阿姝做了衣裳,小姑娘家,穿得新鲜才好看。” “自从十妹妹回来,祖母把我们都扔下了。”苏容知道昨天老太太不痛快,也有心修补,便假意吃醋,“这么漂亮的料子,只给十妹妹,到让我们干看着。” 王氏哼了一声,“我往日给你好东西还少?” 苏容:“……” 苏云兰几个一方面觉得苏容被拍挺高兴,一方面又觉得苏容说得挺对。老太太摆了一屋子东西,只让她们干看着眼馋,就是半点不给,这感觉真是复杂。 第六章 疑惑 老太太王氏确实够任性,说不给就是不给,待到众人自寿安堂散去时,陆氏与苏颜母女身后,跟了一溜手捧各色布料与装着钗环首饰的木盒。 待到苏周诚下午还家,陆氏说起今天在寿安堂的事,还有些无奈,揉了揉额头,笑道:“东西我都让阿姝带回去了,只是你那闺女,居然一件也没分给家中的姐妹。”想到女儿特别认真的跟自己说:“这些都是长辈所赐,怎好另赠他人。”便又叹了口气。 苏周诚笑道:“长辈爱惜所赐,怎能送人。阿姝原没错,你叹什么气。”他娘一辈子了,就这么个脾气。女儿若是高高兴兴的把他娘给的东西,都自己用,老太太一准高兴。若是分给侄女,老娘心里肯定拧个疙瘩,再不会高兴的。 陆氏嗔了丈夫一眼:“跟你闺女说得一样。”她转头问自己的贴身的丫环素月:“咱们带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得关不多了吧?” “已经收拾好了。”素月回道。 陆氏想了想,“取蜀锦云锦各二十二匹,再加上二十二匹雷州葛布,还有咱们带回来的扇子,也拿两箱出来。”婆婆给的东西不好给妯娌和侄女,她们带回来的,到是可以分上一分。 老太太那里每样送上八匹,刘氏罗氏每样四匹,七娘苏容每样三匹,其余的三个侄女,每样一匹,每人哪里再加上各种宫扇几把。 苏周诚饶有兴趣的坐在一起,端着茶杯看妻子陆氏叫丫头分东西,便有外间的丫头清脆的声音:“郎君,娘子,十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屏风处转过来一个身着嫩绿色窄袖儒,缃色长裙的小姑娘,她一见苏周诚,便笑眯眯的扑了过来,欢喜的道:“阿爹今天回来的这样早。” 苏周诚疼爱的摸摸小女儿的头,笑问:“听说今天阿姝得了许多好东西?” “嗯,都是阿婆给我的。”苏颜娇俏的歪了歪头,笑道:“我也有东西要送给阿婆的。” “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绢花。” 苏周诚是知道的,女儿做出来的绢花,几可乱真,“只有阿婆的么?” “还有伯母和姐姐们的。” 苏周诚故做伤心状,“小阿姝忘记爹爹了么?” 苏颜连忙道:“没有没有,阿爹与伯伯兄长们都有。”说完,她有点小心疼。她做的绢花都与真花一般无二,因为精致,所以做得便慢。这一回送出去的,让她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苏周诚自是看出女儿的纠结,只是见她苦着小脸的样子,太过难得,哈哈笔着伸手刮了她的小鼻子一下,“如此,便谢谢阿姝了。” 第二日,东西分送各处,苏容姐妹几人相携来谢苏颜。 “十妹妹,多谢你了。”苏容一见苏颜,便拉着她的手道谢,还夸赞道:“如果不是青云说那是绢花,我还以为是真花呢,做得可真精巧。” 苏颜请姐妹让至屋中坐下,又叫:“绿雪,上茶。” 那边苏云兰却没有落坐,摇着手中的团扇,行到苏颜的书案边,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最西边显然是苏颜的卧房,中间是待客之所,东边是书房。最令苏云兰惊奇的是,苏颜书房内,满满三架子的书。 苏云兰眼睛暗了下,便是她六哥的书房里,都没有苏颜的书多吧。书案之上的文房用具,也都件件非凡,书案一侧,摆着一个小小的博古隔,其上各种小巧的摆件,件件精致小巧,皆非凡品。 “咦,这是什么?”苏云兰眼尖的拿起置于书案一角,被裁得大小不一的纸,有些奇怪的问。 苏颜抬头看了看,笑道:“那是我练字时写坏的纸。” 苏云芙道:“写坏的还留着做什么?” 苏颜道:“留着下次练字时再用。” 谁也没想到苏颜会给出这个答案,几个姐妹不由得面面相觑。苏容笑道:“不想十妹妹如此节俭。” “便是四叔清廉,十妹妹练字习画的用纸,想来还是买得起的。”苏云兰眼露几分不屑,心中暗道,身为副相之女,居然如此小家子气。 姐妹几人对此都有些不以为然,她们这些名门之女,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唯恐自己所食所用之物不够珍惜名贵,略次一些,都觉得伤了颜面。莫说写费的纸留下,便是时间略长一些,都不肯再用,尽数毁去。 苏云菊细声细气的道:“十妹妹,以后莫要如此了,被人知道要笑死的。” 苏颜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没有说话。别人是别人,与她何甘,她做事,又何用他人评论。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冷场,苏容见苏颜端着白瓷茶盏,如花娇容不喜不怒,抚在茶盏上的纤纤玉指比细腻的白瓷还要莹润,不由得心中一动,暗付道:前世也不见苏颜有此习惯啊?今生怎么变了?难道是因为她在江南多呆六年? “十妹妹,我听父亲说,要请宫中有名的琴师林娘子来与咱们授课,妹妹可要一同去学?”苏容笑着打破了沉默,“说起来,家中姐妹,论琴艺,当属五姐最好了,想来林娘子必定会喜欢她的。”苏容看了苏云菊一眼,果然提到琴艺,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呵呵,论琴棋书画之艺,还真没有人敢与苏颜相比,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苏颜摇了摇头,“我母亲说了,外祖与我寻的先生,三日后入府,林娘子的琴课,我怕是上不了了。” 苏容有些羡慕,苏颜的外祖陆家才是真正的书香之门,传承数百年。历数前朝今朝有名的天子之师,皇子之师都出自陆氏。如今陆氏族长陆建章是当今有名的大儒,更是当今天子之师。她四叔便是陆建章的关门弟子,与当今圣人同出一门,这才得了当今圣人的青眯,屡得重用。陆建章的长子,是为皇子师,皇室一众皇子,皆是他的学生。 陆家在帝都有一座开了百年的学院,可以说大夏朝大半名门之后,都就读于此。学院之内,名士备出,当日四哥五哥随四叔出任江南。陆家在十二年里,共派了十二位先生去江南,专为教导外孙。听说,在苏颜出生后,陆建章陆太博亲自选人,送去江南,只为了教导外孙女。待苏颜回京,陆家又早早备下女师,过府授课。 陆家的女师,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她们专门教导陆家女子。曾闻先帝原要以公主入陆府受教,都被了陆太傅给辞了。不过陆家女儿稀少,四婶是陆家三代以来唯一的女儿,难怪陆太傅爱如珍宝,连带着外孙女都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显然,在坐的都知道陆家女师的名声。苏云兰苏云菊苏云芙,都想跟着苏颜去蹭课,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说。三个人眼睛都瞄向苏容,想让她先开口。谁知苏容眼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云兰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问道:“十妹妹,明日家中开宴,以贺四叔升迁,你外祖家可会来人?” 苏颜有些奇怪的看了苏云兰一眼,见她面色微红,杏眼中略带几分羞涩与紧张,“肯定会来啊。” “那陆表哥也会来么?”苏云兰小心的又问了一句。 “陆表哥?”苏颜脸上都是问题,她表哥好多,除了没在帝都的,肯定都会来啊。看四姐的模样,好像对她某个表哥深有好感。 苏云芙快人快语的道:“就是陆家十一郎……”话到这里,面上一红,目光已经迷醉之色,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微如蚊呐:“仰之公子。” 苏颜:…… 她有心说不知道,可是看着苏云兰苏云菊苏云芙三人,虽然粉面染霞,可依然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不得不说:“应该会来吧,之前随母亲去外祖家,十一哥哥出门游学未在,说是近日便归,想来应该已经到家了。” 苏容闻言点了点头,“他已经归家,明日肯定会来的。” 苏颜:……她表哥回家,她都不知道,七姐怎么知道的?苏颜发现她今天无言的次数真多。 听到苏容这么说,苏云兰的脸色十分难看,含恨瞪了苏容一眼,起身道:“十妹妹,也坐了许久,我们该回去。”说完,也不等人,径直走了。 苏云芙急忙起身,对着苏颜笑了笑,“十妹妹,我也走了。”说完,就追着苏云兰而去。 苏云兰姐妹两个都走了,苏容与苏云菊也起身告辞。 待几人走后,苏颜坐于书案前,手托香腮,秀眉微蹙,迟疑道:“七姐刚刚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不然,她好好的插那么一句做什么?听起来,那个十一表哥与七姐关系很好?可这个,跟她有什么关系,莫明其妙! 绿雪含芳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敢接话。只是心中不免对七娘苏容有些看法,就算你跟十一郎两情相悦,只管跟自己娘说去,说到咱们小娘子面前算什么。我们小娘子连十一郎的面儿都没见过,这提防的太早了点吧。 第七章 美人 鉴于昨天靖国公府里几个姐妹在苏颜面前的表现,成功的让她对未见过的表哥—陆家十一郎陆霁多了那么点好奇心。能够令国公府里的小娘子们,提到他便面红过耳,眼露迷醉的男子,定然风姿过人。 第二日,天气格外晴好,暖人欲醉的春风里,桃红柳红,莺飞蝶舞,令苏颜一早上起来,心情便分外的好。今日府中宴客,她娘早早便起来,跟大伯母三伯母按排诸事去,昨天就说了,今早不必去请安了。至于几个姐妹,也都去帮忙,只有她懒得动,再加上回府时日尚短,才没有分配到工作。 今日虽说是小宴,可是客人并不少。因为她爹的要求,祖母大人精挑细选,连自己的亲兄弟亲侄子,都个个赚弃了一遍之后,才定下了名单。 “十娘,今日便穿这几套衣裙如何?”乳母苑娘对于自家小娘子初次在帝都亮相十分紧张,自昨日起,就开始挑选她今日要穿的衣服,带的首饰,到是苏颜自己没太上心。衣服首饰这种东西,她向来是随着心情来的,喜欢什么便用什么,反正她穿什么都好看(大家都这么说的,她也觉得是事实)。 苏颜慵懒的倚在熏笼之上,熏笼下的铜鸭还留有昨夜的余香,她轻挑秀眉,漫不经心的问:“都是红的?”乳母给她准备的儒裙是各种红色,由丫鬟捧着给她看。 “十娘不喜欢?”乳母苑娘从来都是以苏颜的意见为意见,看自家小娘子似有不喜,立即打算去换上一批。 想到那日祖母说喜欢看她穿红,苏颜无所谓的说:“就这些吧,不必再换了。” 衣是红衣,钗是金钗,这大约是今日来的小娘子们,略为统一的打扮吧。苏颜任苑娘打扮她,只是在绿雪打算给她梳个惊鹄髻的时候,皱眉阻止了她,“还是梳个双螺髻吧。” 绿雪还想再争取一下,“十娘,这是帝都的小娘子最喜欢的发式。”她为了自家小娘子,特意去学了的。 “不必了。” “是。” 待到都打扮好,青云捧了两个小巧的錾金香球来,小香球只有半个小儿巴掌大,做的极为精巧。香球中已放好了新制的香,至于衣袖内,丝丝暖香自身上散发出来,格外优雅醉人。 黛眉如山目横秋水,浅红罗衣石榴裙,当苏颜一步步走进花厅时,本来有些吵杂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容愣愣的盯着苏颜看,她早就知道苏颜的美丽,但是每一次看到,都会不由自主的惊叹。老天太过宠爱她,给她绝世的容颜,无双的才华,还给了她父慈母爱,蜜友佳婿,一世荣华,让她每每面对她,都很难不起羡慕嫉妒之心。 原本昨日回去芳园,她还有些后悔多说了那么一句话,如今看来,昨日那句话一点也不多余。她既觉得十一郎是自己今生的良配,那就该提前让苏颜知道。毕竟除陆霁的娘徐氏之外,陆家人都希望苏颜能嫁回陆家的。苏颜虽然任性又自我,可她也是骄傲的,知道自己与十一郎关系密切,肯定不会同意婚事的。她若反对,以四叔和四婶对她的宠爱,便无人会再提此事。 不说苏容看呆了,花厅中人就没有不呆的,直到苏颜对着王氏浅浅一福,娇声慢语:“祖母安。” 厅中人才回过神来,苏云兰等几个小娘子不免心生自惭形秽之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红衣,再看看那个光彩耀人的妹妹,恨不能立时就回去换了一身来,省得被人比下尘埃。小娘子们不言不语,便是刘氏也好半天没说话。罗氏挑了挑眉,心中暗笑,这回你那个宝贝女儿被比下去了吧,看你还得意什么。 只王氏是真心欢喜,拉着孙女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半天,才满意的搂了她坐在身边,不住说:“我就说,咱们十娘穿红的漂亮。” 时值沐休日,宴请的客人们很快便上门了。因为请来的人,不是亲戚,便是通家之好,靖国公府的小娘子们也就没有躲起来,大大方方的跟着各自的父亲母亲迎客与众人见礼。 最先到的是陆太傅一家,除了未在上都的陆家人,余者都到了。苏颜跟着父母兄长上前见礼,被陆太傅一把拉住。宽袖长袍银髯飘飘的老神仙,拉着外孙女的手,笑成了弥陀佛。“小阿姝,怎么没去外祖家玩?” 靖国公斜眼看了苏太傅一眼,没好气的说:“小十娘回京不过二旬,去你府里三回了。” 陆太傅手捋长髯做藐视状,“你也知道才三回。” 靖国公才想暴跳,就被他老婆王氏推到一边去了,王氏笑成了一朵菊花,殷勤的拉着亲爱母的手,又偷偷看了陆太傅好几眼,完全不故自己丈夫在一边只跳脚,只管让人,“太太傅阿苎快请。”又高兴叫丫鬟们:“快给太傅和阿苎上茶,上好茶。” 陆氏的母亲秦氏与王氏年轻时也是闺中好友,对于她这么大岁数了,对着自己丈夫还会发花痴的行为,到也淡定。反正也不光王氏这样,跟她们同龄的女子们,只要还活着的,看到她丈夫少有不发花痴的。 秦氏道:“茶好不好另说,酒若不好,我才跟你算帐呢。” 苏颜眨眨眼,再眨眨眼,刚刚那句话真是她家优雅迷人的外祖母说的?她听错了吧,其时是她祖母说的。 “有好酒,有好酒,包你满意。” 陆氏招手叫过女儿,一指对面少年中格外出众的那一个,笑道:“阿姝,这是十一郎。” 苏颜浅浅一福,对面的少年拱手回礼。本着对这位表哥的好奇,她抬头看去,直接望入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少年身着浅青色的宽衫大袖,眉目疏朗,清姿卓然,对着她温文一笑,恰似春风拂面,和熙怡人。 在苏颜抬头的那一瞬间,陆霁只觉得满园春|光尽皆淡去,他几乎是用尽平生全部的温柔小心,轻声唤了一句:“阿姝妹妹。” “十一哥。” 陆氏看着面前的少男少女,心中无比满意,娘家的侄子中,也只有十一郎才足以配得上她的女儿。 前次她带着女儿回娘家的时候,阿爹与阿娘都流露出几分意思,想让阿姝嫁入陆家。长兄有三子,长次次子都已成婚,唯有幼子十一郎与阿姝年岁相当。听阿娘的意思,十一郎极像父亲,颇有些青于蓝之势。 她之前没有表示,想亲眼看看十一郎。如今看到,很是满意。想着那日回家,私下探探大嫂的意思。若是大嫂有意,也不必说破,先令两人相处一段时间,等彼此有意,再定下婚约不迟。 陆氏心里想着,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只招呼嫂子和弟妹入内,又令儿子招待侄子们。 一时王氏的兄长,现任武义公王长远也带着一家大小到了。 苏颜回京之后,还是头一次见到祖母娘家的人。在祖母的指点之下,一一行过了礼。武义公府到是与陆家差不多,儿孙颇多,女儿稀少。今日来了七八个表兄,确只有二个表姐,其中有一个还是庶出的。不过,庶出的那位,却是武义公世子唯一的女儿。也是王家姐妹中,最出色的。 王氏对几个侄孙女说:“你们小娘子一道玩去,阿悦阿姝招待好了。” “是。”苏容和苏颜齐齐福身,然后带了二个表姐妹往另一间花厅去了。 一进花厅,苏云兰见到王书筠,冷哼了一声,越过她与王箐打了招呼,亲热的拉了王箐的手想同坐。不想,王箐用力抽回了手,不闲不淡的说:“我跟阿悦有事说呢。” 苏云兰当下就阴了脸,用力咬了咬红唇,自往一边坐去。若不是王箐的表姐是阳安公主,她才不耐烦理她。一个嫡女,被个庶女死死压了一头,丢脸死了。 到是苏云菊一见王书筠就迎了过来,“阿书,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王书筠一反之前冷艳傲人的模样,握住苏云菊的手笑了起来,她本生的娇艳些,这一笑起来,仿若绽放的红蔷薇,妩媚动人,“你前日要的那本曲谱,我已整理出来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苏云菊欢喜道。 苏颜与她们都不大熟,随意在桌边坐下,早有丫鬟送了香茗上来。苏容本来拉着王箐的手,下意识的选了个离苏颜远些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可不想巴巴的坐过去,被比成狗尾巴草。显然,王箐与她一个意思。却不想,王书筠居然凑到了苏颜身前。 苏容与王箐对视了一眼,心中只余感叹,平日里看王书筠冷艳骄人,如今到苏颜面前,冷与艳都没了,连骄也只生剩下了层皮。 显然王书筠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十表妹,我叫你阿姝好么?”果然是名满历史的大夏朝第一美人,再漂亮的妹子到了她面前,也得做了萤光。不知道,此刻苏容的心里阴影面积是多少呢? 第八章 八卦 临尽午时,家中客人来得差不多了。男客那边苏颜不知道怎么样,可是女客这边,特别这些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娘们,不是很明显分成了两群。一边是以苏容为首的嫡女,一边是以王书筠为首的庶女。嫡女们自持身份,不怎么答理遮女,庶女们也不想自讨没趣,也是自己玩自己的。 苏颜才回帝都不久,与各名门之家的贵女们,都是初次见面。不提苏颜的容貌性格,单以她那位备受皇帝青睐的亲爹,自然不会受到冷落,她身边围了许多小姑娘,远远望去,花团锦蔟的甚是好看。 大夏朝社会对于女子很是宽容,不说已婚的妹子,便是未嫁的小娘子们,别说是几个好友相约出门逛街,就是与男子结伴出游,在上都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她们可与文人士子谈诗论句,也可与世家公子们赛马赌球。 对于上都各名门世家的女子而言,基本上什么三从四德只是个口号,贤良淑德更是只有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晒晒。故尔,也造成了这些未嫁的小娘子们,言行十分彪悍。 这些名门世家的小娘子们,也许各有各的容貌性情,但是有一点却是很相同的。对于任何一个将要进入她们圈子的妹子,其身世都会打听的一清二楚,以便选择何种的态度来对待新人。苏颜便要需要她们拿出热情来对待的妹子,更何况这妹子除了有个好爹,还有个好表哥。陆家十一郎,美名满帝都,上至已婚妇人,下至未嫁女儿,人人都以与十一郎同宴为荣,可以是说陆霁是上都大大小小的娘子们的偶像。 如今偶像他表妹就在这里,一定得好好拉拉关系,没准结成好友之后,就能常常见到十一郎了呢。就算见不到,能常常知道他的近况也是好的,要是幸运的话,没准还能第一时间得到十一郎的诗作,那可就太好了。 “听说陆家十一郎也来了呢?”说话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绿衣红裙,面如桃花,提到十一郎,杏眼中全是仰慕,“不知今天十一郎可会有新作。” 坐在她身边身着紫衣黄裙的少女,悠然向往:“我哥哥说,绮香院的行首柳吟月唱仰之公子的词,足以饶梁三日,令人回味无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柳吟月不过是个贱|人,仰之公子的词她也配唱。”立时就有人拍案而起,立起眼睛表示不满。 着紫衣的小娘子也不示弱,“柳吟月的曲儿可是淑妃娘娘都赞过的,你凭什么说她是贱|人。” 绿衣的小娘子掩唇轻笑,“呀,妹妹,你就别说了,谁不知道嘉义侯的二公子极为仰慕柳吟月,多次想赎她还家呢。” “你!”之前拍案而起的姑娘,挽袖子就想过来,被赶过来的苏容一把拉住了。她笑吟吟的道:“那些女子如何配咱们提及,快别说了,仔细脏了嘴。” 被苏容拉住的是永宁侯的孙女刘文萱,苏容三舅舅的二女儿,与嘉义侯家的二郎君已经定了亲。偏有传言说,嘉义侯的二公子范子琪非常仰慕一位名妓,想替她赎身,不过被家里给镇压了。刚刚提到这个话题的两个小娘子,都与刘文萱不大对付,虽说不上见面就掐也差不多了。 偏那两个小娘子都右武卫大将军刘子业的女儿,论起来跟永宁侯还是一个祖宗的。只不过永宁侯这一支为嫡,右武卫大将军那一支为旁支,还是旁支的旁支。要不是刘子业在战场上拼出来,受封为右武卫大将军,只怕永宁侯都想不起来,自家还有这么一门族亲。 刘子业十分疼爱这两个女儿,又因与永宁侯同出一族,自然跟靖国公府走得很近。准确的说,是跟靖国公世子苏周德关系极好。一面是母亲的侄女,一面是父亲老友的女儿,苏容夹在这三人之间也是头疼的很。不过,真要论起来,她还是更偏向自己的表姐。无他,刘子业两个女儿的娘,在上都各名门世家之中,名声很是不好,这两个小娘子也受其母名声所累,并不十分受欢迎。 刘子业未发迹之前,家中贫寒,娶的老婆出身平常,除了持家节俭老实能干之外,容貌才情都是浮云。待到刘子业发达之后,自然就看老妻不大顺眼,之前的优点全都变成了缺点。可是黄脸婆能生啊,人家给刘子业生了四个儿子,个个膘肥体壮,勇武善战。 刘子业与大多数男人一样,发达之后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娇娘。又因其出身贫寒,又是武将,家中规矩么基本没有。小娇娘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被一宠再宠就宠大了心,对刘子业的发妻就不是那么恭敬了。 刘子业的老婆老实归老实,可是面对夺了自己丈夫的小娇娘,也是恨的牙痒痒,手段就粗暴了些。小娇娘一哭,刘子业心疼了,跟黄脸婆发了火。黄脸婆心里也委屈,跟丈夫撸架没撸过,就跟自己儿子哭诉。 要不说丈夫不如儿子可靠,刘子业的大儿子一听就怒了。一个贱妇也欺负我娘,找死吧。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作的,提刀就把刘子业的小娇娘给剁了。然后,就差点被他老子给剁了。 刘子业的老婆一看,为了个玩意,你居然想杀我儿子,便要跟刘子业拼命,结果好巧不巧的撞到了刀刃上,受了伤。刘子业一见老妻受了伤,还是被自己给伤的,也有些愧疚。再说小娇娘都死了,他再蠢也知道儿子比小娇娘重要多了。于是,给老婆道了过,又把儿子打发到了边关,美名曰锻炼,这件事就算过去。 原本这就是上都各家宅斗中很平常的一件事,若是没有后续,也就过去了。刘子业的黄脸婆长得寻常,可是她的幼妹却是个美人,还是个刚刚新寡的美人。姐姐生病,妹妹来探望。一探两探跟姐夫探到了一起,然后把姐姐给探死了。 姐姐死了,妹妹过门做了继室,又给刘子业生了一儿两女。其长子出生时,她入刘家门八个月,距离她姐姐的丧期不满十月。这妹妹不像姐姐,很受刘子业宠爱,连带她的两个女儿,也受刘子业的喜爱。今天靖国公府开宴,自然就把女儿给带来了。 刘子业也算是皇帝的心腹,自然知道苏周诚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他想着苏周诚有两子,都未娶亲。长子不必想了,但是次子还是可以争取一下,来做自己女婿的。来之前,他把意思跟妻子说了,他妻子吴氏也认可他这个主意,便嘱咐女儿多跟苏颜来往。 不过,今天来的客人里,这么嘱咐女儿的娘多了去了,是以围在苏颜身边的小娘子有点多,她们两个没靠上前,这才跟苏容坐在了一起。 刘文萱向来讨厌这姐妹两个,她觉得都是这两姐妹的娘坏了她们刘家的名声。刘春娇与刘秋彤姐妹两个,又不傻,自然跟刘文萱不对付。 苏容这一开口,三个人都没出声,不过刘文萱面有得色,她觉得苏容这是向着她。她们刚刚声音有点大,苏颜自然是听到了,她微微侧头,正好跟刘文萱的目光碰上,她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便移开了目光。 刘文萱懒得面对刘春娇姐妹两个,拉着苏容往王箐那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跟苏容道:“阿悦,你家十娘长得真好看。”语气里尽是羡慕。 苏容拍拍她的手:“阿文,你也不差。”刘文萱的容貌虽说只算端庄,但是只有这两个字就够了。时下婆婆选儿媳妇,多数都会挑长得端庄大方的。不然,嘉义侯夫人给自己的二儿子选老婆,也不会挑中刘文萱了。 苏容回首看了被人围在中间的苏颜一眼,暗叹道:若非苏颜太过美丽,陆霁的娘也不会舍她而取自己了。可惜自己被鬼迷了心窍,放着好好的大夏第一夫君人选不要,给自己挑了个渣男。这一次,她可要坚定信心,离那渣男远远的。 被留下的刘春娇和刘秋彤姐妹两个,同时撇了撇嘴,刘秋彤小声说:“姐姐,你别再想着那范子琪了。你看苏十娘美成那样,她的同胞兄长定然不差,肯定比范子琪强十倍。”之前她娘看中了嘉义侯的二公子,想说给她姐姐。谁想意思才透过去,嘉义侯家就跟永宁侯府定了亲,让她娘好生没面子。 “哼,再好也没有十一郎好。”提到陆霁,刘春娇眼睛都闪着光。 刘秋彤不高兴了,“别想了,你比十一郎还大一岁呢。” “大一岁又怎么了?昭明皇后比中宗皇帝大了三岁呢,不也恩爱了一辈子。” 姐妹两个的争吵声渐大,附近的小娘子们都听到了,脸上不自觉得带丰鄙夷之色。 苏颜她们跟两人不远,便有家中父亲跟苏周诚极好的小娘子,悄声跟苏颜道:“阿颜,你可要少跟她们两个玩,都不是好人,没脸没皮的。” 还有更八卦一点的,把刘家的事都跟苏颜八了一顿,还以专家的口吻道:“有那样的娘,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只可怜了前妻的儿子,听说都远在边关呢。” “那妇人之前还看中我表姐,想替她儿子求娶。呸,谁家好好的女儿,要嫁他们家。”一群小姑娘七嘴八舌的小声嘀咕,最后得出结论,那女人的儿子别想讨老婆,女儿也别想嫁出去。 八卦完毕心情舒畅,小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苏颜,都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刚八得太开心,忘了是在新朋友面前。 这一段苏颜听得还挺有趣,可是后面小姑娘的话题就有点…… “阿颜,过几天我家开春日宴,你可一定要来啊。”礼部侍郎家的小娘子齐欣笑道。 苏颜点了点头,“好。” 第九章 宴上 被人围了好一会儿,苏颜有些无聊,小姑娘们无非说些钗环首饰,衣妆打扮,或者便是上都各家儿郎,这些她都不大感兴趣。轻轻身起,跟围坐在她身边的小娘子们道了个过,带着人往厅外走去。 廊下女乐在弹琴,琴音缠绵,到是令她听住了。 “十娘?”青云见小娘子住足不动,连忙上前轻声问了一句。 “去问问,这是谁弹的琵琶。” 语音未落,自有丫鬟去问话,没一会儿,一个身着杏红衫的女子在阶前跪下,身子伏得低低的,半点不敢抬头。 苏颜看了绿雪一眼,绿雪道:“起来回话吧。” 那女子叩首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依然垂着头,苏颜温和的问道:“刚刚的琵琶曲,是何人所谱?”刚刚那首琵琶曲,清新活泼,颇有一番趣味。 “回小娘子,此曲是仰之公子所谱。”那女子声音婉转悦耳,可能有些紧张,带了个小小的颤音。 仰之公子?苏颜微微一怔,随即想到那是她表哥陆霁,想不到这位表哥还能谱曲。她轻笑道:“你的琵琶很好。绿雪,赏她。”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厅内的小娘子们,一听这女乐刚刚弹的居然是陆家十一郎所谱的曲子,都纷纷看赏,有人还道:“再弹一遍。” 又有人道:“叫其他人都停了,只听她一人弹。” 离小娘子们所呆之处不远的一处小园内,一众少年男子正聚坐谈心。忽然有人开口道:“住声,你们听……” “这不是上次仰之随手所弹之曲么?”苏正渊侧耳细听之后,开口说道。 陆霁点了点头,苏正泽笑问:“表弟所谱之曲,赠给了何人?” “不过是随手所弹,未成曲谱,如何赠人。”陆霁摇了摇头,这还是他游学前,苏正渊兄妹在靖国公府给他践行时,他随兴所弹。宴后不久,他就游学去了,连谱子都没记,能赠给谁啊。 呃,不会是苏容记下来了吧。难道刚刚那琵琶是苏容弹的?想不到她琵琶弹得也不错,为何总是说自己不通音律呢?真是太谦虚了。 不光他这么想,在坐的除了苏家兄弟之外,也有参加那次践行宴的,都与他想得差不多。武义公的长孙王正初笑道:“一定是七娘记了下来,想必刚刚就是七娘所奏吧。”虽然帝都双珠中苏容并不是才华闻名,但是他们这些亲近的人都知道,苏容的才华并不逊于御史大夫赵家之女。 大夏朝,小娘子们聚会之时,奏乐赋诗作画都是常事,玩到高兴处,还会跳齐体舞。是以,各众人都觉得刚刚的弹琵琶的,应该就是靖国公府的七娘苏容了。 别人不知道,苏正渊苏正淞兄弟两个可是知道的,苏容的琴弹只能说是寻常,而且她并不会弹琵琶。 苏正淞摇了摇头:“七娘不会弹琵琶。” 众人:…… 这回有趣了,不是七娘,那会是谁?待要细究,早有仆人过来通知,宴会要开始了。苏正淞转头招来自己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两句,才与众人一同往宴上行去。 苏家这次宴会并不大,请的人都是亲戚或友人。大夏朝的这种家宴,很多时候男女并不需要分得太开,基本上男女各一边,一人一案,身边都有丫鬟伺候。不过,因有女眷在,那些陪伴男客专用的妓人,便不能坐在宴上了。 最上首坐的是陆太傅,相陪的是靖国公,女眷的首坐自是陆太傅的夫人,王氏陪坐。余下的客人依次而坐,年轻的小娘子与小郎君们,都坐在后面。 场中是苏家养的家妓在跳绿腰舞,身着华丽舞衣的舞伎,舞姿轻盈柔美。不同于传统绿腰舞,只是一个人在跳。苏家的绿腰舞是群舞,一共十二个人,舞到最后,舞出了一个盛放的花朵出来。 在座皆拍掌叫好,刘子业端起酒杯,哈哈大笑,“当浮一大白,方不负此舞。” 陆霁低声问道:“这可是七娘所创?” 苏正淞笑道:“她说只看一个人跳没趣,要人多些才好看。” 陆霁闻言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小娘子那边自然也有人知道此事,王箐笑道:“阿悦,这就是你上个月折腾出来的?” 苏容正挟了一块鸭舌放入嘴里,闻言放下筷子笑道:“可不是,十二个人,练足有一个月,才刚刚能看。” 刘文萱道:“也只有能你想得出来,那赵伊人再没有这巧思的。”她从来都看赵伊人不顺眼,不就是顶了个才女的名头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哼,她们家阿悦不知道比赵伊人强多少倍,也没见她看人都昂着头的。 苏容皱了眉,冲她摇了摇头,“赵家三娘子书画双绝,连陆少傅都称赞过的,那里是我能比的。” 王箐道:“阿悦,你就是太谦虚,你的书画也不差啊?上次你给我画的那个扇面,阳安公主见了爱得不行,直接就抢走了。后来,我听她说,连四王爷见了,都说字也好,画也好,诗更好。” 她这么一说,苏容面色更不好,“女儿家的笔墨,怎么能让外人见到。”被谁看到不好,偏偏被他看见,真是晦气。 “嗤,装什么像,你的字还少给仰之公子见了?”立时就有人拆台。 苏颜侧头看去,出声是一个极为明艳的女孩子,却偏偏穿得特别素淡,月白色的襦裙称得她的容颜越发娇艳。 她记得,这是威武侯家的三娘子。她姑姑家的大表哥,娶的就是威武侯家的大女儿,应该是这个三娘子的姐姐。不过,她娘说过,现在的威武侯夫人是继室,先头的威武侯夫人只生下一女便过世了。显然,三娘子与她表嫂非一母所生。 苏容淡淡一笑,“十一郎是我表兄,如何能算外人。” 张三娘冷笑一声:“陆霁是你家十娘的表哥,又不是你表哥。” 眼见就要掐起来,苏颜开了口,“我的表哥自然也是七姐的表哥。” 张三娘见苏颜开了口,呵呵冷笑两声,刚想说话,不想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孩柔声细语的唤她:“姐姐,别生气。”说着亲自拿起执壶,给张三娘倒了杯酒,少女水润的眸子满含歉意的对苏容苏颜两人道:“苏家姐姐见谅,我家三姐只是太过崇拜仰之公子了。” 王书筠闻言笑道:“这上都的女儿家,有谁不仰慕陆家十一郎。”她素来冷艳的面庞,这么一笑,犹如春风过处,寒冰乍破,明艳不可方物。卧槽,我最讨厌张四娘了,比起她来,张三娘那张□□脸都要好看很多。 张三娘并不领情,微微冷笑,“别见谁都叫姐姐,十娘可是比你还小呢。”张家四娘被她这么一说,面红过耳,贝齿咬着红唇,有些难堪的低下了头,张三娘嗤笑道:“做这样子给谁看,没得恶心我。”这妹子也不知道在家里跟妹妹结下多大仇,直接就给了没脸。 苏容十分无奈,张四娘也够蠢的,众人之前,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当在坐的人都是傻子么,听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老了,都喜欢这种自作聪明的女人,不然为何她那么得宠。 正好场中舞者退下,再上来的是柳吟月。柳吟月善歌,丝竹声起,所唱的正是一首新词《虞美人》,她连忙转了话题:“这首词到是不曾听过,也不知是那位名士新作。” 苏颜有些奇怪的看了苏容一眼,开口道:“若我猜得不错,该是表哥的新作。”这首新词的风格明显就是陆霁所善长,而且词中所写的风景,是陆霁游学时所经过的地方。七娘不是跟表哥很要好么,怎的这都看不出来? 苏容笑意渐淡,“可能是吧。”之前有人说柳吟月与陆霁很好,她还没信,这回…… 王书筠的眉头确皱了起来,普普通通的一首小令,苏颜在与陆霁并不熟悉的情况下,都能知道是陆霁写的。难怪历史上说苏颜是陆霁的红颜知己,两人的婚姻是天作之合。陆霁与苏颜两人恩爱一生,即便是苏颜没有生下孩子,陆霁也从无二心。唉,可惜了陆霁这个风流公子,因为娶了苏颜,令自己绝了后。 她看了看表情淡淡的苏容,再看看容色照人的苏颜,暗自盘算,看苏容的样子,对陆霁有好感的。她若是嫁了陆霁,可就少了个劲敌啊。 第十章 故 家宴过后,陆家不但送了四位女师过来,又令苏颜拜了两位老师,一位是书法大家,一位是丹青国手。可巧,这两位都是陆氏的堂兄,不过两人在书院教学,苏颜每隔七日,去陆府学习。 就陆太傅说,苏颜其余技艺都差不多了,琴棋歌舞骑术制香女红等方面,技巧足够娴熟,余下就看个人的领悟了。至于其他的,类似于写个策论啊,研究个史书啊,培养些政治觉悟什么的,有苏颜的亲爹就行了,他是行家。她现在还能提高一下的,唯有书法和丹青两项。陆太傅征求过外孙女的意思,知道她对这两方面很感兴趣,也很有追求,便替两个侄子拍板,收了个女学生。至于两个侄子的意见,不在考虑范围内。 苏颜郑重行过拜师礼后,兴致勃勃的上了第一堂课。她之前交过自己的习作,也算得到了老师认可。 没想到第一堂课,那位神情高远,意态洒脱的丹青老师,便把她带到花园里,指着园中各色牡丹道:“阿姝,你在这里看花吧。”说完,潇洒的甩着袖子,踩着木屐走了。 喂,你就这么走了,真的好么?苏颜眨了眨眼,看看五舅舅的背影,再看看眼前各色的牡丹花,扁扁小嘴,那就看吧,反正她也喜欢赏花。 不得不说,陆家牡丹园内,牡丹品种极全,从名贵者到寻常者皆有。都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真是一点也不错。苏颜流连于牡丹丛中,乐而忘返。 “十娘,该用午饭了。”跟着苏颜来的绿雪和青云两个,见自家小娘子,都快醉在牡丹丛里了,饭都想不起来吃。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两次,都被十娘随意打发走了。 苏颜正对着一丛青龙卧墨池着迷,闻言随意摆了摆手,“等会等会,我还不饿。” “小阿姝,你可不乖哦。”温雅清润的声音响起,令苏颜连忙回头,笑盈盈的道:“外公。” 来人正是陆太傅,他知道今天小外孙女会来家中上课,中午特意赶回来陪外孙女吃饭。哪里想到,他在妻子的房里等了又等,也不见这小丫头过来,明明上课时间都过去了啊。派了丫鬟去叫,连着被打发回来两次,都说十娘不饿。陆太傅没奈何,只能自己寻过来了。 过来一看,外孙女娇小的身影都快被牡丹花丛给埋起来了,小姑娘正对着一丛青龙卧墨池发呆。 “阿姝,牡丹虽好,也不顶饭啊。”陆太傅好笑的敲了敲外孙女的小脑袋,看这小丫头样子,简直就是个花痴。 苏颜振振有词的道:“秀色可餐矣。” 陆太傅无奈摇头叹笑,“你这丫头。”他招来使女,令她们将午饭摆在园中的亭子里,拉着小姑娘哄她:“吃了饭再看。”又许诺,园中的牡丹,她喜欢那个,等她回家的时候,可以一并带回去。 这边摆了饭,陆太傅的夫人秦氏也扶着丫鬟的手过来,看着丈夫和外孙女假意温怒:“你们两个好逍遥。”又指着丈夫,“不是来叫阿姝用饭的么,你怎么也一去不复返了。” 苏颜笑眯眯蹭过来,挽上秦氏的胳膊,撒娇道:“外祖母家里的牡丹太好看了呀,让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秦氏戳了她一指头,虎着脸,“这么喜欢,你就晚上就跟它住一起吧。” “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陆太傅听了眼睛一亮,对着绿雪和青云道:“没听十娘说么,这几天住在家里了,叫人回去跟你们娘子说一声。” 他这么见缝插针,令秦氏再也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意捡了个座儿坐下,对苏颜道:“这回多在家里住几天,别急着回去。”家中都是臭小子,身边连个撒娇的人都没有。 “对,多住几天。”陆太傅高兴的捋着胡子,笑眯眯的拿儿子的东西勾引小姑娘:“你七舅新得一本古谱,阿姝要不要看?”七儿子痴迷音律,喜欢收集各种曲谱,正好拿来逗外孙女多住几天。 苏颜一听,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真的?都有什么?” “唔,我还没看到。”陆太傅对着外孙女眨眨眼,“你去问你七舅。”哼,臭小子拿着那本古谱当宝,连亲爹看一眼都不行。 “哦。” 一时午饭摆上来了,二荤两素并一道汤。陆太傅和秦氏暗中观察苏颜,见她对如此简单的饭菜似乎习以为常。而且,并不似寻常的小娘子一般,用饭时只随意动两筷子便好。小姑娘用饭的时候很认真,满满一小碗饭,居然都吃了。三人将四菜一汤都用尽了,才漱口净手。待使女将碗盘皆撤下后,陆太傅问道:“阿姝,你们在江南时,家中饭菜也是如此么?” 陆家尚节俭,除非宴客,主人用饭很少有七碟八碗的摆上一桌子,都是捡众人喜欢的来上,量也不多。陆家子孙都有个习惯,所用饭菜很少剩下。可是具他所知,靖国公府可没有这个习惯。 苏颜点了点头,“是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圈有些发红,神情低落,“我原来也很奢靡,七挑八捡的,不是最好的,都不随我心意。父母爱惜,从不苛责。直到五年前,江南大旱,赤地千里,我与兄长都曾随阿爹出门赈灾。触目所极,皆是人间悲剧,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往日所做所为,有多错。”小姑娘声音渐低,满满都是羞愧。 陆太傅长叹一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五年前的那场大灾,成全了苏周诚,令他扬名天下。也让他的儿女,受到了最严酷的教育。不过,这也是好事,不经历事世,很么能成长。 秦氏起身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姝是个好孩子。”她拉着小姑娘的手,“咱们赏花去。”说着,瞪了丈夫一眼,都是你的错。 “对对对,咱们赏花,赏花。”陆太傅哈哈一笑,也倒背着手跟在妻子和外孙女身后,踱进花丛。 第十一章 无题 女儿第一次去外祖家上课便住了下来,特别是母亲居然特意派了她的陪嫁青娘过来报信,顺便取女儿惯用的东西,陆氏也是有点哭笑不得,“阿媪,只带几套衣服首饰过去便好,不用拿得太多。” 青娘已六十多了,满头银丝,笑哈哈的极为慈祥,说起话来也是温声慢语:“大娘,难得阿郎和娘子欢喜,便让小娘子多住几日吧。”娘子给的提示,最好是能住到下次上课。“我已经与你家娘子说了,过上十天半月的,便让小娘子回来。” 陆氏:……既然都说好了,那就收拾东西吧。 “娘子,梅英留下看家,我带着东西随阿媪过去。”苏颜贴身丫鬟含芳带了四个二等丫鬟,过来跟陆氏请示。 陆氏点了点头,“告诉十娘,莫要淘气,好生侍候我阿爹和阿娘。” “是。” 待到晚上苏周诚回来,才发现他的宝贝女儿已经被岳父岳母扣下了。苏周诚晚饭便觉得吃得没滋没味的,连检查儿子功课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 苏正泽私下里跟母亲说:“妹妹不在家,阿爹饭都吃不香了。” 苏正洵顺手敲了弟弟一下,瞪了他一眼,转身却对着母亲笑问:“阿娘,妹妹几时回来,我好去接她。” 陆氏自己也不太确定,“十天半月的。” 要这么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打好了小算盘,妹妹在外祖家,他们也可以去么。 于是,第二日,苏周诚发现儿子也没回来。他嘴上说,“这回好,几个烦人的小家伙终于不在面前碍眼了。”心里却空得很。 头一天跟着妻子重温了一下花前月下,第二天又与妻子琴瑟合鸣了一回,第三天品香弈棋,第四日终于忍不住的跟陆氏道:“慧娘,你也许久未回娘家了,想岳父岳母了吧?” 那来的许久,明明才五天。陆氏忍着笑,一本正经的点头,“确实想了。” “明日若是朝上无事,我便早些回来,陪你回娘家。”苏周诚连忙表态,眼中的笑都快关不住了。 第二天,苏周诚果然早早的便回来了,跟着父母禀告过后,在王氏一叠声的吩咐中,拉了许多东西,乐呵呵的陪妻子回娘家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苏正淞陪着陆霁进门。二人一见苏周诚夫妻,连忙停住见礼。就要见到女儿了,苏周诚心情极好,温和的笑问:“二郎十一郎,你们这是小聚?”年青年聚会,不在外面寻个地方,怎么到家里来了。他转念一眼便明白了,定是有小娘子参加。 对着这位四叔,苏正淞很是放松,笑道:“自十一郎回来,还未与他接风。今日大家无事,正好一聚。 苏周诚随意挥了挥手,“快去吧。”说完,扶着妻子往门外走去。 苏正淞与陆霁一直等到陆氏乘坐的马车离去,才转身入府。苏正淞用胳膊肘轻撞陆霁,挤眉弄眼的坏笑道:“今天大哥会送你一份大礼。” 陆霁微微侧头,云淡风轻的道:“如此,便多谢了。” “唉,你真没趣。”苏正淞哼了一声,拉着陆霁道:“快走吧,大家都到了,只等你了。哎,我说,你怎么才来?” 陆霁弯出抹清雅的笑来,“跟表妹背书来着。”他居然输了表妹一次,看来自己最近有些松懈了。 “表妹?”苏正淞卡巴卡巴眼睛,才反正过来,“十娘?” “嗯。”陆霁点头,若不是早就答应了,他今天真不想出来。七叔与表妹要操琴,他也想参加的。琴音问答,可比跟这些人唱酒有趣多了。 苏周诚一家回来的时间不久,苏正淞对正洵正泽两位堂弟了解的还多些,对十娘这位小堂妹只有貌可倾城这一个印象,闻言好奇的问:“我家四郎和五郎你也见了,学问不用说,都随了四叔。十娘呢?听七娘说,十娘的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陆霁笑道:“听祖父说,表妹行书草书更好。” 苏正淞:“比你如何?”陆霁的书画是年轻一辈里的头一号,得到多位书法大家的夸赞。 陆霁道:“祖父今天还训我,要是再不努力,连表妹都要赶不上了。” 苏正淞:“……”所以说,他们这些纨绔二代,还是离学霸四叔一家远点吧。太打击人了,连家中的小妹妹都能碾压他们。 被人议论的苏颜,正在与七舅论琴。甥舅两人一坐于树下,一坐于花丛,面前香炉中,轻烟袅袅。轻拢慢捻抹复挑,如水般的琴音自纤长如玉的指下流出,初时如淋淋细雨,渐渐雨声加急,急速落下的雨点打在树叶之上,夹杂着风声。雨越急,风越紧,琴音越高,听琴的人心也在提高,忽然风停雨歇,云散日出,琴音渐缓,几不可乎。 陆景焕微笑抚掌,“阿姝这首春日急雨,已得其韵。” 陆太傅捻着胡子颔首道:“想得下雨时,听了许久吧。” 苏颜浅浅而笑:“正是呢。” “她初练此曲的那段时间,可是天天都盼着下雨。”苏周诚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见两人都停了下了,才带着妻子走了过来。 夫妻二人与陆太傅见过礼,又与陆景焕互相见过,一同到亭子中坐下。苏颜欢快的扑了过来,娇艳的容颜令满园牡丹都失了颜色,“阿爹,阿娘。” 见外孙女这么高兴,陆太傅没好气的斜睨了女婿兼徒弟一眼,“你来干嘛?” 苏周诚好脾气的说:“慧娘想家了。” “哦,那慧娘留下,你走吧。”陆太傅特别不客气的赶人。 苏周诚可怜的看了妻子一眼,陆氏十分无奈的道:“阿爹,我们来看看你和阿娘就回去,没想着带阿姝走。” 陆太傅一听不会带回外孙女,立刻就乐了,“那就好那就好。” 苏周诚特别想说,我想带女儿回家,可又怕岳丈揍他,左右看了看,“四郎和五郎那两个混小子呢?” 陆景焕笑道:“往齐王府赴宴去了。” 苏周诚:“齐王?”宫中李修容之子,诸皇子中行四,其母与二皇子之母贤妃李氏是堂姐妹,这些关系在心里打了个转。如今皇帝虽说还在壮年,可也快年尽半百了,而皇子们也都长大了。虽说太子早立,可是皇后早亡,这对太子来说是好也是不好。唔,他得提醒家中那两个混小子,没事少跟皇子们掺和。 第十二章 初谈婚事 女儿女婿来了,陆太傅很高兴,特意叫人起了一坛好酒,又使人做了女儿爱吃的菜。至于女婿爱吃什么,难道不是跟女儿一样么? 酒席之上,苏颜对着她娘杯中物很是好奇。居说是外祖家独门秘方所酿的酒,满大夏都出名的,连先皇想喝还得百般耍赖才能喝到。鉴于苏颜还是个小小少女,她怀中说是酒,不如说是果汁。 小姑娘抿了抿唇,借着她娘跟她外婆说话的档儿,光明正大的端过她娘的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唔,很辣,还有些甜,到是不难喝。接着一仰脖,便把整杯酒都干了。 “阿姝……”苏周诚叫人也晚了,眼看着他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儿,特别豪爽的干了一杯酒。 陆氏回手抢下酒杯,好气又好笑,“这是跟谁学的。” 陆少傅连忙问:“快吃些东西压一压。” 陆少傅的妻子吴氏转身叫人,“准备些醒酒汤来。” 只有陆太傅笑眯眯的问:“小阿姝,这酒如何?” 一杯酒下肚,苏颜暂时还没有什么反应,挺认真的回答:“有点辣,有些甜,不算难喝。” “唔,明天我教你品酒吧。”陆太傅极是满意,品茶鉴香都不稀奇,会品酒的小娘子才少见么。 陆氏:“……阿爹!”你不是认真的吧,我一点也不想有个小醉鬼的女儿。 苏颜很开心,脸颊之上酒窝浅现,快乐的点头:“好呀!” 好什么!小丫头,今天晚上就跟我回家。陆氏打定主意,必须把女儿带回去,再在娘家住下去,她闺女就得上天。 酒席过后,陆氏跟陆太傅与秦氏商量,“阿姝来了有几日了,令阿爹阿娘操心,今日便让她跟我回去吧。” 陆太傅一瞪眼,“不行,你不是说,今天不接小阿姝回去么。” 陆氏道:“那您教她点别的啊,谁家小娘子学品酒的。” 陆太傅立刻揭女儿老底,“你当初扮了男装去书院上课,我不也没拦着你么。西坊头家里的郑娘子,不也是我带你去看的……” “阿爹……”陆氏有些尴尬的截住了陆太傅的话,当初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陆太傅与秦氏极宠爱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任何要求,只要是她提出来的,陆太傅都会满足她。陆氏还有些庆幸,还好女儿没在这里。 秦氏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对女儿笑道:“阿姝可比你当时老实多了。”她这个女儿年轻的时候才真是花式作妖,可有亲爹兄长纵着,还有苏周诚这个未婚夫当帮凶,她基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陆氏被她亲爹打败了,只能把希望放在丈夫身上,苏周诚更是个女控,一见妻子目光看过来,呵呵笑了两声,“那什么,慧娘,阿姝喜欢就让她学么。” 陆氏:“……” 回家的路上,陆氏还揪着丈夫的耳朵,不满的念叨,“你就纵着阿姝吧。” 苏周诚笑道:“你我就这一个女儿,不纵她又纵谁呢。” 陆氏斜眼看着丈夫,“哼,纵得她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 “我女儿!”苏周诚刚一挺胸,又在妻子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你女儿怎么的?”陆氏微微冷笑,“你女儿是无价之宝,谁都得捧着?” 苏周诚查觉妻子语气不对,立刻从直身子,关切的问:“慧娘,你今天怎么了?”平日里她最宠女儿,谁敢跟小丫头说话语气重一点,都能不高兴半天的。 陆氏长叹了口气,平稳了下心情,“回家再说。”她确实是不大高兴,不过,马车之上不是好的谈话地点。 夫妻两个回来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很快便要宵禁了。也是巧,刚入大门,便看到苏正渊与苏正淞兄弟两人送客出来。 几个小辈一见苏周诚夫妻两人,都行礼问好,苏周诚温和的说:“回去骑马的时候注意一些,虽然快宵禁了,也不可纵马飞驰。” “是。” 苏周诚嘱咐了两句,就带着妻子入府去了。陆氏眼尖的发现,一个身着姜黄色儒裙的少女,紧跟在侄子陆霁身边,她皱了皱眉,见时间确实不早了,周围人又很多,不是问话的时候,便随意对陆霁道:“看你有酒了,回去早些休息,不可再淘气。” “是。” 夫妻两个先去了寿安堂,见过靖国公夫妻,才回了青园。宽衣洗漱后,屋内的使女都退了下去,夫妻两人各端了一杯清茶,相对而坐。 陆氏先开了口:“我原来跟你提过,想将阿姝嫁给大哥家的十一郎。” “嗯。”苏周诚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 陆氏接着说:“我原是想先看看十一郎,再做打算的。” 苏周诚一听就笑,“那你这是满意了?” 陆氏冷笑,“咱们满意有什么用,大嫂可不满意呢。”她今天原就是打算透透大嫂的话,谁知她这边话还没说呢,她大嫂吴氏就问起了府中的七娘。陆氏是多聪明的人,几句话过后,自然就明白了,她大嫂看中了七娘。 呵呵,她原也没想把女儿嫁回娘家,不过是阿爹阿娘还有长兄都有联姻的意思,话里话外的都透给她了。她大嫂若是看不上她女儿,直接跟长兄说就好。难不成,她儿子的婚事,她还不能提意见么。这事私下里不跟丈夫公婆说,到是跟她说了。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没看中你闺女,看中你闺女的堂姐,你就别回家跟你爹你娘吹风了。 陆氏一想到吴氏今天的话就生气,自然不想让女儿在娘家多呆。好像她闺女嫁不去,硬要赖在娘家似的。 苏周诚听完陆氏的话,到笑了,安抚道:“大嫂没看中女儿,那是十一郎没福气。再说,七娘也不错,端雅大方,她与十一郎也算是青梅竹马,若是成了,也是好事。” 听丈夫这么一说,陆氏心里好受多了。想想,她们才回上都几日,大嫂对女儿自然不熟悉。想是大嫂早就看中了七娘,又因两个孩子都小,便没说出来。 陆氏这里自己说服了自己,那边苏容却是寝夜难安。想到刚刚绿桐来回的话:“少郎君赠了一个伎人给陆郎君,陆郎君也接受了。” 妈蛋,这世上的男人就没好人!说是一夫一妻永不纳妾,可是妓子可不算妾,连外室都算不上,她居然把这点给忽略了。男人不纳妾,可不代表不睡别的女人。 第十三章 乐人 翠柳见自家小娘子面色不好,连忙对碧梧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碧梧本是与翠柳不大和睦,可是看苏容沉着脸,心中有些发慌,把自己打听到的事儿,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原本苏容与大哥二哥说好了,定在今天给陆霁接风。只因今早她接到表姐刘文萱的贴子,说是陪平阳公主去骑马。苏容想了想,平阳公主是宫中徐昭媛的女儿,与五皇子同母所出。 徐昭媛虽不是最受皇帝宠爱的那个,但是二十年来,却以一个小官之女平平稳稳的升到九嫔之一的昭媛,甚至生下了一儿一女,如今都平安长大,位份还在出身勋贵之家的李修容之上,这可不是没有一点手段与圣宠能办到的。 今上后宫充盈,儿女众多,皇子有十四位,除了皇长子早夭,八皇子因体弱,去岁病故之外,其余十二个都活得好好的。公主有十一个,平阳公主排行第七,除了先皇后所出三女外,便属阳安公主与平阳公主最得帝心。 先皇后所出三女湖阳公主舞阳公主长乐公主都已出嫁,四皇女新安公主和五皇女义安公主都已下旨赐婚,如今都在修公主府,只等明年成亲。阳安公主与平阳公主都已经是待嫁之年,听闻圣人打算给两个爱女找个好夫婿。 因为表姐王箐的关系,苏容原与阳安公主关系更好些。不过,平阳公主和五皇子都与六皇子关系非常亲近,六皇子登基为帝后,对平阳公主和五皇子非常信任。如今平阳公主相邀,到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苏容盘算了许多,还是打算去赴约。 给陆霁接风这件事,因为苏容的一点小心思,除了家中姐妹外,就没再请别的小娘子。她临时有事不参加,自然苏云兰等姐妹也不便去了。不说苏云兰恨苏容恨得牙痒痒,再说几个少年,没有小娘子们参加,自然更放得开。 酒过三巡,苏正淞突然叫一个乐伎出来,单独演奏。熟悉的乐声响起,陆霁有点怔了,确是他之前随兴所奏之曲。 苏正淞坏笑道:“这婢子虽然容色差些,可这一手琵琶却实在好,更兼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能够过耳不忘。上次你随手所奏之曲,她只听过一次,便全记了下来,半点不错。” 苏正渊笑道:“仰之,此女既然能将你的琴曲用琵琶弹出来,也是有心,我将她赠你如何。” 那乐伎闻言,身子轻颤,似是极为激动。 王正初跟着起哄,“抬起头来。” 乐伎慢慢抬起头来,却不似苏正淞所言,容色平常。她不过十五六岁,生得一头乌发,光可鉴人,肤色如雪,一双秋水含情带怯,十分惹人怜爱。 “子杰,你可是过谦了。”王正初笑道,又看了陆霁一眼,“仰之,如此佳人,你若不要,我便要了。” 苏正淞白了他一眼,“送你都浪费,还不如我自己留着呢,没事听她弹个曲儿也不错。” 那乐伎的目光直直的看着陆霁,到令他心中一软,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了。” 乐伎松了口气,心中得偿所愿,一时悲喜难言,眼中不觉带了泪光。 陆霁虽然收下了,却并没有将人放在心上。宴上伺候的丫鬟不用苏正渊吩咐,便带着乐伎下去了。自有人将乐伎的身契找出来,并将她的物品收拾好,待陆霁还家时,一并带回去。 此时,这些世家公子们互送伎人都属正常,靖国公府中所养的伎人与丫鬟也不过是羡慕女子能被送给陆霁罢了。 “陆郎君没说什么?”苏容不死心的问。 碧梧道:“没。” 苏容身子向后靠去,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七娘。”碧梧还想再说点什么,苏容不耐烦的喝道:“下去。” 碧梧不敢再言语,慢慢退了出去。 翠柳端了一盏温水过来,轻轻的放在苏容手边,悄悄观察苏容的面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劝道:“七娘,不过是个伎人,不值得您生气。”在翠柳看来,那伎人别说妾,就连贴身的丫头都做不得,不过是个玩意而意。主人心情好了宠宠,心情不好,只不定那天就又送给别人了,根本不值自家小娘子放在心上。 苏容只不过是觉得自己眼光出错,有些难受。上辈子只看到陆霁与他妻子琴琴合谐,为她不纳妾室,不至爱宠。到是忘了,这年代的世家公子们,不纳妾不代表没有旁的女人。 人只要一多想,便会联想起许多平常不注意的事儿。苏容想到上辈子,许多人都说,陆霁在教坊女中声名极高,甚至许多花中魁首愿出万金,只为得他的一首小令。原本以为是因为陆霁文名太盛,现在想来,未尝没有旁的原因。 这种事就不能细想,越想越烦燥。陆霁本来是苏容给自己选的良人,现在她对自己的目光产生了怀疑,或者说,她对这世上的男人都没什么信心了。 心里存了事,自然就睡不好,第二日起来,至刘氏处问安时,苏云兰满含深意的笑道:“七妹脸色怎么不好?” 苏容淡淡的道:“昨天骑马累到了。”昨天平阳公主对她不阴不阳的,话里话外的敲打她,本就令她心烦。看到苏云兰,她到是反应过来,难道又是因为陆霁? 刘氏招过女儿,仔细打量她的面色,见她眼底还有血丝,一张白玉般的小脸,也带着倦意,不由得心疼道:“不舒服就回去歇着,我去跟你祖母说一声。” 苏云兰撇撇嘴,还以为苏容多端庄大方呢,不过一个玩意儿,就能让她睡不好。 “阿娘,我没事,中午多休息一会就好了。”苏容摇了摇头,有苏颜在,祖母王氏对她已不如从前了,她正该多去祖母面前走动才是。 “唉,你这孩子。”刘氏摸摸女儿的小脸,叹了口气,“那今天的课就别上了,反正你也都会了。” “嗯。”苏容点了点头,她确实要好好想想。 第十四章 画 相比苏容感觉最近事事不顺,苏颜在外祖家过得自在极了。这天朝食用完,早早的守在牡丹园内,只管盯着那丛青龙卧墨池看。 陆霁一早来到牡丹园中,见到的便是一幅如画美景。满园的国色天香,不及花中少女的扬眉浅笑。 守在一边的青云和绿雪见到陆霁,连忙悄声提醒苏颜,“十娘,十一郎君来了。” 苏颜抬头便见身着青衫的少年站阳光中,对着她拈花而笑,连艳阳都在这笑容中失去了颜色。 “表哥。” “这是五叔留的功课?”陆霁笑着问。他也被自家五叔教导过,对他的教导手法,深为了解。 “嗯。” “十娘看得如何?” “还成。” “可要同画一幅?” “好。” 书案摆开,笔墨纸砚,各色颜料,一人一份。苏颜选的熟宣,陆霁用的是生宣。两人目光一碰,心中都有了数。 苏颜善工笔,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她打算白描一幅牡丹图。陆霁爱写意,更喜大幅山水,也因时间关系,只打算画幅小品。 这表兄妹二人在牡丹园内摆开架式,那边早有人报了陆太傅和秦氏。 陆太傅饶有兴趣的扔了手中的笔,叫人打水洗手,打算去看热闹。秦氏那边,陆霁的母亲吴氏正陪着婆婆说话,闻言微微皱眉。她才跟小姑悄悄点明,自己看中了靖国公世子的女儿,苏家七娘。而且心中已都盘算好了,该怎么跟丈夫说,不想儿子到跟十娘碰到一起了。 想到苏颜那张绝丽出尘的小脸,吴氏有些不放心。她虽然知道儿子跟苏七娘情份更好些,可是苏颜太美,男人总是更喜欢颜色好的女孩子,她那个儿子万一真看上苏颜,可就坏了。 说起来,她对苏颜真没什么不满意,若不是有七娘比着,小姑娘真是个好人选。特别是她跟儿子站在一起时,般配得不行。 可是娶妻娶德,七娘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端庄大方温婉体贴,人也生得漂亮。满上都的小娘子看下来,也只有翰林院掌院朱家的二娘才能相较一二。至于帝都双珠的另外一珠,在她看来,差得远呢。 “阿家,难得十娘与十一郎有兴致,咱们也看看去。”吴氏笑吟吟的说。 秦氏对儿媳妇的心思,也猜到了几分,有心点她两句,想到女儿似笑非笑的眼睛,把话又咽了下去。得了,女儿肯定是不愿意了,她又何必作恶人。 “走吧。”秦氏起了身。 吴氏连忙过来扶住婆婆,“这上都各家的小娘子中,论起画艺来,还要数赵御史家的三娘子和武义公家二娘子更好些,特别是赵御史家的三娘子,连夫君都夸赞过的。” “可阿霁那混子,狂妄得很,半点也看不上人家。那次论画,说得武义公家的二娘子差点哭了。不知十娘画艺如何,可能压那小子一次,免得他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吴氏虽说是数落儿子,可话里的得意之情,谁都听得出来。 秦氏淡淡一笑,“老头子说阿姝于书画一道有灵性,想必不会比阿霁差。” 吴氏干笑两声,“阿翁的眼光一向都是准的。”不提这个还好,提到这个,她更忧心了,脚下不免加快了些。之前小姑在家就受宠,生下的女儿,公婆丈夫更是捧在手心里,这要是铁了心娶来做了媳妇,说不得骂不得,不得跟娶回个祖宗似的。 眼光很准的陆太傅正翘着脚坐在亭中,手里捏着个小茶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花丛前,少男少女都在埋头作画,明明牡丹就在眼前,两人却都没有瞧上一眼。 “阿翁。”吴氏上前见礼。 秦氏在丈夫身边坐下,陆太傅笑问,“不参你的禅了。”他夫人最近对佛教深有好感,特意请了尊菩萨回来,每日都要念一卷经。而陆太傅尚儒家,对于佛道两教,他还是更信道教一些。两人信仰不同,难免斗嘴。故而今天一见老妻,便调笑了一句。 秦氏瞪了他一眼,“少胡说。” 陆太傅在这,吴氏有些不自在,秦氏道:“你有事就忙去吧,不必在这伺候了。” “是。”吴氏浅浅福了福身,离走之前,又吩咐丫鬟好生伺候,才带人离去。 陆太傅欣赏着满园的牡丹,嘴上却道:“看看咱们十一郎和小阿姝多般配,可惜没缘分啊。” 秦氏道:“媳妇心中不愿意,咱们还能强压着她。到时候,也是害了阿姝。” “罢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陆太傅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秦氏却不大甘心,“也不知大媳妇什么眼光,那七娘行事是个不甘于人后的,偏偏阿霁与仕途一道没有多少心思,真要勉强凑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 陆太傅到是对自己孙子极有信心,笑呵呵的说:“你要相信咱们阿霁。” “哼!” 二刻钟后,陆霁与苏颜先后停手。两人捧了画,一起来到陆太傅面前,陆霁笑道:“祖父先看表妹的吧。” 苏颜也不客气,将画放入陆太傅手中,陆太傅却没看,反而问苏颜:“阿姝觉得你画得如何?” 苏颜道:“不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她观花的时间还是短,再看上两日,会更好些。 “差了什么?” “形已得,神未见。” “知道便好。”陆太傅满意的捋捋胡子,将苏颜的画放在一边。 秦氏看了一眼,惊呀道:“这是青龙卧墨池?” 苏颜点了点头:“是。” 秦氏斜了丈夫一眼,拉过苏颜夸道:“咱们阿姝画得多好,我一看就知道画得是什么,就像那牡丹开在眼前似的。” 苏颜笑问:“外祖母看得出我画是什么时候的牡丹么?” “什么时候的?”秦氏一头雾水。 “我画的是清晨的牡丹。”苏颜不自觉的嘟了嘟小嘴,外祖母都没看出来。嘤,她还是工夫不到家。 秦氏:“这还有分别么?” 陆太傅道:“当然有。”一面说一面接过孙子的画,同样先没看,“阿霁,你呢?” 陆霁有些羞愧,“孙儿最近过于放纵了。”艺精于勤而疏于荒,他最近练习确实少了许多。原本还不觉得,看到表妹的画,才恍然而悟。 陆太傅道:“三月之内,不许你再出门了。” “是。” 第十五章 外祖的心思 工笔画向来工整细致,从构图到染色,没有一定是时间是完不成的。故而,苏颜给她五舅的作业是一张底稿。说是底稿,已经过数次更改,虽未着色,已可见牡丹的国色天香。 陆家五舅眼中有着满意,却还是板着脸道:“还差些工夫,还要多看。” 苏颜乖巧的应道:“是。” 今日课上完,午饭时,陆太傅特意取了三种酒,每样倒了一小杯给外孙女,“尝一尝。” 秦氏无语的瞪了丈夫一眼,他还真教阿姝品酒。 苏颜向来对她不了解的事物有着莫大的好奇心,未品酒前,先喝了口温水,才慢慢端起酒杯,先观其色,后闻其香,再小小的抿了一口。 “怎么样?” “好辣。”苏颜吐了吐舌头,完全不似上次她偿过的那种。刚刚那一小口,便似一道火线,直入胃中,她只觉得脸上马上便热了起来。 “这是北地所产的烧酒,其清如水,醇香辛辣。”陆太傅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笑道:“这酒不过两年,烟火气未消。窖藏十年以上,才够醇厚。” 说着,把菊纹杯往苏颜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是五年以上的。” 苏颜一样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过后,“不那么呛人了。” “再尝尝,这是十年的。” “有些回甘。” “哈哈,你回家时,一样记得带上一小坛,没事时饮上一口。品洒么,也没什么,喝得多了,自然就分得清了。” 秦氏听到这里,黑着脸一把夺下丈夫手中的酒杯,“你不许喝了。”又叫丫鬟,“取蜜水来。” “别听你外祖父的,好好的小娘子,别成了小酒鬼。” 苏颜俏皮的吐吐舌头,一张小脸已染上了云霞,漆黑的眸子漫上了云雾,她自觉还很清醒,“学这个,挺有趣的。” “是吧,小阿姝。”陆太傅得意洋洋的看了妻子一眼,“她一个小娘子,也不用为官为宰,往后日子不过是吃喝玩乐。可这吃喝玩乐,也是有学问的。” 秦氏的脸已经堪比墨汁了,“胡说,阿姝以后不要嫁人?孝敬长辈,相夫教子,管理内务,哪里能天天吃喝玩乐。” 陆太傅不服气,还想辩解,秦氏立起眼睛,“不许你再教坏阿姝,不然有你好看的。” “哼,不说就不说。”陆太傅夺回自己的酒杯,闷头喝酒。其时心里打定了主意,该教还是要教。 世间对女子多有束服,未嫁之时还好些,嫁人之后,便只在那一处方丈之地,所注目者不过是丈夫儿女妾室。现下各家男子,多好纳一屋子妾侍,外面还要有红颜知己。为人妻无论用情深浅,都难免伤心。 他的外孙女,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宁可她喜欢玩乐,也不要她把心全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徒惹情伤。 陆太傅为了外孙女,也是拼,早早的为以后打算了。秦氏猜到丈夫的几分心思,等外孙女去午睡后,私下里埋怨丈夫:“瞧瞧你教阿姝些什么,小心你闺女知道了,揪你胡子。” “哼,慧娘当初不也学了。” “慧娘能嫁个好夫婿,咱们阿姝同样能嫁个好夫婿。”秦氏可是有自信得很,她闺女当初就是百家求,到了外孙女这里也是一样。她闺女能跟女婿恩爱多年如一日,她外孙女自然也能,用得着这个糟老头子担心么。 陆太傅斜了老妻一眼,不出声了。他也承认,女婿不错。不过,那是他关门弟子,敢对他闺女不好,腿儿不打折他。 苏颜午睡起来,带着两车东西,在两个哥哥的护送下回家了。临走之前,陆太傅还是让人送了三小坛酒过来,苏正泽接过酒坛,还奇怪呢,“外祖父怎么会特意叫人送了酒过来?是给阿爹带的么?” 苏颜挑起车窗帘,露出一张桃花般的小脸,笑咪咪的说:“那是外公给我的。” “给你的?”这回连苏正洵都好奇了。 “嗯,外祖父教我品酒呢,这是功课。”苏颜说得一本正经的,到让两个哥哥一头黑线。 回到家中,苏正泽没忍住,直接跟父母告了状。苏周诚疼女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到是陆氏冷了脸,对女儿道:“把酒拿来给我。” 苏颜也不说话,盈盈水眸眨啊眨的看着母亲,没一会儿陆氏就投降了,“不许多喝。” “嗯。”苏颜欢快的应了一声,扑进陆氏怀里,撒娇道:“阿娘最好了。” “坏丫头。”陆氏不甘心的捏捏女儿的小鼻子。唉,每次这丫头一盯着她看,她就狠不下心。 苏颜去了陆府多日,王氏极为想她,第二天一见到孙女,就搂着她不放,疼爱的左摸摸右摸摸,不知道怎么爱好了。 苏颜陪着老太太说话,苏云兰苏云菊几个时不时的插上两句,气氛一时间和乐极了。 苏颜到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她进屋到现在,苏容只说了三句话,其余时间只是面带浅笑,静静的坐着。 她仔细打量苏容,仿佛有些清减了,连周身的气息也沉静了不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午饭过后,王氏要休息,姐妹们从寿安堂出来,苏容对苏颜笑道:“十妹,听说你带回来许多上品牡丹。” “嗯,七姐也喜欢牡丹么?” “当然。” “七姐若无事,可到玉堂院坐坐。” “好。”苏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玉堂院,只是这几天她心情很乱,又无人可说,看到苏颜自陆府回来,便想问上一问。 只是等她坐到玉堂院,对上苏颜一双剪水双瞳,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十妹,五日后,安平长公主在金意园开牡丹宴,贴子已经送到咱们府里了。” “安平长公主?圣人的同胞姐姐?”苏颜虽然才回上都,可是大夏这些权贵豪门,却还是知道的。 跟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妹有两个,安平长公主为姐,昌平长公主为妹。具小道消息,当年的昌平长公主还是她爹的爱慕者哩。 第十六章 长宁郡君 对于安平长安公,苏容最熟悉的莫过于她的长女长宁郡君了。这妹子好好的正妻不当,非要给皇太子当小妾。为了当上皇太子侧妃,真是花式作妖。在苏容未嫁之前,一直拿她当假想敌。不只是她,上都各家的小娘子,都是她的假想敌。 不过,她虽然是花式作妖,最初的时候到是比太子妃更得宠些,连太子的长子长女都是她生的。可惜,太子身边的鲜花太多,没有三年,就成了昨日黄花,被扔到一边去了。 要说苏容原本还是挺同情她的,可这辈子被针对多了,半点同情心都起不来。 “十妹,长宁郡君有些娇气,你要让着她一些。”苏容好意点了苏颜一句,上辈子苏颜被针对的更厉害。可惜,苏颜有个好爹,还有个好娘,长宁郡君拿她没有半点法子,被打脸打得啪啪的。说实话,她其时挺乐意看到苏颜对上长宁郡君的。 “既是长公主的女儿的,娇气也正常。”苏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至于让不让,得看她的心情。 苏容见苏颜全不在意的样子,有些感慨,她心中一动,提到了另外一个人:“还有昌平长公主,她的性子有些急燥,又因一些往事,可能会对十妹……总之,若是公主为难你,还要忍下才好,毕竟仅是是君。” 苏颜看了苏容一眼,心道:这个七姐八卦得挺全,连多年前昌平长公主看上她爹的事都知道。 “多谢七姐,我知道了。”苏颜对着苏容展颜而笑,充分表达了谢意。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五天便过去了。一早起来,上到国公夫人王氏,下到几个小娘子,皆早早开始梳妆。 苏颜懒懒得倚着坐屏,看着乳母苑娘带着她的四个贴身丫鬟,满屋子转悠。苑娘特别紧张,这可是自家小娘子在上都正式亮相,必须要完美无缺。她把苏颜今年新作的衣服,只要是还未上身的,都翻了出来。由丫鬟们捧着,一件件的挑捡,务必选出最能突出自家小娘子的那套。 苏颜有些不耐烦,“随便选一套就是了,这么兴师动众的作什么。”不过是去参加公主的宴席,这还没出席宫宴呢,慌成这样。 苑娘不赞同的说:“长公主的宴席,不提公主郡主们,帝都里各家的夫人小娘子们都在,怎么好随便穿呢。” “随你。”苏颜随手拿起昨天放在案上的书翻看起来。 苑娘见自家小娘子不说话了,才再次转向衣服。穿红吧,觉得今天大家都会穿红的,容易撞衫。要穿绿的吧,又觉得别人都穿红,自家小娘子着绿,不成了衬花的绿叶了么。再说浅黄浅蓝之类的,又怕在大红面前被压住了颜色。真是左也为难,右也为难。 绿云几个一等丫鬟带着玉堂院内的丫鬟都跟着苑娘忙活,白苏心细,见苏颜手边的清茶有些凉了,连忙来到外间,轻巧的揭开桌上的相扣在一起的白瓷小碗,屋内立时充满了带着茉莉的甜香。白苏将一一只抹了厚厚的一层蜜的小碗放在案上,提起早就晾好的温水注水碗内,待蜜都化开之后,才放于小方盘内,端到苏颜面前,“十娘,喝盏蜜水吧,特意用早起新采有茉莉花熏过。” 苏颜早已闻到茉莉的香气了,放下书笑道:“难为你还想着给我拿水。” 梅英斜了白苏一眼,连忙过来道:“都是奴的错。”今天苏颜屋内她和青云当值,端茶送水本是她的职责。 “行了,你们跟着苑娘忙吧,别管我,有白苏在呢。”苏颜喝过蜜水后,挥了挥手,拿起书接着看。照苑娘的意思,她还有得等。 苑娘一边配好了四套衣裙,又拿出了相应的首饰配饰,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便叫人:“半夏,去请傅女师过来。”陆家送了四位女师给苏颜,说是女师其时就是伺候她的。四人可有专常,傅女师专司妆容一类。 苑娘原是怕几位女师一来,她在苏颜身边的地位会有所下降,因此平日里虽然对几位女师很客气,却并不亲热,有些事情宁可自己拿主意,也很少去请示。不过今天不同,她到底是刚到上都,对于各家夫人与小娘子们流行的打扮,并不如傅女师清楚。为了自家小娘子,这头是必须要低的。 傅女师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容貌清秀,肌肤却是极好。虽已是半老徐娘,却仍是肌白若雪,净玉无暇,便是跟青云梅英这几个十□□岁的姑娘相比,也是不相上下。 “十娘。”傅女师含笑入内,先给苏颜见礼。 苏颜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微微欠了欠身,“傅女师,今日有劳你了。” 傅女师也不含糊,直接指了一套杏红衫石榴裙道:“今日长公主宴上,各家小娘子穿红的少。” 苑娘连忙要叫青云把红衫裙拿下去,却听傅女师笑道:“是以,十娘今日不妨盛妆而去。” 苑娘忙问:“为何?”大家都不穿红,小娘子随大众就好,肯定不会出错的。 傅女师笑着解释:“长平长公主的长女长宁郡君,最不喜红妆。她容貌随了长平长公主,柔弱居多,穿月白浅青之色,尤为出众。长平长公主的金意园内,牡丹名品极多。牡丹花艳而香,长宁郡君着浅色于花丛,人花交映,到显得穿红的小娘子略俗了些。故尔,每年金意之宴,帝都各家小娘子,都以清浅之色为主。” 她没说的是,当年长宁郡君便是以清丽娇弱的扮相,把二皇子已定好的皇子妃给比得娇横庸俗。大夏君臣百姓皆爱美,尤其崇尚美人。是以,那姑娘已经到手的皇子妃没了,人也被家人远嫁。当然这其中还有别的缘故,可世人记住的永远是长宁郡君的美丽和被她比下去的人。是以,从那以后,在有长宁郡君出席的宴上,小娘子们很少着红衫红裙。 苑娘听了越加不高兴,“既如此,为何还要十娘穿红衫。” 傅女师看了低头读书的苏颜一眼,笑道:“十娘容色绝世,不着红何以压住满园芳华。”帝都的贵女圈并不好容入,与其到时被众人审视,不如先声夺人。 第十七章 路上 碧空万里,艳阳高照,徐徐轻风略过,穿过竹林,带动着竹叶沙沙作响。苏容穿了一身白色罗衫,浅蓝的高腰裙,外罩了一件浅蓝色的半袖,用了一件银红色的披帛点缀。 她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绘妆容。今日穿得这般清浅,妆容也要素净些。用花钿的时候,苏容想了想,将已经剪好的花钿弃之不用,叫人拿来朱砂,用眉笔细细的在额间画了一朵梅花,有些素淡的妆容顿时妩媚了起来。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十四岁的女孩,柳眉杏目,唇红齿白,如初开的海棠花般娇丽。她微微一笑,镜中的少女也扬一抹优雅的笑。真好,才十四岁,一切都还来得急,她的未来,一定不会再像前世那般。 “七娘,可要用这只牡丹花簪?”翠柳精心选了两只碧玉簪,呈给苏容看,见苏容点了头,才小心的插入发髻中。另拿了一只小镜放在后面,给苏容看。 碧梧手里捧了个放满牡丹的小盘,自屋外进来,“七娘,这是才剪下的,选一朵戴吧。” 盘中都是特意培养的牡丹花,花型小巧,颜色娇艳,最适合戴在鬓发间。 苏容最喜欢戴鲜花,绢花再好,她也不爱。看着这些精致娇艳的牡丹,她突然吩咐道:“翠柳,你往玉堂院走一趟,跟十妹说,今日最好穿得素淡一些。” “再把这些牡丹送过去,就说是给妹妹玩的。” “七娘?”碧梧有些诧异,小娘子不先选一朵么。 翠柳也没问为什么,接了碧梧手中的小盘,屈了屈膝,柔顺的应了一声:“是。” 玉堂院内,翠柳到时,苏颜正在梳妆,艳紫罗衫石榴裙,银色的披帛,连鞋子都是殷红色的。妆容却并不十分浓艳,只是乌发雪肤红唇似火,让翠柳看得恍惚了好一阵。 苏颜随意选了金色的花钿,轻轻呵了口气,贴在额间,对着镜子细事妆容时,见到了呆眉呆眼的翠柳,“七姐叫你来,可是有什么事?” 翠柳满面通红的垂下头,连忙请了罪,才小心道:“十娘,七娘叫奴来告诉您,今日牡丹宴,最好穿得素淡些。”又将手中的托盘呈上,养在小碗中的牡丹娇艳欲滴,“这是七娘派奴送给十娘的。” 苏颜微侧过头,轻笑道:“多谢七姐了。” 自有青云过去,接过托盘,绿雪亲热的端过一杯茶,“翠柳姐姐,请用茶。” 翠柳不敢不多呆,告了罪出来,心神还沉在刚刚所见的绝世容颜中。 青云笑着将托盘送到苏颜身边,“十娘,这花可真好看,大小也正好插带。”心中却想,七娘还是和自家小娘子亲近,连花儿都想着。 苏颜撇了一眼,轻声道:“去给我剪朵半开的姚黄,这些用个白玉的浅盘养起来,放在案上就好。” “是。” 傅女师含笑看着苏颜将头上所有首饰都去掉,只将半开的姚黄插|入发间,盈盈站起,对着自己微抬下颌,“女师,这样可好?” “善也。” 翠柳回到芳园,苏容淡淡的问道:“花送给十妹了?话也带到了?” 翠柳点了点头,“是。”她踌躇了下,才轻声道:“奴去的时候,十娘在理妆,穿得的紫衫红裙,到奴出来时,也未换。” 苏容怔了下,随即便笑,这样也好,左右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若是苏颜真被长宁郡君针对,也跟她没关系。 忙乱了一早上,靖国公府的女眷在寿安堂集合的时候,年轻的小娘子们,只有苏颜红妆艳服,容色夺人,站在那里,便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放在她身上。 从苏颜踏入屋内,对着她发呆了好一会儿的刘氏,猛得反应过来,连忙道:“十娘,时间还早,去换身衣服吧。” 王氏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有些恼怒对刘氏说:“你早作什么去了,十娘才回上都,有些事情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怎么不早告诉她。” 刘氏抿了抿唇,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昨儿还想着,可是事一忙,就忘了。” 苏颜笑道:“七姐差人告诉过我了,是我喜欢这身红妆,不想换了它。” 听苏颜这么一说,王氏立刻改口,“穿红的好看,比那牡丹花还艳呢,咱们不用换,就穿这身去。” 众人:……主意也改得太快了吧! 出门登车的路上,刘氏特意跟陆氏并肩而行,小声的说:“弟妹,今天昌平长公主也会在,她的脾气,你也是了解的,若有什么不对,可要忍着些。” 陆氏笑了,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瞧大嫂说的,她是皇家公主,别说发点脾气,说两句难听,就是骂我一顿,我也得受着,不是么?” 刘氏的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抽,她们差不多都是一起长大的,谁不了解谁。这个弟妹年轻的时候,没少跟昌平长公主对着干。 家中除了上朝的靖国公父子之外,第三代的少郎君们都在,每人牵了一骑骏马,看到祖母母亲带着姐妹们出来,都过来问礼。 长平长公主每年的牡丹宴,都是青年男女见面认识,甚至互生情素的好机会,当然在上都这样的宴席有好些个,但是不可否认,长平长公主的牡丹宴,是其中最好的这一。 在去金意园的路上有些堵,骑着的苏家少郎君们,不时便会遇上两上同窗或好友表兄弟,甚至还有几窗或好友的妹妹。 苏云兰几个庶出的女孩子坐着同一辆车,见窗外骑着马神彩飞扬的小娘子们,不免有些羡慕,苏云芙叹气道:“我也想骑马去。” 苏云菊皱了皱眉:“骑马多粗鲁。” 苏云兰冷笑两声,斜眼看她:“那也得看是谁。” “你……”苏云菊握紧了手,却未敢高声,只撇过看去,看向窗外,咬牙等着苏云兰说出更难听的话,却未想,苏云兰也在往窗外看,再未出声。 苏云菊还在奇怪,只觉她们坐的车停了下来,护卫将车团团围住。 苏云兰见装一把撩起车帘,高声问道:“怎么了?” “四娘子安心等待,一会儿便好。”护着车的护卫冷淡的说。 苏云兰恨恨的看了眼护卫冷漠刻板的脸,用力摔下了帘子,坐回了原位。 借着刚刚苏云兰掀开车帘的空儿,苏云菊眼尖的看到家中的兄弟们,都围在了走在她们前面的那辆车旁,那是苏颜坐的!难道苏颜她…… 虽然不知道苏颜怎么了,可苏云菊还是有些兴奋。 第十八章 皇子们 五皇子赵王与三皇子周王骑着马不急不缓的走着,两位皇子正是青春年少,皆生得相貌堂堂,引得路边的小娘子和年轻妇人们频频注目。 五皇子赵王今年十六岁,俊秀的脸上尚有一丝稚气,他挂着一丝浅笑,闲闲的跟三皇子周王道:“三哥,三嫂怎么样了?” 三皇子周王年近弱冠,一身玄色袍服,令他本来就冷峻的五官又添了几分严肃。听到弟弟问及自己的妻子,仿佛凝了霜雪的神色也未见多少缓和,“还好。” 赵王挑了挑眉:“三嫂总是病着,你府里也没个正经的侧妃,光有那些滕妾顶什么用。又不能帮你掌管内务教养侄女侄子,更别说照顾你了。正好今天各家小娘子都会在,你选个称心的,便请父皇下旨。”赵王的生母徐昭媛与周王的生母德妃关系很好,故而两个皇子关系也很亲近。赵王知道这位皇兄,对他的王妃只是个面子情。 周王听着弟弟关心的话,身周的冷意似乎消散一些,眼睛也带了笑意,“我的事自己有数,到是你,也该娶王妃,心里可有打算?” 赵王耸了耸肩,“我娘看上了赵御史家的三娘子。”看他的样子似乎十分不满,“我最懒得搭理那些才女,赵三娘还不如靖国公府的七娘子有趣呢。” “苏家七娘?”周王对此并没有多少印象。 提到苏容,赵王脸上的笑多了些,“我还是上次在南苑见过她一面,跟着平阳去的,她可比赵三漂亮多了。”她爹也比赵三娘的爹要强一点。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前面怎么了?”赵王盘算着今天还能不能见到苏容,便见前面的路有些拥堵。 随行的待卫过来回话:“殿下,前面是靖国公府的马车,有一辆似乎出了些问题。” 周王问道:“他们家老夫人在?” “在。” 周王扭头与赵王道:“既然老夫人在,咱们过去看看,若是能帮忙最好。” 王氏脸色很不好,早就知道今天全家出行,马和马车应该提前检查好了的,怎么会出问题。她看了站在身边的儿媳妇一眼,压低了声音,“让阿姝跟阿悦坐一辆车,先去金意园。老大媳妇,回去查清楚了,怎么回事。” 刘氏低低的应了一声:“是。”站在一边的罗氏脸色十分难看,家中车马出行,原是她来管的,没想到会在今天出了纰漏。她恨恨的瞪了刘氏一眼,心中盘算着,是不是刘氏为了收回权利下的手。 王氏拉过苏颜的手,温声抚慰,“没碰到吧,跟你七姐先坐一辆车。” 靖国公府今日跟着出门的车夫都是极有经验的,再加上速度也不快,坐在车内的苏颜和两个丫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苏颜笑道:“祖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王氏待要再说什么,护卫过来回话,说是周王与赵王过来了。 王氏连忙道:“叫人让路,让殿下们先过。” 苏容听到周王两字,身子不自觉的轻颤了下,袖中的玉手握紧,她低声跟苏颜道:“十妹,咱们先上车吧。” 苏颜点了点头,她与不大想在这站着给别人看。 周王与赵王过来时,正好看到一红一蓝两道纤细袅娜的背影消息在车帘后。 “三殿下五殿下。”王氏换了笑模样,上前招呼两位皇子。 周王道:“老夫人,可要帮忙?” “不用了,多谢殿下。” 周王也就是过来客气两句,听王氏这么说,就与赵王带人先走了。路过一辆马车时,他若有所感,回头看去,正好对上车窗内一双湛黑的眸子,那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仿佛能直直的望入他的心底。周王有些呆住了,只觉得这双眼睛好生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三哥?”赵王查觉到周王有些落后,扭头叫了一声,周王恍然回神,再定睛看去,帘子已经放下,再不见那双眼睛。 “三哥,怎么了?” “没事,咱们走吧。”周王把那瞬间的悸动按下,纵马小跑了两步,赶上赵王,与他一同走了。 车内的苏容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双手在袖中握得死紧。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冷冷的,似乎能把人的心给冻住。她上辈子是有多傻,以为自己能温暖他。 呸,他身为皇子,有个身为四夫人之一的亲妈,又有皇帝的重用,还有府中各色美人,有什么好不如意的,需要人温暖么?不过是她一腔情愿,认为自己是特别的。 为了他,明明她可以做六皇子的正妃,偏偏使手段嫁了他做了继妃。他母亲德妃并不喜欢她,常常无故苛责,也不见他为自己说一句话。他府中妃妾无数,还要看上寡居的苏云菊,纳她入府,让她丢尽了颜面…… “七姐?”苏颜轻轻叫了一声,她觉得苏容的情绪不对。 苏容猛得回神,她抬头强笑道:“十妹,我刚刚看了车轴,应该不是意外。”上辈子,她跟三皇子的孽缘也是从今天开始的。她坐的车马惊了,是他救了她。可是她明明都防范过了,为何车还会坏,还会碰到他,难道宿命真的不可解么? 苏颜笑笑,“是么。”她不大想跟苏容聊这个话题,随意说道:“刚刚过去的就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么?” 苏容诧异的抬头,目光灼灼的落在苏颜如玉的面容上,“嗯,着玄色的是三皇子周王,绯色的是五皇子赵王。”难道苏颜也不能免俗,对皇子上了心? “哦。”苏颜不过是随意聊聊,无意就这个话题深入祥谈,“我还谢谢七姐早上送来的牡丹呢。” “不过是些玩意,妹妹喜欢就好。” 姐妹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过了好一阵子,总算到了金意园。今日来的客人有些多,长公主府的长史一见靖国公府的诸人到了,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老夫人快里面请。” 王氏含笑点头,带着家人往里面走。 金意园并不算太大,装饰得分外奢华,园中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身着统一装扮的侍女垂手立于园中各处,以备能及时为园中客人服务。 今日天气晴好,不冷不热,园中各色牡丹名品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分外妖娆。 苏家众人到得有些晚,园中已经有了好些客人。王氏带着家人,先去见过长平长公主。 园中一处花厅里,长平长公主与昌平长公主并肩坐于主位,见到王氏过来,同时起身,“老夫人来了,快坐。” 王氏并家中人给两位公主见过礼之后,家中少郎君们自有人引去男子聚会处。 长平长公主和昌平长公主一眼便看到身着紫衫红裙的苏颜,两人都呆了好半晌,才回神笑道:“这就是苏仆射家的女郎吧,称得上是国色天香了。” 昌平长公主冲着苏颜招手笑道:“快过来让我看看。” 苏颜看了母亲一眼,见陆氏微微颔首,才大大方方的过去,任昌平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真不像是你生出来的女儿。”昌平长公主斜了陆氏一眼,撇嘴道。 陆氏全不似在家中的模样,轻抬下巴,得意的回道:“反正你是生不出来。” 昌平长公主冷笑两声:“我生不出来又怎么样?明天我就找皇兄下旨,将你闺女配给我儿子。” 陆氏:“呵呵,圣人不会同意的。” 苏颜:…… 长平长公主拿扇子拍了妹妹一下,笑道:“昌平,你和阿慧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跟以前似的。”又回头叫人:“带着苏家的小娘子们找郡君玩去。” 她笑得分外和蔼,“你们小娘子能玩到一起去,跟着我们怪没趣的。” 苏颜姐妹几个同时屈了屈膝,离开花厅之前,苏颜还听到昌平长公主在跟她娘说:“我儿子也是一表人才,还配不上你家闺女么?” 她娘特别干脆的回绝:“我不想跟你当亲家。”哼,谁想跟前情敌当亲家啊。 苏颜:…… 苏容悄悄拉了拉苏颜,笑弯了眼睛:“我还是头一次见四婶这样呢。” 苏颜嘴角上扬,悄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平常她娘多么的气质雍容,优雅大方,怎么一见到昌平长公主就变样了呢? 公主府的丫鬟引着苏颜姐妹转过花丛,来到一个亭边,还未走近,便听得一个略有几分娇弱的声音道:“表弟,你怎么才来?”一句话说得娇柔婉转,含了无限情意。 苏颜闻声看去,青衣白裙的少女,俏生生的立在一丛大红的牡丹花边,娇艳的牡丹让少女显得越发清丽无双,秋水般的双瞳默默含情的注视着路边神态倨傲的少年。 苏容一见那少年,连忙拉着苏颜上前行礼如仪,“见过太子殿下。” 什么那个跟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少年居然是太子?苏颜悄悄的眨了眨眼,完了,上次在洛阳抢了他的书,不知道他记没记恨。 第十九章 牡丹宴(一)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太子所在之处,几乎汇聚了上都所有名门之家待嫁少女,或清丽或娇媚或温婉或端庄或华贵,人间丽色皆聚与此,与国色天香的花中之王交相辉映,令人目不暇接,说不上牡丹更艳,还是花容更娇。 然而这满园的丽色与花容都在那紫衫红裙的少女到来之时,相即失色,沦为了陪衬。园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少女身上,神智为那无双容色所夺。 长宁郡君最先回神,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展开一抹娇怯的笑,却在下一刻僵住了脸,只觉得往日里惹人怜惜的笑容,在那张娇颜面前,都化作了苦情,不再惹人怜,反而令人生厌。 她扭头向太子看去,果然即使尊贵如他,也目露痴迷之色。长宁郡君的心猛得沉了下去,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几乎控制不住的嫉恨。 因着苏颜苏容到来的园子,安静了好一阵,在池边乐人转换曲调时,太子暗暗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勉强维持住倨傲的神色,只是那双控制不住落在苏颜身上的凤眸,还是泄露了他几分心思。 “这是苏师叔家的女郎吧。”太子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只能尽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蠢,面前的少女那样的令人熟悉,两个月前洛阳街头的偶遇,令他魂牵梦萦到如今。 太子的话,令在场的人都暗中吃了一惊,虽然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与尚书省左仆射苏周诚同出一门,却没想到私下里圣人居然会让太子称苏周诚为师叔。两人关系密切到这种地步,那么对于苏周诚和他的家人,必须要重新计算其价值了。 唔,太子在装不认识她,太好了。苏颜目前只有这一个想法,她心情极好的展颜而笑,波光潋滟的双瞳水光盈盈,令人想时刻沉溺其中。 “是。” 清脆如娇莺轻啼的声音尤带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甜糯,让他想一听再听,太子刚想再跟好容易认识的少女多说两句话,便被贴过来的长宁郡君打断了,“这位就是苏仆射家的妹妹了吧?今天咱们头一次见到,我是长宁郡君。”她努力笑得端庄而优雅,不想在太子面前被比得太过难看。 苏颜苏容几人微微福身,“郡君。” “七娘怎么来得这样么,咱们等你好久了,一会儿可要认罚。”长宁郡君强压下嫉妒的情绪之后,还是觉得苏容才是她最大的敌人之一。苏颜美则美矣,可她年纪比较小,若是她的消息没错的话,苏颜跟太子差三岁呢。作为一国的储君,圣人已经在给太子选妃了。 按照圣人的意思,不会给太子选一个年纪太少的太子妃。只因太子妃若是年纪小,子嗣上会困难一些。具她母亲得到的消息,圣人画出的人选,年纪在十八岁到十四岁之间。而且太子妃人选在最近两年之内便会定下,太子妃定下之后,几乎就不会再改变了。 苏颜当不上太子妃,以苏颜父亲的地位,还有和圣人的关系,注定了她不可能给太子做良娣良媛。长宁郡君排除了苏颜之后,虽然还是嫉妒她的脸,可是理智提醒自己,跟苏颜交好才是上上之策。 长宁郡君笑着对苏颜说道:“苏家妹妹,左仆射的才名是咱们大夏都闻名的,妹妹家学渊源,想必才华不凡。我们在那边谈诗论画,还忘妹妹不吝赐教。”说完,她侧过身,娇柔的轻唤:“表弟,一会儿给我们当个评判如何?” 太子闻言冷了脸,他负手而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长宁郡君,自有随身的太监出来斥道:“殿下是国之储君,郡君莫要失礼。”他的意思很清楚,你长宁郡君没有资格管太子殿下叫表弟。 当着一众京中贵女的面,被太子身边的一个太监当众打脸,长宁郡君难堪的粉面通红,恨不能立刻消失在众人面前。只是太子身边的人都指出她君前失礼,只能用力咬住下唇,忍下眼泪,扶着丫鬟的手慢慢的跪地请罪,“请太子殿下赎臣女不敬之罪。” 太子冷眼看着长宁郡君跪实了,才随意的点了点头,才要说话,便听身后有个稍显轻挑的声音响起:“哟,长宁表姐这是怎么得罪太子殿下了,竟让殿下舍得这么罚她。” “四弟住嘴。”另一道醇厚的声音急急的止住四皇子齐王下面的话,“见过太子殿下。”这回是个大合奏,听着声音,来得人数不少。 原本退到一边的各家贵女们,见到几位殿下和公主们过来,齐齐过来见礼。苏颜跟在苏容后面,算是把圣人目前长成的儿女认了个遍。还有跟着众位殿下公主过来的各家公子,人数众多。 后来的人,见到苏颜不免惊艳沉迷,太子冷哼一声,对还跪着的长宁郡君道:“起来吧,莫要再犯。”这才打破了迷雾,然而大家的目光还不自觉的往苏颜那边飘。 长宁郡君在众人前丢了脸,起身之后,匆匆扔下一句,“奴先告退了。”便转身掩面而去。 三皇子周王浓眉皱起,沉声劝道:“太子殿下,这毕竟是姑姑设的牡丹宴。” 太子斜睨周王一眼,转身进了池畔小亭,随意而坐,早有使女小心奉茶。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池中游鱼之上,定定的看了半晌,才懒洋洋的说:“众位皇兄坐吧。” 众人:“……”真任性。 四皇子齐王面露不悦,才想开口刺几句,被二皇子拉住了手,冲他摇了摇头,才气哼哼的甩手观花去了。 太子与众位殿下在,各家小娘子与公子们,不免有些拘谨,太子眯着眼不出声,众位殿下也各看各的,同样没人说话,现场气氛有些冷凝。最后还是阳安公主打破了沉静,她笑着招呼王箐和苏容,“咱们去那边玩,跟着他们一点趣儿也没有。” 各家贵女都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忙不迭的跟着几位公主身后,簇拥着她们往园中花榭行去。 第二十章 牡丹宴(二) 花榭与小亭隔池相望,之前长宁郡君便是在此招待各家小娘子的。花榭前的空地上,设了几张条型大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各色颜料。花榭中,设有琴案一边还放着琵琶古筝箜篌等乐器,显然都是为贵女们显示才艺所设。 苏颜才回上都不久,上都中的贵女圈子还没有溶进去,交好的闺中蜜友还在空缺。今天人多,公主郡主都有好几位,小娘子们或是围着公主郡主们,或是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有想跟苏颜套近乎的,只是她今天那身红妆真是耀眼夺目艳压群芳,任谁到了她身边,都不免落了陪衬。 出身名门世家的女郎,大多傲气,自然不想白白的去衬托旁人,是以苏颜身边目前还算是安静。她捡了个临水的座坐下,斜倚着栏杆,盯着旁边一丛豆绿出神。 坐在她不远处的一个女郎,坐姿端庄优雅,神态舒展大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看着苏颜有些随性的坐姿,目中流露出几分不认同。 “七娘,听说林娘子到你们府中教琴了,想必你的琴艺大长,给咱们演一曲如何?”平阳公主玩着手中刚刚掐下的一朵赵粉,似笑非笑看着苏容。 平阳公主一开口,花榭之中静了一静,众女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容身上,有跟平阳公主交好的,也跟着笑道:“是啊,我阿娘请了林娘子好几次也没请动。想是阿苏天赋出众,才令林娘子心喜之下过府授艺。今日大家都在,阿苏便演一曲,也让咱们开开眼,长长见识。” 说话的这个,是湖阳公主的小姑子,武威公左卫大将军段常庆的小女儿,都中有名刁蛮任性的小娘子,她向来看苏容不顺眼,又与平阳公主交好,自然帮着说话。刘文萱从上次便觉得平阳公主对苏容有些敌意,见状有些着急。她是知道,苏容琴艺寻常,也不怎么在这方面下功夫。她有心圆场,看了苏容一眼,笑道:“七娘的琴可是不如阿段好,你上次奏的那段梅花引,我都没听够。” 段嫣瞅了刘文萱一眼,她堂姐嫁了剂文萱的哥哥,两家也算是亲戚,便没卷她面子,只嗤笑了一声,“当着阿阮的面儿,可不敢称自己琴艺好。” 平阳公主不依不饶:“七娘,怎么还得本宫亲去请你么?” 苏容淡淡一笑,“不敢瞒骗公主,我的琴艺只是寻常?林娘子常说我驽钝,在琴艺之上不堪造就,她早就放弃我。” “不过,我家五姐琴艺到还不错,不如让她弹上一首,以悦公主如何?” 苏云菊闻言身子轻颤,不知该感谢苏容还是该恨她。她自负琴艺出众,连林娘子都连连称赞。今日不远之处,太子皇子和各家公子皆在,若她的琴入了那位贵人的耳,她日后的前途必能不错。可是苏容那句“以悦公主”,说得她好像跟低|贱的乐人似的,专门给弹琴取乐似的。 新安公主呵呵一笑,语带轻嘲,“你五姐?她也配。” 苏云菊的脸唰的一下就全白了,眼圈一红,几欲滴下泪来。可她不敢,新安公主是宫中德妃之女,三皇子周王的同母妹。虽不怎么得圣人喜欢,却也不是她能得罪的。 苏云菊只恨苏容,她招惹了公主,却把她提出来,让人欺辱。 苏颜扬眉轻笑,反问了一句:“如何不配?”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当着她的面说靖国公府的人,真当她们好欺负? 新安公主一见苏颜出面,立刻转移目标,她冷笑道:“你这是跟本宫说话呢?” 苏颜挑了挑眉,闲闲的道:“不错。” “放肆!”新安公主拍案而起,几步冲到苏颜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她早就看那张脸不爽了,今天就算不毁了她的脸,也要打上几巴掌。 苏容声*变,起身扑了过去,口中道:“公主殿下息怒。” 苏颜早在新安公主起身时,就轻巧的换了个位置,闲闲的看着新安公主来势太猛,收不住脚直接栽到水池中,她才弯唇而笑,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真难看。”那模样,真是嚣张得很。 新安公主掉下水池,令花榭这边大乱,坐在水池对面小亭中的众皇子,在这边喧闹声响起时,就起身过来了。得知是新安公主落水,三皇子紧锁双眉,冷着一张脸下了水,几下就把新安公主捞了出来。 新安公主就跟只落汤鸡似的,轻薄的衣物紧贴在身上,脸上的妆容都花掉了,精心梳就的发髻也散了,别提多狼狈。偏她缓过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揪着周王的衣服,大声叫道:“都是苏颜那贱|人的错,来人,给我打死她。” 三皇子周王自然知道苏颜是谁,他低喝一声:“新安,别闹。”新安公主自幼对这个哥哥便有几分畏惧,见他目中的警告,不甘心的低了头。 抬头准确的找到苏颜的位置,冰冷的目光落在苏颜脸上,不自觉得柔和几分,沉声问:“苏十娘,你可有话说?” 苏容挺身挡在苏颜面前,俏脸冰冷,盯着三皇子一字一顿的道:“新安公主是失足落水,与我妹妹决无干系,在场众人都能作证。” 周王对上苏容凝着霜雪的杏眼,没由来心口微堵,“本王在问苏十娘。” 苏颜自苏容身后转出,轻描淡写的道:“公主殿下打我没打到,自己掉水里了,所以是我的错么?” 太子盯了目光阴狠的新安公主一眼,侧首看向在场的另外几位公主,“你们说。” 阳安公主笑道:“四姐是自己掉下去的,跟十娘没关系。” 新安公主猛得抬头瞪向阳安公主:“阳安,我才是你姐姐,你却向着那贱|人。” 阳安公主与新安公主是同母姐妹,关系却不怎么融洽,盖因两人虽是同母所出,皇帝却更喜欢妹妹,厌烦姐姐。作姐姐的嫉妒妹妹,时常言语刻薄,姐妹关系自然不好。 太子不耐烦的吩咐道:“新安失仪,送她回宫,如实报给父皇。” 第二十一章 牡丹宴(三) 新安公主落水,早有园中使女飞奔着去报了长平长公主。长平长公主本来是在安慰自己的爱女,好容易才止住了女儿的眼泪,便听到这事,吓了一跳,连忙带人就往水榭走。才走到半路,又有使女过来,“殿下,四公主被太子殿下送回宫了。” 长平长公主真是略崩溃,即使她做为太子嫡亲的姑姑,也拿这个备受皇帝宠爱的侄子没有一点办法。特别是这个侄子过分聪明,性格又分外倨傲,就连九五之尊平常也多是捧着哄着的时候多,她们这些公主又有什么办法。 “阿宁,我看五郎不错,六郎也很好,你平时跟他们多相处,太子哪里,别想了。”就她这个闺女,真要嫁了太子,哭都找不到调。 长宁郡君又怨又恨又不甘,皇子妃能跟太子妃比么,王妃能有皇后风光?要是早想当王妃,她当初嫁安王好不好,何必一等再等。 那边长平长公主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人也到了水榭,对着各家贵女笑得十分温和:“都是新安不小心,别扰了你们兴趣。”她那个侄女又蠢又作,早就让皇帝对她没了慈父之心,现在又对上苏周诚的女儿,陆太傅的外孙女,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长平长公主特意叫了苏颜到身边,温言安抚了几句,才带着人走了,不过长宁郡君到是留了下来。重新理过妆容的长宁郡君,眼睛还有些红,其余的却看不出什么来了,只是她偶尔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幽怨。 苏颜本以为自己惹了新安公主,应该是交不到好朋友了。没想到,长平长公主走了之后,便有两个妹子凑到了她面前。 红衣绿裙的少女欢快的跳到她面前,笑弯了圆圆的杏眼:“我叫宋琬,昌平长公主是我阿娘。呐,我可以叫你十娘么?” 昌平长公主当年下嫁北地才子宋天宇,生下两子一女,眼前的小姑娘便是她的幼女。当今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女,在她三岁时,便封了安和郡君,食三百户。要知道连皇帝的亲生女儿新安公主都没有实封的,可见皇帝对宋琬的喜爱。 苏颜起身福了福,“安和郡君。” 宋琬一把拉她坐下,“不用多礼。”又指着端坐在自己身边作高冷状的闺蜜:“这是段娇,左卫大将军家的二娘子。” 宋琬抬了抬下巴,示意苏颜,“那个段嫣是她妹妹。”言语之间颇为不屑。 宋琬是个活泼的姑娘,又有几分自来熟,没聊上几句,便拿苏颜不当外人了,“新安最讨厌了,仗着自己是公主,谁都不放在眼里,到处欺负人。”又夸苏颜:“十娘做得对,便公主也不能无故辱人。”她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山响,十分大方的作保:“你放心,若是新安敢来找你麻烦,我收拾她。”她娘才是纨绔公主的楷模,新安算什么。 坐在宋琬身边的段娇目中闪过无奈,在宋琬说出更多不靠谱的话来之前,一指旁边,“咱们去投壶。” 宋琬拉住苏颜,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十娘同去?”在她看来,能令新安吃亏的姑娘就是她朋友,十分值得结交。 “好。” 宋琬见苏颜同意了,笑弯了眼睛,一手拉着苏颜一手拉着段娇便要过去。不想阳安公主一眼瞅见,提声叫她:“琬琬,你又要做什么去?” 宋琬讨厌新安公主,却跟阳安公主关系不错,“我们要去投壶,表姐去么?” 阳安公主瞪了她一眼,“刚刚说好了,大家都以牡丹为题做一首诗,或写一幅字,画一幅画的。如今大家都有了,只差你和二娘的了。” 宋琬做摊手状,“我认罚。” 阳安公主看向段娇,“二娘呢?” 段娇惜言如金的吐出两个字:“一样。” 阳安公主笑道:“琬琬一会儿罚你给我们倒酒。” 宋琬嘟囔了一句:“倒就倒呗。”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精神起来,“咱们来投壶,最末的三个,要亲手剪花来给咱们戴。” “好。” 段嫣眼珠一转,娇声道:“且慢,七娘和十娘来得晚,还未得诗词呢?” 苏容笑道:“左右我都要挨罚,就不费心思作什么诗词了。” 段嫣哼了一声,“诗也不作,琴也不奏,也不知道你出来玩得什么趣儿。”撇了一眼端坐如仪的朱淑惠,“连阿惠都作了,偏你们姐妹特殊。”做为湖阳公主的小姑,段嫣可是知道,朱淑惠在皇帝列的太子妃名单中位列头号,是最有可能当上太子妃的姑娘。 苏容也是知道的,她比段嫣知道的更多,前世的太子妃正是朱淑惠。这位太子妃极得皇帝的心,也曾公开夸赞过:太子妃贤良淑德,堪为世间女子表率。哪怕后来皇帝对太子冷了心,多方训斥,甚至废太子为庶民,关押于建福宫时,也没废了朱淑惠的太子妃位。还不只一次的表示过,太子不肖,累及妻室,怜好女错嫁,都是朕之过。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子妃评价之高。 苏容也是可怜她,好好的一个妹子嫁个残暴好色的老公,眼看着丈夫宠着一个又一个小老婆,还不能多管只能玩命贤惠再贤惠。自己一个孩子没生,却要照顾那么多庶出子女,真不容易。 “我哪里能跟朱家姐姐比,阿嫣也太高看我了。”苏容对着朱淑惠轻轻颔首示意,心中有些怜悯。朱淑惠容貌不太出众,虽说那身端庄大方的气质足以弥补容貌的不足,却难以得到太子的欢心。 朱淑惠笑起来也是十分端庄的,标准的淑女的笑容,双唇弯起的孤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仿佛拿尺子量过似的,说话也是不疾不徐,吐字清楚,音调柔和,“阿悦何必自谦,我还记得去年梅花宴,你作的那首小令,算得上是咏梅词的绝唱了,连陆家十一郎都自叹不如。” 苏容面色微红,连说:“赞得太过,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写了一首,哪里当得起如此评价。” 她们这里互相吹棒,宋琬却不耐烦了,“既不作诗,便去投壶吧。” 苏容自己不是不打算写的,却看了苏颜一眼,她这个妹妹是个真才女,写诗填词都十分拿手。若她真有心嫁入皇家,应该不会放过出头的机会。 第二十二章 牡丹宴(四) 苏颜这姑娘在有关于诗词这言面,很有几分文人的矫情劲儿。她认为自己既不是学子考进士而要作诗,又不是翰林院的翰林要应和皇帝,需做应制诗。她不过一个闺阁女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为了悦已,不是娱人。作诗添词就是讲有感而发,有情而书,没感觉的时候,才不要写。 刚刚她也看了这些贵女所作的诗词,皆是华丽辞藻堆砌而成,还有的未赋新词强说愁,她实在没心思跟她们在方面来比较一二。要出来玩,投壶握槊藏钩斗草,乃至骑马射箭,斗鸡赛犬,那个不成,非要弄这些,实在没趣儿。 是以,当苏容问她:“十妹可有好诗?” 苏颜特别理直气状的说了一句:“现下没做诗的心情。” 苏容好一会儿没说话,对苏颜这种目下无尘的清高气,上辈子就有所领教。她原以为苏颜性格变了,与前世不同了呢,现在看来,还是一样。 平阳公主“呵呵”一声,带了几分挑衅,“那十娘作什么有心情?投壶?” 苏颜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可以。” “若十娘输了如何?” “输了认罚。” “好。” 聚在这里的小姑娘们每人八支箭,投三轮,算总分,投入最少的三个要被罚。平阳公主投壶技术十分过硬,是得到过皇帝亲自指点的,她信心十足的排了头一个。 宋琬觉得最后才罚没意思,叫使女端了酒过来,至于花榭内,“每轮最后五人,都要罚酒一杯。” “行。” 小姑娘们喝的都是果酒,香甜可口,并不醉人。 平阳公主白了宋琬一眼,“就你磨牙,现在可以了么?” “行了,你开始吧。” 平阳公主也不谦让,刷刷刷八枝箭扔完,揉了揉手腕,笑道:“六姐,该你了。”她成绩十分不错,八枝箭扔完,中了六枝。 阳安公主也不客气,只是她的技术比平阳公主差多了,才掷进去三枝。她一边让开位置,一边笑:“今儿蒙得挺准。” 小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到苏家姐妹这里,只苏容和苏颜两个,苏云兰她们根本没机会上场。苏容两辈子加在一起,对这种游戏也算是熟手了,扔完一算,投进去四个,排名很靠前,只是还比上平阳公主和宋琬,连段娇都扔进去五枝。 轮到苏颜,平阳公主抱臂而笑,“我等十娘给我剪花戴。” 苏颜半点都没紧张,也不像别人那般瞄上半天,她随意而掷,便见那箭跟长了眼睛似的,一只一只往瓶中进。等到第七枝时,不只平阳公主紧张,围观的人都有些紧张,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紧握。都知道越往后,瓶口越小,越不好掷入。 苏颜这回多看了一眼,也只是多瞄了那么一眼,手上没有半点犹豫,刷刷连着着两箭,稳稳落入瓶内。 平阳公主嘟了嘴,不服输的道:“还没到最后呢。” 宋琬却是欢呼有声:“呀,十娘,你好厉害。” 苏颜随意挥挥手,“以前也常玩么,手熟。” 宋琬拉着苏颜,“你还喜欢玩什么?” “什么都好。”苏颜还是个小小的少女,玩心也挺重的。 宋琬乐了,“后天东市那边有角抵赛,我大哥包了雅间,咱们一起去看如何?”角抵便是相扑,宫中民间都喜欢,甚至还有女的相扑手。一到赛日,上都之人,无论贵贱,常常呼朋唤友去观看。只是相扑手比赛之时,都是赤着上身,好些自语书香之族认为女子观看不雅,都不许家中女眷去看。 宋琬的父亲虽是北地才子,家中也是书香之族,奈何他尚了长公主。昌平长公主虽然喜欢文人才子,却顶讨厌那些所谓的淑女之则,也从不以此来教导女儿,反正她闺女也不愁嫁。再加上宋琬有皇帝舅舅宠着,她爹她祖母也不敢管。因此,这姑娘的性子极活跃,很有几分昌平长公主当年的风范。 苏颜也是被家人从小宠到大,她爹她娘当年也很熊,宠得她也很熊。听到宋琬邀她去看角抵,想也没想就点了头,语气十分欢快:“好啊。”在吴郡时,她就常常跟好友出去玩,还曾跟人家斗过蟋蟀呢。 段娇有些惊讶的看了苏颜一眼,她真没想到,这个弱质纤纤的小娘子,居然真的会答应宋琬去看角抵。要知道,除非是宫中的角抵赛,不然连她那个娇纵的妹子,都自重身份,不会去的。 苏容见苏颜答应了,暗自皱眉。想着谁家女儿会去那种地方,回家得跟祖母和四婶说一声才好。 朱淑惠见了更是紧皱眉头,满脸的不赞同。她借着头一轮的输者去罚酒的档儿,悄悄走到苏容身边,轻声道:“阿悦,你回去劝劝十娘,那角抵赛十分不雅,女儿家名节重要,莫要去了。”省得累了自己的名声不算,还令爹娘蒙羞,这一句她没好意思直说。可是眼睛里面都写满了,苏容哪里会不知道。 她虽然觉得朱淑惠有些过于教条,但是不可否认,她这样才能在这里活得更好。心里暗暗记下这事,她回了朱淑惠一个感谢的笑,“多谢阿惠,我省得的。十妹只是年轻好奇罢了,回去我四婶自会教她。” 朱淑惠自觉今天有些多管闲事,只是她与苏容交好,也不能眼看着她妹妹犯错。 苏颜哪里会想到苏容已经打算回家去告她一状了,正兴致很高的跟宋琬闲聊。此时上都民众娱乐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再加上对女子的要求也不严,皇家公主和各门世家小娘子常常结伴出游,什么热闹都会去凑上一凑。 “我阿爹还带我去捉过蟋蟀,不过比输了,被我大哥的咬死了。”苏颜现在提到她捉的那只蟋蟀,还有些心疼。 宋琬无比羡慕,“你阿爹真好,我爹最多只会给我推秋千。” 两人聊得热闹,平阳公主扭头道:“琬琬,十娘到你们了,咱们还没比完呢,你们这是打算认输?” 苏颜骄傲的抬起小下巴,“这么简单的游戏,我才不会输。”这姑娘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脸t妥妥的。 第二十三章 牡丹宴(五) 拉仇恨的苏颜姑娘虽然骄傲,本事着实不差,三轮结束,拔得头筹。最后五名,带了人去剪花。 平阳公主十分不愤,对着苏颜扬眉道:“再来。” 苏颜饮了得胜酒,选了朵盛放的魏红轻嗅,随意摇了摇手,笑吟吟的道:“不来了,国色犹在,莫负天香。”牡丹宴牡丹宴,不赏岂不辜负了这满园的牡丹。 平阳公主道:“十娘莫不是怕了?” “随你怎么说。”你们爱说啥说啥,反正她要去赏牡丹花。与其跟这些心口不一各自算计的小娘子们一起玩,她宁愿一个人静静的赏牡丹。任性的苏颜摇着团扇,对着公主们欠了欠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宋琬拉着段娇,高兴的追在苏颜身后,“十娘,咱们一起去,我知道姨母养的珍品在哪。” 那边亭中,知道自己妹妹投壶居然输了的五皇子赵王饶有兴趣的过来看热闹,顺便还拉上了交好的三皇子周王,然后二皇子安王与四皇子齐王也跟了过来,最后是有些无聊的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诸皇子在一起的各家公子们,也都尾随在后。 众人过来时,刚好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转过小径,隐于花丛之中。未能再见佳人,众人不免心有遗憾。五皇子跌足叹道:“可惜可惜。”唯有苏颜的两位兄长心中大慰。 阳安公主平素与兄弟们很是要好,邀众人入座,又有心拉上王箐同席,坐于周王对面,举杯笑言:“才玩了一场有些疲惫,不如咱们满饮一杯,请表姐奏上一曲如何?”她那个三嫂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就是这两年的事,这回她得选个趁心的嫂子。 王箐心里也明白,却并不太情愿,她父亲现为中书侍郎,若无意外,将来也能入政事堂为相,母亲万氏与德妃是堂姐妹,又有亲姨母为抚养过当今的齐太妃。别说是一个王爷的继妃,就是太子妃也能争上一争。况且三皇子天天冷着脸,她并不喜欢。 可是现下的场合,阳安公主提出来的,她若不去到不好。只能满饮了杯中酒,自谦道:“我琴技粗鄙,难登大雅之堂,望诸位多担待。”说完,起身走向瑶琴。 其余的小娘子们大多都已入席,见皇子与各家公子皆在座,有心人自然要展示才华,又有不合者言语之间各逞机锋。 有人本就看苏颜不大顺眼,乘势掩唇笑言:“十娘天仙化人,怕是不愿与咱们这等俗人玩耍。” 留下的苏容强撑起笑打圆场,“我家十妹最爱牡丹,自家中牡丹盛放以来,每每流连其中,饭都忘了吃。如今对着这满园子的花,怕是心早就飞了。” 恰巧王箐琴音响起,在座者都不再言语,静听琴音。苏容暗自舒了口气,心中暗怨苏颜,还是这么任性,每每都要她来圆场。 苏颜被宋琬拉着,一道去看长平长公主所养的牡丹珍品。 宋琬扳着手指细数:“一种是叫‘娇容三变’,在背阴处和向阳处开的花都不是同颜色的,最奇的是此花初放时是紫色,待完全展开时是桃红色,经日光之后,就会变成梅红色,等到日落又转为深红。” 苏颜大为惊奇,“真的么?” “当然。”宋琬用力的点了点头,又道:“前两日听长宁说,她家花匠又得一奇花,同一株牡丹可开出紫绯两色花。” 苏颜笑道:“这个我到是听过,只是不曾见过。”她有些迫不及待,“咱们快些走吧。” “嗯。” 虽说要去看娇容三变,可是沿途的牡丹也皆为上品,三人一路赏玩,一边闲聊,渐渐深入花丛之中,随侍的丫鬟不远不近的跟着。 路过一假山之时,忽听有女子轻泣哀求之音,三人闻声止步,面面相觑。公主宴客,怎会有女子于园中哭泣? “姐姐,我与表哥真的没什么,不过园中偶遇,聊了几句而已。”少女音色轻柔,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偶遇,谁信?”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清脆之中难掩张扬,“果然与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只会勾引男人。” “姐姐,你……”少女的哭声发委屈。 三人听到这里,大约也明白了什么,不想多管闲事,便要转身离开,却不想听到一声脆响“啪”,接着一个男子气愤道:“关绮纹你太过份了,绮绫是你妹妹。当着我的面都能这般辱骂与她,可见在家中时,姑姑与你是如何欺辱她的。” 苏颜三人:“……”听着还是嫡亲的表哥,居然不向着亲姑妈和表妹,天下少有啊。 妈蛋,还敢打女人!宋琬侠义之心顿起,她还觉着这男人声音有点耳熟,一马当先,转过假山。段娇没拉住她,无奈之下也只好一道走出来。苏颜无所谓的跟在后面,她其时也挺好奇的。这种分不清里外的男人,好奇葩。 假山边立着两女一男,着浅绯色襦裙的少女一手捂脸,恨恨的盯着对面的男女看。被清俊男子护在身后的少女一身碧色衣裙,泪盈于睫,端是楚楚可怜。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宋琬讥讽道。 男子显然也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转身之时,心下有几分不安。待看清来人,目露惊艳之色,呆怔好半好响才在宋琬的嗤笑声中,拱手为礼:“安和郡君。” “呵呵。”宋琬显然对面前这三人都没什么好印象,“李郎君好威风啊。”要不是被揍那妹子,她同样不大喜欢,今儿非揍这男人一顿不可。 关绮纹在庶妹面前,被表兄掌掴已然羞愤欲死,不妨被人看到,贝齿紧咬红唇,硬生生的忍下了眼泪,挺直了身子,优雅的给宋琬行了个礼后,转身就走了。 被李郎君护在身后的少女,行礼过后,面现迟疑之色,“表哥,我去看看姐姐。” “别去,省得她又拿你出气。” 苏颜本不想说话,此时却忍不住的开口:“这位郎君,你既非她们长辈,又非同母兄长,有何资格教导两位女郎?呵呵,适才所为,难称君子。”不过是个表兄,出手打表妹,脸呢? 第二十四章 牡丹宴上苏颜与新安公主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与会的各家夫人耳中。宴罢归家,王氏搂着孙女十分气愤,“不就是个公主么,连实封都没有,也敢来欺人。”又安慰苏颜道:“乖乖不怕,祖母给你作主。”她打定主意,明天就进宫见见齐太妃。 苏颜笑了,“祖母,我没怕。”又不是她把公主推水里去的,为何要怕。 苏云兰细声细气的接口:“那毕竟是公主,十妹还该恭敬才是。” 王氏眼一瞪,“圣人尚会礼遇朝臣,她一个公主能比圣人还厉害。不过……”话锋一转,以十分满意的口气道:“太子殿下到是明理。” 苏容暗中一咧嘴,心道: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被祖母好生安慰的苏颜,才随母亲回了青园,便见两个兄长坐于屋内。见到母亲和妹妹进来,苏正洵和苏正泽兄弟两人与陆氏问安之后,迫不及待的问起新安公主之事。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提到新安公主,苏颜很不高兴,“莫明其妙的就要来打人。” “阿姝,可有受伤?”苏周诚黑着脸迈进门来,先是紧张的把女儿好生看了一遍,见她娇颜红润,没有半点不妥,才松了口气。他今天在宫里陪皇帝赏花赏到一半,太子派来的人便到了。当着皇帝的面,他替女儿告了罪,心里却恨得要死。他家女儿好乖,才第一次出去玩,就被公主欺负,乖乖不知道被吓到没。 陆氏很是无奈,白了丈夫和儿子一眼,“你闺女还能受委屈。”从回家到现在,她还没来得急跟女儿说上一句正经话。因而问女儿:“说说,怎么回事?”在公主府上,她就听说了,只是在宴席之上,两个长公主都说是小姑娘之间闹着玩,陆氏还是很担心。 苏颜把宴上之事简略学了一遍,很是无辜地摊手道:“我怎么知道,她冲过来打我,还会把自己弄到池子里去。”简直笨死了。 苏周诚立刻拍板,“乖女,爹爹给你报仇。” 陆氏气得拍了他一下,“你闺女又没吃亏,报什么仇。” 苏周诚理直气状的说:“阿姝被吓到了。” 陆氏:……她闺女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像是被吓到么? 与王氏一般,苏周诚对太子殿下也很满意,第二日朝会之时,对着太子笑得和煦了三分。 被家人安慰过后,苏颜与双亲兄长谈及今日所见之人,自觉长了许多见识,不免把她听来的八卦说上一说。 “祁阳伯李家大郎君略奇怪,哥哥们莫要与他深交。”苏颜特别认真的嘱咐。 苏正洵听到妹妹提起祁阳伯家的李大郎,有些意外。说起来李大郎也是他们的同窗,平素交情不错,常在一起宴饮。 苏正洵与弟弟苏正泽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和的问道:“阿姝为何作此言论?” 苏颜正色道:“我第一次见到理直气状的打自己表妹的郎君,他不奇怪么?”还是为了个妾室所出的庶女,教训自己嫡亲表妹的男人,简直出乎她的想像。 苏家兄弟:“……”平日真没看出来。 苏颜将她所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又提起关家两女,“那两个女郎是庆安伯府三郎君的女儿,嫡庶同字,到也少见。”就大夏朝约定俗成的规矩,嫡女并不与庶女同名,便如苏颜苏容和苏云兰等姐妹,又如武义公府王箐与王书筠,哪怕王书筠是武义公世子的独女,因是庶出,也与嫡出的王箐不同。偏偏关氏姐妹,明显是一嫡一庶,名子中却都有“绮”字,这种取名方式,真的很少见。 忆及新交的闺蜜宋琬一脸的嫌弃,“居然还跟我阿爹并称四公子,评这个的人,一定是瞎了眼。” “我阿娘居然说他重情重义,呸,我以前还见他带过一个女人出来玩,根本不是他娘子。” “关绮纹是很讨厌没错了,可她那个庶妹更恶心,偏偏好多人都喜欢关绮绫,连我阿娘都有些怜惜她,说什么可惜了,哼!” 苏正泽轻咳了一声,说到女子的八卦,有些不好意思,“我到听说庆安阳家二郎君的娘子有些不贤,其女欺兄凌妹很是跋扈。” 苏颜奇怪的问:“五哥,你是听谁说的?”他们才回上都几天,她哥哥居然连人家妻子不贤,女儿骄横都听说了? 苏正泽见哥哥和妹妹都奇怪的看着自己,脸上更红,含糊道:“大家都这么说。” 苏正洵脸色微沉道:“我为何没听到?你少把心思放在这些闲言之上,尤其涉及后宅女子,言语更当慎之又慎。”他不说跟弟弟日日同进同出吧,朋友圈也都差不多,怎么他就没听到这些。 苏正泽很委屈,他就是那天应友人之约时,偶尔扶了下在楼梯上崴脚小娘子,然后被友人科普了一下。 苏颜摇了摇头,“我看关绮纹并不似五哥说的那般。”她对那个骄傲的小姑娘挺有好感的,虽然她骂庶妹的话挺难听,但是那个骄傲挺直的背影,令她印象深刻。她冲着苏正泽皱了皱小鼻子,俏皮道:“五哥,人云亦云,不是君子所为哦。” 苏正泽好笑的捏了她小鼻子一把,“我知道。” “阿娘,你看五哥啦。”苏颜倚在陆氏身边,娇滴滴的撒娇。 陆氏本是含笑看儿女闲聊,见状搂了女儿,正色对儿子道:“你妹妹说的对,莫要人云亦云。那关家之事……”她到是知道一些,“关绮绫的亲生母亲与宫中徐昭媛是姐妹,当年因仰慕关成严自愿入府为妾。” “想来关成严是怜卿薄命甘为妾,才对她所出子女另眼相看。”说着,还似笑非笑的看了丈夫一眼,话中意有所指。要她说,徐氏就是自甘下|贱,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非要当人小老婆,令人不齿。 苏周诚不自在“哈哈”两声,“你跟孩子们说这个作什么。” 陆氏笑道:“我是为了让四郎和五郎离徐氏的儿子远点,我看不上那妇人,也不想我儿子与那妇人的儿子有交情。” 苏周诚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又严肃的表情对儿子说:“听你们娘说了,离关家小郎都远些。”当日就因为他多说了句话,被他娘子记到现在。 对于苏颜一家来说,关家与李家的事不过是闲时聊天的八卦,与他们的生活并无多大关系。苏颜却没想到,她在宴后第三日,会遇到那样狼狈的关绮纹,从而伸出援手。 第二十五章 苦心 清晨起来,忽有急雨,雨滴或急或缓落在树叶之上,敲响一曲别样的歌。苏颜静静的坐于窗前,几乎是着迷的听着雨落的声音,间有细丝飞入发间扑于颊上,令她雪白的肌肤如玉生润。 听到痴处,苏颜轻声唤人:“青云摆琴。” 苏颜近身的丫鬟都是跟随她七八年的,对于自家小娘子的喜好习惯都已了如指掌,听她吩咐,立时都动了起来。 青云梅英两人自带人去抬琴桌,搬瑶琴,绿雪去拿供香所用之所,含芳则出了正房,叫人打水去了。 苑娘从青园回来,裙角微湿,她来不急换衣,连忙进苏颜的屋子。一见苏颜坐于敞开的窗前,先前腹中的话都扔到一边去了,急道:“十娘,快别在窗前坐着,看着了凉。” 说着,人已伸手将窗子关了起来,又拍了拍苏颜的手,只觉得触之微凉,顿时沉了脸,训青云几人道:“怎么照顾十娘的,见外面落了雨,还敢让十娘临窗坐着。” 苏颜无奈轻笑,“阿媪,我一点也不冷,刚刚是我叫青云她们去摆琴。” 苑娘正色道:“十娘,奴有话要说。” 苏颜微怔,她有好一阵子没见苑娘如此严肃的跟她说话了。虽然心中有些不愉,不过苑娘是她的乳母,到底还是给了两分颜面,“阿媪你说,我听着呢。” 苑娘是在昨天苏颜睡了之后才知道她在牡丹宴上与新安公主有了矛盾,昨天便担心的一夜不曾睡好。今天早早起来,把跟着苏颜去的丫鬟问了个遍,又往青园去问了随陆氏去的使女。得到确实的过程后,才急匆匆的回来,打算劝一劝自家小娘子。 “十娘,公主毕竟圣人亲女,便是受些委屈,也莫要与公主争辩。”在苑娘看来,公主也是君,自家小娘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弄不好,会得个不敬之罪的。看来以后,她得多约束些小娘子,莫要再如此莽撞才好。 苏颜并不大喜欢苑娘如此说话,她神色淡淡的道:“阿媪,你要与我说的便是这件事么?” 苑娘到底跟着苏颜最久,见她如此,便知她不大高兴了,有心想再劝劝,但自家小娘子的脾气,她最清楚。罢了,以后再慢慢说吧。这么想着,垂手道:“是。” “我知道了,你若无事,我要练琴了。”苏颜说完这一句后,早有含芳带人捧了一应洗漱之物过来,伺候她净了手。苏颜亲自寻了自制的香丸置于炉内,待博山炉上,香烟袅袅之时,才于琴案前跪坐下来,合眼静心片刻,纤指抚于琴上,流水般的琴音自她指下流出。 她刚刚临窗听雨,偶有所得,初时琴音尚有断续,越往后越清越流畅。 苏容苏云兰几人本是来寻苏颜玩,不想在屋外听琴音听住了。苏容自觉音乐天赋平平,于古琴一道而是朽木难雕。可她这块朽木,也能听出苏颜曲中之意。微闭双眼,一场春日急雨仿佛就在眼前,雨滴轻快的击打着树叶,合着风声,便是一曲自然之歌。 几人正听到酣处,不想琴音忽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屋中少女如清泉流泻般的声音:“几位姐姐即来,怎不入室?” 听到苏颜说话,苏容几人才恍然回神,姐妹虽各有心情,却统一做浅笑之颜,鱼贯而入。 苏容一见苏颜便道:“早知十妹琴艺如此绝妙,昨日宴上我该荐你一荐才是。”她状似不经意间,目光略过苏云菊,落于苏颜脸上,笑言:“又何必连累五姐。” 苏云菊向来以琴艺自负,不想今日听了苏颜一曲,顿生沮丧之心。她再听苏容如此说,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只是向来隐忍惯了,便作出好奇苏颜所用之琴的样子,扭过身去。 苏颜弯了弯唇角,话里带了几分清傲,“我操琴只为自娱,不为娱人。”品茗操琴,本就是闺中雅戏,便是与人共赏,也该是闺蜜知音才是,谁耐烦当众奏与一些不知所谓者听。 苏容:……她怎么就没记性呢! 苏云菊却回身娇笑,“还是十妹的话深得我心。” 苏容随意扫她一眼,看得苏云菊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才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问道:“十妹,你真打算明日与安和郡君去观角抵?” 苏颜点了点头,“她若邀我,自然会去。” 苏容正色道:“十妹,坊间角抵多不雅观,还是不去为好。” 苏颜不以为的说:“安和郡君所去之处,想必与坊间寻常角抵还是不同的。”她们这些未婚的小娘子看的东西,能有多不雅。真让安和郡君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昌平长公主能砸了金吾卫的衙门。 “不过男子搏戏,有何好看?”苏容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苏颜怎么就不知道女孩子该贞淑娴静才对。想她上辈子行事所有些张扬,没把那些淑女之则放在心上,结果令丈夫不喜,连婆婆都以此为借口常常敲打她。 她上辈子那般作情有可缘,她原不是这世上的人,来自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工作,男女之间相对平等的社会。可是苏颜她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土地妹子,怎么也这么不安份。 苏容不理解苏颜,苏颜还不理解她呢。按说上都的风气比吴郡更开放,她在吴郡都能跟闺蜜相约去坊间游玩,角抵百戏蹴鞠也没少看,并不见哪家长辈不许,怎么到了上都,到被家中姐姐拦着呢?苏容以前不也是跟公主皇子去骑马游猎,家中谁不许了? 苏容见苏颜是真不听劝,索性也不再多说,她一会儿就跟祖母和四婶说去,就不相信,没人能管得了她了。 屋中气氛正僵着,含芳进来回话,说是寿安堂内的玉莺来了。 苏颜道:“让她进来。” 玉莺笑吟吟的挑帘入内,给几位小娘子见过礼后,脆声声的道:“十娘,昌平长公主府派人送了贴子来。” 她手中捧了个小木匣,恭喜的逞给苏颜。 青云接了木匣,放于案上揭开,取了一张散发着清香的桃红色浣花笺奉与苏颜。苏颜接过一看,果不其然,是宋琬给她的贴子,约她明天出去玩。 这事她昨天就跟陆氏和苏周诚汇报了,当下起身走到书案边,取出一张杏红色的浣花笺随意写了几笔,也放入一个红木小匣内,就打算让人给宋琬送去。 苏容起身道:“十妹,还是问过祖母和四婶再作决定吧。” 苏颜从来没想过她不过想出去玩玩,居然会惊动这么多人。看着寿安堂内,祖父祖母上首端坐,大伯父大伯母和她爹娘坐于两侧,再加上几个兄长,还有她们姐妹,好像要吃团圆饭。 小孙女要跟新交的朋友出去玩,王氏已经知道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小孙女久不在上都,第一次出去还是略不放心,她想了想才道:“二郎和五郎明日陪阿姝出去逛逛吧。”有两个兄长在,随她们想玩什么都可以。 苏容眉心紧锁,她就知道祖母最宠苏颜,她想做什么都成。只是祖父……她的目光落在靖国公面上,见他面色如常,便知他也不反对。 算了,随她爱怎么样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该拦的也拦了,她这个姐姐把能做的都做了,也算还了她前世相助之情,以后苏颜的事,她再不管了。 王氏笑着看向苏容,“阿悦可要同去?”刚刚老头子跟她说了,太子选妃就在这两年,他们家苏容各个方面都很适合,自然也想搏上一搏。只是要做太子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苏容往后必定不会像家中其他女孩儿那般自由,王氏有些心疼,想她让松快两日。 苏容笑着摇头:“不了,我约了朱家二娘子明日去书肆。” “哦。”王氏对朱家二娘子不太感兴趣,觉得那姑娘说话行事过去刻板,没点小娘子的鲜活气。 靖国公这时说话了,“大郎明日陪你妹妹出去吧。” 苏正渊连忙垂手肃立道:“是。” 苏容有些奇怪,平常她也常出门,怎么不见祖父叫长兄跟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也差不多是这时候,祖父母和父母突然对她的要求严格起来,出门必定要有家中兄长陪着,还特意请了都中有名的两位女师过府教导她。这一切,都只为太子选妃。 前世她先恋上的周王,自然不想做太子妃。这辈子么,更不想。太子是个什么下场,没人比她更清楚。去争当太子妃,这不是给自己找死么。她得想个法子,让祖父和阿爹打消这个主意。 第二十六章 新友 大夏自□□称帝之今已有四代,太下承平已久,虽有战事,也都在边关,离帝都千里之远。是以,作为大夏的都城上都,其繁华热闹的程度,绝对是当世第一。 苏颜自幼在吴郡长大,随父母回帝都不久,今天还是头一次出来玩,看什么都新鲜。苏正淞很喜欢这个妹妹,陪着她慢慢走,时不时指着某处告诉她,哪里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还承诺以后会带她出来玩。苏正泽含笑跟在后面出钱,买下所有他妹妹看中的东西。 这么一路走一路逛,其间送了许多小玩艺回家,他们才到约好的酒楼。是的酒楼,楼高四丈有余,分作三层。酒楼对面是一处擂台,一人多高,长八丈宽四丈,擂台前早已围满了人。擂上有女子在做绳戏,引得围观者时不时的轰声叫好。 宋琬早就到了,一见苏颜就报怨,“十娘,你来晚了。”复又笑言:“还好,角抵没开始呢。” 宋琬的长兄包下的临街雅间,正好位于擂台中间,看得极是清楚。 正如苏颜所说,昌平长公主的女儿来玩,这些角抵者无论男女都穿了紧身衣,并不似平常赤着上身,裸着双腿,想来是公主府提前派人打了招呼。 因为再过半月,便有一场全国的角抵大赛,各州郡中的佼佼者都来到上都。比赛之前,被各个酒楼瓦肆相邀来做表演赛,是以今天这场角抵赛很精彩。三元楼的酒菜很美味,再加上新结识的朋友也很合脾气,苏颜觉得今天过得十分开心。 观过角抵时间还早,苏颜还想去街上转一圈,苏家兄弟含笑点头。 “让开,快让开……” “啊啊啊,救命……” 三人刚从一间胡商店铺里出来,便听得不远处有嘈杂声,苏正淞和苏正泽第一时间把妹妹护在了身后,三人带来的护卫迅速靠近,把三人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苏正淞一句话没问完,便见一辆马车自不远处闯出人群。拉车的马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扬蹄飞奔,驾车的人拉都拉不住。街上的人惊叫着四散奔逃,有好个躲闪不及的,被马车撞倒,一时间,惊叫声,哭号声交织在一起,原本热闹的街道乱成了一锅粥。 苏正泽皱眉道:“这样不行,再不止住马车,会有更多人受伤。” 苏颜眼尖的发现,有人追在马车之后,神色焦急。她转念一想便明白,急忙拉了拉两位兄长,“马车上有人。” 可是此刻着急也没用,苏正淞和苏正泽的马都没在眼前。苏正淞道:“我去取马,试着追一追吧。五弟,你陪着十妹。”说完,他转身带人大步离去。 苏正泽和苏颜按下心焦,吩咐下人维持一下街上秩序,再将伤者送往医馆。 眼下街上这么乱,苏正泽左右看了看,一指前面不远处的酒肆道:“阿姝,我送你去前面坐坐。”等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再回家。 苏颜点了点头,“好。” 苏正泽送妹妹来到酒肆时,苏颜正碰到往外走的关绮绫,她身边还陪了个年纪比她大一些的女子,已做妇人打扮。那妇人装扮的女子脸色苍白,面上全是惊惧焦急之色。关绮绫到是出乎她意料的镇定,除了面上泪痕之外,并不见多少担忧之色。 关绮绫的泪眼对上苏颜,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便掩面上了门口的一辆车。 苏颜看着那辆有些眼熟的马车,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苏正淞身边的随从吴左先回来了,苏颜一见他连忙追问:“怎么样了,车上的人救下来了么?” 吴左给两人见过礼后,才回道:“车上人已经救下,只是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郎君陪关家娘子去医馆了,叫小的来请十娘过去。”受伤的人是个小娘子,苏正淞跟着多有不便,就叫手下人来找自己妹妹。 “关?” “车上人是关家二娘子。” 苏颜立刻道:“快走。” 守在医馆外间的苏正淞见到苏颜便过来了,一指里间:“于大夫的娘子在替关娘子看伤。” 苏颜点了点头,“我过去看看。” 前次见到关绮纹她还是个骄傲的少女,今日却是鬓散衣乱,神色仓皇,额际破了个口子,已被包扎好了。 这般狼狈的关绮纹让苏颜同情之心大起,她柔声哄道:“你别怕,我二哥已经派人通知令堂,少时你家人就会来了。”又问女大夫,“娘子,她的伤重么?” 于娘子已经检查完了,起身取了湿巾擦手,笑道:“无碍,都是些擦伤和撞击出来的淤青,过几日就好了。只是额上这个,却要好生注意,容易留下疤痕。”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额上留下疤,这得多难过。苏颜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关绮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追问道:“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这几日别碰水,少食颜色重的食物。”她看了看苏颜,又加了一句:“若是能得到左秋左太医所制的外伤药,就不会留疤了。” 太医署的两个太医令之一?苏颜点了点头,起身道谢。她安慰关绮纹:“左太医令制的伤药,应该不难拿到。我回家问问我阿爹,若是有,便给你送去。” 关绮纹此时终于回神,抿了抿唇,声音嘶哑的说:“多谢。” 经此一次,关绮纹与苏颜渐渐熟悉起来,两人之间来往也密切了许多。 不过,宋琬不大高兴,私下里跟苏颜八卦,“听说关绮纹拿马鞭抽了关绮绫一顿,差点没让她毁容。”话到这里,十分不赞同的总结:“到底是亲姐妹,何至于此。” 苏颜冷笑:“哪里亲?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她跟关绮纹相熟之后,也去过几次关家,说实话,她对那家子人感官并不好。特别是关家的老太太和关绮纹的亲爹,真是画风清奇,跟世人都不一样。 想到关绮纹那个奇葩的祖母,苏颜难得有了吐嘈的心情,“我头一次见到这样不重嫡庶的人家,关老夫人真是把庶出的孙子和孙女当眼珠子看。” “……”宋琬自己虽没有庶出的姐妹兄弟,却有庶出的堂兄弟姐妹,对于嫡庶之别也是很清楚的。 最让苏颜郁闷的是,她上次受邀去伯府,关老夫人居然让关绮纹的庶兄来陪她们。她打的什么主意!真当她那个孙子是仙人下凡不成!不过,这点她没法跟宋琬说,只能回家跟她娘诉苦。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在她过了十三岁生日之后,关绮纹的亲爹关正严还真敢跟她爹提这件事。 第二十七章 心思 时近端午,天气越渐炎热,苏颜午睡起来,还觉得没多少精神,懒懒的倚着画屏,随意拿了本书看。 苑娘正忙着收拾苏颜的东西,好备着端午过后,搬到西山去。她见苏颜没精打彩的,便建议:“十娘,不若去后院水榭里看书吧,那里清凉些。” 其时苏颜不是怕热,吴郡比上都热多了,她自幼生长在哪里,都习惯了。不过上都不比吴郡多雨,难免让她有些适应不良。 正巧陆氏派人给苏颜送樱桃,青云接过,对苏颜笑道:“用冰镇过的蔗浆和乳酪浇上方好。” 苏颜起身理妆,左右她现下无事,不如去陪阿娘。“不必用蔗浆,甜腻腻,只放乳酪便好。” 苑娘皱眉:“十娘还是少贪凉。” 苏颜正点唇的手顿了一下,她发现苑娘最近管她管得越来越多,而且有和外祖家送来的女师争先的现象。她暗中点了她几次,苑娘却似若无所觉,该如何还如何。唔,再看看,若苑娘还不改,依然如此,说不得该请示母亲,让她出府荣养了。 到了青园,苏颜惊讶的发现,最近忙得几乎见不到人影的父亲,黑着脸盘坐于塌上,默默运气。她阿爹涵养向来极好,轻易不见他动怒,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周诚正满腹怨念的跟老婆吐嘈呢,一见女儿进来,立刻换了笑脸,“阿姝快过来坐,让为父好好看看。哎……怎么瘦了,是不是天太热了?” “圣人已经下旨,端午宴后便搬至西山,乖乖再忍耐两日。”当真是二十四孝的好爹爹,总是觉得女儿瘦了。 苏颜亲热的挨着父亲坐下,好奇的问:“谁惹阿爹生气了?” 苏周诚不*儿知道,含糊道:“不过是些朝堂之事。”其时心里气得半死,打算等女儿走了之后,再跟接着跟老婆说。 陆氏却跟他想的不同,直接招过女儿,抚着她的头发,笑道:“关洗马为了他家庶子跟你父提亲来了。”关正严所说之事,陆氏也生气,可生气之余,却还是得告诫女儿,就算跟关绮纹交好,关家也不能再去了。 “哎,你跟阿姝说这个做什么?” 陆氏斜了他一眼,接着教育女儿,“我知你与关家二娘交好,也不会强要你跟她断交,只是关家却不可再去了。以后跟关家二娘出门,要多带些人。她庶兄若在,你即刻还家,明白么?”那关家都能跟她丈夫提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来,难保不会用些下作的手段,不能不防。 苏颜这一刻真是懵的,她决没想到关正严还真敢跟她爹提,这是活够了么?相较她娘的告诫,她对她爹如何对待关正严更感兴趣。 “嗯嗯嗯,我听阿娘的。”随口应付完她娘,眼晴亮晶晶的盯着她爹看,“阿爹~”这一声唤的真是余韵绵长。 苏周诚立刻跟女儿如实汇报,“我让人把他打出去了。”是的,苏仆射在听了关正严的来意后,半个字都没多说,直接让人拿棍子把关正严给打了出去。具说其跑出靖国公府时,冠斜衣破脸青眼肿鼻血飞溅,与街边闲汉无异。跟着他一起到国公府的下人,被揍得更惨,当真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靖国公府的下仆,还双臂环胸站在高阶之上斜眼呸之,“竖子再敢来国公府撒野,立即打死。” 关正严以破烂袍袖掩面,羞愤难当的回了家。府外待客的下仆刚开始都没认出他来,还黑着脸过来拦人,口中吆喝:“哪里来泼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你能闯的地方!” 扶着关正严的小厮瞪眼喝道:“你才瞎了狗眼,这是三郎君。” 卧槽,三郎君?逗他呢?家里三郎君怎么跟着街边打架打输了的泼皮一般。下仆缩了缩脖,飞奔着进府回话去了。 那关老夫人见儿子被打得如此之惨,气得拍案骂人,还揪着长子,非要他找皇帝告状,给她小儿子出气。 关正严的长兄叫关正德,现任庆安伯,起初对弟弟被打一事,他也很气愤,可又有一丝疑惑,苏周诚跟弟弟也没什么恩怨,又不像个蛇精神,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揍了自己弟弟呢?他也了解自己老娘和弟弟的性子,特意找了弟弟近身侍从问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庆庆伯觉得人家苏仆射打得对,妈蛋,这事放在我身上,我也揍那丫的。 关老太太不依不饶,越骂越生气,拍桌子高声叫人:“去给我套车,我要去靖国公府问问那老货,为何纵子行凶!” 关正德脑仁生疼,喝住要出去叫人的丫鬟,一面劝他娘,“这事本就是三弟做错了……” 关老太太眼睛瞪得有牛眼那么大,“你弟弟哪里错了?” “他还没错?不说他自己冒然登门求亲这事做得出不出格,单看他要给庶出之子求娶苏仆射的爱女,就该揍!”卧槽,他都没敢给自己儿子求亲呢,他居然敢给自己庶子提亲,脸咋这么大呢! 关老太太可不是这么想的,“为何不行,二郎文才出众相貌堂堂,又得太子殿下的的重视,哪里配不上他苏周诚的女儿?反到是那丫头,小小年纪便眼高于顶,很不成样子。若不是看在他爹还算得力,想嫁给咱们二郎,我都看不上她。” 关正德承认,三弟的那个庶子是不错,能够在一众名门子弟手中抢到一个太子侍读的位置,还能在侍读之中得太子青眼,十分不易。可是,他再有能力,现在也高攀不上准丞相的女儿。他的出身就是个硬伤,与他的能力无关。 奈何,关老太太就是认为她小儿子受委屈了,作天作地的非要长子给小儿子出气,甚至还要自己进宫去见驾,把关正德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老娘这么胡搅蛮缠,关正德也是没办法,他弟弟已经把靖国公府得罪惨了。总算,他与靖国公世子还有几分交情,看看哪天他设宴陪罪吧。 关正德这里防着老娘,又压着弟弟,还让妻子备了重礼,送到靖国公府陪罪。关正严那里十分内伤,他自觉被伤了面子。其子关弘博更是面有愤恨之色,当着其父与亲母的面发誓,定要努力读书,考上进士科,然后位极人臣,到时候再好好替父亲报今日羞辱之仇。 关绮纹得知这事时,正坐在母亲房中说笑,不曾想丫鬟带回来这么个消息。她气得脸通红,咬牙道:“父亲是老糊涂了么?也有脸去求亲。还有个更蠢的,居然还想着能位极人臣,脸比天都大。” 其母李氏瞪了女儿一眼,“那是你父兄,再蠢你也不能说。”随后又笑,面上透着欣喜,“我可得去看看,这么多年,我就想着能揍你爹一顿出气,不想今日有人随了我的愿。乖女儿,明天我备了厚礼,你去看看十娘。” 关绮纹:…… 不说关绮纹母女的欣喜,单说关弘博,回到自己屋里,尚觉有一把火烧着自己。他躺上在床上左思右想,怎么也睡不着。越思越想越觉得苏周诚不肯答应亲事,肯定是打着把女儿嫁给太子或诸王的主意。心中不无恶意的想,如此势力之人,其女如何,可想而知。苏周诚没答应亲事,真是万幸。 他这般想着,第二日面上就带了些出来。太子对这些侍读还是挺不错的,读书之余,也会闲聊几句。 今日见关弘博面有忧色,也就随口关怀了几句:“弘博为何面有忧色?” 关弘博还玩忧郁,作忧愁状:“请殿下恕罪,家父身体不适,学生十分忧心,故有些心神不属。”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说他爹身体不适,再加上他爹又是东宫属官,太子必定会派太医过府诊治。太医一到,都不用他告状,太子自然就知道了。他就不信,苏周诚如此张狂,公然打太子属官,太子还能看上他女儿。 果然不出他所料,太子目露关切,“关洗马身体不适?李安,叫朱太医跟弘博过府,给关洗马好好看看。” 关弘博还假意推辞,“家父不过偶染小恙,安心静养数日便好,不敢劳东宫太医。” 太子很有霸道总裁范儿的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弘博不必推辞。” 关弘博自以为得计,带了朱太医回府去了,还当着嫡母和家中兄弟姐妹的面显摆了一番,太子对他的看重。然而事情后续,他半点都没料到。 朱太医自然看得出关正严是被人揍的,他也是如实回太子的。太子很好奇,关正严被揍,怎么庆安伯没反应?他吩咐人去打听一下,然后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来回话的小太监形容关正严的样子尤其活灵活现,引得太子莞尔一笑。 太子笑过之后,斜倚着隐囊,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李安,你派人去庆安伯府传话,叫关弘博以后不必来了。”真是爹蠢蠢一窝,太子殿下得了如此结论。 关弘博绝没想到,他会被太子扫地出门,并且连个理由都没有。 关弘博:殿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不服! 第二十八章 宴前 作为一个关心爱护太子的好爹爹,皇帝在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做出了深入的调查。 虽然身为帝国皇帝,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然而如此自信的父子,真是头一回见。皇帝笑呵呵的起身踱步,摇头叹气,“信之的脾气啊……” 第二日父子见面时,皇帝不经意间提起此事,“关弘博作了什么,惹七郎生气了?” 太子端坐在皇帝对面,眉心微皱,目露不屑,“小人一个,如何能作儿臣的侍读。” 皇帝略忧伤,儿子如此正直,显得他太阴暗,不开心。 “阿爹常教导儿臣亲贤良远小人,儿虽不能立时明辩人心,却常怀警惕之心,必不会受奸佞之人所误。”十六岁的太子,正是青春勃发之时,湛黑的双目满是骄傲的神彩,到令皇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帝不自觉得抓抓头,然后改变了话题,“七郎已经十六岁了,该娶媳妇了。”他乐呵呵的看着面前高贵优雅的少年,心中满是骄傲,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哪个女子配得上!“七郎可有心悦之人?”作为一个爱护儿子的好父亲,给儿子娶老婆,也要征询一下儿子的意见。 对于这个话题,太子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回答的有点含糊:“呃……没有。” 皇帝眼睛亮了,太子这是有心上人了?他狡猾的没有直接问,而是迂回的道:“七郎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太子道:“美丽的。”他的眼睛发亮,似乎想到了谁,眼神柔和极了,白玉般的脸上,也泛起红晕。 “漂亮的。”皇帝想到自己列出的太子妃名单上的头一位,容色还真是寻常,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儿子。难得儿子长这么大,头一次爱慕小姑娘,若是家世人品都过得去,就成全儿子的心意吧。反正,太子也不可能只有太子妃一个女人。 “放心吧,朕都知道了。”皇帝拍拍儿子的肩膀,拍胸脯作下保证。 自觉与儿子进入了亲切友好交谈的皇帝在朝会后,留下了苏周诚,心情极好的开着玩笑:“怎么没亲自动手,难不成是老了么?” 苏周诚扬眉轻笑,“谁说我没动手,他头上那个包就是我揍的。” 皇帝哈哈大笑,居然还夸了一句,“揍得好。”随后还自动做了保证,“放心吧,若是庆安伯府有意见,朕给你作主。” 苏周诚立刻谢恩,然后在棋盘上狠狠的赢下了所有的对局,赢得皇帝脸都是青的,气哼哼一指门外,顿足道:“你走!” 待到晚间归家,在府门口碰到世子苏周德。“四弟,来。”苏周德带着弟弟进了书房,两人相对而坐,有丫鬟送上茶,两人同时端杯呷了一口之后,苏周德先开了口:“庆安伯下了贴子,要设宴给你陪礼。” 苏周诚挑了挑眉,示意兄长接着说。 “我与庆安伯也还有几分交情在,他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话到此处,看了看弟弟的神色,发现他还算温和,才接着说了下去,“此事固然是关洗马不对,你也太过冲动。都说冤家易解不宜结,他既有心,你也轻轻放过吧。”他这个弟弟别的都好说,只在妻女的事情上,心眼太小。 苏周诚唇角上扬,“也成,听长兄的。” 世子暗暗轻了口气,才道:“如今各家都传遍了,连其庶子都被东宫遣回,关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苏周诚:呵呵……该。 确实如苏周德所说的那样,关于这件事的八卦传遍了上都各家。对于在端午宴时,有个八卦可谈,各家表示,真是好极了。 端午渐近,各家都有宴会。苏颜连着赶了好几场,有些厌厌的不想动。可是今天是长乐公主设宴,贴子在七日前就收到了。身为帝后珍爱的女儿,长乐公主设宴向来任性,只招待她想招待的客人。 苏容与长乐公主很是要好,昨天就住在公主府没回来,故而今天只有苏颜自己带去赴宴。 苏正泽送了妹妹至公主府外,含笑看着她进了公主府大门,才转身离去。 长乐公主不过双十年华,衣饰华贵,梳着高高的发髻,画着上都最流行的桃花妆,一见苏颜便笑道:“别多礼,快过来坐。”她很爱笑,唇角永远都是上扬的,声音脆得像铃铛:“七娘与我最好,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十娘别拘束,只管好好玩。” 苏颜含笑点头,才要说话,就被早等在一边的宋琬拉住。宋琬显然与长乐公主也很熟,一点也不客气说:“表姐,我们走了。” 一离开两人的视线,宋琬就迫不及待的问:“听说那关洗马还真跟你爹提亲了?他哪来的自信?苏仆射真把他打出去了?哎呀,揍得好!”她要不是犯了错,被她娘关在家里好几天,早就找苏颜问个清楚了。 苏颜这都是第n次面对这个问题了,回答得也一如既往:“你听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琬很不满意,“你怎么说的如此淡漠。” “我该编个故事,请人说一场么?”苏颜挑眉问道。 宋琬很是沮丧,“十娘,你好没趣。” 苏颜:“呵呵,没趣正好。” 长乐公主看着苏颜被宋琬拉着走的身影,笑道:“阿悦,你这个妹妹再过几年可不得了。” 苏容淡淡一笑,“她现在也艳冠上都不是么。”对于苏颜的脸,她早就服气了。别说现在她正是豆蔻年华,便是前世她半老徐娘时,也无人能压住她的美丽。 长乐公主端杯的手微顿,“怎么?她跟你不好?”美人么,自认为长得漂亮,看不起别人,她可是见得多了。 “怎么会,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她是姐妹,可也只是姐妹了。” 长乐公主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待苏容举杯相邀,她才一饮而尽,说了句:“是姐妹就好。” “公主,太子殿下到了。”府中长史来回话,长乐公主盈盈起身,对着苏容笑道:“陪我一起去迎迎太子。” 苏容摊了摊手,“十妹头去来你府上,我有些担心她,你自己去吧。” 长乐公主的眼中才染上了笑意,“你总是这样。” 苏容看着长乐公主翩然而去的身影,心道:因为你不想我跟太子有牵扯。 第二十九章 有约 长乐公主是当今皇帝的第三女,中宫皇后所出,与第一女湖阳公主第二女舞阳公主太子同母。新婚未满半年,驸马出自前朝世家万氏,是德妃的亲侄子。 长乐公主得皇帝宠爱,公主府建造的富丽奢华,占了大半个宜春坊。能来此参加宴会的,无一不是上都名门之后。 苏颜一路行来,已经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湖阳公主和舞阳公主没有来,到是诸王的王妃她见了好几个。 “安王妃。”苏颜浅浅福身行礼,宋琬上前几步扶住安王妃,有些担心的说:“表嫂,你这是几个月了?” 安王妃大着肚子,尽管脸上薄施脂粉,还是能看出她的疲惫。“六个多月。”她神色温柔的抚着突起的腹部,成亲三年多,这还是头一次有孕,她小心又小心,若非今日是长乐公主设宴,她决不会来。 “快坐下。”宋琬小心翼翼的扶着安王妃坐下,看她神色平和,才松了口气,劝道:“表嫂,你略坐坐就回府吧。”实在是安王妃生得纤弱,就算怀了孕,除了肚子隆起之外,其余一点肉都没长,让得看着心惊。 安王妃生得柔弱,性子也软和,笑起来还带了几分少女的甜美,“别担心,我好着呢。” “我看着你都害怕。”宋琬小心的摸了摸她的肚子,正好腹中的小娃娃动了一下,立刻此得她惊呼出声:“动了动了,他踢我了。”这姑娘不光自己摸,还招呼好友,“十娘,快来。” 苏颜差点就翻个白眼给她看,她跟安王妃又不熟,上去就随随便便的摸人家肚子,等着被骂么。 “十娘……”宋琬见苏颜不是好眼的看她,才明白过来,讪讪对着安王妃和苏颜笑笑。 安王妃到是十分和蔼,她对着苏颜招手,“这是苏扑射家的女郎,我也唤你十娘吧,过来坐,别拘束。” 苏颜只得过去坐下,对着安王妃展颜而笑,她对安王妃的肚子也很好奇,只是跟人家不熟,没法摸上一摸。“王妃累么?”挺着肚子走路,一定很沉。 安王妃大约也是看出来了,笑着拉了苏颜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借十娘的手来摸摸,愿这孩子也能跟十娘一样美丽。”虽然母亲和乳母都说自己怀的一定是儿子,她却觉得自己肚子的孩子,应该是个女儿。 原本她的情绪还有些低落,可看着面前生得仙姿佚貌的女孩儿,她觉得若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儿,到也不错。 苏颜在自己的手被放在肚上时,不由自主的放轻的呼吸,可那肚子里的小娃娃,似乎是累了,再不肯动。这让小姑娘很是失望,娇嫩的红唇不自觉的嘟起,令安王妃生出一种怜惜,想尽已所能的让她开心。 “十娘平日若是无事,跟琬琬常去我们府里玩。”安王妃十分欢迎苏颜去,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多看看好养眼。 苏颜笑眯眯的点头应下,“好。” “二嫂。”略带暗哑的声音在亭外响起,引得三人抬头看去。亭外走来的女子妆容十分艳丽,只是身体太过消瘦,有一种弱不盛衣之感,面上妆容虽浓艳,却难掩病容。 安王妃一见来人,连忙站了起来,柔和的打着招呼,“三弟妹。” 这就是周王妃?难怪不认识,这还是头一次见,苏颜跟着宋琬给来人行礼。 “琬琬十娘你们两个去玩吧。”安王妃笑道。 周王妃扯了扯唇角,也道:“琬琬自去玩吧,我陪着二嫂便好。” 宋琬拉着苏颜走了好一段路,才小声跟苏颜八卦,“她是德妃的娘家侄女,长乐公主驸马的堂妹。因为容貌行事与德妃有五分相似,很得德妃喜欢。三表哥十七岁时,德妃特意请了阿舅下旨,立了她为三表哥的正妃。 可惜她运气不大好,生育长女的时候难产,虽然捡回一条小命,身体却垮了,常年病的起不了身,大家都说她活不了几年了。听我娘说,德妃最近在选人,想给三表哥立个侧妃。” “我看着,她还好啊?”虽然满脸病容,但是能来参加宴会,想来不至于早死吧。 宋琬摊了摊手,“谁知道呢?我这个三表嫂也挺可怜的,三表哥一点也不喜欢她,还不如二表嫂呢。虽然有长宁那丫头作妖,可好歹二表哥对她不错,人也体贴。三表哥就是个冰块,好些年,我就没看他笑过,我怀疑,他大约都不会笑。” “还有四郎,最坏的就是他。五郎还好了,难为他能跟三表哥处得好。十娘,我跟你说哈,阿舅这些儿子里,六郎和太子生得最好。不过太子脾气太坏,人又倨傲,谁都瞧不上。只有六郎,人即温柔又聪明,学问是皇子里面最好的……” 宋琬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把圣人的儿子从头到尾八了一遍,临了还总结,“除了我哥哥和你哥哥,只有六郎最好了。” 苏颜对这些皇子王爷的完全不在意,寻了个石凳坐下,摇着团扇道:“你打算带我去哪?咱们走了有半个园子了吧?” “嘿嘿……我带你去看个有趣的。”宋琬左右看了看,竖起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又让跟着的人留下,才带着苏颜蹑手蹑脚的转进一个小路,左转右转到了一处竹林。 苏颜不耐烦的甩了甩手,在宋琬的目光里,压低了声音问:“到底去哪?” “去看神僧。”宋琬小小声的说,“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听说他眼虽瞎了,却可以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事。”她早就好奇了,可是长乐公主说什么大师喜静,不让她见。哼,她早就打听好地方了,正好趁着今天人多,长乐公主忙不过来,去瞧瞧。 苏颜:“……你自己去看吧。”说完,扯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走。她对僧道没有一点兴趣。当今天子崇佛,以至于各个王府公主府都会供奉一些僧人。 “哎……十娘……”宋琬急了,又不敢扬声。 苏颜冲她摇了摇手,“你自己去吧,再见。” 宋琬见苏颜真不想去,也不好强迫,“那我自己去,一会儿去找你玩。” 苏颜见她就打算自己去,皱了皱眉,强拉她跟自己往回转,两人的随身侍女就远远的跟在后面。 “你带着人去,要不就跟我走。” 宋琬原本是想跟闺蜜玩个寻人游戏,现在苏颜不去了,游戏感大减,只是她惦记神僧好久了,不去亲眼看看心痒痒。见苏颜神色严肃,便点头同意了。 苏颜和宋琬约好地方,便依她所言,出了小路,就近寻了个临水的亭子坐了,随手摘了花瓣喂鱼。 “十娘。”一个青衣翠裙的丫鬟自路边走过,见到苏颜连忙奔过来,笑着行礼,“可寻到您了,我家小娘子找了您好久。” “这不是翠羽?阿纹也来了?”这丫鬟正是常见关绮纹带在身边的,苏颜很熟悉。 “我家娘子在前面桃花林里等着十娘呢。”翠羽笑得分外甜美,“十娘随奴过去吧。” 苏颜走累了,半点都不想动,“你跟阿纹说,一会儿宴上见吧。”左右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宴会就该开了。 翠羽见苏颜不去,有些急了,“十娘,我家娘子有话要跟你说。” “一会儿我跟阿纹说,有话明天去我家里说。”有什么悄悄话都回到自家地盘再聊,在别人家说什么。 翠羽不敢多说,只能离开了。她走了之后,青云才小声对苏颜道:“十娘不去也好,我总觉得翠羽不大对劲儿。” 苏颜以扇掩口,打了个小哈欠,懒懒的道:“下次见到阿纹,可得跟她说说,身边亲近的人,要清一清了。”当然不对劲儿,宋琬带着她东转西转的,走得大多都是花间小路,遇到的人并不多。这又不是关家的地盘,一个小丫鬟,这么容易就寻到她了? 再有,她虽然没来过公主府,可该知道都知道。因万驸马喜爱桃花,故而长乐公主府内唯一的桃花林离前宅不远,那里可都是宴男客的地方。关绮纹没事邀她去哪里谈心?鬼才信好么。 她还是安安稳稳的在这里等着宋琬,一会儿跟她同去宴会好了。 第三十章 未见 公主府内通往桃花林的必经之路上,身着大红色织金罗大袖宽衫的太子殿下,倒背着双手,慢慢的踱步。观其神态,很是轻松闲适,漆黑的凤眼中隐隐有着期待。 “殿下,已将关弘博请出公主府了。”一个内侍打扮的小太监小跑着过来,跪地回话。 太子随意挥了挥手,小太监连忙起身垂首,小步倒退着离开了太子的眼前。 太子的近身太监李安,不远不近的站在离太子一丈多远处,垂手肃立,静等着殿下的吩咐。眼着看太子殿下在这条青石铺就的小路上走了六个来回,面上神色不动,只是薄唇渐渐抿紧。李安额上见汗,悄悄的招手让一个小太监过来,悄声问他:“你确定那丫头去找苏女郎了?” 小太监身子都有些哆嗦,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咽了口吐沫,“是,是的,小的亲耳听到的。” 李安摆摆手,让小太监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再次安慰自己,苏女郎就快来了,应该快来了…… 太子殿下在溜第七趟,已不见刚刚的潇洒风流之态,步子有些大,走得也有些急,脸上阴转多云。李安觉得,太子殿下头上大约已经冒烟了。他现在不敢过去找揍,只能暗暗祈祷,苏女郎快来吧。 在太子殿下开始第九个来回时,公主府的几个使女急急寻过来,远远见到太子的身影,下意识的停下整理妆容,然后才摇曳生姿的走过来。未到太子跟前,就被李安给拦下了。 打头的那个,妆扮与其余四人并不相同,身着青莲色的罗衫,银红罗裙,松花色的绣鞋,发乌如墨,娇容如花,一双含情目悄悄落在太子身上,娇柔多姿的行了礼,嗲嗲的开口:“殿下,宴席已备好,公主遣奴来请殿下入席。” 太子殿下正是怒意上愤,面无表情的看了李安一眼,接着走他的第九趟。李安被这一眼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喝人:“来人,把这惊扰殿下的贱|婢拉下去。” 话声未落,立时从花荫下窜出两个大力太监,扭了女子使往下扯。女子被吓得玉容煞白,几乎尖叫着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眼见自己快被拖远了,她高声叫道:“殿下,奴是公主贴身的女官,要发落也该公主发落,唔……”显然是嘴被堵住了。 留下的四个侍女,个个花容失色,身子抖成一团。李安到也没为难他们,挥手叫人把她们都赶走,自己先去给太子请罪,“都是奴的错。”处理人的时候,居然让她出声了。 “哼!”太子眼风都没给他一个,接着走第十趟。 李安跪在那里也不敢起,终于在太子殿下快要走完第十趟时,他派出去的小太监回来了,“殿,殿下,苏女郎已经入席。”这句话说完,小太监觉得自己可能要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果然,太子身子停了一下,接着回身踹了他一脚,怒气冲冲的往府外走去。 李安一口气没出完,赶紧爬起来,追着太子的身影而去。 太子黑着脸冲出公主府,不顾闻讯赶来的万驸马和诸王相劝,直接坐上轺车,吩咐一声:“回宫。”随手甩下车帘,自顾自的生气去了。 李安连马都没敢骑,一溜小跑的跟在太子轺车边,暗自替自己担心,他觉得回宫之后,自己的小命要不保。 太子端坐在车内,怒意渐平。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有点蠢……不不不,不是有点蠢,明明就是很蠢。十娘那么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骗。那个丫头的话,她根本就没信,自然就不会来赴约。 “呵呵,哈哈……是孤想错了。”太子以手捂眼,朗笑出声,笑声里难掩愉悦。他看中的小姑娘,就是这样既美丽又聪明,比那些媚俗之女强过千倍。 随侍在车边的李安听到太子的笑声,心里直发毛,殿下不是气傻了吧?也是,殿下自从发现有人要害苏女郎,就在计划怎么能不让女郎受害的情况下,又能与女郎见面。 为了今天,殿下早早爬起来沐浴更衣,头发梳了七八遍,玉冠金冠的折腾了无数次,又换了二十多身衣服。穿紫吧,觉得自己练习骑射过多,肌肤不够白皙。着红又怕让苏女郎认为不够英武,过于女气。若不是时间不够了,大家夸赞着,殿下穿大红的最显高贵不凡,只怕殿下还在宫里换衣服呢。 殿下从小到大,都没有为谁这般费尽了心思,还在桃林小路上,摆尽了姿态,来回溜达了十趟,却连苏女郎的裙角都没看到……噗,他为什么想笑呢。不不不,不能笑,想想自己回宫后的悲惨遭遇,千万不能笑。 太子殿下这边想听白了,却也不大好意思再回长乐公主府,只能阴着脸回了东宫。心下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能这样冲动,就算要生气,也要看她一眼之后再生气。 公主府那边,太子生气走了,连带着长乐公主都没什么精神,脸上的笑都带着勉强。 其余几位公主和王妃,尽力活跃气氛,奈何主人都没有多少兴致,她们再努力也白费。没一会儿,安王妃就觉得身子沉重,不得不起身告辞。她一走,周王妃紧跟着起身告辞,只是在她走之前,却特意对王书筠道:“二娘,趁着我精神好,多到我府里去玩。” 王书筠连忙起身盈盈行了一礼,笑道:“好的。” 两人这一来一往,引得宴中的目光都往两人看去,连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新安公主都把目光落在王书筠身上。王书筠神色坦然,大大方方的任人看,送走周王妃后,坐回原位,该如何便如何,没有一些囧迫。 宋琬见状,悄声跟苏颜八卦,“这是你祖母的娘家侄女吧?听说画艺超群,若非出身不好,这京城双珠就会改称京城三珠了。” 苏颜与王书筠交往并不多,她自有朋友,又与苏容不大和睦,故而平日很少往苏家走动。不过王书筠的话她到是看过,若论技艺和画意,她都寻常,但胜在心思却巧妙,通过光影运用,使画出的花鸟更为真实。 宋琬还在念叨,“早就听说三表嫂与王家这位女郎关系极好,看来是真的。难不成,表嫂想让她做三表哥的侧妃?” 苏颜摇了摇头:“我看过她的画,心气极高,不似甘于人下之人。”做为武义公世子唯一的女儿,那怕不是嫡女,她也能嫁得不错。那有正头娘子不做,去当人家的妾的,哪怕是王爷的侧妃那也是妾。又不是太子侧妃,还可以期待等太子登基为帝,元配皇后先死,扶正一下。 第三十一章 荷露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丝丝红霞悄悄染上天际,铜鸭之上尤有残香袅袅。画屏之内,绮罗被内的鎏金香薰球被一只白玉般的小脚不小心踢落在脚踏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外间守夜的含芳已经起来了,听到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轻声唤道:“十娘?” 苏颜拥被半坐而起,揉了揉眼睛,尤带睡意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三分甜糯,“含芳,几时了?” “寅正两刻。”含芳将围帐挂起,转身拨亮灯烛,“天还未亮,十娘再睡一会儿吧。” “太阳可出了?” “还没。” “那正好,再睡就晚了。”苏颜推开绣被,便想下床,慌得含芳一把扶住她,将披子给她披好,急道:“十娘,等等,晨起天凉,您可不能这么下床。” “您等等,我去叫人来伺候您起床。”含芳原以为自家小娘子说要早起去采荷露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她是来真的。 荷露说白了就是太阳未出之时,夜晚的雾气凝在荷叶荷花之上的水珠。具她家小娘子说,伏夏之露“明目,下水膨气胀,利胸膈,宽中解暑。”因靖国公夫人王氏近几日着了些暑气,茶饭不思,又不耐烦喝药,人眼见着清瘦下去。自家小娘子便想取些荷露来,给祖母烹茶。 十娘昨天吩咐的时候,苑娘连忙劝阻,直说自己带着玉堂院丫鬟去做,不想十娘昨天没说,今日却早早起来了。 苑娘已经都已经准备好了,在吴郡时,她们每天都要收集荷露的,都做熟了的。现在苏颜起来了,她不免有些心急,一面服侍苏颜穿衣洗漱,一面劝道:“十娘,这些杂事奴带人去做就可以了,何必劳动您。”在她看来,她家小娘子便该看书焚香操琴品茗,每日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着闺蜜出去玩,其余杂事都不该沾手才是。 苏颜未再多言,她对苑娘很是了解,一直把当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照顾,不愿正视她已经是豆蔻年华,与小时候的行事必然要不同。 “苑娘,十娘该亲自去的,这是十娘对国夫人的孝心。”田女师淡淡的提示了一句,就算十娘原本不打算亲去,她也是要劝的,这对十娘有好处。 苑娘听了田女师的话,才咬了咬止住了自己的念叨,勉强笑道:“十娘,奴想错了。” “苑娘,没事的,咱们走吧。” 国公府后花园内,引活水造一池,正值夏季,池中莲荷盛放,远远便能闻莲花的清香。 早有小船在池边,苏颜院中大多都是吴郡时的伺候她的下仆,撑船极是熟练,她自己在吴郡也是坐惯了小舟的,此时见到便有几分心喜,也不用人扶,自己轻巧跃上小舟,看得伺候的人心惊胆跳的。待她安稳的坐了下来,众人才安了心。 几只小舟在荷花丛里穿梭,待到太阳升至空中,也不过取了两小坛荷露。 早上王氏听说苏颜天还未亮就去给她收集荷露,感动得红了眼睛,拉了她的手,又喜又怨,“你这孩子,怎就这么般心实,非要自己去,让丫鬟们去就行了。” 又嗔怪陆氏:“你必是早就知道,也不说劝她一劝,这还是亲娘?” 陆氏笑道:“她就爱做这些,在吴郡时,每年家中酿秋露白所用的清露都是她去收集来的。” “阿姝这么小……” “阿婆,我已经十三了,不小了。”苏颜嘟了红唇,不依的摇了摇王氏的手。 王氏一见孙女这般娇态,连忙改了口,“是是是,咱们阿姝十三了,已经不小了。”她爱怜的抚了抚苏颜的头发,“端午将近,上都城里热闹着呢,让你二郎四郎和五郎多带你出去逛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别老在家里闷着。” 苏颜刚要说话,就被王氏点住了唇,“别担心我,阿婆没事,有了你的荷露,今儿就能好。” 苏颜娇俏的道:“阿婆骗人,哪有这么快。” “真的,阿婆不骗人。”王氏给小孙女作保证。说来奇怪,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影响身体,没过三日,王氏果然恢复健康。觉也睡得稳,头也不晕了,饭也吃得下,脸色也好了。喜得她逢人就夸苏颜,直说都是孙女的孝心,才让她好的这么快。 一直关注着苏颜的太子殿下,薄唇微扬,长指轻点桌面,吩咐道:“去透给父皇知道。” “是。”屋角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恭敬的应了一声。 刘氏私下里招来自己的乳母李氏,报怨道:“不是让你看着青园和玉堂院么,这事儿怎么没来回我?”这种可以给女儿扬名的事,她一点也不想落下。若是早知道,便是不让女儿独自做,能与苏颜一起作也好啊。 李氏也后悔,“那十娘日日总有新玩法,不是作个花笺,就是弄个花露的。又事事讲究,喝个茶也要分个时间。奴前日听玉堂院的人说,十娘要收集荷露酿秋露白,便以为她这是为了酿酒用的呢,谁知……唉,这十娘也是心眼儿太多。娘子……”李氏看了刘氏和苏容一眼,欲言又止。 苏容笑了,“阿媪是说,十妹已经知道咱们在玉堂院里安人的事了?” 李氏点了点头,经过这段时间,她就觉得这十娘太能作,心眼儿又多。自家小娘子自她回来,就事事被她压一头,老夫人哪里现在把十娘当成心尖子,哪还把自家小娘子放在心上。 再有四郎君和四娘子,在这国公府里声名日盛,多少家中的下人,都往那边讨好去。但烦有往青园和玉堂院的差事,个个争抢着去,还不是想在四郎和四娘子面前露脸,混个脸熟么。 李氏压低了声音,“娘子,你可得拿个主意,您和阿郎才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和世子夫人,是国公府的下任主人。还有十娘……再这么下去,没准哪天太子妃的位置也得被她抢去。” 苏容真想跟刘氏说一句,就该让苏颜争去才好,太子妃是个什么好位置。现在看着风光无限,早晚有哭那天。 只是这件事她跟祖父和父亲提过好几次了,他们虽有些信了,却还是一直在犹豫,还不让她告诉母亲,又不肯表态不去争太子妃的位置。刚刚李氏的话提示了她,若是让苏颜去争也不错,反正太子妃的位置几乎已经内定了,肯定是朱家二娘的。 苏容本来这辈子再不想跟皇家有牵扯,可是她给自己寻的丈夫,最近又觉得与自己想像中不相符。特别是那日在公主府,遇到了六皇子,这个前世苏颜的丈夫。她发现六皇子居然对自己有些好感,而且两人相谈甚欢,这位皇子有些想法与她这么相近,让她不禁有些迷茫。 不管苏容心有千千结,随着王氏身体好转,靖国公府里的少郎君和小娘子们,也可以出去玩了。 再有两天便是端午,兴庆池上千舟竞渡,各路河舟都在此练习,只等端午时,一争高下。 靖国公府自然也有河舟参赛,府中几个少郎君都参加了,日日去兴庆池上练习。 苏颜很是好奇,她在吴郡时只是看过赛河舟,自家却不曾有。她拦了要出门的五哥苏正泽,撒娇缠磨,让他带自己去看热闹。 苏正泽当然想带妹妹去,只是河舟有规矩,不能上女人,最少在比赛之前不能有女子上去。他搓搓手,纠结道:“阿姝,那个……” 苏颜一见便了然,很是体贴的说:“我不上舟,只在岸边看就好。” 正巧碰到苏正渊带着苏容出来,苏容带着帷帽,见到兄妹两人,不禁笑道:“咱们府里有画舫,十妹与我在画舫上看就好。” “是么。”苏颜轻巧的转身,“我去跟阿娘说一声,劳长兄七姐等我一等。” 苏容含笑扬声:“十妹慢些,别摔到,我等你就是。” 第三十二章 眩目 兴庆池边,人潮如涌,苏颜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上了画舫。放眼远望,碧波荡漾,各色河舟星布其中。 苏容心情极好的指着离画舫很近的一艘河舟笑道:“十妹,那便是咱们府里的,去年竞渡时,咱们府里得了第三呢。今年有了四哥和五哥在,争争头名也是可能的。” 苏颜眨了眨眼,想想自家哥哥青竹般的身姿,再看看路过河舟上健壮的男儿,有些不忍告诉她七姐,有她两个哥哥下场,没准第三都保不住。虽说这么想自己哥哥有点不厚道,可事实如此。 “七姐,那是……”苏颜指着左前方一艘装饰得格外富贵的河舟,其上划船的都是着男装的少女,各具风姿。舟上有金漆坐塌一方,其上斜躺了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到很俊秀,只是他的作派,真令苏颜不喜。 那青年穿了身紫红的窄袖圆领衫,半靠半躺在一个妙龄少妇怀中,旁边还跪了个身披轻纱的妖娆女子,那女子纤指如葱,拿了金杯喂男子酒喝。 苏容难得露出厌烦的表情,一拉苏颜:“十妹,咱们进去吧。” 方塌上的男子已经看到姐妹两人,翻身坐起,扬起灿烂的笑,特别殷勤的打招呼:“七娘子好啊。哟,这个小娘子是谁?”一双细长的眸子几乎粘在苏颜身上,惹得她变了颜色,冷眼斜睨。 那男子目露痴迷,“美人嗔怒,别有风……姿,嘿嘿。” 苏颜气急,只恨自己今天出来怎么没带弓箭出来,她就算箭术不太精通,这么近的距离,纵使射不种,吓他一下也好。如今只能恨道:“滚!”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含芳叫侍卫去将人赶走。”今天她记下了,待知道这登徒子是谁,再收拾他! 苏容一拉苏颜,面上已经换了浅淡的笑容,甚至微微福身行礼,“平王世子好,这是我四叔的女儿。” 苏颜一听这称呼便明白了,眼前人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平王的唯一的儿子,难怪如此张狂。哼,纵使是平王在此,也不能如此轻薄无礼。苏颜冷着脸,甩袖回画舫里去了。 “你四叔?”平王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皱成一团,“苏周诚?陆太傅的女婿?” “嗯。” “哎玛,七娘子可得跟你妹妹说说情,我方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让她千万莫怪罪。”平王世子急急说完,便吼划舟的女子,“快划快划。” 富丽堂皇的河舟在苏容诧异的目光中,以火烧屁|股之势急速离开。“十妹,出来吧,世子走了。” 苏颜正气嘟嘟的,听见苏容唤她,娇声道:“七姐自己玩吧。”她现在不想出去。 苏容闻言也进了船舱,看苏颜红红的小嘴嘟得好高,凤眼流盼间满是气恼,不尤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她娇嗔的看来,“十妹,大家都知道平王世子就是个混人,跟他生气不值得。” “他这样,就没人管一管么?” “平王娶了妻妾无数,生下二十来个女儿,只得这么一个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日里他万事不管,只在儿子之事上认真,圣人因此能含糊便含糊了。好在平王世子虽混,也能分得出轻重,如咱们这般,他是不敢招惹的。” 也就是说,其他没什么靠山的小娘子,就可以随意了呗?苏颜那双妩媚的凤眼瞪得大大的,其中满是不认同。 苏容拍拍她,无奈叹道:“那是圣人的亲侄子,咱们深闺女儿,又有什么办法呢?能让他不来招惹咱们就已是万兴了。” 苏颜抿了抿红唇,只觉得心口好似压了个大石头。这感觉,她好久没有了。上一次,还是江南大旱时,扮了男童跟着父亲出门视察时,看到百姓为儿卖女,无数瘦弱的女孩子,无声落泪,却不得不跟着人牙子,走向未知的命运。 当时她还小,哭着问父亲,“为什么要把女儿卖了呢?难道女儿就不是亲生的么?”还记得父亲摸着她的头深深的叹息,却无法给她一个答案。 窗外,兴庆池上,几多精巧的画舫,其上多女伎,有多少是被父母双亲卖掉的呢?刚刚河舟之上的女儿家,有多少是被平王世子强迫入府的呢? “七姐,我想回府了。”苏颜没精打彩的跟苏容道。 苏容叹道:“也好,我叫人送你回去。”她在苏颜行至门前时,突然开口:“十妹,若想不被人欺,就要走得比世人都高,对么?” 苏颜足下微顿,并未回话,也未回头,直接走了。 也是苏颜倒霉,回府的路上居然又遇到平王世子。他是没坐车,骑了一匹高头大马,两队男装少女随护在马边,两个华服丽人坐车跟在其后。 那人居然寻到了新的目标,正拦在人家小娘子身前,笑嘻嘻的问:“小美人,你是哪家的?” “世子好。”一个身着白衣墨画裙的少女,风姿楚楚,纵然有些害怕,还是勇敢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前,带着颤意的声音,让人说不出的怜惜。 “哟,这还有一个更美的,你是哪家的?我让我阿爹去你家提亲。”平王世子大约更偏好娇弱型的妹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甚至翻身下马,凑到少女身边,伸手去摸人家的小脸。 那少女慌得直往后恨,眼中已经带了泪,却还是努力的撑着自己,“世子是皇亲,如此行为怕是令圣人面上无光吧?” 苏颜刚刚的气还没消呢,再见这当街调戏妹子的,只觉得一股火压也压不住,握了握手中的马鞭,摧马就过去了。(还好今天骑马出来的,不然想抽这混蛋都没武器。) “十娘!” “十娘!” 护着苏颜回府的侍女侍卫都急了,又不敢伸手去拉苏颜,怕出点什么意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左转右绕,灵活的突出包围,对着平王世子伸出的手,扬鞭抽下去,染了怒意的娇容如同盛放的红牡丹,娇艳无双,令人看了目眩神迷。 那个被抽了的平王世子,才要发怒,抬头见了苏颜,木呆呆的连疼都不见了。 “登徒子!还不快滚!”苏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瞪着平王世子,小小的下巴抬高,神态倨傲,染满怒意的凤眼亮得精人。 美人一怒,风姿万千!临街酒楼之上,微挑的凤眸中满是痴迷。 第三十三章 机会 午后阳光明媚而灼热,沐浴在阳光中的人,却似披了层金纱,整个人都在发着光。本该热闹的街道,如今落针可闻。 众目所及之处,被抽了一鞭子的平王世子,恍然回神,才要开口说话,之前被调戏的女子鼓足勇气上前,颤声道:“世子,苏女郎初回上都,不识您的身份,刚刚多有冒犯,望您海涵。”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略显苍白的唇上,多了一抹血红,“奴是太子洗马的女儿,事由奴起,由奴一身承担,请世子莫牵连他人。” 关绮绫维持着楚楚可人的表情,心里真是恨不能把苏颜扔进兴庆池里,用得着她冲出来救人么,你平常的清高自傲呢?你的目下无尘呢?都被吃了么! 苏颜简直不知道该说这姑娘什么好,她刚开始是没认出来关绮绫,待走近的时候,便认出来了。她是打算替自己出口气,也是觉得关绮绫只是庶出,其父虽是太子洗马,却并不一定能被平王世子看在眼中。无论她看关绮绫多不顺眼,这个时候,她都该帮她一把。 她都把事情揽下来了,平王世子也被抽了,多好的机会,该走就走。若是不走,就把自己的身份藏严实点,这姑娘是认为平王世子不会去安庆伯府提亲么?她一个庶出女儿,百分之百做不了世子妃,她那个爹大约也不会为了她和平王做对。她到底是撞到什么了,傻愣愣的冲出来就算了,还自报家门? 苏颜这边看关绮绫的眼神就跟看个傻子差不多,关绮绫那边心里也在骂苏颜多管闲事。 今天她跟家里人一起出来玩,被二姐刺了两句,便拉着大姐出来转转,没想到在一处酒楼看到了微服出来的太子殿下。偏巧,又被她看平王世子在这儿路过。她心思一转,施了个巧计,让平王世子看见了大姐。果然,他过来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她立刻冲出去护在了姐姐身前,只待合适的机会,报出爹爹的名号。太子必定会伸手管了这件事,她也可以借此机会在太子心里留下印象。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所有事情都如她所愿是行时,苏颜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了,瞬间就把她的光环全都夺走,她真是恨得牙痒痒。 可是不行,太子是那么好见的?能给他留个印象的机会是那么好有的?关绮绫不甘心的出来自报家门,就算不给太子殿下印象,也要扬一扬自己友爱姐妹的名声! 关绮绫报完自家门之后,就想着平王世子能大耍威风,灭一灭苏颜的气势,最好直接把她抢回平王府就好了,到时候,她苏颜想不当平王世子妃都不行。可惜,世事无常…… 平王世子回过神之后,就再没看多看苏颜一眼,甚至关绮绫自报家门之后,也不过敷衍的嗯了两声。然后他低着头,用一种特别真诚的声音,对苏颜道:“苏女郎,都是小王错了,真是我错了。哪个,我知道我错了,我立刻回家面壁思过。”说完马也不骑了,美人也不看了,用手一撩袍子,撒腿就跑。 苏颜:……她身上挂杀人刀了么,还是长得太吓人,用不用吓成这样。 关绮绫和围观群众皆是目瞪口呆:说好的帝都第一纨绔呢?你名不符实! 太子恨的使劲捶了桌子一下,恨恨的暗骂:妈的,秦彥旭!你敢不敢多顶一会,等我英雄救美完了再跑!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飞走了,孤不开心! 戏虽落场了,但是经过这么一闹,苏颜到是有了点精神。想着既然都出来了,随意逛逛也好。 关绮绫原本有心想请苏颜去太子所在的酒楼坐上一坐,可看着她那张脸,就泄了气。她拉着自己的姐姐关绮丽,对着苏颜盈盈下拜,感激的道谢:“今日多谢十娘解我姐妹之忧。” “姐妹?”苏颜还真是头一次看到关绮纹的长姐,居她所知,关绮纹的姐姐今年有二十了吧?怎以还没出嫁?“不必言谢,只是三娘回去,怕是要多些烦恼了。” “嗯,多谢七娘。”关绮绫又一次福身道谢,苏颜侧身躲开,有些奇怪的问:“只有你们姐妹两个么?随护的侍从呢?可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家?” “不用,他们都在池边,我是一时兴起,偷偷拉着姐姐出来玩的。” 苏颜见她推辞,也没多说,直接告辞,“既如此,那我先走了。”她话音未落,只觉得肩上一重,有个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苏颜侧头看去,正好跟一双豆大的黑色眼睛对上。 那是一只混身雪白的凤头鹦鹉,正好奇的歪着头看苏颜,还特别有友好的用头在她颈间蹭了蹭,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苏颜大为惊奇,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全白的鹦鹉。见这只小精灵对自己很好友的样子,慢慢伸手去摸它。 那只鹦鹉也没跑,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同样黑色的小嘴张开,居然问候了她一句:“小娘子好。” 苏颜的眼睛瞪得溜圆,“呀,你会说话。”真是好可爱,好想抱回家养。 鹦鹉大约是觉得这样看她不舒服,扑棱棱的飞起来,围着她转。苏颜福至心灵的伸出手去,那只鹦鹉便落在她手上,细细的爪子弄得她细嫩的掌心有些疼又有些痒。“你有主人么?若是没有,跟我回家好不好?”她觉得,这只鹦鹉大约是偷跑出来的。 “十娘……”含芳十分小心的靠近苏颜,她可怕那鸟啄伤了自家小娘子。 小鹦鹉一见含芳靠近,显得十分不安,在苏颜手上动了动,直接飞起,在含芳的惊呼声中,居然头一歪,叼了苏颜头上一只小巧的金钗就跑了。 “哎……还是个小贼!”苏颜无语的看着那只鹦鹉往一处酒楼飞去。那小家伙怕是早就相中她头上的金钗了吧?挑得还挺准的,选了个她喜欢的叼走了。 含芳急了,连忙叫人去追鹦鹉,自家小娘子的身上的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没了。 苏颜摆了摆手,止住了下人,“鸟主人来了。”她坐在马上,看得清楚,那小强盗停在了二楼临窗的桌上,还特意把她的金钗放在桌上跟它主人显摆。然后,被它主人拿走之后,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窗边,向她点头示意。 居然是太子!难怪会有一只这么稀罕的鹦鹉。 “女郎,可否上楼一叙?”太子努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做出尊贵高雅状,温言软语的出声邀请。 “好。”苏颜颔首。她得去要回自己的东西,放在太子那里很麻烦。 含芳和绿雪看自家小娘子翻身下马,真打算去赴约,连忙拦了下,苏颜看了她们一眼,两人摇了摇头,“十娘,咱们去取去就好了。” “那是太子。”苏颜压低了声音交待太子的身份,在两婢略木的眼神中,进了酒楼。 含芳和绿雪确实没看清楚过太子长什么样,听见自家娘子这么说,都有些发怔。一国的太子,随随便便的在大街上就遇到了? 在酒楼上的太子殿下有心去接苏颜,又怕引起什么话题。正纠结时,低头一看,脸就黑了。他今天怎么晕了头,穿这身出来了?一点都不华贵,太过平常。这个样子见十娘,会不会被她嫌弃?哼,回去一定要让李安好看!太子在迎出去之前,狠狠瞪了自己贴身太监一眼。 李安还冤枉呢,太子说今天要穿得平凡普通一些的,为什么又怪他! “师妹。”太子殿下十分殷勤的套着近乎。 苏颜:……师妹是从哪里论的? “见过殿下。”苏颜见太子身着普通的青罗袍,便知他不欲被人看出身份,故而在进了雅间之后才屈膝行礼。 太子连忙伸手虚扶,“师妹不必多礼,请坐。”其时心里乐开了花,打算回去给鹦鹉加餐,他还以为今天没戏了呢。 苏颜道:“师妹之说从何论起?” 太子道:“我父皇与师叔同出一门,天下皆知。”反正这近乎必须套,这么好的关系,不用的是傻子。 苏颜心道,你喜欢叫就叫呗,她直奔主题:“殿下,可否将金钗还我。” 太子殿下有点舍不得,但是他也知道,这东西目前不适合留在手里。他万般不舍的将金钗放在桌上,狠狠心推向苏颜,还得面带笑容的解释:“鸟儿调皮,望师妹见谅。” 那只立了功的鹦鹉正停在一个鸟架上,见金钗被主人还给了苏颜,不就干了,特别委屈的叫道:“我的,我的,那是我的!” “嘎……我的,我的!” “嘎……我的,我的!”要不是被栓着,这会已经冲到桌上撒泼打滚了。 说实话,这叫声真不大动听,叫得太子脸都黑了。苏颜拿起金钗,对着鹦鹉晃了晃,扬眉得意道:“我的。” “嘎……我的!嘎……坏人!欺负鸟!” 太子再也忍不了了,“带它出去。” 苏颜见他脸色不好,十分担心那只小强盗会被太子殿下给捏死,逐展颜笑道:“这小强盗还挺可爱的,它叫什么?” 太子:“小强盗!”不管它以前叫什么,以后就叫这个了。 苏颜:…… 第三十四章 错缘 取回自己的金钗,苏颜起身告辞,不知道为啥,她觉得这个太子好奇怪,以后还是少联系。 太子特别舍不得,只能暗暗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么。他很有风度的起身,将苏颜送到雅间门口,“师妹慢走。”然后还是没忍住的,满怀希望的问一句:“真的不用我送师妹回去?” 苏颜扯了扯唇角,特别坚定的拒绝:“多谢殿下,臣女自己回去就好了。” 太子眼巴巴的看着心中佳人袅袅婷婷的身影,慢慢的下了楼梯,出酒楼门,他一个健步窜到窗口,接着痴痴看。一直到再也看不到苏颜的身影了,才挂着个傻笑坐在苏颜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珍而重之的把苏颜刚刚端过的杯子捧在了手里,小心翼翼的看了半天,才用个荷包把杯子装起来。 李安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但是也不敢多说,直到太子要把装着杯子的荷包放进怀里时,他才抽了抽嘴角,极其小心的说:“殿下,那是店里的杯子。”制作粗糙,一点都不合您的品味,您为什么要把它装起来! 太子冷艳高贵的斜了李安一眼,“现在是我的了。” 卧槽,跟那只鸟一样的话,殿下您是怎么毫无心里障碍的说出来的,李安真要风中凌乱了。 “李安,你说要不要把小强盗给师妹送去呢?”太子坐那纠结,现在送去吧,能讨佳人欢心,但是很可能会少了见面的机会。不送去吧,师妹看起来很喜欢那只鸟……等等,喜欢!哼,必须不能送。 李安才思考明白,满脸堆笑的打算献计献策,就见他主子冷着脸站起身,一甩袖子,“回宫。” 我的殿下,你这是肿么了?李安完全摸不准他家这抽风的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回到东宫,太子小心的取出自酒楼买回来的杯子,宝贝的看了又看,才吩咐李安,取了个小叶紫檀做的精致小盒放了起来,将之摆在自己注目所及的地方。李安已经麻木了,刚刚那个盒子够买一车那样的杯子。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家殿下喜欢呢。 “李安。”冷淡中带了些倨傲的男声响起。 李安一个激灵,已经半弯的腰下意识的又弯了弯,带了些惶恐的应道:“奴才在。” 高傲的少年端坐如仪,姿态尊贵而优雅,那个蠢二的太子殿下似乎从没出现过,“关洗马有几个女儿?” “三个,一嫡两庶。”李安早就把在东宫和詹事府工作的人,祖宗八代都调查清楚了,问个子嗣问题,都是小意思了。“关洗马的妻子李氏出身祁阳伯府,是祁阳伯一母同胞的妹妹。妾有三人,其中徐氏是徐昭媛的妹妹。长女妾宋氏所生,二女嫡出,三女是妾徐氏所出,与之前的侍读关弘博同母。” 李安把关正严的妻女小八了一番,还特意总结了一下,“都中人传,其妻悍妒,嫡子蠢笨,嫡女骄纵。不过其三女温良贤淑,薄有才名。”他没敢提关弘博,明显太子殿下不待见他。 太子把玩着桌上一柄玉刀,神色中带了些慵懒,轻描淡写的道:“我觉得关洗马的三女儿跟跟平王世子挺般配的。” 李安原本还以为今天演出那场戏的姑娘入了太子的眼呢,没想到……他低代的应了一声,“是。”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父皇呢?今天心情可好?”太子今天出宫前,特意去摘几朵荷花插瓶,给他爹送去了。因为他爹最近总是阴转多云,偶尔还打打雷。 李安连忙笑道:“殿下这么孝顺,圣人心情自然是好。”看看今天圣人赐下的东西,那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圣人还特意吩咐人给太子做了几套新衣,好在端午那日穿。 太子若有所思,他翻了翻自己打算呈给他爹的条陈,吩咐人拢个火盆过来,将条陈扔时火盆里烧了。心中不过遗憾的想,他爹心情好,那这个就不能用了,好可惜。 “殿下……”李安是知道那条陈写了什么,那不是推荐三驸马的么?圣人心情好,太子所求肯定就准了。那是太子的亲姐夫,他好了,对殿下不是很有利么。 太子懒洋洋的扫了他一眼,李安只觉身上一凉,冷汗立时就下来了,连忙跪地俯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过了大约有两刻钟,才听上面道:“去领罚。” 短短三个字,让李安如同得了特赦一般,连滚带爬的起来,退出殿外,然后去领了罚。他一狠心,让人打了自己五十板子,身上都见了血,才被人抬着,重新跪到殿下。 这一回到是没等多久,另一个太监李平出来了,低声对李安道:“殿下让你回去养伤。” 李安谢了恩,这才抹了抹额头,总算保住一条小命。他这是在殿下身边呆久了,有些得意忘行,今后可万不能这样了。 太子这里天天对着杯子傻笑,苏颜是半点都不知道,她正为要过端午而高兴。 那日,正是端午佳节,她早晨起来喜滋滋理了妆,又被母亲栓了五彩绳,身上带了绣着五毒的香囊,与一家大小出了门,去兴庆池看赛河舟。 端午兴庆河舟竞渡,是整个五月间最热闹的事儿了,不只皇帝会来,甚至整个帝都的人,大部分都会聚集与此。纵使兴庆池地方再大,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端午那天,皇帝心情很好,对夺得竞渡的头三名给的赏赐也很多。甚至还在当场招见了头三名的人。靖国公府这一回,又是第三,苏颜的两个哥哥自然也有份面君。 皇帝与苏周诚私交大约真的好,对他的两个儿子大加赞赏,要不是苏正洵已经定了亲,定下的老婆还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没准苏颜的哥哥就得娶个公主回来。 皇帝对此十分遗憾,连连表示,特别想跟苏周诚做亲家,苏颜觉得她爹那一刻的心情一定是崩溃的。 偏偏还有人搅局,平王特别不怀好意的建议,“我看四郎家的二公子也不错么,可惜我的嫡女已嫁,不然定要与四郎结个亲家。” 皇帝在上面眼睛都亮了,刚才光盯着长子看了,现在看次子也很好么。他还有两个女儿已到待嫁之龄,还没许人家呢。皇帝这里才想开口,就听旁边轻咳声。侧头一看,他老师陆太傅笑得特别仙风道骨,皇帝下意识一哆嗦,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陆太傅又看了平王一眼,平王立马挺直了腰背,板脸做严肃状,其时心里直流泪,他已经快要当爷爷的人了,一点都不想再被老师罚。难怪以儿子那风流劲儿,看到苏周诚的女儿,连话都不敢多说,都是被陆家人教育出心理阴影了。 平王想到爱子,都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好青年了,还没娶到媳妇。前几天被吓得可怜,大过节的还在面壁思过中,也是可怜。罢罢罢,那孩子喜欢一回,做爹的怎么也得成全他。虽说关洗马的女儿家世差了点,但是前两天见面,觉得他人还不错,长得也不错,女儿应该也不错。 至于那些传言,哼,智者不取也。他儿子不也被传得面目全非么,可他儿子乖得很,哪有别人说的那样坏。可见传言都是不可信的。 “皇兄,今日高兴,臣弟求您件事。”平王打定了主意,搓了搓手开了口。 皇帝挺感兴趣的问:“何事?” “那什么,弟弟就一个儿子,都十八了还没娶媳妇,您看……”平王有些谄媚的看着皇帝。 皇帝心里画了个圈,想到刚刚平王的话,差点没忍住跳起来掐死这个弟弟。卧槽,就你儿子那样,满帝都的好闺女都不想嫁,还敢打苏周诚闺女的主意,没看老师眼睛都眯起来么。混蛋,你找死也不要拉着朕! 平王觉得他皇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连声音都带阴森森的,“弟弟看上哪家贵女了。”妈蛋,你要敢说是苏周诚的闺女,老子今天就捏死你。 陆太傅手捻胡须,呵呵一笑,笑得平王一哆嗦,连忙道:“关洗马的女儿秀外慧中,臣弟与关洗马已经商议好了,欲为儿聘其女为妻,想请皇兄赐婚,锦上添花一下。” 皇帝这才觉得提着心放下,哈哈一笑,“很好么,朕同意了。” 第三十五章 偶遇 圣人下旨赐婚,意味着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言及此事,上都各家多有赞皇帝圣明者。特别是有女儿的人家,更是松了一口气,自觉逃过一劫。 苏颜十分担心好友,选了一日下了贴子,邀她去香枳寺散心。关绮纹应约而来,光彩如昔,不见半分沮丧。 她一见苏颜盯着自己脸看,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拉了她往人少处走。 “你……”苏颜有些为难,却还是开口道:“我说的也许不你爱听,但还是要说。” “不论这桩婚事之中有多少缘故,圣人既已下旨,除了嫁入平王府之外,再无他法。与其伤心难过,不如早做准备。我也知道,事未临身,我没法体会你的感受,说再多的话都是空谈。 可是,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平王世子肯定不是好夫君,但是事有两面。他虽荒唐,却无大错,定能安安稳稳的继任王位。他地位平稳,意味着你和你的儿女不会受他牵连,所虑者不过是内宅争宠之事。关于这点,不必我多说,自有李姨教你。” 关绮纹点了点头,“我娘都说了,让我不必管别人,只管好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圣旨赐婚也好,这样世子妃与王妃的地位轻易不会改变。至于那些妾侍……”她扬眉灿笑,“不过是个玩意!左右我名声也不好,更不必装贤惠,真敢惹我,打上一顿直接卖了就是。”关绮绫越想看她哭,看她难过,她越要好好的给她看。往后的日子常着呢,就算她能坐到一品夫人,也不过和她平齐,在这之前,她得老老实实的给她行礼。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今日出来,就好好玩一玩。”关绮纹随手一指院中竹林,“从这里过去,有个小水潭,我们去哪坐坐。” 香枳寺苏颜还是头一次来,自然不如关绮纹熟悉,便跟着关绮纹走入竹林小径。山间清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苏颜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好凉快。” “是啊,每年到西山避署,我最喜欢到这里来了。”关绮纹笑道,“我哥哥也喜欢,他耐不得热,一到夏日最爱到此处读书会友。”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关绮纹所说的水潭边,不想居然看到苏容与一个锦衣少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摆着棋盘,显然在下围棋。 “两位女郎且住。”有侍者过来拦人,言语虽有礼,却有几凌人之气。 苏容连忙笑道:“六郎,这是我妹妹。” 那少年闻言侧过头来,看到苏颜也有些发呆,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挥手让侍者退下,笑道:“既是七娘的妹妹,不必拦了。” 苏颜见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面如冠玉,目若点漆,十分的精致漂亮,笑起来更是温文尔雅,书卷气十足,似是哪家书香之族的子弟。可惜,苏颜却知道他不是,哪家书香之族的弟子随身侍者会是太监。 她见苏容言语之间与那少年十分亲近,显然熟识以久,又见她的笑几乎未及眼底,便不想多呆,一拉关绮纹,“阿纹,咱们走吧。” 吴王目送苏颜的背影隐入林间,转头对苏容意有所指的笑言:“七娘这个妹妹好生聪慧,却也骄傲得很。”那少女明明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却故作不知,转身便走,不知是不是欲擒故纵之计。 苏容也笑了,那笑容映着青竹碧水分外明艳,“我妹妹当然聪慧。”言语间满是自豪。 吴王目光越柔,眼前这个少女如此美好,能遇到她,当真是三生有幸。只是,她对他未有儿女之私,只是当个友人相处,却也令他挫败又欣喜。也许,他该跟自己的母妃谈谈了。 苏颜拉着关绮纹出了竹林,见她欲言又止,俏皮的冲她皱皱鼻子,悄声道:“我知道,那是吴王。不过,他既不表明身份,我自然也懒得行礼问安。” 可惜,自香枳寺见过一次之后,她好像跟吴王格外有缘,总是在不经意见碰到。便如今日,她跟着母亲进宫见杜贵妃,居然也能在逛御花园的时候,碰到吴王。 吴王暗自皱眉,面上却分毫不显,温和的伸手虚扶行礼的少女,笑道:“真巧,又遇到女郎了。” 苏颜也扬起一抹客气的笑,“可不是巧。”说完,带着人扭头就走,心里暗道:好像谁乐意跟你遇到似的。 吴王见她如此,暗付:难道自己想错了?她不是故意的? “六郎,怎么在这里发呆?”淑妃拍拍儿子,她前几日身体不适,这两天才略好些,便由儿子陪着出来逛逛。 吴王连忙扶住母亲,笑道:“我刚才又遇到苏仆射家的女郎了。” 淑妃笑了,十分感兴趣的问:“我听说苏家十娘,美冠京都,可是真的?” 吴王在这点上还真无法否认,只能点头:“确实。” “我儿可有意?”在淑妃看来,苏周诚的女儿确实是个儿媳妇的好人选。而且皇子们的婚事,除了太子之外,其余诸王,各自的生母能当一半的家。如淑妃这样的四妃之一,她们若是看好了哪家贵女,再跟皇帝提及,十有*都会成。 吴王笑道:“儿确有心仪之人,却不是她。” “哦,是谁?”淑妃连忙追问,她这个儿子眼高于顶,能让他看上,十分不容易。 “靖国公世子的女公子。”吴王提及意中人,有些害羞,耳根子红了。 对于苏容,淑妃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个人选她也很满意,“苏家七娘不错。”又跟她儿子打保证,“待我多见见七娘,就跟你父皇提。”有个自己满意儿子也满意的儿媳妇不容易,她多看看,若是真好,就赶快定下,不能让别人抢走。 第三十六章 算帐 夏日炎炎正好眠,说得多对!可是该午睡的太子斜靠在床上,似笑非笑的盯着下跪的李平,属于少年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关洗马还真喜爱他的庶女。” 太子无比恼怒,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关正严居然为了庶女把嫡女扔出去。若是为了庶子也就算了,毕竟是儿子,还是个看起来学问挺好,前途不错的儿子。可是为了个庶女,却是他没想到的。这次是他对人心算计不足,他错了。 “殿……殿下……”李平连声音都带着颤意,生怕太子心情不好,让人把他拖也去打死。 太子翻身躺倒,冷冷的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就算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任性的太子还是对关正严非常的不满,他不满的结果,就是把人踢出东宫。 “七郎,关正严为人虽然有些小问题,但学问还是不错的。”皇帝温和的看着自己的爱子。在他看来,过于宠爱小老婆并且爱乌及乌的喜欢她生的孩子,真不算什么。至于关正严的嫡妻嫡女么,他也有所耳闻,娇纵善妒些,也不算什么大问题,配给侄子不是正好。反正对于这桩婚事,他自认为红线牵得很好。 太子紧锁双眉,“人品有问题,阿爹还要他呆在儿子身边?” 皇帝:……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七郎不喜欢,就给他换个地方吧。” 关正严接到调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他令书房中侍侯的人都出去,自己背着手在屋内慢慢踱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现在这个集贤殿侍讲学士应该比太子洗马好。太子虽是储君,可他还不是君,集贤殿侍讲学士虽然还是从五品,可能经常接触圣人,算是天子近身之臣,更算是清贵之官,对他将来仕途的发展很有利。 想明白之后,关正严大为高兴,特意去了心爱的小妾徐氏院子,打算跟她和两个孩子一起庆贺一下。没想到,他才进了徐氏的院子,就发现几个面容严肃的嬷嬷带着一众粗壮的仆妇,把徐氏院内的下人都压在院中罚跪。 “这是怎么回事?”关正严板着脸问。 徐氏贴身的丫鬟一见关正严来了,立刻就哭了出来,还未来得集告状,就被守在她旁边的一个妇人扬手扇了两巴掌,小脸当即就红肿了起来。 关正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领头的一个老妇骂道:“贱|妇,谁准你们来这里撒野的?” 那妇人不慌不忙的福了福身,语气不见丝毫起伏,“郎君,娘子吩咐,若是见到您,请您去主院,有事相商。” 关正严有心上去踹那妇人几脚,可是按照他与他老婆往日里交锋来看,他要是去晚了,心爱的小妾怕是要危险。他恨恨跺脚,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便甩袖而去。 那妇人不屑的撇了撇嘴,看着跪在院里这些如花似玉的丫鬟,得意的笑道:“别指望你们主子能救你们,老老实实认罚,也许还能得主子开恩,留在府里。”她早就看徐氏院里这些小妖|精不顺眼了,仗着徐氏更得男人的心,一个个狂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连娘子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就该给她们个深刻教训,好让她们知道,这个家还是娘子在当。要她说,自家娘子太好性,竟纵了她们这么长时间,要按她说,早就该收拾了。 关正严赶到正妻李氏院内,一眼就看到小老婆徐氏被人除了下裳,露着白生生的屁|股,按在长条凳上被打板子。一寸多宽的竹板,落在那身细皮上,下下见血。徐氏嘴被堵着,疼得混身直颤,眼泪鼻涕合着脂粉糊了满脸,满头青丝纠结成一团,这那还是他娇怯婉转的爱妾…… “你这毒妇……”关正严几步冲到正妻李氏面前,抖着手直指她的眼前,却被吟着笑的李氏一巴掌拍落了。 李氏连站都没站起来,闲闲的吩咐下人,“请郎君坐下。” 立时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过来,把关正严按在李氏旁边的方塌上,任他怎么挣扎,也站不起来。关正严起不身,只能破口大骂,“毒妇,我要休了你!” 李氏回身就给了他一嘴巴,看样子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关正严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响,依稀间听得他老婆说:“我早就等着呢。”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氏冰冷的双眼,关正严不自觉的闭了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徐氏原本还撑着一口气,想着关正严能来救她,没想到关正严也被李氏给治住了,她直接就晕了过去。 都不必李氏吩咐,自有人一桶水浇在李氏身上,把她泼醒,再接着受刑。 坐在正中的李氏看着自己新染好的指甲,轻声道:“把那小贱|人带过来。”她侧头对关正严笑道:“郎君不是心疼她么,今日我让你再心疼她一次。” 关绮绫是被人拖过来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慌,似乎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你,你……三娘还是个孩子……”关正严才开口,就被李氏的笑声给吓住了,“孩子,我的阿纹也是孩子,怎么不见这么心疼她呢?你不是想给她寻个好人家么,我今天就给她好好打扮一下。” 李氏话音刚落,就听得“啪”的一声脆声,接着就是尖叫声。 “郎君若是疼女儿,替她挨了二十巴掌如何?”李氏特别温柔的拍了拍关正严的脸,笑着问。 关正严现在半点也不敢惹李氏,生怕李氏再发疯把他弄死弄残的。他可是看到了,李氏手边可有个棍子。只是,他们院子闹得这样厉害,怎么不见他娘大哥大嫂过来?他哪里知道,李氏等今天等了好久,今日香枳寺弘慧开坛俗讲。关老太太最喜欢听,一大早就去占地方了。庆安伯夫人伺候着婆婆也一起去了,庆安伯今日有约,也不在家。她早早的打发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出去,又让人拦了同样想出门的关绮绫和庶子关弘博,只等着一起算总帐。 第三十七章 寻鹰 山间轻风习习,带走丝丝暑热,苏颜宋琬段娇并关绮纹都在聚在苏颜家中。天气太热,几个小姑娘也懒得动,一个个捧着冰镇的酥酪不撒手。 “十娘,你家的酥酪真好,格外香甜。”宋琬都已经吃了一小碗,这是第二碗,“还是在这里好,在家我阿娘都不许我多吃”。苏颜怕她吃多了凉的,肚子不舒服,只让人给她盛了半碗,故而宋琬现在吃得格外珍惜。 苏颜微微眯眼,“在这里,也不许你多吃。” 宋琬嘟了嘟嘴,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有点超量,没好意思再多说。段娇在与苏颜对弈,不似苏颜一般轻轻,她紧锁双眉,贝齿轻咬红唇,拿着棋子的手有些犹豫不决。 一旁观战的宋琬指了一处,叫道:“阿娇,这里,这里。” 苏颜轻敲棋案,“呐,观棋不言真君子。” 宋琬扬眉狡辩:“可我不是君子,只是个小女子。” 关绮纹语带讽刺,“我若是你,就不出声,省得现了自己的短儿。” 宋琬立起眼睛,鼓起双腮,不高兴道:“什么意思?” 段娇终于落了子,十分无奈的说:“阿关的意思是,你这个臭棋篓子,就别现眼了。” “阿娇,你怎么也帮着她。”宋琬十分委屈。 苏颜随手落下一子,立时让段娇全副心思又落在了棋盘上,她没接宋琬的话,到有些担心的问:“阿纹,你有心事?”她这段时间常常邀关绮纹出来玩,就是想让她在婚前出来散散心。 关绮纹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她隐约觉得母亲这段时间不大对劲儿,可是又说不上来什么,特别是今天,她现在心里十分不安,“十娘,我想先回去了。” “才来多大会儿,你就要回家。”宋琬跳了起来,认真劝道:“回家还要看着你那讨厌的妹妹,不如多在外面玩一会儿呢。” 关绮纹摇了摇头,还是坚持要回去。苏颜觉得她的神色不大对,有些不放心,便想送她回家。 宋琬皱眉道:“不如咱们同去。” “也好,这局棋下次再下好了。”段娇也起了身。因为苏颜的关系,她们与关绮纹相交多了一些,发觉她并不似传言中说的那般。两人都是聪明人,心思一转就明白了,再加上这次圣人赐婚,她们都有些怜惜她。 几个小姑娘都没想到,她们不过是关心好友,送她归家罢了,却看到一出休妻的戏码。 她们到庆安伯府时,关家正乱着。关绮纹眼看着自己的外祖母三个舅舅舅母急匆匆的走进府内,脸色都十分凝重。她随意叫了个小厮问话,却得到一个让她五内惧惊的答案,“三,三郎君要休妻。” 关绮纹恨得攥紧了拳头,转身就往府里走。 苏颜宋琬和段娇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休妻这事,属于庆安伯府的家事,她们该回避的,可是看看关绮纹刚刚进府的样子,又有些担心。 正纠结间,正巧太子放鹰归来,路过庆安伯府。太子一看到苏颜眼睛都绿了,颠颠的过来,万分殷勤的笑道:“真巧,在这里遇到师妹!” 苏颜还未来得及说话,宋琬就惊呼道:“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好像才看到宋琬,施舍的瞄了她一眼,嫌弃道:“安和,你也在?”在十娘身边看到别人,好碍眼。 宋琬这个憋屈,她早就在了好么!可她跟别人还敢撒泼,对上太子只能压着脾气,“我和阿娇十娘送阿关回家。” 太子殿下根本就没理她,目光依然落在苏颜面上,“师妹这是要归家么,我送师妹一程。” “谁说我们要回家的。”宋琬憋着气,尽量温和的说:“我们才出来好么?” 宋琬几次三番的插话,让太子十分不悦,又降尊纡贵的瞄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 宋琬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难怪她娘从来都不和太子多说话,说多了真能气死人。她一拉苏颜,“十娘,咱们进去。”到底还是担心关绮纹,她想进去看看。 太子随意扫了眼府门,有些惊讶的问:“这不是庆安伯府?师妹你要进去么?” 苏颜眉心微蹙,有些拿不定主意。 “安和,怎么回事?”太子又瞄了宋琬一眼。 宋琬有心不说,又有些怕太子,到底还是讲了一遍。太子秒懂,他抬手勾了勾手指,跟在后面的李平立刻就要过去跟庆安伯府的小厮说话,却被李安拉住了。李安斜了李平一眼,示意守着白鹰的鹰仆,把白鹰放进庆安伯府里去。 李平看着那只白鹰优雅的舒展着翅膀,然后腿一蹬,一会儿没入庆安伯府内,悄悄的对着李安竖了竖大姆指。 太子很满意,翻身下马,伸手对苏颜笑道:“师妹,我的鹰飞进去了,陪我进去找找可好?” 目睹这一经过的宋琬和段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是苏颜,却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挺有趣的。她欣然点头,“好。” 庆安伯府门口的下人,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殿下带着三个小娘子,昂首阔步的进了庆安伯府,却不敢往里送信,因为好几个太子近卫就站在他们身边,刀虽未出鞘,其身上的肃杀之气还是令他们双股战战,不敢妄动。 庆庆伯府的大堂之内压抑的厉害,关绮纹昂首站在大堂中央,冷笑道:“祖母父亲,你们要休了阿娘可以,那平王世子就由关绮绫去嫁吧!” “休妻?”太子过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他玩味的轻笑,“庆安伯,你们这是玩的什么?” 庆安伯府一众人,在发现太子那一刻,人都是懵的,好半天才想起来行礼,由于还没回魂,礼行得七凌八落,让太子嫌弃的皱了皱眉。 “殿,殿下怎么会来?”庆安伯头疼的厉害,他今天好好的跟友人出去喝酒听曲,半路被人找回府,就见他娘坐在正堂,拍桌子吼着要休了三弟妹。好容易跟他老婆把事情经过问明白了,还没想好怎么劝他娘,祁阳伯李家的人就到了,接着关绮纹也回来了,最后居然出现了太子殿下,他完全的错乱了。 太子负着手,意态轻松潇洒,唇角含笑,“你们接着吵,不用管孤,孤是来叫小白回家的。” 庆安伯:…… 第三十八章 端倪 太子殿下突出其来的出现,令本来就乱成一团麻的事情,再次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虽说太子表示了自己的意愿,他就是进来找只鸟的,可庆安伯却一定要把事情给解释清楚。要不太子殿下回宫见到皇帝之后,说起今天的行程时,顺嘴提一句“关家老三要休妻。”到时候皇帝会怎么想他们庆安伯府?这已经不单单是关正严一个人的事儿,而是整个庆安伯府,甚至整个关氏家族在皇帝和下任皇帝眼中的印象。 对于皇帝来说,他手下的大臣,宠爱小妾可以,喜欢小妾生的庶子庶女,想让他们过得好些,也没问题。但是,若是因为小妾和庶子女,要休嫡妻,这就是大问题了。妈蛋,他们庆安伯府又不是没有敌人,多少看他们不顺眼的人家在,真要抓住这事,让御史参上一本,呵呵…… 关正德现在恨不能冲过去把弟弟掐晕了,省得他给自己找事。太子往大堂正位一坐,李安板着脸过来,公事公办的道:“伯爷,请派个人领咱家进去寻殿下的白鹰。” 庆安伯满脸堆笑,“内官稍等。”他以眼神示意弟弟,让他陪太子的贴身内侍,毕竟他也在东宫呆一回,对于太子身边的人比较熟悉。顺便也把弟弟调开,然后让休妻事情不了了之。 庆安伯想的挺好,但是关正严完全不买账,甚至他觉得太子来了,他更有主心骨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居然冲到堂中,请太子给他做主。 卧槽!庆安伯特别后悔,他往日里对这个弟弟太温柔,偏他老娘也跟着添乱,居然也敢跟太子说:“祁阳伯府欺人太甚,请殿下给老身与三郎做主,休了这个毒妇。” 太子有生以来,真是头一次见识到关正严和关老太太这种人,真是增长人生阅历。他微微一笑,“此贵府家事,孤不得已听到已是失礼,如何能管。” 庆安伯连忙道:“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三弟与三弟妹口角几句,气头上说话有些过。”所以,太子殿下,请看我诚实的双眼,我们家真没有为了小妾而休妻。 太子:“呵呵。”他不出说话,堂内自然一片寂静,苏颜看过关绮纹母亲李氏的脸色,见她面带微笑,似乎胸有成足,便安心不少。 那边李安进去的快,出来的也快,一只神骏白鹰架在鹰仆胳膊上,好奇的歪着头打量屋里的人。看到苏颜时,还多盯了她好一会儿,特别友善的冲着她“嘎……”的叫了一声,好像在打招呼。 “既然找到了,咱们就回吧。”太子也不废话,起身就往外走。宋琬瞪着他的背影,十分不解,这就完了?说好的来给阿纹当靠山出气呢?苏颜悄悄拉了她一下,对着关绮纹安慰的笑笑,就跟在太子身后往外走去。 几人出了府门,太子体贴的问:“我送师妹归家吧。” “不劳烦殿下了。”苏颜福了福身,上了宋琬的车。 太子好生遗憾,也只能目送几个小娘子远去,眼中满是怨念。他回头看了庆阳伯一眼,心道:得回宫跟父皇好好聊一下今日见闻。 车厢内,宋琬还在报怨太子:“要他去有什么用!” 苏颜道:“本就不必太子说话,他出现过就够了。最少,关三郎不会再休妻。”除非他不想在朝上混了,想回家当个白丁,“李姨就算是想和离,也会更容易些。” “和离也好,只是有些晚了。”宋琬想到平王世子,就替关绮纹不值,早要和离,最少关绮纹不用嫁那混|蛋。 苏颜叹了口气,“大约正是出了阿纹这事,才让李姨下定决心吧。”不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必在女儿要大婚前发飚。“李姨想阿纹在祁阳伯府出嫁,不肯让自己的女儿给关家增彩。” 段娇道:“……这不可能吧?” 苏颜浅浅一笑,没再说话,她也觉得不大可能。出了这么一件事,三个也没心思再聚,各自坐车回家。 苏颜见过祖母之后,便去了青园,直接腻在母亲怀里,悄悄把今天的事说了,还道:“我觉得李姨的打算怕是能成。” 陆氏拍拍女儿的小脸,笑道:“想得太简单。” “什么?”苏颜瞪大了双眼,看着陆氏。 “事关皇室颜面,休妻不成,和离也不成。你李姨所求的不过是析产别居。再说,就算和离,阿纹的兄长也是关家子嗣,你李姨带不走他。把他自己扔在关家,处境会何等艰难。”陆氏一点一滴的教导女儿,“但是析产别居就不同,你李姨明面上还是关正严的妻子,她可以带着女儿和儿子一起回娘家久居。” “所以,阿纹有可能在李家出嫁?”苏颜道。 陆氏笑笑,“差不多。”现任祁阳伯出了名的护短又强硬,祁阳伯府老夫人的泼辣当年也是闻名上都的,庆安伯府这回不脱层皮,别想好过。“好了,今天的事儿,你再回去好好想想。” 苏颜皱了皱小鼻子,不大甘愿的说:“我还是觉得和离好。” “做母亲的都是这般,事事都以子女为重,等咱们阿姝也做了娘,就会懂了。”陆氏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温声道。 “阿娘。”苏颜在陆氏怀里蹭来蹭去的撒娇,陆氏嘴角吟笑,轻抚着女儿,心思却转得厉害,太子是怎么回事?她本能的觉得不对,太子路过庆安伯府正常,可是进去管这件闲事就不正常了?难不成,他…… 陆氏低头凝视着女儿宜嗔宜喜的娇容,刚刚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不成,她得跟丈夫好生谈谈。自己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只愿她平平安安的过这一生,什么太子妃皇后,都是憋屈死人的位置,才不想自己女儿去受苦。 苏周诚宴罢归来,就见妻子坐在窗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换了衣衫,坐到了妻子身边,轻抚香肩,带了三分醉意七分情思的调笑道:“阿慧可是在等为夫?” 陆氏现在没心情跟他加深夫妻感情,拍掉苏周诚的手,见屋中没人,压低了声音郑重道:“太子好像对阿姝不大一般。” 这一句话足以让苏周诚满腔绮思如冰消雪溶般散去,惊道:“你说什么?” 惊讶之下,声音略高。陆氏白了他一眼,将今天的事跟丈夫学了一遍,“不是我多心,太子今日行事颇为难解。” 苏周诚攒眉沉思,“你没见过太子几次,我却与他接触不少,聪慧自不必说,桀骜之处更非常人。如今虽与圣人父子相得,然日后,怕是……”他话虽没说全,陆氏却明白得很,她冷笑道:“就算太子能顺利继位,我也不想我女儿做什么皇后,那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面光心苦,还无处诉说,生生能把人熬死。” 苏周诚到是很赞同妻子的话,他想了想说道:“这毕竟是咱们的猜测,虽不必告诉岳父,但是阿姝的亲事,却可以提早定下,你平日多留意。”他打定了主意,这段时间要好好看看各家少年,好为女儿选一个如意郎君。 第三十九章 变化 西山的夜晚,暑意尽去。苏颜刚刚洗过澡,披着长长的头发,坐在窗边,细听林间的蛙鸣虫语。她面前的书案上,还放着关绮纹让人送来的书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她母亲也没事,又道,自己以后可能会去外祖家住了,到时候请苏颜去玩。她的信中透出一丝轻快,也让苏颜彻底放了心。 白影闪过,一只眼熟的白鹰站了苏颜的窗台上。它歪着头,温驯的对着苏颜“咕咕……”叫了两声。 “小白?”苏颜开始被吓了一跳,接着就有些兴奋,她试探的轻唤了一声。那只白鹰立刻给了回应,还迈动爪子,跳到苏颜的书案上,黑色的眼睛眨了眨,悠闲的剔了剔羽毛。 “十……十娘……”在屋里伺候的绿雪和梅英突然出现有只白鹰蹲在自家小娘子的书案上,尖尖的嘴距离十娘的小脸只有几寸远,吓得身子都软了。特别是看十娘还敢伸着白嫩嫩的小手去摸那只鹰,更是尖叫出声,不管不故的扑过去,想在白鹰伤害到十娘前,以身相护。 都晚上了,小娘子屋里出现尖叫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没一会儿,苏家别院就乱了起来。被丫鬟护在身后的苏颜十分无奈,可那只白鹰却展现出了攻击性,翅膀张开,眼神也尖锐起来,凶狠的盯着绿雪和梅英。 “小白,去外面树上休息好么?咱们明天再玩。”苏颜艰难的从丫鬟背后探出头,柔声安抚。 白鹰大约是听懂了苏颜的话,低低的鸣叫了两声,还真的飞到了窗外的树上,安静的蹲着。 见白鹰飞走了,绿雪和梅英硬挺着把窗户关上,才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惊惧。苏颜见了不免心有歉意,“对不住,吓到你们了。” 这时,苑娘傅女师等人,也带着丫鬟仆妇进来了。苑娘哭着扑过来,把苏颜从头摸到脚,见她没受一点伤,才哭道:“吓死奴了。” “阿媪,我没事。” “十娘,鹰是猛禽,又难驯服,您日后遇到,切不可随意触摸。”傅女师知道事情经过后,很是头疼的告诫苏颜。 苏颜乖巧的点头,待听到屋外的喧哗声,不悦的说:“我这里没事了,让她们都静一静,别让吵到祖父母和阿爹阿娘。” 苑娘现在真是半点也不想离开她家小娘子,傅女师见了,转身往外走去。十娘无事,的确不宜喧哗。 “女师,叫人不要伤了白鹰。”苏颜细心的听见树上清脆的鹰鸣声,连忙加了一句,“也别赶它,它若不走,便让它呆在那里吧。” 傅女师点了点头,她久在上都,自然知道那只白鹰的主人身份恐怕非比寻常。 不过白鹰见不到苏颜,十分不安,鸣叫声一声紧似一声。苏颜连忙吩咐人推开窗子,苑娘死命拦着,却听屋外苏周诚的声音响起,“听阿姝的。” 别人不认识那只白鹰,苏周诚可是认识,这是北地属国的贡品。整个上都也就这一只,被圣人赐给了太子,是太子心爱之物。至于这白鹰为什么飞到了女儿屋外,苏周诚有些担心的想着,是不是太子让这鹰给女儿传信的。 窗子被推开之后,苏颜娇俏的身影出现在窗边,虽然身边还是围着一群人,白鹰还是安静了下来,心满意足的盯着苏颜。 此时院内灯火通明,苏周诚能看到白鹰腿上断掉的金链,好像这只鹰是偷跑出来投奔女儿的,苏周诚心里顿觉安慰不少。不过,鹰的视力在夜间不是很好?这只白鹰是怎么找到女儿的? 陆氏早就直奔屋内来看女儿了,见她无事,才恨恨的戳了女儿一指头,“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都敢伸手!” “阿娘。”苏颜软软的撒娇,“我记得那只白鹰。”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白天的时候,它跟她打招呼了,不是么。 陆氏特别不放心,晚上也没走,直接跟女儿一床睡了。苏周诚也心事重重的回了自己院子,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太子,让他把那只白鹰抓回去。 苏周诚和陆氏都被惊动了,靖国公府其他们自然也知道了。靖国公得知消息之后,捻着长须若有所思。王氏却是手抚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嗔怒家中人,“今天护院的都革一个月的月银,若再有事,都给我滚。” 靖国公世子今夜是在嫡妻院内休息的,知道侄女无事之后,也松了口气,安抚有些不安的妻子,“大约是不小心闯到咱们家来了,幸好十娘无事。已经吩咐人看着那只白鹰了,不会让它闯到阿悦那里去的,别担心,睡吧。” 刘氏点了点头,看着丈夫翻身睡去,她却久久不能成眠。 夜半,靖国公府再一次安静下来,苏容却睁大了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那只白鹰,在太子宫中,还有一只葵花鹦鹉。前世应该这个时候,白鹰也跑了,太子大怒,令东宫左右率细搜山林。最终白鹰被太子一箭射死,那只白色的鹦鹉,也被太子溺毙。 她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太子如此暴戾的举动,让负责教导太子的老师们和东宫的辅臣们极为不满,众人轮番进言,言辞颇为激烈,惹得太子大怒,令把那些几位打出东宫。皇帝为此第一次公开斥责太子,虽然后来太子认错,又给人陪礼,可态度并不好,皇帝似乎私下里很失望。这件事,令这对父子之间有了一丝小小的裂痕。她觉得,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裂痕,便是在这一件件小事中,慢慢产生变大,最终父子关系崩溃。 可是,前世那只白鹰并没有出现在苏颜窗口;关绮纹也没被许给平王世子;她所知道的那些过往,在不经意间产生了偏差,并且朝着她所不熟悉的方向奔去。事情的变化,令苏容有些的焦虑,也有些激动,这代表着她完全可以脱离前世的结局。 第四十章 讨好 翌日清晨,苏颜是在嘹亮的鹰啼声中醒来的。她揉着眼睛起身,发现母亲挡在自己面前,身体紧绷。 陆氏听到声音,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的盯着又一次站在书案上的白鹰,尽量柔和的对女儿道:“阿姝乖,先别动。”明明窗子都关了,它是怎么进来的? “阿娘?”苏颜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糯糯的,白鹰听到之后,也跟着叫了一声,显得特别兴奋。 苏颜当下就精神了,自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眉眼弯弯的打招呼:“小白,早上好。” “嘎……”白鹰歪了歪头,也回了她一声,然后弯身低头,用嘴把放在案上的一枝蔷薇往苏颜的方向拨了拨,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讨好。 陆氏有些懵,那只鹰带着花来讨好她闺女? 苏颜眼睛亮了,笑眯眯的问:“这是给我的?” “嘎!”白鹰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苏颜走到案边,拿起蔷薇,放至鼻端,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笑道:“好香,谢谢小白。”转头欢快的叫人,“青云,拿个青瓷胆瓶来。” 陆氏一眼没看到,她闺女就奔着白鹰去了,还敢伸小爪子摸人家的毛。她心都快跳出来了,几步窜到女儿身边,刚想拍她两下,却在锐利的鹰中,慢慢的放了回去。 “阿姝!”陆氏咬着牙叫了女儿一声。 苏颜知道母亲担心什么,她温柔的摸了摸白鹰的头,陆氏就见刚刚还凶狠的的瞪着自己的猛禽,居然特别乖巧的蹭着女儿柔嫩的掌心,看它的眼神,显然挺享受。 “阿娘,你看,它不会伤害我的,您放心吧。”苏颜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只白鹰很喜欢她,想赖着她,也会保护她,却不会伤害她。她见白鹰对母亲的靠近十分不安,怕它伤到母亲,不加思索的一把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它的背羽。白鹰刚开始有些不适的动了动身子,接着就赖进苏颜怀里,在它的抚慰下,连眼都闭了。 陆氏胆战心惊的看着她闺女从摸摸毛,到大着胆着抱着白鹰亲热,僵硬着身子坐在一旁27遣桓夜ィ翟谑撬豢拷侵挥ゾ驼k峙律说脚荒艽糇谝槐摺v钡秸煞蛩罩艹瞎矗绞喜乓a狼谐莸溃骸翱纯凑庋就罚ㄗ釉嚼丛酱蟆! 苏周诚早就在门外仔细观察了女儿和白鹰的互动,他很同意女儿的说法,那只白鹰对女儿非常亲近,赖在女儿怀里,甚至连眼眼都闭上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会尽快告之太子,让他把鹰带回去。”至于女儿要是喜欢,他去寻两只温驯的雀儿来,给她养着玩。 因为有只白鹰时刻跟着苏颜,让她这一早上起来,洗漱穿衣梳妆都得自己动手,一旦有人靠近,那只鹰就炸毛。 陆氏这会儿到是有心嘲笑女儿,“谁让你招它喜欢呢,以后凡事都自己动手吧。” “阿娘,你替女儿跟祖母告罪,我今天怕是不能过去请安了。”身边跟着只大型猛禽,还是别去吓人了。 陆氏也不放心,还是在女儿的劝说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她昨晚上没怎么睡好,一早起来又担心害怕,更没什么胃口,到了主院,脸色自然不好。 王氏特别关心小儿媳妇,见她这般,忙叫人坐下,又关切的问:“阿慧,你这是怎么了?” 陆氏勉强的笑了笑,“昨夜睡得不大好,早起有些头疼。” “那你还不歇着,叫个人来给我说一声就好。”王氏道,“对了,阿姝怎么样了?昨天晚上可吓到她了?” 陆氏道:“那丫头胆子大着呢,您别担心。” 苏容正巧带着人进来,见过人之后,关切的问:“四婶,听说十妹屋里昨天进了只白鹰?她没事吧?” 陆氏笑笑:“七娘不必担心,她没事。” 苏容眼露好奇的说:“白色的鹰,我还从没见过呢,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王氏连忙追问了一句:“阿悦,你说什么?昨天惊到十娘的,是只白鹰?” “嗯,对啊。” “可有伤到它?” “应该没有吧。”苏容看向陆氏,“大凡白色的动物,都是天地间的异种,祥瑞化身,极有灵性,咱们家的人都有见识,不会轻易伤了它的。” 王氏显然也知道白色的鹰是谁养的,她看向小儿媳妇,见陆氏果断的摇头,才安下心。王氏大约是觉得昨天晚上苏颜被吓到了,早早的赶小儿媳回去,“你去看看阿姝,若她没事,你也回去歇着,等好了再过来。” 陆氏顺势起身,她心里记挂着女儿,在这里实在是坐立不安,还不如去女儿房里盯着。 “娘子,老夫人都不知道昨夜惊了十娘的是只白鹰,七娘怎么就知道了。”陆氏的贴身丫鬟素心扶着陆氏,小声的说。 陆氏淡淡的笑了笑,大嫂往她们四房安插人手,她自然是知道。只不过她们夫妇也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亦没有害人之心,再加上那些人都不过粗使的仆妇,等闲接触不到自己和儿女,她只当不知道,私下里叫自己的乳母着人看着些就是了。至于七娘,她到是小看了这个侄女,家中大事小情,她怕是比她娘知道的还早还全呢。 “叫你们盯着的那几个人,明日寻个错儿,都打发了。”陆氏吩咐道。 “是。”素心低低了应了一声,略有些迟疑的开口,“十娘院中……” “阿姝心里有数。”陆氏有心锻炼女儿,早就把她院中的事都交给她作主了,她相信自己的女儿应该早就知道谁有异心,只是还在可控中,没怎么搭理。 苏颜已经用过了早饭,正拿着一碟鲜肉在喂白鹰,她单手托腮,神色间有些慵懒。那只白鹰,每吞进一条鲜肉,就要用脑袋蹭蹭苏颜,好像在跟她撒娇。 陆氏心有所觉,忽然说了一句:“这只鹰不会还没成年吧?”她怎么觉得那只白鹰把女儿当它娘了? 苏颜:大概可能真是,要不怎么这般粘人。 太子来得比陆氏想得要早,他昨天晚上知道白鹰咬断链子跑了,却没想到它会跑到苏颜的屋里去,心里一阵后怕,他很清楚,这只鹰有多凶。 “师叔放心,孤即刻命人捉它回来,立刻处死,决不会再惊到师妹。”太子对着苏周诚下保证。 “处死到不必,白鹰极有灵性,并未伤到小女。”苏周诚板着脸,心道:少跟我闺女套近乎,她才不是你师妹呢。 “孤马上就去。”太子虽然听到苏颜没好,可是没看到人,他一点也不放心。 什么,你要去?那可不行,才不给你跟我闺女见面的机会。苏周诚连忙阻拦,“殿下不必亲往,叫鹰仆去就好。” 这么光明正大的可以见心上人的机会,太子怎么会放弃。人家根本没跟苏周诚说第二遍,留下一句:“师叔公务繁忙,白鹰的事就交给孤吧。”然后就进了内殿。他要去换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去见心上人。 被扔下的苏周诚脸上飘过乌云,在看到太子身着大红的窄袖袍,腰横玉带,一身的风流倜傥时,更是阴得快要打雷下雨了。他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想做什么?我闺女才不会看上一个打扮跟只开屏孔雀般的男人。 “咦,师叔还有事吩咐么?”太子发现苏周诚还在时,很是惊讶的问。 吩咐你妹!面对着不怀好心的太子,苏周诚实在是笑不出来,只能特别严肃的说:“臣也担心小女,已跟上峰请了假,与殿下同去。”我拦不住你,也要跟你一起回去。同时心里怨念,他怎么就是太子,这要是别人,一准揍他。 太子上门,靖国公府大开中门迎驾。王氏紧急派人,去书院把孙子们都招乩矗獗咦约夯沟没涣讼割卫褚拢弥厥嵬罚辶司胖唤痤巍:萌菀锥脊嬲昧耍糯哦庇萑ァ 王氏为女眷,迎至中门便好。太子在苏周诚的陪同下,进了靖国公府。见到王氏连忙伸手相扶,面上微微带笑,“老夫人快请起。”等进了正堂,坐于上首,歉意十足的道:“都是孤宫中下人疏忽,以至惊到十娘子,孤十不分安,特来赔罪。” 太子来赔罪,王氏哪里敢受,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又表示:“我家十娘胆大,十分喜欢那只白鹰,并不曾受惊。” 太子今天来就是想把白鹰抓回去处死,听到王氏说苏颜十分喜欢白鹰,他又迟疑了。十娘这么喜欢,要不就把白鹰送她?带着这个想法,他非要亲自去看一眼苏颜。 王氏无奈,只能叫人去请苏颜过来,白鹰自然也跟来了。它也聪明,看到了平日里管着它的鹰奴,干脆停在树上不下来,冲着苏颜叫得特别委屈,让苏颜好生心疼。 太子一见苏颜,勉强安奈住激动的心情,语气柔和的仿若春风化雨:“师妹可受了惊?” 苏周诚一见太子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只大尾巴狼,恨不能立时挡住女儿,不让狼看到。 “劳殿下挂心,我没受惊,小白很可爱。”提到白鹰,少女眉眼弯弯,心情很好。 果然很喜欢,太子觉得心上人跟自己的审美相同,简直不能再开心。 “殿下要带小白回去么?”苏颜有些舍不得,她很喜欢那只白鹰,可是放在家里,阿爹阿娘也会担心,“小白很聪明,太子别罚它好么?” 太子被那双盈盈水眸看得心都化了,连连点头,“师妹放心,孤不会罚它的。” 苏颜不舍的冲着白鹰招手,“小白乖,跟殿下回去吧。”粘着苏颜的白鹰表示,人家才不想回去呢!它就站在树上,就不下来,看你怎么带我走。 太子见不得心上人蹙眉,特别大方的表示,“师妹若喜欢,孤就把小白送给师妹吧。”又了挥手止住苏周诚的反对,“不过是只畜|生,送给师妹玩了。师叔放心,孤把鹰奴留下,不必担心它伤人。” 苏周诚:…… 反正他反对无效,自觉终于讨好了心上人的太子殿下,愉快的带着人回宫了。留下靖国公府的人,对着白鹰发愁。 回到东宫的太子,被皇帝招过去了。 “七郎,你把小白送人了?”皇帝才听说白鹰跑了,还跑到了他师弟家里,连忙招过太子问问。听到太子说把白鹰送给了苏颜,皇帝似有所觉。细心查看儿子面色,见他眸中含笑,显然很高兴,不见半点不舍。 太子点了点头,“小白更喜欢十娘子。” “那七郎呢?” 太子耳朵有点红,呐呐道:“十娘很漂亮。” 见儿子这副模样,皇帝哪里会不知道。只是师弟的女儿今年多大?十二还是十三,是不是有点小?而且太子妃相当于日后的皇后,不比诸王妃,选人必要慎重。可儿子长这么大,难得喜欢上个姑娘,当爹的也不忍心让他失望。况且,师弟师妹的女儿,老师的外孙女,家世容貌才华自不必说,配得上太子。可太子妃不光要有才貌家世,还要看其品性,他还得多看看。 太子没等到他爹的回答,有些失望,皇帝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七郎,太子妃便是日后的国母,选人必要慎重,为父还要再看看。”当爹的不忍心儿子失望么,他还多加了一句,“太傅的外孙女,想来必定十分出众,才能令我儿念念不忘。” 太子有些害羞,下意识的反驳,“父皇,儿臣没有。” “哈哈哈哈,为父也年轻过。”皇帝真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分外新奇。他心情很好的留了儿子一起吃饭,又让儿子陪着逛了会园子,父子两个闲聊着消食。悠闲了一下午,等到天晚了,本想留下儿子一起睡的,可是想到昨天答应了德妃,要去看她,只能遗憾的看着儿子回了东宫。 在去德妃宫是的路上,皇帝跟近身的太监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七郎都长大了,也有了寤寐相求之人。可惜,师弟的女儿还是小些,若是跟七郎差不多大,朕就准了。” 太极宫总管太监贾喜笑呵呵的跟着皇帝,他见皇帝心情好,小心的进言,“老奴还记得,殿下小时候,常跟长宁郡君一处玩。” 皇帝呵呵一笑,“长宁总被那小子气哭,找朕来告状。”提到长宁郡君,皇帝沉默片刻,“长宁那丫头也大了,该出嫁了。” 贾喜心中一凛,连忙低头,不敢再多言。 第四十一章 奇怪 上都之内,八卦传得飞快,苏颜得了只白鹰的事儿,没多久就被各家知道了。只是来不急细八,就被另外一件事给压下了。 这一天,苏颜闲着没事,染指甲玩,小白蹲在一边,给她捣乱。经过几天的相处,小白非常和谐的溶进苏颜的生活。对她身边伺候的丫鬟,也不再排斥敌视,学会了视而不见。只是它依然赖着苏颜,从不肯远离她,连晚上也睡在苏颜房里。 苏颜特意让人给它搭了个窝,只是这个窝放在她的闺房里,十分的别扭。每日晨起,小白就会飞出去,摘花回来放在苏颜床头,再去床上把她蹭醒。然后乖乖的看着丫鬟伺候她洗漱梳妆,最近还学会了给她挑首饰,若是它挑出来的金钗,苏颜没戴,这只鹰就会十分沮丧的把头埋进翅膀里,任谁叫也不抬头,非要苏颜哄它才行。 苏颜身边的丫鬟吓着吓得也都习惯了,在胆大的,还会取了鲜肉来喂它,只是小白从来都不理会。 最近由于苏周诚和陆氏的某些心思,苏颜外出的机会大大减少,功课也多了起来。她不出去,就在家里给自己找乐子,比如染指甲。取来盛开的指甲花,按颜色深浅将花瓣细细分开,加入白矾捣碎,再将剪好的细棉放入花汁中浸透,最后敷在指甲上便好。 染指甲么,要多染几次,颜色才会鲜艳漂亮。苏颜挑花的时候,小白歪着头,也跟着凑热闹,时不时的叼个花瓣往石臼里扔。 “小白,这个不能叼!”苏颜及时止住叼了块浸了花汁的细棉往她手背上放的小白。对上白鹰无辜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无奈伸手扶着鹰嘴,将它叼住的细棉小心的敷在指甲上,才摸摸小白的脑袋,“好了。” 小白欢快的啼叫一声,低头蹭了蹭她,打算再接再厉。苏颜略苦恼,为了自己的手着想,她再也不要自己染指甲玩了。 一人一鹰玩得正高兴的时候,陆氏身边的丫鬟素芳过来了,给苏颜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十娘,安王妃过世了。” 苏颜一惊,“安王妃?”她还记得那个娇柔婉转的女子,一脸笑意的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是,昨夜安王妃难产而亡,只留下了一个女儿。”素芳道,“娘子让奴来跟十娘说一声,明日要去安王府吊唁,让十娘早做准备。” “嗯,我知道了。”苏颜点了点头,一瞬间心情十分低落。安王妃去世,安王很快就会再娶新妃,那个出世就失去母亲的小女孩儿,也不知将来命运如何。小白似乎查觉到苏颜心情不好,伸长了脖子,去蹭她的小脸,无声的安慰。 失去了女主人的安王府,有些萧瑟,出来迎客的安王十分憔悴,眼底难掩悲伤,到是令苏颜对他印象颇好。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很多人苏颜都认得,只是长宁郡君对她很不友好,盯着她的目光冷得吓人。 两人错身而过时,苏颜还听到长宁郡君阴冷的声音,“你先别得意,咱们走着瞧。”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难道是小白?想到长宁郡君对太子的态度,苏颜无奈的笑了笑,被人当成假想敌什么的,最讨厌了。不过,看在小白很可爱的份上,她就不怪太子了。 苏颜没想到,会在安王府又一次碰到了周王妃,比起上次见她,似乎更健康了些。她不禁暗自感叹世事无常,大家原来还以为周王妃会病亡,却不想居然是安王妃先走了。 周王妃显然还记得苏颜,见到她微微一笑,“女郎安好。” “王妃安好。”苏颜福了福身。 周王妃眼圈还红着,脸上隐有泪痕,显然安王妃的去世,令她颇为伤心。“王妃,你身体不好,莫要过于哀伤。”王书筠慢慢的走过来,扶住周王妃,轻声劝道。 苏颜上次便知道王书筠与周王妃关系很近,今日见了,却令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好像并不单纯的是跟对方交往。周王妃对王书筠的态度有些高高在上,还带了些鄙夷。王书筠对周王妃,似有些怜悯,有些轻忽,又有些不甘,真是太奇怪了? 更令苏颜奇怪的是,在安王妃五七过后,正是菊黄蟹肥秋正浓时。皇帝搬回太极宫,帝都各家也都搬回来城回。一日她去书肆买书,正碰到王书筠让身边的丫鬟将路边一个落魄书生的字画都买了下来。两人显然很熟,还聊了两句,明显不是第一次买画了。 说实话,以苏颜的目光来看,那书生的字画只能说是还行,算不得精品,怎么会让王书筠看上眼呢? 王书筠见到苏颜,笑着打招呼:“十娘。” “二表姐。”苏颜也略略颔首。她本打算打过招呼就走,没想到王书筠却很热情,非要请苏颜去茶楼喝茶。盛情难却,苏颜也没事,便跟着去了。 苏颜选了个临窗的雅座,王书筠还未开口,就见一道白影闪过,桌上蹲了只白鹰,让她小心肝都颤了颤。 “小白过来。”苏颜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坐位,小白顺从的蹦到她旁边蹲好,只有一撮呆毛露在桌面上。 王书筠后怕的抚了抚胸口,小心的问:“这就是太子送你的那只鹰?” “嗯。”苏颜抬手摸摸小白,特意说了一句:“它很乖,从来不伤人的。” “呵呵。”王书筠干笑两声,到也没说让小白先出去的话,令苏颜对她感观大好。 “十娘,你看这字画如何?”王书筠将她刚刚买的字画放在桌上,让苏颜品评。 苏颜直言道:“很寻常。”她敏锐的查觉到王书筠似乎松了口气,为什么? 王书筠笑道:“那位郎君很有才华,只是母亲生病将家里钱财耗尽,只能出来买字画维生。我偶然得知,觉得可惜了他的才华,想着能帮便帮帮他。” 苏颜:“呵呵,二表姐真是菩萨心肠。”想帮他,你来买什么字画,不如让家里的兄弟出面,替他在哪个书局谋个抄书的差事更好。不会是王家表姐看上那人了吧?虽然苏颜觉得不大可能,但是事无绝对。一想到这里,苏颜觉自己好像看破了王书筠的心思,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哪个,二表姐,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你……”苏颜咬了咬唇,还是劝了一句:“表姐,我觉得你们还是少见面的好。”为了那书生的小命着想,后面这句,她没说。 王书筠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十娘!”伸手拦住苏颜,双眉深锁,冷漠的说:“把话说清楚了。” “我觉得我表达的很清楚。” 王书筠冷笑两声:“我自问并不曾得罪十娘,为何如此坏我名声。”这话一定不能传出去,历史上的中宗皇帝对名声最为看中,特是对女子,要求更是严格。苏颜今天的话有一星半点被他知道,她就别想进周王府。 “坏你名声?这话从何说起?”苏颜好无辜,她不过是提醒王书筠一句,怎么惹出她这么大的敌意。别说她出身武义公府,是祖母的侄孙女,便是其他女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知道的很清楚好么。 “从何说起?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王书筠觉得历史评价什么的真不能信,史书上把苏颜夸得跟一朵花似的,实际上呢?她还真没觉得她除了脸好之外,还有什么才气。再加上今天这事,更是让人恶心。明明是她恶意猜测,还扮无辜,装白莲花装得真像。 王书筠态度恶虐,苏颜也生气了,她说什么了,不就是好意提醒了她一下,至于抓着她不放么。她本就是家中人娇宠着长大的,什么时候被人这般指着鼻子质问过,当下也起了性子,甩脱王书筠拉着她的手,扬眉冷笑:“表姐想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好了,恕我不奉陪了。” “你……”王书筠还带再伸手,被苏颜随身的侍女所拦,她又不好当众大声叫人,只能看着她带人扬长而去。“哼,可恶!”王书筠用力拍了下桌子,慢慢平息自己的怒气。看来自己最近要少出来,拉拢人的计划也要放放了,都怪苏颜! 自茶楼出来,苏颜也没心思去别的地方,打算直接上马车回家。不想今天还真是巧,才碰到一个表姐,这回又碰到堂姐。 对面一间西域商铺里,苏容与刘文萱并排而出,正好与苏颜打了个照面。苏容笑着扬手,“十妹,好巧。” 苏颜才想过去,就见六皇子吴王也从商铺里走了出来,看见她时眉心微皱。一见这位皇子也在,她就不想过去了,今天真是多余出来。 吴王看到苏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既欣赏苏容的人品才华,却也不得不承认,苏颜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似乎对他的吸引力更大。 “殿下,我家十妹在,我们过去了,就此别过。”苏容巧笑嫣然的说。 吴王收起纷乱的心绪,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真的不用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了,我们带的侍卫很多。”苏容轻巧的福了福身,拉着刘文萱往苏颜走过去。 第四十二章 分歧 初秋正午的阳光还带着些夏日的炎热撒落在肌肤上,王书筠却觉得一股寒意自体内散开。她刚刚收拾好心情,带着贴身的丫鬟出雅间时,不想正碰到三皇子周王。面对他泛着凉意的眸子,她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被人了然于心,令她有些狼狈,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如往常般微微福礼,转身离去。 “表姐。”温润甜美的女声响起,打破了王书筠纷乱的心绪,她侧头看去,果然见苏容笑容温婉柔美的看着自己。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周王的目光落在苏容身上,那目光深邃而专注,王书筠心中难免一酸,她扬起端庄的笑,“七娘,好巧。” 刘文萱并不怎么喜欢王书筠,面对她时也不大热情,淡淡的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跟苏颜闲聊。在苏颜看来,苏容和王书筠目前的表情都略假,一个比一个笑得端庄温婉,说起话来慢条细理迂回婉转。苏颜在一边听得直皱眉,她们能好好说话么,一句话转出八个弯很有意思? 刘文萱悄悄拉了拉苏颜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笑道:“十娘没见过吧,她们两个自小私下里见面就这样。”正是因为两人不对盘,又是嫡庶有别,往一起凑的时候也少,苏颜还真是头一次见。 “十妹,萱表姐,咱们走吧。” 刘文萱很惊讶,“你们今天到快?” 苏容笑着扬了扬下巴,“筠表姐急着归家,不好多聊。不过咱们见面的时候也多,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眼睛很尖,早就看到茶肆中,站在二楼的周王。苏容今生可不想跟他有什么牵连,自然巴不得早走。令她奇怪的是,王书筠居然跟她一个想法。呵呵,她不是巴结周王妃巴结得要死,怎么看到周王,到要避嫌?算一算,现在的周王妃也没有多久好活了,王书筠真要进周王府,可得抓紧了呢,苏容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 时间还早,刘文萱不大想回家,她的婚期渐近,嫁了人之后,再想这么自在的出来玩,肯定是不行的。因此,她很珍惜现在每一次逛街的机会。“七娘,十娘,现在西市花市正好,咱们去看看如何?” 苏容原想答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改了主意,“我有些烦了,咱们回家吧。” 刘文萱道:“那七娘和十娘归家吧,我自己去看看。”她打算给正怀着小宝宝的胞姐,选几盆菊花送去,她姐姐最喜菊花,每年这时候,都会买上几盆。 苏容见刘文萱要自己去,不肯答应,“花市的花能好到哪里去,你若喜欢,我院内有几盆上好的,你只管搬走就是。” 刘文萱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民间自有高人在,我姐姐每年都能买到很多上品名菊呢。” 苏颜也是好奇,吴郡也有花市,而且一年四季都有,其中不泛珍品。她笑道:“七姐若是累了,先回家也好,寻个酒肆歇着也罢,我陪萱表姐过去。” 三人中有两人都想去,苏容也只能跟着,心道:去便去,若真遇到那丫头,拦着表姐不让她救人就好了。 金秋时节,早菊初放,令西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香。苏颜深深吸了口气,好心情的笑道:“这里都是菊花的香气。” 西市花市由来已久,都在坊中固定的一处地方,街道两旁,花坊林立,还有很多推着小车的花农。这里不似其他坊市,几乎不闻叫卖声,或锦衣玉袍,或粗布棉裙的客人,在各个花坊和放满鲜花的小车间穿梭,总能寻到令自己心仪的,在与老板讨价还价一番之后,心满意足的搬走。 “难怪芝表姐喜欢来这里选花,果然比咱们家里养的那些,更有活力。”苏颜本就是爱花之人,一到这里,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这也喜欢,那也不错,好想都搬回家。 “紫重楼!萱表姐快来看。”她惊喜的招呼刘文萱,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菊中珍品。 刘文萱快走几步来到小车前,尚未观花,却先跟买花的小娘子打了招呼,“倩娘,怎么是你来卖花,你娘呢?” 苏颜闻声抬头,见放着十来盆菊花的小车边,站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身上的衣物虽旧,打了好些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女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却难得的眉清目秀,让人看着分外顺眼。 “萱表姐,你认得她?” “嗯,我姐姐每年都会在她家买上几盆花,她娘养菊的技艺颇高。”刘文萱也不打是随口问上一问,目光紧接着就落在那盆紫重楼上,“这盆不错,十娘让给我可好?” “嗯。”苏颜随手指了旁边一盆白菊,“我要这盆玉芙蓉好了。” 刘文萱看了一眼,不似紫重楼已经绽放,玉芙蓉才刚打了个花骨朵,她仔细看了片刻才笑道:“十娘眼儿真尖,这车上最好的两盆,都被你挑出来了。” 倩娘闻言面露喜意,她知道刘文萱出身不凡,跟她一眼来的小娘子,看来也是名门贵女,她们给的价钱必定不会少,家中一年的开销都有着落了,也不枉她这几个月来精心伺候这几盆花。 刘文萱跟姐姐常买倩娘母亲的花,见她穿着,便知其家中必有变故,有心帮她一把,便笑问:“你只看中这一盆?那其余的我都要了。” 苏颜才要吩咐青云付帐,变故突生。一个三十来岁,打扮得分外妖娆的女子,带着一众打手,直往这边闯过来。 苏颜几人出门,不说近身侍女,单是护卫便要有二十人左右。见来人气势汹汹,立刻聚集过来,将自家小娘子围在中间。 靖国公府和永宁侯府都是武将起家,家中所养的护卫,都受过严厉的训练,个个膀大腰圆的,伸出胳膊这么一拦,板着脸喝道:“止步。” 领头的女子也是见过世面的,见了这些护卫,便知自己惹不起,连忙过来跪身陪罪,连头都不敢抬,“郎君实在对不起,奴马上就走。”说着,带人快速离开。 这对于苏颜几人来说,不过是个小小的波折,见人散去,两个让人付了银钱,心满意足的接着逛。 无奈花市的花虽多,却不是都能搬回家的,苏颜逛了一会儿,觉得腿酸,“萱表姐,咱们回去吧,有时间再来。” 刘文萱也累了,“嗯,是该回家了。”她这时才若有所觉的回头,“七娘好沉默?” 苏容淡淡一笑,“光顾着赏花了。” 苏颜奇怪的看了苏容一眼,刘文萱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扶着丫鬟的手,叹道:“我可是再也不想走了,十娘,让人把马车带过来吧。”她和苏容今天都是骑马出来的,只是她现在可没力气再骑马了。 “早就让人去了。”苏颜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坐,附近到有一间酒肆,只是看着不怎么干净,出入的人也很杂乱,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好在马车到的很快,三人才上了车,就听得不远处有喧哗声。很快,一个带着还有几分稚气的哭喊声,传入了耳中,“女郎,刘女郎,求您救救奴吧。” 那声音中透着绝望和凄厉,令刘文萱和苏颜心中一凛。苏容一时没拦住,刘文萱掀开了车帘。刚刚那个卖花的小姑娘,趴跪在护卫身前,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抬起头来时,脸颊红肿,唇边还带着血丝。 “这是怎么了?”苏颜开口问道,拦人的是苏家护卫,自然是由她来发话。 小姑娘一见车帘掀开,连忙爬起身来,连连磕头,抽咽着:“请女郎救救奴,我婶婶要把我卖了。” “婶婶?你父母呢?” “奴的阿爹早亡,阿娘去年也没了,家中只余我和弟弟。”小姑娘口齿到是很伶俐,几句话就交待清楚了,“不想叔叔婶婶欺我弱小,占了我们家不说,还想把我卖了,给堂兄还赌债。” 刘文萱当时脸色就变了,刚要开口,就被苏容捏了一把,她疑惑的看过去,就见苏容轻挑细眉,淡淡的开口,“这是你家中事,求我们也没用。”上辈子,她和刘文萱就发了善心,救了她回去。结果呢,她是怎么回报她的善心的,爬上她丈夫的床!呵呵,这种白眼狼,就不该救她。 苏颜不赞同,“若真如她所说,便是她叔叔婶婶欺凌孤女,咱们碰上也是缘份,替她做一回主有何不可?” 苏容几乎难以止住溢到唇边的冷笑,“十妹真是菩萨心肠!你打算怎么帮她?替她堂兄还了赌债?还是直接买了她,带回家去?” 这话听着真耳熟,她才这么说过王家表姐。若不是眼下的情景,苏颜几乎要笑了。她自然知道直接还赌债这种事不靠谱,还了这次,下次这丫头还是得被卖。若是直接买回家里去,到也可以?不过她还有个弟弟,她被买走了,她弟弟怕也难逃毒手吧。 苏颜一时间有些为难,倩娘的婶婶大着胆子过来,“女郎,这是我侄女,奴可以带她走了么?” “带走吧。” “不行。” 苏容苏颜同时开口,到是让护卫不知该如何办了。 苏容冷笑道:“十妹这是执意要管闲事?但愿你不要后悔。”反正她是知道这丫头是什么人了,苏颜乐意养个白眼狼就让她养去呗,关她什么事。 苏颜侧了侧头,“带那小娘子过来。” 苏容端坐在一边不再出声,表示全都交给苏颜处理。护卫见了,对倩娘道:“跟某过来。” 倩娘连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理了理自己散发的辫发,跟着护卫走到车边,又要跪下,却听那个仿佛仙子般的女郎道:“不用跪了,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闻得此言,倩娘张口结舌,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刚光着想求救,不让婶婶把自己卖到那种地方去,其余的全都没有想过。 苏颜见倩娘一脸的茫然,也没着急,柔声安抚,“你好好想想。” 倩娘年纪小,见识也少,却知道自己的决定,关系到自己和弟弟的一生。她回头看了看故作贤良的婶婶,想到家里瘦小的弟弟,一咬牙,“噗通”一声双膝落地,郑重的叩了个头:“请女郎买下我和弟弟。”她并不想让弟弟也买身为奴,爹爹还想让弟弟读书科考。可是有叔叔婶婶在,自己和弟弟朝不保夕,与其让他们把自己和弟弟卖到不干不净的地方去,还不如自卖自身。至少,眼前的女郎,看起来人很好。 “你想好了?”苏颜又问了一句。 “是。” “好。”苏颜点了点头,随手落下了帘子。后面的事,自然有护卫去办,不必她再管了。 苏颜买下了两个人,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到是苏容一路上都没出声。刘文萱看看苏容,再看看苏颜,也不好说话。其时,她觉得苏颜做得对,苏容刚刚的话有些过于无情了。只是苏容才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好多说。 “十娘,虽然买了人,可是底细人品都不清楚,不要让她离你太近。”刘文萱离下车前,叮嘱了一句。 苏颜笑着道谢:“我知道,多谢萱表姐。” 刘文萱下车之后,姐妹两人一路无话,到了靖国公府,也是各走各的。苏颜就不明白了,她不过是救了个小娘子,值得苏容生这么大的气? 她回房换了衣服,跑到青园去找自己娘诉苦,“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了,七姐和二表姐都生我的气。”苏颜嘟着小嘴,满脸的不高兴。 陆氏已经知道了,她笑着捏捏女儿的小脸,“你七姐做得也不错,你不是也生气了。” “哼,七姐大约是觉得那小娘子是谁家派来的探子。”苏颜撇着小嘴,故意讽刺道。 陆氏安抚的搂了女儿,哄她道:“筠娘怎么了?你又任性了?” 苏颜不满的扭身,“人家是好心了。”她把事情经过学了一遍,反问道:“阿娘,我说的有错么?” 陆氏道:“这事不可再说给别人听。” “人家知道。” 陆氏拍拍女儿,“你也玩了一天,回去歇着,我去见你祖母。”不管王书筠是不是真的看上那书生,她既然知道了,也该告诉婆婆一声。 不知道陆氏是如何跟王氏说的,第二天,王氏招来了侄媳妇,也就是王书筠的嫡母,然后她被禁足了。王书筠气得五内俱焚,暗中骂了苏颜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在宫中举行赏花宴时,她再次看到苏颜。 王书筠端着得体的笑,漫步走到苏颜身边,笑道:“十娘,我有话跟你说。” 苏颜正跟未来的大嫂顾源说话,顾氏的父亲顾友与苏周诚是总角之交,两人先后到江南为官,便结了儿女亲家。顾源的祖母是当今的亲姑姑,唯一还活着的大长公主,顾源出生后,就被封了郡君,几乎是在大长公主身边长大的。她与苏颜相识在吴郡,也不过半年左右,苏颜就随父母回了帝都。顾源陪着父母在吴郡又多呆了半年,才回来,结果正赶上宫中设赏花宴,与苏颜在宴中相遇。 顾源也是在上都长大的,对王书筠到还熟悉,闻言笑道:“十娘去吧,我往那边转转。”她随手一指,正是湖阳长乐等几个公主的位置。 “好。”苏颜点了点头,就跟着王书筠往花丛中行去。 待到了人少的地方,王书筠冷了脸,低声质问道:“十娘,你都跟姑祖母说了什么?” 苏颜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二表姐……” “我可当不起你这声表姐。”王书筠冷笑两声,“若是我以前有得罪十娘的地方,今天就给给你陪礼了,还望十娘以后口下积德,莫要再无中生有,诽谤他人。”说完,也不等苏颜说完,转身就走了。 苏颜气得脸都白了,这都哪跟哪?王书筠吃错药了吧! “师妹……”太子自花后转出来,仔细端详苏颜的脸色,小心的唤了一声。 “殿下。”苏颜心情不美秒,自然提不起多少精神来,看得太子好心疼,真想把刚刚那女的抓起来揍一顿,我家十娘也是你能说的! 就在太子想着怎么才能把心上人逗笑的时候,那只凤头鹦鹉小强盗唰的飞了过来,落在苏颜身边,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叫着:“嘎,美人……大美人……嘎!” 苏颜:…… 她扭头看了看太子,都说宠似主人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太子生吃了鹦鹉的心都有,恨恨的发誓,等晚上就把这只鹦鹉的毛都拔了,看它还乱飞不!他这时候都忘了,鹦鹉是他让人放开的,只为了逗苏颜一笑。 “那个,五哥养了它一段时间。”太子磕磕巴巴的解释。 苏颜笑笑,暗道:其实就是你养的也没问题,她又不会说什么。 太子见苏颜没信,就差没举手发誓了,“真的。” 苏颜敷衍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殿下,还有事么?”她现在想静静,别问她静静是谁。 心上人不想理他,太子有点忧伤。刚刚他过来时,明明就有好多小娘子都往他身边凑,就连那个公认的淑女典范,被他父皇夸过好几次的朱二娘,都寻机跟他说了好几句话,怎么到十娘这里,就都变了呢? 苏颜往外走,太子可怜兮兮跟在她后面,想开口留住她,又怕给她留下坏印象。 “殿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颜无奈的回身。 太子扬起笑,“师妹,我最近新得了绿绮琴。听说师妹琴艺过人,不知可肯赐教?”小娘子们都喜欢人前扬名,听说十娘琴艺超群,她一定会喜欢这个提议的。 苏颜心情正不好,哪里肯弹琴,她板着小脸,果断拒绝,“琴为悦已,不为娱人。” 板着脸的十娘也是另外一种美丽,太子悄悄的红了耳根,根本就没把她的拒绝当回事。到是有人不高兴了,长宁郡君寻太子而来,不想见到眼前这一幕,她眼睛都红了,娇笑着讽刺道:“十娘不愧是太傅的外孙女,连殿下的话都敢不遵。” 太子满不在乎的一挥手,“师妹说的对,是孤想错了。” 长宁郡君:……太子,你的脾气呢? “师妹可爱听琵琶,东宫有一女伎,琵琶弹得尚可入耳。”太子殷勤的问。他刚刚想错了,十娘的琴该只弹给他听,不能让别人听到。 长宁郡君笑问:“殿下说的可是阿栾?”她以一种特别熟悉的口气跟苏颜介绍:“殿下刚刚在谦词,阿栾的琵琶实为宫中一绝。”她娇媚的看了太子一眼,略有幽怨的说:“可惜殿下极宠阿栾,她又十分有个性,轻易不肯弹奏的。便是殿下想听,也得阿栾心情好时才行呢。” 太子只觉得长宁郡君好烦人,怎么哪里都有她,他不耐烦的问了一句:“长宁,你是没事做了么?”没事就滚远点。 “我……”冷不防被太子问了这样一句,长宁郡君笑得十分勉强,才开口欲言,就被太子打断了,“不管你有事没事,都离孤远些。”那嫌弃的语气,充分表达的他不想看到长宁郡君的心情。 被太子在苏颜面前这样下面子,长宁郡君的脾气也上来了,“殿下,我可是你的表姐,圣人亲封的郡君。这是圣人设下的赏花宴,我喜欢在哪儿就在哪儿。到是苏女郎……”她抬高了下巴,倨傲道:“刚刚你见到我,行礼了么?” 苏颜还没说话呢,太子就出头了,他把手一背,姿态端得更高,居高临下的藐视着长宁郡君,“你见到孤行礼了么?你的规矩呢?李安!”刚刚为了见心上人,太子把随身的太监都扔一边了,导致他要亲自对上长宁郡君,真是太抬举她了。 “殿下,老奴在。” “把她给我扔出去。”太子扫了长宁郡君一眼,任性的吩咐。 李安到是没敢动手把长宁郡君扔出去,只是把手一伸,阴阳怪气的道:“郡君请吧,别让咱家动手。” 长宁郡君气得差点咬碎银牙,可是对上一国储君,也只能败走,灰溜溜的跟在李安身后离去,只是临走前,目光阴冷的瞪了苏颜一眼。 苏颜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到是对太子的提议有了点兴趣。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才行。 第四十三章 赏花宴(一) 西苑是皇城内最为精致奢华的皇家园林,苑内古木参天,遍植奇花异草,遍布其中的亭台楼阁大气妍丽不失皇家风范。 太子特意慢下脚步,与苏颜并肩而行,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漾着欢喜,自便也愉悦的道:“师妹喜欢西苑,以后可以常来玩。今天……”他皱了皱眉,略有不满,“人多了些。” 苏颜确实很喜欢的西苑,这里与江南的园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最重要的是,地方足够大,而且西苑内有湖,再加上花木森然,空气中都带着令人舒适的湿润,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那边是马球场,还有蹴鞠场,再转过去就是莲心湖。现在湖中莲花还在,师妹要去看看么?”太子见苏颜的唇角轻扬,脚步都欢快许多,也跟着欢喜起来。想他原本是被皇帝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从不需要看人脸色。今日却好像无师自通了一般,解读起心上人来有如神助。这大约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吧,太子喜滋滋的暗道。 苏颜听到莲心湖,不由想到西湖上的荷花,她可爱的歪了歪头,问道:“可以坐船么?” “当然。”太子连忙点头,都不必他吩咐,自然有人去准备画舫。“前面有个小亭,咱们去哪里略坐一下如何?”能躲开那些讨厌的小娘子,跟十娘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太子早就把了今天皇帝跟他说的话扔到九宵云外去了。其余的人,哪里有十娘这么可人。 可惜事情不能尽如人意,皇帝开赏花宴,为的就是给自己几个儿子选媳妇。想想也是槽心,原本今年主要看老四和老五的媳妇,顺带瞄一眼老六的,再着重看看太子妃的人选,谁想两个娶了老婆的儿子也跟着凑热闹。老二媳妇死了,老三媳妇眼看着也活不长,皇帝愁死了好么。 满园娇俏俏的小姑娘,人比花娇,皇帝在几个亲近臣子和嫔妃的陪伴下,坐在水殿中,看着附近各展才艺的名门闺秀,心中略安:上都各家的贵女,看起来都不错。等等,几个长大的儿子到是都在,可太子哪里去了? 贾喜一见皇帝皱了眉,左右张望,连忙躬身过来,压低了声音:“圣人?” “太子呢?”这个混小子,不是让他多跟小姑娘接触一下么,怎么跑得不见人影了。 贾喜身为太极宫总管内侍省的主官,对于皇宫内部的掌控还是挺到位的,一听皇帝询问,笑道:“刚刚见太子邀苏仆射家的女公子游湖去了。” “这个混小子!”皇帝一听气乐了,笑骂了一句。他这时到对苏颜好奇了起来,到底是个怎以样的小娘子,让他儿子这般看重呢?“去传太子和苏女郎过来。”你想跟人家小娘子凑近乎,老子偏不让,让你不听老子的话! 那边画舫已经备好,李安亲自上去检查过,才颠颠的过来报信,“殿下苏女郎,画舫已经备好了,阿栾也在画舫上静侯。”什么阿栾得太子的宠爱,脾气大,得心情好才会弹奏,都是扯蛋。身在东宫,还敢不听太子殿下的,那不是找死么! 太子对他今天的表现略满意,给了赞许的一瞥,让李安顿时眉开眼笑,好似得了天大的奖赏一般。 “师妹,请。”太子起身引手相邀,苏颜还没站起来呢,那边贾乐就过来了,一见太子殷勤的过来行礼,笑呵呵的道:“圣人请殿下与苏女郎过去。” 太子:……老爹给他捣乱,不开心!他不情不愿的陪着苏颜往水殿走,整个人都散发着怨气。苏颜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满身别扭的太子,突然间好想笑。 赏花宴的主场就设在水殿,殿前宽敞的广场上,身着各色儒裙的小娘子们,都带着了谦和的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赏花或听琴或说笑,个个仪态万千,与盛放的各色名菊竞相争艳。 太子和苏颜过来时,琴台之上,慢慢走了一个身着粉白间色裙浅紫的对襟罗衫,云鬓高耸,玉貌花容的少女。她对着水殿方向浅浅一福,然后端坐下来,纤白玉指置于琴弦之上,如水的琴音流泻而出。 苏颜缓缓停住脚步,驻足细赏,难怪世人将赵伊人与七姐并称为帝都又珠,确实有其过人之处,这琴不只技巧比五姐还要好些,且已有些意韵在其中,这点尤其难得。苏颜自幼所学,皆由世名家教导,她本身天赋足够,又一向勤勉,见识又广,在琴之一道能得她夸赞真的不容易。 太子难得的给出不错的评价,“虽略有璧瑕,也算不错。不过可惜了,过于追求超凡脱俗,琴音过高,有些收不住。” 苏颜却皱了眉,“弦要断了。”话音未落,琴曲戛然而止,最后一声弦断声异常明显。 不远处身着红裳的段嫣关切的问:“赵家姐姐,可有伤到手?” 赵伊人面色不大好,勉强笑了笑,“没有。”她本是见太子过来,安心大展才华,却不想琴弦居然断了,一时间心绪难平。 宫中宴会,瑶琴肯定不只这一具,早有宫女上前捧了琴换过,段嫣笑问:“赵家姐姐,琴已换好,你可要再奏?” “不了。” “那小妹便献丑了。”段嫣轻移莲步走上琴台,不经意间抬头嫣然而笑,她本生得娇小玲珑眉目如画,这一笑,清纯娇美,动人心弦,引得一旁的几个皇子和少年郎君们注目而视。 太子却转身而行,还好心告诉苏颜:“段三娘的琴,不听也罢,咱们去见父皇。” 苏颜:“……”这么否定人家真的好么?等到琴音响起,她果断跟上太子的脚步,还是去见圣人吧。 太子略得意,“我说的没错吧。”他悄声跟苏颜吐嘈,“明明就弹得不怎么样,还不接受别人的意见。我上次不过说了实话,就被阿姐骂了一顿。” 对了,湖阳公主是段嫣的嫂子。苏颜想起这层关系,她有点同情太子殿下了,“您下次可以委婉的提一下建议。”想要提高技艺,光听赞美那行! 委婉?太子殿下表示这个技巧他不熟练,“算了,反正她再弹琴,我不听就是了。” 他们两人聊得热切,看着两人一起进来的苏周诚,恨不能上前把自己闺女揣怀里,再不让太子看到。 坐于上首的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苏颜,纵使他阅遍人间丽色,初见时也不免失神。突然之间,皇帝就理解了自己儿子为何会对这个少女念念不忘了,这般倾绝世间的佳人,确实难忘。特别是待宴会开始,落坐的各家贵女皆沦为陪称时,这种体会更深。 皇帝看看一举一动皆可成画的苏颜,再看看坐在她旁边,容色寻常,连端庄都被衬成死板的朱家二娘子,头一次觉得自己之前把朱二娘列入太子妃重要人选行为,有点对不住儿子。 太子妃不光要看容貌,还要看品德!皇帝垂下眼,再三念叨,才压下即刻下旨成全儿子的心情。 “行了,你们玩吧,朕带太子他们游湖去。”在坐的都是未嫁的小娘子,皇帝之前看就看了,现在一同坐而饮酒实在不大好,反正之后,作诗作画什么的才艺表演,还有各个小娘子在赏花宴中的表现,都有人呈给他知道。现在带着儿子去游湖比较好,虽然不能立刻成全儿子的心思,但是皇帝心中的天平已经往苏颜那边倾了一多半。 太子不高兴,十分不高兴,他不想跟他爹游湖。偏偏皇帝兴致很高,“七郎,听说你宫中的阿栾也在,正好让她弹琴助兴。” 阿栾是我叫来给师妹演奏的……太子殿下怨念很深,可是他爹带着在座男子都走了,他也不能自己留下,不开心,十分不开心! 皇帝带着皇子并一众近臣和各家少年郎君们走了,在坐的小姑娘们都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自然多了。 淑妃一直在看苏容,见她举止端方,容颜秀丽,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不过儿子向来喜欢有些才华的女子,不知这苏七娘怎么样? “园中名菊绽放,瑰丽多姿,不若咱们赋诗一首来赞它如何?”贤妃率先开口,淑德二妃都有心考较在坐的女孩子,自然赞同。 德妃笑道:“咱们不必居于一格,或诗或词或画,善长什么,就作什么,这才有趣。” 淑妃也道:“也得评一评才好,落第的要罚。” 长乐公主不依的笑道:“谁不知淑母妃是有名的才女,这是成心要罚儿臣呢。” 贵妃杜氏打趣道:“三娘量大,肯定不怕罚的。”宫中众嫔妃,也只有贵妃才敢如此跟长乐公主说话而不被她甩脸色,其余三妃互相对视一见,同时抿唇轻笑。 长乐公主挑了挑精心描绘的长眉,慢不经心的说:“姨母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远不喝酒行令来得爽快。”她这一打岔,那边三妃也不好进行下去,淑妃笑笑,“都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长乐公主娇笑出声,“可别,到时候又让父皇说我不学无术。” “三妹!”湖阳公主出声了,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长乐公主安静下了 舞阳公主笑道:“淑母妃的提议极好,就该多罚长乐这丫头,省得她一看书就头疼。”父皇喜欢有才华的人,作为女儿,即使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也得多多努力,长乐怎么就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