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无双》 第1章 《盛宠无双》 文/若磐 第一章: 熊熊篝火染红了天边新月,也煨暖了夏末微凉的夜。 营地门前广场上,身穿铠甲的士兵们大嚼大饮,满脸喜悦。 西戎犯境,郢王领兵抗敌,如今战胜而归,大军驻扎在上京城西十里处,只等明天皇帝亲领文武百官迎接回城,之后加官封赏自不必说。 酒过三巡,高坐上首的郢王楚曜起身离席。 “去把她请过来。”丢下不明不白的一句话,楚曜转身进了毡帐。 营地东北角一顶小而无奇的毡帐里,君无双正要就寝,听到侍卫传达楚曜的召唤,慌忙跳下床来,蹬起内衬半截棉花的男式皂靴,匆匆走出。 三更半夜去楚曜营帐于礼不合,但她有求于人,不得不乖乖听话。 不知他找她究竟为何事?会不会是上京那边有消息传来? 楚曜说信她,会帮她,可君无双心中总是觉得忐忑。两人说是未婚夫妻,却没从来有见过面。真论起情分来,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凭什么她三言两语,楚曜便信实了,愿意卖力助她洗脱冤屈? 不过,真也好,假也罢,楚曜都是她如今唯一能够仰仗的人了。 主帅的毡帐到底不同,比君无双住的那顶阔大不止三倍,陈设更是华丽齐全。 只是,没见到有人…… “王爷,您在吗?”君无双疑惑地唤道。 楚曜步态优雅地从沉香木嵌螺钿梅兰竹菊四条屏后面走出来,他身上铠甲已经解去,只穿松江棉布制成的素白里衣,衣襟大敞,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地上铺着皮子,脚步无声,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 君无双猛地背转身,面孔刷红,耳根发热,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拔腿离去。偏偏倔强的天性驱使她不肯软弱认输,强撑问道:“王爷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回京后你打算去哪儿落脚?” 君无双答不出。 她本有家,如今却归不得。 继续跟着楚曜? 就算他不反对,她却难厚颜开口主动要求。 “汝南侯府那边,你暂时不宜回去。”仿佛知晓她的心思一般,楚曜适时开口,“不如就暂住在郢王府吧。” “多谢王爷。”君无双感激道。 “嘴上感谢,却背对着人说话,天底下可有这种礼仪?”低沉醇厚的男声不紧不慢地问,语调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像是怪责,又像是取笑。 君无双又羞又恼,反驳的话语不经思索冲口而出:“王爷衣冠不整……” 只六个字便急急住口,此情此景,若说得不妥当,倒像在嗔怪他,撒娇似的,无端端轻贱了身份。君无双最不愿意的,就是被楚曜看轻了自己。 幸而楚曜并未回话。 毡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呆立几息后,君无双决定告辞:“王爷,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楚曜依旧没说话。 回应她的只有身后传来的水声。 他他他……去洗澡了? 她还在呢,他就豪迈地洗上澡了? 君无双又惊又疑,试探问道:“王爷,我告退了?” 说罢,不等回答,抬脚便走。 “站住!”楚曜喝止她。 君无双右手已摸上毡帐帘布,只能苦着脸,不情不愿地等在原地。 “我帮你洗脱冤屈,恢复名誉,你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我?” 沉香木淡雅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缠丝一般盘绕上旋,染得楚曜的话语也带上几分魅惑。 君无双闭目屏息,摒退杂念,心绪变得清明。 都说施恩不望报,哪有还没帮人就口口声声讨回报的? 就算明知道人家没有义务无条件帮她,被直截了当这样问话,君无双还是难免腹诽。 “怎么不说话?”楚曜追问,“是觉得我施恩求报,不够君子?” “当然不是。”君无双撇清道,“我只是在想王爷需要什么。” 水声连连,伴着楚曜的轻笑:“看不出,你还懂得投其所好。那就说说看,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他刻意在需要两字上加了重音,奈何君无双不解风情,完全听不出其中暧昧,只顾埋头苦思。 楚曜是王爷,也是大将军,还是由皇帝直接管辖的陵光卫的指挥使,他会需要什么? 灵光一现,君无双欣喜道:“王爷,我娘留给我的食肆鸿运来,在上京直隶山东江浙等地皆有分店,可以送给王爷做收集消息之用。” “真是难得,你连这些都懂。”楚曜先扬后抑,“不过,你觉得本王会缺少收集消息的途径么?”说到最后,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君无双撇嘴,这人还真难伺候。 鸿运来远近驰名,一年纯利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他不稀罕要,她还不情愿给呢! 十六岁的少女涉世未深,难免沉不住气,为了快些摆脱令人尴尬的情形,一时不察,自动踩进陷阱里:“王爷不妨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免得猜来猜去浪费时间。 “嗯,要什么都行?”楚曜轻笑。 君无双连忙补充:“只要我给得起,做得到,一定尽力而为。” 若是他要金山银山飞龙彩凤,她可变不出来! “其实我想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楚曜不紧不慢道,“正好在沐浴,需要有人帮我擦背。” 擦背? 很简单? 君无双怒火上头,很想揍人。 擦背而已,有一只手就能做,谁都会,真是简单得不得了,一点都不难为人。 可男女有别,就算挂着未婚夫妻的名头,她又怎么能帮他擦背? “怎么?不是说做得到一定做吗?才说完就想反悔?”楚曜偏偏紧盯不放,“小娘子你如此言而无信,我恐怕得重新考量一番那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半月前,有位姓蔺的秀才找上门,宣称与君无双情投意合私定终身,还拿出她的肚.兜作为物证。君无双根本不认识他,当然不会承认。可蔺秀才言之凿凿,连他们何日私会过都一一列出来,刚好与君无双曾外出的日子对得上。堂哥当机立断,把蔺秀才软禁在府内,为防事情外泄,也为查探他到底所图为何。谁知他能耐不凡,竟然逃了出去,在上京城里四处宣扬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二婶怨恨君无双带累家中其他女孩的名声,命人送了一碗药来,打算让君无双“急病身亡”。幸亏堂姐通风报信,她才能及时出逃,保住了性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与含冤受屈被逼死相比,擦背算什么事儿。 想查出真相,洗清名誉,首先得活下去,还得有人肯信她帮她。 既然能在城外巧遇楚曜,说明这是天赐良机。 反正他是未婚夫,两人早晚要成亲。 再说,不就是后背吗,是人都有,飞禽走兽也都有,见一见有什么大不了! 君无双咬牙转身,蹭蹭蹭几步绕过四条屏,抓起浴桶旁矮凳上的丝瓜络,闭眼撇头,用力擦下去。 楚曜是今上的嫡亲侄子,甚得重用,权势滔天,只是时年二十有七,却尚未娶妻,据说王府中也没有妾室。明面上的说法冠冕堂皇,他一直忙于为皇上办差,不曾顾及终身大事。至于实际上,哼,谁知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再用点力。”楚曜指挥道,“晚饭时不是叫人送了一只烤羊腿过去,难道还没吃饱?” 君无双只好双手一起上。 足足擦了一盏茶功夫,楚曜才叫停。 君无双抖了抖酸疼的双臂,转身睁眼,才迈步要走,忽然被人从背后拦腰拽进浴桶。 楚曜的浴桶与他的毡帐一样,高而阔大。君无双身材娇小,呛了两口水才站起来。 本就不合体的男装全湿透,薄薄的夏用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优美的曲线。 她反应很快,立刻双手交叉环在身前,遮挡外泄的春.光。 受人冤枉的恼怒,名声被毁的委屈,被亲人索命的伤心,不知未来如何的彷徨无助……积攒多日的压力加上如今无端被人轻薄的难堪,瞬间一起爆发出来,君无双再顾不得恭敬与讨好,恼羞成怒地责问道:“王爷这是做什么?说相信我清白无辜,实际却把我当做不知廉耻的女人一般对待……” 说到一半忽然住口,眼泪上涌,需得死死咬住唇瓣,用力克制。 不能在欺侮她的人面前落泪,绝不! 吹弹可破的肌肤因为愤怒而涨红,星辰一般明亮的双眸蒙起雾气,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细碎的小水珠。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格外美丽,也格外惹人怜惜。 楚曜凝视她许久,才轻声问:“想哭就哭吧,为什么要忍着?” 君无双依旧咬着唇,默不作声,拧头转身,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浴桶边沿与她肩膀齐高,桶壁湿滑,无处借力,君无双试了许多次,每次都以双脚落回桶底为终结。 “其实我对你很满意。”楚曜道。 莫名其妙的话语令君无双停止动作,静静地等待下文。 然而,下面没有了…… 背后的水声还有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清晰地告诉她,那个可恶的家伙出了浴桶,正在擦身穿衣。 “我现在去议事大帐与几位将军讨论士兵们论功行赏的事情,今晚不会回来,你可以睡在这儿。” 楚曜说得淡淡的,仿佛只是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赐婚半年,时间足够他调查清楚君无双所有的事情。 侯府嫡女,出身不低。可惜父母早亡,爵位旁落。没有亲兄弟撑腰,对女子来说未免美中不足。不过他楚曜不是依仗岳家势力的卑劣之人,这一点于他无甚所谓。 她生得很美,男人没有不喜欢美人的,但楚曜最满意的还是君无双的性情。 遭遇不公就抗争,身处逆境不放弃,坚强不屈,正是做他妻子需要的品格。毕竟他常年在外,偌大的王府都得王妃打理,性格决不能软弱好欺。 还有,她喜恶分明,与他母亲那样标准得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大家闺秀明显不同,更是锦上添花。 至于所谓的私.□□件,不是他轻易相信君无双一面之词,而是得多蠢才会相信蔺秀才所言? 相恋两年,从未光明正大地向侯府提亲,也没露过半点行迹。真是如此谨慎,为何偏在君无双被赐婚后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根本是想至她于死地。就算用报复说得通,却完全没想过自己极大可能因此死于非命,这不是一个心思慎密的人的做法。 行为矛盾,前后不一,摆明造假说谎。 再看那依旧倔强地背对他的娇小身影,楚曜脸上添了些许笑意。 “反正身上都湿了,正好顺便洗一洗,箱子里有未穿过的衣服,你可以自己找来换。” 说罢,便离开了。 君无双听到帐帘落下的声音才转过身,原来,叫她过来是为了让她歇在这里。 王爷的毡帐当然比临时搭起的备用帐篷舒适。 不过,谁要用他洗过的水洗澡啊! 君无双哼一声,踩着桶里的木凳爬出来,褪去*的男装,扯过毛巾擦干了身子。 躺到软绵绵的大床上时,君无双享受地叹了一口气。 楚曜这人,似乎不赖。 或许,可以开始期待他查出真相,恢复她名誉,然后两人成亲之后的日子。 那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压在头顶的阴霾不再那样沉重,依稀能够看到未来光明的前景。 君无双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却没能等来原定的迎接仪式,取而代之的竟是楚曜的死讯。 第2章 第二章: 苦涩的汤药灌入口中,带来无限的恐惧绝望。 君无双奋力挣扎,终于摆脱了钳制她的人,恢复自由。 她迈步逃跑,不想脚下踩空,咕咚一声摔倒。 无双茫然睁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张红木脚踏上,旁边是雕花架子床,霞影纱的帷帐未放下,用银钩束着钩在床柱上。 布置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 记忆的闸门随着她的思索霎时开启—— 楚曜死后,假扮杂务兵留在军营里的无双与楚曜其他亲信一样,被定为失职之罪。无双试图向行刑者解释清楚她真正的身份,那人笑着说相信,转脸却命人按住无双强灌下毒.药…… 她不想死。 诬陷她的人还没得到惩治。 名声尚未恢复清白。 她不甘心…… 那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来到死后的世界,还是没死? 无双犹疑地爬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只比床板高了半个头。 伸出手,那肉乎乎圆滚滚藕节似的小短手明显不是她的。 再往下看,上身只穿了件绣鱼戏莲叶的红肚.兜,胸前平坦无波,肚皮还微微有点鼓。 她变成了个小孩子? 正思忖着,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无双来不及做出反应,门口帘栊已被挑起,身穿天青色对襟襦裙头戴翡翠明珠钗的少妇走进来,一见她就蹙眉道:“怎么自己下床来了?” 说话间,人已到近前,把光脚站在地上的无双抱回床上躺好,又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十分仔细地拢好被角。 “你呀,病才好了一点,怎么就顽皮起来,光溜溜的跑下床又着凉可怎么办?”少妇假作生气,纤纤玉指轻点无双额头,忽然手上顿住,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问完又笑,亲昵地捏着无双的脸颊道,“你这小小一团的怎么可能自己下床呢?是睡的不老实跌下来的吧,额头都磕青了,真可怜,疼不疼?” 边说边把无双裹着被子抱进怀里,“娘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无双看着她怔怔发愣。 少妇三十岁上下年纪,生得甚美,容貌与她还有几分相像。 这是……娘? 无双六岁的时候,生母杨氏就过世了,所以她记不清母亲的模样,无法辨认。 少妇发现女儿呆呆的,故意逗弄道:“摔傻了?可别啊!你爹进山给你抓豹猫去了,让娘想想看,要是双双傻了把豹猫给谁玩好呢?” 无双闻言,全身颤抖。 生病,爹爹,豹猫…… 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这里是她家,眼前的人就是她娘。 她竟然回到了小时候? 四岁那年夏末秋初时,无双生了一场病。药苦难咽,身体难受,小小孩童,自制力不佳,免不了发脾气,哭闹着说要养一只豹猫。爹爹君恕答应了,在休沐时进山狩猎,却因为坠马受伤,昏迷不醒。杨氏衣不解带照顾丈夫,不曾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结果流产伤了身子,不到两年便香消玉殒。君恕苏醒后,双腿不良于行,身体也孱弱不堪,难复当初康健,在妻子去世后没几年也跟着去了,只留下无双与姐姐无瑕相依为命。 无双越想越心惊,尖声问:“爹爹去了多久了?” 杨氏瞥一眼靠墙条桌上的西洋座钟:“有两刻钟了。双双别急,傍晚前你爹肯定回得来,还会带豹猫一起,双双高兴吧?” 不,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什么都不要,只想父母双全,一家平安。 无双无助极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得明白。说她未卜先知?说她死后重生?如此荒谬,又出自于一个四岁幼童之口,怎么可能有人会信。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本正经地对杨氏诉苦道:“娘,我刚才做梦,梦到爹爹坠马受伤了。”女童的声音软软濡濡,再严肃认真仍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嗲劲儿,倒是与无双说的话十分相配,而且毕竟是曾经历过的事情,说到后来,焦急混合着伤心,竟然鼻子一酸,眼泪上涌,眼看便要哭出来。 “傻孩子,那是梦,梦都是反的。”杨氏揉着无双的小脑袋安慰她。 如果真是梦就好了。 从小到大,无双不止一次期待过,某天早晨醒来,发现爹娘相继出事只是一个噩梦,她和姐姐依然有父母疼爱保护,那样姐姐就不会被徐朗那个混蛋欺骗,二婶也不敢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自作主张打算药死她。 “夫人,肉糜粥好了。”梳双髻的丫鬟捧着托盘进来。 无双认得她是杨氏的大丫鬟白露。 白露忠心耿耿,主母去后,她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无双姐妹俩,因此被总想从大房占便宜的二婶当做眼中钉,被寻了错处强硬地打发出府,无双姐妹俩几次派人去找,始终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无双抿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一样一样来。为了改变娘姐姐白露和自己的命运,当务之急首先是爹爹不能出事。 她灵机一动,心中有了主意。 “爹爹不回来,我就不吃饭,什么都不吃。”无双踢腿揉眼,装作哭闹。 小孩子讲道理,大人一般都只觉得好玩好笑,不会认真听,那就唯有用小孩子的方式了。 不想杨氏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一时要宠物,一时要爹爹,一时让去,一时让回,到底想怎么样?谁教的你这么捣蛋?” 无双捂着生疼生疼的小屁股蛋儿,泪眼朦胧地抽搐。 娘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 “爹爹受伤了,一直睡一直睡,都不理我,我好害怕。”既然闹不管用,唯有装可怜求同情,无双努力地摇动杨氏的手臂,“娘,求求你,求求你。” 女儿小鹿般清澈的大眼蒙着水雾,娇软童音求得杨氏心都化了:“好好好,这就去把你爹追回来。” 说罢,转头对白露道,“让人到二门传话,叫他们把侯爷找回来,越快越好。” 初秋时节,白日里天气仍十分炎热,房间窗户都支了起来通风,能清楚听见白露在院子里吩咐小丫鬟的说话声。 无双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他们能及时追到爹吗? 出事时无双年纪太小,还不怎么记事,许多细节都不清楚,若不是后来听人说起,甚至都搞不清楚来龙去脉。再加上这连自己下床都有困难半点不顶事的小身板,她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干着急。 君恕骑着大宛宝马一路疾驰,直到进了汝南侯府的乌头门才勒马放缓速度。 跟随他出门的四名护卫被远远抛在后面。 “老袁,谁要出门?”他不端架子,进了马厩看到管事正在备马,随口招呼询问。 “侯爷回来啦。”老袁连忙问安,“是小的要去找您呢。” 君恕皱眉:“找我干什么?家里有事?” “不,是夫人说三姑娘做噩梦害怕,闹着要让侯爷您赶紧回家。” 一听闺女有找,君恕立刻把缰绳抛给老袁,摘下马鞍上挂着的一只藤篮,转身就走。 君恕一阵风似的飙进正院,速度快得守门的婆子才要福身他已走到房门口。 堂屋里,白露问安问了一半,手上就被塞了一只藤篮。 “你先拿着,一会儿听我说话再拿进来给无双。”君恕吩咐完,自掀了帘栊往里去。 无双一碗肉糜粥还没吃完,就见到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挑帘进来。他浓眉大眼,神态威猛,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十分不同,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是父亲君恕。 “爹爹!”无双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撞翻了杨氏手中的粥碗,也忘记了自己人在床上,迈开小短腿朝君恕扑过去。 幸亏君恕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无双,将她举得高高的:“双双想爹爹了?” 无双狠狠地点头,张手搂住君恕脖子,依偎着他泪盈于睫。 原来没受伤时的爹爹高大又强壮,说话中气十足,与印象中枯瘦冷漠,只能坐在木头轮椅上,去哪儿都要人推着,连喝一杯茶都不能自理的病人判若两人。 感觉到有泪珠落在自己脖子上,君恕抱着无双颠了颠,问:“怎么哭了?谁欺负我们双双了?告诉爹,爹帮你打他。” 无双蹭着他不说话。 杨氏没好气地嗔道:“谁敢欺负你的宝贝女儿,她在家里向来都是横着走的,她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君恕忙于公务,教导孩子的事情自然多由杨氏承担,两人早习惯了配合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香了香女儿肉乎乎的小脸,笑道:“我们双双又乖巧又懂事,怎么可能欺负人。” 换了平日,这般夸奖早让无双笑逐颜开,谁知今日却不管用。 君恕只好祭出杀手锏:“双双快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白露立刻将藤篮拎过来。 篮子里铺着厚厚的红绒毯,毯子上侧卧着一只周身长满铜钱花纹的小奶猫,它明显刚出世不久,眼睛都还没睁开,个头只有巴掌大,全身毛茸茸的,像颗小毛球一样可爱。 “豹猫?” 都说她曾经见过,格外喜爱,才会哭闹索要,可无双自己偏偏没有印象,因而不大确定。 君恕点头道:“以后你可得好好照顾它。” 杨氏的关注点与女儿不同:“你出门都不到半个时辰,进山单程都不够,怎么会猎到的?” “在城门外遇到郢王,正好他前日才猎了一大两小三只豹猫,就送了我一只。”君恕道。 杨氏奇道:“我们什么时候和郢王府攀上了交情?” “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见了面总免不得寒暄几句。”君恕素来豪爽,又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今日承了郢王的情,自然少不得美言几句,“陵光卫成立半年多,做出不少惊人之事,让朝中为官者人人自危,生怕被他们盯上全家遭殃。我原也以为他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定不好相与,不料今日一接触,才觉他十分谦和有礼,待人周到,又博闻强识,难怪陛下看重。” 郢王? 楚曜? 无双抚摸豹猫的小手僵住。 怎么会关他的事? (捉虫) 第3章 第三章: 汝南侯府与郢王府向来没什么交集,但楚曜在上京城风头那样劲,无双总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 老郢王去世得早,楚曜是在十一岁时继承的爵位。 算算年纪,爹爹口中的郢王确实是他无误。 该不会是她临死前做了个美梦,只为弥补心中最深的遗憾吧?至于楚曜的乱入,大抵是因为没能洗刷冤屈,反被他连累送命的不甘? 无双好歹活了十六年,是梦是真自问还能分清楚。 只是,若真的回到从前,人生重来一次,为何爹爹的事情与前世不同了? 不过,前世她也没有重生啊。 谁说重来一次,所有的事情都能分毫不差。 想明白了,心情也放松下来,无双靠在娘的怀里美美睡了个午觉。醒来后正好赶上姐姐无瑕与表姐许碧秋从家学下课回来。 “双双今天精神好了很多嘛。”无瑕凑到床边,伸手挠了挠无双胀鼓鼓的小肚皮。 无双与无瑕感情最深,见到她比先前见到父亲君恕时还要激动,跳起来甜甜地喊着姐姐就往无瑕怀里扑。 无瑕刚满十三岁,亭亭玉立,好像三月里含苞待放的牡丹一样美丽。不过,既是一朵养在深闺的娇花,自然没多大力气。 她生怕摔着了胖妹妹,双腿顶住床畔,把无双抵在床上抱住,亲亲热热地香了香她肉嘟嘟的小脸蛋,然后问:“你的豹猫呢?你给它起名字了吗?快点让我开开眼界。” 无双答道:“我想叫它铜钱呢。” 藤篮就搁在床脚,无双拉着姐姐的手,小短腿踩着被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床尾去玩猫。 与亲密又自在的姐妹俩相比,十四岁的唐碧秋明显拘束许多。 她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鼓凳上,唇边抿着一丝笑,羞怯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件小衣服,对杨氏道:“姨母,前日见双表妹退热时发汗湿了衣裳,我想着多些替换的会更好,就做了件肚兜给表妹。” “你可真是细心。”杨氏夸道,接过展开看,咦了一声,“这猫?” 五角红丝布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它高举左前爪,身上的花纹呈铜钱状,与君恕带回来的那只豹猫一样。 “上次去西山郊游的时候,偶然遇到这种豹猫,双表妹十分喜欢,回来后也时常提起,就绣了上去。”唐碧秋细声细气地解释道。 “真是有心的好孩子。”杨氏道,“咱们这就给双双换上。” 说罢,伸手将无双拖回怀里,手脚麻利地褪掉她原本穿的那件。 毫无预备地在大伙儿面前袒胸,无双别扭地转身冲墙,用屁股对着床外。 杨氏把她扭回来,捏了捏她嘟噜嘟噜的小圆脸,道:“大家都那么疼你,最幸福就是你了。” 肚兜还没穿上呢! 无双连忙弓腰往杨氏怀里钻,想要试图遮挡不该外露的小鲜肉。 “坐好了,别乱动。”杨氏把她提溜起来,“要不然娘怎么给你穿衣服。你呀,什么时候能学得像秋表姐一样懂事,娘就可以放心了。” 唐碧秋维持着乖巧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有些难过。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那么懂事。 唐碧秋的生母是杨家庶女,婆家门第自然没有汝南侯府这样好。公公是光禄寺少卿,官只五品。夫君中进士后被外放至云南太和县任县令,任期内遇到流民之乱,夫妻两个皆死于非命。 父母双亡后,唐碧秋回到京城与祖父一家生活。谁知她模样生得俊俏,竟让伯父动了心思,打算送去给上官做妾。 唐碧秋唯有写信给外祖家求救。 杨家只一嫡一庶两个女儿,自小感情要好,杨氏便将唐碧秋接到身边抚养。 寄人篱下,哪里有资格不懂事? 杨氏这几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生病的女儿身上,家中积下了许多事情等她这个主母做主。此时见无双好了许多,便决定抽时间做些事情。于是叫了无双的奶娘李妈妈过来,把无双抱回西厢她自己的房间去,又让无瑕与唐碧秋一起过去做伴。 无双与姐姐最亲近,一直贴在无瑕身边,看她与唐碧秋动手做送给君恕的中秋节节礼。 唐碧秋准备的是赭色的香囊,她将同色与暗金的绣线两股拧在一起,正在香囊上绣一匹骏马。她绣工极好,虽将将才绣了马头出来,却已能看出马儿长鬃飞扬的美姿。 无瑕做了个扇套,同样也是赭色,显然两姐妹商量过要配成一套,只是她手艺没有唐碧秋好,于是选了本身带祥云暗纹的布料,没再往上绣花。 如此一来,无瑕完工自然比较快。 扇套收进针线篓,她挑挑拣拣地翻着碎布,忽地偏头问无双道:“反正时间还多,不如也给大哥做一个,双双说好不好?” 无双笑着点了点头。 无瑕口中的大哥是君恕弟弟君念的独子君珩。前世直到无双出事时,君珩都是汝南侯府里唯一的男丁。 因此,当杨氏去世,君恕又伤重难愈时,君珩理所当然地被过继到大房,并最终承继了侯府的爵位。 “不如我们还是一人做一个,配成一套吧。”无瑕向唐碧秋提议。 唐碧秋手上一顿,脸孔涨红,神情忸怩地反对道:“我送香囊给他,那像什么话。” 无瑕笑嘻嘻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大哥不就是你大哥,心正不怕影子斜,还是其心不正,偷偷想着要做我大嫂?” 无双噗嗤一声笑了。 前世唐碧秋后来还真嫁了君珩。 唐碧秋见无瑕姐妹两个一起笑她,又羞又恼,抱了针线篓站起来要走。 无瑕勾着她手臂将人拖回来,嬉笑道:“说笑几句,还真恼啊?大嫂。” 无双紧跟姐姐脚步,也叫了一声:“大嫂坐,站着累。” 唐碧秋气得丢开针线篓,伸手去呵她们痒,三人在临窗大榻上闹成一团。 直到三人闹够了,气喘吁吁地坐起来,才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穿宝蓝褙子的少女,一手挎着蓝布包袱,一手挽着青黄的竹篮,倚门而立。 “乞巧,你回来了。”无双认得这是自己的丫鬟,却记不得她这幅模样是打哪儿来。 无瑕知道妹妹还不解事,自动代她问:“这么快回来了,难得回去,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几天?” 乞巧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忍不住诉苦道:“那家里也没什么好待的,当初揭不开锅,就把我这个赔钱货卖了。现如今用我每月送去的钱给哥哥娶了嫂子,成亲的时候我回去住几天,竟然嫌弃我吃得多浪费粮食。气得我今早走的时候把院子里那两棵樱桃树上新结的果子全摘了,一个也不给那群没良心的留,都给疼惜我的大姑娘三姑娘和夫人带回来尝鲜。” 无双屋里的另一个丫鬟花朝接过竹篮出去,很快就端了一盘子清洗好的樱桃回来。樱桃比平常市面上卖的个头小些,黄中带红,咬一口甜里带酸,十分爽口。 “乞巧不生气,等将来我给你找个有良心的好丈夫。”无双怕酸,眯着眼睛向乞巧许诺,“也给花朝找。” 花朝和乞巧都是七八岁大就买进来跟着无双的,前世无双出事时她们已二十三四年纪,还尚未嫁人。那时无双本打算得好,等自己嫁了,在夫家给她们寻对象,三个人还能在一块儿。 谁想得到,她还没嫁就死了,也不知后来她们的命运如何。 花朝腼腆道谢,乞巧性子活泼,敢于提出要求:“三姑娘,你得把我嫁给离你夫家近些,这样我才能不跟你分开。” 无双满口答应。 无瑕却想起另外一桩事,偏头问唐碧秋:“前些天果儿不是叫家里人接走成亲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你房里要不要添人手?” 唐碧秋摇头:“不回来了。她的亲事是她爹娘定下的,婆家跟她娘家一样是云南本地人。我念她对我一直尽心竭力,就把身契还了她,又给她五十两当嫁妆,让她好好过日子,别跟夫君两地分离。人手的事情倒是不急,反正我那儿还有妙儿和常妈妈,所以便没提。” 无瑕感慨道:“你倒是心善,回头我叫娘把银子补给你,再给你买两个伶俐的小丫头。” “哪有这样的,我自己要给的,与姨母无关。”唐碧秋反对,“添人的事等府里需要买人时再说吧,别单为了我一个人折腾。” “你总是这样见外,娘都说了,接你过来,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相处,你也要当她是亲娘一样。”无瑕不满道。 抱怨归抱怨,第二天小姐俩还是手牵手一起来陪无双打发时间。 不过,唐碧秋手上绣的香囊变成了紫檀色,无瑕则捣鼓着在做同色的扇套。 “秋表姐,你在给大哥哥做香囊吗?”无双发现了,故作一派天真地问,“给我爹爹的那个还没做好呢。” 唐碧秋觑她一眼,道:“别乱说,这就是给姨丈做的。” 无双圆溜溜的小脑袋凑过去,水汪汪的大眼几乎贴到布料上,观察了半晌,鼓着腮帮子嘟囔道:“颜色明明和昨天不一样,秋表姐,别以为我小就不懂嘛。” 无瑕把无双抱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帮忙解释:“颜色是换了,不过还是给爹的没错。先前选赭色,是为了配合爹的那匹汗血宝马,可是今天一早,马倌发现那匹马……暴毙了。你是不知道,爹爹可宝贝它了,连吃饲料都是单独一槽另配,和旁的马大不一样呢。我们怕他睹物伤怀,才决定换个颜色,秋表姐绣的图案也换成了梅竹。” 无双听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马儿暴毙了…… 难道说,前世爹爹坠马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因为马出了问题? 第4章 第四章: “姐姐,马儿怎么会死的?爹爹,爹爹……”无双白胖白胖的小手紧紧攥着无瑕的衣襟,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身体也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无瑕以为她吓着了,紧紧搂住妹妹的小圆身子,暗自懊恼一时嘴快说了那么可怕的事情给妹妹听。 “双双不怕,爹爹没事的。”她不停地安慰道。 唐碧秋放下手中的香囊,摸了摸无双的小脑袋,轻声道:“双表妹别怕,既然是早上发现的,表明事发在半夜,姨丈福大命大,半点没受牵连。” 像汝南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向来规矩严谨,但凡家中出了不好的事,都会瞒住未成年的姑娘们,不让乌七八糟的话污了她们的耳朵。 然而事关亲爹,无瑕不可能不派人打探,所以她知道的稍多一些。 “听说马倌检查时发现马肚子里有数支银针,我叫仲秋找二婶身边的良辰姐姐问的,她不是嫁了马房管事老袁的侄子么,不过她也只知道这么多,那针是打哪儿来的还在查,爹爹也不准下人们乱传话。” 二婶的丫鬟是马房管事的侄媳妇,爹爹的马被人喂了银针,爹爹坠马重伤以至早亡…… 几件事串在一起,由不得无双不多想。 前世家中一直流传“塞翁得马,焉知非祸”这个说法。大宛马产自西域,可以日行千里,速度惊人,是千金难求的宝马。因为流出的汗水颜色像血一样,故而得名汗血宝马。君恕偶然得了一匹,万般珍爱自不在话下。可偏偏就是这匹马,将他送上了死亡之路。 每个人都知道侯爷是死在为三姑娘捕猎豹猫的途中,无形中便成了一种暗示——君恕的死是因为无双。 二婶更是话里话外不停提起无双乃克死双亲的讨债鬼扫把星。 年幼的无双长年生活在自责与委屈的情绪中,长大后性情自不像姐姐无瑕那样温柔平和,她格外倔强,防备心也很重,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现在整件事变得完全不一样。 银针随血脉而走,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戳穿肠胃血管致死。不管爹爹去哪儿,只要事发时正好骑在马上,总是逃不掉意外受伤。 是谁做的? 会是二婶吗? 贼喊捉贼,从来不是新鲜事。 何况,大哥哥继承了爹爹的爵位,二婶也是受益人。 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无双挥舞着小拳头立下决心。 然而,摊开手掌,一看到手背骨节处那几个属于孩童的小肉涡,满满的心气儿立刻泄掉一半——就她现在这个样子,能查什么? 乞巧端着新洗的水果进来放到榻桌上,红澄澄的樱桃堆满莹润的龙泉梅子青瓷盘里,无双见了双眼一亮。 不能自己查,可以让旁人疑心主动查,借力也是力。 她端起盘子就要下床,临到床边看到地面,才记起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下床的难度不亚于及笄的淑女爬墙。 无双重重叹气,蹲下来把樱桃盘摆在一旁,然后转身爬着倒退,双脚先探出去,两只小胳膊牢牢扒住床板,双腿用力往下够,可惜怎么也够不着地面…… 无瑕看妹妹实在费劲,好心帮了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地上,问:“你要去哪儿?想去方便?让李妈妈抱你去好不好?” “我想给祖母送樱桃。”无双撅着小屁股把那盘子樱桃端起来,扭头就跑。 “小祖宗,慢点跑,小心门槛,别摔着……”李妈妈反应最快,第一个喊着追出去。 无双只做听不见,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得欢。 难为李妈妈带着乞巧和花朝,一行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来到老夫人叶氏住的福佑居时,正巧君恕与君念兄弟两也都在。 君念五官脸型与兄长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人较瘦弱,个子也没君恕高。 无双看看父亲,又看看二叔,转了转乌溜溜地大眼睛,一鼓作气冲到祖母面前,把盘子举过头顶,嗲声嗲气撒娇道:“祖母,无双觉得樱桃好吃,就给祖母送来了。” 老夫人早上起来听说了大宛马的事,头一个想法就是家里出了贼,这是败家之兆,现在凶手没找到,祸根没查清,她连饭都吃不香,更没有心情吃零嘴儿了。 可是无双一对大眼精灵又清澈,湿漉漉地望着她,那恳切的小模样别提多惹人疼了。老夫人不想拒绝孙女的好意,让她伤了心,接过盘子放在桌上,又把无双抱在腿上坐好,和蔼道:“好孩子,好吃你就多吃点。” 无双依偎在祖母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母亲过世后,是祖母把她带在身边照顾,可祖母年纪大了,后来又经历了丧子之痛,身体健康每况愈下,在无双十二岁那年也走了。 失去父母时她还不甚解事,祖母归天时她却已长大,那种伤痛,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心里永远缺少一块再也拼不起来似的。 无双吸了吸鼻子,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找出想害爹爹的人,保证一家平安,届时祖母也能开开心心地多活几年。 “祖母吃,酸酸甜甜的,可开胃了。”无双举着小胖手把樱桃送到祖母嘴边。 老夫人只好张嘴吃了,味道确实像无双说的那样酸酸甜甜,格外可口。 “无双送来的樱桃,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吃。”老夫人夸奖道。 无双顺杆爬得快,笑眯眯地献宝道:“是乞巧家树上结的果子,下次乞巧回家还叫她给老祖宗摘。” “好,难得无双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祖母。”老夫人揉了揉无双头顶的苞苞髻,转头对君恕兄弟两个埋怨道,“不像你们两个,三十几岁人了,还整天让我担惊受怕。” 君恕低头道:“母亲教训得是。” 君念却辩解道:“母亲,大哥被人算计,错怎么也算不到我们自己头上啊。” 老夫人刚要再说话,无双却抢了先,攀住祖母的脖子问:“祖母,你怎么不问我乞巧为什么回家去?” 小孩子嘛,哪有不粘人的,都希望大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老夫人养过两个儿子,又有一个孙子四个孙女,再明白不过。 她耐心地顺着无双的话打趣道:“乞巧为什么回家?是你太调皮,她不愿意陪你,才跑回家的?” 无双扭动着小圆身不依道:“我很乖的!乞巧哥哥成亲,她才回家去的。祖母,成亲好玩吗?无双也要成亲。” “真是孩子话,你才几岁就想成亲。”老夫人笑道。 无双故作不解:“可是最近咱们家里好多人都玩成亲,乞巧哥哥成亲,秋表姐的丫鬟成亲,还有二婶婶的丫鬟也成亲。” 其实她根本不记得良辰什么时候嫁的,这样说不过是想引起祖母注意而已。 老夫人果然问君念:“你们房里哪个丫鬟成亲了?没听你媳妇提起啊。” 君念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啊。” “有的。”无双嘟着嘴,仿佛很生气二叔说谎似的,“良辰姐姐嫁了马房管事,好多人找她打听马房里的事呢!”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君念道,“再说她嫁的是老袁的侄子。” 他没当做一回事,老夫人却不然。 她对二儿媳贺氏素来有些不满。贺氏是忠勇伯嫡次女,与身为嫡次子的君念正正好门当户对。老夫人当初觉得君念性情软弱,贺氏则很有主心骨,两人正好互补,所以选她做儿媳。谁知自从七年前忠勇伯嫡次子,也就是贺氏的二哥尚了大公主后,贺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事事掐尖要强,甚至口口声声地叫嚣大房无子,要把儿子过继过去,摆明想争一争爵位。 这一层,无双自然知道。 前世君恕受伤后,贺氏一直闹腾着要将君珩过继给大房,正正触了家里霉头,惹得老夫人大发雷霆,硬将她送去家庙几年,直到君珩袭了爵位才接回来。 那时无双已经九岁,又常年跟在祖母身边,当然了解得清楚明白。 果见老夫人沉吟片刻,便沉声吩咐两个儿子:“不光要查马房的人,和他们沾亲带故的都得查,府里府外,主子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联系前面说的话,傻子也听得懂她怀疑了贺氏。 君念知道妻子一直惦记着爵位,却并不觉得一个女子能心狠到谋害大伯,试图为她辩解:“母亲……” 话才开了个头,就被老夫人打断:“有什么话,查清楚了,咱们再说。” 桂山居 贺氏坐在次间桌前翻账册。 最近开销总是很多,入不敷出,她又不愿拿嫁妆来填补,难免有些发愁。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额上的抹额绑得太紧,生生捆得人头疼,索性摘了丢在桌上。 君念大步流星走进来时,贺氏诧异地挑眉看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地看看窗外:“哟,今儿太阳竟然从西边出来了。” 君念没搭理她的嘲讽,径自榻上坐了。 贺氏也没管他,仍旧趴在那儿看账册,手中算盘拨的啪啪响。 君念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盏,呷一口,不由自主地打量妻子。 女人到了三十岁,容貌没有不走下坡的,饶是贺氏这样的贵妇,养尊处优,保养极好,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来。 不过,若真论起颜色,贺氏倒比姨娘方氏还好些,可惜脾气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一点事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气鼓鼓的像只癞.蛤.蟆,再美也让人讨厌,更衬得方氏温柔小意,讨人喜欢。 贺氏余光瞥见他坐得四平八稳,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就念叨起来:“总是入不敷出,无悔翻年四岁了,我想给她请个西席开蒙,左算右算也挪不出钱来,你说怎么办好?” “不够钱就去公中支,难不成家里还能有人故意克扣你不成?”君念心里气不顺,说出的话来自然不好听。 “你吃了炮仗了?”贺氏立刻反唇相讥,“我还能不知道去公中支银子么,可是家学里请着西席,我要给无悔单请一个,只怕大嫂不乐意。” 君念向母亲请了命,准备亲自盘问贺氏,此时正在心中酝酿如何开口,并没打算立刻发作,强压怒气道:“大嫂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何况你也知道姐妹几个都在家学里上课,为什么无悔偏要特殊。” 贺氏自有道理:“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然要多为她考虑,那一个先生已经教了三个人,而且大的大,小的小,明年双姐儿恐怕也要去读书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咱们无悔。”跟着又抱怨道,“总之钱都不在自己手上,处处受制肘……” 君念不是个城府深的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爆发出来,拍着桌子大吼道:“就为了把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你就要害大哥性命?” 贺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君念是什么意思,气得一摔账册,与他对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凭什么那宝贝马死了就说是我害的?证据呢?” “全家谁不知道你的丫鬟嫁到马房管事家里去。”君念道。 贺氏气得笑了:“就这样啊,那你的心肝宝贝方如兰也把丫鬟配了马倌呢,你怎么不找她问话去。换了是你,会听侄媳妇的话,还是自己媳妇的?哦,我忘了,你只听方如兰那个小贱皮子的,恐怕巴不得让我担了罪名,好休了我把她扶正。” 第5章 第五章: 方如兰是君家的远房表亲,当年家道中落投靠汝南侯府,谁知在侯府住得久了,竟与君念有了私情,最后还做了姨娘。 贺氏莫名其妙被人分了一半丈夫去,自然不会对方如兰有好脸色。偏她又蠢,本来这时候更应该多用手段拢络丈夫,贺氏却反其道而行之,总是对君念拉脸子发脾气,以至于夫妻感情越来越差,君念一个月里除了初一十五还肯做做样子到贺氏屋里来,其它时候都睡在方如兰那儿。 是人都有私心,君念也不例外。 方如兰温顺体贴,与她在一起君念总是特别开怀,两人自然好得蜜里调油,贺氏却越来越面目可憎。如果只凭喜恶决定谁是凶手,那不用说,当然最好是贺氏。 不过,查证之事,自然不可能如此儿戏。 贺氏话说的虽然不好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再加上母亲有命,所有与马房有关联的人都要查,于是,君念转身去了方如兰房里询问。 “二爷的意思是我居心不良,要害死侯爷?”方如兰听了君念的话,眼里迅速蒙上了水雾,她拿帕子掩着面孔,哭诉道,“帮人嘛,还有说一时心善,心血来潮的。这害人,可没有无端端的,总得有个理由。二爷您觉得,侯爷死了,能有我什么好处?” 君念还真让她问着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方如兰见状,继续道:“看吧,连二爷你这么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的人,都找不出我害侯爷的理由,又怎么可能是我呢?反而是二太太,如果侯爷真的没了,夫人又没有儿子,到时候不管是二爷你还是珩哥儿袭了爵位,二太太那里都跑不掉一个诰命,这等殊荣放眼整个祁国也没有多少女子能得到。二爷,你也知道我和太太从来都……你想想看,我害了一条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命,然后二太太做诰命侯夫人,我自己被秋后问斩,这说得通吗?我是有多蠢,才会这么做?” 一妻一妾都有嫌疑,却没人承认,偏偏两人说的都那么有道理,君念辨不出真伪,越想越烦躁。 既然想不通,他索性不再想,转而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将老袁和娶了方如兰丫鬟的陈大海关起来,严刑拷问。 老袁几十岁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嗫嚅着为自己申辩:“我家几代人都在侯府做事,向来忠心不二,要是让我知道谁想对侯爷不利,我就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绝不饶了他,又怎么可能被人指使去害侯爷。” 陈大海则愤愤然:“二爷,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侯爷看中我的手艺,给我这份能养家活口的活计,那我就不可能背叛侯爷,方姨娘肯把大丫鬟嫁我,也是看中我在侯爷面前有几分体面。若是我受她唆摆去害侯爷,那不是本末倒置,自绝死路么?” 马倌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只负责打杂,陈大海则不同,他生在草原,对驯马养马皆有一番本领,自然被爱马成狂的君恕看重,那死了的大宛马刚买回来时,便是由陈大海负责□□。 眼看两人又是各有道理,拒不承认,君念气急,心一横,抓了老袁的孙子和陈大海的儿子威胁他们,结果就是两人抢着认…… 正乱作一团,侯府大总管来报,说有个马倌趁着午休时候意图翻墙溜走,被巡逻的护卫逮个正着。在护卫长的审问下,那人已经承认自己收了方姨娘的银子,趁昨晚值夜的时候把银针混在草料里喂了马。至于方姨娘的动机,他则一概不知,肯铤而走险是因为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六十两银子。这马倌是个打杂的,月银才三百钱,哪里还的起,眼看利滚利,数目一天大过一天,就是典妻卖女也填不上窟窿。正是一筹莫展之际,恰好方姨娘找上门来,不但允诺事成后筹以重金,还肯先帮他还一半债,简直是雪中送炭的仙女娘娘,那人感恩戴德,怎么可能不答应。 “二爷,跟我去见老夫人吧,侯爷和方姨娘都在那儿等着您呢。”大总管如是说。 君念到了福佑居,见方如兰跪在堂屋地上,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她见到君念进来,就像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道:“二爷,我真是没想过害侯爷,我就是昨个儿听说双姐儿做梦梦见侯爷坠马,想着若是那马出了事,应了梦,凭太太与马房老袁的关系,能给冤枉她一般,给她添点堵。我真没想过害侯爷,我怕伤了侯爷,还特意嘱咐过一定要让那马在夜里死了去,绝对不能有差错。” 从前君念最喜欢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这时却只觉得恶心,一脚踢开她,怒斥道:“我问过你的,那时候你又不认,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 方如兰转而求助老夫人:“老祖宗,您从前对我最好,您一定明白……” 老夫人厌恶地拨开她攀上膝头的手,沉声道:“从你坚持要给二爷做妾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过你,咱们家不兴贬损亲戚家的姑娘做姨娘那一套,所以到底是做亲戚,还是做姨娘,你只能选一样。既然当时你选了后者,那就得安守一个姨娘的本分。如今你犯了事,自然由你主母发落你。我只是你主母的婆母,她房里的事我不插手。” 贺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伶俐地接过了话茬:“因妒乱家,是七出之罪,连正室犯了都要被休弃,何况方氏只是个姨娘。二爷,咱们不能再把她留在家里,你没意见吧。” 君念不及回话,就听方如兰哭求道:“二爷,就算你不念在我这些年伺候你的份上,至少也要念在我们女儿无忧的份上,她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的话,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不提无忧还好,一提起反让本有些犹豫的君念下了狠心:“女儿有你这样的娘,迟早要被教坏了,我这就去写放妾书。” 事情的结果传回正院的时候,无双正由杨氏陪着给铜钱喂奶。 楚曜送豹猫时就与君恕说定,每天定时定候送铜钱娘亲的母乳来,所以小家伙吃得好,营养足,长得也快。日下午睁开了眼,摇摇摆摆慢慢吞吞地在篮子里爬来爬去。无双伸手逗它,它就围着她的手指团团转,搔搔它的下巴,它就舒服得仰头眯眼,喵喵直叫,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听了孙妈妈的回禀,杨氏不由唏嘘道:“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方姨娘那人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做起事来这样蠢笨。” 说机灵,还是杨氏不愿造口业,故意说得好听。当年的事情一家人谁不知道,在老夫人院子里住着,竟然住到最后勾搭上了二爷,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姑娘家敢干能干的事情。 既然本就是个出格的女子,如今再做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情来,都不算意外。 杨氏只是庆幸,好在丈夫没被连累,改日应当去庙烧香,感谢菩萨保佑。 “那二姐姐该怎么办?”无双奶声奶气地问。 孙妈妈叹气:“听说要送去白姨娘屋里。” 无双体贴的帮吃饱喝足的铜钱擦了擦嘴,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回忆。方姨娘买通的马倌是昨天夜里动的手,而上辈子那匹马在昨天白天出事后便被护卫射杀了,即是说方姨娘与爹爹坠马的事情并无关系。 至于二婶,虽也怪错了,但无双并不愧疚,就冲着前世那碗准备送她“急病离世”的汤药,她早晚都要同贺氏算算帐。 可是,无忧不一样。 那时候是她通风报信,无双才能逃过那碗药。 这个情分,无双一直记得,也希望能报答。 贺氏心胸不宽,本来就与方姨娘不和睦,再加上今日的事情,她不愿意抚养无忧并不奇怪。 可是,白姨娘本是贺氏的陪嫁丫鬟,肯定与她一条心,无忧岂不是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前世无忧七岁时,方姨娘因为难产一尸两命。 那时老夫人已将无双养在身边有段日子,便把无忧一同接过去,让两个同样早早没了娘亲,年纪又相仿的女孩子彼此做个伴儿。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庶女养在嫡母名下,身份便也随之水涨船高,说亲时亦如是,连出嫁时的嫁妆都与嫡女相同。 因此,养在嫡祖母老侯夫人身边的无忧顺理成章得了一份好姻缘,未婚夫是平阳侯府的嫡长孙。 无双不曾与准二姐夫接触过,此时也无从判断那位是否良配,而且无忧如今才六岁,考虑此事为时尚早,当务之急是让她的生活尽量靠拢上辈子的轨迹。 这第一步,自然是要想办法让祖母愿意抚养她。 第6章 第六章: 桂山居。 西跨院从昨天起就没有平静过。 先是方姨娘犯了事被赶出府去,然后又开始忙着收拾二姑娘的东西给她搬家。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没个停,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惶惶不安,不知前程在哪儿。 西厢房次间靠窗的榻上,君无忧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原本秀丽的瓜子脸此时惨白,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泛着红丝。 她昨天哭了一整夜,现在已哭不出来,只勉强睁着肿得核桃似的双眼,看着她的衣裳首饰书本玩具一样样被收进樟木箱里。 今天要搬去白姨娘住的东跨院。 以后不能再和娘住在一起,因为娘犯了错,被赶出府去,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 二太太贺氏昨天把无忧叫到正屋去,告诉她这些话。 “那我还能再见到娘吗?”无忧当时问。 “你听不懂么,你没有娘了,从今往后都没有了。是我好心,才让白姨娘养着你,不然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连一支针一根线都不如。”贺氏不耐烦地回应,语气恶劣得像暴发户刻薄佃农。 无忧一直很怕贺氏,虽然她是嫡母,可无忧从来没从贺氏身上感受过半点类似于“母亲”的感情。她能记得的所有关于贺氏的事情,都是对她们母女的冷嘲热讽,甚至不乏劈头盖脸的辱骂。 奶娘莫妈妈说贺氏不仁义,像无忧如今的情况,应该养在嫡母名下,才是最好的出路:“反正有丫鬟婆子们照顾着,她什么也不必做,只是担个名义而已,这样都不肯。” 无忧却觉得没什么不好,她一点也不想和贺氏接触。 白姨娘呢? 无忧几乎没有与白姨娘说过话,就算逢年过节,大伙儿聚在一块儿,也没听过她开口。 以至于无忧绞尽脑汁想起来的,只是一张模糊寡淡的面孔。 白姨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无忧一点把握也没有。 “二姑娘,老奴先领你去见白姨娘,这些东西稍后让底下人搬过去就是。”贺氏身边管事的白妈妈走进来,招呼无忧道。 无忧拢了拢鬓角的头发,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生怕动静大一点会让白妈妈不高兴,引来一顿骂。她还记得娘以前说过的话,白妈妈是二太太的心腹,白姨娘又是白妈妈的女儿,她们三个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白妈妈牵了无忧走出去,莫妈妈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桂山居不算很大,从西跨院走到东跨院不过百来步,眨眨眼就到了。 白姨娘端坐在堂屋上首的太师椅上,她二十出头年纪,模样清秀标致,身上穿的秋香色对襟琵琶小袄与烟灰色撒花六幅裙却有些老气。 无忧上前几步,正准备照莫妈妈教过的那样跪下给白姨娘磕头,才曲了膝盖,就听白姨娘道:“不必了,你是侯府正经的姑娘,我不过是个姨娘,给我磕头请安像什么样子,谁教你的这种规矩?” 无忧僵在那儿,起也不是,跪也不是,茫然无措地看向莫妈妈。 白姨娘也不管她,径自说道:“其实我和太太一样,并不愿意养你。你得知道这不是我们心不善,是你娘做错了事,寒了人心在前。不过,你年纪小,肯定得有人看顾,我是为了给太太分忧,不得不勉为其难收下你。所以呢,咱们之间也不必讲什么情分,讲规矩就好。只要你循规蹈矩,咱们两就相安无事,我不会故意刻薄你,该有的你都不会少。若你不学好,巴望什么不该有的,出了事,我绝不会帮你求半分情。记住了吗?” 即是说,只要她乖乖听话不犯错就好。 无忧觉得做到不难,立刻点了点头。 可是,她心里也有困惑,每个人都说娘做错了事,却没人肯告诉她,娘到底犯了什么错。 白姨娘看起来还算讲到理,无忧便大着胆子问:“姨娘,我娘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白姨娘皱眉纠正道:“第一样,你就不该叫她娘,她和我一样是姨娘,你也只能叫她姨娘,你能称呼为娘或者母亲的,只有太太一个人。” 无忧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至于她到底做了什么,不是你该知道的。我说过了,别巴望不该巴望的。”白姨娘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转而让莫妈妈带无忧回房去。 堂屋里没了旁人,白妈妈忍不住像女儿道:“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还没说完就被白姨娘打断了:“娘,这人世间谁不可怜。就像我跟你,外人都说我们是太太跟前最体面最得脸的,可是又如何?她明知道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好好地嫁个正经丈夫,偏压着我开脸,帮她跟人打擂台分宠爱,却又怕我生儿子,避子汤从来没听过。娘,我这些年也看透了,人的命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自己得认命,更犯不着对旁人生出多余的同情来。” 母女俩说话的功夫,无忧已到了西厢。 桂山居是个东西对称的院落,东跨院与西跨院从占地面积到建筑规格都一模一样。无忧从前在西跨院也住西厢,因此,若不刻意想起,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不同。 她驾轻就熟地爬到次间榻上,靠着窗根儿坐下,抱住双腿,脸埋在腿间,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 “二姐姐,二姐姐。”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一直喊。 无忧不堪其扰地抬起头,就见无双扒着榻边,踮脚仰头看着她。 “三妹妹,你来了?”无忧轻声招呼道。 无双举起右手上抱着的小豹猫,一本正经说谎道:“铜钱跑丢了,我到处找它,刚刚在你房里找到哒。” 无双想亲眼看看无忧的情况,所以打听过她搬到白姨娘处的时间,故意在差不多时候闹着去花园玩。等到了花园,她把铜钱藏在袖子里,硬说它丢了,指挥李妈妈和乞巧到处去找,自己趁机溜进桂山居来。 铜钱可不知道小主人如此辛劳,正捂着双眼呼呼大睡,无忧瞥了它一眼就转开头:“既然找到了,三妹妹就快回去吧。” “二姐姐,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住那边。”无双挥挥小手,往西边一指,“怎么今天换了个院子呢?” “嗯,我以后都住这儿了。”无忧心事重重,敷衍地答过一句,又把自己蜷得紧了些。 “你不开心吗?你不喜欢住在这儿?”无双又问。 无双刚才躲在外面,看到了无忧与白姨娘见面的情形。如果白姨娘能够说到做到的话,无忧未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无双想问问看无忧的想法,最好能征得她的同意与配合,然后顺理成章想办法把她送到祖母身边去。 无忧沉默了许久,才答:“我想和我娘……姨娘在一起。” 这回轮到无双沉默了。 她也失去过母亲,能体会无忧的心情,可这件事无双自问一点也帮不上忙。 谁叫方姨娘自己想不开,做了那么愚蠢的事情。为了让主母添堵,就对马下手,这样的人,谁知道哪天胃口大起来,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对家里哪个人下手? 换了哪一家,也不可能留下她。 “可是,大家都说她不会回来了。”无双脚丫画着圈圈,有些为难地陈述。 这样很残忍,但与其给无忧永远不能实现的期望,倒不如让她面对现实,早点为未来做打算更好。 “那就这样吧。”无忧蔫哒哒的把额头靠在膝盖上,任凭无双怎么问,都不肯再开口说话。 莫妈妈一直陪在旁边,见情形不对,正好粗使婆子们抬着樟木箱进来,便道:“今儿咱们搬家,到处乱糟糟的,双姐儿在这儿恐怕磕了碰了,不如暂且先回去,改日再来玩。” 无双只好离开。 她抱着铜钱,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该怎么去说,才能劝得祖母答应把无忧养在身边。想得出神了,没留意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铜钱也脱手摔了出去。 夏末时分,衣衫仍旧单薄,无双人小身娇,爬起来就见手掌心蹭破了皮,殷红的血珠儿不停往外渗。衣服遮着看不见的地方,手肘膝盖处,也火辣辣地疼,想来肯定受了伤。 几步远处,铜钱歪歪斜斜地摊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喵喵”呻.吟。 无双顾不得自己,跑过去抱起铜钱查看,它身体右半边皮毛几乎全都蹭掉了,露出淡粉的皮肉来,巴掌大的小身子好几处都在流血。 无双心疼坏了,急得眼泪都冒出来,比自己受伤还难过。 才睁眼的小奶猫,这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 她心里愧疚极了,都怪她走路不看路。 无双愤愤回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突兀地绊倒了自己,却看到堂妹君无悔得意洋洋地从回廊一旁敞着门的角房里走出来,手上倒握着一根红漆鎏金的灯笼杆儿,杆子尽头挂着一只南瓜形状的琉璃灯笼。 “是你绊的我?” “是又怎么样?”无悔歪着头,骄横地回应,“谁知道你鬼鬼祟祟地跑进我们院子来,是不是为了像那个贱人一样陷害我娘?当然得教训你!” “我是来找铜钱的。”无双把铜钱的伤势露给无悔看,“你看,你都把它弄伤了。” 若是无悔肯服软道歉,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可偏偏她被贺氏宠得无法无天,加之现在年纪还小,不明事理,更是一味蛮横。 “不就是一只破猫么!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无悔丢开灯笼,猛地上前一步,顺势推了无双一把。 她比无双小只不到一个月,长得却比无双高还胖,力气自然也更大。 无双毫无防备,一下子就向后仰倒在地,铜钱也因此跌落到她肚子上。 无悔趁无双来不及爬起来的时候,把铜钱抢了去,捏着它后脖子高高举起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摔死它!” 无双气急了,爬起来就扑过去欲抢,无悔反应很快,往后一闪躲开了,不想一脚踩到灯笼杆儿滑倒,头“砰”一声撞在廊柱上。 第7章 第七章: 福佑居。 老夫人坐在蝙蝠云纹黄花梨罗汉榻上,一壁喝茶,一壁打量两个伤痕累累的孙女儿。 无悔伤在头上,层层纱布裹上还渗出血来,看起来着实吓人。她横卧在贺氏怀里,人还昏睡着,也不知是汤药还是伤势的关系。 无双气鼓鼓地坐在杨氏膝头,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不过刚才进来时老夫人撩过裙子看,两个膝盖全磕破了,手肘也是。论惨烈的程度是不如无悔,但若不小心留下疤来,将来两个一样不好说亲。 “娘,你今天可得好好给我们无悔评评理,双姐儿是姐姐,本来就应该友爱妹妹,哪有悄没声地钻到我们院子去,把妹妹打得头破血流的道理?”贺氏道。 “我没有打她,是她自己摔倒的。”无双辩解道。 贺氏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现在长辈说话呢,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杨氏素来护短,见贺氏咄咄逼人,替女儿出头道:“从来都没听说过有受了冤屈不许辩白的规矩。尤其这还是在自家,亲祖母亲娘亲婶子面前,若此时都不敢为自己争取,将来长大嫁了人,还不得任婆家搓圆揉扁,受尽欺侮。” 老夫人点头道:“老大媳妇说的对,咱们汝南侯府不兴把女孩儿养得那样懦弱,得能自己立起来,还得遇事灵活,不能叫规矩框死了。” 贺氏听这话头儿,觉得婆婆有心偏袒大房,越发不满意起来,撇嘴道:“娘,您说的都对。不过,咱们无悔现在这个样,总得有人还她一个公道。” 老夫人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老二媳妇,不是我说你,孩子伤都伤了,就是你争来一句道歉,她伤口也不可能立刻好转,你竟然还为了这个把孩子老远的抱到跟前来,也不怕折腾得她更严重了。” 贺氏叫这话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过她嘴上仍不依不饶:“娘,这公道可不止一句道歉那么容易,无悔受伤了,看大夫抓药和吃药膳调理补血养气的使费,都应该由打伤她的人出。” 杨氏道:“如果无悔真是无双打伤的,从我的私房里出这笔费用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事情咱们得先弄清楚。无双,娘问你,你四妹妹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你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照实说。” 一般四岁的孩童,叙事时条理未必十分清楚,可无双身体里面住的是十六岁大姑娘的魂魄,自然将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二弟妹,你听到了,是无悔欺负无双在先,后来又自己不小心跌倒,这才撞了头,我们无双从头到尾碰都没碰过无悔一下。”杨氏道。 杨氏的父亲杨熙是闽浙总督,封疆大吏。论品阶,肯定不如爵位传承了二百年的忠勇伯府。不过,贺家从贺氏祖父那代起便没出过什么能干的男儿,以至于空有爵位,在朝中势力却是平平,换句话说,既是没落了。杨熙则是实权派。浙江自古是富庶之地,福建又与海外各国通商,所以杨家财力也十分雄厚。且杨熙不过五十出头年纪,在官场上正是最好的时候,他政绩风评两者皆佳,升官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贺氏从前一直觉得杨氏处处压自己一头,可自从大公主下降到忠勇伯府,贺氏的劲头儿就不一样了。公主是皇家人,驸马自然也是皇家人,她这个驸马的嫡亲妹妹,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于是,贺氏再不把杨氏放在眼里,甚至理所当然认为汝南侯府的爵位应该由二房继承,毕竟与皇家有亲的是他们,不是十几年连儿子都生不出的大房夫妇俩。 因为心中瞧不起,说话便没有顾忌,贺氏冷哼道:“她说的便一定是真的?就不许她害怕受责罚故意说谎?大嫂,你这是偏听偏信,陈妈妈亲眼见到双姐儿推倒了无悔,还能有假?” 杨氏道:“你又怎知你不是偏听偏信?就不许陈妈妈为了逃避没有照顾好无悔的罪责,故意撒谎诬赖无双?” 贺氏噎了一下,仍坚持道:“陈妈妈说的合情合理,自然可信度高。双姐儿说的莫名其妙,什么灯笼杆儿南瓜灯,谁光天化日打着灯笼到处走,明显胡说八道。” 不想她身后站着的小丫鬟端午“咦”了一声,又惊又喜道:“太太,是大公主送给四姑娘的南瓜琉璃灯。我在回廊上捡到时,发现灯座摔破了,连木头杆都被踩弯了,正着急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姑娘交代呢,原来是……” 她本想说,原来是四姑娘自己弄坏的,却因为接触到贺氏凶巴巴的眼神而住了口。 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扫向同样站在贺氏身后的陈妈妈,先前义正辞严指责无双打伤堂妹的人,现在低头缩腰,恨不得让自己不见了似的。 “端午,那盏南瓜灯有多大?”老夫人问。 端午看了一眼贺氏,嗫嗫嚅嚅的不敢出声。 “我叫你说,你就说,要是谁敢为了这个难为你,尽管来告诉我。”老夫人又道。 贺氏觉得这话有指桑骂槐的意思,面色一变,口气不善地冲端午道:“老夫人让你说你就说,别闹得好像谁会为了你说真话就为难你似的!” 端午这才开口道:“那灯笼做成南瓜形状,圆圆的,大概有这么大。”边说边两手曲指相对,比了个约莫小西瓜那样的大小。 老夫人点点头,道:“陈妈妈,你说你寸步不离的守着四姑娘,眼看着三姑娘因为被发现闯进桂山居而动手推打四姑娘,那怎么就没看到这盏灯笼呢?按说那灯笼的个头比姐儿们的脑袋还大,你年纪还轻,也不至于眼花到看不见吧?” 陈妈妈哪里还回得出话来。 出事时,她就坐在角房里,边嗑瓜子边看着两个姐儿争执。 因为她负责照顾的无悔一直占上风,陈妈妈压根儿没打算管。不想后来事情急转直下,无悔竟然跌倒撞得头破血流。 陈妈妈怕贺氏责罚,便故意不提害无悔摔倒的灯笼,把责任都推在无双身上。当时想法不过是无双年纪小一定解释不清楚,谁知道这姐儿天赋异禀,神童似的把事情还原得头头是道,背后还有个目光如炬的老夫人给撑腰。 事情至此,大家自然看得出谁是谁非。 老夫人沉声道:“看来说谎的人不是无双。老二媳妇,不是我说你,姐儿身边伺候的人,可不是只管能照顾吃穿就行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和孩子在一起,为人不老实,品行不端,岂不是把孩子也带坏了。你呀,也是时候好好管管你们房里的人了。” 婆婆说的是道理,贺氏虽仍有不服气的地方,口中却不得不应是。 老夫人又道:“说起来,老二媳妇也是有功的,你提醒了我一件事。老大和老二都是我生的,自然要一碗水端平,这孙女儿要公道,儿子也不能没有公道,昨儿老大的那匹马,是因为你们二房妻妾不合,才死于非命,这其中的损失,你也得陪给老大才行。老大媳妇,那匹马是多少钱买回来的?” 杨氏掩口笑道:“娘,是两千两。” 老夫人点头道:“老大媳妇,你们做兄嫂的,就大度点,吃点亏,其他零七八碎的使费便不算在内了,就让老二媳妇赔大头,足两千两就好,你觉得怎么样?” 杨氏又不傻,知道婆婆这是在帮大房出气,当然不会说不好。 老夫人便下了结论:“那就这么决定了,老二媳妇,你大哥没了马,上朝去衙门和朋友交际应酬都不方便,所以你得抓紧些,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赶紧把钱筹足了送过来。” 第8章 第八章: 什么不方便,马厩里的马有十几匹,随便哪匹不能骑? 贺氏越想越觉得自己冤,不情不愿道:“娘,那马是……是方如兰害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比儿媳妇多活了几十年,真要不讲理起来,本事断不可能输给贺氏,只听她道:“当然和你有关系,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起了这个念头?还是说,你打算让方如兰回来,代表你们二房赔?” 能代表一房的都是正妻,让方如兰代表二房,也就是说把她接回来扶正,那贺氏的下场自不必多说。如此一来,贺氏当然不能同意,只能答应赔足两千两给大房。 被陈妈妈坑了一回,丢尽了脸面,还倒赔两千两银子,贺氏不能更郁闷,臊眉耷眼地抱着无悔走了。 出了气,杨氏当然开心,不过银子她并没真打算要。 “娘,夫君说不会再买那么名贵的马匹了,那么多钱我们也用不到,不如放在公中……” 老夫人摇头道:“损坏了旁人的东西要照价赔偿,这是正道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就算老大重新买马花不了那么多钱,不是还有无双的……” 她一时记不起小豹猫的名字,看向无双。 无双前世在老夫人身边多年,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提示道:“它叫铜钱。” 老夫人续道:“铜钱治伤的使费也从里面出。” 杨氏笑了:“一只小猫,能用多少医药费。” “那剩下的就给咱们无双当私房钱好了。”老夫人招招手,把无双叫到身边,问她,“你一下有了那么多私房,高不高兴?” 无双笑道:“我用私房给祖母买血燕,让祖母青春永驻,长命百岁。” 好听话谁都喜欢听,老夫人把无双抱到膝头,揉了揉她的小脸:“那么多孙女里面就属你这个小家伙最会哄我老太婆开心了,也不枉我疼你。” 无双本来笑得很开心,听了这话忽然眼圈一红,明显沮丧起来。 “哟,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戳了戳她肉嘟嘟的小脸蛋。 “祖母最疼无双,无双刚刚却对祖母说谎了。”无双嘟着樱桃一样红润润的小嘴巴,瓮声瓮气道。 “无双骗祖母什么了?”老夫人问。 无双仰起头,认真回答,“铜钱其实没有自己跑不见,是我把它藏在袖子里,假装不见的。” “那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老夫人又问。 “我想去桂山居看看二姐姐。”无双道,“昨天听娘和孙妈妈说起,二姐姐的姨娘被赶出府了,我怕她过的不好,就想去看看。” “你这孩子,想去看你二姐姐告诉娘不就行了,咱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去。”杨氏道。 无双其实也有些后悔,她才回来不到三天,思想行为都还习惯着前世的状态,遇事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下判断想办法,并没有想过自己现在有爹有娘,什么都可以与他们商量。 何况,如果她不是自己偷溜进去,或许就不会被无悔挑衅,进而害铜钱伤得那么重。 然而,她也没忘记自己如此做法的初衷,强调道:“我是怕事先知会过再去拜访,就看不到二姐姐真实的处境了。” 老夫人越听越觉得这孩子有趣,道:“难为你小小年纪,既知道顾念姐妹之情,还能想得这么细致周到,那你告诉祖母,你看到什么了吗?” 无双点头,把白姨娘对无忧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老夫人听得直皱眉头,叹气道:“虽然我不待见方姨娘,但无忧一直是个好孩子。这白姨娘……” 她没有说完,无双却听出祖母言语中的惋惜之意,趁势道:“祖母,我绝对白姨娘那番话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到不妥之处。可刚才听了祖母对二婶婶说的话,忽然明白过来,照顾小孩子,不是只管衣食住行就行的。所以,我觉得,白姨娘对二姐姐……反正不像娘对无双,我病了,娘会照顾,我错了,娘会教导,让无双懂道理,也感受到母亲的慈爱,而不是冷冰冰的警告无双,不犯错才有饭吃有衣穿,其余什么都没有。” 为了让无忧能过上好日子,无双一定得想办法说动祖母。道理要能打动人,还得顾及四岁女童应有的程度,免得让人觉出异样,反而坏事。于是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格外费劲。 幸好老夫人倒是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无双是觉得让白姨娘抚养无忧不合适?” 无双点头,随即又有些纠结道:“无双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娘教过无双要惜福,有些穷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咱们衣食无忧已经很好了。可是,二姐姐是我的姐姐,我总是希望她能过得更好些。祖母,无双是不是很贪心?” 她对着手指,忸怩地低下头去,显然对未知的答案有些心虚不安。 老夫人爱极了无双聪慧又善良的小心思,十分慈爱地摸着她的小脑袋,柔声道:“这不是贪心,都是一家人,希望对方过得好,再正常不过,无双是个好孩子。” 说罢,心中不由感慨,连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贺氏三十几岁人却想不明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贺氏如此,她的陪嫁丫鬟又能好到哪里去,把没了娘无人教导的无忧留在桂山居,恐怕只能白白毁了她。 想到此处,老夫人便做出了决定。 她吩咐心腹齐妈妈道:“现在去一趟桂山居,告诉老二媳妇把无双接到我这儿来长住,就说我老太婆想找个人做伴。” 无双欢呼一声,搂着老夫人的脖子,吧唧一口就亲在她脸上:“祖母是无双见过最好的人了。” 这话细琢磨起来其实不通,一个四岁的小东西能见过几个人,所谓的“最”字自然要打折扣,不过老夫人一点没介意,笑道:“瞧这小嘴儿抹了蜜似的甜。” 当天下午,无忧便搬进福佑居正屋后面的小楼里。 无双以无忧换了新地方会害怕为理由,征得老夫人和杨氏的同意,带着铜钱去陪无忧睡。 前世里堂姐妹两个也经常同榻而眠,如今那些情分虽只无双一人记得,但眼看二姐姐的生活回归前世轨迹,无双还是格外开心。 可惜,看到铜钱,无双就笑不出来了。 小家伙皮毛被蹭掉大半,上了药,全身都裹上白纱布,只露出可怜兮兮的脸,还有软趴趴耷拉下来的小耳朵。 “它受伤了?怎么弄的?”无忧也看到了,她记得早上它还好好的。 搬过来后,无忧先去见了老夫人,祖母慈祥温暖的对待让小姑娘低落的情绪恢复了一些,也有兴趣关注其他事情了。 无双把铜钱受伤的经过讲了一遍。 “四妹妹从小就爱欺负人,有一次爹给了我一尊汝窑小花瓶,四妹妹就故意绊倒我,结果花瓶摔碎了。”无忧回忆道,“我伤心了好几天。” 女孩子的友谊都是从一起说别人坏话开始的,两个小姑娘因为“同病相怜”瞬间亲热了很多,直到上床睡觉时还一直喋喋不休的聊天,被各自的奶娘劝了几次才乖乖闭嘴。 谁知一觉醒来,发现铜钱连人带篮消失不见,无双急得团团转,该不会已经……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幸好乞巧及时来传话:“王爷从郢王府请了养豹猫的高手来给铜钱检查伤势,所以把它带到前院去了。侯爷吩咐过,如果三姑娘起来想见铜钱,可以往前院去找他。” 前院是男主人用来会见客人讨论公事举办宴会的地方,女眷和小孩本不应该去,不过侯爷爹爹发了话,无双自然奉旨违规,蹦蹦跳跳地溜达了过去。 二门上的小厮受过知会,见三姑娘迈着小短腿过来,麻溜地开了门,放她过去,同时还不忘讨好道:“三姑娘小心门槛,自己走累吗,要不要抱?” “我喜欢自己走。”无双软软濡濡地回答,自己走当然比被抱着累,可她芯子里是十六岁的大姑娘,怎么会愿意被小厮抱。 她卖力地扭动小圆身,十分艰辛地跨过门槛,进入两世为人却从未到达过的地界后,第一眼就看到西北角藤架下背对自己站着一名男子。 他长身玉立,单是背影也看得出身姿美妙仪态优雅,发顶束了金冠,阳光一照,灿然生辉,仿佛谪仙下凡一般。 如此出挑的人物,自然应是高手。 无双一下子兴奋起来,吧嗒吧嗒跑过去,仰着头,甜甜地打招呼:“请问……” 刚说了两个字,高手便转过头来。 容貌昳丽,眼神凌厉,虽比无双曾见过的青涩许多,却正是楚曜无误。 无双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将原本准备说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你……是无双?”楚曜垂眸打量她后,漫不经心地问。 她额头上凿了名字么,为什么一猜就中? 无双别扭地想,却又不好否认,只能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决定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子,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认生与戒备:“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楚曜扬眉道:“我是郢王,一般人都称呼我为王爷或者殿下。不过,看你年纪尚小,本王决定特许你称呼我的名字,楚曜。” 真是好大的赏赐啊,她是不是还得跪下谢恩? 无双一点也不稀罕,鼓起小脸,诚恳又礼貌地称呼道:“哦,楚曜叔叔,早上好。” 第9章 第九章: 楚曜神采焕发的面孔瞬间变黑。 “你叫我什么?”他问。 虽然语气是他一贯的波澜不兴,无双却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前世无双的性命和未来都压在了楚曜肯点头帮忙的基础上,自然他说东她不敢往西,再不乐意也只有忍气吞声。可她不是伏低做小惯的性子,擦.背之仇,湿.身之辱,自然不能白受。 她念他那时愿意信她的情分,不会为这辈子还没发生过的事大动干戈,不过心中到底愤愤不平,便趁着此时年纪小不懂事,在言语上气他一气,让他不痛快一阵也好。 “楚曜叔叔。”无双抿了抿菱角小嘴,不怕死的重复一遍。 楚曜见她笑得纯真无害,显然不知自己惹恼了他。只好不同她计较,放柔了声音道:“我与你堂哥一样大,你应该叫我哥哥。” “可是……”无双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掰着小短手一样一样数开来,“你是大公主的堂弟,大公主嫁了大驸马,大驸马是二婶婶的亲哥哥,所以大哥哥应该随大公主的孩子们称呼你舅舅。” 无双越说心情越愉快,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小屁股,假装恍然大悟道:“所以,无双也应该随大哥哥叫你做舅舅才对。” 楚曜轻咳一声,用以掩饰无奈抽动的唇角。 还不及他大腿高的小娃娃,已把家族谱系亲戚关系记得如此清楚,真是难得的聪明伶俐,不愧是他前世能够觉得满意的姑娘。 楚曜向来重视效率,重生后利用前世所知的事情,带着由他统领的陵光卫做了几件大事,震撼朝野不算,也让皇伯父比前世更看重他。 对待无双,楚曜也是一样的态度。既然前世已有一个结果,就不必重新大费周章浪费时间去寻另一位王妃,只要等无双长大,娶回去就好。 前世赐婚后,楚曜调查过有关无双的一切事情,自然知道她父亲出事的情况与时间。 那日他专程等在城门口送上豹猫,令君恕无需进山狩猎,免去他堕马之苦。保未来泰山平安之余,也让两家有继续交往下去的理由。如此便能正大光明的结识小无双,看她长大的同时,也自有办法讨她欢心,让她愿意嫁给自己。 抱有如此想法,楚曜对无双自是十分耐心,不会为了称呼上小小的不如意变脸,反而弯下腰来,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我养了两只豹猫,无双也养了一只,我们可以做朋友,平辈论交。” 这回轮到无双嘴角抽搐。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楚曜么? 他明明是个不可一世,冷淡寡言的性子,怎么会有兴趣哄她,还要同四岁的小不点做朋友? 无双真想扯一扯他的脸,看看那面皮底下是不是另有真章。 不过,想归想,她可没有那个胆子。 正纠结着,君恕推门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无双立刻抛下楚曜,跑过去围着爹爹不停问:“铜钱呢,爹爹,铜钱呢?” 君恕把女儿抱起来:“铜钱受了伤,需要好好养一养,所以让驯猫人带回去郢王府,跟在它娘身边吃喝随意,才恢复得快。” 道理无双明白,可还是有些舍不得,追问道:“那铜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个……”君恕也不确定,因而答得有些犹豫。 楚曜趁机道:“无双想念铜钱的话,可以到本王府上去探望。正好舍妹婠婠只小你一岁,你们可以结伴玩耍。” 君恕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不过他从来十分宠爱无双,到底要不要去,还需她自己的意思。 无双一点也不想去,她实在不想与楚曜有什么瓜葛。 上辈子因为给祖母守孝,才会耽搁到十五岁仍未议亲,后来莫名其妙被德庆帝赐婚给楚曜。这辈子无双希望找个情投意合的好郎君。 楚曜大龄未婚,也不知是否身有隐疾,自然不是好人选。 何况,他还早死。 无双知道未来之事,当然可以提醒他避祸。 可是…… 谁知道楚曜为什么送的命。 尤其他死后,那个将领模样的人说是处死失职近卫,却在明知道无双是汝南侯府三姑娘的情况下依然杀了她。 如今回想起来,恐怕处罚为名,灭口是真。 这里面是否有隐秘,又到底是什么隐秘,无双一点都不想沾染。 说她无情也好,自私也罢,重来一次机会那样难得,自然要想办法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不可能为了只相处过三日的“未婚夫”铤而走险,搭上全家的未来。 最多最多,念在他曾经打算帮助她的份上,将来设法提醒他一句,也足够仁至义尽了。 主意一定,应对起来便得心应手。 无双拿胖胳膊搂紧君恕的脖子,小脸埋在爹爹的颈窝里,装作没听到楚曜说的话,只用后背对着他。 反正她现在是个四岁的小娃娃,可以以小卖小,就算任性赖皮,大人们也不会计较,更不会批评她用后背对着人不礼貌。 被冷待的楚曜果然不以为意,转而向君恕道:“侯爷,其实本王还有一事想求无双妹妹帮忙。” 无双腹诽:谁是他妹妹,少来套近乎! 君恕为人豪爽,楚曜帮过他,他自然乐意帮回去,遂问:“王爷有何事?但说不妨。” 连无双都好奇自己现在这幅模样能帮楚曜什么,因而转过头来。 只听楚曜道:“家母去年带我大妹姵姵去江浙走访故友,预计明年开春回来,我有心重新装潢两人居住的院落,家母那间请教了宫中的姨母,可是姵姵那间……我想无双妹妹与姵姵年纪相若,喜好上或有共通之处,想请她到我府上走一转,提供一些意见。” 楚曜是老郢王独子,没有兄弟,只有两个与他年纪相差甚多的同母妹妹。 玉华郡主楚姵小楚曜八岁,今年七岁。 玉容郡主楚婠是遗腹女,在老郢王去世数月后才出生,整整小了楚曜十二岁。 小孩子的世界里,两三年已是很大的差距。以无双四岁的年纪,与三岁的楚婠一起玩还说的过去,若说她与楚姵年纪相仿,那可真是有点睁眼说瞎话。 无双直觉楚曜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撇嘴道:“你刚才还说有个三岁的妹妹,那她也可以提供意见,为什么要我去。” “无双,不许这样和人说话。”君恕道,“爹爹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得人恩果千年记,王爷送了铜钱给你,你应该怎么做?” 无双垂低了头,不情不愿地“哦”一声道:“我知道了,爹爹以后不会了。” 女儿乖乖认错,君恕安慰地拍拍她肩头,哄劝道:“就去帮王爷看一看,又不会很麻烦,还可以结识新朋友,不是很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无双还能说不好吗?只能鼓着脸点头答应。 君恕便向楚曜道:“王爷哪日方便,只需知会一声,我便命人送无双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就很好。”楚曜道,“正好无双妹妹去了,也可以看看铜钱的状况,不用枯坐家中担心不已。” “可是我昨天才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走路十分不方便。”无双奶声奶气地冲爹爹撒娇道,“今天肯定不能出门。” 不想君恕皱眉道:“你刚才从藤架那边冲过来的时候,跑得那么快,爹爹没看出哪里不方便,不能出门啊。” 无双欲哭无泪:爹爹,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第10章 第十章: 既然要出门做客,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 因为楚曜的关系,无双兴致不高,杨氏却很开心。正好秋季的新衣送到,她兴致勃勃地从中挑出一身桃红绣百蝶穿花的襦裙给无双换上。 无双遗传了父母的好相貌,本就生得粉雕玉琢,叫鲜嫩的颜色一衬,更显得娇俏可爱。 女儿刚生下来时软软一小团除了哭旁的什么也不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好像昨日才发生过一般清晰。可转眼间,无双已经大得可以暂时离开娘,独自出门结交新朋友。 杨氏心中无限感慨,牵着无双的小手把她送到楚曜马车上,依依不舍地挥手目送马车远去。 眼看马车就要转过街角,杨氏也收回手来,转身欲回家去。不知是否转得急了,蓦地天旋地转,头晕脚软,身子歪倒。 幸好白露和寒露两个丫鬟就在身边,及时扶住没摔到她。 无双因为不愿搭理同车的楚曜,一直跪在车座上掀起窗帘向外看,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停车!我要回去!”她急得大喊,“我娘晕倒了!” 楚曜比她镇定得多,拉住恨不得立刻跳下车自己跑回去,完全没想过两只小短腿根本比不过马儿速度的小家伙,吩咐车夫调头回去。 按照他前世所知,未来岳母应该没有大碍,或许只是有孕在身的反应而已。 经由大夫诊断,杨氏果然有孕已两月。 自从生了无双后,杨氏的月事便不大准,调养几年也不见好,本以为或许不能再生育。君恕几次表示他不介意没有儿子,爵位给侄儿君珩继承也一样,但杨氏身为妻子,始终觉得若不能诞下男丁,总是有愧于丈夫对自己的疼爱。 如今虽不知腹内胎儿性别,至少证明她还能生,事情就有希望。 “夫君,我……”杨氏握着君恕宽厚有力的手掌,喜极而泣。 坐在床里的无双也眼睛湿湿,这辈子爹爹平安无事,娘也可以安心养胎,不会再重复悲剧。 不过,她到底还是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总忍不住担心杨氏会不会发生意外流产。出于保护母亲的目的,杨氏去到哪儿她都要跟着。 可在旁人眼中看来,只有成年人大腿高的小娃娃,被母亲牵手还得把手臂举过头顶才能达成,不添乱已是格外懂事,谁会想到她是在照顾人呢。 下课回来的无瑕把妹妹抱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解释给她听:“双双,娘现在肚子里有小宝宝,不方便用力,所以不能抱你,但这不是娘对双双不好了,只是小宝宝特别小,很脆弱,咱们得一起保护它。双双平时走路也要小心,别碰到撞到娘,记住了吗?” 当年杨氏怀无双的时候大人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无双当然比真正四岁的孩子懂道理,听过之后便自动离杨氏远远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小身子,造成什么不能挽回的损失。 她紧张的小模样落在父母眼中,颇有些令他们哭笑不得。 为了让无双放松下来,君恕自作主张安排她第二天去郢王府拜访,完成先前中断的约定。 无双在王府侧门外下了马车,看到有顶蓝绸软轿等在那儿。 “王爷特意吩咐,三姑娘年纪小,走动不便,让我们备轿。”来迎客的管事妈妈笑着学舌,亲自打起半边轿帘请无双上轿。 无双道了谢,走进轿厢,赫然发现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鸦青锦袍,发束玉冠,可不正是楚曜。 不是说专门给她预备的,为什么他会坐在里面? 无双本能地不愿与楚曜太多接触,对着手指无辜道:“我……我上错轿了,打扰了舅舅,我这就下去。” 说罢,转身掀起轿帘,便要下去。 不想身后那人长臂一勾,把她抱到腿上,以前胸贴后背——楚曜前胸贴无双后背的姿势坐好。 低沉醇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叫我哥哥就行了,以后你与婠婠是朋友,自然与她算平辈。” 楚曜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毫无讨论余地的压迫感。 无双识时务地不与他争辩,自己别扭地动了动,试图调整坐姿,引来一只大掌按住她头顶的苞苞髻:“起轿了,坐好别乱动,当心摔着。” 她也不想动,问题是两人好像两把叠放的椅子一样的坐姿,真的很不舒服。 楚曜一定不是个好哥哥,家里有两个妹妹,抱孩子的技巧还那么拙劣。 无双一边腹诽一边舞动小短腿,蹭啊蹭地把自己转了四分之一圈,这回终于没那么硌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先瞥见楚曜似笑非笑的脸庞。 笑笑笑,笑什么笑?如果他会抱孩子,她哪里还用自力更生调整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楚曜长得真好看。 可惜,性格太冷,又因身为王爷,威严天成,气势迫人,让人不自觉害怕,不愿接近。 无双忆起两人初见时,楚曜闪着寒芒的眼睛如刀锋一般从她身上扫过,在炎炎夏日中让她感受到了寒冬一般的冷冽。 明明早已时过境迁,思及此,手臂竟然瞬间起了一层栗,还伴随打了个小喷嚏。 “觉得冷?”楚曜问。 大掌从苞苞髻上滑落,一直探到后领里,摸上她白生生的小脖子试探温度。 问话就问话,干嘛动手动脚! 无双气愤地扭动小圆身,往楚曜膝盖的方向挪动几下,离得他远远的,然后充满防备地怒目而视。 “冷的话就靠着我,不用客气。” 楚曜说着,手臂一收,便将无双抱了回来,小脸不偏不倚正好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暖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鼻息间全是楚曜的气息,令无双不期然想起曾见过那副胸膛,小麦色的皮肤,肌理分明,像他的面孔一样好看…… 她这是在想什么啊! 无双呻.吟一声,举起小肉手捂住双眼。 只是—— 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心中不停发酵的暧昧,随着软轿一路摇晃行进,无双感觉面孔越来越烫,连轿子中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飙高破表。 第11章 第十一章: 好容易挨到软轿停下,无双立刻从楚曜膝头跳落。 轿内空间狭小,她估算错了落地的位置,一头撞在轿厢侧面的木板上,痛得眼泪汪汪。 “以后坐轿时要乖点,别调皮。” 楚曜帮无双揉了揉淤青的额头,然后大掌托着她的小屁.股把她抱起来,两人一起下了轿。 无双疼得煞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要摸她的屁.股啦! 虽然明知旁人眼中她只是个小娃娃,楚曜也只是自然而然的抱法,没有任何邪念,但对于拥有十六岁少女灵魂的无双来说,这样的姿势实在太羞耻。 她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让可怜的小屁.股逃离魔掌。 “别动来动去,我现在站着,你要是摔下去,可比刚才撞头还疼几倍。”楚曜见小姑娘不老实,出言提醒。 无双哪里会听他的话,仍旧动个不停。 动着动着,忽然觉得屁股下面一空,整个身体迅速下落,吓得她尖叫出声。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幸亏一双手臂及时将她捞住,一抱一提,无双又回到楚曜怀里,两人依旧维持着手掌托屁.屁的抱姿。 “看看,不听话差点摔着了吧,下次再掉下去我可不一定能及时接住你。”楚曜放轻了声音,捏着无双肉嘟嘟的小脸道。 明明是他故意松手吓唬她的! 无双气鼓鼓的,却真的不敢再乱动,反而主动伸出小胳膊攀上楚曜肩头。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故意松手后不接住她,她可不想摔得屁股开花。 保证了安全,才有心情打量四周。 他们身处一道东西走向的甬道之中。甬道两旁绿杨成荫,树脚下一簇簇蔷薇开得正好,粉白黄红交错斗艳,漂亮非常。几枝金桂从北边墙头跃出,带来沁人心脾的异香,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楚曜抱着无双快走几步,进入桂树同侧的黑油如意门,门楣上汉隶鎏银,雕着“远香堂”三个大字。 虽只是一瞥眼,无双却注意到字迹银光闪耀晶亮,丝毫没有沾染过风霜雨雪的乌暗痕迹,明显是新题不久的匾额,倒是合了楚曜先前说过的翻修重装之意。 院内上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是上京勋贵人家最通用的格局。不过王府建筑规制高,飞檐斗角,琉璃瓦顶,无处不显示出非凡气派。正房檐廊下鸟笼里挂着画眉,右手边的青瓷大缸里养着锦鲤,又透出闺阁千金的惬意与精致来。 楚曜颠了颠无双,问:“觉得有哪里需要更改?” 其实已经很好了,可他非要她提意见,不说岂不是太没诚意? 无双挥着小手一通乱指:“那边加藤架种葡萄,那边种石榴,那边种柿子,春夏赏花景,秋天吃果子。” 反正她说她的,他那么大人了,总有自己判断,应该不会完全照做。 如此一想,更是半点负担都无,故意挑剔道:“名为远香堂,怎么能只有桂花呢,那岂不是只有秋天才有香气,名不副实。” 楚曜也不着恼,淡淡笑道:“嗯,说的有道理,看不出来你还懂得挺多。”完全是逗小孩的语气。 之后抱着她穿过东边一道月洞门,迎面只见一片湖光水色,沿九曲石桥从满池荷花中穿过,来到湖心水阁。 水阁有两层,登高自然望远。楚曜指着湖泊尽头,船坞岸边,耐心道:“那边是一片梅林,现在可觉得名副其实了?” 梅花花期从寒冬腊月至阳春三月,荷花从暮春开至初秋,之后接续桂花,一年四季还真全涵盖了。 无双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有下人送上糕点,分别是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牛乳红豆菱粉糕瓜仁油松瓤月饼,白黄红绿四色拼盘,还有豆腐皮包子与蟹肉小饺,全是无双心头好。 她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楚曜其实还是很好客的嘛。 可是,被放到桌旁鼓凳上时,无双就傻了眼——她人小个矮,坐下后脑门正好与桌面齐平,仰头能见到描金粉彩的瓷碟瓷盅瓷碗摆了一桌子,至于里面内容统统与她无缘,更别提自己动手大快朵颐了。 楚曜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当然想不到这一出,看着呆呆无奈的无双,忍不住笑出声来。 气得无双捂住小脸假装嚎哭回应。 幸好李妈妈想得周到,带上了无双吃饭时专用的木椅。那木椅四脚长是平常椅凳的两倍,正好弥补了幼童身高不足的问题,上面则采用玫瑰椅造型,有靠背扶手,又在身前加一道栏杆,全面保护不至于令小孩跌落摔伤。 为了弥补嘲笑小客人的失礼之处,楚曜频频出筷往无双碗里夹点心。无双也不与他客气,大吃大嚼一刻不停。 吃完点心,又有丫鬟送上热乎乎的杏仁茶,醇香又解腻,无双一个人就喝了两盅。 她现在这具身子到底是个小孩子,吃饱喝足,习习凉风一吹,竟然控制不住,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暖被窝的汤婆子今日温度特别适宜,温而不烫,无双不禁抱得越来越紧。 睡得舒服,心情大好,连梦都做得特别美好。 梦里杨氏来年生了十个大胖小子,一排一模一样的胖弟弟整整齐齐躺在榻上,看得无双心都化了,她抱起这个亲亲,又抱起那个亲亲。 等等,有什么不大对劲儿? 弟弟的小嫩脸为什么亲上去扎扎的,好像亲爹爹有胡茬的脸似的? 无双抱着弟弟们亲了又亲,反复体验。 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她困惑地睁开眼,赫然见到自己湿漉漉的小嘴高高嘟起,严丝合缝地贴在楚曜脸上。 第12章 第十二章: 无双一弹三尺远,幸好身处的大床够宽够阔,才没有跌下去。 不不不,不是幸好,和楚曜同床睡了一觉,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糕? “醒了?”楚曜懒洋洋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无双下意识地抓起夏被挡在衣衫完好的胸.前,质问:“你怎么可以和我一起睡?” 楚曜一边拿帕子擦拭他脸上她的口水,一边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你难道没听过男女七岁不同席吗?”无双道。 连同席都不行,更何况同床! 楚曜扬眉:“你几岁?” “翻年五岁。”无双故意把自己说大些。 “那就是再翻三年才七岁。”楚曜体贴地帮她总结。 “可是你满七岁很多年了!”无双强调。 楚曜笑道:“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是指男人和女人在七岁那年不能同席,不满七岁和超过七岁时,都不受限制。” 无双瞪大双眼。 太无耻了! 竟然一本正经地说谎! 如果她不是重生的,知道那句话真正的意思,肯定被他骗了! 无双鼓了鼓小脸,想到一句必杀语:“不管几岁,反正我没有同意和你一起睡!” 楚曜戳了戳她的小脸,笑道:“明明是你一直抱着我不撒手,怎么拽都拽不开,我才勉为其难陪你躺一会儿。” 想起梦里被她紧抱的汤婆子,无双气势顿时弱下去,不过嘴上仍不服输:“反正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说都行。” 楚曜也不与她争辩,坐起来,伸手拉了一下床头垂下的丝绦,只听铃音轻响后,李妈妈掀开帘栊走进来。 “她睡醒了,帮她梳洗一下。”楚曜吩咐完,自己站起来往外间去。 李妈妈抱着无双帮她洗了脸,又重新梳头。 无双扭着小手道:“妈妈怎么可以放任我和王爷一起睡呢,要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呀。” 李妈妈道:“我们当然不好意思麻烦王爷哄姑娘,可是姑娘一直抱着王爷不撒手,一拽就要哭的样子,所以王爷才说算了,又不是多大事,反正姑娘还小,就依着你,让你高兴便好。” 无双闻言,两只交缠的小手扭得更纠结了。 李妈妈打扮好无双,便出去换了楚曜进来。 楚曜仍是手托屁.股的抱起无双来,带她在屋内几个隔间走动。 “喜欢吗?” 无双现在哪里有兴趣看房子提意见,只蔫蔫的点了点头。 “喜欢可以常来住。” 无双心不在焉地继续点头,完全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楚曜似乎很开心,摸了她的苞苞髻,又捏她的小脸蛋,无双耷拉着耳朵默默闪躲。 她不让摸,楚曜就偏想摸,两人正斗气,一个小丫鬟打起帘栊走进来:“王爷,副指挥使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禀报。” “知道了。”楚曜把无双放在次间榻上,摸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哄道,“我去处理一下事务,双双在这里等我好吗?” 说罢,见无双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又道:“叫人上糕点给你吃,再叫婠婠过来陪你玩一会儿。” 大概刚睡醒的人反应都比较慢,等楚曜人都走远了,汤羹糕点重新摆满一桌,无双才迟钝地从支起的窗缝里看到屋外景色,桂花树的位置,还有檐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门前的青瓷水缸,都说明她仍在远香堂,刚才睡的是正屋的卧室,按照此处格局,也是正屋唯一的卧室,既是说他们一起睡了楚姵的卧室。 无双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一般家里来客,就算关系要好的,也不可能直接安排睡主人的卧室。 更何况,连楚曜这个当哥哥的也一起睡了…… 就算楚姵不在家,不知道,可还是怎么想怎么古怪。 无双正挠头,就看到帘栊再次掀起,这次进来的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一身鹅黄罗衣,外罩柳绿撒花小坎肩,脸蛋圆圆,皮肤雪白,生得格外漂亮讨喜。 “我是楚婠,你就是无双吗?”楚婠不认生,跟来的丫鬟把她抱到榻上,便立刻紧挨着无双坐下,“你排行第几呀?” 一般不会有人这样问,不过楚婠只有三岁,是个真正的小娃娃,无双当然不会和她计较,轻声道:“我行三。” “太好啦!”楚婠欢呼道,晶亮黑眸随着笑容弯成月牙儿,唇边漾出两个小梨涡,“我行二,所以我是你姐姐!” 还能这样算? 无双只有无悔一个堂妹,可无悔的性子实在不讨喜,两人感情自然不好,反观楚婠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倒更像个让人疼惜的小妹妹。于是忍着不去笑她,只学着她的腔调,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可是……我四岁了,你才三岁,我是你的姐姐才对。” 楚婠举起左手,竖起四根手指,又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两手反复比对,笑容渐渐淡去,撅嘴失落道:“为什么我永远都是妹妹呢?好想当姐姐啊。” 她扑过去抱住无双要求道:“让我当你姐姐吧,我会疼你的,还会让姨母三堂哥和七堂哥一起疼你,每天都给你好多好吃的。” 去年老王妃乔氏带着楚姵去江南时,楚婠才将将两岁,远行不便,就被留在家中,可到底年纪小,就算丫鬟奶娘们照料周到,没有女性长辈看顾也难免叫人不放心。于是乔氏的妹妹,静妃娘娘便经常将小外甥女接到宫中住,一来二去,越留越久,楚婠与静妃生的两个皇子反比楚曜这个亲哥哥还亲近起来,说话做事都先想到他们。 无双不知道其中细节,只是逗着楚婠道:“那你哥哥呢?你舍不得让他疼我吗?” 楚婠蹙起眉毛,歪着小脑袋思考一阵,豁然开朗道:“那你做我嫂嫂吧,这样哥哥一定特别疼你。” 楚曜十五岁了,静妃身为姨母,难免会念叨给楚婠寻嫂嫂的事情,小家伙听得多了,便牢牢记在心里,顺口说了出来。 无双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糖蒸酥酪,听了这话一惊,事物全走到气管里,猛地咳嗽起来。 李妈妈连忙抱起来给她拍背。 好容易顺过气来,泪眼汪汪地坐回榻上,楚婠又凑过来,十分抱歉又不解地问:“你不想做我嫂嫂吗?可是姨母说远香堂与哥哥的长风堂只一墙之隔,是装修给未来嫂嫂住的,你都已经住在这里了,我还以为……” 后面楚婠说了什么,无双全没听到,只知道楚曜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她多一秒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楚曜很快从书房回来,无双一见着他便想起无意间知道的“真相”,心里有气,面上自然没有好脸色,故意道:“不是说带我看铜钱的,怎么还不去,你骗我!” “现在就带你去。”楚曜笑着安抚,自然而然地伸手抱她。 无双扭身躲开:“我不喜欢抱,我喜欢自己走。” 说罢,张开两臂向李妈妈求抱。 “哥哥,我喜欢你抱。”楚婠觉得哥哥被嫌弃了,立刻甜甜地安慰他。 “婠婠乖,”楚曜把妹妹抱起来颠了颠就放回榻上,“驯兽苑又脏又乱,婠婠不能去。” 楚婠很听话,不哭也不闹,也不质疑为何无双可以去,乖乖坐在榻上眼看着两人出去,依依不舍挥着小手道:“双双快点回来陪我。” 只过了一个晚上,铜钱的伤势当然没什么大变化。无双见到时,它仍是全身缠裹着白纱布,由小厮抱出来放在母豹猫身边,立刻便努起小嘴吮.吸,吧唧吧唧分外香甜。 无双本想找借口把铜钱带回去,从此与楚曜再不来往。可见它卖力的小模样比没受伤时在君家用麦秆儿喝奶明显主动得多,显然留在母豹猫身边不光对它伤势恢复好,对小猫崽的成长也有益处。于是决定还是让铜钱留下,反正将来可以让家中下人来接,又不是非她不可。 打算好后,无双趁没人注意,悄悄伸手捏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她眼泪立刻扑簌簌地掉下来。 听到哽咽声,楚曜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看到铜钱伤害没好,好难过。”无双奶声奶气道。 “你看它吃得多香,就跟人一样,只要有胃口就不怕病不好。”楚曜只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十分耐心讲道理。 无双却抹着眼泪扭头跑开,扑向跟在后面的李妈妈,哭腔浓重地喊:“我要回家。” 李妈妈连忙把小主子抱起来又拍又哄。 无双疼了一下而已,哪里有那许多眼泪可流,只假装抽泣着把头埋在李妈妈颈侧掩饰,踢腾着小腿,嘴里不停嚷嚷:“要回家……要找娘……” “王爷,姑娘年纪小,第一次独自离家,十分不习惯,才会如此哭闹,还请王爷见谅。”李妈妈替无双解释致歉。 楚曜其实不能明白为什么之前一直好端端的,见了铜钱瞬间就哭闹成这样。不过他也有年幼的妹妹,去年老王妃刚离家时,楚婠也经常闹着找娘亲,情形可比无双惨烈得多。因此倒也不以为忤,点头表示理解:“既是这样,你们就先回去吧。”说着走上前揉了揉无双发顶,亲切道,“无双可以改日再来探望铜钱,婠婠也等着你来找她玩呢。” 无双哼哼唧唧地不理他,心中想得却是:不管楚曜打得什么主意,反正她是再也不会来郢王府了。 马车驶离王府大街不久便巧遇从宫中回家的君珩,无双听到车夫唤人,又惊又喜地打开车窗,就见穿着侍卫盔甲的英俊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冲她微笑。 “大哥哥!”无双探头出去,甜甜唤人。 “双双想不想和我一起骑马?”少年半开玩笑地问。 谁知几个月前看到马儿还会吓得大哭的无双竟点头说好。 君珩挠了挠头,伸臂把无双从车窗抱了出来:“要是害怕就出声,我立刻放你回去。” 无双才不害怕,她的骑术本来就是君珩教的,和他一骑自然更觉安心。 前世君珩一直对她和无瑕十分照顾,为了给无瑕撑腰几次打上门去痛揍徐朗,最凶的一次把徐家能砸的东西全砸光了,贺氏也是因为君珩处处回护,所以只敢对无双耍嘴皮子功夫。 君珩身为守卫皇宫的羽林卫,当值时间与一般官员武将皆不同,旁人白日去衙门晚上就回家,羽林卫却是当值七天后连休三天,早上进了宫,就得等第八天上午才能出来。如此一来,家中发生何事,君珩身在宫中,自不可能当天知晓。 贺氏便是钻了这个空子,趁君珩入宫,君念也去了军营,打算将无双毒死,等父子二人回来,她早一命呜呼,回天乏术。 虽然最后她的死与贺氏并无直接关系,但若不是她逼得无双为保命不得不离家,又何至于被牵扯进楚曜的事情里莫名其妙送了命。 要说完全不恨不怨,那真是骗人的。 “一阵子没见,双双好像重了,是不是吃得太多长胖了?”君珩不知道妹妹换了个芯子,还像从前一样不停逗弄她。 殊不知不论多大年纪的女子,最听不得就是被人说胖,无双激动地回应道:“才不是胖,人家在长个子,个子高了自然会重!” 君珩将无双放在马背上,让她面对他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最后严肃道:“可是我看着你跟以前一样,还是哪儿哪儿都肉多又短小。” 这真是她亲堂哥吗? 前面的回忆都是假的吧? 太气人了! 无双挥起小拳头打他肚.皮,结果碰到盔甲,疼得呲牙咧嘴。 “看看,女孩子家不文静贤淑,和长兄动手手脚,最后吃亏的是自己吧。”君珩还在火上浇油。 无双哼哼着双手环.胸,撇开小脸不理他。 “这就不理人了?亏我还从塞上给你带了礼物。”君珩道。 礼物当然要收的。 无双晶亮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好意思听了这话立刻转变态度,只好继续梗着小脖子。 “真不理我?那我就把你那份送别人了?”君珩又道。 话音才落,就被无双的小短手搂住腰侧。 “大哥哥,马儿太高了,你要扶住我,别让我摔下去啊。” 君珩四月里通过侍卫选拔大比进了羽林卫,刚走马上任,就赶上德庆帝北巡避暑。他随驾同行,一去整个夏天,回来后又为了中秋节能多换休几天陪伴家人,留在皇宫里连班轮值,算起来足有三个多月未着家。 今日一回来,汝南侯府里少不得准备一场宴席为他接风,一家老小围桌共坐,其乐融融。 为了照顾老夫人,席面自是摆在福佑居,饭后大家也留在这儿聊天,君珩便命人将箱子抬来,把给各人准备的礼物一一送上。 老夫人得了一对百年老山参,君恕与君念各一朵琼珍灵芝,杨氏与贺氏得了紫貂皮,包括唐碧秋在内的妹妹们则一人一张白狐裘。 不过,几个妹妹里只有无瑕事先准备了回礼,送了亲手做的扇套给他。 之后见天色晚了,各人陆续散去。君珩又独自留了半个时辰,陪祖母礼佛做晚课,等老夫人准备就寝才离去。 临近中秋,夜晚已见凉,君珩在宴席上喝了酒,此时被冷风一激,酒意发散出来,微觉头痛。他加快步伐,从抄手游廊一处月洞门穿进花园,打算抄近路回鉴雪堂。 花园小道两旁本设有石灯笼,只是不知为何并未燃点,君珩又仗着自己年纪轻武艺高没让福佑居的丫鬟打灯笼来送,只能借着皎皎月光,小心前行。 走到半途,见不远处光影晃动,有名少女提着羊角灯笼从假山后面绕出,一双含情妙目对着君珩似喜又似嗔的望了一眼便迅速低垂了眼帘。 君珩只觉胸腔里一颗心砰砰砰跳得有如擂鼓,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手。 第14章 第十四章: “珩表哥,你这是做什么?”唐碧秋娇斥道,可惜语气软绵绵毫无力道,根本不含半分怒意。 君珩靠得更近,双臂围拢将她虚虚环在怀中,看着少女迅速染红的俏丽面孔,轻笑道:“我好像真的喝醉了,还没到八月十五就看见天上月兔下凡来寻夫。” 唐碧秋生在秋天,又属兔,下凡寻夫的月兔自然是说她,可是那位夫…… “喝醉了就快点回房去睡,不要发酒疯乱说话。”唐碧秋捂着面孔跺脚道,“让人听去了我还有脸见人吗?” 君珩敛了笑意,重新拖住她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严肃道:“我们说好的,等我从塞上回来就向爹娘坦白,正式向你提亲。” 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早就互生情愫,认定了彼此。只是唐碧秋出身低,又寄人篱下,最怕人说三道四,便暗中约定待君珩考上羽林郎,有光明前程后再告诉家人。男人立了业,说话自然比完全仰仗祖荫时有分量,才能护住心上人不被欺侮。 “那不是还没说吗?”唐碧秋抿嘴笑道,“反正一天没说,就不是光明正大,就不能被人看到。” “表妹说的对!我这就去见爹娘。”君珩言罢,迈开步子便往前走。 “哪有人三更半夜说这个!”唐碧秋连忙跟上去拖住他,“而且你这个样子,一身酒气的,谁不当你在说醉话。” “嗯,表妹说的对!”君珩点头道,“我记住了,明日一早沐浴更衣,焚香斋戒,剃须整面,然后再去见爹娘……” 唐碧秋好气又好笑地打断道:“我根本没想过要催你做什么。”她羞怯地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非同一般的诚挚与坚定,“我相信表哥会安排好的。我等在这儿只是想送回礼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紫檀色的香囊来,红着脸庞递给君珩。四手相接时目光也有片刻对视,但唐碧秋很快又垂低了头不再看他。 “里面放了丁香银丹草八角茴香菖蒲与香茅,专门用来驱蚊防虫,最适合你在宫里当班时佩戴了。”唐碧秋觑他一眼,长睫轻颤,声音里也带着不安的颤抖,“不过,我缝制时怕人看出来,布料与款式都同送予姨丈的一样。珩表哥,你不会因此便不高兴吧?” 皎月清辉洒在少女光洁秀丽的面庞上,平添几分圣洁,令君珩看得目不转睛。闻言软语如诉如泣,听得他心软成一泓清水,自是什么也不会同她计较。 君珩手指在香囊上轻轻摩挲,“你肯做了送我,又为我想得那么周到,我已经很开心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唐碧秋说完,提着灯笼便往花园外面去。 君珩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越走越远,强忍着心中冲动没有去追,他其实很想同她多说一会儿话,可已近二更了,万一被人撞见必然会有闲话。 唐碧秋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步转身,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叮嘱道:“珩表哥,你别在家里戴好么,万一被发现是我送你的,那就不好了。” “别害怕,我明天就去禀明爹娘……” 君珩话未说完便被唐碧秋打断:“不要明天好么,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怕万一有什么风波闹得大家过节都不开心,等过完中秋再说好么?” 热恋中的少年,面对心上人提出的要求,就算不合情理也愿意努力达成,更何况唐碧秋那么善解人意又为大家着想,君珩自然忙不迭应下。 见他点了头,唐碧秋微笑道:“那我真的走了,表哥也快点回房休息吧。” 说罢,便像只小鹿似的迅捷又轻盈地跑开了。 得了心上人亲手做的香囊,哪里舍得不戴,反正天黑了家中少人走动,佩起来也不怕被人看到。 君珩一路翘着嘴角,美滋滋地回到鉴雪堂,不想房中正灯火通明,丫鬟仆妇们正在母亲贺氏指挥下忙进忙出。 贺氏与丈夫感情不好,便把寄托都放在儿子身上,迎接君珩回家,对她来说是比迎接皇帝还重要的事情。明明鉴雪堂每日都有人洒扫,被铺也十天一换,干净得很,可她偏要下人们全重新做过。 此时见君珩回来,贺氏笑容满面的迎上去。 君珩想摘下香囊已来不及,被贺氏看了一个正着:“这不是你大伯父的香囊么?怎么会在你身上?”她嘴巴比脑子快,问完了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立刻变了脸色,尖声道,“唐碧秋送你的?” 见儿子并不否认,知道自己猜对了,更是恼火,骂道:“这丫头心机倒是厉害,当着人前说没准备回礼,背转身就偷偷送你香囊,还故意做得与你大伯的那只一模一样,生怕人不知道你们两个有苟且吧。” 她说得难听,君珩当然不悦,为心上人辩解道:“母亲,秋表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过是给大伯父缝制时顺手多做的,当初没想过送我,为了怕别人瞧出来还嘱咐我别在家里戴,是我觉得绣工精巧忍不住戴上了,你别错怪她。” 贺氏半信半疑,只道:“若是没有歪心,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藏头露尾者多半心里有鬼。” 她因为方如兰之事,对所有寄住在亲戚家中的“表妹”都没有好感,唐碧秋也无辜受到牵累,从来到君家第一天就被贺氏武断地认作想法设法勾引儿子的狐狸精。 君珩向来知道母亲心思,也是因此才愿意听从唐碧秋的建议,将两人之事隐瞒不提。 不过,他本就打算在这次假期里把婚事定下来,反正早晚都要说,也不差这么几天功夫,索性坦白道:“母亲,心里有鬼的不是表妹,是我。我一直心悦她,打算娶她为妻,烦请母亲正式向大伯母提亲。” 为什么好事从来没有如此“心想事成”过? 贺氏气得头顶冒烟,可到底顾忌儿子名誉,不愿在一屋子下人面前把事情闹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道:“眼下大伙儿都在忙着过节,哪有功夫管你们小儿女的事情,等过了节再说吧。” 君珩不知母亲根本是口是心非的拖延之计,点头道:“我也如此想。” 贺氏又道:“为了你们两个好,这个香囊你先别戴出来。不行不行,你少年人自制力差,还是放在我这儿替你保管,等亲事定下来再还你,到时候你想怎么戴就怎么戴,再也不会有人管你。” 君珩当然舍不得,可是贺氏说的确有道理,他现在不就是一时没忍住被母亲逮个正着。他叹口气,将香囊摘下,交在贺氏手里。 贺氏捏着那香囊回到桂山居,一进屋就把它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才从嫁妆里抽了两千两赔给大房,儿子又摆出一副非那个庶女生的小丫头不娶的架势来,难不成非得叫他们二房人财两失? 不行! 钱就罢了,她的儿子决不能吃半点亏! (修改)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中秋傍晚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明月无缘分毫不影响汝南侯府阖家欢宴的兴致。 君恕与弟弟侄儿喝得酩酊大醉,路都走不成,被下人抬回房去。 翌日早晨起床时仍觉得头晕腿软,脚步虚浮。 杨氏害喜正厉害,虽然丈夫早起出门时照例要醒一遭,却不会像往常那样起来服侍他洗漱穿衣。此时听君恕念叨头疼,立刻裹着被子坐起来,吩咐白露准备醒酒茶。 又叮咛丈夫道:“不如告假休息一天,别去上朝了。” 君恕自认是铁打的汉子,摇头笑道:“没事,从前上战场时身上被刺几个窟窿仍能勉力杀敌,这么一点宿醉头疼根本不算什么,你夫君我可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说罢将醒酒茶咕嘟嘟一气儿灌下,对镜打理整齐衣装便要出门。 “别忘了戴上无瑕和秋儿送你的东西。”杨氏提醒道。 自家夫君是个性子粗疏的爷们儿,对穿衣打扮精致配件不感兴趣,但两个小姑娘亲手缝制,一针一线地做了数日,他若能多佩戴几天,她们见了心里也高兴不是。 君恕果然忘了,闻言回转,从桌上抓起两个小物件,又匆匆离去。 秋雨下了大半夜,气温也随之骤降,出得屋门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冻得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君恕看看手里套好扇套的折扇,无奈苦笑。 本来就是装风雅才用的东西,天气适宜时讨女儿欢心用一用也就罢了,如今转冷还拎着到处走,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于是将折扇连同挂在上面的香囊一起胡乱往前襟里一塞。 大步流星地走至外院,从马厩里牵了新买的马出来,刚要上马,就听背后有人唤他。 回头一瞧,是个眼生的小厮。 他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攥了个紫檀色的香囊:“侯爷,您刚才走得急,掉了东西,小的给您捡起来了。” 君恕打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与士兵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惯了,在家中也甚少对下人摆架子,微笑谢道:“幸亏有你,昨儿过节孩子们送的,要是头一天就弄丢了,小姑娘们还不得哭鼻子。” 边说边接过香囊,仔细挂上腰间玉带,又摸了一把铜板出来赏予小厮。 因为身体不适,君恕并未向往日那般策马狂奔,只慢悠悠地信马由缰,还未走出侯府大街就遇到迎面而来的楚曜。 “王爷,这么早啊。”君恕招呼道,这条街只住君家一户,不用想也只楚曜是来拜访他的,“可惜我赶着去上朝,恐怕不能相陪。” “没关系,侯爷请自便。”楚曜笑笑,扬起手中藤篮道:“铜钱好了些,特地带过来给无双看看,免得她牵肠挂肚。” 原来不是找他,是找他闺女。 君恕表错了情,倒也不以为意,笑着摸摸后脑,调转马头与君恕并驾齐驱往回走:“我安排管家先招待王爷,小女年幼,这个钟点多半未起,恐怕要请王爷稍后片刻。” “无妨,是我莽撞了,并未事先与无双妹妹约定。”楚曜道。 “都是自家人,王爷何必如此见外呢。”君家与贺家是姻亲,贺家的儿媳妇大公主又是楚曜的堂姐,这一句自家人虽然七拐八绕,倒也还算说得通。 不过楚曜希望的可不是如此八竿子才能打到的关系。 “侯爷,府上可请了专门的驯兽师?”楚曜问,“豹猫到底是猛兽,野性未驯,需有专人调.教,方能保证安全。” “这倒没有。”君恕如实道,“不知王爷可有人选介绍?” 楚曜早觅好了人选,可他当然不会转介给君恕。人送到汝南侯府,猫也回来了,他与君家来往的借口岂不是要重新找过。 “我府上雇着一个。回头我问问他是否有相熟的同行或是师兄弟。” 楚曜滑头得很,立刻为下次拜访找到理由。而且问归问,但答案可不一定是肯定的,到时候只要说此行危险,学艺的人少,或者一个师父只传一个弟子,就可以让铜钱到郢王府去一起受训,他自然也可以经常与无双往来。 君恕不修他心通,怎么可能看得出如此九曲回肠一般的心思,只当楚曜热情爽朗,连忙道:“如此便多谢王爷了。” 不想话音还未落,胯.下骏马忽然毫无预兆地高高扬起前蹄。 君恕马术精湛,本来只要应对得快,钳紧了马肚子,未必便会摔下来,但偏偏他宿醉未醒,自然比平日迟钝一拍。 跌下马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哪里由得他慢慢反应。 幸亏楚曜就在旁边,及时伸手在君恕肩上一提,卸去了下坠的力道,可不知为何,君恕仍是一落地便晕了过去。 至于那匹马儿,则嘶鸣着冲了出去,发狂一般向前奔跑,最后竟一头撞在街尽头的灰砖墙上,头破血流地慢慢倒下。 正院东次间,无双正被李妈妈满屋子追着投喂味道寡淡的香菇油菜包。 “我的小祖宗,你就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气到处跑躲我啊。”李妈妈举着包子,无奈至极,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不听哄的小孩子。 “人家想吃肉包子,虾饺也行。”无双扭头要求,“一个,一个就行,香香嘴。” 她挑嘴馋肉,可眼下年纪幼小,杨氏怕她消化不良,规定了早晨只许吃素。 “我不说娘不会知道,也就不会责罚你。”无双仰着头,十分有技巧地拉拢李妈妈。 啧啧啧,这是四岁大的娃娃么,都快成人精了。 李妈妈刚要说话,就见寒露急急忙忙地挑了帘子进来,脚不沾地的经过她们身边,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进了里间。 无双与李妈妈一样奇怪,两人目光齐齐落在里间摇摆不定的帘子上,一时忘记之前为什么僵持。 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那还未平静下来的帘子又被挑起,杨氏脸色煞白地走出来,直冲冲就往外去。 “娘,你去哪儿?”无双追上去,“你要先吃早饭,不然容易头晕,对弟弟不好。” 杨氏停住脚步,摸了摸无双嫩嫩的小脸:“双双乖,你好好吃饭,娘有事出去。” “那我陪你一起去。”无双道,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双双在这里等娘回来就好。”杨氏道,“李妈妈,你照顾好三姑娘。” 母亲的回答更加坐实了无双的猜测,一定出事了,究竟是什么事? “李妈妈,我想喝粥,你拿粥给我好不好?”杨氏离开后,无双娇声娇气地对奶娘提出要求。 不管是粥也好,素馅包子也好,总之小主子愿意吃就好。 李妈妈当即转身去八仙桌前,从粉彩鱼跃龙门瓷盆里舀了山药白米粥,满满盛了一大碗,再转回来时,却发现无双不见了。 无双倒腾着小短腿,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杨氏。 她怕母亲不让跟,只远远吊在后面,一路来到前院,进了书房。 杨氏一进门便往君恕躺着黄梨木榻扑过去,旁的什么也不顾。 楚曜还没走,就坐在靠窗的圈椅里,于是起身上前,安慰道:“君夫人,侯爷并没摔到,应当没有大碍。” “没有摔着,怎么会晕过去?他平时壮得好像牛一样,一年到头,连伤寒都不得一次,那么多年除了战场上受伤,就没见他瞧过大夫。”杨氏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对方是亲王之尊,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 屋内众人关注的焦点都在君恕身上,无双悄没声地溜进来,直到走到榻旁才被发现。 “爹爹怎么了?” 明明听到楚曜对杨氏讲述的君恕坠马的过程,无双还是不安心。 她并不记得前世君恕坠马那日的情景,但常年累积在心中的恐惧却从来不曾忘怀。此时看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父亲,两辈子的记忆交叠混淆,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难不成真是命中注定? 换了时间地点,换了一匹马,爹爹还是逃不过坠马致死的命运? 无双害怕极了,颤抖着伸出小胳膊去拉爹爹的手,正在为君恕检查伤势的黄大夫不轻不重地伸手挡开她。 黄大夫是汝南侯府惯用的大夫,与每个人都很熟悉,他看小无双眼泪汪汪,明白她担心父亲,轻声道:“三姑娘,我放你到榻上,不过你得听话,再我检查完前别触碰侯爷,免得不小心让他伤上加伤,好不好?” 无双啜泣着点了点头。 黄大夫便依言将她提起,放在榻里侧。 半盏茶功夫后,黄大夫说出诊断结果。 “夫人,王爷,我仔细检查过,侯爷身上无伤,脉象也没有异常,应是宿醉未醒时吹了冷风又受惊吓,才会一时昏阙,想来稍后就会醒来。” 没事就好。 杨氏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无双却恍若未闻,目光在黄大夫检查时从君恕怀中掏出的物件堆和他腰间反复巡睃。 为什么爹爹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第16章 第十六章: 同样是紫檀色的锦缎,拿近了看,连针脚大小都毫无差别。 无双疑惑地拿到鼻前嗅了嗅,发现味道不一样。 “娘,娘,秋表姐送了爹爹两个香囊吗?” 杨氏正在吩咐小厮跟黄大夫去抓药,听到女儿唤她,并未立刻答应,待送走了黄大夫才来到榻前,纳闷道:“只送了一个。” “可是明明有两个。”无双把抓着香囊的两只小肉手举得高高的,尽量凑近杨氏鼻前。 杨氏弯腰细看,和无双一样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区别来,不过这味道…… 她抽开封口的绸带,把两只香囊里面装的香料分别倒出来。 “秋儿送你爹爹的是这个。”杨氏指着左边暗色的龙涎香道,然后对着右边一堆碎药材与干花瓣摇头,“至于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无双直觉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香囊一定有问题,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她又看不出来。 楚曜目光扫过那堆散乱的干花瓣,皱了一下眉头,问道:“君夫人,可否让我看一看那些花瓣?” “王爷请随意。”杨氏道。 多亏有楚曜一抓卸力,避免了君恕摔伤,面对救夫恩人,别说看看几片花瓣,就是让她君家花园里所有的花都送他,杨氏也不会犹豫。 楚曜探手捻起一片鲜红色的花瓣,举到眼前观察片刻,忽道:“这是罂芋花啊。君夫人,您可知道侯爷的马匹吃什么饲料?” 楚曜话锋突然一转,还真把杨氏问着了。 连觉得他莫名其妙关注花瓣,正暗暗好笑的无双也是一呆。 马儿吃什么,当然由外院马厩里的下人们管,她们内宅里的女子哪里会知道。 “王爷为什么这样问?”杨氏心念如电,一下子就猜到其中关窍。“难不成这花和某种饲料在一起会对马儿不利么?” 楚曜点头道:“正是。罂芋花在云贵一带十分常见,它花朵艳丽,香味浓郁芬芳,十分得人喜爱。只是如果吃了豆料的马匹闻见它的花香,会导致癫狂,非常危险。” 马儿吃豆子吗? 无双心道:她还以为马儿都吃草呢。 不想楚曜就像与她心有灵犀似的,继续解释道:“一般马儿都吃草料,养得精细些的会喂麦麸。不过在军中为了让马匹更有力气,持续作战时间更久,会在军马的饲料里搀进豌豆黄豆等豆类。贵州卫曾经发生过马匹集体发狂的祸事,经由调查才知道罂芋花与豆类会产生反应,令马匹致幻。之后云贵两地的军营便改变了传统的饲养方式。至于咱们北方一带,罂芋花非常罕见,因此少有人知道此事。” 他也是上辈子行军打仗经过贵州,听照料马匹的士兵们提醒才得知。 杨氏立刻招来马房管事老袁问个清楚。 “自从买了大宛马回来,侯爷的马匹便一直单独一槽吃饲料,换了马也还是保持这样。”老袁道,“因为马好,所以养得也精细,用了军中的饲养方式,精草料搀燕麦与豌豆,有时候还放些胡萝卜给它们解馋。” 果然是这样,杨氏与楚曜对视一眼,并未对老袁说破,只客气地请他回去。 马儿吃什么饲料,就跟一个人某顿吃了什么菜似的,压根儿算不得秘密,只要打听都能知晓。那么,那个多出来的香囊里装的罂芋花瓣,是偶然出现,还是刻意为之? “君夫人,想来应查一查做香囊的人。”楚曜好意提醒道。 不想无双与杨氏同时抬头,异口同声反驳他:“做香囊的都是深闺女子,怎么可能知道军中饲养马匹的秘闻。” 楚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回想了一番之前母女两个的对话,便明白症结所在。香囊是杨氏外甥女唐碧秋送的,换了是他,若非证据确凿,也不喜旁人对自己亲人说三道四,胡乱怀疑。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本王的意思并非将她当成凶嫌,只是适才听无双说起,侯爷应该只有一个香囊,那么多出来的从何而来,里面只怕大有玄机。” 无双当然知道楚曜的道理是对的,她鼓起脸孩子气十足地问:“刚刚我看到秋表姐送的和姐姐的扇套一起揣在怀里,这个害人的却佩在腰上,娘,爹爹是不是还不如无双会数数?” 虽然气氛不对,杨氏仍是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女儿肉嘟嘟的小脸。 三十来岁人,除非心智不全,不然怎么会不识数。 她回忆早上君恕出门时的情形:“我提醒让他带上两个女孩子送的礼物,然后看着他从桌上拿走的,如果那时候就有两个香囊,他不可能没注意到,恐怕是出门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双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得等爹爹醒来才能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黄大夫的诊断很准确,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君恕便悠悠转醒。 杨氏先仔细问了丈夫是否觉得哪里不适,得到否定答案后,才简洁地将事情转述给他。 “不是我的?”君恕诧异道,“那个小厮追上来说是我掉的,我还庆幸是掉在家里有人捡了,不然真丢了姑娘们该难过了。” 不能怪他警惕性不够,又不是疑心病末期,更没做过亏心事,谁好端端地会见天儿怀疑厨子在饭里下毒下人仆役连捡个香囊都是为了坑他性命?真这样,别人没害死他时,他到先要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杨氏立刻吩咐管家老程去把外院洒扫的小厮带过来让侯爷认一认,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竟然敢害他。 趁着等待的间隙,楚曜提出告辞来。 小厮身份低微,按常理不可能是主谋,多半受人指使。能收买君家下人的,肯定是君家家里人。如此一来,查找真凶的事情就算是汝南侯府的家事,说不定还牵扯后院阴私,楚曜不适合留下参与。 楚曜想得到,君恕也想得到,因此并未假惺惺挽留,爽快道:“王爷,我送送你。” “侯爷好好歇着吧。”楚曜笑道,他未来岳父还真是热情。 “我没事,走几步路而已,用不了多大力气。”君恕下了榻,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半点事没有,力气多得很,还顺手把无双抱了起来,“双双也一起送送王爷。” 楚曜为了送铜钱来给无双看,才会救了他。若说楚曜是救命恩人,那小女儿就是自己的福星了。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小雨,天色澹沉,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出一张灰蒙蒙的纱幔。 门一开,冷风迎面吹来,无双不禁打了个小喷嚏。 楚曜站在檐廊下,停步劝道:“侯爷还是请回吧,无双还小,别着凉,而且如今查出真相更紧要。” 无双趴在爹爹肩上,边吸溜小鼻子边认真地点了点头。 楚曜看到她的小动作,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无双,我先回去了,改日到我府上去玩,婠婠一直念叨你呢。” 无双撅了撅嘴,非常没良心地答了一句:“王爷再见。” 小姑娘当然使小性儿,楚曜不当一回事,正色对君恕叮咛道:“有几句话,我说了或许逾距。不过侯爷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谁都离不了您,您的性命自然也比无家无累的金贵,这意图害您的人必得查清楚,之后严惩,决不能再有下次。” 楚曜甚至觉得,此次算计君恕的人与前世他坠马的事情也脱不了关系,只是这一层不方便说。 无双虽不愿与楚曜多接近,但因有前世记忆,在这事上倒是与楚曜想法一样。 只是不知西山可有罂芋花?按老袁说法,从买了那匹大宛马后,才开始单独给爹爹的马儿喂豆料,两匹马都是无故惊马发狂,怎么想都难免觉得其中大有关联。 楚曜出得门来,骑到马上,转头吩咐跟随的侍卫卢鹏:“你去一趟西山,找一找山上有没有长罂芋花。” 因为气候关系,这花儿在北方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程管家很快带着三个负责外院洒扫的小厮等来到书房。 君恕一一辨认,却并无早上他见过的那人。 “大约这样高,十二三岁年纪,模样生得挺俊,看着也十分机灵。”他回忆着向管家形容,“是根本没有这个人,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所以他没过来?” 程管家急得冒汗。 人当然是有的,那小子叫赵福,前天才买回来,谁知模样看着挺灵醒,做事却完全不靠谱。让他扫地擦灰,结果每天都愣头愣脑地带倒造景盆栽,连砸了三个青花瓷花盆。 君家宽厚仁善,一般如非有证据表明下人是故意损毁东西,大都不要赔偿,程管家也只是按照旧例训斥几句打了几下板子了事。 今日一早,侯爷刚出门,赵福嫂子就拿了身价银子来赎人。说是远行做生意的哥哥回来,不忍心弟弟卖身为奴,要接回家去。 程管事心想反正赵福做事毛手毛脚,假以时日还不定要毁多少东西,便应允了。 正说话间,听闻侯爷坠马给抬了回来,他哪里还有心情管一个小厮的事情,只嘱咐账房核对好银钱数目,就放他们叔嫂二人离开。 汝南侯府凡事有规有矩,后院女仆去留都由主母杨氏做主,前院男仆如非侯爷身边得力的,向来交给管家决定,他不过是照规矩行事,谁想得到那半大小子心机藏得比海深,竟然连侯爷都敢算计。 “……就是这样,”程管家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已经派了人去追,一定把人给追回来。” 事已至此,君恕还能说什么呢,眼下当然是抓人紧要,就算要追究责任,也是查清楚后才说。况且这本来也不能算是管家的错,要不是他自己糊里糊涂的不拘小节,也不至于踩进那个圈套去。 “多派几个护院去,”君恕嘱咐道,“既然是有预谋的,只怕不那么容易逮到人。” 君恕是一家之主,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对于汝南侯府来说就没有一样是小事,这边说话的功夫,侯爷坠马之事已经传遍阖家上下。 老夫人吓得赶紧叫人来问。 君恕为了安母亲的心,带同妻子女儿一起去福佑堂让老人家亲眼看看自己毫发无损。 老夫人问明了来龙去脉,难免要念叨几句“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贺氏每日早起都要来给婆婆请安,自然也在。 听过后,咋咋呼呼地抢了两个香囊来看:“哟,娘,您看,这针脚,这手法,还有这布料,绝对是同一个人缝制的,昨晚儿晚上咱们又都亲眼看着秋姐儿送香囊给大哥……真是想不到,好眉好貌的一个女孩子,心思居然如此歹毒。” 几句话下来,竟是给唐碧秋定了罪状。 老夫人当然心急找出谋害儿子的人,但就是京兆尹断案,也得讲究人证与物证,哪有空口白牙连猜带蒙就下判断的,只命齐妈妈把唐碧秋找来问话。 “确实都是我做的。”唐碧秋拿了香囊对比后,倒也并不否认,“可我没有在里面放罂芋花瓣。”她说了几味药材与花名,“只是放了这些,是趋避蚊虫的常见方子。” “你说没放就没放?咱们谁也没从头到尾盯着你,谁知你撒没撒谎。”贺氏斜睨着眼睛,不咸不淡地戳穿她。 唐碧秋窘迫道:“我没有说谎。” “那你拿出证据来啊。”贺氏打蛇随棍上,“旁的不说,就说你为什么做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可别说拿来练手打样儿,咱们家里头谁不知道你手巧,连教你们针黹的杨先生,也整天夸奖你比锦绣斋的绣娘手艺不差到哪里去。” 锦绣斋是江南久负盛名的绣庄,连宫中太后都极赞赏她家绣娘的手艺,所以上京里夸谁家姑娘针黹能与锦绣斋绣娘相提并论,那可是极大的荣耀。 唐碧秋此时却没有半点被夸奖的开心,只涨红了面孔,可怜兮兮地攥着两只香囊不说话。 可不说又怎样,谁都能看得出她这是藏了秘密不肯说。 “怎么?心里有鬼不敢说?”贺氏冷笑,“真是想不到啊。你姨母把你接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姨丈也把你视作己出,凡是无瑕有的,从来没少了你,结果却养出了个仇人来。” “我没有害姨丈。”唐碧秋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香囊里会有罂芋花。” 老夫人不赞同地瞪了贺氏一眼,和气地问唐碧秋:“先别忙哭,那你为什么做两个一样香囊?只要你理由恰当,不会有人胡乱冤枉你的。” “我是……是为了……”唐碧秋嗫嚅道,“是为了……” “是我要她做给我的!”清澈响亮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话音甫落,君珩已迈进们来。 他昨晚家宴上喝醉了,今日起得有些晚。醒后听闻大伯父出了事,立刻赶来福佑居,谁知一到就看到心上人被当做凶嫌逼问,自然帮忙解释:“那香囊她昨天已送了给我,当时里面没有罂芋花,所以就算有人算计大伯父,也不关她的事。” 两个年轻男女,私下赠送香囊的意味再清楚不过。眼下比起小儿女情.事来,更重要的还是找出真凶。 老夫人轻声问:“珩儿,你说得这样笃定,是否拆开来亲眼看过?” 君珩一下子被问住,他只是听唐碧秋念叨了一遍配方,并没看过,可谁得了香囊会特意拆开看呢。 “没搞清楚就别乱说。”贺氏起身,欲将儿子拉到身后。 君珩一下子摔脱了她的手,道:“母亲,秋表妹送我的香囊昨晚被你拿走了,今日它怎么会出现在小厮那儿?” 贺氏噎了一下,瞪眼骂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你大伯?君珩,你跟你爹可真是父子,都是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我并非指责母亲。”君珩索性把话敞开来说,“只是母亲当时应承过,待向大伯母提亲后,便将香囊还给我,可如今……” “谁说那小厮捡的是你那个?”贺氏愤怒地打断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色香囊丢到君珩手上,“这个才是。我本来打算从福佑居出来直接去找你大伯母,所以带在身上,谁知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一下子出来三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大家都有些发懵。 唐碧秋感到各种审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只觉得今次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君珩身旁,拿过香囊,整个反过来检查内里。 各色花瓣药材凌乱散落一地,就像少女彷徨又破碎的芳心。 “这不是我做的,我给姨丈和……和表哥做的香囊里面都用同色的丝线暗绣了他们的名字,这个没有。” 她拿过装了罂芋花的香囊,同样翻过来细看,然后展示给众人:“这个才是我送给表哥的。” 大家果然看到香囊内里绣了个“珩”字。 贺氏一语说破众人心中疑惑:贺氏摇头道:“你说绣就绣了吗?谁看到你绣了?” 偷偷摸摸给心上人绣香囊,怎么会当着人,唐碧秋真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她够幸运,还是人愿意相信她。 “给爹爹缝制节礼时我和表姐一直在一起,她做香囊,我做扇套,正好配成一套,”无瑕道,“暗绣名字是我们商量好的。” “那是做给你爹的,又不是做给你大哥的。”贺氏满脸怒其不争,“人家算计你爹,你还帮她说话,难怪都说女儿是赔钱货,瞧瞧这吃里扒外也是没谁了。” 无瑕被抢白得满脸通红,蹙眉辩解道:“我只是说我知道的而已,事情又没有定论,为什么非要人人跟二婶一样认定是表姐做的,表姐有什么理由害爹爹呢?” “没听到她要嫁你大哥吗?若是你爹爹没了命,你娘又没儿子,汝南侯府的爵位就是你大哥的,到时候她就是侯夫人。二房不管事的嫡媳和一府大权在握的主母,地位天差地别,理由还不够充足么?”贺氏一连串问题问得无瑕哑口无言。 若按前世轨迹,唐碧秋确实也是爹爹坠马事件的受益人之一。 可事情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君珩承爵,亲娘贺氏自然是板上钉钉的老夫人,但他与唐碧秋的婚事却连八字都没一撇。唐碧秋又不知未来事,怎么就肯定自己一定会嫁给君珩?若是最后心上人却娶了旁人,岂不是白白费力,鸡飞蛋打。 争来的利益未必落到自己头上,被发现还要背上谋杀之罪,说不定还会被送官问斩,能做出这事来似乎不是一般愚蠢。 无双蹭到老夫人脚边,拽了拽祖母的裙摆,奶声奶气问:“祖母祖母,大哥做了侯爷,二婶婶是不是就像您一样是咱们家里的老祖宗了?” 老夫人其实不大相信唐碧秋是真凶,若按害人后的利益论,那贺氏与君珩的嫌疑还更大呢。 她把孙女儿抱到腿上,顺嘴夸奖道:“无双真聪明。” 经过两千两那事儿后,贺氏对婆婆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来,总觉得她面上和善,内心奸诈,又对大房偏心太过。这会儿闹不清楚祖孙俩打什么算盘,便憋着气儿不肯出声。 程管家在此时一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派人去人牙子那里问了赵福的住址,找去城郊平安乡,却只见人去楼空,向乡里打听过才知道赵家只有一个儿子,赵福根本没有兄嫂。 茫茫人海,天大地大,要找出一个人来真是难于上青天。 幸好君恕门路广,画了画像出来四处托人。 三日后,陵光卫在津州码头追堵出逃官员时,将赵福逮了个正着。 第18章 第十八章: 晌午时分,有下人亲眼看到几个护院推搡着一位鼻青脸肿的少年回来,之后一传十,十传百,汝南侯府上下都知道串谋害君恕的小厮被捉回来关进了柴房里。 可是,等到傍晚摆饭时,也没听到他指证了谁的消息传出来。 福佑居东次间,君家一家大小围坐桌前。 自从坠马事件发生后,老夫人便总是提心吊胆,每顿饭都叫儿子媳妇和孙辈们过来一起吃。 “得经常看到你们我才能安心。”人上了年纪,最悲哀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人青年丧夫,可不希望再来一次中年丧子,“恕儿,那赵福都说了些什么?” “他嘴硬得很。”君恕满脸不悦,“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非说那香囊就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我问他如果他说得是真话,为什么我亲手塞进怀里的香囊还在,他又狡辩说:‘侯爷是富贵人家,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香囊。’折腾一下午,各种大刑用了一遍,却半句实在话都没得着。” “莫不是他当真无辜?”贺氏插话道。 “你希望他无辜?我还以为你盼着他早日指证秋姐儿呢?”君念呛了妻子一句。 君念知道贺氏心心念念给儿子寻一门贵妻,最好是公主,再不济也得是个亲王郡主。 可他一点也不看好。 都说高嫁低娶,妻子身份比自己高,过起日子来男儿便不容易挺起腰杆。 他的儿子有能力,汝南侯府自身也不差,不是非得依靠外家才能建功立业。 至于唐碧秋,出身虽然是低了点,但模样挺好,也算乖巧懂事,又精通女红,做儿媳是不差的。 “我不是听着大哥说用了刑,这心里头有点害怕么?”贺氏白他一眼,“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比珩二还小几岁呢,真是怪可怜的。” 老夫人冷哼道:“其身不正,有什么值得可怜?平日里看着你也是嫉恶如仇的,怎么今日如此拎不清?” 受了婆婆训斥,贺氏终于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与福佑居的热闹相比,清秋院里便冷清许多,唐碧秋正独自一人执筷发呆。 这几日她被禁足,除了奶娘与丫鬟妙儿还留在院子里,旁的人都不许近身。老夫人身边的齐妈妈暂住在清秋院看着她,每天大厨房送饭过来也是齐妈妈亲自接,不准唐碧秋与其他人接触。 “姑娘姑娘,”妙儿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报喜,“齐妈妈走了。” “怎么会走?别是去茅房了吧,你看不到人就乱说。”唐碧秋不信,凶手还没捉到,她仍是头号凶嫌,齐妈妈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儿,怎么可能放松下来。 “说是中午吃坏了肚子,要回去自己房里躺一躺。”妙儿道,“齐妈妈人真好,临走前还让我转告姑娘放宽心,说赵福已经捉到了,就关在柴房里,只等老爷审问出结果,姑娘就没事了。” 夜深了,贺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未曾入睡过。 隔着一道屏风,外间值夜的丫鬟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贺氏掀开被子下床,穿起衣裳,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垂花门上守门的婆子也睡着了,正呼呼地打鼾。 贺氏是主母,自然有院子门的钥匙,也不用叫人,自己开了门出去。 她没打灯笼,就着石灯笼朦胧的光,一路疾行到了柴房。 柴房在大厨房后面,是个独立的小院,贺氏先远远瞧着,见没有护院把守,便静悄悄走近。门上绑着铁锁,贺氏从窗户隔栏里向里看—— 屋里柴枝东一摞西一摞的高高累起,有个瘦弱的小少年背靠柴垛,面向里坐着。夜晚天凉,他身上衣衫单薄,正微微发抖。 “赵福,我是李大婶。”贺氏道,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夜里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不过用刑时干扛着只苦了你自己,不如随便指证一个人,反正到时候查无证据,也不算害了人。我教你,你就说有个十四五的美貌姑娘指使的,你刚来不认识,不知道是谁。之后李大婶会帮你想办法,让你平安无事。” 随着她话音落下,少年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削瘦却清隽的面孔来。 “徐朗?怎么会是你?”贺氏大骇,惊得往后退了几步,不留神踩到散落的柴枝,一屁股坐到地上。 四周忽然灯光大亮,凌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贺氏明白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当,想逃却已晚了,只见君念怒冲冲地扑过来,一耳刮打到她脸上:“贱人!我君家待你不薄,你竟然歹毒到害我大哥性命!” 护院上前打开门锁,放了徐朗初来。 他看也没看与君念拉扯哭啼的贺氏,径直走到远远站定的君恕跟前,颔首称呼道:“伯父。” 君恕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头,道:“辛苦你了。”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找到赵福,不过是请寄住君家年纪相仿的徐朗合作演了一场戏,目的就是请君入瓮,让幕后谋算的真凶自投罗网。 只是,谁也没想到,半夜偷偷前来的,不是故意放松看守的唐碧秋,而是没人怀疑过的二太太贺氏。 君念向来与大哥兄弟情深,当初方姨娘还是他心上的人物,都能毫不犹豫地赶出去,何况早就貌不合神更离的贺氏。 当夜便写下一纸休书,将她送回了娘家忠勇伯府去。 忠勇伯能力平庸,但道理还是分明的,问清了来龙去脉,既感激君家给他留了面子,没将贺氏送官,又不愿意留下这个丧德败行的女儿再惹是非,于是命人熬了一碗汤药送给她。 贺氏“急病离世”的消息传遍上京,已是半个月后。 外间关于此事风言风语极多,却半点不曾传入无双耳中。 她今日心情大好,因为铜钱已养好伤,要从郢王府回家了。 第19章 第十九章: 位于汝南侯府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已改建成驯兽苑,从郢王府借来的驯兽师正忙碌指点君家家丁如何摆设布置。 绿荫廊下,楚曜倚栏而坐,身边藤篮里放着铜钱。 小家伙伤势恢复又长大许多,愈发活碰乱跳,半刻不肯得闲。自己玩够了,又仰头喵喵叫个不停,非要人摸它头顶下巴,就像被宠坏爱撒娇的小娃娃,与它的小主人倒是非常相像。 楚曜好笑地收回手,抬头便见到无双蹦蹦跳跳地沿着游廊跑过来。 小姑娘身娇怕冷,早早换上了秋装。海棠红比甲领口镶白狐裘边,俏皮又富贵。乌黑油亮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两个小揪揪,上面缠着南珠链,每颗南珠都有指节大小,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优雅的光泽,更显得无双唇红齿白粉妆玉琢,漂亮得好像观音大士身边的龙女。 看着她可爱无忧的模样,楚曜不自觉轻笑出声。 无双也看到他,不过她可笑不出。 怎么又来了? 驯个猫儿还要劳动日理万机的郢王殿下? 无双腹诽着,远远站定,不肯靠近。 她适才一路奔跑,此刻小脸红扑扑的,看在楚曜眼中成了小姑娘见到他害羞的表现,停步不前自然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双双,过来。”楚曜微笑招手,逗弄道,“我帮你治好了铜钱,还救了你爹爹一命,你不该过来告诉我,打算怎么报答我吗?” 哼! 又狭恩图报。 果然楚曜就是楚曜,就算时间倒流十年,还是一样死性不改。 无双鼓了鼓脸,忽然笑起来,迈开小短腿呼哧呼哧冲他跑过去。 楚曜看她笑颜如花地扑向自己,心情大悦,张开双臂预备将人抱起。 不想,无双跑到近处,猛地一弯腰躲开,提起藤篮转身跑走。 小圆身不可思议的灵活,动作快得楚曜反应过来时,她人已跑到转角。 反正铜钱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见他。 无双如是想。 真害羞啊,不过没关系,反正很快就到外祖父寿宴,他们马上又能见面,见多些自然相熟。 楚曜如是想。 十月初五是镇远大将军七十大寿,将军府广邀宾客,大排筵席,汝南侯府也在受邀之列。 往常女眷中交际应酬之事,都是侯夫人杨氏亲力亲为,但目下有孕在身,外出不便,便由老夫人代劳,带同无瑕前往。 “本来不去也无妨,不过无瑕翻年十四了,正是应该多走动,让各家都知道她人美性情好的时候。”老夫人说着笑起来,“咱们也好多看看各家的少年郎,谁英俊潇洒器宇不凡,配得起咱们无瑕。” 明知祖母打趣她,无瑕还是羞红了脸,躲到母亲身后低头不语。 无双知道楚曜一定会到,本觉得不带她正好,只管窝在榻上专心致志捧着点心吃得香。听了这话却猛地抬头:“祖母祖母,我也要去。” 话说得太急,未咽下的点心一下子呛住了,连连咳嗽。 老夫人连忙捧起茶盏喂无双喝水,待她气顺过来,才笑问:“你去干什么呀?” “选姐夫啊。”无双双眼弯成月牙儿。 “你个小家伙凑什么热闹。”无瑕臊得不行,扑过来咯吱妹妹。 “呦,你知道选什么样的姐夫最好么?”老夫人不管她们姐妹玩闹,喝口茶,继续半逗半真地问。 “当然要真心疼爱姐姐的。”无双在榻上打滚,试图躲避姐姐的袭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努力回答出来。 杨氏听了却笑起来,老夫人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个没嫁过人的小姑娘不明白疼爱另有一解。 无瑕纳闷地住了手,虽然她害羞,不愿意让人说,可妹妹说的没错啊,有什么好笑? 无双也觉奇怪,捧着胖脸蛋左看右看,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笑话。 她完全是对应上辈子姐姐的婚姻,有感而发。 前世无瑕嫁了徐朗。 徐朗其实不算差,少年英俊,才华出众,十四岁中举后到上京西山书院就读,与无瑕也算得上男才女貌。 不过,他家道中落,又无父母在堂,没有任何根基,将来发展未必能如意。 无瑕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那时杨氏与君恕都病重,生怕选了显赫的夫家给她将来没了父母依靠,受人欺负。徐朗需要人脉根基,就得仰仗君家,那便不愁他对无瑕不好。 可惜,事与愿违。徐朗表面处处以无瑕为重,其实暗地里养了外室。还将外室生的儿子假称为同乡遗腹子,自己念旧情收养,交由无瑕照顾。 无瑕以为丈夫重情义,甚为欣赏,对那个孩子格外上心,与亲生无异。 君恕去世后,徐朗不再隐瞒,把外室纳进门,孩子的身世也随之揭破。 之后外室意外小产,那孩子便恨上了无瑕,认为她阴谋算计自己生母,处处与她作对。 丈夫欺骗多年,视如己出的孩子又把自己当成仇人,无瑕的生活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心情抑郁,最终产后血崩而亡。 无双早打定主意,这辈子一定要帮姐姐选个真心真意爱她疼她的好夫婿。 “难得小双双疼姐姐,那就顺你意好了。”老夫人笑够了,便答应下来。 初五这天,君家一行人早早出门,到达将军府时,只见马车排成两条长龙,将东侧门外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君家马车坠在队尾,远得连侧门的影子都看不到。 无瑕是侯府嫡长女,七八岁后没少随母亲外出交际应酬,也算见过许多世面,今日这般景况却是第一次见,不由感叹:“平日里不觉得上京城人多,怎地今日全聚在这儿了?” “乔老将军有兵权在手,又是皇亲国戚,愿意示好结交攀附依仗的人何其多。只是他为人向来严正不阿,难以讨好,今日寿宴是个难得的机会,恐怕不止上京人家,就是远在边关的,只要能搭上门路也要来贺一贺,搏几分交情。” 老夫人既是解答,又是教导。 两个孙女儿将来都要嫁人当主母,各种人情世故,不怕她们早知道,只怕她们不知道。 无瑕点头表示明白,放下车帘耐心等候。 三人气定神闲品茶之际,听到车外有人问:“车上可是汝南侯府的女眷?” 得了车夫肯定的回答,又道:“小的姓李,是将军府的管事,奉老夫人之命前来接应,请随我这边走。” 无双好奇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身穿淡青杭绸衣衫的中年男子跃上车头,自家马车调转车头,按其指引,不出一盏茶功夫便来到另一处侧门外。 祖孙三人下得车来,只见此处虽有马车停靠,数量却很少,十只手指便数的过来。 “西侧门只为亲近朋友开放,少有人知。”李管事适时解释道,“老夫人吩咐过,往后您家来做客,都从这边走。” 自家什么时候与将军府成了好友? 无瑕疑惑不解,早些时候还听说父亲与乔老将军为边关战事主战还是主和在朝堂上争执不休,难道是不打不相识? 无双浑然不觉异样,早年间自家与各勋贵府上交往情况,她实在不知情。 只记得父亲母亲相继出事,她与姐姐自然也不能像一般人家的女儿到处拜访交际,而要安心留在家中尽孝,因此姐妹两个与各家女眷都不熟悉,连朋友也很少。 她兴致勃勃地想:这辈子应该会大有不同。 老夫人看着一脸懵懂的无双,好笑地揉了揉她脑顶,轻声道:“小小姑娘,面子倒挺大。” 第20章 第二十章: 时间尚早,却已有许多女客等在内堂,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过了一个月,上京城里最热的话题仍是贺氏急病去世的事情。君贺两家互有默契,为了汝南侯府二房和忠勇伯府未出嫁的女孩子们名声着想,并未将贺氏犯的错公诸于众。 殊不知,越是不明所以,越容易激起人的兴趣。 君家祖孙三人到达时,知礼的便及时住了口,可也有那等惹人讨厌的走上前去询问君念何时续弦,想找个什么样的继室。 “这不忙,孩子们还在给母亲守孝呢。”老夫人答得含糊。 弦当然是得续,人选却得谨慎,毕竟君念已有三个子女,若是性情不好,可不只是夫妻间的问题。 “要我说还是选原配娘家妹妹最好,亲姨母最疼外甥们,不怕心思不好,故意把孩子们教养歪了。”有人心直口快,直接帮忙出主意。 老夫人与远远坐着的忠勇伯夫人对看一眼,其实她们并非没想过,只是贺氏才去,哪边也不好意思立刻明着主动谈起,这时真是说好不是说不好更不是。 伯夫人到得早,先前已经被围攻过一轮,应对时与老夫人一样打着马虎眼,不愿多说。 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女孩,身材高挑打扮华丽的,是忠勇伯的庶女贺采琼,娇娇小小衣饰朴素的是贺家远亲吴宛儿。 忠勇伯夫妇两个年级都有些大了,贺家三个嫡女早都嫁人生子,君贺两家若再联姻,人选就只能是养在伯夫人名下的六姑娘贺采琼。 不过,她此时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喝茶吃点心,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模样。反倒是吴宛儿一直支着耳朵倾听,丝毫不掩饰感兴趣的姿态。 无双顺着祖母的目光看到吴宛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苦着小脸转身,紧紧抱住无瑕腿窝微微发抖。 “双双要乖呀。”无瑕感觉到妹妹情绪有变化,怕她哭闹起来,失礼人前,立刻安抚道,“不哭不闹,回家路上带你去百香斋买好吃的。” 无双自从重生后,与前世有关的记忆虽保留着,性情却变得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小孩子,稍有不满就生气,小小委屈就爱哭,她并不喜欢这样,可是偏偏无法控制,只能自我安慰如此不需怎么假装,也不会怕被人看出破绽来。 所以,无瑕的安抚并不起多大作用,无双还是鼻子酸酸的想哭。 吴宛儿,就是徐朗前世的那个外室。 无双知道吴家与忠勇伯府有亲戚关系,可前世里贺家与吴宛儿根本没有来往,伯爷做寿时都未准她上门道贺,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跟在伯夫人身边。 负责出面接待女客的乔少夫人宋氏适时走过来,与老夫人寒暄几句,又轮番夸了无双姐妹两个一遍,便带她们去寿安堂见乔老夫人。 乔老夫人萧氏出身世家,与丈夫乔震一共生下两女一子。 长女刚及笄就嫁给老郢王,成婚不到一年便诞下长子楚曜,小夫妻俩恩爱美满,别提多让人羡慕。可惜丈夫早逝,当时难免被人叹一句福薄。幸好近年楚曜崭露头角,甚得皇伯父德庆帝重用。女子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老郢王妃先后享齐了父夫子三人之福,再次成为上京城里人人艳羡的对象。 次女是今上仍在潜邸时便被先皇圣旨赐婚的,虽然只是侧妃,但向来得宠。新皇登基那年,她生下三皇子楚晔,被德庆帝视为吉兆,母子两人一个受封静妃,一个还在襁褓里便封了瑞王,风头一时无两。德庆帝如今最小的儿子,六岁的七皇子楚旭也是静妃所出。两个儿子,一个是福星,一个是老幺,全都最得皇帝疼爱,连先皇后所出的太子都不能相比。 独子乔刚自幼随父亲在军中历练,现今未到四十,已是身经百战镇守西北的将领,人人尊称一句乔少将军。 今日乔老将军摆寿宴,两个女儿一个远在江南未归,一个身为嫔妃不能出宫,都不能前来祝寿,乔刚却有德庆帝特许,专程携带妻儿从边关回京,为父亲道贺。 宋氏随丈夫驻守西北多年,受当地人感染,性情耿直豪迈,不喜藏私,与老夫人对了脾气,一路相谈甚欢。 四人刚跨进垂花门,就见全身红彤彤的楚婠摇摇摆摆地从檐廊下冲出来,扑到无双身上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双双,你怎么不来找我玩,我好想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小姑娘委屈得直掉眼泪,鼻头红红,奶声奶气惹人怜,谁能硬着心肠答一句“不想”。 无双无奈违心安慰她:“我也好想好想你。” 楚婠还小,很容易哄,一听这话立刻眉开眼笑:“那你今天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并非问话,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无双不计较,反正楚婠乖巧讨喜,也十分容易相处。再说,她如今在旁人眼里是个小孩子,自然得和三四岁的“同龄人”玩耍作伴。 大约是怕无双反悔跑掉不见,进堂屋拜见乔老夫人时,楚婠仍是一直紧紧搂着她,两个人贴得好像连体人似的,看得宋氏暗暗好笑。 难怪外甥楚曜特意嘱咐,说君家三姑娘是妹妹的好朋友,需得特别招待。 乔老夫人上了年纪,向来深居简出,很少出门,今天头一回见到君家两个女孩。 无瑕活泼可人,言谈得体。无双虽小,模样气派却都出色。乔老夫人十分喜爱,本想多说会子话,可小外孙女缠在无双身上,急着要她一同去玩,于是送了她们一对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做见面礼后,便放小辈们自去玩耍。 楚婠拉着无双去后花园摘花捉蝴蝶。 无瑕本可以去找同龄的少女朋友作伴,可又怕妹妹年纪小,头一次到比人家里做客不习惯,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跟着无双照顾她。 “双双,双双,我跟你说喔,走过那片小树丛,就是好大一个湖,我们还可以划船吃点心。”楚婠在外祖家熟门熟路,此时充当起小主人,介绍得有模有样,“双双会游水吗?夏天时哥哥们在湖里游过水,我也想游,可是他们不带我玩,呜……” 无双不会,也不想学。 女孩子家游什么水呢,衣衫湿透,身形毕现,若是被男子看了去,为保名节,不管对方高矮胖瘦王孙还是乞丐,都得下嫁,若是不幸遇到个已婚的,那就只能委屈做妾,一生全都毁掉。 这些楚婠会懂吗? “游水会溺水,很危险,会没命的。”无双配合楚婠的程度,边说边指了指天。 楚婠出乎意料的乐观:“没命?上天吗?那就能见爹爹了,好好啊!” 无双无奈扶额,她还是高估了小孩子的理解能力。 不过,小孩子的忘性也大,楚婠很快抛开抛开“见”爹爹的兴奋,转回先前的话题:“双双,你看到湖了吗?特别特别大,比哥哥说的大海还要大,可漂亮啦。” 无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没看到,却见到有个模样十分漂亮的小男孩一颠一颠地挨着冬青树丛由西往东走,只是他颠簸的幅度……不是正常人走路应有的姿态。 “七哥哥!”楚婠看到小男孩,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拉着无双迈腿小跑,很快冲到树丛与石子路交汇的豁口处。 无遮无挡与七皇子楚旭相对,无双便明白过来为什么他颠得那么奇怪——原来他骑在一只獒犬背上。 楚旭见了楚婠,也很兴奋,高昂着小脸,清亮地喊道:“婠婠,我带了外祖父打猎的獒犬来给你玩,是不是特别威风?” 说着得意地拍了拍獒犬头顶,它便乖乖停步,趴卧在地。 那獒犬体型巨大,身长足有四尺,昂起头时比无双和楚婠两个还高,它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色,两只黄褐色的眼睛在长毛遮挡下闪着精光。 楚婠哪里见过外表如此凶悍的庞然巨犬,害怕得动都不敢动,站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楚旭本是来献宝的,可小堂妹的反应显然是不高兴,他困惑地挠了挠头:“婠婠,你别生气,我让他跑给你看,真的特别威风!” 不想獒犬一动,楚婠就拔高嗓门尖叫起来。 獒犬被她一叫,也受了惊吓,猛地站起来,完全不受楚旭控制地向手拉手站在对面的两个小姑娘冲过去。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蹲下!” “双双蹲下!” 无双与无瑕两姐妹几乎同时喊出声来。 汝南侯府也养有猎犬,虽说狗会认主,但畜生都有狂性,所以君恕教过她们,人怕狗,狗也怕人,被追时假装蹲下捡石子,可以将狗吓退。 哭闹中的楚婠根本不知动作,无双压着她肩头将人按下。 可惜那獒犬并非平常狗,凶悍无比,完全不晓得害怕,两个小姑娘蹲下后依然直冲过去,丝毫不减速度。 无瑕本远远跟在后面,此时眼见妹妹陷入险境,顾不得保持淑女仪态,提着裙摆大步跑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当炮弹将獒犬撞开。 嘹亮的口哨适时响起,獒犬闻声,迅猛回头,向后跑开。 离无双楚婠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来了个约莫十三四岁绿衣银冠的俊美少年,獒犬跑到少年脚边,呜呜叫着摇头晃脑蹭他大腿,一副驯良模样,半点看不出几息前曾试图攻击两名小女娃儿。 “我……我摔死了!”楚旭在獒犬调头时被甩在地上,唉声叹气地向少年求救。 少年正是与楚旭一母同胞的三皇子楚晔,他没有搭理弟弟,目光全在无瑕身上。 可怜的无瑕适才为救妹妹,几乎是抱着与獒犬同归于尽的心态冲过来。 当楚晔吹响口哨,训练有素的獒犬能够立刻调转方向,养在深闺的无瑕可没有那般本事,其时她已冲过冬青树丛,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一望无际的人工湖。 事出突然,无瑕收不住脚步,眼看便要跌近湖里。 楚晔快步抢上,将她拉住。 无瑕没有防备,猛地被人一拽,失了重心,踉跄着往楚晔怀里倒去。 无双腾地跳起来。 前世君家最初并没将徐朗作为女婿人选,是无瑕一次上山进香时遇到意外,徐朗相救时抱了她,事情才出现变化。 她不能让姐姐重滔前世覆辙! 无双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挤在两人中间,抱住无瑕一条腿,缓解她跌倒之势。 只是…… 她人小个矮,才有少年男女大腿高,楚晔全副注意力都在无瑕身上,完全没看到身前出现一只绊脚冬瓜。 这一绊可不得了,英雄救美瞬间变成英雄受难,直不楞登往湖里栽倒。 幸亏楚晔心地好,及时往旁边推开无瑕,没有连累她。 无双可没有姐姐那般好运,被楚晔无意识地带着滚湖里去。 “救……” 无双不会凫水,“救命”二字都来不及喊完,便沉了下去。 “双双……”无瑕趴在湖边草地上,喊声里已带了哭腔。 她其实也不会凫水,可是眼看着妹妹越沉越低,只露剩头顶露出水面,把心一横,咬牙闭眼就要往湖里跳。 “君姑娘,让我来。”低沉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无瑕来不及回头看清对方模样,就见一个湛蓝的身影姿态优雅地跃进湖里。 无双手脚不停扑腾,却始终不能露出水面,还好她知道憋气,不曾呛水。 楚曜的面孔突然在水中出现,无双吓了一跳,本就勉强憋住的气息也跟着乱了,连呛几口水。 楚曜水性很好,迅速抱着她浮出水面。 “别怕,有我呢。”他夹着她往岸边游。 楚晔从不远的水面处露出头来,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湖里还会有堂兄和一个小女娃? 不过这些不重要。 “子修,子修!”他喊,“还有我,救我啊!” “会凫水的人自己游回来。”楚曜头也不回,冷冷抛下一句,便抱着无双上了岸。 真是重色轻弟! 楚晔腹诽,却不敢说出来,只懒洋洋地挥动手臂划水,缓慢靠近湖边。 十月已是秋末冬初,天气寒凉,无双在冰冷的湖水里泡过一遭,冻得小脸煞白口唇青紫,偎在楚曜怀里瑟瑟发抖,虚弱得根本顾不上不愿与他保持距离的心愿。 无瑕解下自己新做的狐裘斗篷给无双围上,见到楚曜感激地冲自己点头致谢。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救了她的妹妹,难道不是应该她道谢? 无瑕正摸不着头脑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没人理的楚婠自己摸了过来。 “哥哥……双双……”三岁的孩子,本来表达能力就不如成人,此时被接连祸事吓破胆,连完整的意思都说不出来。 楚曜腾出一只*的手来揉了揉妹妹发顶,安慰道:“别怕,没事了,双双好好的。婠婠带路去娘的海棠苑好吗?她需要换掉湿衣服。” 海棠苑是老郢王妃少女时居住的院落,她出嫁后也一直保留着,楚曜或楚婠到外祖家中时,若需要更衣休息,便会到那里去。 楚婠抽泣着点头答应。 虽然没人顾得介绍,无瑕也从对话里猜出楚曜身份。 她见自家妹妹安稳地伏在楚曜怀里,便弯腰将楚婠抱起来,道:“我抱着她,走得快些,王爷也要尽快换过湿,免得着凉。” 无双在海棠苑里美美地洗过热水澡,换上楚婠留在外祖家的新衣,坐在暖阁榻上,乖乖靠在姐姐怀里被喂发汗暖身的姜汤。 同样洗漱过换过干衣的楚曜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条尾巴。 因为忠勇伯府尚了公主,君家姐妹与皇家也攀得上亲戚关系,楚氏兄弟便不算外男,无瑕又挂着亲自照顾妹妹,于是没有起身回避。 与她年纪相仿的楚曜与楚晔本身也懂得避嫌,远远坐到靠窗的交椅里。倒是六岁的楚旭,自动自觉爬到榻上找楚婠。 “走开走开!大坏蛋,欺负人,我再也不要理你!”楚婠噘着嘴,嫌弃地推搡他。 “婠婠,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小男孩身份虽然高贵,但却十分讲道理,认错也爽快。 “你害双双掉进湖里,你应该向她道歉。”楚婠娇声娇气地强调道。 楚旭连忙转向无双:“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说完又转回去,“婠婠,我只是想给你看看黑将军,我以为你喜欢的,我没想欺负你。” 从前给楚婠讲起黑将军有多威风时,她明明听得很开心,他怎么知道真见了她会害怕呢…… 唉!不是说给她道歉么,怎么一句话就转回楚婠那里? 无双暗自好笑,不过她才不跟小孩子计较,只管专心闷头喝她的姜汤。 一碗姜汤喝清光,无双抬头,眼见对面两位美少年,楚曜关切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楚晔有些痴迷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什么情况? 无双困惑地扭了扭,钻进无瑕怀里时间茅塞顿开。 楚晔看得不是她,是她靠着的姐姐啊!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无双捂嘴偷笑。 才说要帮姐姐选个好夫婿,就有身份不凡的人选自动出现。 这可真是想打瞌睡立刻有人送上枕头。 三皇子楚晔非嫡亦非长,与前面两位兄长年龄相差十余岁,当慧妃生的大皇子随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先皇后所生的太子以聪慧贤明仁善宽和闻名上京时,他不过还是个抱在手上的婴儿。 因此,如今的楚晔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较为得宠的皇子,早年获得的亲王爵位似乎已是他人生的顶点。 不过,世事多无常。 太子后来受巫蛊术士所惑,行为失常,最终被废。 而大皇子,在废太子事件中一心讨好德庆帝,不想反而失却圣心,被看做冷漠残暴心胸狭窄对手足无情之人。 两位兄长先后失势,楚晔自然而然被推到人前,成为皇位继承者的最佳人选。 无双出事当年,正是他风头最盛之时。 只可惜她早早送命,并不知晓最终登上帝位的是否是他。 自古皇家无真情,为争夺大位弑父杀兄双手染血者比比皆是,楚晔之下楚旭之上,还有三位皇子,如今远隔十数年,根本无法推测出最终结局来。 还是算了吧。 纵使这“乘龙快婿”再好,姐姐也不该卷入那种不安定的未来。只要选一个与汝南侯府门当户对,又真心对姐姐好的姐夫就好。 先前喝的姜汤里放了安神药材,无双想着心事泛起困来,克制不住地打个小哈欠。 “双双想睡了?”无瑕轻声问。 瞌睡来得太快,无双眼皮好像被浆糊黏住似的,几乎睁不开,晕头涨脑地“嗯”一声。 楚晔眉目含情,除了对说童言童语的楚婠与楚旭,其他人都看得出。 无瑕情窦未开,不明白那目光里饱含的深意,却能感受到与寻常不同,又羞又窘,此时正好借哄妹妹睡觉背转身,再不用苦恼应当该如何应对才能既避免尴尬又不失礼。 楚曜不悦地瞪堂弟一眼,当着一屋子下人,到底要给皇子几分薄面,不好拿出兄长架子来教训他。 “君姑娘,你只管陪着无双在此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便告诉下人,不必客气。”楚曜叮咛一句,便提出离开。 他与楚晔本在前院帮外祖父乔老将军招呼客人,听闻楚旭私自带獒犬离开犬舍,怕出事才赶到后院四处寻找,如今既然事了,自然应当回归原位。 无瑕听说他们要走,立刻松了一口气,起身福道:“今日多得两位王爷仗义相助,我们姐妹不尽感激,改日定请家父自上门致谢。” “君姑娘太客气,无双与舍妹是至交好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楚曜摇头道。 楚晔却道:“好啊好啊,我等你们。” 楚曜斜睨一眼,恨不得捂住他嘴。 “婠婠,走了,我带你去外祖母那儿。” “我不去。”楚婠娇声娇气道,“我要留下照顾双双。” 边说边爬到无双身边,学奶娘照顾她的样子,把盖在无双身上的小被子向上拉了又拉,还有模有样地掖起被角。 屋里燃着炭盆,无双在姜汤作用下已发出一层薄汗,正全身暖融融的,连心也跟着熨帖起来。眼见楚婠认真的样子,觉得小姑娘甚是可爱,于是伸手把被子一掀,将她裹进被里。 楚婠咯咯笑着躺倒,两个小姑娘头并头,瞬间睡熟。 “我留下照顾婠婠。”楚旭有样学样,结果被楚晔捉住后脖领子一把拎走。 他可不敢再让这个没轻没重的捣蛋鬼离开视线。 出了海棠苑,楚晔放下叫嚷不停的弟弟,转向楚曜道:“婠婠与君家小姑娘如此要好,不如改日我们兄妹几个约上他们一家去西山游猎可好?” 楚曜哼道:“游猎甚好,只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被一语戳穿心思,楚晔倒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揽上楚曜肩头:“知我者莫若子修也。” 楚曜探身去拽意图逃走的楚旭,不着痕迹地避开楚晔魔爪。 楚晔兀自开心,半点未觉不妥,只道:“你刚才来的晚,没有看见,她为了救妹妹奋不顾身的样子特别美。”他脑子里闪过许多溢美之词,却觉得都不足以与无瑕匹配,“真是天宫仙女不如她灵动有生气,地上淑女又不如她自然不虚伪。世间言语形容不出,笔墨亦不能描绘……” 无双一觉醒来,已回到家中。 出门参加寿宴,竟然全程睡过去,什么也没吃着,什么也没玩着,真是不能更郁闷。 第二天,将军府郢王府和宫里的静妃齐齐派人送来许多礼物给她。名贵药材宫制首饰绫罗绸缎,小山似的堆在次间里,叫人看着眼晕。 无双每天尝尝药膳换换首饰穿穿新衣,不知不觉秋去冬来,新年已近眼前。 新年前,各家各府忙着筹备节宴安排节礼。新年间走亲戚拜年,到处赴宴。热热闹闹,忙忙碌碌,转眼又是半月。 每到上元节,上京城必设灯市。前后共三天,终夜观灯,金吾不禁,十里长街人山人海,车马喧嚣。 德庆十四年这年,为感谢天官赐福,保佑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除了年年皆有的火树银花,还专门汇集全国能工巧匠,制造出高有十余丈燃灯十万盏的灯轮竖在灯市正中,引得远近城镇皆有人慕名前来一观。 君恕也打算带妻女出门凑热闹。 杨氏有孕已七月,顶着西瓜大的肚子,去哪儿都不方便,自然不愿同去,无瑕因此决定留下陪伴母亲。至于唐碧秋,如今已得老夫人授意,待秋天生辰后,即可与君珩完婚,早早便躲在房内绣嫁衣,对其他都不感兴趣。 最后,只有无双兴致勃勃,被君恕抱着出门游玩。 无双穿着海棠红团秀牡丹的裙袄,外面罩着狐裘斗篷。斗篷上用的白狐裘是君珩送的,同样一整块裘皮,无瑕只能做一件秋穿的斗篷,无双人小衣料用得少,做成双层冬穿的,还能有余料做一顶风帽。 小小姑娘全身上下都裹在狐裘里,更显得白雪雪粉糯糯,格外讨喜。走在街上,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君恕怕女儿累,也怕她走丢,起初一直抱着不放无双下地。 可是灯市上花样多,走不多远,无双已经满载,右手举着冰糖葫芦吃得香,左手提着摇头摆尾的金玉灯晃悠悠,君恕一手抱着她,一手还提着一副糖画。 又走几步,见到一个卖风车的摊子。 风车又名吉祥轮,以秸秆作支架,左右分枝船期彩纸作的圆轮,色彩斑斓,十分漂亮,一下子就吸引住无双的目光。 “小姑娘,请个吉祥轮回家吧。”摊主深谙卖货门道,一上来便对无双下功夫,“红色寓意天降鸿福,紫色寓意紫气东来,粉色是春满人间,金色是福地生金,还有几种组合在一起的,请回去保证一家大小整年好运无人能敌。” 无双偏头好一阵挑选,最后指着一只绿色的四季平安道:“爹爹,要这个。” 君恕欲伸手掏钱,可惜……没有空手能用,只好把无双放下来。 他付钱的功夫,无双已从摊主手上接过风车,迎风小跑两步,轮下泥鼓“嘎啦嘎啦”作响。 “小姑娘,声音越响,运道越好。”摊主在后面喊。 无双一听更有兴致,举着风车快跑起来,风轮兜满风,十只泥鼓齐齐响,吵得她没有听到父亲叫她站住的说话声。 君恕只能大步去追,怕女儿走丢一双眼紧盯着不放,没有注意到另有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子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抱住他腿,“爹爹爹爹”哭喊个不停。 君恕皱眉低头,试图将那女孩儿拉开,可她喊声凄惨,引得旁观者以为君恕要抛弃孩子,议论纷纷,更有大胆的见义勇为出言指责。 人都是哪儿热闹往哪儿钻,两人周围很快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君恕不理闲人,拉开了那女孩子要走,却叫好管闲事的扯住,不论他如何解释就是不放人。 无双一人在前跑得欢,根本不曾察觉身后情况,待有一双手臂从后面伸来抱她时,还以为是爹爹追了上来,根本不曾防备,十分乖顺地任由来人将她抱起。 不过,当被抱进怀里时,无双便觉出不对。君恕素来喜洁,身上可没有这种古怪的酸臭味道。 她回头一看,抱着自己的竟然是个形容粗鄙的陌生男子。 “小姐,老奴终于找到你了,咱们快点回家吧。”男子见无双怒目而视,觍脸笑道。 话一说出来,无双便明白自己遇上拐子了。 她也不喊叫,使尽全力一脚踢出,正中男人肚子。 男子不防小女娃机灵狠毒,猛地吃痛松开手。 无双摔在地上,也不顾得疼,爬起来就跑。 她个矮腿短跑得慢,但是胜在小巧灵活,在大人们腿间左钻右钻很快跑开,那男子身高体壮,在人群中穿梭自然不如无双方便,一时间竟也追不上。 无双慌不择路,跑反了方向亦不自知,越跑越远,却始终找不到父亲。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冷风卷起细碎的雪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道。 街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嘈杂热闹掩盖住稚子幼嫩细微的呼救。 无双跌跌撞撞地拐进巷子,脚下猛地一绊,淬不及防,直挺挺扑倒在地。她噙着泪花爬起来,崭新的衣裙沾染泥污,右脚踝隐隐作痛。 烟花在天空爆响,耀眼的光芒照亮杂乱无章的暗巷。 无双蹒跚几步,躬身钻进墙边染血的麻袋,蜷缩着靠墙躺倒。 血腥气熏得人作呕,地表寒气上扬,冰冷刺骨,她咬牙强忍,一动不动。 一男一女先后追进来。 烟花不断绽放,夜空明亮如白昼。 男人迟疑地停步回头,问身后气喘吁吁的女人:“怎么不见人?你没看错吗?” “怎么可能看错,她那件狐裘斗篷雪一样白,隔整条街都能一眼认出来。”女人答得斩钉截铁。 男人仍不大相信:“一个三四岁的小不点儿,不可能片刻就跑得不见踪影。” 说话间目光扫过身旁破旧断脚的双门立柜上,他大步上前,恶狠狠拉开木门。 柜里空空如也,除了经年的积尘,什么也没有。 女人有样学样,掀起凹了一个大洞的樟木箱盖。 透过麻布经纬织缝,无双眼看他们将巷子里废弃的物件全部查看一遍——包括她藏身的麻袋。 因浸透着暗褐色的血迹,女人瞥了几眼便嫌恶地走开,男人却狐疑地蹲下打量一阵,无双吓得气也不敢喘。 屏息快达极限的时候,男人终于站起身,背对她粗声粗气地问女人:“非得抓到她不可么?满街都是娃娃,换一个不是一样卖钱?” 女人尖着嗓子,没好气地说:“你没见她那身衣裳首饰么,都是好东西,至少能顶卖十几二十个孩子的钱。” “那还等什么?快点追啊!”男人说罢,拉住女人奔向巷子尽头出口。 脚步声凌乱地远去,最后消失。 无双等了很久,才从麻袋里爬出。 刚想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就听身后远远一声得意的喊叫:“看,我说她鬼灵精地躲在麻袋里吧!” 是那个拐子男! 原来他们并未走远,只是躲起来等她自动现身。 情急之下,无双忘记脚踝有伤,迈步要逃,不想右脚落地时因为剧痛狠狠地摔倒。 绚烂的烟花归于沉寂,巷子恢复成最初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无双不甘心地抬头,撑着手臂尝试站立,却只换来失败。 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缓慢靠近,和着张狂的笑声,毫不掩饰地展露猎人戏弄逃跑失败的猎物时的残忍与快意。 马蹄哒哒伴随车轮辘辘适时响起,优美得宛如天籁。 巷子外的石板地上,先是出现一辆线条优雅的马车剪影。之后亮光渐盛,影子逐渐暗淡。双头并进的黑色骏马悠然地走过,包裹玄稠帷幄的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停驻在巷口。 “把她抱上来。”低沉醇厚的男声从车内传出。 虽隔着风雪,无双也听得出是楚曜。 赶车的大汉闻言跳下,落地无声,步履轻捷,与厚重冬衣也掩藏不住肌肉坟起的壮硕身材充满矛盾。 事出突然,巷内两大一小全都愣住。 直到大汉走到君无双身前,男人才反应过来,喝止道:“慢着!是我们先看中的,凡事得讲究先来后到。” 大汉没说话,马车里却响起一声尖利短促的笛音。 笛音甫落,十个持刀的黑衣人立刻从两旁房顶跃下,仿佛从天而降的索命无常,将那对男女围住。 楚曜的声音再次从马车里飘出来:“现在,让我们好好谈谈先来后到的问题。” 他语速不紧不慢,嗓音低沉且澄澈,君无双听来格外悦耳。可对钢刀架在脖子上的拐子男女来说,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滋味。 “您的,您的。”男人全身发抖,不停地重复两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女人镇静些,帮补道:“是啊,您想要多少,我们都给。” 车里却再无声息传出。 赶车的大汉抱起无双走回马车旁,推开车门,把她塞进车厢,放置在侧座。 楚曜坐在与车门相对的正座上。 他身穿靛青鹤氅。靛青色深邃严肃,其上以银线暗绣竹纹,在不断跳动的烛光映衬下,美丽得像是沉浸在无尽静谧中的湖水。 仰头对上英隽的脸庞,不知是否距离车顶悬挂的羊角灯笼太近,如玉的肌肤似乎散发出淡淡光晕,令人不自觉目眩神迷。 楚曜一直闭目不言,此刻似乎感受到无双打量的目光,慢慢睁开双眼,闪着寒芒的眼神如刀一样扫过。 “过来。”他招手,声音不温不火,好像带有些许怒意。 无双不敢靠近,楚曜适才凌厉的眼神仿佛被前世那个二十七岁的他附身一样,令她不自觉便有些害怕。 无双扭着小圆身往车门方向挪动几下,两人离得更远了。 “要回家,”她吸着鼻子,揉揉泪汪汪的眼睛,努力扮演适合如今年纪的模样,“双双要找娘。” 楚曜双眸微眯,将面孔转向与无双相反的方向:“我有急事出城,没那个闲工夫送你回去。” “没关系,随便派一个人送我回去就好。”无双反应很快,自以为聪明地堵住其他选择,为楚曜指出明路。 谁知她面对的是史上最不配合之人。 只听楚曜道:“陵光卫是圣上耳目,专门监察百官动向,不是用来送一个小孩子回家的。” 他语速快且冷硬,似乎非常不耐烦。 不管是前世今生,无双从未被他如此对待过,难免觉得有些委屈。 他话中意思更令她困惑。 不送她回去,所以带她一起走? 那可不行。 “我和爹爹一起出门逛灯市,他找不到我,肯定急坏了。” 无双边说边跳下座位,打算下马车。 楚曜不送她,她就自己回去便好。 不想就故意像跟她作对似的,马车忽地前后一晃,然而平稳地向前行驶起来。 “回去坐好。”楚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车跑得快,小心别被摔下去。” 无双回头怒视。 车顶挂着一盏羊角灯笼,昏暗的烛光下,似乎见到楚曜迎上她目光时眉头微挑。 她现在这副小身子骨,还没有半拉车轮高,真被甩出车外,就算不摔死也得断手断脚。 无双虽不服气,却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危来较劲儿,气鼓鼓地手脚并用往座位上爬。 马车适时狠狠地颠簸一下,无双手撑座椅脚跳在半空,无处借力稳住自己,像被丢出的皮球一样往车里侧飞出。 无双摔得头晕脑胀,为稳定住自己,以免下次真的飞出车外,迅速身后抱住一样事物。 待吓得砰砰乱跳的小心肝儿平稳下来,她才发现,适才抱住的,竟是楚曜的大腿……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无双连忙撒手,扶着座椅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过程里,楚曜目光一直斜视向下,觑得她心里莫名发虚,瓮声瓮气道:“无双失礼,还请王爷见谅。” 话才说完,就被楚曜抄着腋下拎起,脸朝下平放在腿上。 事出突然,不待无双做出反应,已有啪的一掌重重落下,不偏不倚打在她撅起的小屁股上。 无双怔楞,完全不敢相信。 第二掌紧接着落下。 无双“哇”一声哭出来。 隔着厚厚冬衣,巴掌落在屁股上其实不怎么疼。可她内陷儿里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被无亲无故的男人打屁股,哪里还有半分颜面留存,真是羞也羞死人。 无双踢腿扭身,拼命挣扎,奈何人小力微,根本无法摆脱钳制,硬是被按着又吃了两掌。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 楚曜把无双翻过来,扶她坐起,依旧冷着脸问。 无双背手捂着小屁股,泪眼朦胧地摇头。 “好好想想,你今天做错了什么?”楚曜道。 无双吸了吸鼻子,仔细回想,半晌恍然大悟道:“无双不应该触碰王爷贵体。” 不然真的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教训她。 “上次一起午睡时,我也没嫌弃过你。”楚曜无奈扶额,看来完全不能指望小家伙自己想明白,只好明说,“先前在灯市上,为什么甩开你爹自己跑开,不知道热闹的地方坏人多,小孩子出门时应当紧紧牵牢大人的手么?” 上京是国都,治安已是全国最佳,但每年上元灯会都会有幼童被拐走,从此再也找不回来。 若非他今日办差路上临时起意,想着去看她一眼,正好撞见拐子行凶,及时解救,她君无双已经成为失踪的孩童之一。 楚曜越回想越后怕,越后怕就越生气,恨不得再打她一顿。可是小孩子不懂事,重点在教不在罚,刚才罚已罚过,现在还是让她记住道理,长了教训是正经。 思及此,他耐着性子掏出手帕,仔细地擦干净无双哭花的小脸,追问道:“我刚才说的记住了吗?” 有时间教训人,却没空送她回家。 无双心中有些不服气,暗自吐槽,但也知道楚曜说得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一遍,出门在外时应该怎么做?”楚曜又问。 这人真不好打发,无双鼓着脸,抽噎道:“牵着大人的手不放松。” “这才乖。”楚曜似乎很满意,终于露出笑容,顺手揉了揉无双毛茸茸的小脑袋。 头发都弄乱啦! 无双撅嘴拧头躲开魔掌。 不送她回家,就没人给她梳头,她自己倒是会梳,可惜现在手短够不着…… 炭盆架起铜箅子,其上温着一壶茶,楚曜探身倒一杯,递在无双手里:“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无双伸手接,却像被针扎似的咻地抽回来捏住耳朵。 “烫死了!”她奶声奶气抱怨道。 小姑娘真是娇气! 楚曜黑着脸吹凉了茶,重新递过去,亲自端着喂她喝。 无双捧住楚曜大手,小口小口啜饮。 马车忽然停住,车帘一挑,上来一个锦衣少年。 无双小脸被大茶腕挡住,看不清样貌,但是头顶缠着红宝石链的苞苞髻,还有脚上镶明珠的红缎子绣花鞋,都昭示着这是个出身不凡的小女娃。 “子修,出任务还能带孩子?”少年挠头道,“早知道我就把旭儿带上,他为这一整天都不跟我说话了!” 无双听到楚晔的声音,从茶碗后面探出小脑袋:“三殿下。”她甜甜笑着打招呼,总算有救星驾到,回家有望。 “呦,是小无双啊。”楚晔瞪大眼,他看到是个小女娃,还以为是楚婠黏着哥哥不放,怎么竟是君家小姑娘,不由惊奇道,“你姐姐也来了?在旁的马车上?独自一人很寂寞吧,不如我去陪她。” “姐姐……姐姐在家呢。”无双可怜巴巴地抽着小鼻子,“好想姐姐,好想回家啊,三殿下送我回家就能见到姐姐,陪她玩啦。” 楚晔更觉奇怪,先前还以为楚曜带了小女孩做道具有什么用处,眼下看来,人家明显不乐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曜看出堂弟疑惑,主动解释为何无双会在车上。 楚晔脑筋转得飞快:若是以他名义送小姑娘回家,岂不是能讨好最美最美的无瑕姑娘。 “子修,咱们此去路途遥远,又危机四伏,带着小娃娃多有不便,也不安全,不如……” 楚晔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曜打断:“要送你送,陵光卫人人有任务在身,走不开。” 这又不是多难的事儿! 楚晔刚要答应,就听楚曜追加一句:“我急着赶路,自然不可能为一个小孩子停步耽搁,你送她回侯府后,直接回皇宫便好。” 那岂不是说不带他去了? 好不容易从父皇那里求来这次与陵光卫一同外出办差的机会,楚晔当然不肯就此浪费,连忙改口道:“小无双,你别怕,有我和子修在,保证你一路平安无忧,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你晔哥哥我,绝对满足你。” 男人果然都是大骗子! 无双气坏了,“哼”一声扭头冲着楚曜胸膛“面壁”,再不肯理人。 楚曜也不勉强她说话,只道:“天晚了,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印象里妹妹楚婠都是一更二刻就上床安睡,两人年纪差不多,作息应该也相似,现在已是二更天,怎么算也该睡下了。 睡就睡吧,反正家也不让人回,难道还和两个臭男人秉烛夜谈不成,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无双如是想,倒是并未反抗,任由楚曜把她放平,枕着他大腿,很快见到周公。 听到无双打起小呼噜,楚曜才吩咐外面赶车的侍卫:“卢鹏,停车,你去汝南侯府走一趟,让他们别担心。” 卢鹏应声下车,徒步折返。 楚晔纳闷问:“反正也是去侯府,怎么不让他把小家伙带上?” 回答他的是楚曜冷冷的目光。 “我……我是说,卢鹏离开,不就没人赶车了。”楚晔有求与人,笑呵呵讨好堂兄。 谁知楚曜道:“还有你啊。” “开玩笑!”楚晔哈哈大笑,他堂堂皇子,怎么可能当车夫。 “反正车总得有人赶,不是你就是他,你不赶车,就去侯府送信好了。”楚曜语气严肃,摆明不是说笑。 楚晔不可置信般瞪大眼。 楚曜又道:“我记得你向皇伯父保证过:服从我命令,任由我调遣,任劳任怨,绝无二话,否则我随时可以终止你参与此次任务。” 此话一出,楚晔立刻偃旗息鼓,一边念叨着:“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陵光卫。”一边干脆利落地离开车厢,坐在马车前座,挥起卢鹏留下的马鞭。 马车重又前行起来。 楚曜俯身挑开铜箅子,向炭盆里加几块银丝炭,待车厢内温度上升一些,才抱起无双,解开她身上染污的斗篷,又褪下小鞋子,脱了自己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住,最后温柔滴把小人儿横抱在怀中。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无双再次遇到了那个温度适宜的汤婆子。 它不光温而不烫,且还会保温,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始终保持最初的温度,不会越来越凉。 无双欢喜得紧紧抱住不放手,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因实在太舒服,所以一直督促自己不要醒,直到“哗啦”一声,跌进湖里。 “救命!救命!” 上次落水的记忆犹新,无双拼命扑腾手脚,大声呼救。 谁知睁开眼,发现只是坐在浅木盆里洗澡,瞬间长舒一口气。 不,不对! 她不是被楚曜捡走上了马车,怎么会在客栈房里? 想谁谁来,念头未转完,就见楚曜只穿内袍慢悠悠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块香胰子。 “醒啦?”见无双大眼圆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楚曜笑道,“还以为得我给你洗。” 谁要他给洗啊! 无双羞得要躲,奈何水浅,堪堪只到肚皮,她唯有整个人趴下去。 不想遮了前面露了后面…… “姿势不对。”楚曜扬眉,恍然大悟般道,“果然太小,还不会洗。” 说罢,当真动手拿香胰子在无双身上揉搓起来。 “我会洗,我不洗……”无双吓得语无伦次。 “不洗?一个晚上又是被臭拐子抱,又是逃跑出汗,还钻过带血的麻袋,你不嫌脏?”楚曜咋舌,“原来小无双这么不爱干净?” 无双欲哭无泪。 她当然喜洁,可她不喜欢被他洗啊。 人矮手短力气小,无论如何挣不出楚曜的魔掌,无双最终被他洗得香喷喷,裹着布巾抱上床去。 “伸右手……抬左脚,对,就是这样,无双真乖。”楚曜美滋滋地举着小衣裳帮无双穿好。 “乖乖再睡会儿,我洗完就来陪你。”见无双特别听话,楚曜赏她额头一个吻。 无双嫌弃地拿被面擦拭半晌,直到额角沙沙发疼才停手。 屋内水声阵阵,无双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才看一眼,立刻整个人缩回去。 楚曜他……洗澡连屏风都不摆,真是不要脸! 窗外天光大亮,屋内满室馨香。 无双揪着被子,一边画圈圈在心里骂楚曜,一边很快在柔软的床上再次入睡。 一觉睡到天黑,无双迷迷糊糊被楚曜摇醒,换过衣裳,漱过口,抱到桌前。 小炭炉上架着长鼻子铜火锅,五种底汤分别用半月形格挡分隔开,正咕嘟嘟冒着泡泡。 大冬天吃热火锅最是享受,无双高兴得直拍手掌。 可楚曜放她坐下时,无双立刻傻眼——桌子太高啦,她坐在圈椅里只露出个脑门儿,连看都看不到,还吃什么吃。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二端着托盘进屋。 牛肉片,羊肉片,山菌,豆腐,大虾……一样样摆上桌,看得无双更着急。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可惜手短锅远,还是够不着…… 楚晔跟在小二后面走进来,看到无双怔楞的傻样笑出声来:“哈哈,小无双,别急啊,想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夹。” “三殿下,你真好。”无双感谢道,边说边拉开小短腿就要踩着椅子绕到对面,好站在楚晔身旁。 “汝南侯府的规矩是站着吃饭?”楚曜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无双不想理,刚要跳到第二张椅子上,却被他拽着衣领拎回来放到膝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你脸色那么难看,谁能吃得下。 无双腹诽,可看到楚晔碍于堂兄淫威别开脸假装无视她的困境,为吃一口饱饭,无双只能忍了。 “我喜欢吃羊肉,涮一下就捞起,嫩嫩的,要蘸满麻酱,酱里要放香油蚝油花生碎和牛肉粒提味。” “我还要吃大虾,大虾不沾酱,不然鲜味就被盖住啦。” “山菌要煮久一点,不然人家咬不动。” …… 无双非常详细地向楚曜提出要求。 本以为郢王殿下定会不耐烦伺候放过她,谁知他竟然一一细心做到,还记得她怕烫,将食物微微吹凉才喂到她嘴里。 无双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仰头,就有食物自动落入口中,活像等待母鸟投喂的雏鸟。 一顿饭吃完,无双小肚子撑得溜圆,正想下地走走消消食,楚曜却不给她机会,重又将人抱起,直接下楼上了马车。 如此夜行昼宿数天,第六日清晨赶在城门刚开时进入墨城。 马车停驻,无双跪在座椅上掀开车帘向外看,不想见到的不是大红灯笼迎风高挂的客栈,而是一座民宅。 青灰砖墙,黑油大门,门上横匾写着“林宅”两字。 无双想起前世听过的关于陵光卫的传言,凡是他们出现的地方,必有官员遭殃,却不知这林家是什么官,又犯了什么事。 她回头瞧一眼气定神闲,不似要下车的楚曜,再回转来时,赫然见到车外刚才还空着的巷子里,竟然已出现上百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陵光卫。 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形若鬼魅。 无双暗叹,难怪越到后来,上京各家各户说起陵光卫,都如临大敌一般。 不过,传言大抵不实,至少无双所见,陵光卫行动十分有礼,并无鲁莽之举。 只见一人跨上石阶,拉起铜环叩响门扉,半晌不见有人应门,也只是再次敲门而已。 如此三次,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依旧无人开门,另有两名陵光卫得到指示,跃进院墙,从内将门打开。 约有半数陵光卫鱼贯而入,另外一半仍在原地待命。 很快有个头目模样的陵光卫从林家走出,快步来到马车前。 楚曜将无双抱到内侧,附耳过去听那人说了几句话,便即起身下车。 楚晔跟在他二人身后一同离开。 无双重又爬到窗口看,等半晌却不见情景再有变化,不免意兴阑珊。 空气中实施飘来豆浆醇香的味道,她摸摸微挺的小肚子,舔舔嘴唇,决定不干等,可以趁机下车吃个早点。 车帘才掀起,就有个皮肤微黑模样憨厚的陵光卫凑上来:“在下庞远,奉指挥使之命听君姑娘您差遣。” 无双歪歪头,看着有些眼熟的少年,问道:“你姓庞?平阳侯庞千德与你什么关系?” “平阳侯是在下祖父。”庞远笑答。 得到确定回答,无双立刻笑开了,原来真是未来二姐夫啊! “抱我……抱我下车。”无双张开双臂。 不认生的小孩子谁都喜欢,庞远忙伸手把她放下车。 无双一落地,就追着豆浆飘香一路往巷子口跑,吧嗒吧嗒跑几步,忽然想起楚曜的教导,又转回来,牢牢牵住未来二姐夫黝黑的大手:“陪我去吃早点。” 庞远本就领命照顾无双,当然不会不答应。 两人拐出巷口,果见街边有个卖早点的小摊。 说小还真是小,总共只有两张桌台,一张前坐着一对带小孩的老夫妇,一张前坐着个穿短打的中年男子。 庞远松开无双,快走两步,来到那男子身前,道:“大叔,我家妹妹想借您这张桌子用用,不知可方便。” 他这是客气说法,身穿绫罗绸缎,又配着大刀,不管是用钱还是用武力,想叫旁人让一张桌子当然没有不能如愿的,不开眼的人家才会犯倔不让。 那男子果然利落起身,连碗里没喝完的豆浆都不要了。 无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正与匆忙离开的男子撞在一处。 “别踩我呀!” 无双跳着脚躲开,真是的,就算她个子矮,也没有矮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步,怎么一个两个的,不是当她绊脚冬瓜,就是上来便踩。 男子停步,狭长双眼中精光一闪,像猎豹紧盯猎物一样看着无双。 无双蹲着低头揉被踩痛的小脚丫,并未注意到。 庞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那男子忙换上一副笑脸道:“对不住,我眼睛不大好使,刚才踩着人了?”他偏头往与无双相反的方向,对着一棵大树面色诚恳地致歉道,“小姑娘,对不住啊,大叔我眼睛不好用,踩疼你啦?伤着没?” 他模样滑稽,无双噗嗤一声笑出来,自然不再计较,潇洒地挥手让他离开。 庞远抱无双来到摊档前。 摊主是位身姿窈窕的女子,面覆白纱,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她热情招呼道:“小姑娘,我这儿有甜咸两味豆浆,还有云吞包子,你想吃什么。” 无双点了甜豆浆与大肉包,还不忘照顾庞远:“远哥哥你要吃什么,我请客。”她摸摸腰间装满压岁钱的小荷包,全是金豆子金瓜子呢,请未来姐夫吃一顿,先打好关系套套交情,绝对不是难事。 庞远好歹是侯府出身,怎么会让一个小女娃请客,只道:“谢谢你,我在执行任务,不能吃东西。”然后抢着付上五个铜板。 早点还没上桌,楚曜与楚晔先来到。 两人才坐定,就听楚晔道:“子修,事情不能这么巧吧,正好赶在我们前面把林家一家老小都杀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楚曜闻言瞪他道:“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可惜警告已来不及,秘密还是被人听了去,那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正好送早点上桌,插嘴道:“刚才林家大爷才在我们这儿吃早点啊,就跟你们前后脚儿。”似乎怕两人不信,又指着无双道,“还踩了小妹妹一脚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全家死光? 踩她的难不成是鬼? 无双小手一抖,才捧到嘴边的热乎乎流油大肉包便掉下去,不偏不倚贴着楚曜衣襟滚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油渍。 无双怕又挨打,仰头偷看楚曜神情,他却根本未曾注意她的举动,只扬眉追问那男孩子:“小兄弟,你确定是林家大爷林松?在京城做过官的那个?” 小男孩挠头道:“大家都叫他林大人,想是做过官吧,至于他的名字……哎呦!” 话说一半,忽然惊呼一声。 原来女摊主上前在他后脑打了一巴掌:“就知道跟人吹牛皮,那边客人走了,还不快去收拾桌子。” 几人顺着她手指之处看去,先前那带小孩的老夫妇已经离去,空出一张桌台。 “我没吹牛!”男孩捂着后脑勺,委屈道,“他老来咱们家吃早点,虽然今天模样不一样,可是身上味道一样!就是林家大爷!我没认错!” “模样不一样还是同一个人么?”女摊主严厉道,“陆安你又不是狗,还靠味道认人?去去去,快去干活!”转脸立刻改为向楚曜等人赔笑,“几位官爷,真对不住我家臭小子从小陪我摆摊,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老是被人欺负,最怕人瞧不起他,就好吹牛自己与林家大爷相识。你们千万别信他说的,要是因此耽误办差就糟了。” 母子俩身上的粗布衣都打着补丁,一看便知生活拮据,等于侧面证实女摊主说话属实。 楚曜轻笑改口,不再提先前之事,只问:“老板娘,你这儿什么最好吃,给我们多来几份。” 女摊主还未答话,陆安端着一摞碗凑过来,再次插嘴道:“当然是虾肉云吞,我娘每天娘早起出海捕虾,当天捞当天卖,墨城里哪家也没我们的虾新鲜。” “好,那就来四碗虾肉云吞,再来三笼肉包,豆浆也再来三碗。”楚曜爽快道。 老板娘应声回到灶前,揭开锅盖,将云吞抛入热汤中,过不多时便煮好四碗,送上桌来。 楚曜招呼庞远坐下同吃,三个少年不怕热烫,边吃边赞。 只有无双低着头,一双小手紧紧按在楚曜胸前,可怜兮兮不知在等什么。 “小无双,你怎么不吃呢?平时见了好吃的你那对漂亮的大眼睛立刻亮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今日怎么转了性?”楚晔夹起一只肉包戳到无双嘴边,见她张口欲咬,却向后一撤,面孔一板,“你手下面藏了什么宝贝,说实话才给你吃。” 无双咬了个空,又被他话语要挟,“哼”一声扭转头不理人。 楚曜颠了颠腿上的小人儿,笑问:“这是生气了?把手松开,坐正了,我喂你。” 无双撅着小嘴摇头,小脸直接埋在他怀里。 “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楚曜不知道小家伙闹什么脾气,以为连续几天舟车劳顿害她生病,探手到无双额头,见温度正常,便大力掰开两只小手,见到衣襟上的油渍,瞬间明白无双的心思,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不是都说小孩子最知道谁真心对她好,怎么他的好处她就不记得? 还把自己当成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件衣服么,脏了换掉就是,别难过了。”楚曜揉揉无双的小嫩脸,既是安慰也是逗弄,“我都给你吹好了。”举着匙更把一只云吞送到她嘴边。 无双“阿呜”一口吞进嘴里,那云吞果然好吃,滋味鲜甜,虾肉弹牙,吃得她眉开眼笑。 楚曜趁隙自己吃一只,又舀起一只来喂她。 无双笑容凝固住,他他他……那是同一碗同一只匙更!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又有客人坐到另一张桌台前叫早点。 女摊主忙着和面煮食,便让儿子过来送包子。 “官爷,我没有说谎吹牛皮。”陆安放下蒸笼,似乎怕被母亲发觉,压低声音对楚曜道,“我真的认得林大人身上的味道。他有一次教过我,那是产自海南道的降真香,五十年以上才结香,所以格外珍贵,民间少见,就是市场上出现也价格高昂,普通人买不起。他与京城白云观知观交好,才常得对方相赠。” 楚曜眼神一冷。 前任内阁次辅林松喜用降真香,在京城可谓人尽皆知,根本不算秘密,老家墨城有人知悉他的爱好也不出奇。不过,那香如何名贵,林松本人用的降真香又来自何处,却不是市井小民轻易能够知道的,更何况陆安只是七八岁大的孩子,绝不可能有心机和门路打探这些。 “陆小兄弟,你刚才说他模样与平常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楚曜追问。 “脸长得不一样,穿戴也特别破。林大人丁忧在家,虽然平日都穿素服,但不像今日……”陆安虽小,却也知道一个人不可能任意变化长相,生怕楚曜不信他,边说边打量对方面色,强调道,“降真香味道特别清烈,我从来没再别的人身上闻见过,就是过年时去咱们墨城的青云观也没有,绝对不会搞错的。” 楚曜听得陆安言谈间用词文雅,与生活落魄的情况并不相符,稍觉诧异,但如今并非深究此事的时机,转向庞远道:“你也看到了?” 庞远忙答:“那人头发花白,看起来足有五六十岁,比林大人老,至于容貌,确实与林大人不一样,不然我一早认出来了。” 楚曜沉吟道:“头发容貌都能作假。卢鹏,你传话去让他们再检查一次林松那具尸体,看面孔上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吩咐完后,又问庞远,“你可还注意到那人有什么特征?” “他手又大又粗糙,关节也非常粗大,就像家里负责浆洗的婆子那样。”无双奶声奶气地接话道,“他踩到我时,曾伸手来扶,所以看到啦。” 常年做粗活的人,才会关节粗大,林松是文人雅士,自幼家境优越,自然不会有那样一双手。 虽然卢鹏还未带回关于尸身的答案,楚曜已排除那人是林松的可能。 然而,却听无双忽然纳闷道:“咦,庞远哥哥,他不是眼睛看不清,把大树当成我道歉么,那怎么能准确地伸手过来扶我?” 第27章 城27 第二十七章: 庞远也是一怔,道:“或许只是凑巧?” 无双觉得甚有道理,不是有句话叫“瞎猫撞上死耗子”吗? 两人双双解除疑虑。 楚曜可没他们这般乐观。 林松罪犯通敌,不论他确实已死,还是乔装逃跑,何人事先通风报信才是最关键之处。 “……竟然敢踩我们无双,真是讨厌,回头抓了来,让陵光卫排成队从他脚上走过去。”楚晔与楚婠相处得多,讨好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格外熟练,三两句话就逗得无双笑声不断。 楚曜瞥他一眼。 前世并没有今次行动。 前世此时,林松三年丁忧刚满,正在谋划复起。陵光卫则刚成立未满一年,身在高位的官员已足够忙碌,一个守孝在家的人还不足够引起他们重视。 十年后楚曜领兵出征时,才因缘巧合下得知林松从初入内阁时便与西戎有不一般的来往。 他人在边关,不能擅离,经过属下多番查证消息属实。 当时林松已身居首辅之位,楚曜本欲在战胜回朝后亲自处理此事,谁知…… “王爷,”卢鹏适时出现,打断楚曜回忆的思绪,“重新检查过林松尸身,脸颊边缘皮肤并无异样,没有乔装改扮的痕迹,可以肯定是林松本人。” 楚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面孔不做假,未必一定是本人。 前世审问与林松购买祁国机密的西戎人时,曾听对方说起,其实他以前只在虽使节团到上京时见过林松一面,连交谈都没有,时隔多年再接触,记忆中的面孔早已模糊,反倒是降真香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 成年人见多识广,当然不会像陆安那般只依靠味道认人。 但是,如果世上有人与林松模样相似,再随身佩戴降真香,也足够以假乱真,令与林松不熟悉的人或分不出真伪。 楚曜并未立刻说出心中假设,反不动声色地赞赏一番女摊主手艺,然后如无事一般起身,与几人说笑离去。 直到拐回林家巷,登上马车,才换上严肃面孔,命卢鹏赶车去见林氏族长。 林氏族长果然提供了一件与楚曜猜测相关的消息。 林松有个一胎双生的弟弟,名叫林寒。 兄弟俩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但自幼性情迥异。 林松聪敏好学,在家乡素有神童之称,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不到四十岁便入阁,不论才学能力都难有人出其右。 林寒却是个浑人,读书不见所成,吃喝玩乐倒是精通。兄长金榜题名的下一科,林寒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也高中上榜,成为新科进士。 谁知那年闹出春闱试题泄露之事,涉案士子人数极多,先皇一怒之下,不仅照常规革除他们功名永不录用,还为儆效尤,发配相关人员至西北苦寒之地劳役,满十年后才准返回原籍。 林寒便是其中之一。 林家世代书香,自然爱惜名声,林寒科举作弊,辱没全族名誉,由老族长做主从家谱除名,从此再不算林家人。 “事情刚发生时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过现今二十多年过去,早就没人提起,族中年轻一辈,甚至大多根本不曾听闻过有如此一位叔伯。”老族长捻着银白胡须,边咳边道。 楚曜虽不是林氏族人,但受年龄所限,也属于根本不曾听闻过此事的年轻一辈。 林寒,他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一遍。 前世告发林松的人,在信中署名韩麟,只怕就是林寒的化名。 “族长,请问林寒在西北服役结束后,是否回到家中,或是与家人有往来?”楚曜问。 “回是回来过,不过林三,就是他爹,不许他进门,也不许人接济他。至于林松那边,他在京城做官,隔着几百里路程,就是他给胞弟帮忙,我们也不会知道。”老族长眯着眼睛回忆道,“不过,三年前林三去世时,林寒倒是回来拜祭过。想来家中定有人与他有联系,不然他又怎么能知道父亲过世的消息呢。” 无双在马车上等得昏昏欲睡,终于等到楚曜与楚晔回来。庞远没资格聆听楚曜与林氏族长对话,一直陪伴保护无双,见两位王爷回来,便默默退下。 “子修,难不成那林寒才是真正通敌之人?”车内只剩三人时,楚晔迫不及待问起。 楚曜低头抱起无双,将她放置腿间,逗弄几下,才反问楚晔:“何以见得?” “林大人身居高位,又皇祖父与父皇看重,通敌卖国能得到的利益,未必比好好做官强,先前我就一直想不通他如此做的根由。如果换做林寒一切就说得通,他仕途无望,又被驱逐出家族,照老族长的说法,林家甚至不愿周济他。他当惯了世家少爷,只懂吃喝玩乐,又无一技之长,生活无所依凭,自然容易受到引诱,行差踏错。”楚晔仔细分析道,“你看,他在西北生活多年,和平无战事时,西戎与我国通商,两国边境城镇里还设互市,祁人想与西戎人接触十分简单容易。他与林松是双生子,本就生得相似,假扮对方也不难。而且林寒在西北苦役十年,双手关节自然肿大变形,都与我们知道的符合,我看一定是他怕事迹败露,所以行凶杀人。”他说到此处,忽然转向无双,“小双双,你真是福大命大,竟然从杀死一百多条人命的凶手手下逃生。” 无双惊得小嘴微张,不知说什么才好。 楚曜揉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安抚道:“别听他瞎说,只是猜测而已,撞到你那人也许根本不是凶手。”又为转移她的注意力,把人转过来面向他,问,“困了吗?是不是想睡觉了?想睡就睡吧。” 前几日每天早晨到客栈洗漱后,他们都会高床软枕睡上一觉,今天忙着查探案情,耽搁许多时间,眼看红日高升,就快正午,小家伙怕是快支持不住了。 无双无意听进一肚子机密,为掩饰心中惊诧,十分配合地打个小哈欠,把脸埋进楚曜胸前开始装睡。 这日墨城百姓人心惶惶。 先是城门刚开不久又复紧闭,严禁出入的同时,官兵到处搜查,似乎在捉拿非常了不得的要犯。 众人交头接耳,争相打听。 时至中午,真相渐渐传开。 原来出过内阁次辅的林家遭遇灭门,全家百余口人只有一名老管事活命。 那老管事受到救治,清醒过来后,不顾身上伤重,坚持前往青云观为主人全家打醮超度。 青云观道场。 楚晔假扮那莫须有的老管事,顶着满头华发坐在场外交椅上,一身名贵的湖绿贡缎直缀换成粗麻布衣,原本青春光洁的面孔也生出许多褶皱。 道场内打醮的道士只有半数是真,另外半数则有陵光卫假扮。 楚曜远远站在廊下注视一切。 林寒冒充兄长林松通敌,得知事迹败露后又杀人灭口,目的自是为在得到利益的同时,又不让自己沾染是非。 若是知道有个目睹他行凶的人还活着,多半还会再次杀人以掩盖真相。 墨城虽小,但要捉拿一个随时改变形貌之人,却不容易。 楚曜今次带来的两百多名陵光卫已有百人协同官府搜城缉凶,余下的尽数在此,与他一同赌一赌林寒会否上钩。 无双被楚曜安排在后院客房里。 青云观是墨城内唯一间道观,常有香客借宿,无双在此并不显眼。 门外有数名陵光卫看守,他们假扮做小道士轮流出现,打扫庭院,修剪花木,洗晒衣物,既不引人注目,又保证不断守卫。 门内,无双由庞远陪同,两人对着一幅升官图酣战不休。至于战果,无双有十六岁少女的心智,又得庞远刻意相让,自然赢得盆满钵满,连荷包都塞不下了。 月升日落,醮事告一段落,林寒一直未曾出现。 楚曜亲往客房接无双,到得后院,主事的侍卫上前汇报,一切正常,除了事先安排好送饭的道士,没有可疑人物出现。 可是,推开房门,却见庞远昏阙在地,无双不见踪影。 “王爷,您看这儿。”卢鹏指着桌面升官图上一行小字道。 楚曜低头看,只见上书:开放城门,不许盘查,否则郡主头颅不保。 无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清烈的香气,冷风呼啸中还带有浓重的腥咸味道。 她眼皮沉重,好半天才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 “呦,醒啦。”那人道,“小郡主,别说我不仁善,你看,我与你兄长说好了,只要他打开城门放我出城,就不会伤你性命。我说到做到,现在就放你离开。” 听声音正是早晨踩过她的那个男人。 他真的是杀死百余口人的林寒! 无双来不及害怕,已被林寒抱起又放下。 入耳水浪声声。 墨城临海,所以她如今是在海上? 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四周,她看清两人在一条渔船上。 不,原先或许是在一条船上,可现在,林寒将她放在另外一条小船上。 “小郡主,船给你,桨也给你,能不能回到岸上,就看你自己了。” 林寒说罢,用木桨在船舷狠狠一撑,无双所在的那艘小船瞬间随着海浪漂开丈许远。 他再用力一掷,木桨便落到船板上。 可惜,只有一只…… “小郡主,再见,一路平安。”林寒大笑挥手。 无双浑身打颤,不知是冷风吹得,还是气得怕得,茫茫大海,别说她才四岁,力气小得根本划不动船,就是力大如牛,只有一只桨,又该怎么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