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牡丹真国色》 第1章 佳色 那一年春,樱花开成悲雪,仿佛青山白了头。 诸国林立,烽烟四起,执掌九鼎的名门依旧显赫,只有九族之首——盛极一时的后妃世家丹氏诡异地消失在多年前。金陵百姓都还记得,丹氏族灭那日,殷红的血铺满了整条寂寞的长街。 后来一名带幂篱的麻衣女人牵着个女童跪在血水里,哭得哀婉凄厉,肝肠寸断。 再后来女人和孩童不见了,那条街上的血腥味却经久不散。有人说,那女人是丹氏的冤魂化作了伥鬼,也有人说,那是“一笑倾燕国”的丹氏骄子,曾住在金屋里的冰夫人。众说纷纭,到底谁也不能肯定。 偶有路人打这门前过,都行色匆匆,低声私语:“当初只手遮天的丹氏怎么被灭族了?” “听说是丹太后与节度使私通,被人告发。皇帝大怒,先斩节度使,又逼丹太后自缢于和善宫,最后将丹氏满门格杀。”必有一人答完此话会啧啧感叹,“伴君如伴虎啊……” “丹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是民心所向,皇族就凭太后私通想灭他们,恐怕不够格。” 同伴立即脸色大变,脚步更快地逃离此处,口中道:“你不要命啦!衙门贴了告示不许议论这事。再说,眼下‘翻云覆雨’的丹氏没了,‘不够格’的皇族倒如日中天,里面的道道谁说得清?快走吧,总感觉这条街阴森森的。” 因众人皆讳莫如深,渐渐也真的无人知道其中真相了。 时至今日,谢应宫崔白宁王韦八族人才辈出,诸国皇族子弟也不甘落后。这些天之骄子初露峥嵘,事迹流传甚广—— 【眉心染红梨·宁寂】 他叫宁寂。 九族之一宁氏的公子。 不过十七的年岁,已经在族中同辈无敌。 彼时那么肃穆庄重的灵堂,一片压抑的呜咽之声。只有他穿一袭如火的红衣走进来,红得刺痛眼角,偏又带着咄咄逼人的风华。精致的衣袍下摆如水般铺散开去,张扬而热烈,华丽又轻佻。 “你还来这做什么?给我滚!”缟素披身的中年人在看到他的衣袍后脸色一沉,口气凶狠得不是一点半点。 宁寂笑,笑得邪气冲天。他眉心的梨花此刻一点也不出尘,反而同样的妖异。 那梨花不是白色的,而是艳烈如胭脂的妖红。 “宫二爷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前几日赏了在下当胸一剑,今日又叫在下滚。原来您一直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宫二爷冷笑,带着刻骨的仇恨:“你算哪门子的客人!若不是你,她会死吗?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败类,不配做宁氏子弟,更不配踏进她的灵堂。” 宁寂眉毛一挑,眸光转到了牌位上,那精心雕刻的二字灼伤他的眼。 “宫姑娘……难道不是您逼死的么?”他好似格外疑惑,扬起袖袍,伸出食指一一点过堂中的众人,笑道,“还有你们……既然说我忘恩负义,倒不妨做得更狠一点。这样,下次我再苟延残喘的时候,就没人敢来救我了。是不是?” 那真是好极了! 宁寂冷笑,笑着笑着又转为疯狂地大笑,几乎快笑出泪来。 这是祭奠逝者的灵堂,他怎么敢在死人的棺木前大笑?! 从主人到宾客无不对他怒目而视,宫氏小辈气得沉不住气,对一旁的卫士狠狠使了个眼色。卫士心领神会,立刻抄起木棍冲上去。 门外突然闪进两名壮汉,还未见到怎么出手的,卫士几人已灵堂溅血,染红白花。 满堂哗然,只有他镇定自若,笑着上前,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慢,又极优雅。再无人阻挡。 宫二爷袖中双手握拳,眼见他抱起那块灵牌,两名壮汉抬着棺木,出门的背影分外洒脱。 没人明白他放肆的背后,是无声挣扎的痛苦的灵魂。 他叫宁寂。 那是何意? 【静如深潭·谢衍】 那天是宫二爷嫡女宫梨的祭日。传说中若与丹氏同代,她敢与号称第一美人的冰夫人丹蓁姬一较高下。然红颜薄命,奈何。 那天也是宫梨与谢衍的成亲之日。 可他们真奇怪。新娘死在这一日,新郎闻讯,面不改色地上了朝会,还去吏部处理完政事才慢吞吞走向宫氏府邸,冷淡的面容半点看不出难过。 也许是他并不喜欢新娘。 不过他倒没有穿红衣吉服,只是一身惯有的黑袍,如墨一般厚重沉稳。宽大的袖口与衣襟处滚了祥云的金边,衬得上他的身份,贵不可言。 他到时,府邸前庭杀气腾腾。百来名卫士提刀包围三人,一人抱着块灵牌,另外二人抬着一副棺木。 宫二爷怒道:“若今日任由你毫发无损带走她的灵位棺木,我宫氏颜面何存?看在宁氏的份儿上,东西放下,我准你滚。” 本因痛失天骄爱女的宫氏族人已十分悲伤难过,又逢宁寂红衣闯灵堂,杀卫士抢灵牌棺木,更加雪上加霜,悲愤难遏。眼下见到门外姗姗来迟的准新郎谢衍一脸平静,刹那忍无可忍。 未等宫氏子弟质问出口,宁寂手指眷恋地抚一抚宫梨的名字,无所畏惧地笑了:“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 谢衍听了,也不见什么特别的神色,一掀衣袍下摆,踏入府门道:“宁公子。” 宁寂回首凝视他,“谢三少。” 二人眼神交汇,初见却恍如宿敌一般火花四溅。 “若我没记错,宫姑娘似乎是我的未婚妻。”谢衍眉目有种吓人的冷峻,他表情越平淡,不可侵犯的强大气场越慑人魂魄。这是他常年身居高位指点江山惯有的威严。他抿着唇,目光犀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想带她去哪儿?” 宁寂冷冷地笑了一声,眉心梨花美得令人窒息:“这话不对。未婚又怎能称妻?既不是你的妻,我带她去哪儿与你何干?” 语毕,二人似乎隔空交手了一招。外人见他们并无动作,但二人周遭的事物却全部粉碎,蓦然化为尘埃落下。 他袖袍飘动,负手而立,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触及宁寂身上如火的红衣时,眼底有些不寻常,“今日宁公子倒比我更像新郎。” “可我没有新娘。”宁寂已知他深浅,唇边挂了个自嘲又绝望的笑,顿了一顿,才道,“你拦不住我。” 他很强,但宁寂更强,宁氏同辈无敌,其他七族子弟间也难逢对手。他一心从政,自然不如。但…… 他眼皮也不见抖一下,道:“用不着我出手。宫姑娘的棺木你注定带不走了。” 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直面对抗。 他有探子一直关注此地,将情况禀告给他。来时他派人知会了宁氏。未过几时,果然宁家主亲自前来表达歉意,并出手带走宁寂。 只是宁寂执念太深,被一掌震得手断了,吐血了,仍不肯放下灵位。仿佛自己的命也没它要紧。最终没人拗得过,宫二爷也看不下去了,开口任由宁寂抱走。 只要宫梨的尸体没有离开府邸。 谢衍拦住他们继续出殡,一手劈开棺盖,深深垂眼看着棺中的宫梨。此刻她仍旧容颜绝世,静静地躺着,姿态端庄,依稀是睡着了,却还丰肌清骨,活色生香。 他平静道:“天山上有一种花叫梦魇,与古法相合,有生死人的功效。我会把这株花带回来。” 宫二爷惊异地看向他:“什么方法?” “你,不知道九鼎的作用?” 宫二爷更惊异了,沉吟一阵,皱眉道:“莫非不仅仅是协理天下,制衡皇族的宝物?” 谢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闭关的宫家主想必知道。” 听他如此答复,宫二爷目光闪烁,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忧心忡忡地道:“天山浩大无边,雪山连着雪山,异兽成群,死在其中的高手不知几多。你……” “什么也阻挡不了我的脚步。”他说。 【人间凤凰·朱女皇】 巍峨森严的皇宫正中央,耸峙一座浩大霸气的金色宫殿。 高约丈许的殿门流光溢彩,似开似合地虚掩着。执金吾身穿朱紫朝服,束绣狮子腰带,头戴镂花珊瑚高冠静候于此,面容声色俱厉。 他望了望皇宫更深处的藏书殿,回头神情颇为忌惮和激愤,双手一拱,朝着殿门道:“陛下,又是青上仙宫……当年堂而皇之出手救走丹蓁姬,如今又为追查丹氏灭族真相频频冒犯天阙。他们这样一而再地来去自如,到底把皇宫当做什么了?!” 龙章宫大殿深处一片幽暗,浓密不可细窥。 只隐约能看见有一人仰首背对殿门,以帝王之姿立在紫金阙上。王冠玉旒互相碰撞,发出极为清脆空灵的声音,难分梦幻真实,背影尽显睥睨孤傲。 后梁帝王早在登基之日就下过圣旨,没有宣召,任何方外之人不得擅入皇宫。这么多年无人敢犯,只有四大宗门之首的青上仙宫,已经是第二次违抗圣意。 殿内一直没有声音传出来。执金吾皱眉叹了口气:近几天又是丹太后祭日,血浓于水,陛下恐怕醉了。 他躬腰垂首后退三步,转身掀袍欲走。陡然他听到身后大殿深处传出一道碎裂的声音——那是有人将酒坛砸在了地上。 “再有第三次,杀。” 雌雄莫辩的声线仿佛从天际悠远之处传来,再乍响在耳边,模糊能感受到字字斩金断玉的决绝。 “是!”执金吾心中一喜,遥遥一拜,领旨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大步流星挥袖离去。 此时紫金阙上的身影骤然转身,玉旒飞撞,广袖博然——这生杀予夺,龙章凤姿的人竟是一名女子!可她穿上冕服,头戴王冠,却又令人觉得相得益彰,并无不妥,仿佛没人比她更像一个君主。 “好吧,他既没有认出你来,是朕输给你了。凤凰想要什么?”真正的皇帝从左侧踏上阙台笑问。 凤凰道:“女儿不想叫凤凰。” “哦?那你要叫什么?” “女皇。朱女皇。” 这二字太敏感了。皇帝双眼一眯,神态危险,似笑非笑道:“你何德何能,敢叫‘女皇’?” 她刹那一展双袖,高傲地仰头,眉目飞扬,气势绝伦,“凤凰,天之女帝,女儿,人之女皇。本是一回事,有何不可?” 皇帝沉吟片刻,霍然抚掌大笑,点头道:“好!” 这是后梁无极公主。 朱女皇。 【迷花倚石·王诗境】 此地曰太阿山。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百川秀丽,千峰翠色,山顶终年积雪浮云端,远远望去,恍如仙土。 正午时分,春江水暖。半山腰处有一条小溪已经破冰,潺潺流过,倒映出青草岸上披头散发盘腿而坐的二人。 他们均抬头仰望天际,眼皮掐架似地静默了许久,终于王诗境先从瞌睡中醒过来了。见对面师叔还正经如老僧入定,他只好自己念诗解闷儿:“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没醒。他继续念:“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仍然一动不动。他拧眉,高声大喝:“茅亭宿花影!药……你醒了?” “啊?什么?”师叔睁眼,一头雾水,却伸手拍他肩膀,“你的‘当头棒喝’练得越发炉火纯青了,我很欣慰。” 王诗境“嘁”地翻个白眼,不屑道:“你有什么好欣慰的?这又不是你教的。” “……什么?我听不见。” “你聋了吗?!”他又大喝一声,清悠的声线振聋发聩。师叔一个激灵,又听得见了,大手率先一巴掌拍向他的脸,大怒道,“你还有脸问我?你一个月让我聋了多少次?就收敛不了了是么?” 王诗境忽地翩然后退,单足点在溪水上,凭空而立,躲开师叔无情的袭击。 他哼一声,双手抱臂冷笑。清风携桃李拂过他的袍角,便衣袂飘飘,长发落了满怀花朵的香。“这叫外放之境,你不懂别装懂。好好仰天大睡比什么都强。” 师叔气得吹胡子瞪眼。 过了少顷,有一群江湖人士打扮的男子持剑冲上山来,见他们掐着手仰天翻白眼,上前问道:“喂,你们可知太阿山上那片绿梅林怎么找?” 王诗境没有理会。 那群人伸手去推他,却眼见咫尺也没有碰到,仿佛他一瞬已隔得很远了似的。 他睁眼,冷冷地乜斜来人,吐出几个字:“且去,别扰我正事。” 难不成春困瞌睡也算正事?那人仍追问不休,盘腿入定的师叔也不耐了,说了句:“是不是要找姓王的?” “那是自然,太阿山上除了岭梅仙人王诗境,还有谁会住这里。” “那就是了。现在闭嘴,别烦我们观天象。” 师叔口中念念有词,又要睡着了。 那群人闻言怔然,俄而明白了话中含义,齐声跪倒,请求王诗境出手相助。 传说喜爱住在太阿山上的王氏子弟王诗境秉性傲慢,离经叛道,却爱理闲事。来求助的,看得顺眼,哪怕与万人为敌也要出手,看不顺眼,见死不救都是好结果。 一听所做所为便知不是正派人士,可他偏要自号“仙人”。别人有求于他,也不在意。别说仙人,哪怕是始祖又怎样。 他听完了那群人的话,他也听到了山脚下马蹄声乱。 那群人为何被人追杀不重要,他不想听,也不关心。乱世中你死我活再正常不过,为了生存,为了反抗,为了情仇,也可能仅仅为了口角之争。几片花叶偏斜地划过眼帘,跌在水面流走了。他抓住了其中一片,说:“这个春天来得很荒唐。” 是什么意思呢? 那群人面面相觑,并不明白。他不在意,他已经答应了出手。 然而来不及高兴,他们已被追来的人杀光。王诗境看着最后倒下去的人望着他,眼神充满仇恨。 他总爱看这样的眼神,觉得很有味道。 他不是喜欢被人仇恨,只是当仇恨他的是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时,他能体悟到奇妙的东西。 他终于出手,了结了杀人的人。仰躺在来者的马背上山时,他对寂静的山林道:“我只答应出手,又未曾答应救命。何时出手是我的自由,不是被仇恨的理由。” 然而谁也听不见这个话。他也根本不是想要别人理解他,也许他只是随意说的。 他很傲慢。 他不是个“好人”,可他却要自号“仙人”。仙人超脱了凡尘,他超脱了什么? 真是傲慢。 …… 那样多的才彦声名鹤起,令人目不暇接,几年后有人秉性如初,有人却已面目全非。 这是个乱世。一个天骄争霸,各领风骚的时代。 第2章 倾杯 在六岁以前,丹薄媚生活在燕王宫的金屋里。 建造这座金屋几乎耗尽国库珍宝,她年纪尚小,青梅如豆,不懂得何为奢侈,一如不懂得为何许多人暗暗说她的母亲是祸国妖姬一样。那些人一旦见了她,总要躲在僻静处交头接耳。偏又不敢摆到明面上讲,倒像极了昼伏夜出的老鼠,在黑夜中龇牙咧嘴,一旦光明降临,他们却销声匿迹了。 只因她的母亲——冰夫人,来自后妃世家丹氏。 彼时丹氏仍是九族之首,在金陵在后梁与周唐在整个天下,呼风唤雨不外如是。而燕国不过弹丸之地,弹指可灭。放眼西北也拿不出手,更休提中原大地。 按常理,即使是资质普通的丹氏女也不会与燕国有何瓜葛,可冰夫人却是大名鼎鼎的第一美人,丹蓁姬。 更令人吃惊的是,丹蓁姬自请入燕时,已怀孕了,她并未成亲。世人皆以为燕国主必要拿出“齐大非偶”的说辞婉拒,却怎知先王燕景公一见倾心,不仅封其为冰夫人,极尽宠爱,更着令造金屋供其静养。 不到半月,先王莫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他膝下空虚,于是由弟弟孟恒继位。 冰夫人再次令人惊叹,太妃的宫殿大门并没有对她敞开。孟恒继续修造金屋,仍封其为冰夫人。 数月后女婴出世,扑朔迷离的生父此时并不令这个孩子吃苦,满月即被册封离祸郡主,周岁时燕主大赦。因过后花园时,她见到梨树无故泪流不止,孟恒翌日便命人砍光了王宫里的梨树,仿佛她真是亲生的女儿。 然而五岁时,冰夫人告诉她:“不要见他对你好,你就真的将他当作父亲,也不要见我说他不是你父亲,你就将此事表现出来。” 离祸郡主十分不解:“他不是我父亲,为什么我也姓孟?” 冰夫人从来不爱笑,可这一刻她冷笑起来,金屋的光芒也被比下去:“你姓应,但你又不能姓应,只好随意一个姓了。” “凭什么我不能姓应?” “因为没人希望你姓应。”冰夫人白如青葱的十指按在离祸郡主纤细瘦小的肩上,她感到手掌下的双肩在微微颤抖。为什么颤抖?是愤怒还是痛苦?是悲哀还是无助?本应该得到的东西被剥夺,仅仅为了被迫成全别人的意愿……她凝视这个五岁女童清澈的双眼,道,“你无法反抗。我也无法反抗。” 离祸郡主用力瞪着冰夫人,很久不能理解这句话。 如此无忧的岁月在离祸六岁时戛然而止。 这一年,遥远的金陵传来一个噩耗:呼风唤雨的九族之首丹氏,被灭族了。 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各地,生出恐怖的漩涡,将所有丹氏女卷入其中。谁也不知诸国君主看到的是什么□□,亦或根本只是积怨已久的爆发——各国后宫中的丹氏女全部暴毙或赐死。 燕国也不例外。 曾经只敢隐藏在黑暗中的“老鼠们”此时纷纷站在光明下,痛斥乃至唾骂冰夫人是妖孽。若非她令君主不思朝政,穷奢极欲,国库不会空虚,朝廷不会下令加重赋税,百姓不会因此民不聊生。 冰夫人的“罪名”实在太多:不贞不洁,有失妇德,违背伦常,独居金屋,后宫专宠,祸国殃民…… 燕国主孟恒对此不置一词,却更倾其所有地纵容冰夫人与离祸郡主。 终于,冰夫人成为一个传奇,一个真正的妖妃。 籍籍无名的燕国也人尽皆知。 这并未给风雨飘摇的燕国带来好处。相反,乱世之中,小国扬名,很快西北大国北汉兵临池下。孟恒率军三十万却不战而降,到了此时,燕国臣子竟还在上谏,请他赐死冰夫人以慰民心。 孟恒心动了,他爱冰夫人爱到了骨子里。他早知亡国在即,所以及时行乐。这一刻他觉得冰夫人应该与他同生共死。 他终于遣了宦使去传召。 城外刀戟喑哑,国覆宫倾,金屋里的母女二人却很从容。 偌大的宫殿悄然岑寂,只有风声与鹤鸣。侍候的宫女不知去了何方,也许在收拾包袱,也许已经逃走。 冰夫人在读诗,静静的,没有念出声。枝头一朵淡紫的辛夷落下了,正打在那一页上。刚从葡萄架秋千跳下来的离祸捡起它,捻着花根转了一转,目光停在书上,上面写着这样四句诗: 君王城上白旗降,妾在深宫哪得知? 三十万人齐卸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一名宦使忽地推门,领了三二十个宫廷卫士匆匆进来,小心翼翼瞟了冰夫人一眼,又立即低头道:“夫人,大王召您与离祸郡主速去城门。” 冰夫人神色平静,眸光里略带凄伤,但好似并非为了这燕国覆灭。她释然道:“知道了,去门下候着,我绾了发就出来。” 宦使下意识掠过冰夫人倾泻如云的黑发,恭敬地退出门。 “他们要我们死。”离祸扔了辛夷花,口吻抗拒。她在书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也听过太多远的近的小国的灭亡,总是必要有王族与后妃殉国,好似这样就能显示一个国家的气节。 冰夫人合上书卷,起身抚过离祸的头,“那又怎样呢?我们不必按他们的意愿行事。我们不想死,那么活下去就是了。” 离祸若有所思地顿一顿,环视金屋。池边她养的那只白鹤仍被锁住脚,只在水面啄食浮萍。它的羽毛依稀不如被捉来的当日鲜亮耀眼,仿佛层层乌云投下了阴影,使它原本的皎然黯淡无光。 她解开它的脚链,抱着白鹤爬上假山顶,双手向上托举,仰头微笑道:“你走吧,囚笼里没有故人了。愿你日后不再失去自由,也不再遇到给你取名叫‘红情’的俗气主人。别了,红情。” 被称作“红情”的白鹤清唳一声,高亢而哀婉。它垂下修长的脖子,于她脸颊靠了一靠,而后振翅冲破乌云,飞上一望无际的苍穹。 也许因此见到了阳光,它优美的双翅白羽又煜煜生辉了。 离祸注视飞上青云的红情,莫名感到哀伤不舍。但她并不收敛,反而放纵这样的情绪,只有须臾,只有片刻,过后又会被别的事塞满,毕竟人间久别不成悲。 “我们也走吧。”冰夫人抱着她跃上檐角,猎猎清风拂过裙裾,冰绡缟袂,似欲飞去。 离祸郡主凝视渐渐远去的燕王宫,问道:“燕国亡了,我们偷偷逃走,为掩人耳目,我又该姓什么呢?” 冰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渴望的面色,心领神会道:“姓丹,丹薄媚。” “这个怎么讲?” “薄媚则离祸。” 丹薄媚没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只是心底在想:她的母亲冰夫人半生庄冷淡雅,一无所求。即使万人唾骂妖孽,仍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句,足可称薄媚,却也从未离祸。可见祸事有时不是自己惹来的,也有别人强加来的,且避无可避。 都城外黄沙漫天,燕军兵戈委地,羞愧地低下头颅。 孟恒苦等,只等来宦使惊恐的答案:冰夫人与离祸郡主不见了。 他猝不及防退了两步。数年来习惯她沉静寡言,任由摆布,他几乎忘了冰夫人曾是丹氏一族的天之骄子。 她是丹蓁姬啊……区区燕王宫自然来去自如。想是她并不愿意与自己共赴黄泉——她不愿意!他已为她亡国,倾尽一切,她竟贪生怕死,独自苟且逃命! 恨。好恨。 孟恒回首眺望宫城的方向,望了许久,终于狠心拔出身边将士的长剑,毫不犹豫对着自己一剑封喉。 身后蓦然响起数万人的跪地哭号。 已远离都城的冰夫人与丹薄媚似乎也听见了哭声,疾速前行的身形一停,冰夫人道:“他死了。” 语毕,继续前行。 她们要去金陵,祭奠丹氏死去的亡魂。 跋涉千山万水才抵达那座繁华古都,丹薄媚永远无法忘却,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掩盖了如此黑暗的手段。当她看见封闭的朱门前那一片猩红的血水时,她竟发不出任何声音。距离灭族那日已整整十二天了,当日该有多少人倒下,才使得平地血流成河,经久不干。 她跪下去,粘稠的血水渗透衣袍淹没她的膝盖,冰凉冰凉,阴森刺骨。 她看着冰夫人哭得哀婉凄厉,肝肠寸断,她从未见过这样声嘶力竭的母亲。 后来空气中开始弥漫奇异的味道,大批来自不同方向的高手不发一言围杀她们。 整整一百六十人! 冰夫人倾国的脸庞被划了一刀,血液飞溅在她的眼皮上。她眨了一眨,霎时血珠顺着眼睛滑下去,滚烫滚烫。 好像是她在泣血,可她眼睛已哭得干涩。 很快这群人变换攻势,先用铁索牵制,再以离合剔骨钩挖进冰夫人的小腹,狠狠一扯,血肉都被带出来,染得白衣惊心地红。 丹薄媚冲上前抱住跌落尘埃的冰夫人,哭喊道:“不要杀我娘,不要杀我娘!我除了娘什么也没有,娘除了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痛不痛?娘,我给你捂住这个洞,它就不会流血了,我捂住……” “我捂不住……可是我捂不住!娘,怎么办?我连一个洞也捂不住啊!”丹薄媚浑身颤抖,将冰夫人抱得很紧,一只小手用力去按住腹上的血窟窿,可是喷涌的血液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来。瞬息之间,她的手成了血手,母亲的血。 冰夫人很想反手抱她,可是没有力气了,只能盯着她轻声道:“薄媚,你记着,他们都很清楚我的招式,甚至知道我会怎么出手,他们不是偶然,是蓄谋。后梁皇族真的想对丹氏赶尽杀绝……” 敌人并不给她们更多的时间,黑衣人一往无前地出剑,势要一剑穿透这对哀哀可怜的母女。 突然一箭西来,射断剑身。 紧接着房檐上传出清稚的声音:“在金陵滥杀无辜,未免太不把九族放在眼里了。” 第3章 犯花 丹薄媚抬头仰望。青空下,黛瓦飞甍,立着一名穿绯红锦袍长发高束手挽大弓的男童,有十二三岁,风采斐然,眉目间尽是年少逼人的骄傲。他最特别之处不在意气风发的气势,也不在神骨惊艳的仪容,只在眉心那一朵妖红的梨花,令人过目不忘。 “宁公子,现在只有八族。”黑衣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语重心长地提醒。 “认得我?”宁公子眉毛一翘,在封闭的朱门与仰视自己的女童之间来回游移,好一会儿才笑了,道,“我知道了,这是丹氏后人?难怪。” 他那句“难怪”紧跟着“丹氏后人”,莫名透露出某种似乎不为人知,又似乎人尽皆知的隐秘。 黑衣人不答,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离开。 宁公子点头欲走,却又转身飞快地道了句:“我见青上仙宫的人也来了,再不逃可要小心。” 他才消失不见人影,青上仙宫的人已随后而至。 丹薄媚与冰夫人被救走时,还有几道极强大的存在出手阻拦,但青上宫主实力深不可测,硬生生带她们离开了金陵。 冰夫人伤得太重,宫主不得不闭关替其续命。丹薄媚等在石门外的日子很漫长,在此期间她除了担忧母亲的伤势,也想到那个手挽大弓,眉心有红梨的宁公子。 他那一句“难怪”是何意? 他明明及时救了她们,可大概是不知情的。若早知她们的身份,是不是不会出手? 一定是的,不然他为何离去之前还要提醒黑衣人小心,让他们逃走。 丹薄媚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面无表情,盯着它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落进葱茏幽深的草丛中。 再见到女宫主与冰夫人是在一个月后。这一月她一言不发,只是孤独地静坐。常常有青上仙宫的女弟子拿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来逗她,也换不来半个笑脸。倒是仙宫大师姐说可以教她练功,她眼中才露出向往之色。 可她回头望望紧闭的石门,又无声垂下眼去,像头受伤的小兽。 那日细雨初歇,庭中小洼积水,映出夜空璀璨的星河。女宫主面带慈祥的笑从石门走出,穿了颜色沉重的鸦青道袍,超然出世。 “我可以进去看看我娘么?”丹薄媚迎上前低声开口。 “当然。”女宫主轻抚她的头发,如同那日冰夫人的动作一样温柔怜惜。女宫主不知四十还是五十的年纪,笑时眼尾有了皱纹。但还是非常亲切,非常美丽,“孩子,你当然可以进去看她。” 丹薄媚道了谢,快步跑入房里,却见冰夫人安静地躺在一张木榻上,手指白得几乎透明,筋脉清晰可见。 房内浮泛着冷冽的香,嗅之则清凉提神,心境平和。但她无法镇定下来。尤其在走上前,瞥见冰夫人毫无血色的脸上那道皮肉翻卷狰狞恐怖的伤疤后,她忍无可忍地尖叫了一声,扑过去,伸手触摸近在咫尺的巨大的疤痕。 “不要碰那里,容易化脓。”跟进来的女宫主出言劝阻。 丹薄媚猛地缩回手,回头带着哭腔问:“宫主,我娘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女宫主神色如常道:“她会醒来的。” “我很想她。我想和她说话。”不久丹薄媚踏出石门,压抑着情感低声呜咽,颤抖道,“她现在这样我很害怕,我很怕她就这样静静地消失了。我没有任何办法抓紧她,挽留她,甚至来不及告别。宫主,我娘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女宫主怜悯地抱住她,答道:“抱歉,孩子,我也不知道。” 她埋在充满宝华香气的道袍上抽泣了一阵,终于强行止住眼泪,哽咽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她,我就在这里等她。只要她醒过来就好了。” “是的,她醒来就好了。”女宫主道。 可是冰夫人已经死了。 阻止丹薄媚触碰冰夫人的伤痕,只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这具躯体已没有温度。 女宫主拼尽全力,只能保住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 从那一年起,丹薄媚在青上仙宫等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人。 没有目标的等待实在很可怕,因为她看不到何处是尽头。 山下十丈软红,白云苍狗,无声变幻。 而她年年岁岁,日复一日地等了五年。仙宫后山有一口泉,泉水叮咚,花木萋萋。空山不见人,唯有鸟语响,却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丹薄媚时常独坐于此,看头上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荣枯时节,流莺鸿雁也来过,又去了,了无痕迹。 五年来她练功也好,文墨也罢,都刻苦得令人吃惊。吃惊于她的坚韧,也吃惊于她的悟性。 她只想在冰夫人醒来时,惊笑地肯定她。可是她已经十一岁了,五年寂静使她感到隐隐的不安。 她决定主动。 这一年深冬,大雪靡靡。 丹薄媚跪求宫主微尘如实告知,冰夫人何以不醒。但微尘宫主只平静对她道了句“伤重,生机太弱,时候未到”。她只好转而追问,如何能使冰夫人尽快醒来。 微尘默然少顷,道:“北汉境内,有片连绵无尽的雪山,群兽聚居,高不可攀。活着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出来。那里被称作天山。传说天山上有一种花叫做梦魇,花开无叶,摘时容易产生幻觉。这种花可以令她醒来,只是梦魇存在于传说中,倒不值得以身犯险。你若不肯静心等待,也可在五年后出师之时,去天山试一试。现在你功夫太弱,好好修炼吧。” 丹薄媚彼时应了声,却又连夜疾奔下山。 到天山外,已经是春天了。乍暖还寒,草长莺飞。可是天山不暖,它终年冰川覆盖,风雪大得惊人。 丹薄媚方一靠近,即被打着旋儿扑来的冰雪渣子眯了眼,脸蛋被山风刮得生疼。她咬牙,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抬起右手遮住半张脸,低头一个劲儿地往上爬。平日与师姐妹切磋时屡试不爽的轻功,现在却不怎么能派上用场。 不单是因为逆风向上,她整个人双手双脚,都已冻得麻木了。 没多久体力不支,往往爬上去三步,便会跌下五六步。她听见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雪,还有盘旋在头顶的苍鹰。 活在天山里的鹰是会吃人的,它只等这个瘦小的猎物跌进雪里再也爬不起来,直到冻死。 可它没有等来猎物的死亡。 天山之巅,丹薄媚看到那株无叶梦魇花时,不知是被风雪刺激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睛开始流泪,然而她并不悲伤。 她惊喜得心脏剧烈跳动,忙不迭连根带土直接将花给刨了,塞在花袋里,贴身而藏。泥土蹭上她乌紫的嘴唇,她正要去拍,没想到脚下突然一空,连人带花一起跌下山巅。 “如果我死了,希望魂魄可以把花带给娘。” 临死之际,丹薄媚望着灰白的天空,趁着还清醒,说了这样一句话。 ……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似乎有人将她从雪堆里抱了出来。丹薄媚睁眼去看那个人,眼前却一片黑暗。 她闭了一闭再次睁开,还是黑暗。 她的眼睛…… 那人似乎注意到她醒来眨了两三次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丹薄媚听出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有韵味。 她愣了愣,回过神来,镇定得不像话:“多谢这位壮士相救,我没什么……只觉额头有点痛,你看我那里是否受了伤?” 这人闻言,看向她的额头……岂止是受了伤,那里被磕了一条大口子,血液流了她满脸都是。大约天寒地冻,她感知不到伤口的剧痛了。 这样也好。 “是受了伤,你忍忍,赶快下山。”这人似乎并不愿多做停留。 丹薄媚点了一下头,忽地想起来,急忙问道:“等一等,不知这位壮士尊姓大名?” 这人走在雪里,脚步声很浅,也许是因为眼睛看不到的缘故,她听得特别清楚,是极有规律的,而且没停。 “我只是顺手,没做什么,不需要你报答。” “呃……壮士真可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大好人。”丹薄媚艰难地笑了一下,浅灰色的瞳孔泛着雾气,无神看着前方,没有焦点。“只是壮士能否好人做到底,将我送下天山?我好像出了点问题。” 这人止步回头,才发现她一直没看自己,眼睛空洞没有神采。他皱眉有些讶异:“你的眼睛看不见?” “不是原本就看不见的,大约上山被风雪灼伤了。”丹薄媚对空气微笑。 片刻后,这人抱起她下山。 行走在茫茫天山,风雪与他们做伴。刺骨的严寒令人恐惧,这人以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你上山做什么?” 丹薄媚裹在大氅中的左手不着痕迹拂过花袋,浅笑道:“采雪莲,我娘喜欢。” “采到了?” “嗯。采到了。”她随随便便地问了一句,“壮士上山为何?” 这人沉默好一会儿,道:“你是天山附近的人,可曾听过梦魇花?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病了,我要为她把花带回去。” 丹薄媚顿了顿,茫然道:“梦魇花?倒没有听说。不过壮士,我不是天山附近的人。” “嗯?不在附近,还上天山,你家很穷?” “是啊,不过我以前也算是个有钱人呢。” 这人闻言笑了一声,下意识问:“后来?” “后来没了。” 第4章 孤鸾 三日后,他们到了天山边缘,过了这一晚,晌午就能下山。 他们在一个山洞过夜,其实白昼还是黑夜于她并没有什么分别。壮士神通广大地生了一堆火,不知出去做什么了。丹薄媚趁他未回,郑重地取出花袋,伸手摸了摸梦魇的花瓣。许是因为带着泥土,它还生机盎然。 她安了心,正将花袋收起来,冷不防洞口传来壮士淡淡的声音:“小姑娘,你采的雪莲,样子真特别。” “你是何时知道的?”丹薄媚听了这话,眉间轻轻地皱着,仿佛只是风轻云淡的不解。然而她全身已经隐隐戒备起来。 壮士仍然立在洞口,注视她若无其事将梦魇藏进怀里的动作,道:“我见你时,在雪山之巅,身旁挖了个大洞。你不是附近人,却上天山来采莲。年纪轻轻,倒镇定得过分。最重要的是——你失明了。” 在雪山之巅……她记得她已经跌下去了,难道那是幻觉么? 丹薄媚思忖一会儿,恍然大悟,浅浅地笑了。梦魇花的特性之一,摘时会使人产生幻觉,逃不脱便会失明。 “想必这也是你会送我下山的缘故吧。”她倚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抖了抖大氅上沾染的尘土,悲伤道,“原来壮士也并非好人。我真天真……所以壮士打算杀人夺物么?” 壮士沉默须臾,对她道:“它对我很重要。你可以提条件,我跟你换。” “它对我更重要。你要救人,我也要救人。”丹薄媚将脸转向壮士,冷笑了一声,“壮士,你为何一直站在洞口不进来?” “那你为何不出来?” 丹薄媚掩唇低低地笑道:“外面冷,还有壮士遗落在洞口的香料有些刺鼻,大约除了雪狼不会有别的动物喜欢闻吧?是不是我不把它给你,便要做了群狼腹中之食?” 壮士也平静地笑了笑,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她摇头感叹:“世风日下,看来好人真是不多了。” 丹薄媚不舍地取出花袋递过去,他盯了一会儿她的手,担心有诈,迟迟不肯接。她扬眉一笑,无奈道:“我递给你,你不接。现在没了这个机会,你去跟雪狼抢吧。” 语毕,她将花袋用力一掷,扔出洞外。壮士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忙转身冲下去意图抓住袋子,避免落入群狼之口。然而一阵不可抗拒的吸力瞬间卷走了花袋。 此刻,在那苍茫一色的雪地里,一道鸦青身影忽现,容貌朦胧,如梦似幻,仿佛神仙中人,手中正拿着梦魇花袋。 “小离,你果然来了天山。” 微尘宫主道袍广袖飞舞,远远地立在风雪里,朝她招了招手。洞口处娉婷而笑的丹薄媚便不由自主飞了过去。她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壮士眼神一冷,双袖大震,狂风一般的气流蓦然从后方卷走她—— “把东西给我,我放了她。”壮士毫不费劲扣住她的喉咙,看向微尘宫主,语气危险。 微尘宫主摇头,伸手接了一片皎洁的雪,作拈花微笑的慈悲姿态,道:“年轻人,这世间可以威胁我的人并不多。” 壮士冷冷地轻笑,手指更用力地收紧,面不改色道:“那么我要算一个了?真荣幸。” 丹薄媚忽然艰难地叫了一声“壮士”,引得他低头去看,却被她迎面一掌袭向面门。壮士下意识退后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翩然落在远处,与鸦青道袍的女人一起消失。 寂白的云海间,只回荡丹薄媚缥缈的声音。 “壮士,谨记日后不要算计小姑娘。人,是不可貌相。” 他沉着脸飞跃狼群,追出几里后停在一座小山的山巅,山风扬起他漆黑滚金边的衣袍,映在雪地里显得更加神秘冷峻。 片刻,他的衣肩落满了雪。他动作洒脱地拂落,随后也消失了。 丹薄媚本来已被掐得神志不清,又被微尘宫主卷起一阵颠簸,才下山她的意志便烟消云散,彻底昏厥。 后来回到青上仙宫,她的眼睛很快复明,只是微尘宫主以梦魇花救冰夫人时,依旧闭关,不许她看。她在闭关前曾追问微尘宫主,天山里那位壮士是何模样?谁知宫主奇怪地看着她,好似不知她在说什么,皱眉许久才回答:彼时雪山洞口只有她一人而已。 微尘的语气不似假话,而每当她回忆天山的情形,脑中亦只有模模糊糊的映像,无法确定是否有那人存在。 思来想去,音容更渺茫了,丹薄媚只好将他归结为梦魇花产生的幻觉,渐渐抛到脑后。 不枉九死一生带回梦魇花,十余日后,沉睡五年的冰夫人竟奇迹般复生。那一刻丹薄媚便以为是幸福的极致了,搂着冰夫人又笑又跳。一众师姐妹都上前调侃,说从未见过这样明媚活泼的小离。 微尘宫主面带微笑注视二人,心底却有隐忧。冰夫人起死回生不假,梦魇可称凡间神物。可是若无后续,只两年仍会下肢僵硬,逐渐是腰部,上身,直到五年后生机断绝。那时也瞒不住了,想必她知道真相会更痛苦……大梦初醒,一无所有。 冰夫人自知身体好坏,告诉丹薄媚,一定要为丹氏报仇。有了这个目标,即使五年后自己死去,她大仇未报,仍有活下去的意念。丹氏灭族案疑云重重,后梁皇族又日益壮大,她想要报仇,几乎不可能。 微尘宫主明白冰夫人的用意,特意收丹薄媚为关门弟子,携她入仙宫禁地悉心教导。为满足冰夫人所愿,也有身为丹氏女应肩负的责任,她一心学武,在禁地一待就是五年。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当年多少盛世荣光,到头来掩埋进厚重的历史尘埃下。还有几人会记得,十年前万民簇拥的丹氏,在族灭那日,流出了一条血泪的河。 身为各国后妃的丹氏女,在轻如鸿毛的“暴毙”二字背后,又是怎样凄厉断肠的惨叫。 …… 青上仙宫的禁地。 这是个奇异的世界,千红万艳竞相绽放,并不拘泥于某一季节:好比东边竹林外桃李芬芳,辛夷满枝头,西边草地茵绿,却有寒梅暗香疏影,轻烟弥漫。草地尽头有一汪澄澈的湖水,水里游的却不是鱼儿,而是狰狞鬼魅的怪物。偏偏湖心还有莲叶接天无穷碧,一一风荷举。 湖心亭中有位少女静坐抚琴,案头银龛焚香,袅袅孤烟未及直上便散了。她穿着烟青的素绡衣袍,双臂间披了一条同色纱帛,乌黑的长发如水委地,背影多情而窈窕。 而这位背影惊鸿的少女,她的听琴者却只是几盆含苞待放的牡丹,不过玉美人桃花万卷书碧天一色青山卧雪几个品种。 跟在微尘宫主身后的女弟子太清想到了幼时读过的《诗》,其中有一句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太清觉得这个小师妹很像是在水一方的佳人。只是,名声比较可怕。 “丹丹师妹。”太清开口才发现声线很是紧张,心底不由暗暗唾弃自己,在宫主面前,小师妹又不会吃人。 悠扬的琴音戛然而止。 听琴的九朵花苞刹那全被折断,并迅速枯萎成青梅大小的一颗,被她放入锦囊中,随手系在腰上。 她抱琴而来。 “师父,太清师姐。”丹薄媚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与冰夫人大致如出一辙。只是冰夫人怎么看也是庄冷的优美,而她童年时代经历几多风雨,五官更添凛冽的孤傲。 微尘宫主神态慈悲,仿佛还停在五年前,岁月不曾在其脸上刻下任何痕迹。 “今日已整整十年,你可以自由出入仙宫了。不过先去见见蓁姬,她……已等你许久。” 五年来她独自出过仙宫多次,但无一不是身负任务的历练,倒没机会与冰夫人会面,不知有何变化。 丹薄媚从微尘宫主细微的不忍神色中隐隐觉出不对,但当她踏出禁地,一路来到冰夫人的卧房时,却见初夏枇杷一树金,树影婆娑,冰夫人躺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地朝她笑。 她瞬间被这样的笑容击中,心底滋生出一片万物复苏的春景烂漫。 母亲还是庄雅温柔如春风细雨,愈合的伤痕并不影响这张脸在她眼中的完美。 这一切都很正常。 也许只是她多心了。 “薄媚,过来坐。”冰夫人目光看向美人榻旁的竹椅,点了点下颌。丹薄媚应声坐下,极高兴地对她母亲道,“娘,一别五年,我是否终于厉害起来了?” 冰夫人道:“当然厉害,现在你是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知道宫主有意培养你接任,你又有与白月神府玄罗鬼殿诛天血海三公子齐名的称号,将来继位也能压得住场面。我以为你很合适,可以考虑看看。三年前梁帝驾崩,如今后梁皇权为摄政王谢衍玩弄于鼓掌,无极公主坐拥半壁朝堂人脉,两派势力互相倾轧,只等哪一日平衡一破,鹬蚌相争,后梁也就完了。这样也算为丹氏报了仇,你不必以身犯险,在仙宫远离尘世倒是很好。” 丹薄媚只觉冰夫人此话颇为莫名其妙,但细想之下又没有不对之处,只是不能亲手为丹氏为母亲所受伤害报仇,她多年坚持仿佛变得无足轻重了。 究竟意难平。 她安静了须臾,还是摇头道:“有人的地方,就是尘世。我留在仙宫,迟早还是要与三大宗门交手,同样有危险与是非。” “薄媚……” 她打断道:“娘,你其实心底明明不甘心的。谁知摄政王与无极公主会否两败俱伤?而那一日又是多久才能见到?与其等待遥遥无期的未知,不如主动出手。这些年我行走在各地,听闻当年丹氏一手遮天,又是民心所向,区区后梁皇族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将丹氏族灭。娘,你是丹氏骄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丹氏底蕴与实力。彼时,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可以灭了丹氏,对不对?” 冰夫人忽然沉默下来,闭眼不语。 丹薄媚凝视母亲脸颊上那道伤痕,当年围杀的屈辱历历在目,好似昨日重现。 “薄媚。”冰夫人咽下本要脱口而出的真相,冷冷道,“你说得对,丹氏的仇,应该由丹氏女来报。你明日就回金陵,真相一日不浮出水面,你便不要回来见我。” 丹薄媚看了别有深意的冰夫人好半晌,挥去萦绕心头的隐忧,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第5章 宣情 第二日清晨,她们立在高耸入云的山颠,裙袂飞舞,俯瞰云海翻涌,瞬息万变。突然东方光芒万丈,折射得整片浩瀚云层溢彩流光。 丹薄媚好像不是离别,只是一段旅行一样轻松。她料想三两月回来,仍可见冰夫人躺在美人靠上念诗品茗。她叫一声“娘”,冰夫人就会抬头对她笑。她一点也不担心,微笑道:“旭日东升,真是人间极致美景。” 冰夫人捧过她的脸,轻轻吻了吻额头,笑容恍如仙人,叮咛道:“薄媚,要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可以毫无防备,更不能依赖别人。因为你选择了一条危险的小道,只有终点是天堂,路上都是地狱。” “我知道。”她反手拥抱冰夫人,挥袖而去。 丹薄媚背影消失时,微尘宫主缓缓步上山巅,凝视平静至极的冰夫人,悲悯道:“你的命,今日已经到了尽头。” “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我没有什么牵挂,只是放心不下薄媚。”冰夫人偏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耳发,水袖连风,冰清玉洁。忽地她一口心血呕出来,洒落在白衣上,星星点点,如红梅盛开。 微尘宫主一把接住她,封了穴道,阻止元气尽泄,“一路有仙宫弟子接应,不会有太大意外。” 然而冰夫人却仰头凝视虚空,笑道:“那便好。多谢微尘宫主耗损功力,给我今日自由行走。想来家父泉下有知,也当感激不尽。” 微尘轻轻皱眉,静默片刻,叹息道:“往事不必再提了。” “你看,晚花辞树,风吹如雨,那个静坐在花下读诗的公子好美。我学了他这么多年低眉读诗,学他倏尔抬头一笑,却犹不及他半分神韵。”冰夫人痴痴地迷离道。 而微尘宫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到了……苍茫的云海。 晚花,辞树。 身后一朵灼灼的石榴突然无声落地。 …… 后梁天惠十五年初夏。 青阳城地处边陲,原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与周唐接壤。因互通贸易,不禁商旅与流民,故得以发展成远近闻名的繁华要塞,已有一万军队驻守。 只是边城再如何车水马龙,终究比不上万国中枢的权利之都,金陵。 酒楼雅间里一名俊秀小公子正要用饭,提箸在满桌菜肴上转了一圈,最后满脸嫌弃地将筷子朝桌面一摔,别过脸去看窗外,口中道:“都是些什么呀?看都看饱了,天天吃这个,味同嚼蜡。爹,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金陵嘛!” 与小公子同桌的还有一名淡然优雅的少女,同另一名丰神秀骨仪容清嘉的中年男人。他们四周围着一群目不斜视的护卫,被如此众星拱月地注视着用饭,三人却并无丝毫不自在,想必早已习惯。 只是即使三人同样秀美难言,小公子微挺的胸脯与缺失的喉结却无不昭示着——这也是位姑娘。 中年男人神态自若地用饭,只对不满的少女无奈一笑,满眼风华。 少女哼一声,端杯饮茶,本想消气,却不料刚入口却立刻扭头喷出去,大怒道:“呸!什么味儿啊,这是茶?是药渣煎出来的吧!爹——爹!我待不下去了。早知道不该跟来的,什么鬼地方,连道像样的菜也不会做。十多天了,还没找到宁哥哥,说不准他都回去了……” 中年男人与另一名少女皆已饭毕,才安抚道:“灵舟,你是跟来找你的‘宁哥哥’,爹却有正事在身,不处理妥当不能回去。” “可是……” 另一少女淡淡地打断:“你去窗边看看下面。” 此雅间有两扇窗户,一扇正对繁华的大街,另一扇相反,打开窗户能看见的只是空旷的小巷,偶有几名路人经过。灵舟皱眉不解,踱步到窗边向下望了一会儿,回头奇怪道:“什么也没有呀!” “好妹妹。”这名少女行至窗边,指了指酒楼门槛。那外面蜷缩了一排的乞丐与躲避战乱的流民,他们有老有少,浑身污秽,嘴唇已经干裂脱皮,甚至还有重伤垂死的病人。这些人都保持扭头望向门内的动作,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得很大,渴望几乎溢于言表。 少女面不改色道:“应千金,你看看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应灵舟瞬间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外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咯?可我就是忍不了怎样?我是应氏女,忍!不!了!我现在就要回金陵!” 语毕,应灵舟抓起包袱便要出门。 中年男人道:“言木,领一队人马护送灵舟和皎莲回去,务必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传信。” 言木领命,却听应皎莲淡淡地否定:“不了,我跟在爹身边见识见识。” 应六爷闻言笑了笑,也不坚持,只吩咐护卫将应灵舟一人送回金陵。他们刚走不久,应六爷父女歇息好了,也付账出门,带上斗笠黑纱直往西走。走了不大会儿,冷不防听见前面街道传来一阵哄笑声,隐约夹杂着什么“金陵”什么“谢氏”,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应六爷派了个护卫前去打听。这名护卫挤入人群,见眼前是座名为“美人坊’”的秦楼楚馆。门口聚集的百姓对被堵于中央的墨绿衣袍少年指指点点,笑讽不一。 看上去那少年虽满脸怒色,但长相却颇为清秀灵毓,年岁大约及冠不久。 护卫一眼认出少年正是谢氏九公子谢婴。这人打听了几句,与自己猜得差不离,于是出来对应六爷道:“六爷,是谢九少。因为他想赖账才跟美人坊的东家吵起来。” 应六爷点点头,先前听了几句百姓的讨论,也大概知道了缘由。谢九少什么德性,他早有耳闻,倒不惊讶,只是疑惑道:“谢家的少爷怎么到青阳城这种地方来了?” 护卫笑道:“听说是半年前大皇子朱轩一掷千金,包了春风得意楼给一个舞姬庆贺生辰。不料谢十姑娘芳辰是同一日,广邀好友也去了春风得意楼。摄政王谢三少权倾朝野,皇族本已将谢氏当做敌人。朱轩自然不肯让出酒楼,还扬言要谢十姑娘与舞姬同桌庆贺。” “谢十姑娘丢了面子,一怒之下跟朱轩打起来了,又命人去叫援兵。谁知谢九少最疼这个妹妹,平时打架逃得比谁都快,这回听见有人欺负她,倒直接叫了谢衍的‘天堂手’去,把大皇子朱轩一干人一顿好打。对上‘天堂手’这等眨眼可夺人性命的狠角色,朱轩没成废人也算走运。” “事后朝野震动,无极公主一声令下,百余名官员一起参奏谢九少与谢十姑娘,逼摄政王将二人交给刑部处置。但谢三少与谢九少一母所出,兄弟情深,自然不能让二人去刑部。为平息此事,才令他来青阳城别庄思过的。” 正说话间,一道灰色身影拨开人群挤进去。有人已经认出了他,低低地叫着名字,似是青阳城谢氏别庄的管家老徐。 徐管家一脸焦虑,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了。他拦在谢婴身前,苦口婆心道:“公子爷,您别再惹事儿了,眼看三公子那边刚松口,似乎有意调您回金陵。您要这一闹,再传回三公子耳朵里,怕还得在别庄待一年!” 谢婴骂声一收,转头将眼神定在徐管家的老脸上,愤怒的表情土崩瓦解,逐渐变为惊喜:“可是真的?三哥准我回金陵了?!” “老奴可不敢骗您,正是刚才来的书信,说是下月就要调您回去了。不信您现在跟老奴回庄里看看?” 徐管家正是收到谢三少的信才忙不迭赶过来。 谢婴掰着手指头数一数日子,顿时神采飞扬道:“下个月?岂非只有十二日了么!” 他早就受够了这个穷乡僻壤,哪及得上金陵城半分雍容绮丽?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回庄里打点行李准备启程——”说到这,谢婴又回头对美人坊东家道:“区区十几两银子本公子会欠你们的么?只是我实在不敢相信,你们这儿的姑娘都人老色衰了,还怎么好意思叫水嫩嫩腊梅一枝花……腊梅?腊肉还差不离!我不吃腊肉,所以不买了。” 说完谢婴一把拉上徐管家飞快突围,抄小巷回去。身后十来个小孩哈哈大笑,拍着手跟他跑,口中念道:“本性暴躁,墨绿长袍。逢赌必输,打架必逃。外债几本,恐有山高。财色如命兮,唯我谢九少!” 谢婴回头挥了挥手,恼火道:“去去去,跟那边乞丐一块儿玩去。” 他们经过应六爷父女身侧,仓促之间拂落应皎莲的斗笠,霎时万人沉寂。 她锦衣华服,淡然平静的仪态仿佛丹青刹那晕开了清透的颜料,满湖莲花碧叶依次绽放。 谢婴呆呆地看着,连句道歉也说得吞吞吐吐:“姑娘,对对不住……我……” “你是谢九少谢婴?” 应皎莲接过护卫捡起的斗笠,重新戴上,只淡淡地问了这话。 谢婴急忙点头:“对,我正是谢婴。不知姑娘……” “你可真给谢衍丢人。” 说完她“唰”地放下黑纱,遮住容颜,与应六爷继续前行。谢婴愣了愣,待要再追上去辩解,却被护卫提剑冷冷地挡了回来。 他心里不是滋味,脑中回想起美人的惊鸿一面,咬牙道:“给三哥丢人关她什么事儿?她又不是我三嫂……” 二人拐进酒楼旁的小巷子,朝僻静处走了一阵。眼见三面环墙的小道已快到尽头,忽然身后飞下几片枯萎的牡丹花瓣,在墙边柳下飘飘洒洒。一个灰白,一个新绿,倒是很强烈的对比。 咦?哪里来的枯叶?也不见有风啊…… 谢婴与徐管家茫然地停步,转身一看,墙头上有个鬼面少年随意地半躺,一只腿屈膝搁手,一只腿悠然垂下来,玉衡挽起的长发垂落一身,与青衣袖袍纠缠在一起。 鬼面少年将散落在身前的长发扔到背后,笑道:“你是谢九少谢婴?” 听见这样一字不变的问话,谢婴指着那少年,愤怒地抢先道:“对!我是谢婴,别再说我给三哥丢人,丢人也跟你无关!也别说我给谢氏丢人,也别说我给……” “不不不,谢公子你不要再说了。”鬼面少年及时打断他,神秘地引诱道,“我不过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而已。作为报答,我能告诉你方才的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谢婴明明警惕地退了一步,眼神却比方才更明亮,紧盯少年道:“什么忙?” 鬼面少年轻声道:“我想进*会。最近各方人物暗暗来此,不都是为了传说中丹氏执掌过的龙鼎的消息么?早听闻谢公子与*会青阳分堂三把手称兄道弟,带个人进去不成问题吧?” “那是自然,这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是……”谢婴骄傲的神情一收,皱眉问,“你是谁?” 鬼面少年笑道:“我叫……薄媚。” 第6章 调笑 “薄媚?怎么像个女孩儿……”谢婴盯着墙头的少年,神情古怪且十分不信任。他不认为男子会容忍自己叫这个名字。 丹薄媚双手一摊,莫可奈何地笑:“谢公子,我没否认我是个柔弱可怜的少女。” 谢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冲她招一招手,口吻颇有点儿“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意味。他道:“我在这青阳城,就知道两个不要脸的人物。一个是我,一个是*会青阳分堂三把手。今日见了你,方才知道惺惺相惜一见如故是什么样儿。你下来,我请你吃酒,咱们义结金兰。” “承蒙谢公子看得起我,才会‘惺惺相惜一见如故’。我本不该说这话,只是做人要诚实才好。须知我若不要脸,也不用戴面具了。由此可见,我还算是要脸的,大不了是无耻了些。”丹薄媚在面具后笑,剖白自己。再纵身一跃,落在谢婴身前,身手敏捷灵巧,足下尘土未起。 她赶在谢婴不悦前诚恳地补充:“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同你义结金兰。”好歹义结金兰之后,她的事就是谢婴的事,没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谢婴也知道她的企图,眼神放空了一阵,点头感叹道:“这可真是我听过最不要脸的话。” 丹薄媚与谢婴同行在前,言行非常自在熟稔,仿佛二人真是多年好友。一路徐管家眼神惊诧防备地盯了她好半晌,脑中只隐约记得开头两句贫嘴的话。 一句是她答谢婴的感叹,说“有些事实何必非要说出来?”。一句是谢婴的接茬,说“只因这是事实。事实不能说,难道这世界,只能说谎了么?”。 那时谢婴脸上挂了个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却犀利而悲哀。 丹薄媚看着他,没想到这个人这样容易接近。在明明知晓她要利用他的关系办事后,只觉得她与他秉性“臭气相投”,很轻易答应了,仿佛认定她不会陷害他一样。 青阳城别庄建立在百年前,谢氏初露锋芒,在这里逐步走上神坛。一直到了这一代,尽管对于金陵大族的他们,青阳城别庄落魄得不值一提。但出于饮水思源,敬怀先祖的心理,他们还是派人留守保护。 这里地界不太好,处于城南枣巷。顾名思义,这条巷子夹道两旁都是枣树。 庄子三进三出,暗淡的大门,古旧的青瓦,围墙有一处缺了个口。听说是谢婴欠债不还,被人夜里搬大石砸烂的。 进了大门,里面又是另一番气象。假山回廊,小桥流水,风荷莲藕,青桃黄杏,累累硕果压弯树枝,一切应有尽有。 当晚月明星稀,幽风拂过庭中树,吹散一霎星如雨。落花飘进小轩窗来,沉默在新沸的茶水边。有几片飘到瓷杯里,婢女出神未觉,提壶斟满,缭缭茶烟透了碧纱帘幕。 谢婴接过茶,一见澄澈碧莹的水面浮了两片不知名花瓣,顿时怒道:“要以花入茶,也没见过用凋谢的蔫花的。我庭院里白种了那么些奇花异草,想附庸风雅一回,你们都要拆我的台,让我在姑娘面前没脸。看我明天就让老徐打发你们走人。” 丹薄媚还戴着面具,也看了自己的茶,倒没有什么花。于是她与谢婴换了杯子,道:“这点小事,不要置气了。风吹进来,一时疏忽也正常,毕竟人力终有怠。” “我就是素日太不置气,你看她们都不把我的恐吓放在心上。真是可气!难道我不算主人?” 谢婴愤愤不平道。 丹薄媚镇定自若地吃蔫花,味道清苦又涩。她忍住,岔开话头调侃道:“可见你确实只是附庸风雅,才会如此生气。真风雅的人,见有落花盈杯,喜欢还来不及。” 谢婴大笑,也不觉得尴尬,点头道:“倒也是。那个住在太阿山的王诗境就是了。那回他慕名访蓬莱梦醒道人,时值冬日下鹅毛大雪。茅庐中梦醒道人正饮热茶,见是他来,心底不喜他傲慢乖僻,连带着也不舍得拿刚煮好的露曦给他驱寒,只吩咐童子出门随手抓两把雪化开,煮给王诗境吃。谁知他知道了不仅不怒,还高兴得很,说是雅事,一连住了三日才下山。因此与梦醒道人有了交情,临走还送了一副对子贴门上——我记得上联是:百年孤独不曾醒,下联是:千秋寂寥终一梦。横批:至死方休。” “梦醒道人也奇怪,别人都让他死了,他还欣赏呢。要换了我,不跟他动手才怪。”谢婴道。 丹薄媚眸光中不自觉有了向往,察觉后立刻垂下眼,道:“他们是身困红尘,心在世外。你我这等不能超脱七情六欲的俗人,只好望而钦羡了。” 他连连摆手,不屑地“嘁”了一声,道:“钦羡个什么?我倒没觉得超脱七情六欲有什么好,既然都说人生如梦,那鲜艳多姿的梦总要比冷冷清清的独角戏来得有趣吧?” “人各有志而已。” 她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世上最难的事,扭转一个人的思想观点是其中之一。她提起正经事,压低声音问:“说回来,何时去*会?我怕去晚了,被人捷足先登。” 谢婴道:“你这么急,那我也不耽误工夫了,明早就去。” 翌日清晨,果真谢婴起了个大早,领着她去了*会分堂。 名字叫*会,可加入其中的并不都是女人,男女老少都有。 三把手是左副堂主方太苍,年纪轻轻,二十七八上下,身材不算很魁梧,脸却圆润有肉,看着一团和气。尤其当他满脸堆笑时,几乎说的每句话都很可信似的。 方太苍听说来意,闭口不言,一脸为难。带他们到了会里空闲的院子,他才道:“唉,谢兄弟,不是哥哥不给面子,这个事儿吧,它很麻烦。怎么着呢?因为这个消息是上面直接传下来,连着个任务交给堂主的。我们左右副堂主看不了,也不能看。” 丹薄媚问:“上面?是哪上面?” “最上面。是*仙子转世的素贵妃给的消息。”方太苍倒不隐瞒。*会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神秘莫测的方外大宗,它是个由精神信仰聚集起来的教派。而他们信仰的人,就是周唐的素贵妃。 这个女子很特别,周唐皇帝非但允许她出宫四处游历,宣扬*心法,还每次出行都派重兵保护。又明晃晃地大力推行*会,亲口承认素贵妃是*仙子转世,每年可与他一起祭天封禅。前两年祭天有异象显现,号称神迹,引动万民来朝,虔诚膜拜。 从此素贵妃已成神人,教派在周唐日益壮大。皇帝顺水推舟,将之定为国教。这些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的。 相较之下,素贵妃与太子李重晦若有若无的暧昧传闻才称得上辛密。 谢婴道:“素贵妃……宫素?也不知她是何风度,我只记得五年前,宫梨未过世时,与三哥有婚约,我曾因之见过一面,当真惊艳无匹。想来素贵妃与宫梨是堂姐妹,定然也绝代风华。” 方太苍听他直呼素贵妃的名讳,皱了皱眉,又想到他是与宫氏齐名的谢氏子弟,且与自己交情甚笃,便不计较了,只点点头:“我们会里倒是有画像,已宛若神明,却不知画出仙子一成气度没有。宫梨姑娘我也听说过,敢与倾国倾城的丹蓁姬一较高下,可想而知是何等夭矫绝艳。只可惜,绝世红颜,俱已作古……” 丹薄媚眸光一冷。 谢婴突然笑道:“倒没有作古,我有个妹妹,正叫做倾城。” “对对对!哈哈,你不提谢十姑娘的大名,我还真只记得一个谢阎王的名号了。” 方太苍陪着说笑一会儿,一名弟子模样的年轻人踏进门来,奇怪地觑了觑丹薄媚的鬼面具,低头道:“方堂主,大厅又来了一队人。堂主在厢房会客,一时脱不开身,让您出面详谈。” 方太苍不高兴地扫了弟子一眼,问:“什么人?不见我这也有贵客?若为龙鼎消息,就说还不到大会时候,耐心等等。” 弟子看着谢婴,犹犹豫豫不开口。 方太苍见状,心知来人恐怕不寻常,但又不好再特意避开他们去说,只得皱眉命弟子如实禀告。弟子拱手道:“是……是大皇子朱轩带人到了,说代表无极公主而来。” 谁人不知无极公主与摄政王谢衍势如水火,眼下一面是至交谢婴,一面又是大皇子朱轩,还都为了同一件事。 方太苍只觉头痛难忍,险些一口血喷出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都要挑这个时候。 一阵难捱的沉默后,他顶着谢婴尖锐的眼神道:“谢兄弟,自家人就吃点儿亏吧,反正我知道你不会翻脸的。还有几天是大会,你先在会里住下,要有什么机会可以通融,我必定第一时间知会你们。只是来者是客,又毕竟我代表着*会,要在后梁传扬*心法,总不好冷落后梁皇族,或给人吃个闭门羹,是不是?” 谢婴与大皇子朱轩的怨仇才不止双方阵营对立这一桩。抛开二人见面必吵,单说他能来青阳城这种鬼地方吃土,还要多亏了朱轩。此时又听见这人来和他争抢,抢的是个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怒火冲天。 “方太苍,你怎么一点节操也没有?刚认识时,还说‘同仇敌忾’,见了朱轩非替我教训一顿不可呢?眼下机会来了。” “机会来了……还是让它走吧。此一时,彼一时嘛。”方太苍苦苦哀求道,“我自己固然是和你们一条船上的,只是我内心大公无私的品格不允许我揍他。当然,若是谢兄弟能代表谢氏说话,那可就不一样了……” “你走!”谢婴“腾”一声站起来,又被丹薄媚轻描淡写地按下去。她打断谢婴开口,道:“身在其位,当谋其政。方堂主不必顾忌我们,忙正事要紧。” “好,好,鬼面妹子真是蕙质兰心,善解人意。那我先去了,你们随意。” 方太苍迫不及待要解脱,出门的背影像逃命一样急匆匆,看得谢婴十分火大。 他指着背影消失的地方,痛心疾首道:“遇人不淑!以前我单知道他不要脸,然而万万没想到他对我也能这么不要脸。你看,满城还能找出一个比他更不要脸的人来么?” 丹薄媚想了想,不知在琢磨什么,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不能。”语毕,她凝视谢婴高深莫测的狰狞面孔,清灵毓秀都化作冷冷杀机。她眸光看透他的心思,微微诧异,明知故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婴冷笑道:“我想杀人。” “杀谁?”她心中有了答案,只是在权衡利弊,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推波助澜。她的目标只是龙鼎的消息,按理不应当节外生枝。若是杀了那人,引得*会脱不开干系,逼急了公开一切倒很棘手。 “大皇子朱轩!”他作磨牙吮血状,不自觉道,“倘若真被无极公主朱女皇得手,取到了丹氏执掌过的龙鼎,那么……” 话音至此一收,谢婴又恢复嬉皮笑脸的神态,环视四周,发现无人监视后才对她窃窃私语道:“走,咱们砸场子去。” 第7章 花非花 丹薄媚歪头微笑,眸光游离于草木之间,正如她此刻内心摇摆不定的思绪。她很漫不经心地道:“不太好吧?跟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友,知道了此事,你怎么解释?还有,你若与他真生气了,我又怎么办?” 谢婴装腔作势,一拳砸在石桌上,面容阴沉地盯着她。须臾后忽然倒抽冷气,猛地一个劲儿甩手,龇牙咧嘴道:“嘶——痛死!你你非要知道那个消息不可么?” 他痛得说话声音都还打着飘。丹薄媚觉得很好笑,垂头眸光定于一处,“嗯”了一句。 谢婴见她如此肯定,只好无奈道:“那你说怎么办?” “再简单不过。我们砸场子不要明目张胆,换套衣服,带个斗笠,方堂主怎么认得出。” 二人相视一眼,阴阴地笑了。 少顷,两道黑影从屋顶一闪而过。护卫分堂的弟子巡视过此处,一人停下呆呆地望了望天空,问同伴:“怎么我们这里还有雕?” 同伴仰头,眯着眼看了看,晴空万里,刺眼的日光令瞳孔一缩,几乎睁不开。“哪儿有雕,你看错了吧。乌鸦倒是有,一大群一大群的。” 这名弟子也疑心自己看错了,许是一群乌鸦也说不定,只是……“为什么乌鸦这样多?” “因为它们喜欢吃人肉。每日城中不知多少躲避战乱的百姓饿死病死,自然就聚集起来了。城西乱葬岗那一带更多,满地的小孩儿妇人尸体,瘦得跟枯骨似的,吓人。我那次协助衙门,搬运城中死人去那里。刚一靠近,遮天蔽日的一群黑乌鸦扑腾着翅膀盘旋起来,叫得人后背发寒,头皮发麻。”同伴回想起那个场景,自己忍不住先打了个寒颤。 “诶,你发现没有,乱葬岗全是人尸,真是奇怪。以前城中流蹿的野狗也不少,怎么没见饿死?也没见有尸体。” “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的连人肉都吃,怎么会放过狗?” 几人渐渐远去,话头也越来越偏了,根本无人再注意方才划过屋顶的“乌鸦”。 此时此刻,这两只“乌鸦”匍匐在一间院落楼阁的顶层,透过雕琢的檐兽缝隙,可以清楚看见院中交谈的双方。 只听方太苍笑眯眯地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像是在给朱轩思考的时间。不久,大约半盏茶功夫,他问:“如何?皇子考虑好了么?” 对面正襟危坐的华服少年高冠博带,器宇轩昂,紫金蟒纹盘踞衣袍下摆,显然正是后梁大皇子朱轩。朱轩闻言,饮茶的手一顿,慢慢放下去,曲起指关节在桌上敲击了片刻,抬头面不改色道:“不能换个条件?你们野心太大了。” 方太苍也不动如山,笑道:“条件不是在下这等堂主说换便可以换的。何况这是你情我愿的生意,皇子觉得这宗买卖不划算,大可以放手。左右我们*会握着东西——好东西,还怕找不到肯接手的买家么?” 朱轩冷笑道:“再好的东西,也要有命拿才行。你们*会不过知道一个难分真假的线索罢了,也敢狮子大开口。我倒看看在这后梁,皇族禁止的事,谁敢答应你们?” “呵呵,若皇子不信这线索是真,又怎会千里迢迢纡尊降贵来到青阳城?”方太苍忽地收敛和煦亲切的笑脸,嘴角一斜,露出一二分轻蔑,不够明显,但足以令朱轩愤怒。 他不疾不徐地道:“在下不妨给皇子交个底,最近几日与*会暗中交涉过的势力已经不下十家。更巧的是,这时候与胡堂主交谈的贵客,正是金陵八族之一——应氏。” 朱轩听得心底气愤难平,不由拍桌而起,大言不惭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金陵八族又如何?后梁还是皇族说了算,难道他们还敢谋逆!” “贵国政务,*会不敢妄加评断。待稍候胡堂主谈毕,皇子这话可对应氏子弟说。只是在下听闻,贵国摄政王是谢氏三公子。先帝大行,不应该储君登基么?” 后梁一直未立太子,直到先帝弥留之际,有辅政大臣询问继位之事,先帝沉默着微笑,很快驾崩。死后除开谢衍手中那份“封其为摄政王,全权处理一切事务”的遗诏外,竟没有留下关于立储的只言片语。 无人知道先帝死前的微笑代表何意。宫里人只知道那日无极公主哭得最为动情。 可是朱轩已年近而立,他与无极公主同样是正宫嫡出。 他永远记得,摄政王谢衍临朝之日,他也冕袍加身上朝堂。本以为振臂一呼,立刻会有百官拥立他继位,多么名正言顺,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遗诏”的真假。 可是他慷慨陈词后,只有满朝寂静的呼吸。他像个傻子一样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悲愤交加的耻辱感染红了整张脸。 然后他的皇妹,无极公主进来了…… “放肆!”朱轩仿佛重新感受到当日朝堂的耻辱,骨子里流淌的皇族的高贵血脉不容许侵犯。他想要挽回尊严,让人知道皇族拥有的是绝对的权力。他不屑道,“谢衍不过沐猴而冠的小丑,终究只敢称摄政王。八族狂妄自负,迟早皇室都要将他们统统灭族,车裂凌迟,十八种酷刑轮番尝个遍。丹氏就是前车之鉴!九族之首都一夜血洗……” 他犹自沉醉在幻想中,方太苍却已幽幽地打断道:“皇子说笑了,丹氏族灭恐怕有些□□吧?” 朱轩双目一沉,扬了扬手,身后严阵以待的十二名大内高手立即拔剑,杀气逼人。 “方堂主,别忘了青阳城是后梁地界,可不是你们周唐。倘若再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我就只好命人去诏守城的一万军队来围剿此地了。”朱轩面无表情地盯着方太苍,眼神发狠,可见这句话不止是威胁而已。 他真的敢这么办。 只要谢衍与无极公主没有公开同室操戈,周唐绝不会为了一个*会分堂而发兵,不外乎声讨赔偿,不可避免。 他上前一步,扬起下巴俯视方太苍骤变的脸色,心底涌出一阵快意,愈发居高临下道:“不到最后一步,我自然不会这么做。皇室子弟都是讲道理的,你们不要妄想着靠一个线索就让皇族大力支持你们在后梁发展信徒,换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须知道*会本是周唐国教,信仰的教主又是周唐素贵妃,我们没有驱逐尔等已是格外开恩,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要是真让*会在后梁也成了国教一般的存在,日后两边开战,岂非素贵妃一声令下,大好的后梁男儿女子都缴械投降了么?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真当我们没脑子?” 这正是周唐皇帝不遗余力支持*会的缘由,意在统治各国百姓的精神世界。 现已初见成效。 方太苍铁青着脸顿了半晌,最后冷哼一声,勉强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么请皇子稍等,在下要与另两位堂主商议一番,才能给出答复。” 朱轩做了个“请便”的表情,注视方太苍出门后,回头对一名大内侍卫嗤笑道:“果然还是软的不行,得来硬的,就是贱骨头。我请缨来此之前,无极妹妹还说我不行,这回让她知道我行不行了。” 丹薄媚紧盯朱轩,只觉这个笑意有一点儿微妙的…… 龌龊意味。 她由此细想下去,脸色不由变得很古怪了。按理说皇室无储君,先帝驾崩之后自然是立嫡立长,身为嫡长子的朱轩却甘于屈居皇妹无极公主之下—— 那名大内侍卫也从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十分僵硬:“皇子此次居功至伟。不仅轻易带回龙鼎线索,还能截断各族的非分之想,挫了八族锐气,实在令属下钦佩。” 朱轩斜唇一冷笑,“就是这个非分之想。传言只有九鼎归于一人手中方可结束乱世,眼下八族各执一鼎,还来觊觎龙鼎的下落,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这回倒是个机会,一会儿这里事情就能结束,你们六人现在乔装一番,速去宰条大鱼。” 这条大鱼不是别人,只有应氏子弟。 一旦应氏子弟命丧*会分堂,应氏必定发难。面对八族之一的雷霆之怒,另外七族不会故意争锋相对。*会唯一堪与应氏相较的盟友,只能是后梁皇族。 他勾勾手指,大内侍卫俯首帖耳,一阵耳语后六人应声,立刻纵身跃出高墙。 朱轩眯眼臆想道:“彼时*会走投无路,我们正好联合起来,先一举除掉谢氏,夺回皇权。到那时候,我定要把谢衍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煮熟了喂给谢婴那个小王八蛋吃!还有谢倾城……凶是凶了点,不过断手断脚之后,脸还能看。若是春风一度……” 谢婴趴在瓦上突然听见此话,正戳中他的软肋,这一刻他杀心已定。 手掌缓缓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谢——”丹薄媚来不及阻拦,只见谢婴如一支离弦之箭,蓦然射出房檐,落在一名大内侍卫身后。他抽剑上前,悄无声息地一剑封喉。 朱轩感到后颈一冷,原是侍卫的血。他惊得瞬间连连后退数步,命五名大内侍卫拔剑围攻。这十二名侍卫是无极公主仿照谢衍的“天堂手”组织训练出来的,配合起来具有恐怖的实力。 谢婴本不是族中骄子,又从不肯花心思学习文武,以致落地不过须臾,已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丹薄媚扶额,她方才便觉出这几人实力不俗,即便不会配合攻杀之术,谢婴单枪匹马地正面对抗,也很难成功刺杀朱轩。 这是送死。 可是谢婴死了对她没好处。她也不可能让后梁皇室得到龙鼎的下落,尤其朱轩似乎知道一点儿丹氏族灭的内情——她不会放过。 枯萎的牡丹又飘飞在院落上空。一开始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片,无人在意。只是瞬息之间,大量枯花从未知的上空散入风中,看似轻若无物,谁知靠近人身后却诡异锋利如刀刃,且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狠地割破皮肤。 朱轩脸上身上已被划了几道。他抬起一条手臂护住脸,另一只手持剑去挡枯花,同时怒喝道:“你们还不快来护驾!” 谁知无人回应。他急忙扭头去看,不免又中了一刀,却见五名大内侍卫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并且因为内有谢婴拼死一搏,外有暗器重点突袭,他们俱是浑身血淋淋的了。 这闻所未闻的暗器胜就胜在防不胜防。 “这样下去只有等死,*会的守卫弟子是不会出手相助的。”朱轩咬牙躲开几道攻击,勉强分辨出枯花飞出的方向,顿时精神大震,提剑便跃上房檐,狠狠一刺,口中冷笑道,“什么无胆鼠辈,只敢藏头露尾地偷袭,还是受死吧!” 于是他看见了从房檐后伸出的一只手。 那样柔若无骨而修长夺目,纤纤玉指,白如青葱。 那是只少女的手,有着漆黑的衣袖。 那手明明没有力气,飘渺舒缓到了极点,却在顷刻如电光扣住他的咽喉,大力向后一拽。朱轩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扑倒过去,翻滚震荡中撞到了后脑勺,他吃痛地失声惊叫,满口溢血,而后很快昏厥。 他在昏厥前看清了这个藏头露尾的无胆鼠辈。 从她身前滚过时,他瞥见黑纱斗笠下,少女艳绝人寰的雪白的笑容。 他几乎窒息,痴迷的茫然后,突然清醒道:“丹……” “丹。”她肯定地重复,看着朱轩摔在花园竹林边,也轻飘飘地落地,蹲在他身旁,温柔道,“丹薄媚。” 对于朱轩来讲,这名字太过陌生。他方才想脱口而出的,是丹蓁姬。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他已经人事不知。 丹薄媚提起他朝城郊奔去。 第8章 忆仙姿 一身杀气腾腾的谢婴从五人的尸体中踏出来,他浴血奋战,终于突围。直到倒下,他们五人的尸体仍旧围在一起。 可是——他发现他的目标朱轩不见了。 方才他一直专心对敌,不敢分心,也没听见朱轩说了什么,只记得一道身影快速冲上房檐,大约成功脱逃了。谢婴捂住胸口几乎致命的伤口,提剑踉跄地走了几步,试着低声喊:“薄媚?” 也没有回应。仿佛这原本是座空城,只有他一人似的。 大约是她见势不对先走了?可是那些恐怖的枯花分明是她的手段,他还记得初见时,也有枯萎的牡丹飞散。只是为什么她也消失无踪? 谢婴头痛欲裂,不能再想下去,他必须先离开,否则方太苍回来了,没法解释。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上墙,谁知这一刻他腿都软了,连这样低的墙也跳不上去,幸好眼疾手快,一把攀住墙头,顺势侧身滚出去。 一声闷哼,落地时谢婴胸口震荡,喷出一口血。他“呸”地淬了口水,咬牙抹了一把,爬起来尽快地逃出了*会。 …… 城郊僻静处,有古木参天,腐叶满地。唯独无人。 丹薄媚以布条蒙住朱轩的眼睛,又绑住手脚,才救醒他,开门见山地问:“丹氏是怎么灭族的?” 朱轩扭曲挣扎了一阵,茫然四顾,呆半天才答:“丹氏……”他的口吻不是忌讳的阴沉,也不是快意的冷笑,更不是惆怅地回想,那纯粹是一种带着迷茫又好似很熟悉的奇怪。下一刻,他居然反问道:“丹氏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丹薄媚踢了他一脚,手掌扣住他喉咙冷冷地提醒,“别装疯卖傻,我可不是好人。我再问一次,若你不答,我就不客气了。丹氏,是怎么灭族的?” 朱轩吃痛,下意识朝后面缩了缩,皱眉沉吟快半刻,终于轻轻呢喃了一句:“丹氏……那晚,我见到过周唐皇帝……出现在金陵。”他刚说完,突然大叫一声,暴毙而死,七窍流血,异常凄惨。 可是她还没有动手。 丹薄媚拧眉望着朱轩的尸体,确认已死后一掌震出个大坑,将之扔了进去。堂堂后梁皇族嫡长子,就这样被草草掩面在边城青阳的土坑中。 她记得临走之时五名大内侍卫已是强弩之末,想必谢婴击败他们应该没有问题,只是不知还有无力气逃走。丹薄媚飞快地疾奔,周遭景物疾速后退,如浮光掠影一般。 又到了*会那座阁楼顶,她俯身下望,院中一片狼藉,血液四溅。方太苍与另两名男子苦着脸指挥弟子清理场面。她数了数,只有五具尸体,都是大内侍卫,没有发现谢婴。 丹薄媚松了口气,眼角瞥见蹭在墙头的新鲜血迹,脑中仿佛有当时情形再现:筋疲力尽的谢婴杀出重围,意图逾墙逃走,谁知腿软跌落,只有手攀住墙头砖块,勉强滚出去,所以才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立刻顺着血迹一路追出青阳城。此时的谢婴重伤,实在危险,若有往日在城中得罪过的人遇见了,见四下清净,说不准会起杀心。毕竟谢婴一身剑伤,道道刁钻古怪,即便追查起来,也无人会怀疑不会功夫的百姓。他没有直接往城南走,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丹薄媚追着追着,突然迷失在不知名的野外。此处仿佛仙境,有数里红艳的紫荆花,开成灿烂的一片,于茵绿的草地上卓然而立。草地尽头是浩大无边的深湖,湖对岸有奇松怪石,高山嶙峋,夹岸生花。 忽地从湖对岸驶来一方竹筏,船家悠闲地划桨迎面而来,而竹排尾部上有个雪白皎然的颀长背影。 衣袍雪白,衣袖雪白,腰带雪白,连一头披在身后的长发,也是雪白的。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雪白——但又让人觉得并不属于年迈老者的长发? 丹薄媚凝视越来越近的竹筏,停下脚步没有动。她隐隐觉得那道惊鸿的人影是见过的,且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突然晴天一霹雳,电闪雷鸣,雾霭沉沉,狂风大作,吹得竹排左右摇摆不定。船家悠然的面容顿时紧张起来。 夏日的雨总是说来就来了。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淋下一地落花。 她没有躲雨。 那道雪白的人影拂了拂袖袍,前一刻还摇摆不定的竹筏刹那安静如初,稳步向前,船家加快了速度,眨眼就已到了岸边。 “公子,到岸了。”船家面带笑容,抹了一把额头,雨汗混杂,但总算没有大碍。 那位公子已经撑开了一把绘梨花八节油纸伞,转身点了点头,踏上草地。 他一头如云似泉的白发未挽,沾衣欲湿的微雨使长发更妥帖地披了一身。整个人身上唯一的色彩,便是他双眉间盛开的那朵梨花状的胎记,不是雪白,而是艳丽逼人的妖红。这红色实在太夺目,也太相宜,一刹那令单调的神骨生动惊艳起来。 这人轻袍缓带行走在雨中,草地与落花都成了陪衬。凄迷缠绵的冷雨中,他越发芝兰玉树,飘渺隽秀,却也如谪仙遥不可及。 只是撑着伞缓步从丹薄媚身旁走过,已经荒芜了身后所有烂漫初夏雨景。他从来都这么这么的好看。只是他目不斜视,那样平静地走过她,没有诧异地打量,也没有奇怪地询问为何一身黑衣斗笠。他眉目静如止水,波澜不惊,好像这里没有人站立。 丹薄媚紧紧盯着他,须臾不离,一眨也不眨。 这个人,这个人……她认得。 全天下没有人不认得。 传闻此人业精六艺,才备九能,三坟五典,九勾八索俱登峰造极,一身功法更是深不可测,早在五年前已傲视金陵八族。 他眉心的红梨太过鲜艳,令人记忆深刻,见之不忘。尽管已经过了十年。 可是那一天,她无助地扑在冰夫人身上哀求杀手时,是这个人手挽大弓,一袭红袍傲气逼人,一支箭射断了她们的必死之局。彼时他还言行张扬,墨发挽玉衡,不知十年间经历了什么,使他黑发成霜。 丹薄媚低低地叫他:“宁公子。” 宁寂已走远五六步,闻言也停了下来,回首眸光停在她隔着层层黑纱的脸上。然后他走近她,将伞遮在她的头上隔绝风雨,落花坠在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何事?”宁寂开口,冰泉崩碎,宛如空谷昆玉撞击。 她有何事呢?她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想叫住他,也许还想问问他为何当年救了她们,却又提醒杀手逃命。只是十年太长,而相遇太短,他恐怕已经忘了救过多少人了吧。 丹薄媚在黑纱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么多话汇在嘴边,她却问:“宁公子,可以把伞借给我么?这雨好大。”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宁寂眉眼弯了弯,似是笑了,却令人觉得忧悒。 他把伞递过去,她伸手去接,指尖相触时两人都抬眸,惊讶于对方的冰冷。 很快宁寂收回手,有礼地一点头,转身走进朦胧雨中。 丹薄媚握住伞,望着他皎洁的背影,大雨湿了他的白发,他也没有理会,任水顺发尖滴落。 天地一人,丹青水墨,背影孤独。 她焦急地想要说点什么,便问:“宁公子,我怎么还你这把伞?” 宁寂身影隐没在茫茫水雾中,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古井无波地答道:“送给姑娘。” 第9章 少年心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丹薄媚抖落一伞的紫荆花,足下踏着柔软的草地,心中失神,随性漫步。眼前湖水千里烟波,岸边停靠一只小竹筏,枝繁叶茂的树荫下坐了个老船家,倒很诗意。他侧目远眺,眷恋地望着这片湖。 从新绿的树叶上坠落的水珠滴在船家额头,他拿汗巾去擦,冷不防听见有人问:“老人家,请问方才上岸的公子从哪里来?” 老船家打量了几眼她,苍老的手掌遥遥一指对岸竹林掩映的石洞深处,那是幽寂至极的僻静处。 “石洞那边有个荒废的山神庙,他站在庙子前,说让老翁随便划去哪个岸边。附近七个停泊口,只有这里连着官道,老翁怕误了公子的事,就划过来了。” 丹薄媚微微偏头,看看那个拱形的石洞,又道:“劳驾,可以送我去对岸么?” “雨太大了,不能出船,有危险。”老船家连连摆手,脸色难过道,“这湖面看着温柔平静,没有脾气,载了许多船。可湖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全是那些不顾水性硬要渡过去的。什么东西都有它的规律,水也是要吃人的。” 丹薄媚静立俄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时,才想起谢婴,便问:“我再打听一件事,今日您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公子?” 老船家仔细想想,摇头道:“没有见着单独一人的,只有一个时辰前送过去的三位客人中,倒有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公子,伤得可重!” 那么想必就是谢婴无疑了。血迹消失在这附近,若是乘舟离去,是说得通的。只是与他一起的二人,会是谁? 她皱眉望着连绵的雨幕。不知那二人什么身份,若是想要对谢婴不利,她耽搁得越久,他会越危险。 “姑娘,你要实在急,从这边绕过树林,一直往前走,见到桥就到地方了!” 她回头朝相反的方向看,的确有条小路蜿蜒。 丹薄媚道了谢,疾步穿越密林。不久,眼前豁然开朗,她看见一座小桥。过桥时,鼻尖嗅到隐隐的血腥味。 “嗯?”她俯身趴在栏杆上向下望,果然见到桥墩处有几具蜷缩的尸体。她笑了笑,冰凉地道,“原来是熟人。既然你们六个死在此处,想必应氏的人也来过,真有缘,不枉我曾经该姓应。莫非与谢婴一起的二人就是他们?” 丹薄媚过了桥,抬眸四望,只见左边那条巷子临水而建,低矮的房屋都被战争摧毁,道上空无一人。越是往后,景色越是萧索破败,直到最后一座完整的山神庙异峰突起。仔细一看,仿佛有青烟直上。 有人?是应氏和谢婴?还是流亡的过路人? 她慢慢走近。方到门外,倏然庙里一截树枝破空而来,精准地穿过门上镂空图案,扎向她眉心。 丹薄媚斗笠下的神情一片冷厉,轻轻抬袖,张开五指,一片枯花横飞过去,与树枝撞在一起,枯花碎成粉末,树枝断成两截无力跌落。 “为何要伤我?”她止步于庙门外,眸光越过被风吹开的大门,冷冰冰地落在火堆旁的二人身上。这二人原本也戴着斗笠,只是现在已取下来扔在一旁了,因此可见他们的容貌。 年长的男人丰神秀骨,仪容清嘉,警惕的杀气击溃眉目原有的温和神韵。 妙龄的少女淡然平静,唯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静美可以比拟一二。 他们此刻也转头盯着她。 的确是应氏父女,可是怎么不见谢婴? 应六爷道:“看阁下打扮,恐怕来者不善。想必与先前那六人是一伙?” 丹薄媚一言不发。 被火焰遮挡的地上传来低低的□□,一个浑身鲜血的黑衣男子企图爬起来。刚有所动作,又重新摔下去,他只好放弃起身,艰难道:“大内侍卫只来了十二人,都死绝了,只有朱轩一人不见踪影。你们看来人像不像那个不要脸的畜生?” “不,她是女子。”应六爷回答。 丹薄媚觉得男子声音十分耳熟,皱眉想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谢婴么。 她嗤笑道:“人家堂堂皇子,怎么不要脸了?” “咦?”谢婴费劲地翻身,双手撑地往前拱了一尺,成功避开火焰的遮挡看到门外的丹薄媚,刹那大笑道,“啊!原来你没死,害我以为你被畜生抓去那什么了呢。” 丹薄媚进门的脚步一顿,慢吞吞地开口:“你是不是生无可恋,想要我送你一程?” 谢婴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应皎莲,嘿嘿地笑道:“原本生无可恋,现在……你先扶我起来。” 他把手伸向坐在身旁的丹薄媚,她顺手拉了一把。谢婴坐起来,刚要开口介绍二人,忽然记起初见时她的话,道:“想必不用我介绍了?” 丹薄媚唇角讽刺地上翘,微笑道:“应六爷,应姑娘。” “行,你还真知道。” 应皎莲盯她片刻,轻轻点一点头又转过脸凝视火堆。应六爷笑眯眯地询问她的身份,却并不问她,而是问谢婴。在知道个大概后,才对她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方才薄媚姑娘轻易化去在下袭击,那一手功夫神出鬼没,见所未见,不知师承何处?” “师承何处有什么分别?应六爷身负重伤,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一成,那一击不过虚张声势,便是这个二百五也能接下来……”话锋一停,丹薄媚指了指谢婴,他立刻睁眼大怒道,“谁二百五?”她没理会,只盯着应六爷冷冷道,“六爷紧张什么?” 应六爷神情冷若冰霜,锐利的眸光直视黑纱后的那双眼。 谢婴与应皎莲惊讶地转头望向应六爷,见其阴沉防备的脸色,已知她所说不假。应皎莲终于有所动容,拧眉担忧道:“爹,你何时伤的?怎么不告诉我,也好先找个地方休养。” “应世叔伤成这样,此前还强行出手对付那些人,是否……” 应六爷收敛表情,缓缓摆手,镇定道:“毋须担忧,我的身体我清楚。这点小伤,死不了。” 丹薄媚压低斗笠,冷笑了一声。 应皎莲又瞥她一眼,似乎明白她冷笑中的含义,眉头不禁拧得更紧,淡然的眼底有了深深的忧与怒,“爹,别再掩饰,究竟是谁伤的你?” “记得在朱轩的人来之前,那个出手拦我的摇扇公子么?” 应皎莲轻轻咬一咬牙,道:“怎能忘记!他杀了言金言水言火言土,还有一起来青阳的所有护卫。我日后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谢婴见应皎莲有些难过,忙插嘴道:“可那人后来与应世叔对了一招,不是自觉不敌主动逃走了么?” 应六爷苦笑道:“怪我轻敌,见他年轻,仅用了一半功力。也因他实在强大,一招已将我重伤,何用逃走?若非有人出手相助,引他离开,怕是我们都要命丧黄泉。” “那人真有这么厉害?应世叔能看出他是什么来路么?”谢婴真真正正地震惊了。他记得应六爷方才在雨中的出手,每一招都那么轻描淡写,风流写意。五个大内侍卫配合已能轻易将他逼入绝境,可面对六人的袭击,应六爷只用了十四剑。 他们六人才能施展阵术,攻击力不是五加一那么简单。可即使这样,那人一招能破了五成功力的应六爷,还将其重伤,恐怕用了十成功力也不是对手。 应六爷眼中浮现隐隐的忌惮,道:“功夫路数看不出来,只是他手上那柄折扇很是特别,绘了一片猩红的大海……” 丹薄媚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诛天血海,无妄公子。这位狠角色不顾应氏威名,敢堂而皇之对六爷出手,想必有个挺深沉的缘由。” 不早不晚,恰恰在应氏从*会出来后动手。 应六爷也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薄媚姑娘知道得真不少。四大宗门说到底不过邪魔歪道,依着乱世才能成活。尤其嗜杀成性的玄罗鬼殿与诛天血海,早已目下无尘。无妄作为公子之尊,想对谁出手还要缘由么?” “一出手的后果是挑起宗门与应氏的大战。‘邪魔歪道’也不是二百五。” 谁知丹薄媚刚说完,谢婴便下意识偏头问道:“你什么意思?” 她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这回不是说你。” “……”他竟无言以对。 原本二人言谈间带了些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倒被谢婴一句话打断。应六爷顺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将最后几根枯枝扔进火堆,起身抖落尘埃,笑道:“我去附近找些干柴和吃的,这雨大约黄昏也不会停了。你们小心。” 谢婴立刻拍着胸膛道:“应世叔放心,有我在,噗——咳咳咳不行了,我得躺下……” 应六爷眼睁睁看着谢婴一掌拍在伤口上,生生喷出一口淤血,心底不禁感叹:有你在,也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走之后,应皎莲面带忧色,静默不语,十分担心。他本已经身负重伤,只是勉强撑着,倘若遇到什么意外,真是不堪设想。 谢婴躺在地上,偏头望着对面的应皎莲,火堆将她的双眸映得闪闪发亮。 “皎莲姑娘,我给你说个凄惨的事。”谢婴见她似乎闷闷不乐,一心想逗她开心,忍着剧痛笑道,“三年前,我妹妹倾城听闻……” 应皎莲面无表情起身出门,淡淡地说:“我出去看看雨。” 窈窕的背影立在屋檐下,斜风细雨,素带犹飞,好似雨打画中莲。 谢婴顿了顿,眼神转向丹薄媚,仍笑道:“那我给你讲吧!三年前,我妹妹倾城听闻,王氏子弟中有个顶顶傲慢又顶顶厉害的人,叫王诗境……” 她试图打断:“谢婴……” 他不停,继续道:“师承天机绝脉,常年居于太阿山,号称岭梅仙人,郎艳独绝。于是倾城心生仰慕,好不容易有一次他回金陵……” 丹薄媚道:“你……” “倾城立即命人向他递了请帖,称城外枫叶如火,邀他一同登山。那日倾城一大早出门,傍晚才回府。我问她心愿看来是达成了?” 她一把抓住谢婴的手腕,“你别说了。” 他道:“你也觉得很惨吗?” “……我实在憋不住了。”丹薄媚不忍再看他继续说下去,刚要起身,谢婴却坚持拉住她,眼神落寞地笑道,“你听我讲完好不好?我问她:心愿看来是达成了?她微笑说达成了一半。我问为何只是一半呢?倾城答:因为约的是二人一同赏枫叶,她去了,王诗境没去。可不正是一半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凄惨又很可笑?” 她定定地凝视他的双眼,道:“是。” 谢婴总算放了手,瘫倒在地上,低声道:“这下好,我的心愿也已达成一半。我想说个凄惨的事给她听,她不听,可我也说完了。” 第10章 乌夜啼 二人随意提起之前在*会的事,谢婴问她消失后去了何处,丹薄媚只说去追逃跑的朱轩,可惜没有追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沉默一阵后,她忽然问他雨停后有何打算,是否回青阳别庄。 谢婴说他要与应六爷父女二人一起回金陵。 “应世叔现在受了重伤,皎莲姑娘又是女子,自然只有我来保护他们!” 丹薄媚目光落在他身上,道:“似乎你伤得更重,别想让人家应姑娘保护你吧?我看她未必会顾及你死活。” 谢婴瞪她一眼,反问她有何打算,并提醒她大会就在两日后,倘若还是想要得到龙鼎的消息,千万不要耽误了。 丹薄媚挑眉,一阵无声冷笑。大会在两日后,为了龙鼎消息特意来青阳的应氏却现在走小路回金陵。诛天血海的无妄公子对其出手,也恰好在应六爷从*会出来之后。伤亡惨重的应六爷看起来却心情不坏,连些许遗憾也无。 这么多疑点连在一起,似乎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 应氏答应与*会联手,应六爷拿到了龙鼎的消息! 想到这,她脸上的冷笑变为亲切的微笑,点头表示知道他安然无恙已放了心,稍后会立刻回青阳城。即将分道扬镳,谢婴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依依惜别,希望后会有期。 应皎莲转身进门,看见拉拉扯扯的二人,不禁露出了然的神态,眸光微有厌弃,不知是针对谁。 谢婴瞬间撒手,一把推开她,急忙笑道:“她要回青阳城了,我正跟她道别。” “不必跟我解释,那是你的事。”应皎莲平静地坐下,闭目养神。 丹薄媚对谢婴这种“急着撇开关系以证清白”的没出息行为表示唾弃。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潇洒离开。 原本闭目不语的应皎莲终于睁眼,淡淡地看向谢婴,问道:“你不跟她回青阳?” 谢婴道:“我保护你们回金陵,正好三哥也来信要调我回去呢。” “我用你保护?”听见谈到谢衍,应皎莲不自然地整整衣袖裙裾,事毕见他正注视自己,不由面染轻绯,低头避开目光道,“你顾好自己,别拖累我们才好。” “你放心,我就是拖累你们,也一定会先死在前头的。”谢婴不知误会了什么,眉开眼笑地回答。 过了不久,应六爷提着一捆柴与一包芭蕉叶裹好的东西进门。他把芭蕉叶打开,里面是两只拔了毛的斑鸠,一只半大的山鸡,都不见有什么肉,瘦小得很。“附近整个集市都没有人,也找不见什么食物,只好用这些垫一垫了。柴倒是好找……嗯?怎么不见那位薄媚姑娘?” 谢婴忙说她有要事,急着回青阳城,已经告辞。应六爷本对她很有戒心,一听她离开,反倒松了口气。 细雨湿黄昏,黄昏深闭门。 戌时二刻,庙外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雨声倒听不真切了,下的很小很细,大约很快要停。庙中火堆烧得正旺,草草吃了几口炙肉,寡淡无味又黑黢黢的,应皎莲吃不惯,疑心不干净,很快放下。 谢婴刚要劝她,忽听庙外传来少女的哭声,惊恐又渗人。 三人面面相觑,应六爷道:“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们不要乱动。” 应皎莲皱眉,很不放心她父亲身上的伤,也跟着起身道:“爹,我跟你一起。不知为何,总觉声音有些熟悉。” 谢婴焦急地“哎”了几声,根本没人理会。他呆一呆,心痛地叹气,只好自力更生,连拱带爬到了庙门处朝外望。 只见前方亭亭如盖的黄果树顶立着两道人影,一个被一团云雾笼罩,只能看出模糊的身形;另一个呆呆地被雾中人提在手上,涕泪涟涟,啼哭划破静谧夜空。 那是个少女—— “灵舟!”应六爷与应皎莲同时惊呼,刹那变色,上前一步冷喝道,“无妄!你好歹是诛天血海的公子,如此身份却用一个少女来威胁在下,手段未免太卑劣!你放开她,要打要杀在下奉陪到底。” 那道云雾中又伸出一只手,不急不缓地摇着折扇。折扇上仅绘一片猩红的大海,随着人影的摇动似也汹涌起来。无妄公子道:“应观容,本殿可未曾特意去捉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白日若非白月神府的天权公子多管闲事,你早已是个死人,本殿还用得着威胁你?” 应皎莲秀脸浮现霜色,拔剑就要杀上去。应观容拦住她,神情戒备,沉重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交给我来。” “爹,可是你……你小心。”应皎莲咬牙,不放心地道。 应灵舟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在霏霏细雨中望着父亲和姐姐,哭喊道:“爹,皎姐,救我!快救我!他松手我就会摔死的,爹……” 应观容因灵舟的哭喊分了心,心下乱如麻,安慰了她几句,又指着无妄公子道:“无妄,你既说你用不着灵舟来威胁我,那么何不放开她,再与我一战,也显得堂堂正正。如眼下这般,口上说着不用威胁,行动却又无一不是在威胁我。若是传扬出去,你胜之不武,可实在有损你威名。” 无妄公子开始轻轻地笑,妖冶里又带着阴森,还有对自己实力绝对的自信:“名声于本殿如浮云,只要实力是真的,不就行了?废话休提,交出龙鼎的消息,本殿放你们一条生路。如果不交,本殿杀了你,再取走东西,也是一样的。不过你放心,无论哪种情形,本殿都会放过这两个黄毛丫头。” “呸!魔道妖人,我何须你来放过?”应皎莲冷冷道。 应观容深吸一口气,反问道:“我怎知你不会食言?” 无妄公子道:“我无妄从不说假话。” 事已至此,应观容别无退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婴,对应皎莲低声道:“谢婴公子我们已顾不上了,一会儿救下灵舟,你抱住她快逃,千万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爹不会死的。” “爹!”应皎莲握紧双拳,暗恨自己没用。 “记住爹的话。”应观容霍然飞上树梢,长剑出鞘,浩大的剑气凝成利刃,直直刺向那团云雾。 无妄公子不躲不避,剑气已近在咫尺,快速刺破最外层的云雾。此时他还笑了一声,道:“这一剑还有些意思。比白日那一掌好看。” 八族之一应氏的绝学,在他眼中,竟然只是“好看”?! “狂妄!”应观容长剑在半空绽出一座青铜宝鼎,古朴神秘,铜壁雕刻的神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天地好似也为这鼎的气势震慑,乍响低昂之音。 无妄惊讶道:“这就是应氏的毕方鼎虚影么?果真神物。”语毕,他单手一扬,露出深紫的衣袖,折扇挥动,风云变色,四周突然有海潮奔涌的巨浪,振聋发聩如身临其境。 凭空一片血海蔓延,席卷之处,山石树木皆灰飞烟灭。 然而静静旋转的毕方青铜鼎承受住了如此恐怖的一招,依旧安然无恙。 不待应皎莲与应灵舟等人高兴,应观容猛地吐了一口血。 “你功力不够,否则能亲眼见到大一统时代的神禽毕方,并与之交手,才算是痛快。”无妄来了兴趣,将应灵舟扔向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啧啧感叹,“可惜了,曾经的应氏天才,为了一个女人堕落到如今的地步……” 应观容霎时眸光迷离,眼前好像又浮现十多年前,白衣少女月下吹箫,对他回眸一笑道:观容,蓁姬此生,已别无所求。画面一闪,白衣少女一剑刺入他胸膛,而后长剑寸寸断裂,她拂袖与他擦肩而过,平静道:辛夷已谢,愿与君绝。 系我一生心,终究是,负你千行泪。 蓁姬…… 应皎莲接住跌落的灵舟,绝望回头,最后一瞥应观容,狠心冲上房檐。 谢婴凝视她腾空而起的身影,放心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要她安然无恙,就已经足够。 突然! 漆黑的夜空无端浮现千万朵火苗,拦在应皎莲身前,牢牢封锁所有退路,如浩瀚星河明灭,一片诡异的璀璨绚丽。 紧接着天迹传来梵唱,十分朦胧,只有一人诵经的声音分外清晰:“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槃而灭度之……” 无妄公子即将抓住毕方鼎虚影的大手一停,与应观容一同偏头,望着无垠夜空漂浮的火焰,齐声惊道:“三千大日如来火!” 应皎莲神色凝重,往后退了一步。 黑暗中便闪现出来一个黑衣青年立在她面前,眉目冷硬,深幽的红瞳却莫名带出一股禅性。他伸手,道:“东西在你身上,给孤。” 谢婴艰难地仰头,目光死死盯着房顶的灰瓦。那人是…… “玄罗鬼殿,公子夜佛陀。” 第11章 二色莲 应皎莲冷冷道:“休想!” “如此,孤赐你,西方极乐。”公子夜佛陀展开双袖,抬手引渡,身后一尊巨大的如来金身缓缓浮现,宝相庄严,梵唱响彻天空。无边火焰将她围在中央,随着抬手现如来,火焰也全部飞向应皎莲,灼烧得空气都“哔剥哔剥”地爆裂。 应皎莲拔剑抵挡,冲来的火焰被她一一斩灭。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一柄剑舞作圆轮,安全余地仍渐渐缩小。 不能让他杀了皎莲姑娘!不能让她死!说过要保护她的,我要保护她!一定要——保护她! 谢婴握紧双手,气压命门,咬牙拼尽全力地大吼。倏尔空间微微一扭曲,他体内谢氏隔代遗传的祖血复苏,瞬间伤势痊愈,冲破屋顶,一把抱住应皎莲的腰,身前青铜鼎的虚影静静旋转,隔绝一切火焰攻击。 “凤鼎?你是谢氏子弟。”公子夜佛陀红瞳似火,冰冷的面容从无情绪。 引渡的双手落下,他凌空盘坐,身后那道如来金身也随之盘腿坐金莲。 一刹那金光万丈,佛法无边,一切火焰都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尊炎流弥漫的佛陀。漫天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方一靠近这尊佛陀的三丈之内,便自动蒸发。 应观容神色惊诧,心有隐忧。无妄公子阴阳怪气地笑道:“最高奥义——不动明王。大名鼎鼎的夜佛陀双杀招尽出,不知这个谢氏子弟能否接住?怎么说也是九鼎第二的凤鼎,可不要太沽名钓誉啊。” “谢婴是后梁摄政王谢衍的胞弟,今日夜佛陀敢杀谢婴,一旦消息传回金陵,玄罗鬼殿就等着兵临城下吧。不信杀他试试看!”应观容高声冷喝,意在说给公子夜佛陀听。他担心谢婴真的接不下这一招,毕竟是被无辜牵连的人,又拼死保护他们。若眼睁睁看其死在此处,他问心有愧。 不过夜佛陀恍若未闻,不动明王的烈焰之身傲然屹立在凤鼎前,猛地一拳打出。 无妄公子正借此琢磨夜佛陀的底线,闻言不悦,摇动折扇道:“谢衍他敢倾尽兵力围剿玄罗鬼殿?无极公主恐怕正等着这一天。别忘了天权公子,他跟谢衍不知怎么就势不两立了,若真打起来,白月神府也会参战。谢衍是个聪明人,若非步步为营也坐不稳摄政王的大位,杀了个胞弟算什么?如此内忧外患,不可能有调空京畿兵力之举。但不兵力尽出,又难以大捷。须知至今无人从天权手下走过五招——包括他师父白月府主。究竟强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逼急了杀入皇宫想必不是难事。你可以再大声一点,看看把他引来之后,敢不敢杀了谢婴?” 白日追杀应观容时,出手相助的那人正是天权公子。无妄只跟他打了个照面,已自愧弗如。 应观容冷哼一声,按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勉强道:“不必耸人听闻。即使八族长老不出,皇宫地下也有大一统时代九族联手布下的十神阵,一旦开启防御,神鬼莫近,天权公子也无可奈何。” “嘭——” 不动明王的拳头与凤鼎碰撞在一起,极致的金光后,不动明王消失。谢婴浑身血肉崩开,只能勉强站立在房顶,喘着粗气笑道:“你输了。早听闻这两招是你的必杀技,如今我全部接下来,你已无计可施了。” 应皎莲抱紧应灵舟,与谢婴并肩而立,双眉紧紧拧着。眸光里除了对谢婴挺身而出的感激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不是懊悔的难堪,而是……不甘与更深的厌恶。 她本是应氏众人称赞的骄子。 而谢婴只是不学无术传为笑谈的纨绔。 可是,这一刻她不如他。 公子夜佛陀看了看谢婴身前几乎透明的凤鼎虚影,起身摇头道:“三千大日如来火和最高奥义——不动明王成为孤的标志,并非因它们是最强招式,而是对手太弱,只能让孤使出这两招。你不错,可以见到孤的第三招——” 他轻轻闭上了红瞳,双手合十。 “——菩提萨埵,立地成佛。” 周遭一切万物不复存在,风停了,雨止了,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在那虚无的黑暗中,有一株菩提树在半空生根发芽,一刹那长成参天大树。有一名皇族少年的虚影立在树下,虔诚地双手合十。 那是大一统时代,天竺皇子于“那烂陀寺”出家,寻求生命真谛,立地成佛的幻像。 “应观容,本殿说过不杀那两个黄毛丫头,只是夜佛陀这一招下去,他们三个恐怕尸骨无存。所以这可不能算本殿不守承诺。”无妄叹了口气,口吻却无半点难过之意,反倒隐隐透出兴奋。 解决这些人,最后的交手就是他和夜佛陀。 应观容讽刺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不出手,引起夜佛陀注意,她们也无需逃命。怎能说与你无关?真要信守承诺,就该出手救下他们,我便即刻自尽在你面前。” 无妄公子哈哈大笑,“你真当本殿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一激就出手了。” 话音刚落,谢婴大口吐血,单膝跪了下去,面前的凤鼎不堪重负,瞬间消失。菩提的枝叶继续生长,眼看即将穿过他的胸膛。 应皎莲握紧了手中的剑,死死盯着谢婴毫无防备的后背。如果此时杀了他,是不是能挽回自信与傲气…… 突然一阵恐怖波动摧毁了菩提树枝,仿佛时空也被这浩瀚而深不可测的力量扭曲,身后佛祖立地成佛的幻像图卷荡起阵阵波澜,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崩溃。 “何人?”夜佛陀睁眼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朵巨大的牡丹,在菩提树根下轰然绽放,极度嚣张地摄取此间所有光辉,野蛮生长。 直至——菩提树枯萎了。 夜佛陀见状,从无情绪的冰冷面容上忽地有些古怪,以莫名的语气道:“我花开后百花杀。你是青上仙宫的何人?” 无妄公子“噗”一声笑了出来,戏谑地问:“夜佛陀,别是你刚得来的未婚妻知道了消息,巴巴跑来看看你是何方神圣吧?瞧你一张杀神脸,皮肤又黑,眼神又木,衣服也不换,永远是这套。玄罗鬼殿穷到这地步了么?本殿要是人姑娘,肯定看不上你。还不赶紧回去洗白白,治一治红眼病,少出来吓人了。” 夜佛陀盯一眼云雾中笑得花枝乱颤的无妄,脸更黑了。 有人“咦”了一声,奇怪道:“青上仙宫与玄罗鬼殿联姻了么?倒还未听说,不过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闻言,夜佛陀吐出一口气,好似真怕谁来看他一样,面无表情道:“要救他们,看你够不够格。孤的第四招……” “释迦牟尼,”他红瞳中升腾起金色火焰,一字一句都如梵文诵读经书,“——大雷音寺的长眠。” 仿佛又回到释迦牟尼佛寿命尽头那一日,他静静侧卧在菩提树下,数千弟子跪伏在他的身后,哀声诵经。 “何必这样麻烦,直接使出你最强的那招,一决胜负不好么?” 来人终于随着无边旋转的牡丹显现身形。绘梨花八节油纸伞下,一头长发四散舞动,雪色长袍上绣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青龙,龙身盘踞而上直至领口,而狰狞肃杀的龙头大张利齿,正恶狠狠地对着那人白皙细长的脖颈。宽大的袖袍与衣袍下摆猎猎飞扬,面目朦胧模糊,然而整个人却已经带出了三分的癫,七分的狂。 “可。但孤在动手前,要问你一句话。”夜佛陀看着来人问,“你与青上宫主第一大弟子太清可有关系?” 来人歪头,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太清师姐就是你的未婚妻呀!这下可难办了——师姐夫,我们还要动手么?” 夜佛陀顿了顿,没有否认那个奇怪的称呼,只是提到太清,他神情又很古怪了,道:“不必,孤知道你是何人了。龙鼎的消息在她身上,你自取。”他语毕要离开,又冰冷地瞥了一眼好整以暇看戏的无妄公子,警告道,“不走?” 无妄公子妖冶地笑笑,一掌打落应观容,道:“不知太清师姐是何等佳人,令佛陀将龙鼎都拱手相让。可怜本殿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这位师妹下嫁本殿,也好一同共享龙鼎之谜,师妹以为呢?”显然无妄并无离开之意。 来人不解道:“无妄公子,怎么听着尽是你占便宜?” “也不是啊,师妹能得到一颗真心,因为本殿从不说谎。听人说,真心可是无价之宝。” “这么贵重,公子还是收起你的真心吧。”来人一笑,手上绽出一朵青山卧雪,冷冷道,“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值不起无价之宝来换。” 竟然意图跟他动手? 无妄仔细打量一阵对方,忽然也认出此人,顿时战意凛然,兴奋道:“原来是你!传闻你在仙宫禁地得到大一统时代的功法,一战成名,与本殿几人并驾齐驱,只是不知威力如何?本殿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夜佛陀皱眉,不知应不应当出手。 谁知半空三人僵持,应皎莲立在房顶,犹豫许久却下定决心,握剑的手终于丝毫颤抖也无。 她紧闭双目,偏头不看,把剑刃朝着牢牢挡在身前的后背狠狠一送。 第12章 小桃花 “皎莲住手!”应观容仰头失声惊呼,刚挣扎着起身踉跄两步,又单腿跪下去,一脸难以置信。他万万想不到应皎莲有什么理由要在此时杀谢婴,难不成是这几位中,谁借刀杀人? 应皎莲被父亲的惊喝吓了一跳,忽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猛地丢开长剑,慌忙退了两步,摔下房顶,脸色苍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皎莲你方才有无什么异常之感?无端端忽然对谢婴出手……” 应灵舟抱住应皎莲的手臂,义愤填膺道:“爹,你别问了,皎姐都受伤了,肯定不会是自己想下手的,必然被谁控制了——说不准就是那个藏头露尾的无妄。邪魔歪道就是不要脸,杀人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杀,还要嫁祸别人!” 谢婴早已晕厥在瓦上。他只记得倒下时,目光与应皎莲俯视的眼神交汇。 那个眼神很清晰地透出杀意——像是在看一只毫无反抗之力却令人嫌恶憎恨的——鼹鼠。 无妄公子意味深长地嗤笑,也不辩解,挥扇已从应皎莲怀中抓出一枚禽卵大小的明珠,速度极快地飞向他手中。 撑伞女子双眸一冷,伸出手掌,五指一张,凭空绽放一朵牡丹半路拦截,完全将路过的明珠包裹起来,移回女子手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息之间,无妄眨了眨眼,明珠已被她握在手中。然而她并不急忙藏好,反倒用力一捏,珠体支离破碎,从半空坠落,唯有一张泛着莹白柔光的小筏缓缓展开。 无妄立刻伸手来夺,怎料她动作更快,匆匆扫一眼筏上的字,回首一掌轰碎,人影也随之消失。 消息已毁,自然无物可争夺。 公子夜佛陀也要离开,临走前,他盯着应观容几人思忖须臾,骤然出手,又被无妄一扇熄灭大火,不高兴道:“本殿方才说饶过这两个黄毛丫头,可见你杀得兴起,想给你面子破例不守诺。偏偏到头来黄雀在后,害本殿白忙了一场,心中不虞,故不能给你面子了。” 夜佛陀不怒,只觉得他有病,脑子不是很正常。但想想诛天血海的弟子,似乎行事作风都很诡异,无妄变成这样实属情有可原,遂不再计较,也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无妄公子这才扬一扬下巴,摇着折扇道:“应观容,本殿信守承诺,救她二人不死,你也该自尽了。” “还有谢婴公子呢?” “谢婴他是个男人,跟本殿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正道中人么?怎么说的话当放屁呀?”无妄极为不雅地唾弃一笑,挥扇转身要走。他本无意真的令应观容自尽,只是方才应灵舟平白诬赖他,才要吓一吓他们。 突然地上想起两道异口同声的惊叫:“爹!不要!” 他霍然回头,一扇震断应观容架在颈项间的长剑,严肃道:“罢了,这条命先寄存在你身上,再不尽快将谢婴送回金陵,他可真要命丧黄泉了。” 无妄走后,应观容还跪坐在地上发怔,面色凄丽。 应灵舟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底害怕,忙摇了摇他的肩膀,叫他好几次依旧不应。她急得快哭出来,问道:“皎姐,你快看看爹究竟怎么了!” 应皎莲勉强挺直后背,坐起身望着应观容道:“爹?爹?不要难过,我们都还活着,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至于龙鼎,说不定以后也会有机会的。” 应观容仰头凝望阴沉的天幕,任由冰凉的细雨洒在脸上。他低声道:“我本不该活着,早该死在十六年前蓁姬的剑下。那晚如果不是我怯懦,还未放手一搏已输给自己,从府中走出的也不会是四哥……我早该死的。皎莲,灵舟,爹很没用,唯一想守护的东西都因懦弱而放弃了。倘若你们有很想要守护的东西,千万千万不要放弃。一旦放弃,只会是一生忘不掉的执念,而不是解脱。” “爹,别这样说,你还有我和灵舟!我们马上回金陵去,再也不来青阳了,好不好?”应皎莲不知“蓁姬”是谁,她未曾听说过父亲前半生的事,只隐约知道父亲以前与四伯并称“应氏双骄”,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他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四伯是个武痴,不近人情,成日闭关。她的父亲却容与风流,十分多情。 不知后来怎样,只是如今武痴越发痴成块木头,她的父亲却情到多时转无情。 父女三人,只顾感慨,全然忘了英勇就义后昏厥在房顶上的谢公子。这样下去,不等回到金陵,谢婴便会死得不能再死了。藏在暗处的丹薄媚原本正叹气,突然听到“蓁姬”二字,身形一震,异样地打量应观容,疑心他就是自己的父亲。 但是…… 丹薄媚不解,喃喃纳闷道:“明明娘曾说爹不是个正常人,笨手笨脚,看见就烦。怎么他看起来挺正常的……” 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应观容三人总算想起谢婴,把他从房上扛下来,吃力地背进庙里。 屋顶因破了个大洞,细雨连绵不绝地浇下来,火堆首当其冲,已经熄得差不多了。 丹薄媚将几只野鸡扔在庙门外,无声无息地离开。她也不会继续留在青阳城了,因为那张小筏上只写了七个字—— 龙鼎在……周帝手中! 她回想起大皇子朱轩死前所言,也称在丹氏族灭前晚见到了周唐皇帝。消息似乎不假,可是疑点也不少。 第一:周唐皇帝为何要与后梁皇族联手灭丹氏?且不说丹氏与周帝并无恩怨,单说乱世中后梁与周唐互为敌国,不太可能出手相助。 第二:即使两国联手,可后梁才是大一统时代皇室后裔,金陵又是后梁的地界,为何龙鼎却被周帝带走? 第三:这个消息是周唐素贵妃传下来的,是否周帝授意很难定论,但如此明目张胆暴露龙鼎在唐宫又是为何? 丹薄媚虽然想不通,但世上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无论怎样,她只要把属于丹氏的龙鼎取回来,也许彼时一切都能明白。唯有一条她几乎可以想象,周帝敢令人知道龙鼎在何处,那必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唐宫也早已布置成了龙潭虎穴。 所幸周唐并非正统皇族后裔,宫城下没有十神阵,只有守卫森严的九重禁门。 既然如此,她只好投石问路,后发制人了。 丹薄媚倒回去赶路。不久,在她来时绕过的湖水边见到了夜佛陀。这人蹲在青石板上,掬水净脸,仔细一看,好像还很用力。她奇怪地站在他身后,将一张鬼脸戴上,不解道:“师姐夫,你搓得脸都红了,是要干吗?” “……你还没走。”夜佛陀手一顿,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看眼神颇有点尴尬,又勉强保持镇定。 “我走了。走到一半,回想师姐夫的慷慨礼让,以为独享秘密很不厚道,故特意前来告诉你:那纸上写的是——”她附在他耳边如实相告,同时仔细探究了他的神情,脑中一转,豁然开朗。 夜佛陀点头,并不道谢,准备尽快逃离这个尴尬之处。 丹薄媚急忙微笑道:“师姐夫,别听无妄瞎说八道,太清师姐就喜欢长得黑的人。” 她本以为他不会搭理这句调侃,谁知已跃上树梢的夜佛陀突然回头,一脸认真地问:“你怎么知道?” 丹薄媚想了想,也认真地答:“因为仙宫里养了十二只花色各异的狗,太清师姐独独喜欢那条纯黑的。” 夜佛陀理也不理她,“嗖”地飞远了。独留丹薄媚在湖边笑得咯吱咯吱的,吓得湖边芦苇丛里飞出一群大鸟。 很快她又朝另一个方向疾奔,追上一团诡异的云雾,正是无妄公子。 此时他已不是独自一人凌空而行,在他脚下的大道上,数百名诛天血海的弟子举着火把跟随。雨丝洒在火把上,半点不见小,远远望去,犹如火蛇□□,声势浩荡。 丹薄媚靠在树干上,对他招手道:“无妄,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告诉你在那张纸上看见了什么字。如何?” “不如何。” 无妄公子虽然停下,但是一点也不配合她,冷笑道:“左右东西已经毁了,你所言是真是假,本殿怎能分辩。更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好心人,刚才不见你大度地公开字条,现在却来眼巴巴地勾引本殿。哼,才不会上当呢!” 这话说得!丹薄媚呆了一呆,提醒道:“无妄公子,虽然更深露重,但众目睽睽,也不好随意睁眼说瞎话的。我这谈不上‘勾引’吧?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大道上数百弟子听了对话,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一人低声道:“公子殿下与这个姑娘,听起来关系很复杂的样子……” “还行吧,不是说‘你情我愿’么?” “可殿下说她是‘勾引’啊?” “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这名弟子的话得到了一致认同。众人都捂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匆匆向前行了三十来丈。 无妄双手抱臂,十分高傲,无奈心底却又极想知道龙鼎下落,只好斜眼瞥她,不情愿道:“是什么事?要是太便宜你的,就不要说了。” 第13章 乐中悲 丹薄媚眼神眺望别处,道:“替我送谢婴他们几人回金陵,我有别的事,顾不上了。他们个个负伤,若无人一路保护,能活着回到金陵已是奇迹。但是谢婴的伤耽搁不起,只好有劳公子大驾。” 无妄公子听了沉默,不知是在考虑还是意外她的要求。过了不久,他又“哼”一声,撇过脸去,冷笑道:“本殿可是他们口中的‘邪魔歪道’,你也不例外。若让他们知道谁在保护他们,恐怕未必乐意呢。你何必多此一举?” “我做事,自知光风霁月,纵使别人扭曲诋毁,我还是要做。”她停一停,直视那团云雾,锋利的目光似乎已穿透氤氲的雾气,洞悉那双隐藏的妖冶之眼,“不然,他们将应姑娘的杀心污蔑成你的恶意,你何不解释。” 这一刻她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都特立独行地保持原本尖锐的棱角,狂风骤雨不能毁灭它们,细水长流不能消磨它们。在黑暗中,它们的尖点会闪耀星芒;在烈日下,它们的阴影依旧无法弯曲。 那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生命与生俱来的傲气——谁也不可复制。 无妄摇扇,漫不经心道:“那样多人诋毁本殿,若个个都解释,那这一生不要干别的事了。也不废话,这件事本殿勉为其难答应你。” “好。无妄公子从不说假话,你既答应了,我也不隐瞒,龙鼎在周帝手中。” 丹薄媚极痛快地脱口而出,反倒还令无妄公子不能相信,总以为踏破铁鞋费尽心机夺来的才是真,眼下这么轻易地知道下落,却觉得很梦幻了。但他想到对方如此信任自己,便没有质疑。 她注视无妄与诛天血海的弟子消失,莫名一笑,落下地面,回身撑伞在黑夜中行走,一路向着后梁与周唐的边界线。雪色长袍上绣了一条盘踞的青龙,龙头爬在她肩上,对她的脖子露出獠牙利齿。青龙原本已绣得很逼真,可此时夜色朦胧,鳞甲绣线暗雅流光,竟好似真的活过来了。 路的尽头,是黎明时,朝阳升起的地方。 那张鬼面被她随手化成齑粉,散入风中。玄罗鬼殿与诛天血海二主得知消息,必定派人前往周唐试探。她隔岸观火,才好借此机会看清周帝的打算,若能两败俱伤,那是最好不过。若不能,也胜过自己一无所知,贸然出手。 夜雨初停,已快破晓。丹薄媚跨过了深深的沼泽,来到周唐边界——金华山。 此地巍峨灵秀,有诸多洞穴,其最胜者名叫金华洞,道书曰第三十六洞天,福地也。 她正好借此歇脚,洞外一片梨树相接,玉兰芳草杂生。梨树挂了半大的果实,丹薄媚站在树下,垫脚去摘。方取了两个,忽闻身后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她收手,回眸一瞥,却见来人也怔在原地。 他白袍纤尘不染,白发披散一身,如月光倾泻在泉上,与她的雪色长袍浑然一体。天地之间,仿佛皎白成了山林黑夜中唯一的色彩,连他眉心妖红的梨花也要退步。 白昼时,他是鲜艳的。 夜幕下,他是苍白的。 丹薄媚惊讶后很快低眉,将攥梨的双手缩进袖里,温柔笑道:“宁公子,这样早上山,是要看日出么?” 宁寂大抵不认得她,微微一点头,错过她的肩,继续风轻云淡地前行,道:“不,我在逃命。” “逃命?”丹薄媚更加讶然,扫一眼他来的方向,并没有感知到追兵。眼见他走过了,她急忙丢开两只梨,伸手挽住他的衣袖,将放置在洞口的油纸伞抓过来,递给他道,“这伞,还给你,谢谢公子。” 宁寂接过伞,轻轻拂开她的手,也笑了,道:“原来是姑娘你。” 丹薄媚一见他停步笑,只觉心底像有小鹿乱撞,慌忙低头,双颊微烫。她冰凉的手不自觉抚了一抚右脸,轻声道:“是我。今日的雨来得好巧。雨来时,遇见了公子,雨停了,又遇见公子。” 宁寂不置可否,突兀昏厥。怅然倒下前眼底无离恨,只有忧悒寂寥的迷色。 丹薄媚抱住他,手足无措地低呼:“公子?公子?”宁寂没有回应。 她拥抱着他,扶到洞里躺下,起身时却发现他揽着她的腰,揽得很紧,不用力似乎无法挣脱。 她只能睁大眼睛扑在他胸膛上,听着手掌下隐隐约约的心跳,仔细凝视他安静的脸,一眨也不眨。 她的黑发与他铺散开去的白发纠缠在一起,遮住了洞口熹微亮光。但这并未遮挡她的眼,她仍能在朦胧中描绘宁寂惊艳如仙的五官。他的呼吸渐渐由浅变为清晰,是要醒了么? 丹薄媚连忙整整表情,尽量正经地唤他:“公子。” …… “公子……” 有个飘渺空灵的女音回荡在他沉沉的耳畔,如梦似幻,那么好听,像极陌生的,又恰似最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他抓住了暌违已久的柔和,不如当年的温暖,现在变得微微凉。他想睁眼看清身前的人,眼皮却如坠了铁石那么重,怎么也不能睁开。他低迷哀伤地轻语:“小离。” 丹薄媚顿了顿,奇怪他竟知道她的小字,还是疑心他在做梦,只好答应道:“公子,我在。” “小离……”他抱着她,双手覆上她的后背,低声喘息。 丹薄媚毫无防备坠跌在石台上,与身上的人位置对换。宁寂紧闭双眸,低头来吻她的唇,那一刹那,一滴冰凉的眼泪自他眼角滑落在她眉间。她呆了呆,也勾住他的脖子,没有拒绝。 寂静中是汹涌的剧烈。 不记得今夕何夕,她绯红的脸正埋在他胸膛上,忽听他低语道:“小离,我知道如何救你了。我去太阿山找了王诗境……他说方法藏在后梁与周唐皇宫里。” 丹薄媚一刹那抬头,绯色尽退,生硬地问:“什么?” 宁寂的声线还是迷离的,不清醒,自言自语道:“我闯了后梁的十神阵,又破了周唐九重禁门。它们的确厉害,我快要死了。可是想到你,就一点都不痛。从今往后……我会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像爱你一样,一直坚持到救你那日。因为,我还想再看你一眼啊……小离,五年了。” 她微微颤抖地问:“小离……是哪个‘离’?” “梨花的梨。” 丹薄媚被他握在怀中的双手刹那凉透。她是离祸的离。她完全明白了,梨花的梨。很好。 “我不是宫姑娘。”她冷冷地推开他,起身将地上的衣袍披上。 宁寂吃痛,微微皱眉,终于清醒地坐起身来,眼神在一片狼藉的石台上扫过,霎时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他古井无波的神情有了微小的波澜,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丹薄媚背对他不语。宁寂沉默片刻,略带歉意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叫小梨么?” “不是,我叫薄媚。”她咬牙挤出几个字,侧耳听了听,行至洞口冷冷道,“你是不是受了重伤?我听见有追兵来了,你还是快继续逃命,不要留在这儿,又碍眼,又连累我。” 她下意识换掉“快死”这二字。 “嗯,也好。”宁寂想了想,平静至极地离开,衣袖拂过的地方,惊鸿如日光。 丹薄媚气得抓了块石头砸在他背上,他奇怪地回头,她抱臂理也不理。 宁寂停留须臾,好似明白了,伸手招来那把油纸伞,道:“多谢。”他走了。 丹薄媚无言以对,在他走后又戴上面具,也要下山,却不料正与后梁与周唐赶来的杀手迎面相逢。一人问她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她只答没有。其实心底很不解,何必要问什么奇怪的人,他的白色是非常鲜明的标志,难道这些人连他的面也没有见过么? 她绕过这群人前行,才行了几步,突然身后一名杀手拔剑向她刺来。丹薄媚回身五指一张,无数枯萎的牡丹从袖中飞出,犹如匕首割破近前几人的筋脉,使其无力持剑。身后的人刚冲上来,又同样倒下,她势不可挡。 杀手们纷纷后退,只将她包围起来,不敢轻易上前。 她冷冷一瞥,提气凌空而上,无边牡丹从虚无中绽放开来,却不等渐渐清晰便陡然崩溃,刹那回归虚无。丹薄媚皱眉一惊,已忽地坠落在地,一口血从喉中喷出。 她忙感受全身功力,却发现筋脉流转的气流根本无法凝聚,正在迅速消失,从肌肤散出体外。 那种幼时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这样下去,她会成为一个废人。 丹薄媚咽下喉间的腥甜,强行运功冲出包围,但不过四五丈之远,又跌落在地上。那是个斜坡,杂乱无章地生长着许多树木。她一路滚下去,全身不知撞了多少次树根,剧痛无比。 但仍然没能成功脱逃,杀手顺着一路的血迹追了下来。 第14章 苏幕遮 东方破晓,雨后初晴,山脊浸了雨水,路面松软。丹薄媚倒没有摔断哪里,只是滚下来糊了一身稀泥,比戴了面具还难看。 她方才忍痛挣扎着坐起来,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张口又吐血,还夹杂些许撞碎了的肉沫。吐完抬眼,杀手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喉间,其余人将三面去路牢牢封锁。 还是……逃不掉啊。 丹薄媚叹气,她怎能死在这里?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她甚至还没明白,自己的功力为何好端端就会骤然消散了。她不甘心,也不肯认输。 “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这个杀手以刀背抬起她的下巴,厉声逼问。 丹薄媚一手挡开利刃,偏头冷冷道:“不是。” “不是?不是你为什么要逃!” 她嘲笑道:“不是你们先要杀我的么?只允许你们无缘无故杀我,我还不能反抗,不能逃跑了?我逃跑即是有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把我当成你们养的猫狗么?任由打杀。” 杀手闻言翻转刀刃,狠狠砸在她后背,又一脚踹上她的腹部。这人脚上穿的是硬底军靴,比普通靴子更重。丹薄媚直痛得躬起来,没有叫出声,身体却因强烈的屈辱而微微颤抖。 她想要将吐出的血喷在杀手脸上回敬一番,但她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会更难过。她忍住了,将手指扣进泥土里。 “你不是猫狗,不还是任由打杀?这世道,最贱的就是人命,把自己当什么宝贝呢?今日我等奉陛下圣谕缉拿擅闯九重禁门者,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为陛下的圣谕而死,是你的无上光荣,应当叩谢天恩,欣然领命。不然,我们自有百种方法令你后悔。” 杀手仿佛施舍恩情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道:“再问一次,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 丹薄媚咬牙道:“不是!” “还不肯说实话!”一旁有另一人脾气暴躁,一脚将她朝后踹出了一丈远,冷笑道,“老大,何必跟她多费唇舌?试想此山陡峭绝壁,怪石嶙峋,寻常人如何上来得了?纵有功力高深之人赏玩奇景,也不会在黎明前的深夜四处游荡。那人先闯后梁皇宫十神阵,连破七阵而入,听闻离去时已身负重伤,又闯唐宫九重禁门,对贵妃的攻击避也不避,显然应当奄奄一息。再看此人,上得来崇山峻岭,无人也戴个鬼鬼祟祟的面具,还深夜逃窜,更是重伤不济,条条款款都符合特征。若说不是她,谁能相信?” 为首者点一点头,蔑视她须臾,挥剑道:“把她手筋脚筋挑断,带回去复命。” 丹薄媚紧盯步步逼近的杀手,闭上眼沉默。 几人见了,都当她已经认命,放弃抵抗。杀手们正不屑地笑了一声,眨眼却见她忽然翻身,猛地滚下山脊。 面对已知的苟且的稳妥,她只好竭尽所能,冲破迷障。 纵使宿命难测,一切未知,可是她的命还在她手中,并没有被别人主宰。 “蠢材!这都抓不住!”为首者勃然大怒,第一时间转身从山路奔下去,大喝道,“快点下山,从那儿滚下去铁定摔在官道旁的水田里。她一时昏厥,我们还有机会,绝不能让她再逃了。” 从潮湿易滑的泥泞小路下山——甚至不算条路,只是有可以攀爬上下的奠基石,又崎岖又陡峭,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山脚下。 丹薄媚把荒废的水田砸出个坑,本要昏厥,但因全身剧痛硬生生给刺激醒了。她爬上官道,跌跌撞撞地前行,没走两步又要摔倒,幸亏有人拉了她一把。她下意识道谢,却听那人了然讥笑道:“从金华山上摔下来的吧?” 她偏头看向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大碗扣在佝偻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抱着,眼神无光。 边境有这样的流民再正常不过。 丹薄媚勉强立定喘息,轻轻点头道:“是。足下何以知道?” 不想这人又一笑,指着她刚爬起来的田边道旁,道:“山上那么多果子,谁见了不想上去吃。如你这样饿慌了的,不要命也想爬上去的赌徒又不算少。看这田坎边乌红凹凸,你以为是什么?都是掉下来没赶上下雨天,活活摔死的人尸呀。” 丹薄媚一怔,忽觉心情沉重,眸光黯然。 都是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弱者,历史一个浪潮打下来,谁都无法抵挡,她也不例外。 皇权更替,如浪淘沙,乱世诸国混战,千万黎庶命如草芥。战争带给他们巨大的苦痛,可是权力巅峰的诸王仍自诩正义,要为天道为祖宗基业为勃勃野心,为千秋一统的名垂青史而觉理所应当。 可是什么是正义? ——人民的战争即正义! “发什么愣啊,赶紧过来跪下乞食,一会儿该走过了!”那人扯着她衣袖往道旁拖。她看看唯一还雪白的袖袍边缘沾染上黑手印,也不拂开,跟过去在流民人群中蹲下,心里已有微微焦急,眼神不住朝山脚边回望。 若在如此大道,她无论逃往何处都不是办法,必然很快被抓。 车辚辚,马萧萧。 官道上驶来一驾巨大的辇车,四人驭马,前后共八匹神骏,无车壁遮挡。顶上垂下的锦障也只环了三面,故而可以见到辇上正襟危坐的宽袍老人,长髯齐顺,纶巾束鹤发,闭目凝神,眉宇似有浩然正气。 辇车左右十人乘马,而辇车后竟跟随数百名峨冠博带的年轻人,个个背着包袱,气度不凡,统一穿烟青长衫,队列整齐,恭敬而行。 一些新来的流民并不知道这是何人,只觉气势无匹亦无畏,定是世家大族的长辈,纷纷冲上前举着空碗哀求道:“请明公垂怜……” 随行队列最前的八人中,有一人闻言立刻微怒,一掌要掀开伸手抓来的流民,被左边那人劝住,怜悯道:“他们已很可怜,只是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丢掉脸面,何必再令他们丢掉性命。” 这个年轻人将包袱中的食物钱币都分给流民,此举赢得辇车上的老人微微点头。有机警的年轻人见了,也纷纷慷慨解囊,一时带动所有人行善。 轮到坐在地上的丹薄媚时,她接过一只果子,道:“多谢,但是能不能借我一件你身上这样的青衣?” 这个年轻人动作一顿,摇头道:“姑娘,这是国子监所属太学宫的学子服,不可借与外人。” “你们都是周唐太学宫的学子么?” 年轻人笑道:“算半个吧。我等只是过了初试,跟随大儒到了太学宫后,还有正式考核。” 国子监太学宫她知道,是朝廷用以选拔人才的途径之一。其中上至金陵八族皇室子弟,下至寒门书生,皆可同堂切磋学问,授业夫子也无一不是当世德高望重的大儒,时常还有吏部与翰林院官员前来品评,实在是读书人眼中的圣地。 丹薄媚定了定心,眼下只有混入太学宫才能逃避杀手的追截。可是若不能借到衣服,她这一身稀泥也太醒目了,且不说杀手追来时一眼就能看破,单是众多学子让不让她跟着已能两说。 别无办法,只好豁出去了。 她突然挣扎着起身,双手隔着不太脏的衣袖紧紧抓住年轻人手臂,真心真意地道歉:“这位公子,对不住。” 年轻人疑惑地“啊”了一声,下一刻他就知道为什么她要抱歉了。 丹薄媚直接伸手去扯他的衣襟,吓得年轻人手中的食物全部滚落道上,连连后退,手足无措地惊恐道:“姑娘姑娘放手!你要干吗?大庭广众之下岂可……” “公子,你成全我吧,把衣服脱下来,我真的太需要它了……救人一命,功德无量……”丹薄媚被拉扯得气血翻涌,说句话已很艰难。 “咦?你们快看,白月真怎么跟人拉扯上了?” “是啊,那姑娘好像在脱他衣服。” 此言一出,诸多学子哄笑起来,只是都站在原处看热闹,没人上前帮他脱困。先前被白月真阻拦的那人此时不怒了,大笑道:“月真兄,那位姑娘已很可怜了,你不妨就从了她吧!” 白月真死死拽紧衣带,仓促回头,窘迫道:“不要胡言乱语,她她不是……她就是想要这件学子服……” “哦——”众人阴阳怪气地憋着笑,互相挤眼,根本不信。 乞食的流民也被她这样大胆的举动惊住了,不知在窃窃私语揣测些什么,只知道这些人边吃果子边瞪大眼睛注视他们。 无奈之下白月真只好看向前方静坐的大儒。 大儒目不斜视,正视前方,严肃道:“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 这句典出《中庸》第二十篇,乃哀公问政时,孔子所答。意在净心洁服,不合礼法的事不做,乃可修养自身。不听谗言,疏远美色,轻财货而崇尚贤德,以此勉励贤人。 一众学子闻言不禁神色一肃,敛去嬉笑,分发完物品后退回原本的位置。 白月真也豁然开朗一般,轻声答了个“是”,不再窘迫,神色如常地松手,脱下外袍放到她手上,转身回到队列。 大儒又闭上双目,平静道:“行。” 众人遂行。 丹薄媚顾不得许多,直接套在最外层,挤到头列白月真身旁,一本正经地随行。周遭学子都惊讶地盯着她,欲要出声,又不见大儒停下。谁都知道大儒深不可测,不会不知身后她的举动。既然大儒视而不见…… 道旁的流民便呆呆地望着丹薄媚混入学子中离去了。 乘马而行的几人自然也知道身后发生何事,面面相觑一阵后,一人低声询问道:“先生,那个姑娘……” “老夫知道。”大儒漠然,眼睛也未睁开。 这人点头,只是不解道:“先生为何纵容她混入学子中随行呢?她若有很高的才学,不会成为流民乞食。” 大儒道:“她不是流民,亦未曾乞食。你不见众人皆跪,唯她席坐吗?” “啊?”几人又互相对视,倒真的未曾注意这么细微之处。这人恭敬道:“先生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学生自愧弗如。她既得先生另眼相待,必然不同凡响,是学生心胸鄙陋了。” 大儒摇头,双手下意识动了动,道:“并非老夫另眼相待,而是受人所托,不然方才为何临时改道。” 临时改道小路,还以为是先生有心考验诸多学子的心性……这人心中所想自然不好说出来,只能接口询问:“先生能为学生解惑吗?不知是何人能劳动先生……” 大儒蓦然睁眼,盯着这人,无声说道:“天权。” 十人皆倒抽一口气,面有惊骇之色。这人更脱口而出道:“她是白月神府的人?!” 大儒眼前闪过被淤泥覆盖的鱼鳞图案,重新闭上双目,答道:“未必。” 过了少顷,流民都散了,又匆匆赶往下一个路口乞食。这时候追兵才下得山来,围绕四周找寻了一圈,皆无人影。那个脾气暴躁的杀手指着深陷的泥坑对为首者道:“老大您看,那个坑淤泥还很新鲜,无疑是她砸出来的。只是不知被人救走了还是自己逃了。” 为首者乜斜他,脸色难看道:“我用你提醒?我眼瞎看不见?要不是你一脚把她踹到边上去,她能有机可乘?现在人不见了,你倒分析得头头是道。你不如分析分析,现在失去目标踪迹,我们回去会受什么处罚?” 他面色一白,想到犹如仙子的素贵妃却有那样恐怖残忍的手段,不由头皮发麻。 “老大,我们怎么办?”他哆嗦着问。 为首者双手握拳,目光四处打量一番,最后停在那道不太显眼的远去的泥印上,冷笑道:“追!” 第15章 定风波 太学宫虽属国子监,并由周唐出资修建学宫院落,意在为朝廷选拔人才。但因其授业先生多为世外高士与并无官职在身的诸子大家,学宫又地处与京城相邻的余姚,并不在京城之内。故时日一长,诸国学子也不忌讳,或真身或乔装地跟随收学先生来了。 后梁太学宫也有相同性质,并为使更多学子得以博采众长,汲取不同学识完善自身认知,特意与周唐太学宫岔开收学年日。去岁后梁天惠十四年春已收学子,并于秋闱应试结束。今岁到了周唐开学,亦为期半年。 丹薄媚经过十余日徒步跋涉,来到了余姚龙泉山下。 传闻此地有神迹降临:每当春夏烟雨晦暝,见神灯一二盏,忽然化为几千万盏,燃山熠谷,数时方灭。然灯灭之后,山中杂花古木却又并未烧毁。 周唐太学宫府址正在山上。 一众学子在山脚外院稍作休整,准备入学考试。因他们改了小道,行程有所耽误,故彼时其他几名收学先生与其学子都先到了。其中最先抵达的两位先生已对他们的学子考试完毕,领了通过的正式学生入太学宫。 先生将二百余名学子分为五队,分开出题。 丹薄媚因站在最前方,被分在第一队,与白月真等人一同进入四面封闭的考堂。 此时她作公子打扮,纶巾束发,面容普通,一身淤泥早已洗净,看来并无不妥。可是—— 功力完全消散,没有回来的迹象。尤其,最近几日企图运气时,丹田与筋脉隐隐作痛,动辄口吐黑血,行动艰难。 那分明是根基全毁,不可练功的征兆。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为何突然会这样?她并未练功时走火入魔,微尘宫主看过这套功法,也说并无异样。 她一路心烦意乱,思绪犹如灼热的烈火,无时无刻都在使烧焦的内心更加痛苦。她最怕的不是从头来过,而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 如果不能替丹氏与母亲报仇,那么她的人生将一片黑暗,毫无用处。 她太害怕自己成为一个无用之人,那是她不能接受的,是她极其痛恨的。 没人愿意终其一生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所以,眼下暂时避开杀手追踪,绝不能继续在太学宫磨蹭,她必须尽快赶回青上仙宫,查清原委,挽回损失。 丹薄媚随意选了壁角的位子,左右都并不相识。 前方大儒屈膝跪坐于席上,抬手示意噤声。众学子立刻端正仪容,不再多语。方才微喧的考堂,转眼一片肃静寂然。 大儒喜愠不形于色,将双手交叠在袖中,置于蔽膝上,开口道:“前灵帝十六年,有道人张氏自立一派,号称天下之病,无不可治者。归其教,信其神,修其法,则凡人也可活五百余岁。一时九州震动,短短三年,信徒就发展成数十万之众。凡张道人经过之地,必有无数信徒变卖家产,诚心追随他去,并尊称他为‘太平神’。” 众学子闻言面色各异,有人似成竹在胸,也有人眉头微皱,似有隐忧。 丹薄媚想了想,恍惚记得在书中见过这件事,只是不知要考什么。 大儒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也无波动,还是语气平静道:“朝中有官员揣测张道人必有反心,但上奏灵帝,灵帝却置之不理。后不出半年,张道人果然揭竿而起,九州大乱,数日就已攻占幽并二州,大军多达四十余万人。倘若你是灵帝谋臣,此时你如何建议平定乱局?” 虽已是大一统时代的变故,王朝与人物俱已作古。但以史鉴今,如此暧昧地直接谈论政务,顿时也令满堂年轻学子兴奋哗然。 学子依次纷纷各抒己见。 “上奏派大军围剿,强势镇压!” “不如以怀柔政策诏安,许以高官厚爵,封疆列土。” “派细作混入张军内部,使反间计令敌军内部猜忌,自相残杀!” 每一次学子语毕皆有人附和,亦有人摇头,听来大约都很有理。大儒神情不变,唯有监堂的两名先生立在左右,对学子点头微笑,予以肯定的鼓励。 有一人道:“灵帝执政时,幽并二州背后乃是蛮人羌板族群居之地,此族向来善战并凶猛无比,但地处荒凉,食物匮乏。若朝廷许之大批粮食,又派大军压境,前后包抄张氏大军,再令羌板族先发制人,大幅度消耗敌军后,我军可坐收渔翁之利!” “此计甚好,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蛮人不是二百五。”另一人一本正经地讥讽,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前面那人也面红耳赤,想看是哪个“二百五”这么不给面子,甫一回头,发现出声之人后却脸色讪讪,闭口不语。 大儒眼神落在这人身上,指名道姓问:“王唯安,你有何高见?” 丹薄媚讶然地盯着王唯安,他正是那日因流民微怒的学子,竟不想原来是王氏子弟。 他似乎是太阿山王诗境的胞弟? “依我之见,张氏大军数众,有四十余万人,若朝廷强势镇压,必定伤筋动骨,百姓凄苦。一旦民不聊生,恐怕会激起更大规模的叛乱,此计不过为下下之策。” “至于诏安封爵,也是个笑话。张氏既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气势汹汹,很可能就动摇国本,改朝换代。难道他会这么甘心屈居人下?且兵不厌诈,谁知朝廷是否准备趁他归顺之时,一举格杀。” “再有离间之计,听起来是个上策,只是实行起来需要太多时间。尤其如此战乱之际,想要进入敌人内部,没有几场硬仗,不坑杀几万朝廷军队,细作根本无法受到重视。在能否离间敌军还是个未知的时候,以我军数万性命做炮灰,也真是想得出来。” 王唯安毫不留情,以极其毒辣的口吻否定一众学子的想当然计策,然后站起身来,以双手撑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大儒浑浊又洞悉一切的双眼。 他继续道:“为今之计,不如从源头根治。何以百姓要跟随张氏造反?倘若国泰民安,衣食丰足,官僚清廉,谁愿抛妻弃子,反倒追求虚幻的未来?军队四十余万人,即使将来张氏篡位成功,也不可能人人都衣锦荣华。所以他们想要的,不过就是安逸富足。但彼时官商勾结,贪赃舞弊,赋税严苛,逼得他们造反。” “若能先斩灵帝身边奸佞内宦,再除民变之地贪官污吏,最后大赦张氏旗下所有兵士,并以高官重金悬赏张氏等主谋的首级,则敌军不攻自破矣!治世当以人为本,国为末,一切平叛手段都不过舍本逐末。倘百姓不稳,叛乱镇压一次,还有千万次会爆发。唯有真正使百姓安乐互爱,国不治亦平。” “好!” “此乃肺腑之言!” 众位学子听完,纷纷不约而同地抚掌称赞,皆满面心悦诚服,钦佩不已,不愧是八族子弟。 同时亦有人低声交谈道:“王唯安,便是‘岭梅仙人’王诗境的胞弟么?果真满门龙凤,纵使王二公子初出茅庐,也如此见地不凡。” “不错,他正是王诗境的胞弟。既是王氏嫡系子弟,又有诸国皇族都尊为座上宾的天机绝脉传人做兄长,双重光环笼罩,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位学子不同意道:“单看他今日谈吐,实力也算天下翘楚之一,自非池中之物。怎说得好像他只靠了家族亲眷一般?” 方才说话那人竖起食指悄悄地摇了摇,道:“有了这样的势力与依仗,他是否有真才实学早已不重要。有才学,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人在意。命中注定的贵人,我等乱世挣扎求生的蝼蚁只有艳羡咯!” 王唯安偏头,面无表情地盯了一眼这几人,又浑不在意地转过去,撑在桌面的双手不自觉握成拳。 不太用力,仿佛只是风轻云淡地换个手势罢了,并没有什么意义。 “可。”大儒难得也点了头,虽仍无笑容,却已足够特殊。示意他坐下后,大儒眼神一转,扫过剩余的十多人,目光在壁角的丹薄媚脸上停一停,不知是否因为认出了她。 丹薄媚亦穿着学子青袍,寡淡至极的脸上却有一双精致得惊艳的丹凤眼,眼睫浓密纤长,眸光亲和平静。倘若没有这双眼,她整张脸实在都要算奇丑。好在她有这双眼,乍看之下,倒能入目。 她异样的神情似乎有点不敢苟同。 大儒令下一位学子继续回答,然珠玉在前,众人竟只能说一句“学生以为王唯安言之有理,与学生一拍即合”。只有白月真不管之前的学子说了什么,依旧做出自己的解答,即使与王唯安所言大同小异。 不久,轮至丹薄媚,大儒目光隐隐不同,问:“你有何建议?” 诸多学子都“唰”地转头,目光紧盯丹薄媚这个不明身份的外来人。倒要看看能让大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流民,究竟有何能耐? 丹薄媚起身,看一看王唯安,道:“以我愚见,方才王唯安的计策非常妙。” 同样的话已有十余人说过,学子们听了顿觉大失所望,唏嘘声此起彼伏。 她理也不理,继续道:“可是同样有问题。大赦敌军,重金高官悬赏敌军主帅首级,这固然可行。但要斩灵帝身边内宦,除民变之地贪官污吏,似乎较离间计更难以短时间内实现。依方才先生所言,早有朝臣奏禀张氏有叛乱之心,但灵帝置之不理。可见灵帝并不是一个耳目聪慧,有远见,肯听忠言之人。不知王二公子有何把握,能使自己的谏词上达天听后,令灵帝不听耳边宦臣所言,只依你的意思行事?此其一。” “民变之地的贪官污吏,敢如此胆大妄为,却并未东窗事发,显然是朝中有人,党派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王二公子要为圣明除弊事,恐怕反对的朝臣倒要泼你一地脏水。彼时自身难保,如何谈平定叛乱?此其二。” “即便一切顺利,灵帝斩奸臣,杀污吏,派贤臣接管,大赦天下。但在此期间所要花费的时间,恐怕已足够敌军再多占领几座城池。半壁江山在手,敌军气势如虹,再加上对张道人的精神信仰,就算大赦,他们也未必理会。此其三。” 丹薄媚深吸一口气,双眸一眯,平淡冷静的语气顿时沾染杀伐之音:“综上所述,王二公子的计策要实行,需给灵帝来一招釜底抽薪。先私下暗自集结军队,埋伏在入京必经之路上,表面不动声色。等到张氏大军压境,一半江山葬送,灵帝内心惶惶无所依靠,宦官忧心自身安危,此时再奏请灵帝杀奸除恶。灵帝为保江山与性命权势,必然求无不应。” “其后大赦诏令秘而不发,先等到埋伏的军队重挫敌军,再派强者暗杀张氏等主谋。能杀最好,失手一伤也可,意在打压敌军士气。等到敌军人人自危,一蹶不振,我军再围而不剿,宣大赦诏令,重金悬赏主帅首级。敌军自当欣然放弃抵抗,缴械投降。如此才能真正可行!”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无声,连原本的唏嘘抽气声也没有了。 倒不是她说得不对,反而是太对了,但这不是忠臣会干的事。听听她在说什么:先斩后奏,对灵帝釜底抽薪,将半壁江山拱手?这样一来,张氏叛乱是平尘埃落定,但事后灵帝没了外在威胁,必定对此谋臣颇多忌讳,如眼中钉,肉中刺。 大儒微讶,脑中反复回响她的话,一言不发。 安静许久之后,一名学子弱弱地问道:“那敢问张氏之乱平定后,灵帝及朝臣猜忌问罪,你当如何自处?” 丹薄媚冷冷地笑了,眼中闪动莫名的兴奋:“我以为灵帝最好的举措是大加封赏。彼时我刚刚平定一场祸国大乱,民间声望滔天。若此时问罪,则寒了随我出生入死的军士之心,也寒了刚刚解甲归田的张氏大军的心,更寒了意图为君分忧的学子之心。这时候我被逼无奈,只能拥兵自重,想必灵帝固守皇宫,手无实权,应该翻不出多大的浪来。而面对如此昏君,百姓也能理解拥戴于我吧?” 众人惊愕。 他们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她此举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打算为灵帝分忧,而是以自身最大利益为出发点,目标本是乱中取胜,自立为王。此子若生于太平盛世,是祸非福,但若生于这乱世,恐怕……能迅速崛起。 王唯安与白月真二人凝视她许久,终于也觉得这是个狠人,手段够绝,之前倒没发现。 大儒恢复平静,令她落座,并不评价她的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几眼。 丹薄媚筋脉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牙强忍着坐下,忽地感应到坐在一旁的年轻人转头来打量自己。于是也皱眉偏头,看到这人五官秀丽,对她微微一笑,无声说道:“你逃不掉宫廷的追捕。” 第16章 天香引 秀丽的轮廓,平滑的颈项。 这个人是一个姑娘。太学宫中,有女学生也极正常。乱世人才辈出,诸国任用贤能早已不拘男女。 丹薄媚定定地盯紧这个人,翻涌的痛意使她神智恍惚,可她又清晰地知道她不能沉睡。这个人的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与那些追来的杀手是一路人。想必他们也已知道她的下落,甚至即将赶到。若非如此,这个人不应当在此时对她说这样的话。 在没有抓捕把握前,想必他们不肯打草惊蛇。 她应该怎么办?她没有办法。她早没有反抗的力气,眼下又雪上加霜,剧痛令她连逃跑的资格都失去了。 应该束手待毙么…… 丹薄媚难看地对敌人笑了笑——被动不是她的习惯。 “我说过,我不是闯入宫廷的人。”她声线压得很低,然而四周的学子却忽地回头,神色各异,仿佛都听见了她的话。 丹薄媚茫然一惊,手心微微出汗,分不清是因为剧痛还是突如其来的紧张。但她下一瞬明白,原来是监堂先生念到了她的名字。 她剑走偏锋的答案通过考试,得以爬上山顶,进入太学宫。 此时此刻此地,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她高兴。 先生继续念别人的名字,学子们又转回去。一旁的杀手姑娘才冷冷地微笑道:“别和我说这个,我只听命令行事。我收到的命令,是把逃犯拿下。至于你是谁,不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也无所谓。” 丹薄媚平静点头,不再多言:“好。看你的本事。” 她突然起身,上前同先生低语几句,不紧不慢走出考堂。她不太舒服,倒是实话,只是她并不去出恭。 快步转进一条小路,丹薄媚掀起裙裾便匆匆向前疾奔。小路两旁杂花明艳葳蕤,一直开到未知的尽头。她跑过了小路,相邻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泛黄的枯叶从她青袍上飘零落地,褪尽了身后婆娑的竹影烟云。 她喘息中嗅到隐隐的杀气。 一道九节鞭突兀破空而来,“唰”地袭向她的后背。丹薄媚顺势滚地躲开,再回头时,那道承受鞭力的竹子喑哑一哭,怅然倒地。 一树日光映在她的眼底。不是丽色,是血色。 “你逃不掉的。”杀手姑娘拖着九节鞭徐徐逼近,逶迤的长鞭上有倒刺,划过时腐叶生出刺耳的音律。这人面上犹有冷冷的嗜血的微笑,道,“我听说你连闯后梁十神阵与唐宫九重禁门,重伤至此竟还未死,实在令人感慨。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丹薄媚沉默须臾,抬头与近在咫尺的女杀手对视。 女杀手看见她露出古怪的笑意,心底一凉,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刻伸手去抓她—— 刹那头顶阴影罩落,似有开天辟地的大手泰山压顶而下。女杀手反手狠狠一鞭击向空中,大手依旧不散,直面而来,抓起此人如同抓住了蝼蚁鱼虫,漫不经心地抛向来时小路。 “噗——”女杀手轰然落地,勉强以手撑地意欲爬起,却猛然喷出一口血。她厉声质问道:“何方神圣?我奉陛下与仙子之命拿人,阁下休要出手阻拦!” 大手在其头顶盘旋少顷,果真散去,雌雄莫辩的声音风轻云淡道:“追吧。” 女杀手惊疑不定,那人特意出手阻拦,竟真的一句话逼退。愣了片刻,她勉强起身,只是林中早已没有丹薄媚的踪影。这片竹林四通八达,似乎哪里都是路,又似乎根本没有路。 无迹可追。她失去了最佳机会。 “不管你是谁,跟*会作对,下场不是很美妙就是了。最好祈祷别让我们查到这是谁的‘手’伸得这样长!”女杀手咬牙,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三字,胸中怒火一涌而上,瞬间淹没她的理智。她挥鞭截断又一棵竹子,依旧与之前的倒在一起。 忽然山脚升腾起千万烟火,一同绽放,绚丽璀璨,作女子飞天的模样。 女杀手惊讶过后,眼中喜色溢于言表:“仙子竟出宫来了余姚,实是及时,我正好可以将此事禀报仙子。有仙子出面,料那二人无处可逃。” 歪歪斜斜的身影消失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显现。他眺望天边犹如神迹的烟火,怅然叹息一声,缓缓蹲下抚摸已断的两棵竹身,手掌微震,一截竹筒裂成数块竹条。 他闭目拢在掌中,停了一停,随手一卜。 “师卦六三:师,或舆尸。凶。” 他面无喜愠之色,将竹条化为齑粉,又震断另一棵竹子的一截,换了问题卜问。这一次卦象也发生变化:“比卦上六:比之,无首。凶。” 徐徐清风吹散又一捧粉末,只有他的声音沧桑有力。 “我将死于宫素之手。” 大儒道。 …… 丹薄媚在蜿蜒的路上跑了许久,早已看不见那片竹林。她能感觉到女杀手并未追来,但她半分不敢放松,直到面前出现四个岔路口才停下。 看不出哪一条路可以下山,她心中犹豫不定。余姚城中有青上仙宫的眼线,需要通过她们,才有办法回去。她眼下毫无功力,孤身上路太危险。 此时天边烟火已谢,她匆匆一眼又收回来,这与自己没有关系。 半空响起那道雌雄莫辩的声音,好像洞悉一切似地提醒她:“左一可尽快下山。” 闻言丹薄媚欣然回首,眸光停在空无一人的云下树梢,笑道:“多谢先生。我已知道你是谁了,只是为何要助我?那日先生默许我混入学子中,一直不解。” 大儒避而不答,亦不曾现身,只问道:“那日见你衣上似绣有鱼鳞图案,能否替老夫解惑,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丹薄媚想一想,倒以为这个没什么不能说的,随随便便道:“青上仙宫。” “果然不是……” 大儒口吻异样,丹薄媚微微皱眉,误会道:“先生认错人了么?” “不,不是。老夫原本以为你是别的宗门的人,后来记得你衣上纹案,又觉极像青上仙宫,故有此一问。你伤势似很重,不要耽误,快下山为妙。” 彼时她一身稀泥,糊得连她自己也不认得了,仅边边角角得以逃过厄运。如此狼狈,他还能看出青上仙宫的龙纹图案,丹薄媚感到很佩服。看来“老眼”并非一定“昏花”,也可能经年打磨,岁月洗礼,比初时要更精准毒辣。 丹薄媚越过春夏的杨柳青松,越过龙泉山散作霜雪的飞絮,也越过令她喘息维艰的追杀。 无边葱茏旷野褪色,苍白后又凝聚成繁华长街。她仿佛顷刻坠入烟雨江南的温柔水乡,这条古老的小巷花枝招展,酒旗飘扬,张开能抚平一切伤痕的胸怀拥抱她。 连她走进仙宫的密楼时,枝头跌落的石榴花打在她额头也那么柔和。 房间窗扉朝着喧闹的街市,她独坐窗边的竹椅,内心却是静谧的。珠帘卷,微微晃动。一如她相思一人时,复杂的心绪在悠悠摇荡。 那个一身雪白的公子啊,当听见你说你快要死去的时候,当他们不停地重复你身受重伤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压抑的哀伤决堤倾泻,就快要漫出心口。我有多想拉着你的衣袖,告诉你,不要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办法,不要连笑时眼里也是忧悒,不要绝望,不要……死。 可是我不能说这样的话。 我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所以没有资格,让你停下跋涉山水的步伐。我的心肠全是阴郁的仇恨,也不敢眷恋太遥远的梦境。 我只能在寂寞到不得不想念你眉间明艳妖红的梨花时…… 丹薄媚素手焚香,将一卷《增一阿含》翻开,提笔誊抄,心中默诵。 倘若能有一丝一缕的福报,愿完全加诸你身。一愿你眼底无离忧。二愿你流水迢迢,凶险尽散。三愿你眉间心上的梨花永开不败。 过了很久,熙熙攘攘的街市忽然一静,是那样彻彻底底空巷沉寂的静默。 丹薄媚讶然偏头,推开小轩窗,只见原本南来北往的路人刹那极有秩序,如潮水般分开,退至街道两边跪下。 许多人面色虔诚地叩拜,终于迎来浩荡的队伍。先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士兵,俱身穿宫廷禁卫军特配明光铠,手持黑铁长戟,足有三百人不止。士兵之后,是八列并驾齐驱腰悬宝剑的骑兵。马匹高大威武,全是纯种突厥马,共六十四匹。 单看护卫声势已足够显示来人身份高贵,哪知从层层士兵中涌出的那驾大车还是令人震惊。 那驾仿佛一间房屋大小的辇车被十匹骏马拉着,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行得极其稳当。辇车四面垂下九重金纱,那一刻夏日灼热的风掀起轻若无物的纱帘,却见里面还有翠色竹帘巍然不动。 丹薄媚凝视这驾辇车,隐隐猜出了主人是谁。 无论后梁或周唐,皇帝出巡,乃用十二匹高头大马拉御辇。王公侯伯是八匹,官员至多只可乘驷车。但这人的辇车竟用十匹骏马来拉,且卫士开道场面极尽浩大。周唐境内,出行能有如此声势的人,只有帝妃和东宫太子! 辇车里的人,是——贵妃宫素! 第17章 金错刀 宫素的辇车缓缓驶过长街,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激动的喊叫。不少信徒近乎痴狂,挤到最前方跪下,遥遥伸手,拼命去触摸她翩然飘过的纱帘。只是很快这些信徒被卫士粗鲁地推回去,手法娴熟,一击即中,可见并非初次应对这样躁动的场面。 *会的信徒遍及各地,宫素作为*会的精神与实质双重领袖,自然万众瞩目。 护卫辇车左右的是二名麻衣老者,他们目光在某处停了一停,对视一眼后便无所谓地闭目,不动声色。 车后依然跟随八列威风凛凛的骑兵,再往后则是更为壮观的禁卫军长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往少了算也有一两千人。 就在参拜声此起彼伏的神圣时刻,丹薄媚顺着麻衣老者的目光,看到对面房檐下,原本匍匐在地的一名男子突然起身。纵使隔得这么远,他的杀气也几乎刺痛她的眼角。倏尔一道剑光如白虹贯日,男子飞扑而来,飒沓如流星,直指宫素辇车的剑尖寒芒煜煜,令炎炎烈日也冷了几分。 他出剑太快太狠太锋利,仿佛这一刻人亦如出鞘的剑,不见血不收,不死不休。 他以一种悲壮的姿态决然赴死,义无反顾。 刺杀来得太猝不及防,护卫们呆愣了一刹那,刺客已从三百士兵头上掠过,笔直地冲向辇车。 近了!更近了!辇车已近在眼前! 只要越过这八列骑兵,就能杀了那个妖女——杀了她! 同样呆滞的人群中骤然响起狂热的信徒尖叫:“快拦下那个异教徒!他想亵渎神灵,刺杀仙子!快杀了他!” 叫声猛地惊醒所有护卫,六十四名骑士脸色一变,立刻拔剑阻拦,且几乎同时划伤刺客的身体。三百士兵也冲过来,举起了长戟,将他围在中央,形成一个可怕的囚笼。 刺客一往无前,单足点过几柄合在一起的长戟,刹那冲出重围,以更快的速度冲向辇车——那一刻,冲势带起的风吹开九重金纱。他感觉到纱帘轻拂过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他执剑的左手——剑尖终于刺进了垂落的竹席中! 他将杀死宫素这个妖女! “贵妃——” “仙子——” 万众惊呼,隐隐有人恐慌地嘶吼起来。 忽然竹席缓缓拉起,露出精雕细琢的车壁,高大宽敞的空间。车梁四角各挂有一串造型古朴的风铃,颤动时泠泠作响。辇中铺满水一般光滑的锦缎,两旁各跪立一名手执拂尘的侍女,面色安详。 而中央跪坐的素衣女子双手交叠于身前,长发挽作三环飞天髻,面纱朦胧了容色,但那双慈悲又温柔的双眼却已令人一瞥惊鸿。 风铃似泉水叮咚,纱帘如飞花摇曳。 宫素静静地看着这名刺客,剑尖只差一尺便能刺进她的眉心,但硬生生停住了。而她面对如此危险,依旧镇定从容,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 刺客手中的剑在嗡嗡颤抖,无论他如何咬牙用力,身体竟不能再前进一分。 宫素微微弯眉,隐约在笑。于是眼波盈盈,眉峰如黛,仿佛山间仙子踏水回眸,柔情万种,绝代不可方物。 “为何杀我?” 宫素的声音与风铃交织在一起,悦耳又极具蛊惑力。 万籁俱寂,众人已被宫素的仙姿震撼。 只有刺客依旧咬牙切齿,试图冲破禁锢与抽回长剑均无果后,他戟指怒目道:“你这个妖女!倒还好意思问我为何杀你,难道是你坏事做绝,早已分不清我是哪一个了?你用这么多禁卫保护,不就是怕找你算账的人太多么。宫素,你还是害怕了吧?” 四周信徒闻言大怒,唾骂声不绝于耳。宫素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骚动的人群果真安静下来。 她没有动怒,仍然温和地笑着:“为何杀我呢?” 满腔刻骨的仇恨与断肠的痛苦涌上心头,撕裂他仅有的神智。他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这个女人的血肉,可是他却办不到。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上元夜他与她看过花树万千,看过玉壶光转,看过鱼龙一舞,也看过灯火阑珊。只因为回家时遇见宫素的辇车,寥寥几句,已勾得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弃他而去,一心追随*会。 宫素微笑对她说,要证虔诚道心,先要斩断一切凡尘牵绊。 她竟似着了魔,执剑回家,毫不犹豫对笑得皱纹满面的爹娘一剑穿心。滚烫的鲜血溅上眼睛,她眨也未眨,抽剑离开。 倒下的两位老人双眼睁得太用力,他后来掩埋时怎么也合不上。他们想不通吧,为何亲密无双的骨肉会亲手送他们踏上黄泉路。 东风卷进那座空了的茅屋,烛火明灭间,映亮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气得发疯,仗剑去找她理论,却被宫素派人半路拦下,将他打得半死不活。等他爬回家,打他的那些人又正从院子里出来,提着刀,刀上淌着血。 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割下他爹白发苍苍的头颅,当球一样乱踢。 “你手上有我全家六条命,还有如昼双亲的血液。更是你拆散我们的姻缘,又打断我的右手……重重罪行,宫素,你竟还敢道貌岸然地问我为何杀你?!你不惭愧吗?也是,恶毒到你这样的境界,早已不会有良知了!”刺客双目已泪垂。 宫素微微蹙眉,带着雾笼烟含的哀愁,静了片刻,颔首道:“如昼儿时的玩伴么?我记得你,你的家人非我授命所杀,自作主张的几人也忏悔了。至于如昼,你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心修*道,不愿再过问红尘□□。你忘了她,对你二人都好。今日你来杀我,念你被仇恨冲昏头脑,有所误会,我不怪罪于你。只是长年被仇恨蒙蔽双眼,于人于己皆是坏事,你放下吧……” “放下利剑,放下仇恨,放下如昼。” 宫素轻轻抬手,触碰寒光闪烁的剑尖。“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长剑从头寸寸断开,落地。 刺客左手中只剩下了刀柄,猩红的双目对上她柔情万种的眸光时,忽觉乾坤颠倒,春花绽放蝴蝶飞。如昼提着裙裾跑在柔软的青草坡上,回头巧笑嫣然,叫他放下一切,陪她纵马天涯。 “我愿意……”“放下”二字还未出口,他已来到如昼身边,偏头望去,却赫然见到青草坡下是一群孩童在踢球。那球不是真的藤球,分明是他父亲的头颅! 他眼神一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握着剑柄猛然扎向宫素的脸。 宫素美眸微有讶色,随即她宽大的袖袍一拂,刺客瞬间倒飞出去,撞在一旁客栈的墙壁上,轰然落地。 很快一群卫士上前围住他,长戟相向,似要处死。 竹席垂下,九重金纱掩映,宫素在车中淡淡道:“不要杀生。” “是!”已将长戟刺进刺客腹部皮肉的卫士应了一声,迅速一把拔出兵器,转身归队。 仪仗又继续缓缓前行,道旁跪着的信徒眼神更炽热了。同样也有不少信徒恶狠狠地盯了盯痛到爬不起来的刺客,似乎打算辇车走后做些什么。 刺客弓着腹部趴在地上,就像一条死狗。 丹薄媚搁笔,不紧不慢来到刺客身边,将手伸到他眼前,道:“起来。” 刺客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默不作声。丹薄媚保持原本的姿势,仍道:“起来。你现在不起来,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与你无关!”刺客冷冷地偏头不理睬她。 “你现在跟我倔,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辇车走后,*会信徒将你打死。二是你在他们动手前逃走,但你只能苟延残喘,永远不能报仇。我承认你剑术精妙绝伦,这也是我愿意救你的理由。但你单枪匹马,不是这两千多禁卫的对手,也不是宫素的对手,更不是*会与周唐王朝的对手。” 丹薄媚语毕,正要将手收回,却被他突然抓住。 他咬牙爬起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呵呵笑,笑容凄苦:“姑娘,你也跟宫素有仇?” “倒没有。我跟周帝有仇,不过*会在抓我。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是你敌人的敌人。” 刺客顿了顿,了然道:“哦,那就是我的朋友。” 丹薄媚笑了笑,带他到了青上仙宫的密楼院落,先让人处理伤口。他还是很担心*会的人随时会闯进来,不住转头盯着门外。替他上药的师妹大约也看出了他的担忧,“噗嗤”笑道:“你放心,*会现在还没那个胆子敢来这里。” 他“啊”了一声,似懂非懂,也不愿多谈。丹薄媚在问过他的名字后,嘱咐他在这里休养。她要先离开数日,回来时再仔细商量对付*会的办法。 他本奄奄一息,想走也走不了,必然只有养伤一件事可做。 当夜,两名女弟子安排好一应事务,即刻动身,护送丹薄媚回青上仙宫。 第18章 倦寻芳 丹薄媚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原因,重回青上仙宫。 好在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两日后,她安全回到了此地。从仙宫大门而入,转上高耸入云的山巅。那日她和母亲丹蓁姬分别,就在这里身渡云海,遥看旭日东升。 那两名女弟子送她入了大门便辞别,匆匆又赶回余姚。 丹薄媚经过母亲的院落时,犹豫许久,终究不敢推门而入。她无颜面对母亲的目光,哪怕再温和,她都感到无形的刺痛。这种感觉并不来自别人,而源于她内心深处潜藏的苛刻的自责。 倘若不能挽回功力,倘若她成了一个废人,她恐怕终此一生不敢再推开这扇门。 微尘宫主在禁地内闭关。 丹薄媚走了一条无人的小路来到禁地,踏入其中,依旧见到繁花似锦,韶光如春日融融,半点不似人间炎热。 草地尽头那片湖水中游荡的仍是狰狞可怖的怪物,方才靠近,怪物却蓦地冲过来,从水中冒出头,张开腥臭的獠牙巨口攻击她。 丹薄媚仓促后退两步,冷不防脚裸一歪,跌坐在草地上。 她轻轻叹气,人若没有实力,果然站不稳。 此时湖水对岸的洞府石门开启,微尘宫主挥袖将怪物拉回湖中,缓步走出,见了她一脸讶色。仔细琢磨她的神情,又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微尘宫主心中一沉,心知大约不好。 微尘掠过湖面,落在她身前,询问道:“你怎么了?气血虚浮,萎靡不振,是否练功岔了筋脉?” 丹薄媚站起身,神情复杂,不知从何说起。犹豫片刻,只好低头敛眉道:“宫主,不知为何,我一身功力散尽了。” 微尘平静的眉目霎时拧在一起,忙一把抓起她的手腕,闭目探察。须臾,微尘睁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摇头道:“你不止一身功力散尽,连筋脉与丹田都已破裂,不可能再练功。” 她的身体状况她再清楚不过,可是如今听到亦师亦母的宫主也同样论断,丹薄媚还是感到深深的悲哀与无力。可她不敢给自己沉沦颓唐的机会,她怕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她也不能放弃。 “宫主,还有办法可以挽回么?我实在不知为何会突然散功。” 微尘宫主皱眉,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一种情况,现在不能肯定。我先将功力传入你体内,试一试能否修复筋脉。过程很痛,你要忍住。” 丹薄媚静静点头,盘腿与微尘对坐。她不怕痛,只要能达到目的。 头顶的苍穹难分真假,浮云流动得极快,舒展之间,时间过去不知多久。 只见微尘宫主突然嘴角溢出血迹,睁眼无可奈何道:“筋脉不能被修复,看来的确是那样的情况。大一统时代,有人自创一种疗伤功法,介乎正邪之间。练了它的人,平时无用,只等到重伤垂死时,与人靠在一起,即可自动摄取他人体内功力与生机。伤势再危急,十日内也能恢复如初。故此法一旦练成,几乎拥有不死之身。而被摄取体内生机与功力的那人,体内丹田筋脉尽毁,永不能再习武,也活不过……一年。因这套疗伤功法乃无意识且不可阻止地运转,又以损人利己来疗伤,故功法本身目的虽好,也因手段太毒不能成为正道。” 微尘忧虑道:“本来它已绝迹多年,但看今日你的身体情况,显然正是被修炼过这套功法的人摄取生机了。你可曾记得与什么重伤之人靠在一起么?虽然此法霸道,但只要能找到那人,我却也有办法将你的功力回转给你。” 丹薄媚忽然浑身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神情异样地低声问:“什么办法?” 微尘没有在意,只当她是因为失去功力的缘故,正色道:“修炼者体内的功法摄取他人的生机,之所以能在短短数日痊愈,恰是因为功法将身体机能运转中枢从满目疮痍的本体移到他人的功力核心上。身体本能排斥外物,大约需得半年才能将本体中枢与他人核心融为一体。只要在这之前,从那人体内取出你的功力核心,逼回你体内,你仍然无恙。只是那人会立死当场。” 语毕,微尘见丹薄媚脸色雪白,一言不发,不由也觉自己所言实在有些罪恶。 只是原本那人就是要死的,只不过因为夺了她的命,才能生存。现在她夺回来,那人死去,本是理所当然。这样想通,微尘才开口劝解她道:“小离,不必难过,你只是拿回你被别人夺走的东西。告诉我,那人是谁?” 丹薄媚深深埋下头,双手撑在草地上,双目紧闭,无言以对。 那人是谁?重伤的人,与她靠在一起的人,在功力消散前一刻待在一起的那人。只有宁寂,只有他啊!这么多天以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她一点儿也不笨,上山还好端端的,中途只与他接触过,再后来一炷香不到,功力就消散了。 多么明显,可是她不愿相信。她找不出公子伤害她的理由。公子是那么好的人,孩提时代便已箭术超群,救人于危难,即使萍水相逢他也会借伞给她。 但是,但是……她终于知道了原因。原来宁寂练了那门功法,与她靠在一起便会运转。 她若不收回功力,她就是一个废人。一个比密楼中休养的那个刺客更无用的废物。她将什么也办不到,不能替母亲雪耻,不能替丹氏查出真相,不能取回龙鼎,甚至她只能活一年。 母亲是不是会很失望,很遗憾?母亲那么想为丹氏复仇,得知这个消息一定很难过。 可是如果她收回功力,宁寂会死。他会死。她怎么能让他去死,她恨不得他再多活一百年。 如果二者之间一定要死一个人…… “宫主,我,不记得了。”丹薄媚轻声回答。 六岁那年她本就要死的,是他救了她们。如今她算多活了十年,应该到头了。 微尘宫主有一刹那怔住,少顷,紧紧凝视她闪烁不定的眼眸,问道:“我再问你一次,那人是谁?” 丹薄媚偏头,不敢看宫主,道:“我不记得了。” “啪。” 微尘宫主收回手,缓缓起身,朝着洞门头也不回地走,口中道:“你很好,不知为了谁,连你自己的命也不顾了。这且也无妨,你不要你的命,却连你娘的遗命也没有办到。我看你一年后,如何在九泉下面对你的母亲与丹氏冤魂。” 九泉之下?九泉之下! 丹薄媚如遭重击,突然抬头望向微尘的背影,呆呆道:“宫主你说什么?我娘她……我走时她还好好的……” “对,其实那日她已油尽灯枯,你一走,她就死了,就埋在后山辛夷树下。另外,青上仙宫不养废人,你既功力尽失,又活不过一年,那此刻起,你已被逐出师门。你若是死,也不能死在宫里。” 微尘宫主身形微顿,又吐出一口血,但并不在意,加快步伐进入洞府,毫不犹豫合上了石门。 丹薄媚呆滞片刻,回神后发疯一般冲向后山,在那里呆了一整日,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她又踏入禁地,静静跪在石门前。黄昏时候,有几名女弟子看不下去,上前要扶她起来。她摆摆手,面无表情。 “这下可怎么办?四大长老二人坐化,另二人正在突破生死关。宫主前几日去太阿山,不知跟谁动手,回来似受了伤,又因小离的事生气,眼下想必也要闭关很久。小离功力尽散,长跪不起,也不说话。太清师姐又嫁去了玄罗鬼殿,宫中现在无人有资格可主持大局。” 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弟子焦躁不安,另几名年纪稍长的师姐虽然点头同意她的话,却仍很镇定。商榷一番,还是决定传信给太清师姐,请她回来劝劝宫主和小离师妹。 一只信鸽连夜飞往数百里之外阴气森森的玄罗鬼殿。 鬼殿建造得真像个地府,不仅坐落荒野,四面还有枯桠横七竖八,常有一群乌鸦停在上面。尤其是在茫茫夜色中,殿外房檐悬挂的两盏大灯摇晃不定,恍如鬼火明灭,又有乌鸦不详的叫声,实在令人不敢靠近。 这只雪白的信鸽与此地浓郁的黑色格格不入,以至于它也在上空盘旋了一阵才落下。 楼中只有太清一人,她俯在窗边看完师妹传来的消息,十分吃惊。 丹薄媚在她心中是很可怕的存在,不止是功力可怕,而是整个人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孤狠与顽强。 这样的人必定是自尊心极强的,太清怎么也想不出丹薄媚功力尽散后的模样。可是她太清楚微尘宫主的脾气,执拗起来也令人无奈。丹薄媚要跪到宫主心软,却又不肯开口退步,恐怕时间会很长。 她现在得到消息,即使没有师妹的请求,她也会赶回宫中周旋。太清将字条化成粉末,随手洒出窗外。正琢磨怎样撒谎才能理由充分地回宫,一转头却突然见到那张黑漆漆的脸近在咫尺。 太清吓得不轻,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忙退后瞪着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本来她胆小,这人长得这么吓人,还老喜欢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什么毛病! 夜佛陀看出她受到惊吓,也退到榻边去坐着,手好像没地方放,只能僵硬地撑在膝上,尴尬地与她对视。 每当二人独处,气氛就是如此古怪。尤其大婚当晚更是不堪回首,太清直接将他当成了闹洞房的混账,飞起一脚将他踢出门外…… 不能再回想了,好在他白日是不会进来的。太清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倚着窗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夜佛陀低头道:“没有。” 太清奇怪道:“那你进来干吗?” “……天黑了。”夜佛陀哽了一下,生硬地憋出两个字,“睡觉。” 太清小脸顿时一苦,满面愁容道:“我……” “嗯。”不用她说完,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夜佛陀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必定是葵水来了——这个月刚过半,葵水来第三次是不是不太正常?夜佛陀疑惑这件事很久了,本来不好意思问,但是又实在很担心,眼下终于鼓起勇气,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太清茫然道:“什么?” 夜佛陀憋得耳朵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想了个委婉的词让她意会:“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突然转到有病上面来了?太清呆呆地问:“你有药啊?” 夜佛陀立刻正色道:“什么药?我去找。” “……”他根本不能正常交流。她怎么知道他说的什么药,他自己不知道,问她算什么事。太清皱着眉头,慢吞吞坐在他旁边,手心都急出汗了,“你在说什么?” 夜佛陀偏头注视她的双眼,担忧道:“你一个月有几次?” 太清只觉心狠狠一塞,捂着胸口道:“三三四次吧,怎么?” “你们女子都这样的么?” “大约是吧……我不太懂。”太清被逼得开始胡言乱语,夜佛陀竟然真的相信了,放心地和她躺下。 太清躺在里面,见他衣服也不脱,忙坐起来问:“你洗脚了么?” 夜佛陀背对她答道:“洗了。” “真的?” “……嗯。” 太清心满意足地躺回去,换了个期期艾艾地语气,试探道:“仙宫有事,我想回去几日,行不行?” 夜佛陀顿了一顿,应声道:“哦。” 这么好说话? 太清犹自不太相信,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那我明早就动身?” 夜佛陀依然蹦出一个字:“嗯。” “你不会跟我一起回仙宫的吧?”这明显是一个否定口吻,但夜佛陀误会了,转过身眼神发亮,面色还很平静地道,“我明日要去余姚,不过你重要,我可以晚——” “别!别耽搁了正经事,仙宫离这挺近的,我一个人回去就好。”太清挤出微笑劝他。 夜佛陀在她笑容上停留片刻,又翻身应道:“嗯。” 还未熟睡,倏尔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夜佛陀一跃而起,面色冷冷地开门。那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他忽然回头眼神莫名地看了太清好一阵,才回头道:“孤知道了。集结弟子,立刻出发。” 第19章 诉衷情 江山壮阔多战乱,群雄逐鹿中原。然后梁依旧上国繁华,金陵城中氏族子弟鲜衣怒马,纸醉金迷。 各个酒馆的说书先生从夏商风说到战国雨,从秦汉霜说到魏晋雪,从大一统时代的风起云涌说到如今秦淮歌舞未休。听书的桌前来来去去,总坐满了人。 无妄公子终于亲眼看着谢婴几人雇的马车分别进了二府,他的承诺已经完成。一路倒不凶险——对他来说,不算凶险。也就是山匪流寇般的几拨人,难受只难受在马车行得太慢,耽误他多少时日。 此刻他立在城中最高一棵树的树顶,云雾遮掩了他的身影,远远望去,仿佛与天幕融为一体。他摇着扇子,俯瞰楼阁林立车水马龙时,脑中却在想如何取得周帝手中的龙鼎。 有大雁振翅飞在青空之上,陡然一个俯冲,直直撞向他。 云中谁寄锦书来。 无妄公子伸出手掌,大雁便收翅落在他手上。他将竹管取下,挥了挥手,大雁又抖抖细密的羽毛,朝来时路飞回去了。 张开信纸看了有时,他忽然惊讶至极地“咦”了一声,奇怪道:“数十日前,本殿还与她交过手,怎么现在功力尽失,已被逐出青上仙宫?青上宫主竟会去太阿山找天机绝脉传人,还不惜重伤击毙王诗境的师叔。看不明白,本殿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虽然如此。”无妄公子又妖冶地笑一笑,揉碎信纸道,“本殿还是乐意趁人之危,与白月神府玄罗鬼殿一起攻城略地,踏平仙宫。啊,险些儿忘了主谋*会。” 他语毕折扇一翻,微风过处,云雾消弭,已没有人影了。 笠安坊是金陵城中最尊贵三地之一。 坊内府邸建造如琼楼玉宇,广寒瑶池,几可媲美皇宫院落,仅居住应氏宁氏崔氏王氏四族。闲人少有往来,连守卫坊门的差役也全部是四族的人。坊间又无宵禁,亦不允许京畿巡逻武侯进入坊中,金陵衙门根本无法插手管辖。 另两处贵地,其中之一是宫城,另一处是东门大街。这条街上仍是没有别的门第,只有谢氏宫氏白氏韦氏四族居住。犹以谢氏府邸为首,其建筑群雕栏画栋,气象开阔,院墙之高,俨然是第二座皇宫。 也只有这样,才足以匹配一手摄政,手握生杀大权的氏族。 多少年前,还有一条天妃巷独步京华,整条巷子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姓氏——丹。 而今已寂寞凋零,成了凄清的寻常巷陌。 又是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应氏二位长老为应观容治伤已经一天一夜。应皎莲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只是还能保持安静。应灵舟却早已忍无可忍,抽泣着问:“皎姐,爹不会有事吧?都这么久了……” “不会。长老功力深厚,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还能请家主出手。”应皎莲答得信誓旦旦,语气无比坚定,可是她心里没有底。 应灵舟见她镇定如常,也相信应观容不会有事,渐渐止住哭声。 过了不久,房门打开。二位长老从中走出,神色疲惫,似又苍老几分。应皎莲二人立刻迎上前问道:“三叔公,七叔公,我爹伤势如何?” 三叔公与七叔公俱是叹气,神色黯然,看得应皎莲二人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三叔公道:“观容的伤太重,功力不够,又逞强使出毕方鼎,遭无妄这等妖人重创,还耽搁这些天,恐怕……撑不过今晚。” “三叔公你胡说!爹才不会死呢,我不信你的话,让我进去看看爹——”应灵舟一下眼泪溃如决堤,推开二位长老往房里闯。应皎莲抓住她的衣袖,眼里布满悲伤,“灵舟,冷静点,我们再想办法。我不会让爹死的。” 应灵舟甩开应皎莲的手,蹲在地上呜咽道:“还有什么办法?家主在闭关,就算没有闭关,也不会耗损功力救爹的!我知道,他们都嫌弃爹不再是天才了,他们不肯出手的……” 应皎莲要脱口而出的说辞突然哽在喉间。她鼻子微酸,转头泪流满面。 原来族里对爹的排挤已明显得连灵舟都看出来了。 这时,应余姚收剑从门外进来,一身练功服,汗水湿了耳发,显然是刚练完剑术。这人骨子里流的不是应氏血脉,只是应四爷从外面捡回来的义女,从小跟他学武,也成了个呆头呆脑,不通人情的武痴。 “义父说,当年大一统时代帝宫禁咒师练了一枚灵药,献给慎懿皇后丹氏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便无大碍。皇后曾转赠丹家主,丹氏族灭后,这枚灵药抄入了国库。” 应皎莲定定地望着应余姚道:“四伯的意思是这枚灵药可以救回我爹的命么?” 应余姚神色木然,一板一眼地答:“是。我话已带到,先告辞。” 七叔公闻言想了想,也点头道:“我也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不知道谢衍肯不肯给。毕竟有此药在手,无异于多了一条命。” “皎姐,怎么办?我们要是拿不到,爹就会……”应灵舟惊喜之色在听完七叔公的话后完全消散,神态不禁有些沮丧。传闻摄政王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并不是个会大发善心的人物。 应皎莲轻轻吐出一口气,压着急速跳动的心脏,看一眼她爹应观容的卧房,脸颊微红道:“我去找谢衍。” 她一路冲出笠安坊,来到东门大街,一过牌坊就看见谢氏金碧辉煌的府邸。 此时牌坊外的街道已开始宵禁,几乎没有行人了。 应皎莲不顾一切要进谢府,卫士认得她是应氏女,也知道谢九少就是她们送回来的。一时不敢怠慢,连忙请进府中,疾步去请示谢衍。 谢衍的书房简洁而宽敞,紫檀木架上放满了书册。靠屏风处有个小几,几上忍冬花镂空鎏金铜龛里焚着伽南香,虚烟上了锦屏,映得屏上那幅山水图有了一抹“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味道,反比原本更有意境。 应皎莲推门而入时,谢衍正低头看公文。 头顶镶嵌的明珠将房内照得一如白昼,他黑袍袖口处滚的金边反射出粼粼光华,让人不能逼视。听见脚步声,谢衍抬头,眉目冷峻,一双黑瞳极具穿透力,眸色威严地看过去。 “应姑娘。”他看一眼又垂下眸光继续批阅公文,随意道,“坐。青阳风景还好?” 不是问她入夜时分还来谢府有何要事,也不是问她是否别来无恙,只是随口问边城的景色。 应皎莲淡然轻柔的眼神一刹那黯淡下去,立在中央不肯坐下,只是双手无意识地捏在一起,心烦意乱地答:“极好。山水如诗,花木成画。” 谢衍合上一本公文,扔在右手边,那里已堆了近乎一尺高的奏本。左边仅剩下寥寥三五册,他又打开一本,仍漫不经心道:“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应皎莲闻言,呆了呆,忽然低声一笑,不尽欣喜婉转。 她知道这句话,原是前几年吴越王因思念远在临安郎碧探望双亲的戴王妃而写。字意本是让人慢慢赏花,不必着急回来。可是弦外之音,是潜藏的思念。 谢衍听她笑,微微皱眉,睿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明白过来,舒展眉毛道:“想起这个故事,便随口说了,没别的意思。” 应皎莲敛去笑意,沉默一阵,咬咬牙直言道:“谢公子,我爹重伤垂死,撑不过今晚。听说国库中有一枚灵药,可以救……” 谢衍批到最后一本,大约有些棘手。他提笔蘸朱砂,写了好一会儿,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了什么。 应皎莲急得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笔下的公文,眉眼间带出不可掩饰的委屈。 她直直地瞪着他,眼泪轻易夺眶而出。 “抱歉,药已给婴服了。他伤得也很重。”谢衍皱眉,不得不回答,并不悦道,“应姑娘,奏本给我。” 应皎莲惶然退了一步,意识到她爹只有死路一条,不由绝望地嘲笑道:“为什么要给你?我撕了它也不给你,什么东西,不过一张纸而已——” 她哭着就要撕公文。谢衍冷冷道:“应姑娘,你撕了它,应六爷就真的回天乏术。” “什么?” 应皎莲勉强镇定下来望着他。谢衍眸光落在公文上,她立刻归还。片刻已批复完,他将奏本摔在案上,起身道:“婴服了药,他的血液也同样能救命,只是要很多。” “那我现在去找谢婴!” “慢着。应姑娘,婴钟情于你,自然求无不应。只是他才醒来不久,又要放血,实在危险。你不觉得他太吃亏吗?”谢衍负手于背后,不急不缓地走向门外。 应皎莲道:“什么意思?” 谢衍道:“两个选择:要么,将应氏毕方鼎给我。要么,你嫁给谢婴。” 且不提应氏毕方鼎是镇族之宝,根本不可能拿出来交换救人。即便能交换,应氏也绝不会因为应观容而交换。 谢衍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可是,她也不愿意嫁给谢婴——她厌恶这个人厌恶到了骨子里。不学无术,还整日像只苍蝇一样围在她身边转悠。她态度如此明显,谢婴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简直不知廉耻。 应皎莲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谢衍的袖袍,低声道:“谢衍。” 谢衍回头,示意她做出选择。 她忽然拉开衣带,单薄的衣衫顷刻滑落在地。白皙无暇的双肩在谢衍冷眼注视下瑟瑟发抖,应皎莲鼓起勇气道:“我不想嫁给谢婴,我想嫁给你。” 谢衍顿了顿,俯身捡起她的外衣,放在她手中,毫无情绪道:“放血救你爹的不是我,所以不要嫁给我。你不做选择,我就当你是放弃了。” 他拂袖踏出门槛,举止洒脱不羁,因夜风袍带飞扬。 应皎莲无计可施,只能悲哀一笑,闭目道:“好,谢公子,我嫁给谢婴。” 第20章 谒金门 青上仙宫的禁地,不知在哪个季节,天气晴朗,烈日让人心慌。 来看丹薄媚的女弟子心慌不是因为闷热,是她已经跪了两天。她抓着竖在泥土里的木头支撑重量,铺散的裙裾与委地的长发不可抑制地颤动。站在她身后的女弟子忽然发现,曾经奉为天姬的师妹,原来肩膀也是这么削瘦,仿佛狂风暴雨能轻易摧折一样。 丹薄媚眼睛很难睁开了。她半眯着眼睛,盯紧湖对岸的石门,须臾不离。 麻木疼痛不难捱,难捱的是没有把握的等待。 女弟子们去到对岸,一同跪倒在石门前替她求情。微尘宫主终于打开洞门,问道:“你已被逐出仙宫,还跪在此处是想求什么?” 丹薄媚开口,嗓音极为喑哑地道:“求宫主教我自救的方法。” “何必自救?你不是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吗?”微尘宫主面色很平淡。 “母仇未报,遗命未成。我不能死,怕无颜见娘。” 微尘宫主眉头微拧,还是狠不下心,挥袖将一道真气打入她脑中,转头不再多看她一眼,道:“法子给你了,至于你能否一年之内办到,我也不管。你既不是仙宫的人,现在还不快下山去。” 丹薄媚松开木头,郑重地磕了磕头,起身一路扶着别的树木慢慢朝后山走。 女弟子们见她随时要倒下的背影,担忧道:“宫主,怎么能让小离现在下山?” 微尘宫主轻轻吐气,平静道:“她在这里太危险。” “她下山才危险呢!宫主,小离在仙宫里有弟子们保护……”女弟子还未说完,微尘宫主刹那神色一肃,鸦青道袍无风自动,眸光射向山前的天幕,警惕道,“他们来了!” 女弟子们仰头,亦望见黑云压城,洪波涌起,破空声犹如雷鸣。她们震惊道:“那是什么?!” 微尘宫主满目凝重:“仙宫的劫难。” …… 十日后一辆马车驶进余姚城,停在青上仙宫密楼门外。女弟子见是丹薄媚,放下防备笑着迎她进门,大约还不知道她被逐出仙宫的事。丹薄媚拉住女弟子,低声道:“我没钱了。” “啊?”女弟子目光在搓手憨笑的驭车人脸上停一停,恍然大悟,替她付了路费。 这个与春秋吴人同名的庆忌在庭中练剑,当他回头以惊艳的一斩收剑时,日光好似有眨眼被切断。丹薄媚上前笑道:“看来你伤势无碍了,是否可以上路?” 庆忌将剑入鞘,冷冷道:“你再不回来,我自己也要走了。说吧,你打算如何?” 丹薄媚将思量一路的计划告诉他。二人几番商榷,最终还是大致依了她的意思。先随她上太学宫,等到秋闱科举,入仕为官,才好借刀杀人,以周唐朝廷力量与*会同室操戈。 只是庆忌盯了她几眼,突兀地问:“你会不会功夫?” 原本直视他的双瞳微微一缩,她敛眉压低了声音:“没有。” 庆忌并不细想“不会”与“没有”的区别,只当她手无缚鸡之力,莫名感到失望,冷脸提醒道:“我虽同意与你联手,但并非要任意供你驱使。除了*会的事,你若遇到麻烦,我出手看心情。” 丹薄媚思忖少顷,也不计较这个,随口笑道:“看来我得让你一直好心情了,因为我是个麻烦不断的人。” 庆忌抱剑,偏头道:“我心情不好才出手。” “那岂非更容易?” 庭中有一名正在打扫的师妹,闻言一下子乐了。 丹薄媚依旧换上太学宫青袍,似笑非笑地出门。庆忌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索性板着脸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经过城外官道抵达龙泉山脚下。官道两旁种满青翠欲滴的庄稼,还未成熟,却已看见不少流民躲在沟渠里偷偷挖出来吃。 山脚是太学宫外院,除了收学时车马喧闹,平时应当十分清净。可是丹薄媚二人离院门犹有百丈远,却隐约可见百十人在院门外的果林穿梭。 三月皇宫御花园有樱桃节,皇帝将与群臣一同摘樱桃。莫非太学宫也有个类似的佳节? 但这些人一身或黑或灰,举止浮躁粗鲁,并不似学子。 再近几步一看,原是周围种满桃李与杏树,上有硕果累累,流民正旁若无人地摘下来吃。 坐在院门口的守门人已年近古稀,非但没有阻止,还笑眯眯地注视他们。 丹薄媚二人挤上前,对守门人道:“老丈,我是太学宫学子。半月前考试完毕,因家中急事不得已赶回去,不知眼下可否通融,放我们上山?” 守门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丹薄媚,点了点头,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眼板着死人脸的庆忌,翻个白眼。他道:“你,老朽有印象,可以上山。他——一身杀气,像个刺客,没有印象,不能上去。” 丹薄媚不禁暗暗发笑,他先前真是个刺客。 “老丈,人不可貌……” 不等庆忌僵硬地辩解,守门人大怒地打断道:“什么老丈人?谁是你老丈人?!年纪轻轻不学好,瞎占便宜!老朽要有你这么个女婿,明年坟头草都得三尺高了。” 庆忌气得脸色发白,抬手就要拔剑。幸亏丹薄媚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皱眉道:“你想做什么?硬闯太学宫?打得过守门人,你还能打得过山上诸多高士?” 庆忌收回手,“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丹薄媚正想办法,又一人穿着学子服过来了,面目清秀,峨冠博带,打扮很正经。穿过果林时,有流民不小心滚落一只红杏,砸在他头上,冠带都歪了。他笑一笑,捡起来递回去,半点不生气,极有修养。 这位公子彬彬有礼地对守门人拱手道:“学生是左先生门下,因有事耽搁,来迟半月,请老丈行个方便。” 守门人脸色放晴,和颜悦色道:“哦,你叫什么?” “学生崔夫人。” “金陵崔氏?” “是。”崔公子刚笑着答完,守门人冷不防皱眉道,“左先生上山前倒是说过有个崔氏子弟会耽搁几日,可那人是男子,你怎么是个女的?” 崔夫人清秀的脸色霎时一黑,握拳尴尬地轻咳一声,勉强笑道:“老丈,学生的确是男子。” 守门人惊奇道:“那你怎么叫夫人?” 他心想:这话我也很想问我爹。 崔夫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问题,但仍然窘迫得无言以对。丹薄媚眯了眯眼,替他答道:“老丈,我听闻春秋战国时有个铸剑师,叫徐夫人,也是男子,手艺绝世。可见崔公子名讳并非旷古绝今,不必太过讶然。” 崔夫人转头看着她,好像十分感动。 守门人后知后觉,看出崔夫人的尴尬,故顺势接口道:“是吗?那是老朽孤陋寡闻了。既然如此,你们快上山吧——诶,这人可不许上去。” 庆忌双目一寒,崔夫人敏锐地大致明白了情况,连忙拦住他,口中微笑道:“好,他不上去,不上去。”语毕拉着他往后走了几步,窃窃私语道,“你往回走三里路,朝右转个弯,直行五里,那里有个上山小路,可以直通太学宫后山顶。我们从正门上去,在那儿等你。” 丹薄媚点一点头,笑道:“原来还有小路可以上到太学宫,我还以为只能到外院里。崔公子对此了如指掌,看来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崔夫人拍拍她的肩膀,惆怅道:“任他哪个男子名叫‘夫人’,都会很有故事。” “我明白的。” 丹薄媚同情道。 二人共同踏入外院门,一路上山。入目多天然景秀,夏花绚烂,气质清流,令人心旷神怡。山路比寻常田埂宽阔许多,不很陡峭,由此丹薄媚毫无真气也不觉疲乏。 崔夫人忽然想起来,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丹薄媚随意道:“薄媚。薄情寡义的薄,奴颜媚骨的媚。” 崔夫人停步愣了愣,从未听过有人这样介绍自己的名讳。又见她毫无异色地前行,只好跟上去,伸手摘一朵不知名野花给她,笑道:“我知道,你是妄自菲薄的薄,烟视媚行的媚。” 她莫名轻笑一声,推开野花道:“我不要这个。” 谈笑风生的二人骤然一停,山间小路到前方已是尽头,接踵而至的是几乎笔直的数百丈石梯,一直通往浮云之上。最惊险的不是山体的高度,而是石梯边缘竟没有任何锁链栏杆。其山崖深不见底,跌落必死。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呐!” 丹薄媚捂着心口啧啧地感叹,总算明白为何崔夫人对小路如此了如指掌。她很懊悔,早知道也该走小路。 崔夫人咽了口唾沫,也感叹道:“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不要后悔没有走小道,那是学宫特意睁只眼闭只眼,给不畏艰险的有志之士准备的,上去了也不算正式学子,学宫先生清楚得很。正式学子都要过这一关,‘仁义忠信恕勇智礼孝’为太学宫九试,若科举前九德无缺,可不必应试,直接朝廷任命官职。这是其中之一:‘勇’也。” 第21章 忆真妃 “原来如此。”丹薄媚回想那日大儒在外院的题目,心底隐隐觉得不妙。她只顾特立独行,以为是就事论事,谁知还有九试思想掩藏在后。这样看来,彼时应是涉及“仁”“忠”“智”三德,她的回答……似乎只有“智”。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随口问道:“我记得初试学子要在外院再试,才能进入学宫。你好像没有?” 崔夫人笑道:“我在金陵已考过,左先生考的是信义恕,我大约全做到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枉我此前功课做了十一日,练功都没这么认真。” 他歪头盯着丹薄媚,须臾后恍然大悟道:“看你神情难看,莫非只应了两德?” 丹薄媚脸色更难看,不情不愿朝他竖了一根食指,随后不理强忍笑意到憋红了脸颊的崔夫人,抬手揉揉眉心,让自己更清醒。 她提起袍角,踏上百丈石梯。风卷残云吹开她满头长发,雾气在脚下翻涌,升腾起心惊肉跳的颤动,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得跌落山崖。但她目光灼灼地一望天顶,再低头向上时,顶点已印在她眼中。 崔夫人落后两步跟在身后,手中还握着的那朵野花突然崩碎,四散飞去。 石梯三千阶。 一一尽在脚下。 丹薄媚二人终于踏上最后一阶,金碧辉煌的太学宫近在眼前。空庭左右依山傍水,清泉如瀑,泉底小石潭处种了迎客松与送客松,其下梅兰竹菊环抱庭院边缘,形成天然护栏。松下有石,两三名学子卧石倚树看书,山水谓之乌衣也风流。 他们回头,云雾遮住来时路,好似凡尘已无关。 太学宫上,丹薄媚陌生得很,这次换成崔夫人在前带路。 他们从正门而入,前院都是学堂,身穿青袍的学子四处可见,但很少有人看向他们。 穿过二道门,已来到后院学子房舍院落。每一个院落的名字都取得极诗意,诸如“蓟门飞雨”“瑶岛春阴”“居庸叠翠”“西山晴雪”这四个经过的院落,隶草随手拈来,皆美不胜收。 由院落一直向左,过月洞门,上长廊行二刻钟,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阁楼。阁楼最高一层边缘,正是连接后山与学宫的木桥。 丹薄媚二人上了郁郁葱葱水草丰茂的后山,等好一会儿不见庆忌上来,她奇怪道:“怎么这样久?按理应该很早到了。” 崔夫人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有这条道,但我从未走过,你的朋友要用这么长的时间,的确意外。”但他眼中分明闪闪发亮,显然笑意难忍。 丹薄媚皱眉盯着他,直盯得崔夫人怪不好意思地问:“你那位朋友功夫好么?” “你什么意思?”丹薄媚问。 崔夫人微笑道:“当时走得急,我忘了告诉你们:后山一路上……全是猛兽。豺狼虎豹蛇蝎猪,应有尽有。根据我搜集的资料来看,从后山小路上来的九成是残废。不过我相信他即使残废,也一定会身残志坚!你说是不是?” 丹薄媚冷笑道:“是,用不着野兽帮忙,他右手已经废了。不过我想知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唐科举不收身有残缺之人,我损人利己呀。”崔夫人微笑着双手结印,周遭响起一片小儿啼哭声,紧接着他身后浮现青铜鼎,从中飘出一道巨大的古兽虚影,尾部成一道气流连在鼎中。 九婴! 丹薄媚后退一步,警惕道:“你也想要我残废?” 崔夫人笑道:“不。”他一步一步逼近,慢慢抬起了手,抓向她的肩膀—— “发什么呆,快躲开!” 崔夫人忽然轻轻一推,语气焦急。丹薄媚茫然回头,正见粗壮的树干上挂着一条更加粗壮的蟒蛇,浑浊的黄瞳透着垂涎的意味,冰冷地凝视她的后颈 她悚然一惊,也冷冷地盯着蟒蛇双瞳缓缓后退。她知道她越尖叫,跑得越快,动作越大,这条蛇会越快攻击她。 崔夫人见状,放心地低声道:“你还挺聪明,我以为你会吓哭。” “它什么时候来的?” 崔夫人手指变换,口中答道:“你说你朋友右手废了时。”话音落下,九婴虚影光芒大放,从中分离出一团气体,飘下来落在他身边。 这道虚影披头散发,面目苍白,眼睛突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垂到了胸口。 丹薄媚一看,这不是缢鬼么?看来崔夫人练习的九婴鼎百鬼术其中一鬼,是这个。可是,它攻击力弱得不行啊…… 缢鬼没有感受到来自丹薄媚的轻视,一飘下来就兴奋地转圈圈,叫道:“终于又轮到我了,哈哈哈,冲啊!干掉那条蛇!” 崔夫人发现出来的是缢鬼,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拍过去道:“你出来干什么?这种场面是你该出来的吗?有没有一点身为吊死鬼的自知之明?还不赶紧回去!叫你大哥出来!” 缢鬼嘴角一瘪,血红的长舌耷拉到了腰下,只能垂头丧气地飘回去,与九婴虚影融为一体。 很快金光熠熠,刺得蟒蛇双眼一缩,蓦然破空飞射而来。危急时刻,金光中有影子张口咆哮,一道幽绿的气体击中蟒蛇七寸,顿时那处皮肤迅速发肿,疼得蟒蛇砸在地上,剧烈翻滚了两圈,一眨眼溜走了。 这影子道:“方才我们在鼎中划拳,小吊赢了,所以才出来露个脸,你消消气。” 这种时刻还划拳? 崔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道:“下次能不能别让它赢!不是让你们八个作弊的吗?” 影子羞愧得无言以对,只好自动消失。 刚一收手,姗姗来迟的庆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好在终于爬上后山。不等丹薄媚欣然招呼,庆忌杀意凛然的双眼在瞥见崔夫人的刹那,立刻拔剑冲上来,吼道:“我杀了你!” 崔夫人也看见了庆忌的模样,毫不顾忌哈哈大笑,并以闪电般的速度扭头就跑。 ……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深夜的某处洞府更显幽冷黑暗,虚无中只有石床上盘坐的雪白人影越发鲜明显艳。 宁寂闭了眼,功力运转中他身体已焕发勃勃生机,然而他沉溺在突破的桎梏中难以醒来。 在他脑海深处。 世外仙境的空谷,放眼四望皆是旷野平原,地上青草才能没马蹄。原上有一株古老苍劲的梨树,极高大,正是开花时节,落英缤纷,占断天下白,气压人间花。 有位佳人立在树下,冰绡缟袂,长发委地,犹如神袛。 “你不肯说自己的名字,那么我叫你阿默。”女子转过身来,发丝浮动,难掩她不染纤尘的容颜。“阿默,我不问你为何受伤,不过你功夫的确太弱了,以后我教你。” 被称作“阿默”的少年闻言冰冷地一笑,眉心红梨妖艳逼人。他道:“我功夫弱?哈哈,真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你有什么资格教我?” 想他十二岁随御驾伐后汉,一箭射穿汉王喉咙;十三岁独自领七百人突袭鲜卑阵营,大破敌军九万;不到十四岁官居后梁尚书令,堪比前朝九岁宰相;十四岁已在江湖七大门派中随意行走,无人敢拦;十四岁半……十四岁半…… 十四岁半,他辞去功名,奄奄一息,被这个女子救醒。 女子面色如常道:“我是宫梨。” “你就是宫氏第一人?”阿默微微惊讶,原本他散漫地抱胸靠在树上,这一刻他直起身来,神色莫名,“听说你现在已能与宫家主战得不相上下?我看你也才及笄,比我大不了一两岁。” 宫梨仰头凝视一树梨花,微风动裾,仿佛仙人,似欲飞去。 她波澜不惊道:“家主不是我的对手,众所周知,八族家主中他最弱,因为天资不够。而我已沟通鲲鹏真灵。”说着,她忽然转身,嫣然一笑,风华绝代,道,“我有资格教你了么?至少下次,你遇见同样的敌人,不会伤成这样。那日我看见你时,你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阿默呆呆地凝视宫梨的浅笑,忽觉世间至美不过如此。 但他更惊讶的是她前一句话:“那你岂非五百岁前不会死了?” 宫梨转身走来,细碎无声,随手拈去飘落在他头顶的梨花,美眸中是平静而浩瀚的星空。“也不一定,别人不可以杀死我,我可以杀死自己。” “你没有理由杀死自己。” “如果我有了看不破的事,我也许会的。”她神情还是很平静,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可以遮住她的眼睛,蒙蔽她的心灵,阻挡她的脚步。 阿默下意识皱眉,反驳道:“那也不行,任何手段伤害你,你都会自动愈合。除非能在一瞬间打破你的鲲鹏鼎,切断联系。但世间没有这种人,你也不行。” “我可以自我放逐。就如同死了一样。”她的声音飘渺空灵起来了,眸光俯视远山,让人捉摸不透。 阿默道:“自我放逐,你虽然可能永远不能醒来,但如果你突破了魔障,你就会更强大!所以你还是死不了。” “是么?阿默,看来你真的很不想我死。”宫梨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并不在意地一笑。 阿默也因这句话突然呆滞,才明白自己内心莫名的抗拒从何而来。他抗拒她以这样风轻云淡的语气谈论生死,仿佛这世间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一样。也抗拒她以这样不可捉摸的态度对待自己,仿佛他只是一个小孩。 眨眼间画面如水般荡漾开去,模糊了身影与容颜,再清晰时,已是一个凄清的夜。 宫梨衣袖翻飞如雪,伸手接住了枝头最后一片梨花。她问道:“阿默,你愿意我嫁给谢衍么?” 阿默双眸血红,盯紧她一言不发,整个人都在发抖。 宫梨见了微微笑,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不愿意。所以,如果有一个办法,能使我更加强大,可以不理任何人的安排,你会帮我么?” 阿默还是不说话。 宫梨道:“阿默,你是宁氏子弟,你的朱雀功法,能帮助我。” 阿默立刻伸手,五指如利刃,刺进腹部,将一团如火的气体挖出来递给她,目光虔诚而痴狂。尽管如此,他将一无所有,甚至会被逐出宁氏。 那时节,谷雨已过,梨花落尽,春去了。 “小梨……” 黑暗中,宁寂突然睁眼,目光中带着迷茫,看了看四周,发现是他疗伤的洞府后忧悒地轻笑一声,拂落衣上尘埃起身。他突破了由来已久的桎梏,非但伤势痊愈,功力也更上一层楼。只是隐隐有哪里不对…… 宁寂仔细回想近日的事,才知道缘由,不由拧眉道:“无端害了那位姑娘。” 沉吟片刻,他记得金华山上相遇时,她穿的雪色长袍。袍上独一无二的图案,似乎来自青上仙宫。 宁寂走出封闭多日的洞府,一路向仙宫而去。 第22章 东风寒 青上仙宫整座山巅笼罩在晶莹流光的阵法中,山门前尸骨成堆,杀红了一片土地。 依靠这座出自禁地的阵法,仙宫女弟子无所畏惧,力挽狂澜,在三大宗门与*会的围攻下仍然屹立不倒,防御牢不可破。 黑压压的宗门弟子堵住仙宫一切出口,东南西北主要方位分别由四方主力镇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双方只是这样僵持不下,外面的人踏不进去,里面的人冲不出来。一旦交锋,只有鲜血是自由溅落的。 炎炎烈日晒得*会一名副堂主口干舌燥。他愁眉苦脸道:“不愧是四大宗门之首,如此猛烈的手段都久攻不下,可见底蕴实在惊人。这里的大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我现在看见肉都要吐了。” 堂主眯着眼冷笑道:“那又如何?我看她们眼下只是在垂死挣扎,也快撑不住了。” “我们损失也不小,高手尽出,伤筋动骨。不知仙子为何突然对青上仙宫势在必得,要让*会在后梁发展壮大,似乎与四大宗门并无什么瓜葛。”副堂主忧心忡忡,不解道,“毕竟他们是方外宗门传承,不参与尘世权力争锋。否则金陵八族中日渐式微的白韦二氏岂不早已被取代。” 堂主乜斜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质疑*会主人的决定。 这时前方新一轮攻势又开始了,堂主立刻转头注视前方,随时准备动手,口中却道:“你把他们看得太过超凡脱俗。手握大权会啃噬人的意志,又膨胀其野心。他们若不想参与权力争锋,四宗的下一代主人何必出现在青阳城,争夺丹氏龙鼎下落?” “我听说原本是应氏得到了消息,谁知天权无妄夜佛陀三公子都接连出手……” 这个*会的教众还未说完,一旁伫立的白月神府弟子已忍不住冷哼一声,不屑道:“天权公子若真出手,当今天下谁敢与之相较?少胡说八道,平白降低他的身份。” 尽管这大约是真话,然而如此轻蔑的语气十分让人不痛快。 *会的教众心下不服,反驳道:“我看未必。青上仙宫的那位且不说是龙鼎下落得主,单是她五年就能练成大一统时代仙宫的禁地绝学,天资之恐怖可想而知。尤其她近年来出手,永远只用仙宫基本招式,‘我花开后百花杀’。隐藏的实力不知几何,真与天权一战,未必输的会是东……” “东什么东?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物,再也配不上这个与三公子齐名的称号。曾经再厉害,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白月神府的弟子嗤笑一声,极尽骄傲。仿佛说的不是天权公子,而是他自己一样。 *会堂主冷冷地盯了一眼这个神府弟子,不阴不阳地开口:“夜郎自大!天权自己尚未口出狂言,谓之天下无敌,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倒是上蹿下跳得厉害。要说能与天权为敌,年轻一辈中大有人在。无妄与夜佛陀也杀招未出,真要拼命,想必不见得多逊色天权。奉劝尔等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贻笑大方。” 白月神府的一众弟子闻言纷纷怒气上涌,原本就要冲上前门的动作也停下,反而拔剑直指*会堂主。 “你敢再说一遍?!” *会堂主冷笑道:“我说,你们白月神府的天权公子,功夫极弱,说他无敌,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你们能怎样?” “你——!”神府弟子忍无可忍,眼看双方就要动手。玄罗鬼殿与诛天血海的人都翘首以待这场好戏,四方本不是铁板一块,巴不得其他三方全军覆没,唯自己独善其身,故此无人打算劝阻。 万里晴空忽然阴云密布,雾霭沉沉,气场骤然冷到谷底。 *会中有人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惊疑不定道:“奇怪,怎么突然冷成这样?” 话音落下,半空忽然从虚无显现一道人影:头戴南冠,九旒珠帘垂落,插一支苍蓝玉衡,长长垂下的两条玄缨随风翻飞,红袍衣襟微敞,露出了锁骨。 这人的面上如同蒙了重重水雾,分明能看出五官轮廓,却又难以描绘他的模样。 “这话是我第二次听见。” *会堂主心中已猜出他的身份,方才脱口而出一个“你——”字,便见他缓缓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刹那堂主竟然真的无法再开口,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眼中透着惊恐。 忽然间天地安静了。 天权公子从虚空一步一步走下来。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有水汽凭空凝聚成冰梯,供他踩踏。 “别说话,我怕因你起了杀兴,你身后的信徒不够。”天权公子口吻极冷酷残忍,从容的风度拥有无匹的气势。不知是否因为他携来的冰冷,这话听得*会众人后背发寒。可是他又道,“好在,你的主人是宫素,我不为难她。但这句话,你不能说。” 只有一个人能说。但她也许永远不会再说了。 堂主只当此话冒犯他的威严,也不敢再逞强,立刻点头示意明白。 天权公子冰路走到了尽头,下一步就是地面。然而他足不沾尘,停步道:“白月神府弟子撤回,不必参战。” 说完他转身又踏上虚空,玉旒飞撞,袍角大张,他的背影仿佛撑起了这片苍穹,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这一刻山前所有人都深切感受到恐怖的气流涌动,天权公子的无敌之威,已毫无争议。 “微尘宫主。”他突然停步,话音逼入她耳中。 静坐禁地中调息的宫主睁眼,冷静地问:“天权公子有何要事?” 天权问道:“有女薄媚,贵宫弟子?” 微尘宫主瞳孔一缩,不动声色地答:“已逐出师门。” “原来是她。”天权点点头,又问,“去了何处?” “我如何知道。” 众人只见在半空停了须臾的天权骤然伸手,无边冰川悄然覆盖在阵法弧光上,闪烁出幽蓝的寸芒。他道:“宫主,我一向很没有耐性。你十成功力不足一成,不是我的对手。”顿一顿,他又补充一句,“我不是要杀她。” 微尘宫主抬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凝视天权。 距离青上仙宫不远的那座山峰是四方主使的居处。 白月神府的大弟子匆匆离去,此时他们三方聚集在庭院。*会的领头人不是宫素,是一名容貌绝俗的女子,与夜佛陀坐在左右藤椅上。第三把椅子没人坐下,不是无妄不来,而是他喜欢立在树梢上。 “今晨七大护法与宫主微尘一战,五死二伤。想不到她伤到这个地步还有如此实力,但也正因这样,她眼下已奄奄一息。”女子不着痕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夜佛陀,很快抬眸望向无妄,静静道,“*会已身先士卒,剩下的事,就有劳你们出手了。” 夜佛陀不说话,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太好。 无妄公子似笑非笑道:“美人开口,自然有求必应。只是如昼姑娘,不是本殿推脱,试想这半月来,几大宗门出了多少计策,偏偏青上仙宫有如神助一般,未卜先知地安排了人手对付。姑娘觉得这正常么?” 如昼秀眉微皱,轻轻道:“无妄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细作?” 无妄一展低扇,漫不经心地摇动,不答正是默认。 如昼道:“那么公子以为是谁呢?” 无妄依旧不言,但不容忽视的眸光看向了夜佛陀。如昼眉头拧得更深,踌躇须臾,才问道:“夜公子……” “不是她。”夜佛陀眼皮也不抬一下,冷冷道。 “夜公子如何证明尊夫人太清,不是青上仙宫的细作?我听说,她其实是仙宫第一大弟子。”如昼眉宇间漫上责怪之意,蛾眉微蹙,我见犹怜。 但夜佛陀根本不在意,沉默好半晌,才起身朝门外走,头也不回道:“那日她正要回仙宫,听闻此事,怕回去后,兵戎相见令孤为难,故留下随行。她不是细作。” 如昼凝视夜佛陀消失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神,偏头询问无妄的意见:“无妄公子以为太清夫人可信么?” 无妄收扇,冷笑一声,从袖中抓出一只死鸟,扔在地上。鸟足绑了一卷字条,上面写的是他们今晨制定的计划,今夜动手。而署名,只有三点水。 上善若水,太清也。 “公子方才为何不拿出来?”如昼眼中微有喜悦之色,只是很淡。 无妄冷冷讥讽道:“夜佛陀他已经痴了,拿出来怕伤了他的心。越是表面不近人情的,往往越可能是个死心眼。本殿怕他发起癫来,反倒去帮助青上仙宫。” 如昼回忆起夜佛陀的神态,点头道:“嗯,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立刻——杀了太清!”无妄道。 第23章 怜薄命 龙泉山,太学宫。 丹薄媚与庆忌崔夫人住同一座院舍,因收学的那位大儒在正式考核第二日消失,她只得成为崔夫人的同窗,师从左先生。所幸考核那日的女杀手并不与她同院舍,也不同先生授业,想要见到很看缘分。 丹薄媚不太愿意要这样的缘分。 这日清晨有课,丹薄媚三人入学堂落座,意外见到了王唯安白月真二人。恰巧他们目光也望过来,三人相视皆点头见礼。目光微移,又见到文质彬彬满面笑容的崔夫人,王唯安挑眉,故意叫道:“夫人,别来无恙?” 霎时满堂学子回头盯着他,异样的视线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崔夫人心知他们误会了什么,不由羞愤道:“王唯安,下次别叫我名讳又不带姓,我跟你没那么熟!” “哈哈——”王唯安大笑,众人目光更加暧昧。好在白月真替他解围,道,“能与崔兄同窗,月真幸甚。” 崔? 众学子这才恍然,原来此“夫人”非彼“夫人”。既然来自金陵崔氏,他们都收起嬉皮笑脸,一本正经等待先生。 未几,左先生进堂,开始授课。 得入太学宫中的学子,早已熟读四书五经,先生并不对此再多赘言,每一堂课都是有关九德的探讨。 左先生环视诸学子,面带慈祥的笑意,不似当初大儒的静如止水。 他道:“今日,从为政举措与‘一尺布,尚可缝,一斗栗,尚可舂,兄弟两人不相容’来评价前文帝的为人。” 丹薄媚闭口不言。自打知道九试这回事,再也不愿实话实说,以免秋闱时九德不过半。 文帝此人表里不一,仅从史书已可窥见明暗两面的矛盾重重,很难准确评价其为人。然而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分辨真假与可信度,其实与从政为官识人皆有相通之处。 众学子沉吟俄而,终于有人开口道:“桓子言:太宗文帝,有仁智通明之德。承汉初定,躬俭省约,以惠休百姓,除肉刑,灭律法,薄葬埋,损舆服。《二十四孝》中还传其为母亲尝汤药,文帝实乃仁德孝善兼爱无私之主。” “仁德孝善兼爱无私?”王唯安仿佛天生喜欢与人作对一般,嗤笑道,“奸佞邓通受文帝宠信,有术士占其日后当贫饿而死。文帝大怒,立即将严道铜山赐予邓通,许他私铸钱币,从此邓通富可敌国。这叫兼爱无私?” “其次,文帝出行路过渭桥,有人从桥下走出,文帝乘车之马受惊而跑。廷尉张释之依律罚四两金,然文帝却要求处死。这叫仁善?‘诸吕安刘’后,全诛少帝及三王,打压起事功劳最大的刘襄刘章刘兴居三人,连亲弟弟刘长也被逼死。对起事前许下的承诺奖赏言而无信,这叫孝悌友爱?再怎么吹捧,帝王也永远不可能是圣人。” 此时堂中微微喧哗,许多学子都在思忖如何与王唯安辩论。 突然有人起身冷冷道:“文帝宠信邓通,乃因邓通在其病重时,能俯身吸背上脓疮。连太子也做不到,邓通做到了,文帝宠信有何不可?其次,虽文帝要求处死惊马者,但廷尉坚持要依法处置后,文帝最终从之。可见要求处死不是本意,只是一时气愤。至于称帝后诛杀少帝及淮阳王济川王恒山王,不是人之常情么?毕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而朱虚候刘章虽居功至伟,但其一开始主张的是立兄长齐王为帝,而非文帝。因此文帝即位后才无视其功劳,直接指定周勃为首要功臣,并作为结论记入历史。这又何错之有?” 说话的这人剑眉星目,天庭开阔,五官自有贵气。丹薄媚从窃窃私语中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周唐二皇子,李仪。 这种身份,在周唐太学宫中,几乎相当于君主。一时之间,无人再言。 但王唯安根本不把皇子身份放在眼中,与他争锋相对道:“你言之有误。须知文帝赐铜山,授予私铸钱币大权在先,邓通为文帝吸脓疮在后。邓通此人行为不过谄媚逢迎,巴结主上。依你所言,莫非你认为只要逢迎巴结君主的臣子就是值得宠信的么?那么兢兢业业舍生忘死的国之股肱,为国为民的忠臣又当如何自处?文帝可有赏赐他们金山银山?” “其次,文帝在张廷尉提出依法罚金后,才要求处死,这是知法而不顾。可见要求处死正是本意,往往人气急时做出的反应越可能是他真实的内心。也幸亏周唐太子不是你,否则离大厦将倾为时不远。” 四下里一片哄笑,笑得李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月真道:“唯安所言极是。文帝即位,诛杀少帝四人,也并非人之常情。昔年陈国灭,国主陈叔宝尚得以封侯逍遥,文帝乃少帝宗亲,竟不如灭陈的外人大度,本性称不上兼爱。弟弟淮南王刘长心恨辟阳候,回京时直接将之锤杀,而文帝置之不理,也称不上无私。” “文帝继位打杀功臣,逼死刘氏三兄弟,连他亲自指定的功臣周勃也不例外,又不算仁德。再看他的为政,却很宽厚为民。然为人与为政作风有巨大区别的原因,在于政治举措为外,有朝臣与万民时刻紧盯。他想要我行我素,是要背负巨大恶名与再次被别人推翻为代价的,所以不可以不做出政绩。而打压功臣,宠信何人,都是内在事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可以任意为之。文帝于是放而任之,故,文帝足以称得上一个合格的君主,但并不应当被当做圣人来膜拜,并冠以无上美名。” “有言道:人云亦云,不如不云。尽信书,不如无书。” 李仪被他二人直接反驳,脸色更不好看。 但上有左先生在场,他也不能做什么,只阴冷地眯眼,沉声道:“我说,齐王刘襄起事,刘章二人意在立兄长为帝才出兵,而承诺拥护文帝即位,事后立刘章为赵王立刘兴居为梁王,也是群臣自作主张,并非文帝亲自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事后还封二人为城阳王和济北王,已是很大度了。对曾经野心勃勃的臣子既往不咎,并封侯列土,这不算仁德?” “这话奇怪。拥立文帝,事后要封功臣为王,且赵梁皆是一国疆域。如此大事,群臣却不通过文帝的准许,擅自做主。那么相比起来,岂非群臣更越俎代庖,目无君主么?文帝为何不对群臣问罪,而打压功臣?一年后大封诸子,刘章二人才顺便有了封赏。然而城阳与济北只是一个郡,还是从哥哥齐王刘襄的国土中分出来的,与一国之地有天壤之别。” “无论承诺是谁做出,刘章二人的功劳都不可抹杀。但文帝割其兄地与其弟,此举犹为失德,以致刘章不久便被气死。由此可见景帝后来的‘推恩’,也不过是效仿其父的所作所为罢了。” 丹薄媚觉得是时候开口,避免自己的表现太过平庸。 她自觉才华肯定不能冠绝天下,若真要跟八方才子秋闱科考入仕,金榜题名的机会太小,而且官职也低,三年五载接触不到权力中心。 而她只有一年时间。 丹薄媚别无选择,只有让学院判定她九德无缺,直接举荐为官。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说完她便感到两道阴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笑了笑。 李仪想不到自己皇子身份,在周唐太学宫都拿不出手,实在怒从心起,但反驳又无从反驳。旁边的学子与其交好,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使眼色。他机敏地抬头,瞥见左先生敛去笑意,自知不能再纠缠,便冷脸坐下。 今日不怕他们得意,若是让我逮着机会,才有他们好看。最好是不要入仕周唐,不然…… 李仪歪嘴,皮笑肉不笑。 这场争论过后,其他学子才开始品评文帝。左先生含笑听着,手上提笔,在丹薄媚的九试那一页,圈了一个“忠”。王唯安白月真都相同,只有翻到李仪时,划去了一个“恕”。 在太学宫九试中,“忠”之一字,并不仅限于狭隘的忠君。忠于内心也是忠,忠于道理也是忠。 今日授业结束,丹薄媚几人从学堂出来。 忽听见有人说,后梁与周唐的边境大雨如晦,洪水决堤,淹死了许多百姓。 彼时周帝正烦心无极公主因朱轩之死质问*会的事,迟迟没有调度赈灾事宜。以致死尸腐烂,酿成瘟疫,在两国边境一百多个县村爆发,并因求生的百姓四处躲逃,瘟疫霎时大面积扩散。 为避免引起更多百姓的恐慌与死亡,两国立刻关闭城门。 此举更令穷途末路的百姓群情激奋,绝望使他们破釜沉舟。这些人迅速组成一支乞活军,带着重病的家人攻城略地。 一百多个县,约有七万余人,就这样成了一支代表厄难的起义队伍。他们攻击哪座小镇,哪座小镇就会沦陷。因为他们手中得了瘟疫的家眷不再是病人,而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这是极其可怕的情况。 消息传回周唐时,乞活军已经占领并传染了十二座小镇,七十四个村落。周帝议政,意欲派官员前往边境诏安,并让太医令医正跟随,救治沾染瘟疫的病人。若能想出治愈瘟疫的办法,那是最好,乞活军必定不会再反抗。 谁知朝臣谈疫色变,只觉此去凶多吉少,若不幸染上瘟疫,只有死路一条。众人纷纷推脱,谁也不去。 甚至第二日仅有三十余名官员早朝,其余的皆称病不起。连太医令也推三阻四,气得周帝大发雷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传信,命素贵妃回宫商议对策。 周唐如此,后梁情况也并不好到哪儿去。但百官没想到摄政王谢衍竟毫不畏惧,下旨召集太医令属官,要亲自前往边境。 这道旨意一出,太医令属官精神振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都敢舍命,他们也觉得瘟疫并不那么可怕了。 “大约过一两日,太学宫也会参与救治灾民。历年来都是如此,令学子参与实政评定九德。只是别的也罢了,瘟疫惹不得,不知多少人肯豁出去……” 几名消息灵通的学子围在一起谈论此事,面色忧虑。 丹薄媚心中很难过。 不是因为灾民,而是她没有功夫,身体每况愈下。若真到了边境,不必接触染了瘟疫的病人,只要靠近病人居住的房间,她就完全没有抵抗力。可是如果不去,这将是一个很大的污点,即便将来科考也肯定会被诟病。 她去,很可能染上瘟疫死在那里。 她不去,无法青云直上,只能在官僚底层苦苦挣扎。拿不到龙鼎,一年之后,她依然是死。 因为微尘宫主给她的自救之法,前提也是拥有龙鼎。通过她体内丹氏的血脉献祭,沟通鼎中真灵,得到驭龙术,焕发生机。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的办法,能让她再活半年而已。半年后若不能献祭别的青铜鼎,她依旧要死。 所以她要永久地活下去,只有…… 献祭九鼎。 献祭九鼎的人,可以给予一个死人再生的机会。这是她无法拒绝的目标。 她的母亲在辛夷树下等她。 丹薄媚无声苦笑,这个目标近似于天方夜谭,她只好尽力而为。她边走边想,没注意迎面而来的那位姑娘,正是*会的杀手。女杀手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别样诡异的微笑。 第24章 西月 丹薄媚眸光游弋在石板上,飘忽不定,渐渐眉间漫起坚决。 有人与她擦身而过,突然死死扣住她垂落的手腕。丹薄媚瞬间偏头,冷眼盯着这个人。真是冤家路窄,才想着不要这样的缘分,转眼宿命已给她一个躲不开的相逢。 不过,所幸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我还以为你不敢再出现,原来是我错看了你。胆子真大,敢回来送死。”女杀手没有松开她,微笑时,眼神让人觉得阴寒。 “倘若我没有回来,也绝非怕了你。”丹薄媚目光凝在被掐得发白的手腕,不悦道,“放开。” 学子散尽,偶有一两名路人经过,也没有注意他们。女杀手肆无忌惮,直接抓起她的手腕,微笑道:“跟我回*会见主人,我可以考虑不像对待你的同伴那样,废掉你的四肢。” 她的同伴?废掉四肢? 丹薄媚心绪没来由一沉。她在此之前,哪里有过同伴?从来一个人行走。然而这个女杀手没必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那么能被称为她的同伴,又让*会知道的人,难道是…… 她一字一句认真地问:“你在说谁?” “跟我回*会,我让你见一见他的尸体。听说死无全尸是他们最忌讳的事。”女杀手意味深长,用力一拽就要带她走。 “庆忌,拿下她!”丹薄媚冷喝一声,眼神一刹那十分恐怖,几乎要发狂。 女杀手下意识后退一步,正隐隐不安。 顷刻一剑惊鸿。 庆忌出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女杀手还没看见他拔剑,闪烁幽幽寒光的剑锋已经划开一片飘落的花,悄无声息抵在喉间。这时,断成两面的花叶悄悄落地。 “手。”庆忌抬一抬下巴,杀气凛然的目光看向丹薄媚毫无血色的手腕。 女杀手盯紧他,神情戒备,一言不发,但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庆忌头也不回,对她冷冷道:“看来你说得不错,你的确麻烦不少。” 丹薄媚点头道:“是啊,我是个诚实的人。不过你今日出手这么痛快,想必心情一定很不好。” “原本是好的,一听见‘*会’三字就不好了!”庆忌冷笑。 两人这时候还互相调侃,崔夫人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叫他们先把人带去偏僻之地再问。毕竟太学宫内,人多口杂,难免会出现什么变故。尤其他也不知道这几人之间有什么恩怨,还是谨慎为妙。 女杀手到了后山僻静处,仍微笑道:“你们最好不要杀我,因为每日我都会给分堂传递消息。一日不传,他们会起疑心,立刻派人来查。到时,你们恐怕凶多吉少。” “我倒看看,一剑之下,谁凶多吉少!”庆忌十分痛恨*会,见这人还敢出言威胁,不由大怒,一剑劈去。女杀手故意激怒他,眼下找准时机,袖中九节鞭冲出,迎面袭向他的面部。 庆忌收剑斩断长鞭,阻了一阻,女杀手已转身逃出数步之遥。突然,她停下,愣了一会儿,慢慢转头。 丹薄媚看见她的双瞳迷离而无神,似乎迷失于什么幻境。 崔夫人抱臂笑道:“现在她处在大厉的梦魇中,有疑问尽管提,她知道的都会说出来。” 丹薄媚看了看趴在崔夫人肩上缩成一小团黑气的厉鬼,点头以示谢意。 “被*会杀死,不留全尸的那人是谁?” 女杀手静默片刻,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快意地答:“是太学宫的一位大儒!那日我追踪擅闯九重禁门的逃犯,眼见可以得手,他却横插一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他武功高深,又未出现,本来我查不出他的身份。但很不幸——对于他来说,很不幸。主人恰在那时经过余姚,接到我的消息后,上山轻易就使他原形毕露。” “他被主人与左右护法联手围攻,不久败阵。纵使到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之时,脾气还像茅房里的顽石,又臭又硬。要不是左右护法将他的四肢生生掰断,他痛得昏过去,主人还未必能引导他说出那逃犯的身份。真是守口如瓶,守到最后连命也丢了。可笑他人之将死,闭目前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跟逃犯说‘对不住’……” 丹薄媚双眼瞪得大而幽黑,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朦胧中似乎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最终被压了下去,掩埋在平静中。 她脑中反复回想那句话,振聋发聩一般地响:可笑他人之将死,闭目前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跟逃犯说‘对不住’…… 对不住——先生,何必跟我说对不住?这话便是由我来说千次万次也是不够的。此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只是被牵扯进来,什么也不欠我,什么也没有对不住我。可是我欠你的,是一条命。是永远也不能偿还的人命。 你怎么还能死得无怨无恨?你不恨我么?为何还要对我说“对不住”? 因为我,你连身为大儒最后的尊严也失去——死无全尸,奇耻大辱! 丹薄媚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再恨,再怒,再气,没有用。破口大骂也没有用。她没有实力,不足以给任何人讨回公道。 太悲哀了。 崔夫人面色讶异,望向突然沉默的丹薄媚。这样的神情,莫非那个逃犯是她? 丹薄媚心底难受,还得咬牙继续问她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你们为何如此在意那个逃犯?” 这一次女杀手沉寂了少顷,眸光有一霎清明。 厉鬼幽瞳闪过绿光,女杀手便又迷离起来,答道:“因为……二月前,陛下宴请太阿山上天机绝脉修术者,并请他替周唐王朝气数卜一卦。卦象大凶,问其原因,修术者道了一句‘楚虽三户能亡秦’。陛下追问三户楚人究竟是何身份,修术者说是‘最后的丹氏女’。她不死,则周唐灭。因这修术者是王诗境的师叔,说话很有几分可信。陛下于是布下天罗地网,又命*会放出龙鼎的消息,引那人落入圈套。” “不久,那人果真来了,听说先闯后梁的十神阵,又闯九重禁门,似在寻觅什么东西。可见是此人无疑,陛下与主人立刻与一众高手围攻,那人受了主人一掌,避也不避,竟还能逃出宫门。虽然她必定重伤将死,但陛下不容许丝毫意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必须将人抓回去。” 此时,因崔夫人内心波动极大,他真气衍生出的厉鬼绝招——大厉梦魇也摇摇欲坠,女杀手随时要醒来的模样。 丹薄媚压下震惊,急忙问道:“那么你们从大儒口中得知那人现在的身份了么?” “是。她是青上仙宫的人,这正与当年微尘宫主出手救走丹蓁姬相合。”女杀手道,“因此,主人联合三大宗门一起围剿青上仙宫,命如昼姑娘全权负责。半月过去了,想必仙宫已经不复存在。” “微尘宫主功力登峰造极,为一代宗师。有她在,仙宫不会覆灭。”丹薄媚双手拢在衣袖中,死死地攥着,指骨已经泛白。 “微尘宫主收到天机绝脉修术者泄露丹氏女活着的消息,不惜重伤将之除掉。彼时的微尘,根本守不住……”女杀手茫然地说到此处,话音一停,面容骤然扭曲痛苦起来。 崔夫人呆滞中,压不住厉鬼的梦魇,顿时术崩厉消。女杀手“噗”地喷出一口心血,紧接着眉心乍破,一只透明的蛊虫从中爬出,被庆忌一剑刺死。 再看那女杀手,已经没有呼吸。 三人心思各异回到院舍房中,途中谁也没有开口相交一言。 是夜。月明。清风。吹花落。 丹薄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女杀手的话印得太深,以至于她一闭上眼睛:母亲的微笑大儒的惨死咽气前的“对不住”微尘宫主重伤的画面,都仿佛亲眼见到一般,历历在目。 难怪。难怪当时她回到仙宫,宫主还吐了口血。 这一刻,想要变强的念头几乎将她整个人摧毁。 忽闻一阵轻柔的叩门声,丹薄媚警惕地一下坐起,皱眉道:“何人?” “是我。”门外来人开口,声音如冰泉崩碎。 是……他?! 丹薄媚快步上前,打开门一看,果真见到一地月华,宁寂皎洁白袍纤尘不染,神色波澜不惊地立于檐下。万千词汇难以形容他一分一毫的气度,她仅能想到以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来比拟。如二月的暗香,黄昏的疏影,还有沾衣欲湿的杏花雨。 空灵而缥缈,惊艳而哀愁。这是他的气度。 平静的对视后,她退却了。 她想到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于是低头道:“宁……公子。夜深,何事?” “我有事,去别处说吧。”宁寂以为这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丹薄媚眸光闪烁,在地面游移了一会儿,答应道:“好。” 月光照过这条空空的回廊,绽放芳华的枝桠斜入进来,铺下几缕瘦影。 他们并肩前行,仿佛只是寻常的秉烛夜游。渐渐长廊走尽,阁楼后退,他们来到寂静的后山。过一条横架在溪流上的独木桥时,宁寂将手伸给她。丹薄媚盯着眼前修长的五指,迟迟没有动作。 宁寂尝试朝她右手的方向又伸了一点儿,但这次她偏头看向黑黢黢的山林,将手往后一缩,直接避开他的好意。 宁寂微微点头,不知明白了什么,收回手转身前行。大概许久无人走过这条路,横木上有几枝枯木挡着。他袖袍一振,将它们掀到了河岸边,动作仍然优雅从容。 丹薄媚心不在焉,目光凝望他披散的白发,问道:“你有何事?” “不必掩饰,我不探你手腕筋脉,也知道是什么样。”宁寂回头,眸光有歉意,道,“抱歉,我该在昏厥前提醒你的。” 她沉默有时,蹲在溪流边,双手浸入清澈的水中,感受流水在手背静静淌过。开口她很漫不经心:“事已至此,不必多言。你来,只是要说这个?” 宁寂道:“不,你没有真气,处境危险。我有个办法,可以使你恢复一定功力,但你每次用来都痛苦万分,平日也会病弱无力。你需要不需要?” 丹薄媚霍然抬头,问道:“什么办法?” 她没有言明自己是否需要,但她闪闪发亮的眼神已做出了回答。 两人目光交错,只一刹那。 宁寂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直直伸手,袖袍飘动,一只流萤落在他的掌中。他道:“以我心,换你心。” 第25章 如梦令 丹薄媚愣了一愣。 这时候夜风将息,从草木中升腾起千万只萤火,星星点点的冷光沉浮,犹如璀璨的星河,划破漆黑的山林。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功法本体犹如中枢,在他体内代替原有的核心。而他的根基满目疮痍,功力犹在,只是到了她的体内,她就会像他之前那样,一直重伤状态。 不能得到龙鼎,她还是会死。 “你这样做,不怕宁氏的人知道么?毕竟你把根基给我,我也会朱雀秘术。九族初始,将嵖岈山祝融石打造成九鼎分别执掌,两百年才从蕴含神力的祝融石鼎中获悉此等功法,祝融石鼎也自动转成青铜表面。这样有灵性的东西,擅传外人应该是禁忌。”丹薄媚心烦意乱地拨动水面,溪月波光粼粼,她的心绪也如这水的波纹,荡漾开去,很远很远。 说不想要是假的,她有多渴望得到一丁点儿能力她自己最知道。她散功后活得有多狼狈,多无力,她自己也知道。 但是她的话仿佛已经是拒绝。 宁寂的手一颤,那只流萤便飞起来。这一回他的声音和语气都比以前要柔和,尽管脸上没有笑容:“嗯,是个禁忌。记得当年小梨问我要,我也没有给呢。若非如此,她也许不会永远沉睡。” 可是朱雀秘术没有功法书籍,要么是用宁氏子弟的血沟通朱雀鼎,自己领悟。要么就是挖出宁氏子弟修炼朱雀秘术的根基——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没有别人的功法核心支撑,他不能复制秘术,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对于金陵八族之一的宁氏,擅传外人秘术与成为废人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样的要求,无异于要他生不如死。他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的语气为何全是自责? 丹薄媚讶异地看去,从他掌中飞来的萤火落在她肩头。宁寂注视它,她望着他,忽然笑了笑,低眉道:“她去了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是只有宫姑娘。” 宁寂微微一叹,抬起头仰视皎洁的孤月,眸光忧悒,认真地答:“忘不掉啊。我怎能忘记她……”怎能忘记伤痕累累地睁眼时,梨树下她惊为天人的淡然一瞥。 那一年光景惨淡,她的眼神却如同朱砂,烙在眉间心上,不可磨灭。 “是因为愧疚么?”丹薄媚下意识问道。 “不,是爱。”宁寂展眉一笑,万千风华,如雪长发尽染月色的清冷。 丹薄媚点头,惊动了萤火,它又振翅飞向别处。 宁寂临水而立,夜风幽幽吹起他衣袍,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丹薄媚慵懒地坐着,伸直一条腿,另一条曲起来,双手撑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凝望它越飞越远,没有动作。 月下萤火,山林静谧,仿佛世外仙人的男女,悲凉中谁也不开口。 须臾后被人打破。 山路上有人低声踏歌而来,语气揶揄:“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来人是个男子,歌完嬉皮笑脸地道,“两位夜半幽会,想必相思情苦。此地风清月好,静无人来,可谓是个绝佳所在。在下本不该打扰,偏偏薄媚姑娘的朋友突然醒来,见姑娘不在房中,十分焦急,非要找着不可。在下只好跟着小鬼找来了,还望两位不要介意啊。” 崔夫人说得轻佻,但神色却很严肃,甚至有隐隐的戒备。 丹薄媚回头盯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崔夫人笑得很冷,道,“毕竟身边有个神秘的朋友,危险不断,还随时能施迷术令自己昏睡,谁都会不放心吧。你说呢?丹……” 他即将要把白日听到的秘密脱口而出,然而此时宁寂转身,眸色冰凉。 白衣白发,眉心红梨。这个人是…… 他刹那话锋一停,惊诧道:“宁寂?” 崔夫人虽然与宁寂皆是八族年轻一辈的翘楚,年岁相当,但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宁寂的实力,八族能有一战资格的,只有太阿山的岭梅仙人王诗境冰川下的青溪神女韦清溪,因为没人见过他们二人出手。 尤其韦清溪幼时即居于冰川下,几近二十年未出世,除去她,韦氏已人才凋零。原因在于修炼天狐鼎对人心的纯洁要求太高,不出则平平无奇,一出则九州震动。 还有他的堂妹崔采衣或可一战,不过大约他们不会打起来。他出金陵之前,曾听闻宁氏与崔氏两族有意让二人联姻。 宁寂看着他,想起来是何人,道:“崔公子。” 崔夫人点点头,神色尴尬又古怪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一个极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堂妹夫,一个是身份成谜的神秘同窗,他撞破这种事,内心非常纠结,早知道该等丹薄媚回院舍再堵截的。 宁寂却面无异色道:“崔公子来得正好,有劳替我们注意四周。” 崔夫人满面通红地盯着宁寂与丹薄媚脱下外袍,眼皮一阵剧烈抖动,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们我还在这儿,这样……不太好吧……我看我还是先走一步,你们随意,随意。有宁公子在,相信没人能在那种时候打扰的。” 他们两人刚盘腿对坐,闻言一起回头凝视崔夫人飞快下山的背影,神色如出一辙的冰凉。 宁寂问道:“他说什么?” 丹薄媚答:“不知道。” 两人手掌触碰的刹那,不同于上次的冰冷,灼热的痛感从微小渐渐剧烈,从轻微的一点到难以忍受的全身上下颤抖。排山倒海般浩瀚的真气涌向丹薄媚,顷刻从头至踵地将她淹没,引爆体内破碎的核心。 明明是肝肠寸断的苦,丹薄媚却笑了起来。 …… 彼处,青上仙宫仍被围困。 不远处的山峰上也生了□□。如昼出手将太清拿下,锁上压制真气的玄铁链,关进最后方的密牢中。 这间地牢四处封闭,根本不可能传出任何消息。若是青上仙宫的人来救她,必须闯过前方包括如昼和无妄公子在内的七道防守。 三方重要领头人正在商榷新的计划,突然门外响起惨叫。无妄公子瞬间飞出大厅,落在房檐上,只见夜佛陀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已闯过四道门。再过了这关,就要和无妄交手。 无妄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拼命。 那些人根本拦不住他。很快,夜佛陀一步一步走到无妄公子身前,红瞳不知是原本的猩红还是杀红了眼,背后横尸遍地,格外阴气森森。 “放了她,或者孤闯进去。”他说。 无妄冷笑道:“夜佛陀,你真是已经癫狂得入魔了。看来本殿有必要让你清醒,想一想还是很兴奋,早该有此一战,血液都沸腾了。” 语毕,无妄一展折扇,风起云涌,巨浪滔天。 夜佛陀双手一握,身后立起一尊宝相庄严的如来金身,面目慈悲,金莲旋转。 如昼匆匆出门阻拦,微微喘息道:“夜公子,住手!我们本是同一条战线,岂可自相残杀?太清夫人眼下无碍,只是为了避免再泄露计划,不得己将她困住罢了。待我们攻下青上仙宫,自然会放了太清夫人。夜公子若想早日见到她,正应该戮力同心,一起克敌才是。” 夜佛陀冷冷地蔑视她,道:“孤要何时见她,不是尔等可以决定。” 如昼脸色一僵,皱眉摇头,轻声叹气。 无妄公子缓缓抬起双手,身后唤出漫天血海,终于露出的一截道纹红袖,袖口滚了鎏金紫,猎猎飞动间有异样之美。 “如昼姑娘,用不着跟这个疯子多说。看不破情,又要杀生,酒肉不忌,自欺欺人,他把佛家的戒律都破完了,还好意思修佛道呢。哦——对,差点忘了,你的最强杀招,其实叫做……‘杀佛灭道’吧?来,使出这一招,看看与本殿‘诸神的黄昏’哪个更可怕?” 夜佛陀凝视无妄公子,红瞳涌现金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天边响起释迦牟尼涅槃时,万千弟子的哀歌…… 半个时辰后。 沉寂的地牢外响起脚步声。那声音很沉重,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但那人毕竟镇定地一刀劈开了牢门,出现在太清眼前。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骤然见到光明,她不由闭了闭眼,再睁开,呆呆地望着逆光而来的夜佛陀。 一声兵戈撞击的巨响,压制她浑身真气的玄铁链应声断裂。 太清冲他莞尔一笑,起身扑进他血肉崩开的怀里。 夜佛陀愣了愣,丢开手中的刀,也慢慢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手臂上伤口因为他太用力,不停涌出血液,但他看也不看一眼,红瞳只注视着好像瘦了一点的太清,从来没有情绪的眼神竟然有了怜惜之意。 “我来晚了。”夜佛陀说。 太清摇摇头,又对他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信任我。” “我相信你每句话。” 夜佛陀刚说完,太清眼中有温柔的笑,却突然抬手,袖中金簪狠狠扎进他的胸口——这只簪,是他特意去金陵买的。 终于全身没有一处没有鲜血的地方。 他猛地倒下,太清微笑着往外走,手中金簪尖头染了血,闪闪发亮。 即将踏出门外,太清停了一停,不回头地低笑着问:“后悔信我么?” 夜佛陀躺在地上,目光茫然地盯着房顶,闻言忽眼角一颤,仿佛有泪,又分明没有。他动了动喉咙,并不开口,只是轻轻闭上了红瞳。 他觉得很痛。全身都在痛。 第26章 雨井烟垣 周唐帝京外接壤一片绵延十里的树林,清晨鸟语蝉鸣,浅雾已褪,一队浩荡的仪仗正在缓慢前行。仪仗中被牢牢护住的高大辇车由十匹纯种马拉着,顶上垂落的九重金纱微微浮动,金纱后竹帘隐隐约约。 风铃叮咚似泉响,宫素闭目坐在辇中,面纱敛去倾国容颜,静听一旁侍女道:“因太清被关,三人大战。如昼姑娘重伤,无妄公子与夜佛陀各自受了对方最强一击,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无妄公子率先撤走,又因夜佛陀放走太清,玄罗殿主也撤回弟子,并赐夜佛陀十八层地狱刑罚,夺去公子之位,只等下次四宗大会才有资格重新争夺。” “但我听说,玄罗鬼殿中有匹黑马,对公子之位志在必得。夜佛陀受了十八层地狱刑罚,几近半废,想要在几个月之内恢复,恐怕是天方夜谭。青上仙宫果真了得,一个太清就解了围困之危。” 宫素眉目祥和,无悲无喜道:“情乃乱谋之物。” “正是。那主人的意思,是否让如昼姑娘回京?” 宫素微微蹙眉。侍女不解,以为她不愿放弃仙宫,正要开口,却见她睁开双眼,右手从袖中伸出。张开一看,手里那只活在透明琉璃球中的虫子突然暴躁起来,上蹿下跳,不得安生。 很快,它朝前狠狠一冲,撞在琉璃壁上,落下后一动不动,死了。 侍女讶异地盯着琉璃球,惋惜道:“子母蛊两虫连心,子蛊死,母蛊也绝不独活。看来师妹她已经……” 宫素叹息,左手柔软而轻缓地覆上琉璃球,双掌一合,掌心自生翠绿的幽芒,将琉璃化为乌有。 她做完这一切,静静道:“丹氏女回了太学宫。也好,让如昼回来。青上仙宫气数未尽,人不在那里,其他目的都不重要。” “是。”侍女应声。 须臾后辇车骤停,驭车人在帘外恭敬地请示:“贵妃,禁门到了。” 左右两名手持拂尘的侍女一人拢起纱帘,另一人率先落地,将手伸在半空。宫素搭在这人手上下了辇车,漫步进入九重宫门。 她行走在特意铺开直通天阙的地毯上,身后重重裙裾逶迤而去,因摇曳的纤细腰肢而辗转曼妙。日光映射,宫城禁卫只觉她头顶有粼粼神华,并不在于面纱遮挡的容色,而在于她一身不可亵渎的高贵气度。 顿时所有人跪伏在地,齐声山呼:“恭迎素贵妃回宫!贵妃千岁千千岁!” “免。”宫素目不斜视,直直看着前方巍峨的金色宫殿。身后跟随大批侍从,一路经过时,周遭寂静无声。 快要从大殿外的空庭步上丹陛,宫素忽然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楼阁。楼上有人倚栏而立,龙章凤姿,头戴东珠九旒冠,一身贵气。 两人遥遥对望,倏尔宫素眉眼一弯,回头一步步踏上天阙。 随行的禁卫护送至此止步,退下时好奇地微微抬头,只见对面楼上那人正转身而去,蟒袍翻飞。 竟真的是——东宫太子李重晦! 他是特意来此等候素贵妃么?早听闻二人关系暧昧,但此时天阙中的龙椅上正坐着周唐皇帝,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金碧辉煌的宫殿缓缓敞开大门,迎面而来的阳光眩得周帝双目一眯。 宫素踏入殿中,坐在周帝身旁的凤座上,直言不讳道:“回来时,边境的情况我已听说了。不知陛下有什么计策?” 周帝伸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道:“朕意欲命人率大军压境,再由太医令研制祛除疫症的药方,恩威并施,招降应当不难。只是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没一个能堪大任。当初提拔时,这些人都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如今还不一定要死,他们就退缩了。可见好听的话,真的也只是好听罢了。” 宫素见状,起身替他轻揉太阳穴。这个年过五十的男人惬意地闭上眼,却似笑非笑地道:“就比如太子,他十岁时,曾对朕说过一段话,朕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太子少师无意念了句‘称孤道寡悲白发,可曾悔生帝王家’,朕一时兴起,问太子皇家好不好?” “他说:父亲大人,皇家不好。因为是天子,所以连人的感情也不能有了。一旦情不自禁偏爱了谁,就会被人唾骂,遗臭万年。天家没有感情,所以儿子不能得到父亲大人的偏爱,不能对父亲大人耍赖嬉戏,儿子觉得不好。”周帝意味深长地道,“彼时太子恨不能成日跟朕黏在一起,现在与朕多待一刻都是煎熬,还不如李仪亲近。也不知为了什么……” 宫素手一顿,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周帝摇头,将她的手拉开,道:“人老了,是有些感慨。朕觉得好多了,你坐下,谈回正事,你怎么想?” 宫素道:“我的办法与陛下的计策一样。只是既然朝臣不肯领兵,那就只能找一个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的人委以重任。” 周帝笑了起来:“你是说太子?这倒不错。只是治疗疫症的药方……” “太子与太子妃白嬛一同前往边境镇压。” “太子妃金枝玉叶,又是白氏唯一的骄子,要是染上疫症,怎么得了?” 宫素点头道:“正因为她是白氏重现荣光的最后希望,一旦她出了事,白氏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白氏有玉人……” 周帝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过处药生尘。白玉可是神医,朕险些把他给忘了,还是你心思缜密。” 宫素微笑,沉默须臾,又道:“那个闯过九重禁门的丹氏女,回了太学宫。陛下不如先遣太学宫弟子探查边境详细,一来可试学子品行,二来也使太子与白玉更知道其中情况。” 周帝偏头,凝视宫素,严肃道:“你以为丹氏女重伤,一定会染上疫症而死?” “不。” 宫素轻轻笑道:“我将前往边境,亲自出手,永绝后患。” 余姚,龙泉山上。 太学宫已经接到旨意,正在商讨合适的防范办法,以避免学子沾染上瘟疫。然而没什么结论。翌日,主动前往的三百多名学子已经准备好行李,自带了清水食物与常见药材。 丹薄媚面色苍白,行走时双眉若有若无地拧着,显然在忍受痛苦。 庆忌走过她身边倒没注意,只觉得她比昨日更病歪歪的了,仿佛风一吹就要消失一样。但崔夫人自认知道得很清楚,她这是……这是纵欲过度啊!“我说,你……” 丹薄媚见他欲言又止很长时间,不解道:“怎么?” “你,你们……昨夜我什么也没看见。真是想不到宁公子是这种人。”崔夫人憋红了脸,叹气道,“下次不要这么激烈,对身体不好。” 丹薄媚呆了一会儿,还是不太明白,只是看他大约很难以启齿的模样,于是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茫然点头道:“哦。” “只要你们不波及到我,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崔夫人信誓旦旦道。 丹薄媚盯着他,勉强点头,其实脑子已经混乱了。 去时太学宫学子都在一起,等到边境才要分成四人一队,各自探查瘟疫病因与乞活军的防御布置。 一路山高水长,这次他们不再步行,选择骑马。数十位先生在前领路,几百名学子排成整齐的长队,一路飞驰,气势如虹。嘚嘚的马蹄过处,烟尘四起。 百姓避在街道两旁,惊讶地望着他们出关。关外前行一百里左右是淮水,淮水两岸边境早已瘟疫肆虐,大大小小上百县镇已被乞活军占领,每一处都有人驻扎镇守。 现在这种时刻,只有外面的人想进来,断没有见过里面的人想出去。今日奇怪,非但有人急不可耐地冲出关门,还一去就是几百个。 一人同情道:“那是些什么人,急着要出去找死?” “别胡说八道!那是太学宫的先生和新一届学子,想必是去解决叛乱和瘟疫的。他们每一届都要下山实练,越是危险的重任,越勇敢无畏。前几年西方不是蝗灾横行么?豺狼大批出深山吃人,衙门里没奈何。还是太学宫的学子舍生忘死,将豺狼逼回山中,想办法消灭了蝗灾。” 这人看看同伴,不解地冷笑:“前几年?前几年的学子现在都入朝为官了吧,怎么现在不见他们出来赈灾?” “……”同伴哑口无言,沉默许久后,望着决然而去的学子们,摇头道,“人心易变啊,权力使人堕落。” 出了关门,苍茫的平原一望无际。众人策马奔腾,犹如脱缰,一同飞跃进云蒸霞蔚的黄昏夕阳里。 丹薄媚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但甫一触及崔夫人诡异的目光,她下意识只想强忍着。 “不要逞强,我知道你很难受……”崔夫人幽幽地策马靠近她,低声道。丹薄媚觉得头皮发麻,加快速度,生硬推开他,“你别看我。” 崔夫人又快速跟上,还是幽幽地道:“我只是——啊!” “砰!” “咚!嘶——” 一连串的骤响,所有人勒马停住,回头只见崔夫人与二皇子李仪人仰马翻,摔了个四脚朝天。由于李仪正面朝下,扑下去便磕出了鼻血。他也不起身,顿了顿,回头就是一拳砸过来。 崔夫人压在他背上,没受什么伤,眼疾手快一跃而起,躲开攻击道:“李仪兄,实在对不住。我一时没注意你突然停下,马就自己撞上去了……你瞧这畜生还流鼻血了,一报还一报,你绝对没吃亏,别生气啊。” 众人强忍笑意,“噗嗤”声还是此起彼伏。 丹薄媚失笑,一听也知道,他是故意说这样火上浇油的话。 李仪盯着崔夫人的马,冷着脸缓缓伸手擦了擦鼻血,怎么都觉得他那句“畜生”是指桑骂槐。 “你们,很好。”李仪剜了一眼崔夫人,阴森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丹薄媚庆忌王唯安三人。 王唯安原本毫不掩饰满脸笑意,对上李仪的目光后却渐渐沉下来。 他觉得今夜也许会出事。 第27章 空谷幽兰 天光将暗,他们停在这片平原上,再往前二十里,可以看见波澜壮阔的淮水。 淮水刚刚经历暴雨,泛滥成洪灾淹了附近集市与村庄,只有一座孤独的城镇没有被摧毁。因城门处有一条数年前修建的河道,本来用以护城,但迟迟没有放水,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这座城名叫天澜,是乞活军与后梁最接近的阵地。 学子们升起火堆,围在一起,火光哔剥地跳跃,一瞬间窜得很高。左先生叮嘱道:“明早分开入城,以免人多被乞活军盯上。一旦有了任何消息,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来,仔细研究再做定论。” 众人都点头答应。此时,忽然有人从拐角的丘陵下走出。 寂寞的旷野,这个人孤独地行走,飘忽而遥远,一身湛蓝的长裙仿佛一碧如洗的晴空。 她目不斜视,静静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夜风吹动女子的长裙,外层烟纱飘飞起来,轻轻拂过王唯安的眼睛。他眨也不眨,双眼透过迷蒙的纱,瞥见女子无情的面容,以及足以映亮一地夜色的冰肌雪骨。 王唯安伸手抓住纱裙,抬头仰望她。 女子停步,回首垂落的目光没有情绪。 “不要向前,那座城池正闹瘟疫。”王唯安善意地提醒。他原本不这样多嘴,但凡打这过的,没有人会不知道前面是天澜——瘟疫之城。可是他心底一点也不想这个女子进入城中。 女子无动于衷,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拉出裙角,继续前行。 李仪眼中神色异样,快步上前拦住她,笑道:“姑娘,在下李仪,此行是与太学宫同窗前去天澜平定灾祸与叛乱。据在下所知,天澜被乞活乱军占领,瘟疫肆虐,姑娘孤身一人,还是不要靠近为妙。如果一定要路过,也不妨与在下等人结伴而行,更为稳妥。” 李仪说完,满含热情地盯着她。 女子眼神微斜,轻飘飘划过对方的双眼,又平视前方,绕过李仪而去。 “喂!你——”李仪感到愤怒,抬袖要抓她的手腕。王唯安一跃而起,拦住李仪,皱眉道,“你想干什么?她去哪里是她的事,你只能提醒,不能强留。” 李仪思及身后的众人,一把甩开他,咬牙冷笑着点头,道:“用不着你充当好人,我本也是为她安危着想。她不领情就算了,但连句话也不说,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可不是你,被人无视还当成荣幸。” 王唯安冷冷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听不懂我们的话?虽然诸国都是大一统王朝分疆列土建立的政权,民众流动性也大,但难免边陲小国不通人烟,有自己的语言,诸如鲜卑匈奴等夷族。此地是两国边境,各国流民都有,不算什么怪事。再者,也许她根本不能说话。” 李仪嗤笑一声,懒得跟他争论。 女子的裙裾迎风舞得渺若流云,她听见了身后两人的言论,却如同不曾听见一样,连眉头也没有皱过。宽大的袖袍拂过空中,了无痕迹,似乎并不存在。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月光洒在渐渐熄灭的火堆上,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丹薄媚睁眼望着渐行渐远的四人,目光十分清醒。她沉吟须臾,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左先生脸上,很快低声轻笑,若无其事地闭眼。 淮水,天澜。 黎明之前,是最深的暗夜。天澜城门紧闭,寥寥无几的守卫抱着兵戈打盹,只等天亮之后和人换岗。 突然有人低声斥道:“竟敢玩忽职守!朝廷给俸禄,就是让你们在看守城门时睡觉的?” “谁呀?”喝斥声将六名守卫惊醒,不耐烦地揉眼看向四人。 上下打量一番后,一名守卫一挥长戈,怒道:“你谁啊!眼下不到日出,城门不放行,滚吧。” 李仪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亮在守卫眼前,冷声道:“我乃周唐二皇子,尔等速开城门,引我入城中拿下乞活叛军贼首!” “周唐二皇子?你?” 几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嘿嘿地笑了两声,猛地将长戈架在他肩上,道:“对不住,周唐二皇子,卑职眼下是晋军,您的命令不管用。看在曾经是周唐士兵的份上,奉劝您一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卑职还能放您一马。” “混账!你们穿着周唐的盔甲,手持周唐分发的兵器,镇守周唐的国土城门,你们是哪门子晋军?哪里来的晋国?”李仪暴怒,挥袖掀翻手持兵戈的守卫,一脚踩上方才说话之人的胸膛,居高临下质问道。 李仪怒火中烧的一脚十分用力,守卫被踩得脖子通红,瞪着他道:“洪水瘟疫叛军接踵而至时,我们谨记我们是周唐的士兵,我们视死如归,没有叛逃!然而我们拼命镇守周唐的国土城门,没有等到援军,只换来闭关的绝望!我们是被放弃的人,为了生存,为了城中活着的亲眷,我们别无选择,投降乞活军——现在大军主帅已经称帝,国号后晋,我们当然是晋军!在这乱世,你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可以质问我们的懦弱。但我们的命比蝼蚁还不如,又有什么办法?我们也是人,我们要活着!” 白月真惊讶地愣在一旁。 他本来要劝阻李仪单独行动,但想到天亮之后也会分开,又深知李仪的鲁莽,担心他出了事,会连累太学宫,索性一路跟随。 李仪闻言也怔了一怔,目光变幻不定。 很快,他回神,眯眼狠狠一踏。那名守卫蓦地喷出一口血,激动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最后一歪头,不动了。 其他五名守卫见状,气红了眼,握着长戈冲上来。白月真连忙抓住李仪出手的动作,还没开口,他另一只手已经掀飞两名守卫。二人身体重重地撞在城门上,缓缓滑落时拉出两道刺目的血痕。 这是他们留给乱世最后的颜色。 李仪推开了天澜城门,头也不回地踩着尸体走进去,此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 “他们要活,可是我要他们死,他们再怎么挣扎,还是得死。弱者的悲哀,不止是无能为力。更多的是,他们不懂得自己变强,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白骨露野,哀声四起,阴森森的街道空无一人。 晨风拂过,卷着浓烈的腥臭气息。 李仪嫌恶地皱眉,捂着鼻子朝城中衙门走。有一名学子低声道:“快看,衙门外的大街全是士兵,乞活军伪帝果然在里面!我们怎么办?” 白月真道:“我先进去探察防御布置,再作打算?” 李仪心底不喜欢白月真这样优柔寡断的谨慎,什么好机会都要被延误。乞活军不过一些乌合之众,即便这个伪帝懂几招花拳绣腿,跟他们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眼下又是突然出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伪帝人头还不手到擒来? 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迫使乞活军解散,叛乱轻而易举便可平定。此事一出,相信今上会对他另眼相待,哪用太学宫磨磨蹭蹭。 李仪摆手,当先一步朝大门走过去,不屑道:“何必探察,直接打进去,杀了伪帝!” 守门的卫队见他们四人面目陌生,一身锦衣,不像城中流民,又神色不善,立刻长戟交叉,冷喝道:“站住!来者何人?” 李仪一掌震断眼前的长戟,昂首高傲道:“我乃周唐二皇子李仪,速叫伪帝出来投降,我还能命太医令属官开药方,阻止瘟疫蔓延,救治灾民。若不然,你们都要死!不是死于我军之手,就是死于瘟疫。你们以为瘟疫是一把利剑,殊不知这把利剑是双刃,迟早会让你们流血。现在悔改还来得及——” 不等恼怒的守卫动手,身后大门突然打开。一名中年男人雄姿英发,身穿紫袍的体格高大健硕,似笑非笑着踏出来。他身后跟随数名黑衣剑客,眸色阴冷,气场强悍。 白月真紧盯中年男人,若有所思,深深皱眉。 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的护卫剑客,根本不可能是流民组织。 李仪心底也十分清楚这一点,脑海中千头万绪,都抓不住。只是对方主帅毕竟出来了,他要是此时被吓退,脸上太不好看。 “你就是伪帝?”李仪强硬道,“奉劝你一句,若不投降……” 中年男人呵呵地笑道:“我不是晋帝陛下,我是丞相韩殊。另外,二皇子,你难道不奇怪,瘟疫发生至今,时日不短,为何攻略的城池尽数传染,乞活军却死伤不大,而我们也还活着么?” 白月真惊在原地不能动。他方才已觉得哪里很不通,眼下丞相韩殊一提醒,他立刻恍然——瘟疫如此凶猛,附近城池的守军只是交手都会重病不起,数十日朝夕相处的乞活军为何迟迟不见大规模死亡? 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已经有了抑制瘟疫的办法! 但他们并不公诸于众,而是以此为诱饵,使附近被传染的流民与敌军纷纷投靠他们,保全性命。 所以他们能兵不血刃地占领诸多城镇,队伍也以一种可怕的势头逐渐扩大。 李仪从白月真的眼中明白蹊跷之处,欲退又无从退,只能继续逞强:“我告诉你们,太子率领大军已在来的路上,不日就要兵临城下。随行必定会有太医,等到他们把治疗瘟疫的方法昭告天下,你们乞活军将不攻自破。什么后晋,什么陛下,什么丞相,统统都是多此一举。” 丞相韩殊闻言也不动怒,仍然笑道:“是么?只可惜二皇子未必能见到那一天。你来了,不用急着走,等周唐太子大军压阵,再看看你的好哥哥会否撤兵,救你这个弟弟呢?太子肩负重任,弟弟又是皇位的唯一竞争者,仅靠微弱的一丝血缘之情为希望,真是考验人性啊。” 李仪脸色铁青,迅速退后两步,与白月真三人背靠背挨在一起,双手结印,冷哼道:“就凭你们下九流的手段,人数再多也不可能拿下我们!” 李仪三人手中立刻涌出真气流动,白月真头顶升起一尊青铜鼎,缓缓旋转,显露出白泽瑞兽的图案。 围住他们的几十名士兵惊慌地退了两步,握紧长戟,却无人敢冲上去。 李仪见状,嗤笑道:“怕什么,一起上啊!” “原来还有白氏族人。当然,我们不会让卫士送死,你们的对手另有其人。”丞相韩殊神秘地一笑,侧身让出一条路。 两道身影从门中走出来,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子一身华服,头戴玉冠束发,眉目皆狭长。薄唇微勾,笑意很淡,眼中的傲气却比李仪更甚。 女子一袭胭脂红的绢裙,衣襟开口极大,露出饱满白皙的胸脯。纤腰摇曳,束带犹飞,走动时风情万种,妩媚已入骨。 “两个人就想拿下我们四个人?未免太托大了!”李仪话音落下,立刻一掌轰向男子,真气破空,隐隐带起风云翻涌的碰撞。白月真也同时出手,白泽虚影从鼎中飘出,跟随他的攻击冲上前去。 男子与女子相视一笑,各自手掌一翻—— 两人身后齐齐浮现两尊旋转的青铜鼎,一鼎为朱雀,一鼎为毕方。神禽虚影凌空而上,纠缠在一起,巨大的羽翼遮天蔽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我们两人足够了。” 白月真收势不及,与女子对了一招,震惊道:“竟然是宁氏与应氏子弟!你们想做什么?” 女子纤纤素手妖娆转动,仿佛花朵绽放:“如你所见,我们自然是在——缔造第三个王朝。” 第28章 步步生莲 女子纤纤素手妖娆转动,仿佛花朵绽放:“如你所见,我们自然是在——缔造第三王朝。” 四人闻言惊骇地瞪大了眼,她竟如此云淡风轻说出这话——原来宁氏与应氏就是后晋的倚仗。他们想要一手扶持起一个与后梁周唐分庭抗敌的帝国。 一旦成功,那么就有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为二族运转。强强联手之下,财力物力人力都将在数年以内,迅速超越其他六族与两国。如此翻云覆雨的权势,成为第二个丹氏也未可知。 “宁氏与应氏的野心太大了,这可是谋逆!”李仪既惊且怒,仓促间被男子一掌震退。 男子嘲讽地笑一笑,还有余力顺手对付了另两名学子,才漫不经心道,“嘁,谋逆?谋谁的逆?你得记住,金陵八族自大一统时代结束后,就不再是任何君主的臣下。我们的命运,由我们八族自己掌控。” 转眼四人中已有三人落败,唯有白月真与女子看似平分秋色。 女子忽然双手一挽,举过眉心,袖袍滑落至臂弯,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腕。她百媚丛生地笑,毕方神禽引项高亢长鸣,一刹那俯冲而下,带起烈焰的尖喙扎入白泽腹中,白泽顿时烟消云散。 白月真跌落在地,捂住胸口的手掌微微颤动,有血液从掌心淌下。他抬头忌惮地凝视那名女子,觉得这么厉害的子弟,在应氏不会籍籍无名。 “你是应皎莲?”白月真艰难地问。 女子掩唇一笑,收手转身,在踏进衙门前回头答道:“不,白公子,我是应蒹葭。” 她说完,与男子一同入门。 东方突然霞光万道,朝阳缓缓升空。 卫士将不能反抗的四人拖走,丞相韩殊捏着下巴思考了少顷,笑呵呵地跟去了大牢。 清晨,六十名左先生门下的学子分成十五队,与渡淮水而去的二百多学子分头行动。有人发现李仪与白月真四人不见踪影,正待寻找,左先生却令众人不必担忧,他知道四人去向。 显然昨夜他也是清醒的。 丹薄媚庆忌崔夫人与王唯安分为一队,独自行动。 眼下临近正午,他们进入天澜城已有很长时间,得知了后晋建立的消息。即使是白日,城中也并没有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寥寥无几的酒楼铺子敞开大门,里面桌椅柜台俱落满灰尘,不似有人经营。 烈日晒得人口干舌燥,几人停下脚步,随意立在房檐下的阴影里,打开水袋解渴。 “大晌午的,连个人都见不着,我们上哪儿去打探情况?”崔夫人擦一擦额上细密的汗珠,茫然四顾,十分懊恼。 王唯安前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死城,依稀感到很不真实,神色凝重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不对劲。”庆忌抱剑冷冷道。 崔夫人也警惕地附和:“很不对劲。” 丹薄媚看着他,道:“瘟疫之城,街道上却连半个得了瘟疫的病人也见不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人集中住在一起,不准外出,要么这就是一座空城,瘟疫根本不存在。” “可是城门口有守卫,官府衙门应该还有人,不是空城。既然如此,那就是被晋军集中起来了。他们要以病人为利器,集中起来是说得通的。但是如果是这样,另一个问题又出来了……”崔夫人皱起眉头。 王唯安点头道:“晋军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以瘟疫的传染速度,他们为何还没有大规模病死?” 四人面面相觑,百思不解。 丹薄媚想起一件事,脸色难看道:“我们至少绕城一半了吧?” “应该有了。怎么?”王唯安问。 “我们加上白月真那四人,共有十六支队伍,分东南西北四城门入内。然而我们绕城一半,从清晨到晌午……” 王唯安也脸色一变,低声接下去:“……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他们去了哪里?总不可能都聚集在另一半城中?” 话音落下,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道儒雅的男音开口道:“想要见你们的同门还不容易么?我这就请你们去见一见,如何?” 丹薄媚四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中年男子微笑着率领黑衣剑客从街头迎面走来,双手负于背后,一身紫袍,气度从容不迫,仿佛他们已是囊中之物。 他们下意识先找出退路以防不测。 然而他们转头,背后有女子一袭胭脂色长裙风情万种,迎风飘动,一支手持长戟的卫士肃目跟随。 右面巷子中也走出一名玉冠束发,眉目狭长的华服男子,薄唇带着冷笑。 而左面,一名眉目呆板的少女持剑拦路,长发如男子一般高束,没有神情,眸光却很凌厉。整个人因此变成一把出鞘的剑。 丹薄媚目光转了一圈,能感受到三人强大的气息,然而他们也未必会输,三人对三人,不是没有胜算。只是自己……她已感到胸口沉闷,脸颊微烫。 果然,她的体质本来很弱,又带着重伤,根本抵抗不住瘟疫的侵袭。她在进来时已经服了草药,可是没有任何作用。 四人冷冷地盯紧中年男子,问道:“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丞相韩殊笑道:“在下后晋丞相韩殊,特来邀请几位过府小住一月,你们的同门与先生都已经在府上厢房等着了。” 右面的华服男子闻言嗤笑道:“厢房?是牢房吧。丞相大人可别欺骗他们年幼无知。” 丞相韩殊看了一眼华服男子,和蔼地笑,并不辩解。 难怪没有见到其他人。原来,后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把十四支队伍尽数拿下。 丹薄媚环视周遭,退路全部封死,他们已陷入四面楚歌之境。他们甚至不能期待援兵,因为他们没有援兵。 人总有必须孤军奋斗的时候。 这时候自己的潜力就是自己的援兵。 “看来,只有打败你们,才能活着走出天澜城么?”王唯安双手一握,气势已经汹涌出来。 丞相韩殊微笑道:“是的。若你能打败我们,岂止活着走出天澜城,还能救出你们的诸多同门与先生呢。来吧,少年郎,让我看看他们口中所说,太学宫最强一队的实力。” 话音刚落,王唯安身后瞬间浮现麒麟鼎,巨大的古兽虚影气压四方。 华服男子毫无惧色,背后也浮现朱雀宝鼎。神禽盘旋在男子头上,轰然冲上去与麒麟撞在一起,天幕流云也为之溃于一旦。 应蒹葭主动找上崔夫人,一见他身后的九婴便大笑起来,眉飞色舞道:“初晨才跟一个白氏子弟交手,如今又能领略崔氏九婴的厉害,今日真是痛快,不虚此行呢。” 崔夫人神色严肃,双手结印。好在这次没有召唤出吊死鬼,大约在鼎中划拳时,另外八个联手作弊,胜了它。 持剑的冷漠少女盯向庆忌,呆板道:“看来我的对手是你。” “在我面前,你也敢使剑吗?”庆忌的眸光同样冷厉,出剑快如闪电,仿佛一道寒光掠过眼前,他的剑刃已经距离少女双眼只有咫尺。然而少女神情丝毫不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后仰避过去,拔剑一斩,竟然硬生生接住了庆忌重达百斤的剑力! 庆忌眼中有异色浮现,语气惊讶:“你是谁?年纪轻轻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天资很惊人。” 少女转守为攻,招招凌厉且诡异非常,道:“应余姚。” “应氏女。那你祭出毕方鼎与我对决吧,不必试探。”庆忌恍然大悟,盯着少女的目光仍然很欣赏。尽管是敌人,但是她在剑术上所表现出的天资与造诣,足以当得起他的对手。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对手值得尊重,与年龄无关。 应余姚漠然地撇他一眼,不再开口,只是攻势越发步步紧逼。 过了一刻钟,六人的大战仍旧难分胜负。丞相韩殊抚掌赞叹道:“果然不愧是最强。这样的战斗很难得一见,我也不想打断,只是时不我与,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丹薄媚皱眉,忽然与王唯安三人一同抬头。 只见右侧八角酒楼的房檐上静静立着一名女子,冰肌雪骨,一身湛蓝的长裙在空中翻飞,眉目绝代无情,衬得她人影飘渺又遥远。 王唯安呆呆地痴望她,喉间的话突然说得很艰难。他仿佛见到一颗心幽幽地落下,直至后来只能道一句:“姑娘……想不到,你会是敌人。” 他又回忆起昨日黄昏,女子从山丘后走来时他的阻拦,如今已格外可笑——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我昨日真可笑,但愿你已经忘了。”王唯安收了手,仰视女子,咬牙开口。 女子平静的目光垂落在他身上,无动于衷。 反倒一旁和崔夫人交手的应蒹葭“噗嗤”一声笑出来,很有闲情逸致地对王唯安道:“王公子,听你的话,似乎对她一见倾心呢。不过你可不能乱来哦,提醒你一句,她是晋帝的女人,谁都碰不得。” 立于檐上的女子眸光轻轻移向应蒹葭,后者哈哈大笑道:“啊,不对,应该是‘晋帝看上的女人’,不过那也没什么差别。当然,倘若你们还以为晋帝是毫无背景的流民组织出来的人,倒也可以试试。” 王唯安原本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因这句解释稍稍缓和。 不过华服男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一掌攻来。他心里难受,也不躲不避对上去,脑中大致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口中咬牙切齿地冷笑:“晋帝又如何,不过只是你们二族的傀儡罢了!” 应蒹葭本来正与崔夫人打得难解难分,甫一闻言,几乎笑得岔了气,险些中招。她道:“真难想象,这世间谁敢把晋帝那样强大的男人当做傀儡。我们似乎从未说过类似的言论,毕竟不是谁都能让应氏与宁氏放手一搏的。” 说到这,她妩媚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蓝衣女子,微笑道:“更何况,一个傀儡,怎么敢把染指主人的心思流露出来?” 王唯安望向应蒹葭,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应蒹葭笑而不语,指了指女子的方向。众人回头,只见到女子背后缓缓浮现了朱雀的虚影。 ——宁氏女! “宁姑娘,麻烦你出手了。”丞相韩殊客气地拱一拱手,并不敢直视女子的容颜。尽管晋帝只是对她有一丁点的不同,但已很能表明问题了,毕竟那是个太过冷静睿智,洞悉一切的男人。 蓝衣女子轻轻点一点头,舒缓而曼妙地挽指勾动,身后刹那飞出无数锁链,交织成一张大网压下来,令人避无可避。 被死死缠住的三人根本无法空出手来抵抗。 逃不掉吗? 王唯安嘴边罕见地露出一丝悲伤,若是因她而死,也好。唯一的遗憾,只是没有向天下人证明,他的名讳是王唯安,而不是——王诗境的弟弟。 崔夫人皱紧眉头,企图祭出二鬼拉开锁链。岂料刚刚出手,已被应蒹葭察觉,立刻猛烈许多的攻势使他不得不收回来。 “姑娘,我还没有死。” 这时候,丹薄媚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也能吹倒。可是她仰头道:“四个人对四个人,你应该是我的对手。” 丞相韩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古怪。这种伤势,别说战斗,就是让出一条路让她逃跑,她也未必能坚持到走出去。 蓝衣女子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没有理会。 丹薄媚摇头,嘲笑自己果真太弱了,连主动挑衅,别人都懒得搭理。 她强打起精神,双手在半空浮动,如慢慢拨动箜篌。很快她双掌之间颤巍巍地生出一截枯木。 于是她整个人就那么消失了,定在半空的枯木却突然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迅速生长,瞬息绽出一朵巨大的观音莲座。丹薄媚立在莲座上,抬袖顷刻划断眼前的锁链。莲座一合,让锁链的攻击落空,下一朵花开已在一丈之外。她依然立在中央,轻而易举将锁链全部斩断。 蓝衣女子收回断开的锁链,与她遥遥对视好一会儿,终于眸色认真地开口:“步步生莲花。” 丞相韩殊应蒹葭应余姚华服男子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青上仙宫的人!” 第29章 清夜番外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这时节已是初秋,山中正下着一片缠绵凄迷的冷雨,黄叶被打落在地,溅入了泥泞。清幽的雨声如泣如诉,若一帘悲歌。 夜佛陀被封住真气,受完十八层地狱刑罚,活着出来时手筋脚筋尽断,一身伤痕刻骨。纵使用最好的药,也须三月才能恢复。只是可惜,他失去公子之位,成为玄罗鬼殿一个普通弟子,没有资格得到最好的圣药。 他也没有资格居住在鬼殿摘星楼,只能下山与众弟子挤在一处。他性孤僻,喜静,不愿与人交流,每日都独身来邻近的山中修炼。 突然下起了雨,他盘坐在青石上,避也不避。 有一名女子轻轻停在他身后,将手中的上等伤药递上去,开口柔和,道:“夜公子,这是周唐宫廷圣药,对你的伤有奇效。我想,你也许用得上它。” 夜佛陀冷酷的双眼比之前更幽暗,闻言并不伸手去接,头也不回道:“孤不需要。” 如昼立在树下,没有撑伞,如烟一般轻灵的纱裙被霏霏细雨淋湿。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将药放在他身旁,微微皱眉道:“夜公子,我要回周唐了。” 夜佛陀索性闭上双目,一言不发。现在他的心境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丝毫涟漪。 如昼盯着他的背影,遗憾地叹道:“周帝有意敕封我为明妃,倘若主人不反对的话,我大约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你走吧。”夜佛陀道。 “好。但在我走之前,我还有话对你说。夜公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于有些不能挽留的人或事,还是要看开些才好。”如昼眼中有些许的失落,很快被掩下去,平静道,“当年我也深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然而当我发现,我要走的路与他的观念产生分歧时,我却能决然地放弃他。直至现在,纵使相逢,如同陌路,我早已没有了痛苦。如果你想放下,夜公子,不要再想她,你也会没有痛苦的。” 迟迟没有等到他开口,如昼摇摇头,拂去一身烟雨,转身离开。 夜佛陀突然睁眼盯着前方的山泉,冷酷道:“为何对孤说这些?” 如昼便转头一笑,眨了眨眼,仿佛回到儿时的娇俏,答道:“这是个秘密。”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一霎急雨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夜佛陀也没有在意,又闭目继续运功。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的丝雨变为嘈嘈切切的雨珠。他久坐不动,从长发到衣袍已经全部湿透,贴在身上,隐隐凸显出健壮结实的体魄。 有雨水汇成一股淌进他的眼里,很难受,他紧紧皱眉,却不愿去擦。 忽然天地风雨一止。他疑惑地睁眼,看见有人在他头上撑了一把伞。 夜佛陀头也不回道:“别来打扰孤。” 身后女子的裙裾微微浮动,启唇吐出一个字:“夜。” 夜…… 这样熟悉的称呼,这样熟悉的声音,这样熟悉的香气,是她…… 夜佛陀只觉心脏那处伤口狠狠一痛,痛得他整个人情不自禁颤了一颤。他极力忍住纠结复杂的情绪,回头望着伞下她秀丽的面庞,红瞳收缩,那行雨水却似他的泪一样。多少年,他不曾流过泪了。 他只有血可以流。 胸中发堵,他沉默须臾,静静道:“你来做什么?” 太清垂眸,目光紧盯他脸上那两行雨水,久久不语。夜佛陀解释道:“那是雨。” “我明白。我不值得你流泪。”太清手中握着一个小瓷瓶,但她看了看地上那只瓶子,微笑道,“我本来是给你送药的,不过看起来是多此一举,已经有人送了。” 夜佛陀也偏头看了看身旁的药瓶,那是方才*会如昼留下的。他没有多说,但仍然从她手中将药瓶吸过来,抓在手中。 二人相对无言,俱偏头注视深山寂寥落拓的草木。 沉默半晌,夜佛陀问:“微尘宫主怎么样?” “她死了。” 太清平静至极的口吻下隐藏惊涛骇浪的恨意。这样浓烈而不知对谁的恨意令夜佛陀侧目。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平静地诉说:“我身为宗门第一大弟子,宫主对我而言,既是师尊,又是母亲。我不能眼看耗尽宫主一生心血的青上仙宫就此覆灭,断了宗门传承;也不能眼看与我朝夕相处亲密友爱的师妹沦为阶下囚,苟延残喘。所以我必须肩负起这份责任,也义不容辞。从今日起,我就是青上仙宫的新任宫主。至于我们的过去……忘了吧。” 他们的过去……忘了吧。 要让他怎么忘……那些画面如熊熊烈火,日日夜夜在烧灼他的心魂,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是——那是他走到如今唯一坚持的信念!他捱过了刀山火海,捱过了森罗地狱,捱过了伤痕累累,极尽全力一步一步地接近她。记得初入鬼殿时,多少个残酷的暗夜,他几乎被练功的痛苦击倒,可是只要想到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然而现在,她一句话就可以摧毁所有。 夜佛陀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指甲几乎刺进掌心的肉里,指骨白得过分,语气却仍然很冷静似的,颇有一分自嘲道:“你记得我?” “怎会不记得。那个说过要保护我的少年,如今终于有了强大的力量,可惜我们却成了敌人。”她有她想要守护的仙宫,他也有他不可辜负的期望。时光给了他力量的同时,也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鸿沟。 太清的目光遥远而清澈,依稀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她微笑道,“我脑海里,还能浮现你艰难地从墙角爬起来,双眼闪闪发光的模样。” 夜佛陀竟然低头极轻极浅地动了动嘴角,仿佛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悲凉,很绝望。 他道:“那时候我想,有一天以强大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对我低眉一笑,欢喜地扑进我怀中。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了,你却在下一刻将剑刺进我心口。我也曾想,有一日你就这样打着伞走在我身旁,这一天也来了,却没想过会是诀别。” 太清眺望雨水滴在山泉上泛起的波纹,神色平静,感叹道:“世事无常,宿命难测。” 夜佛陀听到这个回答,没有任何表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也转头去看雨,看了许久,道:“我只有最后一句话想问你。你嫁给我,假装不认识我,也是计划之中的事么?” “是。” 没有任何犹豫的答案,连善意的欺骗也不需要。 太清说完这个字,撑伞转身,决然而去。 那一条水绿的披帛随风一扬,浅浅地拂过他的手臂,瞬间又抽离了。 再也难以触摸的遥不可及。 夜佛陀缓缓闭上了眼,不想看着她走,冷静地请求道:“太清,能不能再为我念一次,你当年哄我入睡的那首诗。” 太清脚步未停,绣花鞋踩在松软的落叶上,极有韵律。她背影清丽纤细,长裙披帛翻飞,翩若惊鸿。 “风起洛阳东……” “香过洛阳西……” 她的人影已被烟雨蒙蒙彻底地淹没了,只有遥远而空灵的声音传来最后两句诗:“公子长夜醉……” “不闻子规啼。” 彼时天地寂然,夜佛陀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倏尔满目青翠幽泉苍白褪色,萦绕心头的全是一句—— 江南此去已无春。 第30章 龙战于野 “诸位好眼力。”丹薄媚笑了笑,手势再变,无边鲜艳的花叶凭空浮上,在她四周汇成十条蜿蜒而动的蛟龙。她刹那双手交叠,向前一推,十条花龙猛地冲向蓝衣女子,奔若惊雷的气势格外震撼。 街上交手的六人同时罢手分开,仰头凝视这场恐怖的战斗。 应蒹葭面上笑意浅了许多,正经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看来这个人在青上仙宫的地位应该不低。” 华服男子不动声色道:“不必忌讳,要想一统天下,四大宗门本就不能存在。如今招惹与日后招惹,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况,这一招哀哀应该能接得住。” 宁哀哀双瞳紧盯冲来的花龙,扰人心魂的诡异哭声她置之不理,只以极快的速度变换手印。身后朱雀瞬间张开巨大的双翅,翅上带起的烈焰几乎将空气都燃烧。 朱雀虚影随着宁哀哀的袖袍一挥,双翅立刻围上一条花龙,狠狠一扑。花龙崩溃,然而并不消散,反倒形成一圈一圈的利刃弧光,将朱雀团团围住。扑散的花龙越多,弧刃越密,直至最后十龙俱灭,堆砌起来的花叶利刃已完完全全将朱雀裹了起来。 丹薄媚立在莲座上,裙袂飞扬,双手缓缓浮动,如同捧着一颗巨大的琉璃球,其实手中什么也没有。 她十指微微一合,花叶囚笼立刻收紧。困在囚笼中的朱雀凄厉地哀鸣一声,宁哀哀肩上出现一条伤口,迅速涌出血来。 “薄媚,不要!”见到宁哀哀肩上的血,王唯安脑中“嗡”地一声,一时也顾不上对方是敌人,连忙开口阻止。 应蒹葭掩唇又笑,对华服男子道:“宁嚣,看见了么?王家的公子对你堂妹可真关心得很呢。” 宁嚣抱臂冷笑道:“未必是好事。再说……” 丹薄媚胸中翻滚的气血越来越剧烈了。她脸色苍白地回头,喘息着笑道:“你放心,她还没使出全力。” 话音刚落,宁哀哀眸光一冷,十指迅速交叉在一起,拇指与小指相连,决然一分。花叶囚笼开始颤动,很快彻底溃散,浴火的朱雀振翅冲破阻碍,直上九天。 正要继续出手的动作一停,她偏头望了望遥远的天幕,隐隐感到有人携一身杀气而来。 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她为以防万一,五指一张,一条藤蔓肆意生长,忽在王唯安三人脚下绽开一朵莲花。倏然一合,三人消失不见,只有那条藤蔓跨越层楼房檐,蔓延到了百十丈之外。 莲花再开,王唯安三人立在中央,焦急地喊道:“你一定得活着出来,我们会在外面等你很久的!” 丹薄媚点头答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离。 宁哀哀目光移向丞相韩殊,后者对她微笑道:“追。” 她一展双袖,轻飘飘地凌空追上去,身后朱雀穿透云霄,如影随形。 两人落在一处无人的山林中。丹薄媚看着宁哀哀身后的朱雀怪异微笑,很快也双手结印,竟与之前宁哀哀祭出朱雀鼎的手势一模一样。 宁哀哀皱眉不语,不明白她的意思。 突然手势一定,她身后也缓缓浮现一尊古朴旋转的青铜鼎,而鼎中一声清唳振翅高飞的神禽,居然正是朱雀! 林中百鸟伏地颤抖,蝉虫骤然无声沉寂。 宁哀哀眼中有异色闪过,盯着朱雀虚影道:“你姓宁?” “我不姓宁。”丹薄媚立在枝头,也皱着眉——那道带着杀意的气息果然跟过来了,看来是冲她来的。 “不姓宁,怎么会朱雀秘术?” 丹薄媚闭口不答。但宁哀哀并不放过这个问题,因为它是宁氏一族最大的秘密。外人想要得到,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由宁氏子弟将血滴在朱雀鼎上,他人心神与宁氏子弟心神沟通,从而领悟朱雀秘术。但这根本行不通,且不说外人根本不能接近放置朱雀鼎的地下殿堂,就是到了那里,也无法突破家主与长老的防守。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可行,那就是……从宁氏子弟体内取出朱雀秘术的根基。 谁敢对宁氏子弟这样做,无异于与整个宁氏为敌。 宁哀哀手势翻转,轻声道:“你不回答我,会被整个宁氏追杀。” 不远处清风悠扬,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曼陀罗香气。女子面覆轻纱,一身素色锦裙重烟堆雪,层层逶迤而去,眉目祥和,踏空而来。她开口恰似风铃吹动:“宁姑娘,何须整个宁氏动手,你我今日联手拿下她就是了。” 宁哀哀目光慢慢移向来人,道:“不劳宫姑娘。” 宫素笑道:“那么只好宁姑娘先请了。若是力所不及,我再出手相助。毕竟此人擅闯九重禁门,无论如何,我奉陛下旨意,不能放过。” 宁哀哀轻轻拧着眉头,看着宫素不语,显然不愿意用如此手段。宫素道:“宁姑娘用不着心慈手软,别看她受了重伤,能闯得过十神阵与九重禁门,恐怕实力与你的兄长宁寂公子不相上下。” 丹薄媚诧异地凝视宁哀哀,仔细看来,眉眼的确有几分相像,想必她真是宁寂的妹妹。 宁哀哀不愿多说,直接动手,两只同样巨大强悍的朱雀陡然相撞,纠缠在一起,烈焰烧毁了周遭树木的顶端。 宫素隔岸观火,不久,见丹薄媚与宁哀哀斗得旗鼓相当,却依旧迎刃有余,未出全力的模样,便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划。鲲鹏展翅,遮天蔽日,俯冲而下如黑云压城,九霄落地。 丹薄媚冷笑一声,双袖一抬,宫素身边随之升起翻涌的炽热岩浆。 她挽指一转,岩浆立刻化作千万道攻击,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宫素一身。 山河震动,巨石崩摧。 “*会主人自诩九天*仙子转世,行事却如此不择手段,不守诚信。不知传扬出去,让你的信徒如何自处?” 面对她的嘲讽,宫素面不改色,全神贯注迎击岩浆,答道:“杀了你,谁能传扬出去?更何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论过程如何,只要结局相同,就没有差别。用什么手段,说什么话,何必一定要困在一个方圆中。那些古板的旧条例,应该被废除了。” “说得也是。”丹薄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双手一合,岩浆又掀起滔天巨浪,直接朝宫素压下去,“只是素贵妃人前人后差别太大,我实在难以适应。” “你不必适应,只有接受。”宫素身后的鲲鹏狂吼一声,张口喷出幽蓝的冰雪,将岩浆巨浪一道道冻结,再一掌消融。 丹薄媚立于岩浆形成的巨龙之上,头顶朱雀气势慑人。她双手氤氲一团花叶旋转的真气,垂眸俯视树梢的宫素,冷冷道:“可惜,我不接受。” 巨龙轰然与鲲鹏撞在一起,大战一触即发。 …… 激战持续了约有两刻钟,宫素陡然被岩浆巨龙击中,龙爪几乎将她一只手臂撕扯下来。她咬牙一掌挡开巨龙,收回鲲鹏鼎,目光震惊地盯一眼丹薄媚,之后疾速飞远。 那是鲲鹏秘术的身法——咫尺天涯,别人根本难以追上。 宁哀哀也早已浑身是伤,但她仿佛不知道痛似的,别人不停下,她绝不逃跑。 丹薄媚看她苦苦支撑,怪心疼的,暗暗思忖放她一马。但绝非因为她是宁寂的妹妹,只是自己体内逆行的气血已经忍无可忍了。 丹薄媚下定决心,一瞬间停下所有攻势,转身消失在茫茫密林中。 其实她还能再坚持一盏茶功夫,而杀了宁哀哀只要三招。尽管代价是十天半月都无法行走,更别提运功,可确实没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她其实只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不伤害他的妹妹。 宁哀哀无动于衷的目光落在她消失之处,静立了须臾,从树梢翩然落地。此时心急如焚的王唯安久候丹薄媚不至,已循声追来,茫然四顾,只见到身受重伤的宁哀哀。 他咬一咬牙,鼓起勇气上前扶她,低声问道:“宁姑娘,薄媚她怎么不见了?” 宁哀哀无情的眉目一斜,看了他一眼,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前行。王唯安刚要继续追问,却被同样因担忧而赶来的宁嚣拦下:“王公子,你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王唯安盯着宁嚣,冷笑道:“要和我动手?你我方才大战,我知道你的底细,现在不过强弩之末。” 宁嚣捂着肩头的伤口,嘴角一勾,凝视他毫无血色的脸,道:“你不也是吗?” 两人对视须臾,王唯安嘴角无声溢出一抹血迹。 深山初秋散发出宛如死兽的寂寥,参天古木上层叠交错的浓密枝叶,犹如华盖遮挡天幕,很难看得见一星半点的日光。 这山林竟仿佛漫无边际一般,百草葳蕤,混着罕有足迹的清新泥土气息,阴冷深远得人喘不过气。 ——丹薄媚走了这么久,真的快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感觉越来越软的双腿不再属于自己,最后终究双膝一跪,颓然坐在地上。 丹薄媚也不伤心,干脆保持这个姿势,坐在原地调息。 不久,该来的终于来了。 肝肠寸断的剧痛令她生不如死,可她不敢大叫出来,只敢靠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地喘息。十指深深扣进泥土,因太用力,有指甲已经断在里面了。 这时,背后忽然有马车滚动的沉闷声响起,同时大批人马的脚步由远及近。 他们突兀一停。 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淡淡传来:“需要帮忙么?” 丹薄媚痛得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强颜欢笑道:“多谢壮士,不过不必了,我就是晒会儿太阳。” “深山老林,何来日光?不如到我府上晒。” “壮士太客气了,真的不用。” 然而“嗖嗖”数道破空声响起,十二名黑衣剑客已经将她团团围住,由不得她不去。 丹薄媚仔细打量一番黑衣剑客,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与后晋丞相韩殊身边的黑衣剑客出自同一处。唯一的不同,是这些人的胸口,多了一只用金线绣出的干枯森然的手掌。 这个图案是…… 后梁摄政王的御用刺杀组织——天堂手。 第31章 楚囚相对 那么身后这个人,就是谢衍无疑。 丹薄媚莫名觉得谢衍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过去曾在何处听过的,但她又可以肯定,她没有见过谢衍。正拧眉歪头回忆,其中二名黑衣剑客忽然上前来拽她。 丹薄媚痛得自己都不敢动,哪能让他们这么粗暴地生拉硬拽,岂非太折磨人了。 “等一等!”她抬手制止得很艰难,对身后车中人道,“看在谢婴的面子上,让我歇一会儿再拖走我,行不行?” 无人回答,但马车却缓缓驶过来,停在她身前。 除了天堂手的十二黑衣剑客随行,还有一队大约百人的禁卫,以及四名看不出身份的人保护。马车车窗的竹帘被卷起来,谢衍眉目冷峻,一双黑瞳极具穿透力,野性的五官中偏透着沉稳和严肃。这是他常年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沉淀的威慑力。 “你和谢婴?”谢衍偏头看她,神色很冷静,只是语气有点奇怪。 丹薄媚微笑道:“我与谢婴在青阳城义结金兰过了,所以这样算起来,其实我也是阁下的妹妹——三哥你说对不对?” 谢衍看她一脸诚恳,好像不是假话,于是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沉吟不语。 丹薄媚目光紧盯虎视眈眈的二剑客,又苦苦哀求道:“三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谢衍神色一冷,瞥她一眼,道:“别叫我三哥,承受不起。” 丹薄媚立刻改口道:“壮士……” “带走。” 谢衍口吻冷淡,似对这个称呼很抗拒,语毕“唰”地放下竹帘,遮去他一身绣了金蟒的黑袍。 一声令下,两名黑衣剑客再无顾忌,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往前拖。丹薄媚被他们颠得气息全乱,所幸刚才拖延了一会儿,最痛的气血逆行已经缓过去。眼下虽痛,痛得额头直冒冷汗,但她还能忍。 拖行了四五丈远,二人将她架起来朝马背上一扔。 丹薄媚猝不及防呕出一口心血,滴落在颤巍巍的杂草上。那草原本开出一朵洁白的野花,因她的血变得猩红一片。 她一直趴在马背上,头昏脑涨,也看不清走的哪条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拽着缰绳“吁——”了一声,她从马背上跌坐在地,气得咬牙切齿,眼睁睁看着有人拢起车帘,扶谢衍下车来。 “主人,她怎么处置?” 谢衍踏上台阶,漫不经心道:“跟太学宫人关在一起,等回头周唐太子来了有用。” “等等!壮士,你不是说请我来你府上晒太阳么?你把我关起来,暗无天日,怎么晒?”丹薄媚绝对不想被关起来。照她现在这样的处境,被关在狭小的地方无异于任人宰割,倘若在宽阔之地还有逃跑的机会。 大约她花样太多,谢衍冷冷地回头看她,怫然不悦道:“你以为这是‘请’?” “就算是‘抓’,壮士也不应该食言,正所谓一诺千金……” 丹薄媚还没纠缠完,谢衍刹那到了她眼前,一手用力扣住她白皙的颈项,俯视道:“别叫我壮士,这会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那真是太巧了,它让我想起一些很愉快的回忆。”丹薄媚冷笑着,其实什么也想不起。 谢衍闻言双眉微皱,翻手一掌打在她胸口。丹薄媚一口血喷在他黑袍下摆,痛得后背衣衫都湿了,浑身微微颤抖。但她仍吃力地扬起惨白的小脸,怒道:“不要脸!” 竟然连奄奄一息的弱女子都能下手! 谢衍皱眉盯着自己衣袍上的血迹,星星点点不是很显眼,只是让黑袍的颜色更深沉。他听见骂声,又看一眼她,收手冷静道:“我并非有意打在那里。不过,你若是她,即便受了伤,也不该这么弱。” 丹薄媚心底记着这一掌之仇,没好气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衍不理会这里的事,挥了挥手,让人将她押下去。 丹薄媚没逃过这一劫,还是被带进挖在地下的监狱中。监牢有一条长长的夹道,狭窄而阴森,因不见天光,只有摇晃着的零星的油灯映亮前路。牢狱是从石头中一个一个凿出来的,三面都是结实的岩壁,牢门由铁柱并排连成,再加上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长路,任何人进得来,都出不去。 这一路她看见的都是熟人,仔细算了算,太学宫一行人只有王唯安三人没有被抓。 那就还好,还算有一线生机。 丹薄媚被推进一间阴暗的牢房,对面关着的是白月真几人。几人一见她,立刻起身询问道:“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竟然伤成这样!还有其他人没被抓吗?” “是的,有人打了我一掌。”丹薄媚咬牙道,“我方才一路进来,没见到王唯安崔夫人和庆忌。他们三人应该在一起,没有被抓。” 白月真点头,神色稍霁道:“还好,他们三人中,我虽不知庆忌的功夫如何,但王唯安和崔夫人是八族子弟,想必实力不俗,不会轻易被抓。只要太子殿下的大军到了天澜城,他们将消息禀报上去,我们就得救了。” 李仪满面悲愤道:“想我堂堂皇室,还从未受过此等牢狱之辱。待到大军压境,攻破伪晋王朝,我若不把那个丞相韩殊与神神秘秘的伪帝大卸八块,实在难泄我心头之怒!” 神神秘秘的伪帝极有可能是谢衍那个混账! 丹薄媚暗暗想着,也不那么乐观,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被动的。她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问道:“你们可知道太子殿下何时能到天澜城么?” 李仪本来对她很不喜欢,但眼下的情况,大家都危在旦夕,互相仇视已没有必要,只有活着出去才是唯一的最要紧的事。 “我们刚出发,皇兄就已开始集结大军,若一路顺畅无阻,大约就在今明两日出关!”李仪握拳,双眸闪闪发亮。 隔壁一名学子闻声也扑到牢门边,兴奋地压低声音道:“那如此看来,只要王唯安他们及时禀报,我们明日就能出去了!” 话音刚落,幽深的夹道那头传来开门声,几人走来的脚步极为混乱,显然不止是看守的卫士。 又有人被抓进来了? 丹薄媚睁眼,紧盯门外,静静地听着那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看到了被抓进来的三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唯安崔夫人庆忌。 没有一个人逃脱。 如果是这样,那么太子李重晦即使到了天澜,也不会知道他们被抓的消息,除非到了用得上他们的那一刻。 到了那时,一切都完了。 “你们怎么也被抓了?!”李仪一跃而起,冲到门边,极力想要镇定的神色中还是带出了惊恐。 崔夫人垂头丧气道:“我们本来被薄媚送出了天澜城,但因为担心她安危,王唯安又回去找她,才被抓住。我们心知不妙,正要去关口守候太子殿下的大军,没想到那两个应氏女带了六个黑衣剑客,早已等在那里了。” 众人叹气,一时都无言以对。 丹薄媚在黑暗中半梦半醒待了一夜,想不出可行的方法,好在她身上的痛已完全挺过来了。 不久,有人轻轻推她,满面笑容道:“薄媚姑娘,主人说,问过了谢婴公子,得知姑娘果然与他有金兰之交,于是特意来请姑娘换个地方休息。” 丹薄媚呆了一呆,很快起身跟着那人出门,不经意地给王唯安庆忌白月真几人使了使眼色。 很快她走出地牢,此时已是翌日清晨。她一路左顾右盼,牢牢记住四周的地形与环境。 再次回到来时的庭院中,谢衍坐在一旁,宁哀哀宁嚣应蒹葭应余姚四人也在。见她来了,几人谈话声一收,谢衍起身对她道:“婴回金陵没有同我说过,我昨日不知情,不要见怪。” 丹薄媚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哥,我不怪你,就是住了一晚地牢,挺吓人的。” 谢衍洞悉一切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撞,却偏偏看不清她的想法。 “嗯,我叫人带你去后院厢房休息。” 他指了一个人领她去后院。 厢房相对于地牢来讲,环境布置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可惜四周院墙上都有黑衣剑客守卫,还是逃不掉。 丹薄媚定一定心,先要了热水沐浴,才躺进去,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走来,立刻警惕道:“谁?” 门外黑影一停,她呆呆地盯着那人抬手来推门,并冷淡地开口道:“薄媚?是这个名字吧……我有一件事很不解。” “三哥!”丹薄媚惊叫道,“别进来,我在沐浴!” 谢衍果真停住,顿了顿,似乎转了个身,背对她道:“抱歉。我有一件事不解,不知你是否可以回答我呢?” “什么?” “你——在青阳城与婴义结金兰,意在得到*会手中龙鼎的消息。所以,你可以告诉我,龙鼎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谢衍口吻似笑非笑,偏头道:“又听说你是青上仙宫的人,真巧,当初丹蓁姬母女也是被青上宫主带走的。” 第32章 命悬一线 丹薄媚脸色微变,盯着映在纱窗上的他的影子,双手在水中握拳,一言不发。 少顷,谢衍冷笑一声,直接推门而入,负手目不斜视,眸光锋利地停在她脸上,问道:“你不敢答?” 丹薄媚轻轻吸气,不自然地双手掩在胸前,仰头道:“三哥,你这样不太好吧?虽然我长得难看了些,但怎么说,也是……” “你放心,我没那么禽兽。”谢衍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并不向下,神色十分冷静。 如此场面因二人一个目光危险,一个神情戒备的剑拔弩张,变得丝毫也不旖旎。 她眼底全是冷冽的杀气,只是拼命强忍着,淡笑道:“但是你突然闯进来,真的很可怕。你能不能先出去,有什么事让我穿上衣服再谈,好么?” 谢衍意味深长地一笑,拂袖出去,并替她拉上了门。 她几乎在下一瞬间踏出浴桶,真气一转,水珠都消散。丹薄媚穿好衣服,行到左侧的窗边,只等…… 俄而,有人急匆匆跑来对谢衍道:“主人,地牢有变,崔氏子弟驱使小鬼偷走钥匙,将所有牢门打开。现在他们已经冲出来了,实力太强,属下等人拦不住!” 不知谢衍得知此事是何种表情,只听他冷笑道:“留二人守在这里,其余人去拦住他们,我会开启阵法,谁也逃不掉。”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丹薄媚强行运功,蓦地一掌轰碎窗扉,冲上房檐。两名黑衣剑客抱剑而立,见她突然破窗而出,立刻拔剑围攻。 她双手疾转,刹那一张,无数花刃激射而去。剑客毫发未伤,却不得不连连后退。 丹薄媚根本不与这两人纠缠,连续运功不可能支撑太久,且等到谢衍开启阵法,更是雪上加霜。她找准时机,挥手生出步步莲花,一去数百丈。 离开时,她垂头,眼中见到太学宫众人舍生忘死地战斗,只为了拖住此处所有兵力,让她有机会逃走,将消息传给太子。 可是他们太信任她了,如果她并不禀告太子,而是一去不复返呢? 丹薄媚根本就是这样的人,她原本正是如此打算的。但她现在只要闭眼,脑中就浮现他们浴血奋战的场面,连李仪那么高傲的人,也没有退缩或嘲讽。 他们寄予她的信任太大太沉重,她狠不下心推脱这份责任。 然而她心底实在不想继续与谢衍接触,这个人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一旦他对周唐太子说出她就是丹氏女,那么她非但不能入仕,不能借力铲除*会,不能拿到龙鼎,她的死期也到了。 毕竟当初参与对丹氏灭族的周唐皇室,不可能放过她这个“余孽”。 丹薄媚冲出了这座深山里的庭院,疾奔在森林上空,不久便感到体内隐隐作痛,熟悉的后遗症又要发作。她刚想停下休息片刻,却惊闻身后破空声逼近。 一回头,正见到宁哀哀与应蒹葭追来。 …… 淮水外的平原之上。 二十万大军黑压压地出关,策马行在最前方的那人浑身带着尊贵气度,一身坚不可摧的金鳞铠,手持宝剑,身后长长的披风随风飘扬。 这是周唐太子李重晦。 他身后还有一驾八马拉行的雕花大车,车身由沉香木建造,即便相隔一丈,也能嗅到隐秘的芬芳。 车中坐的是太子妃白嬛。她侧卧在凉缎上,问道:“行至何处?” 随侍的宫婢卷起纱帘一看,很快放下道:“出关门了,太子妃。” 白嬛若有所思地点头,忽听前方齐齐传来勒马声,还有惊呼此起彼伏。白嬛皱眉,挥手道:“去看看前面发生何事。” “是。”宫婢跳下马车,快步上前,不一会儿回来,神情尴尬,支吾道,“太子妃,是……是……” 白嬛慢慢直起身,不容隐瞒地坚决道:“是什么?” 宫婢瞬间跪下去,回道:“是素贵妃浑身鲜血倒在了地上,太子殿下弃马奔上去,抱起贵妃……” 宫婢尚未说完,白嬛已脸色一沉,迅速下车到了最前方。 此时太子仍抱紧宫素,任凭几位将领如何劝说都不肯放下。 白嬛气得发笑,却又无法发作,只好道:“殿下,素贵妃受伤不轻,还是快派人送她回宫为宜。” 太子李重晦抬头冲她吼道:“什么叫受伤不轻?她快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别人我不放心,我亲自送她回宫。” 语毕,他翻身上马,抱紧宫素,竟意欲弃千军万马于不顾,只身回京城。 “殿下!” “殿下万万不可,镇压叛乱要紧!” 几名将领一惊,忙冲上前拉住太子的马。 太子李重晦一时挣脱不开,直接拔剑道:“谁敢阻拦,本宫杀谁!” “那殿下就先杀了我!”太子妃白嬛站在马前,一展双袖,拦住去路,冷冷道,“反正今日若纵容殿下弃军回城,陛下回头也会治罪,倒不如今日死在殿下剑下,也为我白嬛博得一个忠义两全的美名。” 太子李重晦手掌已染上宫素手臂淌下的血。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猛地将剑尖指向白嬛眉心,恶狠狠道:“你以为本宫不敢吗?!” “殿下当然敢!殿下想死,谁也拦不住!”白嬛同样毫不退缩。 李重晦死死盯了她好一会儿,愤然将剑掷在地上,烦躁道:“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殿下只能命人送素贵妃回宫,而不能自己送回去。容我说句放肆的话,难道殿下觉得自己被陛下猜忌得还不够么?”白嬛收回手,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冷静地问,“殿下想要被人称作周唐第一位废太子?” “废太子”三字如一盆冷水浇在李重晦头上。他悚然一惊,低头看看怀中柔弱的宫素,咬牙道,“来人!” 众人都松了口气,对太子妃赞赏地点头。一名将领拱手道:“末将在。” “素贵妃重伤——” “重晦……快送我回宫,我体内生机不多,她太可怕了……伤成那样,还能突围伤我,要早日禀告陛下,斩草除根。不然,天机绝脉一语成谶……”此时宫素双手拽紧太子的衣袖,神智迷离,口中只唤道,“重晦……重晦,带我回宫……” 这样的哀求让太子万劫不复。 “不必劝了,本宫心意已决。哪怕成为周唐第一废太子——”李重晦策马狂奔,转回关中,长发高高扬起,一骑绝尘。 白嬛闭目恨恨地摇头,恨他,也恨自己,竟把重振白氏的希望压在他身上。 可笑这个人,根本不知他所作所为,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此一去,与东宫太子所有相关的朝臣与家族都命悬一线。 “撤兵回关内!”白嬛突然也夺过一匹骏马,翻身跨上,双手抓紧缰绳,高声下令。 一众将军面面相觑,不解道:“太子妃,为何撤兵?” 白嬛目光紧盯逐渐消失的太子,道:“六军无主,若在关外,极易被伪晋打得溃不成军。撤回关中,有关门防守,一时之间,易守难攻,可安全无虞。另,请二位将军调一千人马护送我与太子回宫,其余将士镇守关城,等太子回来。” “是!”几人领命而去,只有一人担忧地压低声音道:“太子妃,太子真的还能回得来?” 白嬛冰冷的目光落在这人脸上,停一停,面无表情道:“哪怕必要时杀了宫素,我也一定要让他活着回来。我失败不起……” 她策马跟了进去。 几名将领抬手,高声大喝:“撤兵,回城!” …… 丹薄媚终于跨过了浩浩荡荡的淮水,看到平原上令人胆寒的二十万大军正在朝关门涌动。 体内气血逆流而上,她再也无法坚持,快速坠落下去。在离地面还有两丈高时,真气彻底消散,她“砰”一声跌在地上,引得最后几名士兵回头,异样地看了几眼。 丹薄媚痛得只能吐出血水,忍痛颤巍巍抬手,遥遥伸向入关的大军,想大喊却失声。 不要关门!不要关门!他们会死的,三百多人,他们都会死的…… 不要关门,求求你们,不要关门—— “嘎吱。”六名守城卫士在大军入关后,面色冷漠地闭上了城门。 尘埃落定。 那一刻,风止了。她的手无力垂落,整个人扑在草地上,一遍遍回想他们舍身忘死的战斗。 宁哀哀与应蒹葭也到了,轻飘飘地落地,缓缓走近她。 应蒹葭掩唇笑道:“哎呀,让你们白忙了一场,结果你们的大军不知为何,撤回关门里了。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关门可是只准出不准进哦。看来,天意如此。” 第33章 华亭鹤唳 太子李重晦回到京城,已是数日后的深夜。 那夜的月光格外皎洁,洒落一地银辉,以使禁卫远远一望,便看清来人是谁。 “太子殿下?您不是去了关外……”禁卫再疑惑,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李重晦抱紧宫素下马,沉声道:“开门。” 禁卫道:“殿下可有三省手令?若没有,属下不敢犯禁。” “本宫叫你开门!”李重晦霍然拔剑指向禁卫。 太子妃白嬛等人赶到时,只见到缺了一条胳膊的禁卫被抬走。而太子李重晦已经闯进去了——为了素贵妃,他竟敢胁迫重伤禁卫,夜开九门! 白嬛深深吐出一口气,只觉心力憔悴。一路护卫的将军上前来扶她,她摆手道:“我没事,你们在这里等着。” 她步入宫门,得知周帝与太子都在素贵妃的凤凰殿,赶过去却被拦在殿门外。宦使神秘莫测地笑道:“太子妃止步,陛下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白嬛看了看宦使的笑容,垂首跪了下去。 凤凰殿中,素贵妃的伤已处理完毕。太子李重晦欲要告退,周帝却叫住他,似笑非笑地问:“太子,你身为主帅,千里迢迢回来宫中,二十万大军如何安置的?” 李重晦此时清醒过来,十分后怕,果然周帝开口问责,他只觉额上冒汗。 “回陛下,儿子命大军撤回关内镇守,待儿子赶回军中再行军出关。” 周帝连连点头,道:“听起来似乎很周全。”他陡然转身从案几上抽出一本奏折,扔在他脚边,不动声色道,“你捡起来,上面写了什么,说给朕听听。” 李重晦弯腰捡起奏折,打开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已止不住地发抖。 周帝提高了声音,大喝道:“说!” 他下意识一哆嗦,埋头低声道:“回陛下,上面写的是……伪晋在短短数日又占领三座城池,十九个县,还两次对关门发起突袭,大军虽守住城门,但损失一万余人。” “还有呢?” “太学宫三百余名学子与数十名先生,出关后音信全无,也包括包括二弟。” 周帝一拍案几,厉声道:“太子,你还好意思说!朕命你率军镇压叛乱,救治身染瘟疫民众,结果呢?结果叛军自立为王,攻占的两国土地,加上小国边境的村落,几近周唐一半了!而你,为了朕的妃子,刚一出关就撤兵,置二十万大军不顾,回宫还夜开九门,砍伤禁卫!你甚至让你的弟弟深陷险境,连他现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见过身染瘟疫的民众吗?你告诉朕,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储君,就因为你是嫡长子?” 李重晦瞬间跪倒,将头重重磕在殿石上,道:“儿子让陛下失望了。” “你的确让朕太失望!”周帝指着他好半晌,中途有人猫着腰进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又退出去。 周帝顿一顿,慢慢收回手指,拂袖背对他道:“你起来吧。既然贵妃已经无虞,你也尽快赶回军中,主持大局,戴罪立功。另外,若不能把你弟弟活着带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李重晦起身,答道:“是。” 今上的话,他无比清楚。让他不用回来的过错是不能把李仪活着带回去,而不是没有镇压叛乱,或不能阻止瘟疫蔓延,这已经表明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躬身又要退出去。谁知周帝忽然问道:“太子,你觉得生在皇家好不好?” 李重晦心底一惊。若说不好,他是不是会现在就被废黜? 他恭声答道:“回陛下,儿子觉得很好。” “哦?”周帝笑了,道,“朕记得以前也这样问过你,你那时说不好,怎么现在又说好呢?” 李重晦道:“那时儿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陛下请不要放在心上。” “嗯,那时你年幼无知,现在是知道得太多了。”周帝点点头,挥手命他退下,“你走吧,你的太子妃在殿门外跪了很久了。” 踏出门外,太子李重晦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竟冷入骨髓。 白嬛被人搀起来,太子立即上前搂过她,低声道:“多谢。” 白嬛问道:“陛下什么意思?” 太子轻轻道:“我要被废了。” …… 丹薄媚知道她们二人缓缓逼近,无力反抗,也不说话。 她将头深深埋在地上,直到有人动作温柔地抱起了她。丹薄媚睁眼,见到耀眼至极的皎洁。那是独属于他的宽大袖袍,不染纤尘。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是梦境了。 “宁公子,谢谢,谢谢你来救我。” 宁寂拦腰抱着她,闻言低头,披了一身的白发拂过她脸颊,带着惑人心神的香气。她看到了一汪深邃而波澜不惊的瞳,以及瞳孔中凝视着自己的她。 她眯了眯眼,浅浅地笑:“你的头发,落在我脸上,有点痒痒的。” 宁寂抬头看向宁哀哀,于是白发就移开了。他开口,这句话却是对丹薄媚说:“你体内气血乱成这样,连真气都不可以用,还笑得出来?” “不然,我只有哭了。”丹薄媚觉得累,于是转头埋进他怀里,嗅着满怀的清香,闭眼不语。 宁寂不管她,抱着她好像也轻若无物一般,静静地立在那里。 宁哀哀与他对视许久,才道:“哥哥,我们要把她带走。” “我要留下她。”宁寂道,“哀哀,你要和我动手切磋么?” 宁哀哀眉头微皱,犹豫很久才道:“家主要我们听命。” “你不愿意,也不适合。哀哀,我记得,你幼时只喜欢吹箫。”宁寂柔和地笑了起来,道,“你月下吹箫的样子很美。” 她知道,自从当年家主出手将他手掌震断,阻止他带走宫梨的尸体后,他就已经不再听从宁氏的命令。可是因为他已经突破了那一关,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听从。 但她没有突破,不能违背家主的命令。大族子弟在享受家族带来的优越时,也必须肩负同样的责任与使命。 宁哀哀因为这一句风轻云淡的夸奖,无情的面容变得温柔,低眉道:“等我突破以后,就不必听人命令了。自宫姑娘走后,哥哥从来一人,今日能来救她,应该很重要。哥哥带她走吧。” 应蒹葭瘪嘴抱怨道:“你们两兄妹倒是你推我让,怎么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宁寂真的偏头看她,问道:“应姑娘有什么意见?” 应蒹葭只觉他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模样,只好笑道:“我没有意见。” 脱离困境,丹薄媚睡了很久,醒过来时置身于一个干燥的山洞,洞口有薜荔女萝披枝而下,如同蔓帘。她起身行走,觉得一点儿也不痛,闭目观筋脉,也发现体内逆行的气血都被化解了。 掀开藤蔓,她见到满天星辰与微亮的东方。 这是个黎明。 宁寂立在树下,她坐在高高的洞口,微笑道:“公子,你好像又瘦了。” 宁寂看了看她,忽然叹气道:“如果你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笑。总是伪装随和亲切,你的本性很难受。” 丹薄媚闻言沉默片刻,偏要冷笑一声,完完全全显露出自己咄咄逼人的冷利锋芒,道:“公子,我怎么样,干你何事?” 宁寂平静道:“活着只为了报仇的人生很悲哀。丹姑娘,任何建立在别人身上的单一目的,成为一个人绝对的生存动力时,都是悲哀的。我是如此,你也是。但我无可救药了,你还可以挽回。” 丹薄媚丝毫不惊讶他知道她的身份,连谢衍都能猜到,他猜到不奇怪,而且她相信他绝对比谢衍来得可靠。 “挽回?我怎么挽回?是让丹氏一族重生,还是让我娘活过来?可惜我都做不到,甚至我也快死了,宁公子你能吗?”她玩世不恭地嘲讽道。 她的本性,就是这样尖刻锋利,甚至有些偏激。 宁寂久久地凝视她,眸光中的情绪突然太过复杂,无法看清。 “别这样看着我!”丹薄媚恶狠狠地偏头。 宁寂却轻轻笑了笑,道:“你和我以前真像。丹姑娘,其实你不必担心,谢衍不会真的杀了他们。他的目的不是现在建立伪晋,只是要以伪晋为遮掩,在深山中练兵,以备一年后逼宫,拿下无极公主。” 谢衍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根本不会甘于做一个摄政王,更不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而这场洪灾与瘟疫来得太是时候,他以赈灾之名,用压制瘟疫的药来控制这半壁江山上的人丁,使他们在深山中操练,并挖出一条直通会宣的地道。会宣距金陵,仅两日路程。 不知情的外界即便察觉人烟稀少,也会以为是瘟疫造成的大数死伤。 更何况还有后晋这个政权作遮掩,征兵攻城,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其实只等深山中的军营能自己运作,便可让太子李重晦覆灭后晋,班师回朝。 后晋依然会建立,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个地方。一年之后,后晋的都城,应该是——金陵。 丹薄媚很快明白其中的关节,道:“谢衍他想建立后晋也好,一统天下也罢,与我没有关系。我只要能拿下这场硬仗,无论是真是假,入仕周唐都已足够。” 她说完好一会儿,发现宁寂不出声,便嗤笑道:“我这样利欲熏心,就是我的本性,宁公子觉得好吗?” “如果你原本是这样,那自然很好。”宁寂顿一顿,又道,“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丹薄媚挑眉,站起身眺望远方,冷利道:“我也知道,我会成功。只要周唐太子出现。” 她冷冷地抱臂,眸光清冷,长发与袖袍在晨风中飘扬。 宁寂,如果你喜欢我这样,我也不介意撕开伪装,将完全真实的我——一个冷酷锋利又黑暗的我,展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