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色天香》 前引+第一章 顾家有女 她并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是浑浑噩噩的,想睁眼,却又睁不开。 她耳畔有仙乐传来,但是若隐若现,大抵是这里离天宫太远的缘故。 此刻的天宫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真想看看啊。 不过是刚起了这样的念头,周遭酝酿已久的冰冷在一瞬间猛地刺破她的皮肤,渗入她的骨髓,身下那洁白无瑕的万年寒玉蓦然氤氲出一层浓浓的黑雾,将她紧紧包裹。黑雾逐渐散去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的睁开了眼睛。 “……”头上的华光琉璃罩正流转着足以让人迷恋的光芒,她看了片刻,缓缓抬手,带着几分厌恶的,用长约寸余的绯色指甲划破了这一道隔绝她与外面世界的屏障。 起身坐起,满是血痂和乌青的玉足踏上寒玉外的台阶,她终于有机会看清这个地方了。 只是仙气殆尽,血腥浓郁,附近的天空支离破碎,将倾未倾,实在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九天悬仙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艳沉如血的眸子,似在思索,片刻后唇角不禁浮起一抹讥诮,“想要我永远沉睡?”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激动地几步跑下了台阶,闭着眼睛对四周感应了一番,随后用力张开双臂,如一只蝶翅已经残损破败的蝴蝶,摇摇欲坠的,往着烟火气最重的地方跳了下去。 三日后。 最后在九天悬仙台边看守过的小仙揽月,一头雾水的被天界守卫带到了最高执掌,神木司女和天帝的面前。 揽月的一双美目里写满了不安,她浑身颤抖着,听天帝话语漠然的给自己下了命令。 去人界找机会杀了那之前被禁锢的“罪仙”转世,带她的魂魄回来。 此时揽月飞升不过短短五日,做凡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知道下界意味着不能有记忆也不能用术法,便想狡辩“罪仙”逃脱之事与自己无关。刚抬头,却被天帝威厉的眼神吓得打消了念头。 神木司女素来爱护新飞升的小仙,然而她这次也是神色淡淡。只不过不忍心见到揽月几分委屈的模样,她便在一旁开口允诺,此次杀仙算是历的劫数,待揽月返回天宫后,位阶必有提升。 揽月想了想,觉得既然拒绝不掉,这条件又还不错,似乎是赚了,抵触感便全然消无,仰起头一脸乖巧的问道:“不知罪仙的转世叫什么名字呢?” 神木司女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顾流光。” - 顾流光近来有些心烦,活了十八年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逼婚。 逼婚就是,家中女眷齐上阵,轮番提点劝说,直叫人头疼。 说起来顾流光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资本还是很足的。但她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比起其他家规规矩矩的小姐,她的性子自然要放纵任性许多。 虽然顾家一向宠着顾流光,但这些年来眼见着到顾府提亲的人越来越少,做父母的也是急得每晚都睡不好觉。 顾流光对于嫁娶之事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她宁愿流连猎场。 只是这次刚进家门,就听到了顾母埋怨:“女大当嫁,你长姐在你这个年纪,儿子都生两个了。你这么不上心,莫非是要留在家里当老姑娘?” 老姑娘她倒是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听到母亲提起长姐,她顿时半嗔半怨道:“长姐?她刚及笄就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好的。都说公主和亲一辈子回不来,我爹他又不是王爷皇上,结果长姐也回不来。” 这一句话刚好戳到了顾母的心窝子上,素来温和的人儿愣了一秒后,拿出汗巾拭了拭眼角的泪,却薄怒道:“你一个未嫁的还好意思说风凉话讽你长姐嫁得远!” 顾流光见自己惹母亲伤心了,便转了话题哄道:“娘您别生气嘛!我是觉得那些人不值得我嫁。”说着,顾流光的眼神飘向了屋外。 透过薄纱窗,她们正好看到管家正满脸堆着笑,边说边拢着院子里的人往外走,显然是在下逐客令。顾流光又收回目光,继续道:“文文弱弱的书生,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您真心觉得适合女儿吗?” “这……”顾母语塞。 顾母心里清楚,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同于其他人。别人摔了跤碰了伤,需要十天半月小心伺候才能慢慢好起来,她却能在一天之内完全愈合。而且她力气还大得惊人,九岁那年玩乐之间,她用单手就轻轻松松地把前门口镇府的石狮子给举了起来。 所以顾流光说得也对,那些在院子里停留的少年倒还真不能拿来随便凑合。顾母倒不是嫌弃他们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她是怕自己女儿一个失手,全家人身上就背了条命。 可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多是武夫,粗俗不堪。他们这样的家庭,又怎能容忍女儿嫁个上不了台面的夫婿?难道女儿还真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 顾母左右为难,沉默许久又有些不忍心逼迫顾流光了。眼神不经意扫到她手里还握着的弓上,顾母又蹙眉道:“你啊,还是少出门打猎吧。近日城中来了好些外乡人,你好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多少注意一些。”轻声,“这点多学学你妹妹啊,乖。” 不提“妹妹”还好,一提反而触了顾流光的逆鳞:“呵,妹妹?”她不禁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她不过是爹在十年前随手捡回来的野丫头,又不是娘您生的,我干嘛要认她这个不干不净的做妹妹?”说罢,她拢了拢高高束起的发辫,“娘我先走了啊,院子里还放着东西呢。” 顾母望着顾流光风风火火的背影,只能摇摇头,兀自叹道:“这妮子,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唉……” 其实也怨不得顾流光反应这么大,顾母口中的“妹妹”叫兰鸢,对于她来说,兰鸢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兰鸢人如其名,温婉柔弱的就如同朵娇花,容貌虽然不及顾流光出众,可气质纤纤,说话轻言细语似黄莺出谷,实在是惹人爱怜不已。 说起来顾流光识字也会下棋作画,但她通常下的是象棋,画的是怪石山水。如此一比较,不擅文墨的兰鸢却因出色的女红针黹和弦乐之技又胜了她一筹。 不过她倒也不是吃醋嫉妒,之前发生的那两件事她还历历在目,活了十八年她自问没有见过比兰鸢还阴险女人。但近来顾父顾母偏偏还时不时的拿兰鸢来和她比较一番,一想到这里她就浑身不舒服。 “呵,急着嫁我,还不如先嫁了兰鸢呢,她比我好嫁多了,温柔贴心的可人儿,嫁了还能保家宅安宁。”顾流光小声嘟囔着,将刚刚捕获的一头鹿拽进厨房。下人们见到二小姐在做事,立刻围上来想接手,却被她挥手一拦,通通低头站回了原处。 “这鹿你们可以随便做,就是给夫人的汤要温润滋补些的。”顾流光用手拂了拂染在衣襟上的绒毛,“剩下的鹿肉你们自己拿回家吃吧,别浪费了。” “谢谢二小姐!”下人们纷纷行礼道谢。 顾流光点了点头,发现灶台上还蒸煮着什么,便走过去看了一眼。时常服侍顾流光饮食的翠珠知道她是饿了,便主动道:“二小姐,这煮的是南瓜百合甜汤,那在蒸蟹黄包。不如奴婢给小姐端送去屋子里?” “嗯。”顾流光颔首,转身出了厨房。那里油烟味太重,就算她并不是爱沾染脂粉的人,也受不了这样刺鼻的味道。只是没想到,她埋头走得急了些,刚到拐角处便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扶住了墙,看样子似乎差一点摔倒。 顾流光刚想问候一声对方伤到了没,抬眸见到那是何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神情,道:“呵,兰姑娘怎的来这腌臜地方了?也不怕脏了你这新洗的头发,污了这新做的衣裙么?” 恰好翠珠端了盘子赶着追顾流光,见到这场景,立刻就站到了顾流光一方道:“兰姑娘你走路可要小心些,身子摔坏了是大事。”看兰鸢脸色微缓,补充一句,“碰乱了我们二小姐的衣服就是天大的事了。”刹那她又面如死灰。 平日里顾流光不喜欢有人服侍,所以贴心的仆婢除了奶娘也就是这个翠珠。顾流光的喜好翠珠虽然摸得不是十分清楚,但顾流光每次带回来的猎物都会分他们这些下人。而兰鸢很少出来走动,偶尔遇见了,她也是眉头深蹙,拿着汗巾抵着口鼻,一脸嫌弃的模样。就冲这一点,翠珠也不喜欢这个“兰姑娘”。 顾流光并不想在兰鸢身上多浪费时间,也就道:“兰姑娘今儿个用的是桂花头油吧,街口百花老铺的,很不好买。所以还是离厨房远些,免得盖了这桂花味道。”说罢,想先一步离开。 第二章 一点计谋 只是这句话在兰鸢耳里听来却是有别的意思。 顾父从不偏心,所以顾流光的零用有多少,兰鸢就有多少。顾流光拿到零用一般就是去买好的弓弦和马匹去了,兰鸢则是攒着,必要时取一些来买衣裙饰物之类。 偏巧她今日用的桂花头油是连顾母用着都觉得奢侈的东西,兰鸢以为顾流光是在说自己乱花钱,于是颔首咬了咬唇,拉住顾流光的衣袖轻轻道:“这桂花头油是我的管钱丫鬟去买的,她拿回来我才知道……”又见顾流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转口,“我只是有些饿了,想看看中午吃下的莲子银耳汤还有没有剩。”颔首,声音更低了几分,“姐姐,我……” “谁是你姐姐?你也不怕闪了舌头!”顾流光一听到这个,顿时摔开了她的手,语气也不觉一变,显得咄咄逼人,“哦,中午吃的是我最讨厌的莲子银耳汤啊!难怪要趁我不在的时候做了。”看向翠珠,“你们还真是懂事。” 翠珠虽然很惊讶顾流光骤然翻脸,却也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兰姑娘你也别去厨房了,奴婢刚从那儿出来。方才怕二小姐闻不惯那气味儿,就把中午剩下的给倒了,现在只剩下二小姐要喝的这一盅南瓜百合甜汤。”笑意更深,“不过兰姑娘也不用急,二小姐刚猎了头鹿回来,鹿血还新鲜着呢,兰姑娘你身子骨弱,正需要好好补补!” 一番话说得兰鸢脸色煞白,翘起兰花指颤抖的点了点她们两个,道:“你……你们怎可如此残忍……”而后扶了胃开始连连干呕。 顾流光见了她这模样就心烦,冷笑一声,道:“残忍?我说兰姑娘,你也没少吃吧!之前的野鸽子汤,还有山药兔肉羹,你不是享用得很开心吗?哪次我拿回来的猎物,你没有动过筷子?呵,吃它们的时候津津有味,吃完了还反过来指责别人残忍,真是可笑!”说到这里,她又不屑的瞥了兰鸢一眼,“既然人不舒服就别出门了,要是染上风寒怎么办?到时候不会又要我去猎野味来给你滋补吧?”继而厌恶的错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顾流光顿时感觉轻松自在了不少。翠珠放下食物,懂事的用手帮顾流光捏有些僵硬的胳膊。顾流光回忆起刚才自己的反应,不禁喃喃:“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翠珠蓦地一滞,随后笑道:“其实二小姐,我们也不太喜欢兰姑娘呢。”轻声,“啊,奴婢不能议论主子,二小姐您……” “放心,我不会说的。”顾流光回以一笑,又觉得方才把兰鸢呛到脸色发白真是心里舒畅。 “二小姐人真好。”翠珠继续捏着,“大小姐人也很好,一直很照顾我们这些下人。” 听到她说起顾依瑶,顾流光瞬间有些开心,道:“长姐自然是最好的,但说起来我和长姐一点儿也不像。长得不像,性子也不像。” “哪儿有不像了,两位主子都心好呢。”翠珠轻笑,“奴婢还记得八年前,两位主子和兰姑娘在院子里玩耍,当时府上有贵太太作客,不知是谁在院子里落了个好精致的珠钗。两位主子见到了,都说要拿去问夫人,而兰姑娘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珠钗,恨不得把它吞了似的。还好最后物归原主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顾府人没见过世面。” “有这事?”顾流光仔细想了想,那个时候兰鸢才来不久,府上事抚,她倒有些记不清了。 翠珠点头:“当然是有的,奴婢不会说谎。” 顾流光便笑了笑,暗道自己丢了东西倒这么幸运找回。刚伸手想去拿吃的,门外却传来一声轻哼。她看了翠珠一眼,翠珠会意,蹑手蹑脚的过去,瞬间打开了门。 兰鸢本是小半个身子贴在门上,翠珠动作太过突然,她一下子站不稳,险些跌倒。见顾流光和翠珠都看着自己,便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娘亲叫我过来看看姐姐休息了没有,姐姐要是没休息,就……就学一点女红针黹。” 顾流光瞥到她手里空空如也,不屑道:“好,学女红针黹。可是你的针奁呢?你该不会觉得我房里有这个东西吧。” 即使翠珠是个丫鬟,也意识到兰鸢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掩饰她刚才在偷听行径。想起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兰鸢好歹是半个主子,万一去跟顾母告状说自己不分尊卑,她难免又有些心虚。 于是也就缓和气氛道:“二小姐虽然还没休息,不过也是累了。兰姑娘要是没什么事,不如回房歇着,学女红针黹也不急于一时。” 兰鸢看了看翠珠,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却因为方才她那样说自己,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捏着衣摆,瞪了翠珠一眼。 顾流光被她的动作抓去了注意力,不自觉地看向她的衣摆,顿时怔了一瞬。她错开目光思索了片刻,又淡笑道:“你身子弱,在门口站了半天肯定乏了吧,倒不如进来坐坐。”又端出还没喝过的甜汤,“方才不是还说腹中饥饿?这碗我还没动过,趁热喝最好。” 兰鸢和翠珠都愣了愣,没明白顾流光的意思。但听她这样说,兰鸢倒也不好拒绝,便走进屋子坐去了顾流光旁边。用勺子搅了搅甜汤,小抿一口,道:“这甜汤熬得正是火候,多谢姐姐让给鸢儿。” “嗯,多吃些。”顾流光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看她的衣摆。 要是没记错,兰鸢腰间系着的那条丝绦是顾母送给自己五件及笄礼物中的一件。她要兰鸢靠近自己坐下,不过是要看得更仔细些,免得错怪了人。 待见到丝绦末端穗子上真真切切有一小点污渍,顾流光顿时怒火中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大动静吓得兰鸢手一抖,甜汤直接洒到了桌上。 “家贼!”顾流光指着兰鸢,杏眼怒瞪,“我就说怎么老是丢东西,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几样了。你觉得我整天外出打猎,对自己的财物不上心是吧?” 兰鸢一双美目刹那泪光盈盈,道:“姐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你不懂,我就说给你听!”顾流光伸手就去把兰鸢腰间的丝绦解了下来,握在手中,“这丝绦是娘送我的,我当时不小心弄脏了它,结果怎么洗都没洗干净。”指了指污渍,“你别告诉我你去买了条一模一样的,然后也弄脏了同一个地方!” “……”兰鸢被顾流光说得瞠目结舌,她哪里想过大大咧咧的人竟会记得这些细节,一时间脸上红白交错,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翠珠也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间觉得站在屋内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顾流光见兰鸢这副表情,知道自己这次终于是拿到了她的软肋,便将丝绦按在了桌上,眼神轻蔑,一字一顿道:“兰鸢你听好了,以后不要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就把今天的这件事,告诉顾府里的每一个人!” 第三章 小狐狸精 顾流光讨厌兰鸢到如此地步,只因十二岁那年她看到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一幕。 那天她来了初潮,正需要懂事人指点的时候,偏巧顾母带了几个贴身仆婢出去作客不在府上,奶娘又因为儿子生病告了假。剩下的丫鬟怕自己的法子粗陋,伤了她身体,一时间急得团团转,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去找了兰鸢。兰鸢听罢丫鬟的话后,当即去找了些红糖,又要丫鬟放些姜枣进去,说一并熬了喂顾流光喝下就没问题了。 丫鬟们立刻下去照做,饮下一碗之后,顾流光果然渐渐缓和了过来。因为之前折腾了好大一阵,此刻身乏无力的她直接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也没睡多久,但若是顾流光能提前知道之后她会看到怎样的一幕,她宁愿继续睡过去,免得脏了眼睛。 兰鸢虽然比她小上半岁,可身子发育的比她早。顾流光迷迷糊糊的睁眼,发现顾父也在屋内坐着,想着父亲是担心自己,她的心里蓦然温暖。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叫爹,就看到立在顾父面前的兰鸢突然用那白且纤细的长腿,缓缓跨过了顾父的大腿,继而稳稳的坐到了他身上。之后又轻声笑着,将娇艳欲滴的唇贴上了他的眼睛。 顾流光乍看到这一幕,惊得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于是下一刻她就侧头,咳嗽了几声,朦朦胧胧的嘟囔着要水喝。 顾母回来的时候天已转黑,先是责备了顾流光几句肯定是昨天吃了太多不合适的东西,又道还好有兰鸢,不然还不知道她会疼成什么样子。 顾流光当下就把今天白日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了顾母,顾母听后明显的愣了一秒,而后笑道:“傻妮子,你肯定是才睡醒眼花。你妹妹那小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她平日里比你斯文多了,你看你说着都害羞,更别提她。” 见到顾母不信自己,顾流光几分着急道:“才不是眼花呢,兰鸢她的腿那么白,那么细,那么长……” 顾母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道:“你一个女孩子别这么口没遮拦的,肯定是你妹妹跟你爹撒娇呢,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大姑娘了,有些举动该有些举动不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显然没什么底气。 实则顾母也忍不住心里嘀咕,女儿也不是那爱嚼舌根的性子,何况她也从来不会说这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顿时起身就朝门外走去,想找顾父问个清楚。当时的顾流光还以为兰鸢下次肯定不会做这么没羞的事了,哪知道顾母回来之后,相当生气。 甚至声音几分发颤的对着顾流光道:“你以后少编排这些不堪的话!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坏毛病,挤兑你妹妹,什么都张嘴胡说,被外人听到岂不是笑掉大牙?” 顾流光只觉得莫名其妙,嘟哝了一句:“娘您什么意思啊?” “还问什么意思!”顾母胸口起伏着。 方才顾父听完顾母的质问后当场就大怒道:“那丫头真是放肆了,一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再说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你还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竟然为了那丫头一句胡话就来质问我,怀疑你的女儿!”当然这个女儿指的是兰鸢。 恰好兰鸢正在顾父那里问书,听到这话也是满脸吃惊,继而跪下连连磕头,哭着道:“娘亲女儿冤枉!女儿怎会做出这大逆不道的事来!姐姐为何这样、这样咳……咳咳咳……”说得急了些她又开始不住的咳嗽。顾母好歹养了她好几年,没少为她这副弱身骨担惊受怕,顿时心疼不已。 所以即便顾流光是亲眼所见,她也所言非虚,却因顾父和兰鸢的矢口否认而被顾母狠狠数落了一顿。几年后的顾流光想起当初,不禁哂笑那时的自己是否真的太多心了些。 然而没过多久,顾流光又再次亲眼见证了这不堪的一幕。 顾依瑶出嫁那天,顾府上下忙得团团转。顾母送别了女儿,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一时哭得昏天黑地。顾流光有些劝扶不住,便想叫顾父来帮忙。哪知她跑遍了顾父常在的地方也没有见到人影,她想了片刻,沿着长廊小心翼翼的去了最后的那个房间。 兰鸢说自己喜静,所以选了那儿作自己的屋子,平日里也不让丫鬟跟着。 顾流光走到门前,正想推门叫人,又听到里面有暧昧人声,便稍微把门的缝隙开大了一些。只见眼前一片狼藉,熟悉的衣服四处散着。那一抹红色的兜肚尤其鲜艳,刺眼到让她瞬间无声的哭了出来。 说不出这是惊吓过度后的反应还是其他,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她缓缓蹲到地面抱住自己的膝盖,大约缓了好几分钟后,她才决定去叫顾母来处理。 然而顾母和几个仆婢匆匆过去时,看到的却是兰鸢双目无神的坐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在淌水,裹在被子里的身子瑟瑟发抖,一张小脸苍白,显然是惊吓过度。 又听衣服同样湿润的顾父解释着:“方才送走了依瑶,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难受,就到后面来走走,结果遇上了女儿。走到那湖旁边,我同她说了些她儿时的趣事,结果这小丫头笑得太开心,身子一歪掉水里去了。唉,早说给那湖修一圈护栏……还好我会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顾流光听罢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方才她路过的时候还看到那兜肚和所有衣物都是干的,她眼又不瞎,怎么会分辨不出来?何况兰鸢现在的状况分明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方才那么暧昧的声音又要如何解释? 她不禁暗道好在自己谨慎了,只同顾母说兰鸢房里有些动静,像是遭了贼,不然现在顾母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生气。 亲生女儿“诬陷”自己的父亲和妹妹有染,一大帮仆婢却亲眼见证其所言非实。这要是传出去,可比外面的话本要精彩多了。 经历了这些,顾流光不免开始怀疑兰鸢。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预谋的,而且这预谋只针对她一个人,无形之中,伤她颇深。久而久之,兰鸢的所作所为甚至成了她的心结,只怕兰鸢什么时候又会在背地里咬上自己一口,所以即使是在自己家里,她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第四章 綪衣男子 即使骑射打猎并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为了避开兰鸢她还是选择了整天外出。顾府上下无人能管束得了她,何况猎场还是自家的,因此顾父顾母也不会太担心。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猎场来了外人。 顾流光乍看到好几个陌生少年在说说笑笑,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很不适应的拽了一把辔绳,将马头转了个方向。 打猎的人豪爽,几个少年见她要走,当时就拥了过来,七嘴八舌说难得看到喜欢打猎的姑娘,不如比试比试。 顾流光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的眼神里倒是没什么恶意,颔首想了片刻后,点头道:“好!”又道,“不过有比试就有输赢,你们拿什么做彩头?” 几个少年商量了一阵,最中间骑着黑马的綪衣少年笑着,从腰间解了一块玉佩道:“随身没带什么物什出来,这玉佩,姑娘你觉得如何?” 顾流光平时不专于打扮,对这些并不太了解,但见那玉佩水色十足,想也是价格不菲,便道:“就这个吧。”想了片刻,从身后取下条金丝缚铃牛皮鞭,往前一送,“我没有这些繁琐之物,只有它。” “这无所谓的。”另一个少年摆了摆手,“只要姑娘你不嫌弃我们的彩头,我们倒是不介意。” 又一个少年道:“说说怎么比?” 顾流光下意识的看向綪衣少年,正巧其余几个人也都看向他,他微微一怔,几分无奈笑道:“你们都看我做什么?”又道,“好吧规则我来定。”环顾四周,指向前方树林,“去那儿,第一个猎到走兽的人,就是赢!”说罢,一扯辔绳,“驾!” 见着綪衣少年已经行动,顾流光怎甘落后,立刻也扯了辔绳跟上。其余几个少年纷纷笑道:“哈,这两个狡猾的!”继而扬鞭赶马。 顾流光对于这猎场可谓是了如指掌,入林之后,随手开弓,一只野兔便成了囊中之物。但她又觉得这样挺没意思,所以提着野兔,也不上马,牵了辔绳打算去看看还能猎到什么。 不过她并不知道这几日猎场中新饲养了一头熊,那熊本是在林间小憩,只是顾流光和马走动的声音以及兔血的腥味弥漫,引得熊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熊一路尾随,观察到这里并不是捕猎的好地方,便按捺住性子跟着顾流光走了好一段路。期间顾流光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回头却没发现什么,以为是风,倒也不曾多心。 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泥土上有清晰的马蹄印子。顾流光眼睛一亮,知道不远处就有一个少年,便稍退了几步,打算从旁绕过去看看他猎到了什么动物。只是她刚一后退,那熊以为她是要逃跑,立刻就发动了攻击。 “吼!”熊大声的咆哮,随后一巴掌朝顾流光拍去。 顾流光先是愣了一秒,继而身子一矮快速朝马腹下一缩,穿去了另一边。她虽然侥幸躲掉,可手掌却被地上的石块给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回头定睛一看,发现马也遭了殃。熊的这一巴掌直接将它半个身子活生生的撕拉了下来,它嘶鸣了一声倒去地上,大量的血往四处喷溅。这一幕看得顾流光心惊肉跳,连连道自己命好,不然这一巴掌下来她非得成肉酱不可。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松一口气,那熊见没有伤到顾流光,顿时暴怒,几乎瞬间就朝她吼扑了过去。顾流光暗道糟糕,现在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它实打实的压下来,自己肯定难逃一死。 可偏偏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眼见着熊就要扑到自己的身上,电光火石之间一抹衣影骤然从她眼前掠过,继而裹了她的肩膀带着她从熊的身下滚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横抱了她入怀,踩踏几枝树枝后,轻杳的没入林中深处。 顾流光长这么大还没和陌生少年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纵使平日并非扭捏之人,多少也很是不适应。 可她一时间倒也没有反感挣脱,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心跳掷地有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温柔的微颤……一切的一切都无限放缓,随后又在她的视野里无限扩大。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那抱着他的少年正是取了腰间玉佩做彩头的那个,他将顾流光放到马背上,而后“驾”地一声催马疾行。顾流光这才讷讷回神,几分羞赧的低下了头。 “谢谢。”顾流光的声音不禁小了好些。 “你没事就好。”綪衣少年的声音微是发颤,不知是大难过后心有余悸,还是带她飞跃逃离后有些疲累。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顾流光都感激得很,颔首道:“说起来惭愧,这猎场还是我家的,但我不知道里面何时养了熊这类猛兽。”顿了顿,愤愤咬牙,“待本姑娘查出来是哪个胆子大的干了这事,非要他好看不可!” “哈。”綪衣男子笑了一声,“才捡回一条命就想着……”又微微一滞,“这猎场是你家的?” “嗯,是啊。”顾流光点了点头,“我叫顾流光。”说完就仰头看着他。 綪衣男子回望过去,会意道:“我叫林万俟。”稍作解释,“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才迁过来的。” “万俟?不也是姓么?”顾流光偏头,“我记得是源于鲜卑族。”又上下打量了林万俟几眼,他肤色自然,五官立体,一双眼睛倒确是比寻常男子深邃许多。看得久了,顾流光还觉得有些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林万俟笑道:“不错,顾姑娘真是博学。我的父亲是中原人,母亲不是。” “那你之前不在中原,是在哪儿?” ……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路,当顾流光意识到坐在他怀中很是不妥的时候,这一幕已经被其余的几个少年看到了。大家都是爱说闹的年纪,立刻起哄说这猎场里果真有宝物,林万俟猎到了个最宝贝的。 顾流光双颊滚烫的忙从林万俟的怀中下马,望着马上的几个少年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猎的走兽呢!” 几个少年纷纷扬手,顾流光仔细一看,顿时忍不住拍手道:“你们还真行,这獐子跑的可快了,还有猞猁……你们都猎到了!” 一个少年道:“我们是都猎到了,你呢?” “我……”顾流光正想说自己猎了只兔子,却发现手中早就空空如也,不用多想也能知道是方才逃命的时候没顾上,顿时叹了口气,垂眸不语。 林万俟见状,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走到顾流光身边,对其余几个少年道:“虽然顾姑娘没有带猎物出来,但这彩头还是该给顾姑娘的。”顿了顿,“方才顾姑娘从熊口里逃生,不该得这彩头讨喜?”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脸色顿时一变,沉寂了几秒后,连连道:“该得,这该得!” 林万俟便笑着从腰间解下那作为彩头的玉佩,递到顾流光面前。 她抿着唇,缓缓伸手拿过。又握在手里,不自觉的来回摩挲。 第五章 少女心态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翠珠服侍她用过晚膳,见她一脸疲惫却神采奕奕,不觉心里几分诧异。又发现她的裙角处有些血渍,顿时开口道:“二小姐您今日受伤了?这血……” 顾流光的伤口愈合速度一向惊人,因此家中仆婢都不曾见过她流血受伤,私底下还说肯定是二小姐性子要强,就算受了伤也不会到处嚷嚷。现在翠珠看到血渍不免有些担心,毕竟流血的事那就不算是小事了。 听到翠珠这般问,顾流光先是侧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裙角,随后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不是我的血,是……野兔的,我拿着它的时候不小心沾裙子上了。” 本想直说遇到了熊,又怕丫鬟咋咋呼呼的,弄得府中上下皆知。顾母胆小,受不得惊吓,而顾父听到这个,恐怕会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外出打猎。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所以她干脆把真相隐瞒了下来。 顾流光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激那熊,不然她怎会……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又是一顿,随后似乎越跳越快。眼前又渐渐浮现出林万俟抱着自己在林间穿梭的那一幕,他的睫毛长卷,他的唇角微翘,他的鼻梁高挺……她都好想伸手摸一摸。 一不留神还真做出了这个动作,回神之时发现翠珠正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她又讪讪收手,咳嗽一声掩饰道:“你去打水来,我要沐浴。” “是,二小姐。”翠珠的脸色几分不自在。 毕竟方才顾流光的举动实在太奇怪,正说着话,一双眸子就渐渐朦胧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对着正前方伸出手,做出抚摸的动作。翠珠顺着顾流光沉迷的眼神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她刹那就一个激灵,身子害怕的发颤,暗道也不知二小姐这次外出是不是到了什么邪祟。 恰好顾流光要她去备热水,翠珠顿时如释重负的答应了下来。 翠珠走之后,顾流光也觉得方才自己有些失态,怎的莫名其妙想起那一幕了呢?而且今天之中已经好几次了。 顾流光若有所思的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儿一双眼睛清澈依旧,只是仔细一看,不难发现眼神倒是比寻常柔和了许多。 “怎么回事……”顾流光下意识的就对着镜子伸出手。 突然听到一声脆响,她蓦地回神,见是林万俟给自己的玉佩跌到了地上,立刻心疼不已的弯腰捡了起来,捧在掌心抚了抚灰,不住呢喃道:“该把这什么东西都随手放袖子里的毛病改改了,还好没摔碎呢。” 这方还在诧异今日自己是怎么了,那方翠珠就带了热水进屋,身后还随着个着急的身影,一进屋子就快步走到顾流光的面前,把一头雾水的她拉了起来,左看右看的打量了半晌。 “娘,怎么了?”顾流光不解的问。 “……”顾母抿了抿唇,眉头微蹙的看着顾流光。 方才她正在裁绣花样,翠珠就急匆匆的过来报她说今日小姐好像有些不对劲。顾母一听翠珠的描述,当下心里一紧,跟着翠珠立刻赶了过来。 “女儿,你今日在外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顾母担心她是真中了邪。 “没有啊,我就是跟以前一样,去猎场打猎,到了时候就回来了。”又想起自己后来骑的是林万俟的马回来,低头拽了拽衣角,“那个,换了匹马,我的那匹出了点事,不过无关紧要。” 顾母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捏着衣角的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便牵起她的手,把玉佩取了出来。 “这东西你哪儿来的?”顾母识玉,一看便知这玉价格不菲,“看花纹雕刻还是男子的佩饰!”说着,狐疑的看向顾流光。 顾流光张了张口,眼风扫到正在倒热水的翠珠不时的往这边瞟,便将里卧的重帘放下,将顾母拉到了床前,低了声音道:“娘您别这样,我都告诉您。”于是将下午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当听到顾流光被熊袭击时,顾母忍不住惊呼出声,又听到她被个少年抱在了怀里,还亲密的同乘一骑后,顿时脸色大变,开口打断道:“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你有没有被占便宜?” “娘!”顾流光大感失语,“还以为您会担心女儿有没有受伤,结果……” “唉,全天下的人都会受伤,就你不会,娘担心来也没用。”顾母叹了口气,却还是将顾流光衣裙有血渍的地方翻了翻,见衣料完好无损,又道:“也是难得,有这么个人能近你的身。且方才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对那林公子也颇有好感。”说罢,双目定定的看着顾流光,等待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顾流光却摇了摇头道:“好感我不懂,我就觉得林万俟和别人是不大一样的。具体哪里不大一样,我说不上来。” 顾母顿时问道:“那你想想,要是和他生活在一起,你愿意吗?” 毕竟顾流光已经及笄了三年,府上也办过喜事,所以顾母这般直言她也没有太过娇羞,低头想了许久之后,道:“我觉得和他说话很开心,他有功夫可以保护我,我应该……不抵触。” 顾母听到这句话,已经明白了顾流光心里所想,便长叹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道:“傻妮子,见你这个模样,我这个做娘的倒是放了心。你不知道,我和你爹多担心你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我们两个又不忍心逼你……可做老姑娘总是不好的,快难死我和你爹了。” 顾流光神色微有些不自在,道:“娘,这个事吧,不是我点头就好的。林万俟他才搬来这儿,我们对他一点都不熟,也不知他有没有娶妻。女儿虽然也不求什么金龟良婿,可要我做妾,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别说你不答应,我和你爹也不答应!”顾母当即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明早娘就让人去打听打听。才搬来的林家,公子叫林万俟的,人品家世究竟如何。”又叹了口气,“虽然想你嫁吧,可是又舍不得。”顾母握拳轻轻碰了碰心口,“依瑶嫁得那么远,我现在想得不行……” 顾流光咬了咬唇,见顾母如此思念长姐,在心中默了一阵道:“不如我陪娘去看长姐?我算了算,去那边最多会花十天半个月。虽然我不会什么武功,可只要吃的足够,用力气摔些个不知死活的肯定不是问题,娘您不用担心的。” 顾母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顾流光看出她有几分动摇,笑着扑到她身上:“娘您可要快些做决定哦!”又去她耳边低喃,“别过些时候女儿嫁出去了您才想要去看长姐,女儿没空出远门的。” “死妮子当真口无遮拦!”顾母笑骂了一句,用手轻轻拧了顾流光一把,“你先去沐浴吧,水该凉了。” “嗯!”顾流光点头,起身走了几步又侧过半张脸,“娘,记得要帮女儿打听……” “不害臊!”顾母嘴里数落着,脸却笑成了一朵花。 第六章 客人前来 顾母知道女儿的伤愈合得快,却不知道她受伤之后的那个夜晚,睡梦中总会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与现在的她相似,却是周身散着淡淡的雪色光芒,脸也是模糊的,看不真切。女子不言不笑,就这么立在她的床头,一直死死的盯着她。而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着对方的注视。 对于这异状,顾流光怕说出去没人信,反被笑话,所以从没跟人提过。长大后她为了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私下翻过好多稀奇古怪的书,哪知道仍是一无所获。 时间越久,被注视的次数越多,那每次受伤后必到她床边的白影,顾流光已经见怪不怪了,只不过仍是一夜睡不舒坦。 今日说起来也算不同以往,她心里有了事,好歹分了些注意力到其他地方去。 顾流光在花园里走着解闷,不出门不过是怕错过了顾母派人出去打听到的最新情况。而顾母的心腹办事果然效率,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林家确实是刚迁过来的,那林父啊原来是个武状元,所以家境还算殷实,照理说人品也该不错。他们家中就只有林公子一个独子,林公子如今二十有二,自幼习武,尚未娶亲。他曾经倒是定过一门亲事……”那老嬷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顾流光的身子微微前倾,面色有些难看,赶紧继续,“不过那位小姐还未及笄就染病去了,看来是没有那个福分。”顿了顿,“所以林家的意思,是打算给林公子找个身子骨好的姑娘做妻。”老嬷说完后,带着几分笑意的看向顾流光。 此时天气微是燥热,亭子里也无风,顾流光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心里却生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下意识的蜷了蜷手指,发现自己的手里并没有东西,抬眸扫到桌上的一盘桔子,便随意拿了一个到手里,开始漫不经心的剥了起来。 她的手虽然白皙修长,却因长年抚弄弓弦的原因,指腹生了好几个薄茧。指尖破开桔子的瞬间,不少汁水染到了她的指缝里。她看向自己的薄茧,嗅着桔子的清新气息,许久之后小声问道:“其实最后一句话是嬷嬷你的意思吧?” 老嬷笑了笑道:“虽然老奴愚笨,但这是个人都能揣摩出来的。” “嗯。”顾流光便笑了一声,“那嬷嬷,你同我娘说这些的时候,娘她是什么反应呢?”她将手中桔子分了两分,又把其中的一半递给了老嬷。 “谢谢小姐。”老嬷接过道谢,“老奴刚同夫人说完,夫人就叫老奴来把这些告诉小姐。” “那娘就是同意了……”顾流光几分羞赧的颔首,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系在腰间的水色玉佩上,心更是软了一分。 老嬷这些年来从没见过顾流光这个模样,心里忍不住也跟着高兴,暗道夫人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又听顾流光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只是顾流光没有想到的是,有个人比她更急。 “二小姐!二小姐!”翠珠突然急匆匆的跑过来,“呼……二小姐您原来是在这儿啊!害得奴婢一阵好找!” “怎么了?” “老爷,老爷和夫人正接见一个蛮英俊的郎君呢,好像是姓林,那林郎君提出来要见二小姐,所以老爷让奴婢过来,来找您!”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顾流光“蹭”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道:“林……他、他见我做什么!”见翠珠累得口干舌燥,便将手中剩下的桔子递了过去,“你吃吧。” “谢二小姐,奴婢没事的……”翠珠抹了抹额头的汗,“二小姐不知道那林郎君为什么要见您吗?那,小姐还去不去呢?” 顾流光迟疑了一瞬,看看老嬷,又看看翠珠,而后猛然想了起来,道:“哦,是我的不对,昨日借了他的好马,说好的还却没有还……这下可好,他找上门来了!” “哎哟我的二小姐,林家公子怎么会在意一匹马?他分明就是拿这个当幌子来看小姐你的!”老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见顾流光若有所思,又抿嘴笑着轻声道:“二小姐你看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再上个妆?” 顾流光脸上表情瞬间一滞,如梦初醒,“嬷嬷这么说是觉得我现在这身装扮不合适吗?那要怎样穿才合适?我——” “莫急莫急,小姐穿什么都好看。”老嬷见自己一句无意识的玩笑话让顾流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顿时心里好笑,立刻劝住了她,“就这样去见林公子也是不错的,夫妻过日子就是要坦诚相待。” 想着老嬷是个过来人,顾流光便握了握拳,道:“好!”而后跟着翠珠往迎客厅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现在却害怕见一个人?心里惴惴不安,就跟装了好多只小兔子似的。想问问身边的翠珠明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别人不理解就罢了,说不定还会被个丫鬟嘲笑,也就按捺住了,要自己不去多想。 一进迎客厅,顾流光就感觉到有束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她更是头也不敢抬,对着那方大概行了个礼,而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偶尔抬头,却发现自己好巧不巧的正是坐在了林万俟对面。他今日换了件无比华丽的衣裳,头戴珠冠,脚踏蟒靴,正襟危坐着,比昨日更俊朗了十分不止,顾流光不免有些出神。林万俟顺着她的目光回望,对她点头一笑。她刹那一惊,收回目光,瞬间又把头埋得更低。 顾父昨夜就听顾母说了不少顾流光和林万俟之间的事,而今日林万俟前来拜访,与他交流一番后顾父也觉得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加之素来任性刁蛮的女儿此刻是副从没有过的温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她也是中意对方的,顾父也就捋捋胡须,会心一笑道:“既然流光来了,你们年轻人就慢慢聊吧,老夫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林万俟当下起身行礼:“伯父慢走。” “老爷,我与你同去。”顾母也跟着笑道。 林万俟又行礼补了一句:“伯母慢走。” 第七章 背后有人 偌大的迎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流光只觉得自己矛盾不已,似乎心里松了一分,却又呼吸不畅,浑身不自在。 林万俟淡笑着朝她走近,离她还有三步的时候,突然听她道:“你的马我是亲自喂养的,我没有亏待它,你放心!” 林万俟微微一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几秒后道:“这怎么能劳烦你亲自喂养。” 顾流光双手交合,叠在身前,笑道:“没事的,我特别喜欢的马都是自己来照顾,还有弓弦也是,每天一定会擦拭两遍,所以都习惯了。” 林万俟道:“你这么喜欢打猎,骑术也很不错,可怎么不会武功?” “这个嘛……”顾流光有些语塞。心道自己力大过人,就算普通男子和她赤手空拳的搏斗,来几个也不会是她的对手。要是她再练了武功,放眼天下,谁还敢近她的身?便勉强笑了笑,道:“我习骑射之术已经不是个大家闺秀该做的了,要是再练武功,说出去,爹娘脸上也无光。” “无须在意别人说什么,你自己喜欢就好。”林万俟神色款款,“依我看,这骑射之术反倒适合大家闺秀。整天待坐在屋子里,好好的身子也会闷出病来。” 顾流光当即拍掌附和:“我也是这样想的!” 林万俟又道:“你方才说你特别喜欢的马都是自己在照顾,那你的马厩里一定有很多良驹了。” “也不是很多,但它们确实都不错。”顾流光双眸一亮,“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林万俟爽快答应。 为了不让马的气味弥漫整个内院,顾家把马厩造在了最里侧的角落。本来带陌生男子入内院多有不妥,可顾流光想着不久之后林万俟大概也算不得外人了,且这内院的女眷也多是丫鬟婆子,也就没顾忌太多。 唯一的一个兰鸢,顾流光都不知道她还到底算不算是个姑娘。加上前几天顾流光才抓住她的软肋警告了一番,也就懒得再管。但路过一排住屋时,她的步子还是迈得比寻常快了些。 林万俟懂得规矩,所以在顾流光带着他穿梭内院时,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待闻到一股子草料味,又听顾流光说:“到了,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这才抬头打量了四周几眼。 不得不说这马厩的位置选得真是不错,四周的布置看起来就花了不少心思。马厩的外侧栽种了一圈比人高些的树苗,这样既看着美观,又能阻止马的气味四处飘散。 “女子做事,果真是要比男子细心周到一些。”林万俟由衷道,“我就想不出来这名堂。”指了指一旁的树苗。 听到林万俟在夸自己,顾流光几分羞赧的抿唇偷笑。 “咴——”大抵是见到了主人,马厩中的黑马立刻仰着头长鸣了一声。林万俟走进栅栏里,发现自己的爱骑被顾流光有心的单独饲养在一处,顿时笑着上去拍了拍黑马的头,又侧目道:“流光你真是有心了。” 顾流光心跳滞了一秒,这么久以来除了家人,还没谁这样亲密的叫过自己。她立刻捏了捏衣角,轻声:“这都没什么的。”又朝林万俟走近了几步。 马厩之中,除了林万俟的黑马外还有三五匹马。其中有一匹因为摔了顾流光一次,便被她冷落了许久。如今它见到自己的主人和那陌生人似乎更喜欢新来的黑马,顿时发了脾气,大喷一口气,嘴中正嚼着的新鲜草料立刻就溅了顾流光满头。 顾流光愣了一秒,微一动作那草料便悉悉索索的从头上往下掉,瞬间就气不打一处来的侧头向始作俑者看去,双手叉腰教训起那马来:“你,你还生气了!之前犯错不知悔改,你还敢生气!”又想着林万俟还在这里,她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至极,不免又怒又羞,加重了语气,“本姑娘今晚要吃马肉饼,马肉粥,马肉包子马肉汤!” 林万俟本是被那马突然的举动给弄得惊住了,继而又见顾流光这个反应,觉得她甚是可爱,顿时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不……不许笑!”顾流光噘了噘嘴,渐起红晕的脸颊和满身草绿的汁水相映,更让人忍俊不禁。 “咳……好好好,不笑,我不笑了。”林万俟一手蜷在唇边,努力克制着自己。但见到他这个模样,顾流光也忍不住了,“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又想着要别人不笑,自己却笑得比他还开心,顾流光顿时抿住唇,侧目看向一旁,显然一副“我做了不认账”的模样。 过了片刻后,林万俟终于平复了下来,见她发间还黏着一根草,便朝她走近,伸手帮她摘了下来。 林万俟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掠开,却在一瞬间定在了她的身后方。 只见一个水蓝色衣衫的纤弱少女正执着把团扇,遮掩了半张脸,几分好奇的往这边看。见林万俟发现了自己,顿时闪闪躲躲的收了目光,转身就走。 不过走了几步之后,那少女又停下了步子,侧过那半张脸深深看了林万俟一眼。莞尔一笑之后,颔首继续前行。 那弱柳扶风的婀娜身影实在是让人心疼,林万俟顿时就看得痴了。 顾流光见他的手一直停在自己头顶,久久没有反应,不免开口问:“你怎么了?” “……哦,你头发上还有点脏东西。”林万俟将那草示意给她看。眼神虽然收了回来,那少女也已经走远不见踪影,但他还是心中牵挂,眼神不自觉就往她的身后飘去。 顾流光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便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发现身后空无一物,就问:“你在看什么呢?” 林万俟这才如梦初醒:“哦,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好像又没人。” “人?”顾流光思索了片刻。这附近住着的无非是丫鬟婆子,但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忙,谁会闲的没事来这里晃荡?兰鸢?不应该,她一向嫌这马厩味道太大。 想到这里,顾流光笑了笑道:“许是你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林万俟若有所思。 要不是看错,他又怎会觉得那少女的姿态,与他未过门便早逝的妻子如出一辙? 第八章 心思暗转 林万俟心神不定的回到家中,林母一见他这个模样,忍不住取笑道:“娘也真是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姑娘,让你一见面就动了心,再见面就丢了魂儿。” 但林万俟显然没有心情去接林母的话,勉强笑了笑道:“娘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会儿。”之后似乎林母又说了句什么,他没仔细听,只是敷衍的挥了挥手,“您做决定吧。” 林母以为儿子确是累了,也就不再多言,摇头笑道:“唉,合八字的事果然还是要做娘的操心。”又喃喃,“只是听说这顾家姑娘性子野,也不知道会不会孝顺公婆……罢了,儿子喜欢就好。性子野也就不是那柔弱的,免得之前那事再走一遭,碎了我们好些个人的心。”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林万俟每次打猎都会叫顾流光一起,而她也从以前的每天不出门就难受变成了哪天林万俟不来找她就难受。全家人都在暗地里笑这丫头终于情窦初开了,虽然晚了不少,可好歹是出现了个合她心意的人。 这个全家人里,自然也包括了兰鸢。 兰鸢从顾母那里听到了林万俟的一切,一边私底下已经叫了“姐夫”,一边又小心翼翼的打听有关于她自己的婚事。她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打算牵扯了她心中那可怕的秘密。 从她七岁那年踏入顾府,成为顾家养女起,她心底一直有个小小声音像是指引,不时提醒她一定要杀了顾流光。 至于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她也非常困惑,也不明白几岁的自己为何就有了杀人之心。若说她嫉妒顾流光是亲生,可她偏偏又对已经出嫁的顾依瑶没有丝毫想法。但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到其他理由。 虽然常常想着不如真的想办法杀了顾流光,看看会发生些什么,但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心里会想却不敢真正动手,所以只能暗地里不时地给顾流光使绊子。说起来使绊子也好似她天生就会一般,简直手到擒来,不用细想就能给顾流光好一番颜色。 从小到大顾流光没少因为她暗地的小动作而挨顾父顾母的骂,这一点,倒是让她心里舒畅。 长大之后,顾流光渐渐的讨厌她,她表面不快,实则却非常欣喜。总觉得心里有答案呼之欲出,秘密解开的那一天,或许就快要来了。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着,眨眼间已经去了三月余。两家人都觉得林万俟和顾流光时常结伴外出,时机成熟,可以定亲了,便相约着给他们合了八字。兰鸢本是跟在顾母身边服侍,见她们拿到合婚书后兴高采烈的要去拜菩萨,她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却是又回到了合八字的地方。 兰鸢给了那人银钱后,报出了自己的八字,也与林万俟的合了一合。 那人算了片刻之后,大讶道:“哎呀,原以为前一个姑娘的八字已经够合适的了,没想到姑娘你的八字和公子更是相配,简直是天意!” 兰鸢蛾眉微蹙,又取了锭银子出来,递给那人道:“乱说什么话!我不曾和你交谈过。”说罢起身,心中却生出一番计较。 与林万俟合八字只是她兴起,根本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本来还在愁顾流光出嫁之后没机会出手,现在立刻就有了个打算,决定就在这段时间,给顾流光最致命的一击。 接触林万俟于她来说其实是非常难的,毕竟林万俟一来就是和顾流光外出,等她闻风走到门处,他们二人早就骑马绝尘而去。 于是兰鸢就在顾母主动提及林万俟和顾流光的婚事时,旁敲侧击道:“时常听娘亲说到姐夫,可是鸢儿现在都还‘不识姐夫真面目’呢。长姐出嫁之前,鸢儿好歹还见过长姐夫一面,二姐夫这般藏着掖着……莫非是有什么不可说的?”言下之意便是林万俟不如大姐夫。 顾母当然认为自己女儿嫁的都是顶好的人家,当即回道:“那个时候你还小,现在你待字闺中,见姐夫自然是多有不便了。”顿了顿,“不过我也知道你这个丫头好奇,唉,也罢,明日我让你爹留他吃个饭,你就在屏风后面悄悄看看,怎样?” “嘻,娘亲真好!”兰鸢立刻撒着娇扑到顾母怀中。 而顾母果然言出必行,林万俟次日就留了下来。 晚饭气氛倒也算融洽,其间顾流光发现兰鸢不在,疑惑了一瞬,却又因为林万俟给她添菜走神去了,没有再细细计较。 躲在屏风后的兰鸢早已按捺不住,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外面,发现自己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林万俟,而顾流光背自己半个身子,顿时心道天助我也。便轻轻用水葱似的指甲挠了屏风一下,轻微的动静瞬间引起了四个人的注意。 他们纷纷抬头看向屏风,顾母心中一凛,知道顾流光不喜欢兰鸢,而兰鸢又是未出阁的姑娘,被发现在屏风后面偷窥姐夫,传出去有失德行。也就忙打了圆场,指着反方的窗户道:“这风吹的,翠珠啊,你去把那窗户关一扇。”又端起了碗,“没事没事,继续吃。” 顾父略是疑惑的看了顾母一眼,但也没有细问。顾流光更是相信顾母的话,继续拿起筷子,只有林万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借着光,他能看到屏风后面有一个纤弱的身影。 紧接着屏风一侧露出一点黑色,似发髻,林万俟顿时忘记了自己正在吃饭,全神贯注的看着那个方向。随后一双情意绵绵的眼睛也缓缓显了出来,对着他眨了眨,又万分娇羞的收回了目光,全身隐去了屏风后面。林万俟一见便认了出来,这就是他那天在马厩外看到的穿水蓝色衣裙的少女。 他端碗的手顿时一颤,汤汁洒了不少出来。正吃饭的三个人蓦地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顾母笑着给他找了个台阶,“想吃什么说便是,不用客气。” 顾流光有心护他,道:“大概是拉弓打猎的原因,最近我也会手抖呢。”又侧目示意一旁的丫鬟给他擦手。 然而此刻林万俟已无心去品味顾流光的体贴,他久久不能回神,即使没有再看屏风那边,心却早就飘远。 好几次他差点就站了起来,想去推开屏风,把后面的人看个仔细。又好几次想直接开口,问那是何人。 但最终林万俟还是忍住了,食不知味的勉强吃完,像逃离般的匆匆告别。 “未来姑爷好像在害羞?”老嬷见顾流光的脸色不大好,便缓和气氛。顾流光没什么情绪,敷衍的笑了一声,道:“大概吧。”也忍不住往屏风看去。 她思索了片刻,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快步走到了屏风后。 只见那里窗户正大开着,有小截梅枝几乎探进屋来。而梅枝之上,隐约勾了几缕丝线。顾流光伸手扶在窗棂上想看个仔细,指尖却碰触到一处滑腻,她将手凑到鼻前嗅了嗅,好大的一股桂花味。 “呵……阴魂不散。” 第九章 幽会之事 虽然顾流光清楚林万俟今日的失态是因为屏风后面的兰鸢,却不知道他并不是因为被“偷窥”不高兴才匆匆离开。 入夜小风吹,不冷不燥的气温加上屋内四处弥漫着的花草馨香,顾流光很快就睡了过去。 但有两个人却睡不着。 林万俟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否则绝不会半夜悄悄离家,跟做贼似的翻墙进了顾府。 他很想再见那个少女一面,而且这次要面对面的见到。 可是他并不知那少女究竟是谁,也不曾听顾流光说过还有什么姐姐妹妹留在府上,便只能在内院里小心走动。心里想着若是真有缘分,就算他没有刻意去寻找,也是能再遇见的。 林万俟下意识地朝马厩方向走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或许真的是天意,他刚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咳。他回头,借着微醺的月光可以看到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正半掩容颜的凝视着他。 月光柔和,少女更显娇美,看得林万俟的心脏立刻明显的跳了起来,呼吸不禁也急促了几分。 他缓缓朝少女走近,而后失魂落魄的行了一礼,道:“在下林万俟,敢问姑娘是?” “小女子兰鸢,见过林公子。”兰鸢双手交叠在腰际,回了一礼。 此刻良辰美景,无需多言。 一切都显得顺其自然,他二人携手几乎把整个后院都走了一遭,即使彻夜不眠,却也神采奕奕,兴致颇佳。直到五更,有些丫鬟婆子已经准备起身了,听到动静的林万俟才千万般不舍的和兰鸢分手道别,临走前还嘱咐她白日里要好好休息,他夜里会再来。 而既然林万俟一夜没睡,这一天自然也没再去顾府找顾流光。 起初顾流光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可一连十多天林万俟也没再来找她,她的心里难免焦躁。恰好顾母正在顾流光房里帮她绣喜服,见她如坐针毡的模样,立刻笑着打趣道:“别人家的女儿在出嫁前都是安安静静的在房里绣喜服。你可好,娘和妹妹帮你绣不说,你还坐不住,一个劲的想出去。” 顾流光抿了抿唇,道:“其实娘,我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了?”顾母笑着穿针引线,一对鸳鸯在她的手里栩栩如生,“不就是几天不见准女婿么?这规矩是祖宗早就定下的,只是我们家和林家一直没有计较,所以那些天你们要一起出去都随你们了。现在准女婿不过来,估计也是在忙什么事,你别心慌,没事的。” 听见顾母这么说,顾流光也只好不再多言,往顾母的身边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又岔开话题道:“娘,这日子都定下来了,您……真的不打算去看长姐啦?” 顾母手中的针猛地一偏,一下子扎进指尖,血珠子眨眼就涌了出来。 “啊!娘!”顾流光吃了一惊,抽出顾母的汗巾立刻帮她裹手指,“疼吗?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关你的事。”顾母摇了摇头,微叹了声,“想起了你长姐……”又道,“上次问了你爹,他还是觉着女眷单独出行不妥,没有答应。” “可女儿成亲的时候,长姐和姐夫也不会回来。出嫁后我更没机会去见她了,莫非四年前一别就是最后一面?”顾流光几分委屈,她还有好多话想问问已经生了三个宝宝的长姐呢。 “呸呸呸,什么最后一面,别胡说!”顾母连连道,又思索了片刻,带笑试探着,“流光啊,其实娘有一个主意……” “娘您说?” “你看,准女婿武功挺好,又是男人,要是我去同你爹说,准女婿跟着我们走一遭,他会答应吗?”顾母仔细看着顾流光的眼睛,毕竟这件事还要她去同林万俟商量。 顾流光会意,笑道:“万俟那边我觉得没问题啊,娘您还是先去问问爹吧!”说着,又低头去看顾母被针扎的地方还有没有出血。 顾母道:“唉,那一会儿我就去问。”顿了一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呀,就是想见准女婿才答应得这么爽快!” “嗤。”顾流光轻笑了一声,“娘您心知肚明的何必说出来!不过这个主意嘛,好像本来也是您提出来的哦?” 顾母便笑着轻轻打了她一下。 傍晚之后,顾母就过来告诉顾流光,可以准备准备,三天后去看顾依瑶。顾母算了算,除却路上耽搁和小住的天数,他们回顾府后离婚期还有二十余天,正好还能为婚事做最后的准备。 一听到这个消息,顾流光当下就写了一封短信约林万俟明日外出打猎,决定到时候同他当面说顾母的打算,然后让翠珠送去了林府。 林万俟收到她的信后,心情有些烦躁的将纸握成了一团,随后抬手一扔,丢去了角落。 没和顾流光见面的那些日子,他每夜都在和兰鸢私会。最初他们二人只是携手并肩,渐渐偶尔拥抱亲吻,而就在昨天的夜里,他们…… 他已经决定此生绝不辜负兰鸢,可顾流光又怎么办? 现在细细想来,顾流光于他来说似乎更像知己。顾流光喜欢打猎,会养马,护理弓弦。她行事果断,任性娇蛮……然而关于她的一切,他此刻却不能从心底里去接受。一想到这样的女人将会成为自己的发妻,他就有些忍不住想要逃避。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兰鸢更适合。兰鸢就好似天赐一般,是他命中注定,让他一见倾心。 是夜,他自然又去找了兰鸢。不过今日的气氛比往日都沉闷许多,兰鸢素来敏感,不免轻声问道:“林郎在忧心什么?” “我……”林万俟迟疑了一瞬。和他在一起,兰鸢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当真是个极其懂事的女子。他瞬间就感慨的揽了她入怀,低声道:“我应该娶的是你,不是你姐姐。” “……”兰鸢哑然,眼波流转间伸出素手去掩林万俟的口,示意他别说这样的话。 林万俟却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拂下,又牢牢拽在手心里,道:“不过娶你姐姐,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且还是我自己同意的,如今也反悔不得。”顿了顿,满目深情的看着她,“不如我娶了流光之后,再聘你入门?” 第十章 诡计已成 “你……是要鸢儿做妾么?”兰鸢几分恹恹地颔首。 林万俟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轻抬了她的下巴,道:“当然不是。”又叹了口气,“我似乎有点过分了,想娶了她之后,找个借口把她休掉。这样,你就会是正妻。” 兰鸢搅着自己的发梢,轻声道:“只是姐姐素来彪悍,也不喜欢鸢儿,我怕她知道你休她是因为我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也是。”林万俟沉默片刻后,喃喃,“我是肯定要娶你的,也不甘心就给你一个妾的位份,可惜我又先答应了她,会是唯一的妻……” 兰鸢的眼神渐渐有些混沌,她心底蓦地生出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小心翼翼道:“莫说其他的,姐姐只要听到相关你我二人的消息,恐怕都会好一番折腾。鸢儿这些年来见过太多次姐姐动怒了……”言外之意便是,不如想个办法要她永远都听不到,那样会省去很多事。 那一刻她心底的可怕秘密骤然膨胀,突然很不满意一直以来对顾流光只是使绊子。她原打算最后一击是抢走顾流光的未婚夫婿,好让顾流光彻底心死。只是后来她做到了这一步,又怕哪一天东窗事发,顾流光身强体壮的,就算十个自己也不敌一个折腾起来的顾流光,便狠了狠心,落定了最后的心思。 顾流光还是得死。 而且,不能死在她的手上。 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她心中慢慢形成,既然顾流光要死,就死得透透的。她还不能白死,最好做一个桥梁。 兰鸢一直都知道顾流光见过自己和顾父的行乱,也明白顾流光那直性子根本斗不过她,除非是用强。而因为顾父顾母也很宠她的缘故,顾流光不可能傻到在父母面前用强。所以目前来看,她还是非常安全的。 不过她并不满足于这不牢固的安全,一劳永逸是最好的,何况顾父已经年老,相比林万俟,她自然更满意后者。 至于顾流光要做一个桥梁,那自然就必须死得非常巧妙。比如死在成亲的前几刻,那个时候所有喜事的物什都备好了,客人也宴请了,林顾两家不可能此时去退婚而着急半丧事——或者就算顾家想这样,在林家的坚持下,也会暂先娶了兰鸢来应急。 届时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妻,还会少了顾流光这个心腹大患,而那个困扰她多年的心病,说不定也会就此找到答案。 只不过她这厢如意算盘打得好,林万俟却不是那心狠手辣之人。就算听出一点儿兰鸢的意思,他也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道:“凡事都有万全之策,此事我有错在先,务必要考虑周全。” 兰鸢搂了他的脖子,半嗔半怨道:“可必是犯过七出之条的妻才会被休,哪怕休姐姐的原因你我二人心知肚明,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人娶她的。说起来,这法子也算不上哪门子周全。” 林万俟被她噎的哑口无言,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沉默好半晌之后,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鸢儿一介女流,哪儿能拿主意?”兰鸢浅笑盈盈,却指引他的想法,“不过鸢儿倒是听过一句话,无毒不丈夫,又听过另一句话,最毒妇人心。林郎,你说这两个毒比较起来,谁更厉害一筹呢?” 林万俟怔怔的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回答。 兰鸢垂眸,眼波不经意的流转,又兀自拿出汗巾来拭了拭微微湿润的眼角,道:“近来鸢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老是会想起自己死去的生身父母,虽然爹娘对鸢儿也很好,可终究不是亲的……唉,姐姐那直性子,和鸢儿又完全相反。”顿了顿,“其实鸢儿有些时候真想一死了之,免得姐姐老误会鸢儿在家里是要跟她抢爹娘。她身强力壮又能说会道,鸢儿根本就不敌她一二……林郎,恶语伤人六月寒,寄人篱下无谁懂,有些苦,鸢儿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咽。” 林万俟见她眼角串串晶莹似珍珠般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顿时心疼不已,几分手忙脚乱的去哄她,又道:“你怎么之前不同我说?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兰鸢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鸢儿不曾把林郎当作外人,只是……这些话鸢儿怕说了,会让林郎觉得我是那爱乱嚼舌根的女子。” 林万俟叹了口气道:“怎么会?你身子又不太好,受的那些委屈没地方说,憋在心里还不得把人给憋坏了?”又道,“看不出来顾流光性子外向,和我兄弟也能打成一片,在家里却这么霸道……” “她哪里是外向,简直是刁蛮泼辣过了头呢,从来不把鸢儿当个人看。就连鸢儿想吃碗莲子银耳羹,她也会带着丫鬟对鸢儿冷嘲热讽好半天,最后还当着鸢儿的面把莲子银耳羹扣去地上,叫鸢儿想吃就去……就去舔。”兰鸢边啜泣边道,“她屋子里丢了东西,不会说是丫鬟手脚不干净,第一个就来问是不是我拿的。” “她怎能如此?”林万俟有些吃惊。 “鸢儿有自知之明,自己是爹从外面捡的,肯定不如她金贵。可,可也不该受这样的侮辱……”兰鸢想着反正林万俟也无处可查她话里的真假,所以把自己说得越惨越好。最后,她又握着汗巾掩口,加了一句:“鸢儿似乎说了不该说的……”惴惴不安的看了林万俟一眼。 这番话刚说完,林万俟顿时动了怒道:“这般女子!竟有这般女子!”将兰鸢抱的更紧一分,“难怪她之前从没跟我说过她还有个妹妹,原来根本就没把你当妹妹!鸢儿,你接着说,把你之前你受的苦楚都说一遍!” 接下来兰鸢便半推半就,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些顾流光平日里的“荒唐行径”,又编造顾流光经常外出很可能是去私会外面的情郎,所以才迟迟未嫁。林万俟每听一句,心里的火就更大一分。直到兰鸢觉得时机成熟了,便道了一句:“林郎,能遇见你,鸢儿真是三生有幸。你……你可不能负了鸢儿!” 林万俟郑重的点头道:“你放心,我林万俟绝不是负心人。只是可恨没有早些识破那女人的真面目,她这么不堪的毒妇,我怎可娶进家门,简直有辱门楣!”低头,看着怀中的温香软玉,“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不会让那个女人再伤害到你,我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第十一章 狼狈为奸 要不是兰鸢极力劝说,次日的猎场邀请林万俟根本就不想去。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顾流光生得绝美,心也是少见的歹毒,他林万俟真恨不得立刻去退了婚换人。不过兰鸢比他冷静太多,把利害关系一一分析后,又劝他道:“所以林郎现在在姐姐面前,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姐姐她虽然不是个敏感人儿,可毕竟还是女子,怀疑之心该有的绝不会少。为了我们的将来,还请林郎忍一时不快,不要再平地起波澜了。” 林万俟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想到自己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遇见这温婉多情,善解人意的贴心人儿,顿时更加懊恼。 若他早一些见到,或第一次见到的是兰鸢,那这件事岂不简单了许多?但他却忽略了要是没有顾流光的出现,他也根本没机会去结识这个女子。所谓爱时百般好,恨时一切错大概就是此时的情况。 林万俟最终还是赴了约,以一种与之前大不同的心境看待顾流光,心中越来越疑惑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心动的。 而顾流光也像是在刻意配合林万俟,要他彻底的讨厌自己般,一见面就开口数落道:“贵人事忙么!你怎么才来,还来的这么迟,不如不来了呢……哼!”顿了顿,“你怎么不说话,你说啊,我等着听你的解释呢。” 林万俟不自觉就想到了兰鸢,同样的情况,要是是兰鸢,此刻一定会轻声问:“是因为太忙才来得迟了么?如果林郎忙就不用赴约了,大事为重,鸢儿不在意的。”两种情景重合在一起,林万俟大感头疼,对顾流光的失望无以复加。 好在顾流光也不是那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人,看到林万俟的眉头皱了皱,与之前哪一次都不同的模样,便按捺了性子,稍微低了声音道:“这几天有时间吗,我娘想去看看长姐。长姐已经嫁了好些年了,因为地方远,我们还从没去过呢。”顿了顿,“而我之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出远门,所以想在成亲之前,和娘一起去看看她。” 林万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厌恶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勉强平静下来道:“哦,所以呢?” “娘觉得女眷单独出行不方便,而那些家丁说起来还不如我。”看向林万俟,“你要是有时间就跟我们一起去吧……”话锋一转,“没时间也得有时间!不许拒绝啊!” 林万俟忍不住冷笑,好歹不算大声,又掩饰过去了,道:“好,你说说具体安排。”却还是看在了顾母的面子上。毕竟娶了兰鸢,顾母还是他名义上的岳母大人。 顾流光见他答应,便把之前想好的都同他说了一遍。待林万俟说记住了,她便一扫之前不快,兴致高昂的去挽他的胳膊道:“我们去打猎吧!好久没有一起打猎了呢。” 林万俟根本就不想再与她单独多待一秒,便淡漠抽手,拒绝道:“不是说三日后就要出远门?我手头上还有些事,得先回去处理了。” 听到他这样说,顾流光只能“哦”了一声,低头道:“那你去吧。”继而一个熟练的上马,一牵辔绳,驭着马朝深林中跑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林万俟不禁握了握拳,那一刻他真想尾随她入了深林,而后…… 可兰鸢说过,时机还不够成熟,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提前有所动作,以免被人看出了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最终只能骑马离开。 顾流光对他还是无比的放心,从不过问他的私事,以至于他说有事她就相信了。而林万俟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离开的借口,一回去就拉上了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约去了酒楼喝酒。 他不是个喜欢把私事拿去外说的人,因而相聚的理由是过几天他就要出趟远门。几个兄弟自是要来相送,席间难免问到他外出所为何事。 林万俟倒不曾隐瞒,道:“岳母家的长姐嫁的远,她想念女儿了,又觉得女眷出门不便,所以要我跟着去。” 一个叫舒元恒的少年平日里同林万俟的关系最好,听到这句话,顿时打趣道:“你这岳母倒是看重你得很那,连这种事都叫上你。以后惨了,恐怕我们再也看不到你出来聚了。”说完还颇是同情的拍了拍林万俟的肩膀。 林万俟笑着甩开他的手,道:“你说的是你岳母吧!我想出来还不是就能出来,谁能管我?”又揽过酒盅喝了起来。 舒元恒当即回:“到时候恐怕没人管你,你也舍不得出来了。嫂子生得那么美,跟你性子也合拍。说不上琴瑟和谐四个字吧,‘和谐’倒肯定是有的!” 林万俟的脸色不自觉一僵,又敷衍笑着点了点头,兀自再喝一盅。 其余几个少年也还记得顾流光的模样,连连附和道:“元恒说得对!” 舒元恒见状得意洋洋,又道:“说起来嫂子跟一般的大家闺秀很不一样啊,不仅说话干脆利落,骑射之术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对着林万俟挤了挤眼睛,“她们要你跟着去见长姐,不就是害怕路上出事,你能护一护么!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帮你一把,让你在嫂子面前尽显男儿本色?” 林万俟并没有理解到他是什么意思,但见舒元恒笑意渐深,继而也反应过来,道:“你是说,路上出现个什么‘意外’,吓吓她们?” 舒元恒笑道:“嫂子虽然英气十足,骑射打猎不在话下,可却没什么功夫。出现了劫道,还不是只能往你背后躲?”顿了顿,“到时候你英雄救个美,那嫂子还不得更——”他并不把话说满,只是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在场的几个少年都懂了他的意思,无一不是拍桌叫道这个法子好。 林万俟却是蓦地生出个其他想法。既然有“劫道”的,那到时候的场面一定非常混乱,以他对顾流光的了解,就算顾流光不会功夫也肯定是不会躲去他身后的。届时他看准时机来个借刀杀人……就算官府追究起来,也找不到丝毫破绽。 “哈,你在发什么愣啊?这个法子行不行得通,你决定!”舒元恒一巴掌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满满的酒顿时溢出了不少。 林万俟回神,意味深长的笑着点头:“就这么办。” 第十二章 绿荫之变 很快就到了三日后,林万俟一早便去了顾府门口候着。在他心里这个计划可以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因此他这几天心情大好,昨日还陪着顾流光去逛了一天的街市。 当然他这样做的很大部分原因是怕官府之后在调查时,会有多嘴多舌的人说他和顾流光前些时候在闹不愉快。现在他对她的好大家有目共睹,自然也就洗掉了最大的嫌疑。 顾流光今日也是心情大好,不提将要见到多年未见的顾依瑶,仅是林万俟陪随在身边就已足够。 她们一早便拟定好了路线,而林万俟自然铭记在心,还同舒元恒几个人商量了许久在什么地方他们出现比较好。最终他们选了前不着村后不见店的绿荫道,那个地方一边林木茂密,另一边又是草地开阔。他们几个少年在行动之后迅速隐去林子里,林万俟再以“没有看到”为借口,便可以完美的结束这场他们以为的恶作剧。 顾母选了四个丫鬟婆子随行,加上顾流光和林万俟以及一个马夫,正好八个人。林万俟和顾流光骑马行在最前面,他一边思量着马夫会不会坏事,一边和顾流光漫不经心的闲聊着。 顾流光今日穿的恰好是与林万俟初见时的那身衣服,虽然裙摆沾过血渍据说不吉利,可她喜欢这套,也就让丫鬟洗干净了继续留着。林万俟也注意到了她的穿着,想起初遇的时候,不免叹了口气。 他和兰鸢之间偏偏横了个顾流光。 “万俟,怎么了?”听到他叹气,顾流光便问了一句。 林万俟发现前面不远就是绿荫道,想要她多分些心,便道:“上次听岳母提到你还有个妹妹呢?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妹妹?呵……好吧,妹妹。”在林万俟的面前,顾流光并不想多提那个女人,免得坏了兴致。 但林万俟有意扰她,继续道:“你不喜欢这个妹妹?” 见林万俟追问,她只得道:“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总觉得她很喜欢针对我……算了,还是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了。以后你若是见着她,就叫一声妹妹吧。”说罢,唇角很是牵强的弯了一弯。 “呵。”林万俟忍不住一声冷笑。 顾流光当即惊愕的看向他:“啊?” “我……我是在想,究竟是怎样一个妹妹,让你提到的时候这么不情愿。”林万俟虽是这样说,心里想的却完全相反。又忆起兰鸢受的种种委屈,他顿时烦躁不已,暗道舒元恒他们几个怎么还不出现。 也就是一瞬间,那几个他无比熟悉的少年就从一旁的林子里窜了出来。 为了不让顾流光认出来,他们特地都换上了粗布衣服,打扮得邋里邋遢,甚至还蒙面拿着真武器。 林万俟和顾流光当即叫停了马,相视一眼,翻身落地。 “怎么突然停……啊呀!” 顾母刚撩起一半帘子想问马车怎么停下了,见到那几个拿着武器的蒙面人,瞬间被惊得叫出了声。而舒元恒他们瞬间就朝着顾流光他们一拥而上,为了逼真,林万俟当即也示出武器,对着顾流光道:“你去看看岳母。”先一步去迎敌。 “你,你小心!”顾流光大声对他说,又几步跑到马车边。顾母和几个丫鬟婆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缩在一团瑟瑟发抖。而马夫更是没用,早就晕了过去。顾流光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可在顾母面前,她并不想显露出一丝怯弱,否则这样的情绪会让一车老人更加害怕。 想到这里,顾流光咽了口唾沫,安抚顾母道:“娘,没事的,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儿我的力气有多大。而且,万俟他功夫也很厉害啊!”却见着几个人越打越靠近马车。顾流光意识到林万俟恐怕双拳难敌四手,再过来肯定会伤到这马车里的人,她又皱了眉头,哼了一声,抽下腰间的金丝缚铃牛皮鞭准备加入打斗。 顾母担心女儿,拉了她一把想要阻止,却又觉得让林万俟一个人涉险很不妥,因此欲言又止。顾流光显然也有这样的顾忌,她还觉得那几个人功夫不弱,如果她去了,胜算应该还会多一分,否则恐怕大家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眼见着女儿就要挣开自己的手,顾母还是有些舍不得,急匆匆道:“他们是不是求财?我们可以给钱!”说着退下了手腕间的镯子,又去拔头上的玉钗。 顾流光抿了抿唇,按住她的手,道:“娘,我觉得他们不是求财,是……求命。如果是求财,那第一时间就会说明,而不是一上来就直接动手!”顾流光说着,侧目间发现林万俟的手已经被人伤了一道,心里更焦急,“女儿去了,你们几个!”看向丫鬟婆子,“要照顾好夫人,要是夫人有什么闪失,我回来定扒了你们的老皮!” 顾流光的加入在林万俟的意料之中,却是其余几个人的意料之外,一时间动手也不是,不动手就显得不打自招。舒元恒见林万俟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可以边打边退去林边,便立刻照做了。 林万俟是手下留情的过招,而顾流光却毫不知情,还在想着擒贼先擒王,要去抓住他们的主谋。她一边闪躲一边动起了脑子,随后决定用激将法,便大声道:“你们这些小杂碎,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也敢学人家来劫道!没什么底气的,还不如赶紧滚回家去,免得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那几个少年明显愣了一愣,强忍着笑意,而后为了顺她的意思,出刀似乎便了一些,招招都照着她来。顾流光见状倒是借机缩到了林万俟的身后,低声道:“万俟,谁砍我砍得最狠,你就打谁。那个人肯定是他们的头子,要是头子出了事,其余人也就作鸟兽散了。” 林万俟听罢哑然失笑,但手上的招式却不曾停歇,替顾流光化解了好几次袭击。然而顾流光在躲闪期间,却隐隐觉得林万俟似乎并没有打算制服他们,他只守不攻,好些机会白白流失,倒使得他们落在了下风。 第十三章 命丧当场 顾流光还以为是林万俟心善,所以不忍心下狠手夺人性命。但不经意间看到他们离马车不过七步远的距离,且他们一时间也没有退去的意思,顾流光怕这样下去会伤害到顾母,她下手顿时重了不少,每一鞭子都抽得狠狠的。那几个躲闪不及被她打到的少年疼得嗷嗷直叫,落刀不觉也更狠了几分。 “知道疼了吧?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哑巴呢,连痛都呼不出来!就这三脚猫的功夫,我这个不会武功的都能把你们打趴下!”顾流光继续讥讽着,一方面是发泄她心中的不快,另一方面则是她认为只要激怒对方,那么对方下手会更狠,也就更耗费体力。 而在他们体力耗费完的时候,力大过人的她肯定还能坚持,那么这场打斗的结局,谁输谁赢自然不消多说。 只是她的打算颇妙,却耐不住林万俟那边的变故。今日一路上都有些奇怪的林万俟已经被对方连续伤了好几道,血液顺着衣服渗了出来,刺眼的颜色看得顾流光心惊肉跳,一个劲埋怨自己平日里为什么只知道骑射打猎,早晓得这样,还不如去习武。 林万俟眼风扫到顾流光的神色,暗道好在自己没听舒元恒的用血包作假,不然又哪儿会让她张皇失措,六神无主。嘴里却大声道:“流光,你小心背后!” 顾流光有几分出神,眼泪正在眼眶内打转。突然听到林万俟一声大喊,又见他迅速掠过自己,到了她前方,用剑挑开了迎面而来的刀。 这一招极其凌厉,顾流光看得几乎呆住。 “流光你没事吧?”林万俟低声问。 “嗯!我没事。可你的伤……你伤了好多地方!”顾流光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想要看看他的伤口。 哪知就在一瞬间,顾流光又察觉到背后有劲风袭来,她顿时慌忙转身,顺手就用鞭子去挡。 要说这金丝缚铃牛皮鞭材料是金丝加泡过的牛皮,韧性自然是极佳,只要力气够,挡住这劈下来的一刀绝对不成问题。哪知道就在顾流光即将完全挡下的时候,她背后的林万俟却突然重重撞了她一下。原本已经弹开的刀因为他们之间距离的缩短,“噗”的一声,直接从正面狠狠没入了顾流光的胸膛。 顾流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身子往前一弓。少年惯性的收手,却没想到又把刀直接给拔了出来,大量的血喷洒当场。顾流光顿了一秒后,身子如提线木偶断了线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地面倒去。 “啊!我……我我做了什么……”那使刀的少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当下惊呼出了声。而远远担心这方情况的顾母一见到这一幕,当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怎、怎么办!”他手足无措的问其他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不想这样的!”然而其他几个人此刻也手脚冰凉,显然没料到一场吓人的恶作剧会真的要人性命,且这个人还是他们兄弟未过门的妻子。他们都愣住了,一动不动,跟木头似的。 最后还是林万俟暗中推了舒元恒一下,示意他们几个赶紧先走,免得真被抓住扭送进官府。他们这才讷讷回神,又不安的看了林万俟一眼,连兵器也顾不上捡的朝林中奔逃而去,不见了影踪。 顾流光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她倒在地上,一只手缓缓抬起,捂着心口,费力的大口呼吸着,另一只手则是朝林万俟的方向招了招。 “……”林万俟佯装如梦初醒,立刻跪下,一脸难受的将顾流光揽入怀中,“流光,流光你不会有事的……你别睡!” “不睡……我不睡……只是我很难受,我感觉我快不行了。”顾流光苍白无色的唇颤抖着。 “你不会有事的!”林万俟这样说着,但见到心里盼着的事终于完成,唇角却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顾流光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皱了皱眉,用带血的手去抚他的唇角,低声问:“你在……笑什么?” “我……我不希望你看到我难过的样子。”林万俟解释着,暗道自己有些莽撞了,又立刻将笑意隐藏,“流光,你先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回去。我认识一个大夫,他——” 顾流光用手按住了他的唇,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有事……你让我说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因伤口牵扯心脏,血液顿时就从胸腔往喉头一涌。双唇翕动时,一口血快速地顺着她的唇角溢了出来。她勉强缓了缓,又道:“竟然……会有这样的意外,我……看来是做不了你的妻子了……”叹了口气,“他们……伤了我之后,就走了……看来是冲着、冲着我来的。我不知道……我何时在外面惹上了这么凶悍的仇家。” 说罢,她阖目想了一阵。 自从她的记忆开始,她外出要么是跟着顾母作客,要么就是去自家的猎场打猎。而自家猎场往往都是她一个人纵横林间。认识了林万俟之后,猎场里才多了他和他的兄弟。既然都是认识的人,又何来仇家一说? 想到这里,顾流光又微微睁开了眼睛,万分虚弱的看向林万俟,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林万俟一时语塞,抿了抿唇,摇头。 “……”顾流光见状,便淡淡笑了笑,甚少流泪的她,此刻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坠到了草地上。她又吸了口气,咽了口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唾沫,道:“还好,娘,她……你们都没事……我放心了……你记着,你……” 本还想再说上一句什么,但顾流光突然感觉气滞,一口气接不上来,整个人顿时难受的抽搐了几下,紧接着只觉得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她双眼大瞪着,四肢如同被束缚了一般,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而事实上这刻的她还能看到一碧如洗的天空,嫩绿蓊郁的树林以及林万俟蓦然冷漠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她心中诧异,以为看错,只是在她准备仔细看得更仔细一些时,视线却不由自己的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都在逐步淡去,渐渐化成了一片白茫。 这就是死了吧,她想。 第十五章 初临魔界 只是她不动还好,刚迈出一步,方才还原地不动的异物立刻就飘来两只,直接朝她脸上招呼了过去。顾流光察觉到劲风袭来,侧身一躲,扭曲着的身子也瞬间停住动作。 “怎么搞的,刚打完一场又打?”顾流光埋怨着,却无可奈何。只是方才她打输了所以来到这个地方,这次要是输了又会去哪儿呢?会不会连这儿都不如?想到这里,顾流光顿时不敢掉以轻心,开始仔细观察面前的异物。 似乎是她不动,敌不动? 不过就算是这般,她也不可能为了不受袭击而一直傻站在这里,总得想个办法摆脱它们才是。跑?她的两条腿哪有这没腿的东西飘得快。走?刚刚她就是走,这还没走出多远呢,就差点被伤到了脸。 顾流光咬了咬唇,暗叹看来若是想离开这儿,不正面相对是不行的。可恨现在身边既没有马又没有箭,只有金丝缚铃牛皮鞭…… 她微微一愣,而后眉目松动,心道还好有金丝缚铃牛皮鞭,如果她一鞭子能打倒一个,打完之后她立刻停止动作,那么解决掉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想到就做,顾流光当即缓缓动指够到了腰间的鞭子,稳稳握了,继而挑唇一笑,朝那异物聚得最密集的地方,猛地抽了过去。 而另一方,冰龄本是在收拾魔族书稿,听到些许动静,刚侧目就见玄色衣影一晃而过,顿时下跪道:“属下恭迎魔尊大人。” “嗯,起来。”栖夜敛袍坐下,一手放上桌案,想拿笔写下些什么,最终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冰龄侍奉栖夜已久,知道他这是心有困惑,便问道:“魔尊大人,是幻魔径出了事吗?” 近来有外力不时蚕食魔界,魔界可谓是魔心惶惶,所以方才幻魔径那边突然传来不明异动之时,忙得几乎抽不开身的栖夜也立刻前去那边查看究竟出了何事。如今见到栖夜是这般反应,冰龄的心不觉沉了一分。 “也不算。”栖夜稍皱眉,“来了个人魔。”顿了顿,补充一句,“听她的意思,是在人界死了才过来的。” “人魔?死了才过来?”冰龄语调微微提高,“我们魔界这些年来久不见新魔,难得出现一个,还是这样的血统。”顿了顿,“人魔都是人和魔的后代,她怎会……” 栖夜的眉头却依旧不展,疑惑顾流光的气息为何会介于人和魔之间,这样的情况他也是闻所未闻。而把她定位为人魔,他不过是不想让其他魔多参与此事。不过冰龄既然已经这样问了,他便给出个理由,道:“人魔的出生本就与我们不同,加上黑泉枯竭,现在发生怎样的事都不奇怪。” 冰龄猜到他对自己有所保留,也不继续问,反道:“那您有什么打算?” 栖夜抬手,道:“等她先找到魔界入口再说。”心里却道如果过了两个时辰她还没有动静,他还是要前去一看。这人魔来得蹊跷,不管她带着什么意图,他也要先把她放进来。正好现在幻魔径可以试试她的魔力究竟如何,也替他省去许多麻烦。 事实上幻魔径也不是那么好过的,那里的异物都是破碎的魔魂。魔这族非常奇怪,他们死后魂魄必然尽碎。而幻魔径于破碎的魔魂来说有种独特的吸引力,所以它们才会聚集其中,如果魔力不够强的魔到了那儿,便会被它们缠斗,它们的存在也算是对魔界的另一种保护。 那边,顾流光且战且行,虽然也不知哪个方位是对,仅是凭着感觉一直往前走,却发现那些异物越来越少。 想到之前那男子出现时这些异物并不见踪影,而他与这魔界有关无疑,顾流光多多少少也能联想到这些异物其实是惧怕魔的。现在它们越来越少,正好也就说明魔的聚集地应该就在前方。 顾流光顿时将金丝缚铃牛皮鞭反绕上小臂握了,加快步子朝前方行进。 不得不说幻魔径真是个奇妙的地方,种种景象总是在一瞬间剥离替换。大概是步入了魔界主要的势力范围,顾流光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两个身穿玄黄相间衣服,看着像守卫一样的魔执着长戟将顾流光拦下。一层灰色的雾气随着他们的动作缓缓腾起,又飘忽渐散,继而一个水镜面般的东西出现,悬在了交叉的长戟之后。 她有些想接近那水镜面,却被两个守卫异口同声的喝止:“站住!”又异口同声问,“从何而来,到何而去!” “从……”顾流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一时间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回答!”两个魔卫继续追问。 顾流光蓦地打了个寒噤,看到他们手中的长戟闪着刺眼的寒光,知道自己用硬的行不通,就老老实实道:“我从一个叫绿荫道的地方来的,我在那里遇到了劫道的匪徒,然后受伤……似乎是死了吧。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是一个红毛说我要是想知道答案就自己找,我走了很久,就看到你们了。”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又看向顾流光,两秒后突然握了长戟对着她跪下:“属下见过魔尊大人!” “哎?魔尊?我不是啊!”顾流光连连摆手,“我叫顾流光,是……那个红毛说我是人魔来着。” 顾流光话音刚落,背后一个声音冷冷道:“他们知道你不是。” “……”她吓了一跳,侧身看向声源,继而又回头看看跪着的两个守卫,蓦地反应过来,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您……是魔尊大人?” 就跟世间的圣上差不多吧?她在心里暗暗嘀咕,虽然她天不怕地不怕,但除了自己亲爹外也没见过什么太厉害的人物,也不知道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魔尊究竟要怎么对付。 “哼。”栖夜冷眼看着她,虽没说什么其他的,脸色却很难看。 顾流光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口一个红毛似乎叫得太顺畅了些,在他的气势压迫下,她只感觉双膝发软,不觉也生出了要跪去地面的念头。 “走。”就在她即将把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候,栖夜又开口,随后直径走进了那水镜面。顾流光看得呆了,还以为那原本只是个装饰物,见状,紧跟其后的走了进去。 第十六章 紫衣明珂 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一座似桥却比桥宽广太多的建筑由脚下往目及处绵延,两旁每不过十步的距离就有一根巨大的石柱直立,不明颜色的纱幔由上自下的垂挂着,随风微微浮动。这里的光线比起外面的幻魔径更是暗上几分,她本想仔细看看这里还有些什么装饰,结果却发现栖夜已经走到了五步开外的地方,她赶紧收回念头埋头跟上。 默默走了一阵,顾流光突然发现四周似乎亮了一些,稍微瞥了前方一眼,只见一个银发着玄紫色衣袍的女子微微抬手,她两旁的火盆便又燃了一个。 “明珂见过魔尊大人。”明珂跪下行礼。 顾流光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见着别人下跪她就也立刻生了下跪的冲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体内一直流着魔血,魔性使然?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弄得怔住,突然就意识到了为何自己从小时候起就与其他人不一样。而一切种种,似乎在此刻都有了一个看似荒唐,却极为合适的解释。 她是人魔。 “她交给你了。”栖夜对着明珂下了命令,继而侧目看向顾流光。却见她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不禁心道看来还是他想多了,如此愚钝的人魔,根本难成气候。 直到栖夜离开,顾流光都还在出神。 明珂也是许久未见过外面来的新魔,见她这般模样,几分好奇又几分谨慎的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我是明珂。” “……啊?”顾流光怔了怔,回过神来,“你好,我叫顾流光!”说完,她又半垂眼眸,心中暗道自己真的是姓顾么? 明珂接到负责这新魔生活琐事的任务时,多多少少也从栖夜那里得到了些消息,知道她是才从人界来的,死过一次才显露了魔气,对于现在的状况一头雾水。于是也就耐心道:“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需要,来找我便是,我给你安排的住处离我休息的地方很近。”顿了顿,“你不要着急,凡事都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虽然她是天生的魔族,对“适应”一点也不了解。 “……”顾流光略是感激的看了明珂一眼,只觉得她有些像顾依瑶,便点了点头,“谢谢你了。” 随后明珂领着顾流光去了她们住的地方,一路上问下来,顾流光才知道魔界原来有地域划分,还同人一般,也分了等级。 比如明珂是二等魔族,听令于一等魔族。在其之上的一等魔族则是直接服务魔尊栖夜,之下的三等魔族在很久以前负责守卫魔界疆域,如今魔界与其余两界暂时交好,也就少了战斗的必要。 魔族的等级不同,他们所居住的地方也不同。彼时顾流光打量着这叫做“问焦”的地方,房屋密密麻麻,有些像自己见过的市集街市,不过倒安静许多,听不见说话的声音。这里的天空跟幻魔径不大一样,虽然也是暗沉的颜色,但掺杂着的浅紫明星瑰丽,看上去格外别致。 “这里,过来。”明珂引着她到了屋前,这里的屋子轮廓看起来有些奇怪,在顾流光的眼里都称不上是能住的地方。不过她也没得挑,便随着明珂进去了。 屋里已经被谁收拾整理过,除了一张床外,简单的陈设简直让顾流光汗颜。虽然她并不是那追求极致华丽富贵的人,可这未免也太简陋了些。 “蜡烛,给你一支。”明珂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蜡烛,顺手插去烛台上,又用掌中火点燃了。 顾流光诧异,问道:“一支?你们平时都不用吗?” “不用。”明珂摇了摇头,“习惯了这里的光线,太亮反而不舒服。”又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亮是什么感觉,魔界最亮的地方是禁地,我不可能去。”指了指蜡烛,“这支蜡烛还是人魔做的,他们跟你一样,来了这里不适应,所以才做出些东西来。” 听到这里也有人魔,顾流光几分欣喜道:“那我可以见见他们吗?他们是几等魔族,住哪儿?” 明珂踌躇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其实人魔因由是不纯血族,他们什么等级都没有,一般聚集在阁川,为所有魔族服务。” “那我呢?”顾流光心中惊跳一瞬,暗道原来这些魔根本就看不起人魔,或者说,人魔在他们眼里就是用来奴役的。 “你?大概是因为魔界千余年都没有见过新的魔了,所以即使你是人魔,也待你特别了些。”明珂轻声,心中却道她活了这么久,其实还没见过栖夜为哪个魔亲自做安排。 顾流光惊诧道:“为什么千余年都没有见过……等等,千余年?你,你多大了?” “噗,千岁以上吧。”明珂偏头莞尔,又将一缕垂直眼前的发丝拢到耳后,“你之前是人,肯定不晓得,除了你们人之外,这世上还有好多其他的。而这些‘其他的’,都比人长寿。” 顾流光颔首,心道她倒是还见过个“其他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也就咬唇没有说话。 明珂以为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就细细道:“这些‘其他的’有我们魔,也有妖……鬼你肯定是听说过。对了,人界似乎有句话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其实鬼没什么可怕的,一般的鬼还怕我们呢。”明珂笑了笑。 “鬼原来是怕魔吗?”顾流光生了些好奇,“那鬼和魔相比,谁更长寿呢?” 明珂想了想道:“这就要涉及到生存繁衍的问题了。鬼的生存繁衍是因由死亡,比如人、妖和仙死了,他们的魂魄就会被拘往鬼界,轮回与否,要看鬼界主事的意思。若是鬼界主事不准魂魄轮回,那他们就会永远待在鬼界了。然而魔和神又很特殊的,魔死后只会魂魄破碎,之后借助外力和时间便可再次凝聚,获得重生。神我倒是不清楚。”顿了顿,“所以你这个问题其实无法比较。” “唔,那么就是说,魔是永存而不亡的?” “也不尽然,在之前人魔是格外脆弱的,受了伤之后,就算依靠黑泉,也可能不会得到重生。而如今黑泉枯竭已久,魔界族人都面临着一样的困境。”说到这里,明珂兀自叹了口气,“黑泉是我们的诞生地,它有庞大的魔力,多少年来一直滋养孕育着魔,我们依靠它强大和新生。只是千余年前不知为何,黑泉突然枯竭,魔力全部消散。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新的魔出现。”看向顾流光,“现在你知道你的特殊了吧?你来得这么突然,即使是个人魔,我们也会认真对待。” 第十七章 治愈能力 听明珂说了这么多自己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顾流光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烛光下,明珂的脸庞更显柔和,只不过抛却她一头银发不谈,轮廓比起真正的人来说还是有些许差异。 顾流光蓦地想起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三个魔也是如此,不免开口问道:“魔本身就是这个模样吗?不仔细看的话,与我见过的人没什么差别呢。” “嗯。”明珂轻声,“说起这个,我们魔虽然同人类相差无几,但六界之中,唯人类有一样物什。” “是什么?” “情。”明珂淡笑,“说具体些,你们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我们没有。你们可以婚嫁,我们不能。” 听到明珂提起父母和婚嫁,顾流光整个身子不禁一颤,神色骤然失落。 就算现在自己没死,可也非人身,亲人或者婚嫁,都与她再无一丝关联。也不知道母亲现在平安回府了没有,有没有因为伤心而坏了身子?林万俟现在怎样了,伤口都包扎了吗? “明珂姐,”想到她比自己的年纪大上许多,顾流光便这样称呼了她一声,“魔是不是可以去人界的啊?” “这……”明珂被她问得一怔,“有些魔是可以去人界,但必须要魔尊大人同意才行。”见顾流光眸子里带着期待,“不过我在魔界这么多年,从没见到哪个人魔能回人界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她打消去求栖夜的念头。 其实顾流光想到那红毛阴霾的眉眼时,打算回去的念头就已经消了一半,又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份,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人。要不是实在挂念顾母和林万俟,她也不会开口问这么一句。 “不知道你之前经历过什么,但奉劝一句,来了这里,就是我们中的一员。要记得一切以魔族为重,不要再牵扯以前。”明珂边想边道,她自己实在也不清楚为人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好在以前听其他人魔说的多了,多多少少也能劝顾流光几分。 顾流光知道明珂对自己并无恶意,也就点了点头,道:“明珂姐说得对,我只是……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我不能适应。”她越想越难过,不禁吸吸鼻子,又咬唇勉强笑着,岔开话题,“话说魔尊大人,是不是很凶啊?” “这……我不敢在背后议论魔尊大人。”明珂下意识的颔首,“类似这样的话,你以后也不要拿出去说。” “哦!”顾流光有些自讨没趣,不过很快她又问,“明珂姐,我这样问其实是因为之前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很没礼貌的称呼了他,那个,他不会睚眦必报吧?” “噗!”明珂瞬间笑出了声,虽然她很好奇顾流光究竟是怎样的没礼貌,却也不敢问,便掩了口轻声,“魔尊大人事忙,自是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那我就放心了。”顾流光兀自松了口气。毕竟以后还要在他管辖的地方生活,以前的性子多少要收敛一些。又想起了什么,小声:“明珂姐,魔尊大人有名字吗?” 明珂几分诧异的看了顾流光一眼,心道这人魔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什么都敢问。却又觉得许久不见这率真性子的,倒有些意思。便微微叹了口气,伸指沾了沾水,在桌面用从冰龄那儿学会的人界文字写下“栖夜”两个字,又迅速用手擦掉了。 “栖……” “嘘!”明珂连忙制止她说出来,蹙着眉一脸严肃。 顾流光稍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虽然明珂对自己客气,却不过是奉命,她并非是什么都能交谈的对象。本来还有好些话想说,也都全部咽到了肚子里去。 不过之后她又暗道这怪不得明珂,在以前她是顾家二小姐,家里谁不是哄着她捧着她。现在到了魔界,她却是最低等的人魔,明珂一个二等魔族能来照顾她,还说了那么多话,也是难得。 明珂见顾流光久久不说话,以为她没了问题,也就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些东西。”她听了点点头,目送明珂离开房间。 难免就想起以前的生活,与现在一比较,顾流光只能默默叹气。沉默许久之后,她不禁轻声呢喃:“万俟……感谢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虽然,最终没能嫁给你。”她阖目,临死前林万俟那奇怪的表情以及他一路上异常的反应又浮现在眼前,又叹息一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你也不同我说。” 顿了顿又道,“爹,娘……长姐远嫁,我也被带到了这么个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您二老现在是否安好。虽然一直不喜欢爹您和那个女人的做法,不过您好歹是我的父亲。娘更是一直都很疼宠我,什么都由着我的性子来……”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异常酸涩。 接下来顾流光在心中把自己认识的人都念叨了一遍,至于那个女人,兰鸢,她倒是一点想法也没有。别人说死后前尘了,她了便了,只是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兰鸢有多开心。兰鸢的手段她学不会,也不稀罕去学,但一想到兰鸢将会在自己的灵柩前假惺惺的掉眼泪,顾流光心里就升起一阵烦躁。 “……”顾流光越想越气愤,不禁掐了掐掌心。由于太过用力,指甲一下子就划破了皮肤,她抽了口凉气,立刻低头。 果不其然,就算有血珠渗出,那伤口也是在愈合。不过这伤口的愈合速度,倒是比之前还快了很多。短短的一分钟,那伤口已然没了痕迹。 此时明珂还没有过来,加之她走前叮嘱顾流光没事千万别乱走动,顾流光便打消了立刻去找明珂的念头。想起之前问了明珂一堆乱七八糟的却忘记问这个,她便用手扶住额角揉了揉。 她又回忆起自己在顾府的第一次受伤,因为没有站稳而手掌触地,掌心的皮破了好大一块。那个时候她的身边只有顾母在,因此亲眼看到这异常的顾母有些严肃的告诉她,这件事绝对不许对第三个人说。 那个时候她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所以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份有趣拿出去和他人分享。逐渐长大之后,顾流光也体会到了顾母当年的用意,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她这奇怪的愈合速度,还有受伤的当天晚上必然出现在自己床头的白影,恐怕会被他们认为自己是中了邪。 “中邪?人魔比中邪更厉害吧?”顾流光笑着问自己,“愈合速度,白影,还有我那吃饱饭之后能一打十的力气,嘻,也不知道这里的魔是不是都跟我一样呢?” 第十八章 心神不宁 “不过,这些都跟黑泉有关么?”顾流光低声呢喃。她记得明珂之前提到过黑泉主孕育,可明珂也说黑泉枯竭之后,魔受了伤是愈合不了的。 那她这愈合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自己刚刚的伤口太小所以还能自愈吗? 想到这里,顾流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烛台,若有所思,将蜡烛拔下。又在桌上的几滴热蜡固住了蜡烛,用手倒握烛台,将那锋利的针在自己的手臂上缓缓划了一道。 痛感由手臂遍及全身,她浑身战栗着完成了这个动作。看血液缓缓溢出之后,手臂的伤却又有了愈合的迹象,她不禁越发纳闷。 不过倒是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既然她能自愈,又为何还会死?顾流光颔首,下意识的抚了抚心口。正好明珂抱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想给顾流光,推门的一瞬间看她手臂上一道刺眼猩红,身子顿时一滞,快步到她身边,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伤的?” 顾流光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这是自己故意划的,便掩饰住慌张道:“明珂姐你刚才不是说这蜡烛很难得么,我就想拔下来先存着,结果动作大了些手滑,烛台就往手臂上拉了一道口子。”说着,赶紧将那支蜡烛从桌上掰了起来放去一旁。 明珂把怀中衣服放到一旁,也没有仔细琢磨她话里的真假。先看了看她的伤,明珂叹了口气道:“还好,伤得不严重。”又直起身子严肃,“你要记住,魔界今非昔比,没了黑泉庇佑,魔一旦受伤流血,稍微严重些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顾流光诧异,“魔不是会什么术法么,我见魔尊大人就可以立刻消失,又能马上出现。”顿了顿,“还有明珂姐你不是也能用手点燃蜡烛?” 明珂摇了摇头,道:“不一样的。我们魔本身自愈能力就很差,以前有黑泉还好一些,现在……”又叹了口气,“现在受了伤,用的都是人魔以前在人界时候治人伤的法子。而人和魔之间,毕竟还是有些差别的。” 顾流光咬了咬唇,看来自己和他们也不是完全相同。本想说出来,却又顾忌万一因此而被他们当怪物看怎么办?甚至还有可能要被那个红毛逮住问话。虽然她已经承认自己是人魔,却还是不想和那位老板着脸,浑身透着阴冷气息的魔尊大人过多接触。 “你也不用着急,这伤不碍事的,你要是担心,等会儿我去阁川找文雁拿些草药来给你敷敷就好。” “啊不,不用了。”顾流光看了看自己的伤,心道恐怕还没到那什么阁川,伤口就已经愈合完全,便放下了衣袖。想把明珂对这伤的注意给转移过去,她又道:“这些衣服是?” “嗯,我看你和我身形差不多,就先穿我的衣服吧,过些时候再让人魔给你做新的。”明珂拿起一件衣服在顾流光的身上比划了一番。 顾流光听了心里却有些不太舒坦,感觉这里的魔都在鱼肉人魔,而自己本是低等身份,如今却也加入了这“鱼肉”的行列之中,便道:“不用新的,明珂姐的这些就够了。”又转身抚了抚那衣服的质地,惊讶,“这料子……好冰凉。” “魔界有一处火脉,它笼罩的地方长年高温,我时常去那里,所以才会穿冰绡。”明珂简单解释。 顾流光颔首,心道自己又不去什么火脉,贸然穿上这冰绡,不被冻坏才奇怪。可之前自己又说了不需要新衣服…… 明珂见她眼神定格,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在魔界并非终日无事,你要明白,有很多地方你是必须得去的。”顿了顿,“既然魔尊大人把你交给了我,以后你也要跟我去火脉。” 一听她也得去,顾流光蓦地回神,道:“火脉是什么?” “我们活着的魔的依存。”明珂简单解释,“借着它的能量,提升我们自身的魔气。” 顾流光想起之前明珂说过她已经活了千余年,便道:“于是这么多年来,你们在这里都是做这一件事?”虽然知道不可能像以前一般骑射打猎,可要她每天都重复做一件事,她非疯掉不可。 “不然呢?”明珂显然不能理解,“去火脉还不好吗?人魔根本就没有修炼的机会。”又道,“当然除了去火脉你也可以选择其他的,不过我相信你看了别的魔之后,还是会选择跟我。” 说着,明珂对着半空微动手指,继而面前浮现出一片如墨般的黑雾,黑雾之中画面隐约可见。 “这是魔卫,每天在魔界各个地方游走,只有在发现异常,并且解决之后才能休息。”她手指一掠,“这些是记事,每天给魔尊大人要处理的事务分门别类,送达传递消息。出错一次就——”点了点其中一个记事的影像,他瞬间化成齑粉而逝,“你也不用想了,只有一等魔族才能直接为魔尊大人服务,我们都没有资格。” 顾流光咽了口唾沫,心道她才不想在栖夜眼皮子底下工作。自己一向懒得很,只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到必要关头绝不想动脑子。要照他们这样严苛的惩罚,恐怕自己才去,还没做两三件事呢,就会变成了灰。 接下来明珂又给顾流光说了好几个她可以做的,而在明珂说完之后,顾流光也承认果然跟着明珂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就是火脉么? 哪知明珂又补充:“火脉最近也经常异动,不时有火石袭击修炼的魔。所以修炼之时一定要注意耳听八方,稍有动静就要立刻做出反应。” “……”顾流光一时间沉默。 这里的生活环境未免太过恶劣,她突然就很想念自己曾经在人界时候的生活。那个时候她还是锦衣玉食,无所畏惧的顾二小姐。而如今,她只是个一文不值的人魔。不再有自由,不再有之前所拥有的一切。 明珂又细细的嘱咐了许多才离开了顾流光的房间,她走之后顾流光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去了床边,许久之后才抱着被子勉强入眠。 适应一个新的环境,她从来没有想过,更没有试过,只是心中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下去,结局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第十四章 重生成魔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若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一般,顾流光的眼前依旧是一片白茫。 她还有些许意识,只是全身仍然动不了。奇怪的是她觉得这样的情况隐约有些熟悉,似乎和记忆的某一处不谋而合,但仔细去想时,她又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索性就这样一直看着那莫名其妙的白茫,好似这样看着就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就在顾流光已经几乎习惯了这样的视角之后,那一片白茫蓦地被一片血红填满。 “啊!”她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猛然坐起。 “醒了?”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男声从她身侧传来,顾流光一脸震惊,却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正前方。 “……” 这刻她的眼前还是一片血红,但现在的血红却离她很遥远,如天空一般,只是萦绕在她的周围。再仔细一看,这血红也不是纯粹的,其间还夹杂了好些说不清的光点,如星星,偶尔闪烁,却是更加暗沉的颜色,不时更替交错,以它们特有的轨迹流动着。 顾流光颔首,缓缓看向自己的脚,目光又逐渐上移,定格在了胸前。 她记得,自己的心脏被一把刀给贯穿了。 可如今她的胸前却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还是完完整整的。她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用手揉了好几下胸口,发现根本不痛,便定了定神,又加大了力道。 “你这是做什么?” 顾流光蓦地一怔,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便顺着声音往上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高大的男子正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自己。他周身气势压迫,凛然而不可侵犯,一头长发漫散,却是如血沉淀般的颜色。面容倒是少见的俊朗深邃,但眉宇间又明显带着让人害怕的阴霾。额间一点火纹印记之上,有什么在他的鬓角处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你……” 你不是人吧。她差点冲口而出这样一句话,又觉得初次见面这样问似乎像骂人,万一他脾气不好,自己现在情况不明,肯定会吃亏,便按捺住了,讪讪闭口。 又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发现他的穿着也与她之前见过的人很不同。全身的颜色都是以黑为底,在之上用血色勾勒出无数她说不出的花纹,每处花纹却又用一种似金非金的粉末染过一遍,乍眼看过去,只觉头晕目眩,胸口发闷,难以道明的难受 “起来。”男子双目微敛,再次开口,语调冷淡。 顾流光被他这一句带着几分命令意味的话弄得很不适应,心里下意识的反抗,脱口道:“你谁啊这么跟我说话?”停了三秒,见男子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只得转移话题,又礼貌了几分,“请问这是哪儿?” “幻魔径。” “幻……魔径?”顾流光不禁重复了一遍,心道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又转头看向四周,想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一处是她之前熟悉的地方。 哪知她一低头就发现自己坐着的地方竟然是悬空,下面如眼前的血色天空般也是一片虚无,顿时吓得就跳了起来,差点蹦入那阴霾男子的怀里。听到他冷哼了一声,又瞬间往后退了一大步,与他保持了距离。 她冒冒失失的模样让他隐约不悦,稍皱眉看着她:“你从哪儿来的?” “我……”顾流光被问住,心里默了一默,反问,“我不是死了吗?” “不知。” “你怎么不知?你不是来勾我魂的吗?” 勾魂?男子见顾流光一脸疑惑的模样,似乎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便道:“你是人魔。”但他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也不大确定。活了这么多年,他算是阅魔无数,倒不曾见过一个魔气像她一般飘忽不定的。 加之幻魔径只有魔,或者被魔给过封印的其他族才能出入,他检查过了,她身上没有封印。而魔界自黑泉枯竭之后,千余年来并无新魔孕育,因此他疑惑更深。 “人魔?人魔是什么东西?”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词汇,不免又看了他几眼,想问他是不是就是人魔。 男子洞察她的心思,冷哼一声开口:“就是你这种‘东西’。”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顾流光被噎了噎,顿时蹙眉薄怒:“我不是东西!” “呵。”男子当即回应。 “……”顾流光一下子陷入沉默。从她有记忆起,她还没有被谁这么呛过。要不是觉得时机不对,恐怕她早就一蹦三尺高了。看着这个面相不善的陌生人,她只得勉强自己平息心里怒气,好不容易从牙齿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道:“那么,请问,来了这里,怎么出去呢?” “出去?”男子似乎觉得她这句话非常好笑,唇角不觉显出一个玩味的弧度,“你是魔,自然要留在魔界。” 见男子说的认真,顾流光诧异,心道莫非自己小时候看的那些书所说都是真的?便道:“你说我是魔,要留在魔界,那——” 男子冷眼看着她,发现从她身上问话简直是在浪费口舌,便一瞬间改了主意,不耐烦的一摆手道:“本座不想回答你的这些问题,你要答案就自己去找。”看到顾流光张了张口,似乎又想问什么,“幻魔径异物横生,并非安详之地。你若迷失其中,本座不会插手,好自为之!”说罢,他周身玄色光晕流转,刹那就没了踪影。 顾流光本来还有好多话想说,不曾想这男子的性子比起自己来更火急火燎几分,眨眼就不见了。她顿时着急的大声道:“你什么都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怎样才会不迷失啊?这前面望过去什么都没有,我……”声音一颤,下意识的咬住唇,自言自语的喃喃,“不会吧?” 之前面前还空无一物,但随着她的话音渐落,此刻顿时出现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渗人物什,大抵就是那男子口中的“异物”。它们半漂浮在空中,形成一个圈状,把顾流光围在了中间。 “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顾流光满怀希望的问了一句,却不自觉的用手抱住胳膊,轻轻搓了搓。 那些异物没有丝毫反应。 “哦,原来都是些死的,不会动啊,吓我一跳!”见它们这般,顾流光顿时就放下了心,腰板也挺直不少。想起之前那男子说要答案自己找,想来可能是有个什么出口隐藏在这附近,也就扫了周遭一眼,随便选了个地方朝前走去。 第十九章 火脉动荡 醒来的时候,屋外的天空大概因为现在是魔界白天的原因,倒是比顾流光才来的时候稍微亮了一些。她起得早自然又是因为受伤而见到了那无法解释的白影,本以为成了魔就可以摆脱束缚,哪知道一切照旧。 简单收拾了一番后,她开始半趴在那勉强可以称之为窗户的地方发呆。她一向喜欢热闹,而现在这街上的景象萧条,看得她不免微微叹了口气。 “起来了?那就走吧。”明珂本是想敲门叫她,侧目见到她正趴在窗户上,也就直接开了口。 “啊,嗯。”顾流光愣了一瞬,点头。见窗户的位置并不高,也就单手扶着窗棂,借力翻了出来,直径站到了明珂面前。 “……”明珂惊讶的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明珂略是尴尬的摇了摇头。她之前见过的魔,或者人魔,多是优雅的,柔弱的。像顾流光这样的举动,她只在魔卫身上见过。 而魔卫都是男性。 明珂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换上了冰绡做的衣服,便道:“挺合身的。”说罢对着顾流光抬了抬手,她的脚下顿时蔓延开一片玄紫色的光。顾流光正诧异想问这是什么,那光却突然闪烁一瞬,她只感觉脚底一空,瞬间往光里坠了进去。 再回神时顾流光已经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往四处扫了一眼,明珂也出现在了身旁。 “你魔力太弱,自己没办法来这个地方的。”顿了顿,明珂又解释,“我们都是用术法启结界在魔界里来往,不过瞬间的事,而你只能慢慢走。” “原来是这样,谢谢明珂姐!”顾流光讪讪笑道。 “不客气。这里就是火脉入口,你走的时候千万要当心脚下。”明珂说着,指了指面前不足一米宽,还歪歪斜斜的地面。 顾流光点了点头,发现这里的气温果然高得吓人,要不是穿着冰绡做的衣服,可能自己已经变成了“烤全魔”,而目及处黑色的石壁间火光隐隐,似乎那些石头正艰难的阻挡着背后即将喷出的火焰。她正看得出神,猛然发现有些小石块已经在往下掉,怕自己想的成了真,立刻就收回目光,小跑着去追已经走了挺远的明珂。 穿过一个洞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之前还只是黑石壁阻挡着火焰,被烧得哔剥作响,而现在却是连石壁都被烧红了,能听到的都是剧烈燃烧的声音。顾流光曾在大街上见过铁匠打铁,见着这幕,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红铁触到水时骤然腾起的白烟和发出的嘶鸣。 好多魔正在中央的石台上,围着贯穿石台而不停流动的火脉打坐。他们对于顾流光的到来并不好奇,都显出漠不关心的神色,瞥她一眼继而又专心做自己的事。而顾流光反倒是不能适应,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明珂。 “我……” “我会带你过去。”明珂叹了口气道,却不知自己会错意。 顾流光便噤声,将担忧埋在了心里,低头掐了掐手指。 再回神时明珂已经带她到了石台,足尖踏上地面的那刻,她惊讶的“啧”了一声,才发现原来石台上也铺了一层冰绡,使得那些魔没有因为近距离接触火脉而被灼伤。 原来魔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厉害,也会怕热怕烫。不过也与人不同,人是不用靠围着火脉来活下去的。 “别发呆了,坐下。”明珂见她半天了还是愣着,便轻声提醒了一声,继而示范,“这样。”顿了顿,“静心吞吐。”说罢,又传了她一套口诀。 顾流光便学着她的样子开始了所谓的修炼。 让顾流光惊讶的是,她在吐息吞纳时,只觉得周身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一种特殊的感觉在血肉之中流通不息,倒万分受用。加之她才来魔界,又经历了一次死亡,身体紧张了许久,难得有摒弃一切的真正放松时刻,不知不觉的,她开始贪恋这样的感觉,渐渐沉迷其中。 以至于明珂和所有魔都在一起大声唤她名字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火脉动荡于魔来说,早见怪不怪,因此就算修炼于他们来说万分受用,他们也不会放松警惕。也就在顾流光加入打坐之后不久,他们围绕着的火脉便开始异常,最初只是不时地溅出些小火块,有些靠得极近的魔下意识的挪换了地方,哪知他们刚起身离开,整个火脉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瞬间牵连着石台开始倾斜。除了顾流光之外的魔顿时起身,朝火脉入口而去。 明珂习惯了独来独往,一时间也忘记了今日与往常不同。她到了火脉入口打算返回问焦时才蓦地想起还有个顾流光,回头一看,发现顾流光竟然还闭着眼睛在火脉旁边打坐,一张脸瞬间吓得苍白了几分。 而火脉熔烧下来的石粉已经落去了顾流光的身旁,石粉的高温灼燃了冰绡,整个石台俨然成了一座火岛。 “……”此刻明珂心情万分复杂,这是栖夜第一次交给她任务,可不过才一天,就要被她搞砸了。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口气,蓦地对着石台大声喊:“顾——流——光——” 在场的魔虽然都看不起人魔,但眼见着同族即将被活生生烧死倒是做不到的。只是即使他们的修为都不低,面对着升腾起来的火焰却也无可奈何,面面相觑后,他们只能学着明珂,开始大声唤顾流光的名字。 “……”顾流光察觉到温度陡然升高,不免分散了些注意。稍微睁眼一看,发现四周全是火焰,惊得她立刻跳了起来,又转身去找那些魔和明珂,见他们都站在入口,自己面前又是万丈悬崖,根本过不去,顿时着急的手足无措。 “不行我要过去!”见她惊慌地看着自己,而火圈的范围越缩越小,她很快就会被吞没,明珂顿时抬手应运魔力。 “别傻了!就算我们都过去,也抵挡不了这火脉爆发的温度。”明珂身边的一个魔当即拉住她,“算了吧,她就是一个人魔,别把你的命也给搭进去了。” 另一个魔也附和:“这是她自找的,不关我们的事。” “那我们这么多魔,就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毫无作为?”明珂反问。 “怎么就‘毫无作为’了,我们不是叫她了吗!”那魔有些不服气。 明珂一摇头,不想多说的拂开了那魔的手。 眼看劝不住她,那魔也就冷哼了一声。不经意地侧目往另一方看去,却蓦地瞥到两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跪下。 “魔尊大人!” 第二十章 欠了恩情 栖夜几乎已经习惯魔界时有动荡,而每次动荡都需要他用魔力来镇压,所以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察觉到异常的他立刻就带着冰龄来到火脉,然而却发现这次的情况与之前哪一次都不同。 石台上竟然困了一个魔! 栖夜正欲问被困的是谁,看到明珂手中正运作的魔力,瞬间明白,不由得眉头微皱。 他镇压火脉的做法素来是先破后立,既然这个石台已经倾斜,那么就说明它已经脆弱到不能再被利用,与其修复,倒不如摧毁新塑。只是如今石台上有个顾流光,他若出手,她必同石台一起化为齑粉。 魔已经停止了繁衍,在他眼里,任何一个魔都是死不得的。 “属下前去营救。”跟随而来的冰龄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意识到他在犹豫什么,当即开口。 “不……”明珂抬手拦下冰龄,“我的责任,我去!” 冰龄敛目道:“你去必死,我能侥幸。”但他话音刚落,却见身侧玄色一晃,直径朝那快被烧完的石台而去。 “魔尊大人!”所有的魔顿时惊呼。 栖夜知道虽然自己是魔尊,可被伤及也是难逃一死。但既然身为魔尊,就有庇佑自己族人的责任,他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何况如冰龄所说那般,魔力越高深,救顾流光的胜算就越多一分,自己当然是所有魔中最有把握的那一个。 此时顾流光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跺步子。火墙已经烧得比她的身子还高,她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形,而四周的火圈也从几米外的范围渐渐缩减成为她脚边半步。 “上天待我可真不薄,呵,不是被刀杀死就是被火烧死!”顾流光心中愤然,却化作一句自嘲。 怎知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由头顶追来。抬头,却是栖夜一脸阴霾的向她伸出了手。 她毫不犹豫的抓住了他。 下一秒她的身子已经到火脉入口的地面,不过却是被栖夜一把扔过去的。 顾流光侧着身勉强扶地坐起,只觉得身子跟散了架似的难受,稍一动作便疼的她龇牙咧嘴。她正想说句什么,却看到还浮在半空中的栖夜抬起双手,运出魔力,对着那已经完全燃烧起来的石台奋力一摧。 “轰!” 石台顿时化作无数火块,往深不见底的地方纷纷坠去。 见到这一幕的顾流光,本来满腔埋怨瞬间烟消云散。虽然他扔自己是过分了些,可比起被烧死,或者连同石台一起被摧毁,她还是觉得受一点皮肉之苦最好。 “顾流光,你没事吧?”明珂当即弯身问她,又扶了她一把。 “我没事。”顾流光摇了摇头,还有些不明所以,“只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修炼吗,怎么……” “三个字,你命好。”旁边一个魔话语里几分嘲讽几分怒,“傻乎乎的东西,差点害死了魔尊大人!” “我——”还没嫌他差点把我给扔散架了呢!顾流光刚想说,却听明珂在她耳边小声解释:“不管是魔尊大人还是谁,去救你都有危险,很可能一去不回,同你一起死掉。但魔尊大人不忍心看你就此被火吞噬,才冒了大险过去。你不要跟他们起争执了,这件事本就是你的不对。”顾流光听罢后有些震惊,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此时栖夜见石台的问题已经解决,火脉也暂时没了异常,便落到了入口地面。看顾流光在明珂怀中颔首不语,不似她之前聒噪的性子,便问了一句:“烧到了?” “没有。”顾流光几分羞愧的摇了摇头。打坐之前明珂就已经说过要耳听八方,要不是她沉溺其中,也不会出现后面这一场惊心动魄。想到这里,她心有余悸的看向栖夜,轻声:“您,您伤到了吗?” 栖夜在拉顾流光的一瞬间确实被火撩了一下手背,但听到她问,却立刻背手把伤藏了起来。又自动忽略她的问题,看向其余的魔道:“无事,都回去。” “是!”其余的魔齐声,继而接二连三的消失在了顾流光眼前。 她还未来得及咋舌,就感到身子一松,侧目发现本是扶着自己的明珂已经跪到了栖夜面前,磕了一个头道:“属下有罪,没能照顾好顾流光,还让魔尊大人以身犯险,请魔尊大人责罚。” “罚。”栖夜微扬着头,并不看她一眼,“驻离光三日。” 顾流光虽然不知道离光是什么,但一听栖夜要罚明珂,也一下子跪到了地上,道:“不要罚明珂姐,罪责在我不在她,她之前有跟我说过……” “魔尊大人的命令,容不得你指手画脚。”冰龄打断她。 明珂也扯了顾流光一下,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多话。 “至于这三日,冰龄,你暂去看着她。”栖夜继续道。 冰龄跪下道:“是,属下领命。”顿了顿,“只是目前属下手里的书稿尚未分类完成,不知属下可否将书稿一同带去?” “嗯。”栖夜抬手,准备就此离开。 “魔尊大人!”顾流光却开口叫住他,“既然……既然一定您要罚明珂姐,那请您也赐罪于我!明珂姐受到责罚,我却没什么事,我……”声音渐小,“我良心不安。” “良心?”栖夜侧目,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良心。 然而顾流光却以为栖夜是在嘲讽她也有良心,便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大坏人,怎么会没有良心?” 理解栖夜意思的冰龄和明珂听到这句话,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这不是在变相说他们敬畏的魔尊大人是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大坏人? “顾流光,别说了……”明珂又制止了她,“离光你去不了的。” “我怎么就去不了,你是魔,我现在也是个魔,我——” 栖夜面色不佳的对着冰龄一摆手,冰龄无奈的看向顾流光,解释道:“离光只有二等魔族或以上才能去,你?很抱歉没有资格。”又对着明珂,“你到底教了她些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明珂抿唇不语。 看到因为自己明珂又受了牵连,顾流光讪讪颔首,心中暗骂刚刚自己实在是太蠢,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胡乱开口请求。 见顾流光彻底没话了,栖夜不禁冷哼了一声,道:“执行。” —————— 亲们要是喜欢《魔色天香》的话,请放心加入书架呦QWQ 第二十一章 白影现身 身边没了明珂,顾流光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虽然她和明珂的关系也说不上熟稔,但对于她的问题,明珂好歹还会解答一番。现在换了冰龄,这个一直在栖夜身边当惯了差事的一等魔族,自然也耳濡目染了栖夜的少言寡语,以及冷漠不屑。 所以即使现在顾流光和他同处一室,气氛却诡异得很。 冰龄看那些带来的书稿已经好几个时辰,一直沉默着。顾流光最初还能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发呆,可时间长了也会觉得不说话不走动很难受。 不过说话吧,怕打扰了冰龄看书稿,走动吧,又怕冰龄会因为她的静不下来而对她心生厌烦。好歹还要相处三天,而且他回去之后也少不了要和栖夜提几句自己的所作所为,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默默趴到了桌边。 冰龄带来的书稿极多,近乎铺满了整个屋子,顾流光本想也拿一本来翻看,只是刚做出这个动作,本在专心看书稿的冰龄猛地抬头,眼神犀利的直追她手上的动作,像她做了件天大的坏事般。她只好悻悻收手,冲他笑了一笑。 然而她却有别的法子去看。 趴在桌边以一种快睡着的姿态,不时偷偷瞟几眼他平摊着的地方,倒也能看到些东西。只不过她完全看不懂,书稿上的文字在她眼里就跟鬼画桃符差不多。 于是很快的,她也对书稿失去了兴趣,干脆目不转睛的盯着冰龄看了起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顾流光才发现冰龄的五官轮廓长得也很不错,不过和栖夜相比还是差了些许。他长发也是银色,跟明珂稍有不同的是其间掺杂了一两缕血红。顾流光不禁想起栖夜那一头红毛,心道还真是近朱者赤,险些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动静会引起冰龄的不快,可即使是在她的长时间注视下,冰龄仍旧头也不抬,一页页专心翻看着书稿。 顾流光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口:“冰龄哥,明珂姐没跟我说过离光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冰龄被她的称呼弄得微微一怔,而顾流光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明珂和他都比自己年长许多,自然要尊称。哥哥姐姐什么的太腻,索性就直接用了简称。 但冰龄也只是稍微有所反应,没有回答,顾流光见他又要低头,忙道:“明珂姐在的时候就是负责解答我这些问题的,你现在是代替明珂姐来照看我,自然也要承了她的职责,不是吗?” “……”冰龄唇角不禁扯了扯,“离光是可以看到人界的地方。” “人界?!”顾流光反应极大的直起了身子,“你是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人界?” 冰龄没有理她,继续翻看手下的书稿。顾流光意识到他不会像明珂一样,对于她的问题总是耐心解答,又想起他在栖夜身边待了很久,大概提提与栖夜相关的事他才会有所反应,便道:“其实我看到魔尊大人的手受伤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与你无关。”冰龄听她提起这件事,心中难免不快。 “有关,怎么无关呢!”顾流光当即道,“我一直以为魔尊大人是刀枪不入的那种……不,事实上我觉得,除了人,其余的都可以刀枪不入。”又道,“我为人的时候,就是被刀给伤了心脏死掉的。”看向冰龄,“你们现在要是被伤了心脏,也会死吗?” “魔无所谓什么心脏。”冰龄微叹了口气,“不过各有各自的弱点。”见顾流光还想问,握着笔的手往前一指,“打住,没谁会白痴的把自己的弱点告诉你。”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心脏了,不公平。”见他好不容易说了一句长话,顾流光顿时得寸进尺。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问。”冰龄收手。 眼看着他还要埋头看书稿,顾流光又道:“好吧不提这个,那你能告诉我那些人魔是怎么来的吗?跟我一样,死了之后出现在幻魔径?” “……”这个问题,冰龄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迟疑地顿了顿笔。 从他的神色中顾流光发现了异常,默了一秒后,偏头问:“莫非,就我一个是这样的情况?” 冰龄显然想把这个话题给敷衍过去,于是佯怒的一摔笔,提高了声音道:“你的话真多!不知道明珂怎么受得了你!”又道,“你要是闲不住就去幻魔径杀那些破碎的魔魂,反正火脉今日也去不了,杀它们你也能增进些修为。” 听到自己还能出去,顾流光顿时来了兴趣,站起来几分高兴道:“好好好,我这就去!”但瞬间想到自己似乎找不到那个地方,便又失落又坐下了。 哪知冰龄为了不听她聒噪,直接道:“教你个可以在幻魔径和这里来去的术法,听好。” 顾流光连连点头。 不知为何,她学起这些来简直是得心应手,虽然冰龄说她魔力太弱,前几次可能不会成功,哪知她第一次用,回神之时便发现了自己已经身在了幻魔径之中。 “心情畅快!”顾流光笑道。她之前倒是没觉得幻魔径有什么好,而且那些面目渗人的异物就更是讨厌。但现在她看着它们倒觉得亲切得很,要不是它们会伤到自己,她真想用手去摸一摸它们。 很快就解决掉了身边的几只魔魂,顾流光将金丝缚铃牛皮鞭收好,抱膝而坐。此刻她身下依旧是悬空,可接触到身体那踏实的感觉却是真实的,因此她也没有似之前一般的害怕,反而低头看了看。 自己若是以其他视角来看现在的场景,大概就是茫茫空中,有一个玄紫色的小点儿吧,这样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只是她突然就察觉到了有什么在向自己慢慢逼近,那压迫感还万分熟悉。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抬头,随后惊住了。 不明白这幻魔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该是平的么?为何斜前方悬空处有两个影子站在那儿? 顾流光能肯定他们是站而不是漂浮,是因为她发现任何漂浮着的魔周身都会有不明显的雾气流转,如今离自己并不算远的这两个影子周身干净,很显然同她一般,也是踏实接地的。 她疑惑的起身,朝那两个影子走了几步。 待看清那影子是谁,顾流光顿时更是惊讶。 “他怎么会在这儿?”顾流光如今是一见栖夜就头皮发麻,赶紧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滞。 栖夜是玄色的影子,那个白色的影子又是谁?为何她还感觉有几分熟悉? 顾流光再次转身,将目光落在了栖夜身旁的白影上,定定看了几秒。 随后心脏不自觉地越跳越快,她险些叫出了声,当即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让浑身颤抖的自己平静下来。 那分明就是这些年来,每当她受伤之后,夜里必会出现在床头,静静看着她的白色影子! 这一切竟然和栖夜有关! ———————— 这一更之后,每天的更新时间调整回下午六点半啦~~ 第二十二章 一时胆大 顾流光完全处于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么多年来,她虽然心大,不在乎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好奇过。尤其是那白影多次对她彻夜注视,直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活在囚笼里的鸟儿,时常被监视观察着。 而如今那白影却出现在这个地方,站在所谓魔尊大人的身边。加之她死后诡异的来到魔界,又被告知自己其实是个人魔,种种联系,只能使她想到这一切是早有阴谋。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问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顾流光在下面静静地看着上面一双影子,心里不停的盘算,暗道若此刻直接冲上去,栖夜肯定会不满她的莽撞,恐怕她还没有开口说上句什么就会被他一个“罚”给带去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如此这般,暂时等待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大有往下走的趋势。眼见着即将得到自己多年来追求的答案,顾流光的心脏骤然一缩,不自觉地稍往后退了几步。 意想不到的是,那白色影子没走几步就消失不见了。随后栖夜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面前。“来这里做什么?”他敛目,周身气势陡然一凛。 顾流光不禁一个激灵,却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质问道:“刚刚那个白影是谁?” 栖夜眉头微皱,面露不悦:“与你何干?”显然是不想同她多说。 然而顾流光此时因为白影牵扯了自己,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后退噤声,反而道:“这个白影还真与我有关!我在人界活了十八年,这十八年来,每次受伤我之后,她都会出现在我的床头站着,一直看着我!”又道出自己的猜测,“我来魔界是不是你们的阴谋?不然我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死掉!”声音渐渐提高,“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嫁人了!你们……你们毁了我!”说到这里,顾流光的眼角已经开始湿润。 “……”栖夜对于顾流光的话倒是有些意外,他确实不知道那个白影和顾流光有过这样的接触。 不过既然能得到她的关注,如此,面前的这个人魔,还真有些不同。 栖夜面色平静的又仔细打量了顾流光几眼,此刻顾流光的双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出别样的红晕,眼角似乎有被人类称为眼泪的东西在闪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身体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克制,却又濒临崩溃边缘。 脾气不好算是这个人魔的不同?栖夜不禁在心中讥诮一瞬。毕竟相较于魔界的其他,她确实太浮躁了一些。 “你,你说话啊!”见他一言不发,甚至还用眼神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顾流光更是生气,“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直接说出来吧!我是人,不是人魔对不对?你放我回去,我要回人界!你们说我是人魔,我不信!都在骗我!” 栖夜轻哼了一声,也不屑辩驳,只是右手微招,掌心顿时浮出一个刻有复杂花纹手环:“多说无益,这铁晶环,魔戴了会觉得烫,使不出力气,人戴了则是没反应,你试试。” 顾流光见他如此平静,心中不禁也起了一分疑惑,又听他这般说,便立刻伸手拿了那铁晶环,急于去证实什么。她手指接触铁晶之时只觉得冰凉一片,正心里窃喜,唇角渐渐上扬的弧度却在铁晶环套去腕间之后,戛然而止。 “烫。”顾流光失神一瞬,连忙把它摘下放回栖夜手中。 “所以你不是人。”栖夜语气淡淡。 “我……”顾流光有些语塞,眼前的一切和她的猜想大相径庭,她心里乱得很,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还嘴上不饶的,强辩道,“那么,就算我现在不是人,也是被你们设计的!” “本座与她,设计你?”栖夜不屑,“人类于本座来说,如蝼蚁一般,岂需要设计?” “不是你,也是她!”这刻的顾流光显然底气不足,但她在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并不打算就此退步,“她不是你的属下么,自然听令于你。你,你既然不知情,那肯定是她背着你……”越说声音越小。 “呵。”栖夜冷哼一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笑话般。 “……”最终她也噤声了,垂眸沉默。 栖夜的气场太过压迫,她鼓起勇气直接相问也只是瞬间的事。一旦被栖夜冷处理,就算他并没有说“罚”,她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也是无话可说。 她突然就意识到了,以栖夜的性子和身份来说,如果这件事不是他做的,那么他就一定不会承认。而也正如栖夜所说,人类在他眼里可以算不值一提,自己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哪里需要他去设计。至于那个白影,栖夜并没有正面回答,也就是说他能确定也不是白影在暗中动作了。 只是白影到底是谁?时常在她身边又是什么目的?顾流光还是执着于这个问题,但仅仅张了张口,没有再问出声来。 她不知道的是,栖夜不提白影只是因为白影于整个魔界来说都是特殊的,除了他身边的冰龄,之前许多年都没有其他魔知道她的存在。 也还好顾流光没有继续追问,否则栖夜一时间也无法回答,以暴力或者言语强压虽然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手段,但他并不想对一个小小的人魔这样做。于是他对着顾流光抬手,想抹去她见到白影的记忆,以免生出其他祸端。 然而顾流光却以为他要杀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着急道:“我相信你们没有设计我便是了!”心里却打算着这件事没完,她以后一定还要多多留意。 栖夜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却觉得抹去她这刻的记忆也不能抹去她之前全部的,便转了心思,将计就计,收回了手敛目道:“若今日之事传开,本座定不轻饶!” 顾流光心里一颤,跪下:“我……”又咽了口唾沫,这刻反应过来自称“我”好像很不恰当,可说属下,她目前又没替他做什么事。沉默片刻,她道:“不会的,知道了。”稍微抬头想看看栖夜的表情,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去了他的手上。 不禁回想起栖夜摧毁那石台的力量,顾流光心中顿时一紧,庆幸还好栖夜没有把自己也当个石台给摧毁了。她刚才的做法就是以下犯上,而栖夜现在让她还能好好的在这里,明珂真是没说假话,他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想到这里,顾流光在心里又蓦地叹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眼神,栖夜把手往袍里一收。 只是不明白为何她的眼神里竟然是同情和怜悯? “那个,我……对不起。”顾流光颔首,心道面前的这个魔尊大人才以身犯险的救了自己,而自己没有丝毫回报就算了,刚刚还一顿劈头盖脸的责备和诘问。 “既然无事,就****焦。”栖夜道。 “有……” “说!” 顾流光心里蓦地生出另一个打算。 第二十三章 她的血液 她在交谈的过程中意识到,既然栖夜要自己把见到白影的事绝口不提,也就是说其他魔对于白影并不了解,她想要从别的魔那里打听白影的事,简直痴心妄想。 如此,倒不如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和白影的牵扯和盘托出,说不定还能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这自然要提到她诡异的伤口愈合速度。 权衡了一番,顾流光稳了稳神,将左袖撩开一部分,又用右手的指甲,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栖夜不明所以,低头只见到血从她雪白的小臂上缓缓渗出,而她又一脸无所谓的,把伤口往他面前一送。 “您看。”顾流光指了指伤口,“之前明珂姐同我说过,魔界有什么黑泉,以前魔受了伤可以借助它恢复。然而现在黑泉干涸,魔再受伤就不能自己痊愈了。”说话间,她的伤口已然愈合完毕,“可是我……” 话音未落,栖夜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往眼前狠狠一拉。 他看得很仔细,那伤口确实就这么自己愈合了,速度惊人。 栖夜看向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顾流光没有想到一向面无表情的栖夜也会惊诧,顿时心道自己到底是何等怪物,竟然连他都是这种反应。 “你这是……”栖夜的语调难得的有了起伏,秋水目中暗生波澜。 而顾流光却摇了摇头,道:“我从小就是这样。”眼神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惊呼,“您的伤!” 他听罢再次低头,更是吃惊一分。 他受伤的手有部分沾染了她的血,而那血似有生命般渐渐往他手背上蔓延,不过片刻,消失不见,他的伤也因此痊愈。 顿时,栖夜猛地松开了她。 沉默片刻后,他的震惊稍减,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状态,若有所思,“这件事,你万不可对其他魔说。” 顾流光当即答应道:“我,我绝不会同别的魔说,您放心!”她说话结结巴巴,显然也被吓得不轻。本来她只是打算抛砖引玉,要他说出些关于白影的事,却不曾想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血还有这个本事。 而几乎同时,她也理解到了栖夜这样说的意思,一旦被别的魔知道她的血可以治愈伤,她恐怕会立刻被榨成魔干。 她顿时忐忑不已地看向栖夜,声音发颤:“您……您会跟别的魔说吗?” “不会。”栖夜微摇了一下头,秋水目内神色复杂。 事实上栖夜早就在心中计较了一番,最后还是认为她的血固然宝贵,却不如彻底弄清究竟是何等原因会让一个似人非人,似魔非魔的有这等际遇。 “你之前也这样?”栖夜问。 “啊?嗯!没错!”顾流光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之前我如果受了伤,就会好得很快,只不过也比不上现在的速度。还有染了我的血的,不会……”颤颤巍巍的伸手指了指栖夜的手背,“像您这般。”末了也不忘问一句,“我,我不是怪物吧?”这一刻她倒希望自己是人魔。 “不是。”栖夜语气稍有缓和,思考了片刻后,低声,“以后你到本座身边来做记事。” 记事?顾流光愣了愣,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前明珂跟她说过的话。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她顿时反应过来,拒绝道:“到您的身边做记事当然很好,可是我毕竟只是个人魔啊,明珂姐说过,只有一等魔族才能直接在您的手下做事。”她说得委婉,心中却道栖夜本来就待她这个人魔特殊,再特殊下去恐怕反而会引起其他魔的关注,还不如保持现状。 栖夜沉默片刻,对于她的想法大概能猜到一二,也没有强求,只是又道了一句:“本座身边更安全。” 顾流光迟疑一瞬,决定还是说清楚:“在您身边当然安全,只是我初到魔界,因为是这千年来出现的第一个,所以就算是人魔,您也给了我二等魔族的待遇。这已经是极大的殊荣了,如果我再在什么功劳都没有的情况下升了位阶,那其余的魔肯定会更好奇其中原因,这不就是弄巧成拙了吗?” “……” 顾流光见他不语,接着道:“再说,明珂姐说过我魔力低微,连去想去的地方都只能慢慢走,不能像你们这样瞬间移动,又有什么本事去您身边做记事?您应该是不需要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下属吧!” 栖夜阖目:“也罢。”几秒后又道,“记得,绝不可在其他魔前受伤。”又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肯定做不到,“若是受伤,定要立刻来找本座!” “找您?”顾流光心道恐怕自己还没走几步就被榨干了。 栖夜见她这个反应,心里生出一种无奈。就算他能教她瞬移之术,但以她现在的魔力也是驾驭不了的。他的唇角不免挽起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便在她还裸露着的手臂上,用手写刻了一串魔文。 “一旦有危险,本座会来找你。”顿了顿,他稍皱眉头又提醒,“聪明些,别蠢!” “我……是!”顾流光突然觉得这个魔尊大人似乎好说话了许多,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又旧事重提道,“我之所以问那个白影,是因为我每次受了伤之后的那个夜晚,她都会出现在我床头,站着看着我。”见栖夜在仔细听,“那个白影出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很清醒,但是又完全动不了,只能被她看着。这样的情况说不清发生过多少次了,我不怕,就是心里很烦躁。”又期待的看向栖夜,“所以我特别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座不知。”栖夜阖目。 “我知道,您若是清楚,肯定会直说的。”顾流光一边揣测,顿了一秒后又问,“那个白影,不是您的属下,也不是魔族吧?” 栖夜略是一怔,轻哼一声,暗道这人魔的脑子还算够用,便答了一句,“她确实不是魔族。” 没料到栖夜会回答自己,顾流光有些喜出望外,穷追不舍地又道:“那她叫什么呢?” 栖夜斜睨着她:“她只是个影身,没有名字。” 虽然不明白影身是什么,顾流光却隐约觉得她对于栖夜来说是不同的,不然栖夜也不至于提及她便闪烁其词,便问:“那她很重要吗?” 栖夜不禁敛目,沉默了一秒后道:“于本座来说很重要。”毕竟他有很多揣测,都需要利用她去一一证明。 哪知道顾流光听到这句话立刻眸子一亮,朝他凑近一分,好奇道:“明珂姐不是说魔不会有情,只是在刻意模仿人吗,喜欢也能模仿?” 他的声音立刻一沉:“魔向来恣意猖狂,何须模仿区区人类!” “……”意识到说错了话,顾流光当即颔首咬唇,心道自己该问的正事还没问呢,怎么就开始忍不住胡说八道。又觉得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今日还想从栖夜口中得到些什么有用信息恐怕很难,便主动道:“您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我先回去了!” “嗯。”栖夜随口一应,眼神淡淡的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第二十四章 司女玉湫 亲眼见证了顾流光的治愈能力,还有她于此时的魔界来说无比宝贵的血,栖夜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人魔,如何得来这等际遇?而她为何总会在那个人魔受伤之后出现?人魔的血,又要如何利用…… 顾流光就好似赐来的宝物,一直以来连出现都是谜的她现在对于魔界来说却是格外重要。栖夜原本还在怀疑她出现的目的,如今却是务必要保护她。毕竟她是这千余年来唯一一个有超强自愈能力,且还能以血治愈伤势的魔。 “治愈……”栖夜看着自己的手背,蓦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魔界的书稿多是记载奇闻异事,以及其解决之道,栖夜让冰龄对此分类,是想从中找出有关黑泉的秘密。然而即使魔界收藏庞大,众多记事也在做着和冰龄同样的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无所获。 黑泉主孕育,之前的魔在受伤后借助黑泉的力量自愈。而顾流光的血似乎与黑泉有同等功效,栖夜顿时就把二者联系了起来。 不知顾流光去黑泉,会不会有什么收获? 这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骤起,他当即就传音冰龄:“带顾流光去黑泉。” 此时的冰龄刚好见脸色不佳顾流光跌跌撞撞地进门,接着她一言不发地倒身扑去了床上,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他怔了一瞬,不免把这反常的情况回给了栖夜,道:“顾流光看起来不太对劲,黑泉戾气甚重,属下担心她现在承受不了。” 栖夜沉默一瞬,想起她之前在幻魔径的种种表现,便改口道:“在明珂回来之前带她去。” “是。” 虽然栖夜是把顾流光交给了明珂,但放眼整个魔界,他最相信的还是冰龄。去黑泉会不会再发生些什么很难说,所以他要选择最稳妥的魔去做这件事。 至于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影身老缠着顾流光的原因。 所谓影身,是灵力修为高强者因不便出入某地,而照自己身形轮廓造出的替代。这替代扮演一个中间传递消息的角色,影身能说能听,却唯独没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塑造影身的本体会对影身下只有自己知道的特殊咒语,因此这个影身也会只对特定的对象传递本体的想法。 至于那影身的本体是谁,栖夜如此保密也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 即使栖夜知道,顾流光肯定没听过神木司女玉湫。却担心她的聒噪性子,心直口快,一不留神就把这给说了出去。 魔界神界自生成起便是对立,多年来虽甚少有机会正面交锋,却也没什么私交。玉湫影身第一次找到他时,他也是非常惊愕,而她说出此行目的,并且予以报酬,希望这样的联系能够维持之后,栖夜权衡了一番便默许了和她的“交情”,选择了基本没有魔出现的幻魔径为此后见面地点。 因魔务缠身的缘故,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及时抽身前去见面,这就少不了要冰龄协助。由此,冰龄也大概知道了这件事,距今差不多过了几百年。 几百年中,栖夜从没有在玉湫影身口里听到过人魔一词,而她也几乎不提魔事。顾流光说出那些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怀疑玉湫幻出影身接近自己也是这个理由,细细琢磨一番,又发现好几个点是对不上的。 比如顾流光在人界十八年,由婴孩成人可是个漫长过程,而这十八年于天界来说又不过眨眼间,她与他几百年前就开始联系,又怎么会同顾流光有关。 栖夜觉得整件事就是一团乱麻,事出无常必有妖,莫非最近会出大乱? 他蓦地叹了口气,放眼望去,幻魔径一派死寂,毫无生气,他不想看到自己统领下的魔界有朝一日也是这样的情况。 怎知玉湫影身去而又返,瞬间出现在栖夜身旁。 “还有何事?”栖夜当下冷声。即使他目前相信玉湫不会设计一个人魔,可他也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心境。顾流光如今是魔界一员,她的血还如此特殊,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势必要护她。 “刚刚,似乎有个魔?”玉湫影身开口,声音清冷而孤高,“不可让别的魔知道我出现过。” 栖夜侧目,见玉湫影身还如之前一般,总是用云雾遮颜,不免轻哼一声道:“魔族之事,与你无关。” “只是怕这见面被传出去,你我都不得好。”玉湫影身仍旧坚持的提醒。 “本座心中有数。” “你心中有数最好,我知道现在对于你来说,不管哪个魔犯了错都罪不至死。不过,也不要因为一时心慈手软而坏了事。”玉湫影身微微侧身,“你我之间协议仍在,我会继续帮你找的,你也别忘了我的事。” 栖夜唇角微挑,道:“血魔花不如以前,你要来也无大用。”心道血魔花虽然只生长在魔界禁地烈炎崖,对于天界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魔用了可以暂时增进魔力,他们拿了却并无一点用处。不知玉湫为何如此执着血魔花,时而带来一大堆神界书稿倾影,就只为换取一朵。 “我不管它现在效用如何,交易如此,你不亏,我也不亏。”玉湫一字一顿。 栖夜冷笑一声心道也不尽然,却开口:“还有何事。” “没有了,只是提醒你一下,别太仁慈。”玉湫影身渐渐隐去。 “仁慈?哈哈哈!”栖夜仰天大笑,“本座如何行事,何须你来置喙!” “你!”玉湫影身刹那又出现,“你太放肆了!” “别忘了你如今是在魔界。”栖夜微扬着头,负手不屑,“本座心情不佳,你再多言一句,协议当即终止。” 玉湫影身一时间没了声音,沉默了半晌后,她才继续开口,倒是缓和了许多:“你是在威胁我吗?” “现有此意。” “你……” 栖夜一摆手,冷声道:“神木司女,你在天界的地位确实是比天帝老儿还要高,但你要搞清楚,在本座面前,你什么都不是,更没资格要求本座,懂吗!” 玉湫影身骤然消散。 此时在神界的玉湫愤愤将影身收回之后,右手五指微拢,掌心渐渐凝聚起一团幽绿色的光芒,她双眼一瞪,狠狠朝面前的一处掷去。 “咔!”神木的一截枯枝应声而倒。 这是自她掌天界神木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若不是她急需血魔花来抑制体内还残留着的部分魔气,她也根本不屑在一个魔面前这般委曲求全。 “呵,我什么都不是?狂妄!”玉湫怒不可遏,胸口起伏明显。自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无法心如止水,情绪起伏之大,有时候还需要术法来进行控制。想到这里,玉湫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呢喃:“‘魔尊大人’,恐怕只有你才会相信那些神界书稿倾影里有解决黑泉枯竭的方法吧?”唇角微挑,“不过你确实要看得仔细些,毕竟它们都是我一一,精心挑选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 阁川矮老 素来聒噪的顾流光突然安静下来,还长时间的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本是在整理书稿的冰龄倒不太习惯了,甚至隐约有一分担忧,想着要不要把她这反常报给栖夜。 她这表情明显就是惊吓过度,可幻魔径哪里有什么怕人的东西。虽然她魔力不高,不过解决那些破碎的魔魂也该是没有问题。冰龄又打量了她几眼,没见她身上有伤,不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饿了。”顾流光本是随口答了一句,又蓦地想起好像自己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顿时认真地坐了起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冰龄哥,有吃的吗?” 她翻脸未免也翻得太快了些,冰龄愣了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顾流光见他这个模样,“哦”了一声,失落道:“好吧,你们都不吃东西的。” “……”冰龄抿抿唇,“阁川应该有,那边还保持着你们为人时的生活习惯。” 一听这句话,顾流光瞬间又来了兴趣,道:“那边的人魔还是同我之前那样生活着吗?”心中窃喜,唇角扬起的自言自语,“那岂不是能吃到好吃的了?嘿,说不定还有猎场,我可以骑射打猎……” 冰龄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一脸贼兮兮的表情,心中迟疑了一瞬,又不想带她过去了。 万一她又惹出什么麻烦怎么办?驻离光三日的责罚虽然不重,不过也要耗费不少魔力,他并不想没事找事。 哪知顾流光下一刻已经趿了鞋子下床跑到了他身边,满怀期待的看着他道:“冰龄哥我们走吧?” “……”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阁川。 阁川不愧是人魔聚集的地方,这里的生活气息比魔界其他地方要浓厚许多,虽然也算不上人声鼎沸,但热热闹闹的,都在过自己的小日子。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建筑跟顾流光记忆中的市集无太大差别,她心里蓦地生出几分亲切。 “这里挺好的!”顾流光笑着,侧目去看冰龄,他脸色却不大好看,“你不喜欢?” “吵。”就算魔界以前比这里还热闹,可现在已经冷清了太久,他都习惯了,也想不起之前的景象。 顾流光自觉没趣,扁扁嘴又轻快的往前走。感觉到有什么突然撞了她大腿一下,她愣了愣,低头一看,发现是个拄着拐杖的小孩子正拦在她的面前,仰着头定定的看着她。 “诶,小家伙,怎么了?”顾流光弯腰想摸摸他的头,虽然对于他的白发白眉有几分不解,但一想着人魔不同于人,有些异常倒算是正常。她脸上的笑又甜了一分,宛如一个大姐姐。 却听到冰龄在旁边无奈一句:“他比明珂小不了多少。” 顾流光顿时尴尬的直起身子,心道他看起来这么小,她怎么知道他真实年纪。 只见他瞪了自己一眼后,对着冰龄恭敬的一低头,道:“冰龄记事,有三个人魔不见了。” 冰龄的脸色蓦地一变,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他虽然强装镇定,却还是不禁伸出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矮老都快把阁川翻遍了,也没有见到她们。正准备上报呢,就看到您来了。” “那三个人魔是谁啊?”顾流光看看冰龄又看看矮老。 矮老却因刚才顾流光说他是“小家伙”而生了老人气,也就懒得理她,对着冰龄道:“是文雁,芳婷还有鹿纯。” “都是姑娘?”顾流光兀自呢喃一句。 矮老继续忽略她,道:“这三个孩子的家人都生病了,冰龄记事,您说她们会不会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顾流光侧目看向冰龄,喃喃道:“生病需要治疗,可是明珂姐说过,要是有伤就去找文雁……” 她话音未落,矮老彻底不能忍的握着拐杖拄了拄地,大声道:“你这个小小人魔,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我矮老和冰龄记事说着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顾流光讪讪颔首。 “咳,顾流光。”冰龄的唇角一时弯了弯,“矮老是阁川主事,你现在虽然是二等魔族待遇,但还是尊重一下。” 顾流光咬住下唇点了点头,道:“嗯。” 冰龄又继续道:“不过矮老,顾流光说的也在理,大家现在一旦身体有恙都是去找文雁,既然她家中有病人,为何会不见踪影?”言外之意便是她们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肯定是有什么缘由。 “这……”矮老一时间答不出来,言语间透露着迟疑。眼风扫到顾流光欲言又止的模样,拐杖一指,“你,你说。” 顾流光见矮老指着自己,惊了一瞬,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觉得,文雁就相当于大夫吧。大夫要看好病自然就少不了药,会不会是因为没有药了,所以她——” “不可能!我们阁川,专有一处留给她种药的地方!”矮老当即反驳。 顾流光本还有话想说,见他又一次堵了自己,索性用左手捂住了嘴,发誓不再多说一句。 “……”冰龄没见过这种情况,两个人魔意见出现分歧,通常都是矮老说了算。可如今矮老的思路似乎倒不如顾流光的灵活,一时间也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示意他们两个自己解决。 矮老又想了片刻,觉得自己是想不出来什么原因了,抱着拐杖气鼓鼓的转了身,稍侧头扬着下巴,瞥了一眼顾流光,道:“你继续。” “……”顾流光连连摇头。 “……”矮老心道这人魔莫不是还要他道歉? 冰龄看出他们两个似乎在置气,把问题抛给他们二人倒不如自己给其中一方话语权,便只能朝着两方抬手,做了个都别说话的手势,道:“知道你们‘一见如故’,但也别忘了时间场合,先找到那三个人魔要紧。”看向顾流光,“你按照你们人类的想法继续说。” 顾流光见冰龄极其认真的看着自己,便颔首低声:“能治的病自然是用普通药材,那很危险的病呢?据说一副药中最重要的是药引,她们会不会是寻找那一味药引去了?”顿了顿,“魔界有什么地方是生有特殊药物的?这药物不仅仅局限于植物,也可以是动物,石头粉末,甚至是水……” “血魔花!”矮老突然道。 冰龄迟疑了一瞬,道:“血魔花在禁地,外有守卫,她们是进不去的。”顿了顿,“莫非是黑泉?” 顾流光不解:“黑泉不是枯竭了么?” 冰龄神色稍有缓和的看向她:“这是你说的,石头粉末也可以是特殊药物。” 第二十六章 黑泉裂缝 人魔活动的范围其实很窄,即使他们的魔力也不算太低微,却连去幻魔径都要征求矮老的同意。不过目前黑泉已经枯竭,没有魔卫再在它四周守护,这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反倒成了文雁她们三个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顾流光也明白了冰龄的意思,虽然黑泉枯竭千年,不过它没枯竭的时候池壁被泉水长期浸泡,难说那些石头粉末不会有特殊的药性。文雁大抵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带另外两个人魔一起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冰龄带她前去还有栖夜吩咐的原因。 冰龄把她带到了黑泉旁边,她仍旧不太习惯太黑的环境,下意识地想找蜡烛。但她刚做了一个动作就反应了过来,万分无奈的看向冰龄,“冰龄哥,我看不见。” 冰龄轻叹了一声,手掌微抬,掌心立刻运出一束火焰,整个地方瞬间明亮了起来。 “明珂姐也会这个!下次我要跟她学。”顾流光当即拊掌笑。瞬移什么的她有明珂就好,至于屋子里太黑,这个术法明显非常实用。 “我教她的。”冰龄低声,又转移了话题,“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我在这里帮你照明。” “好!”顾流光扶着一处凸起的石头,往池中跳去。 黑泉池说起来并不如她家的水池宽深,但纵使它枯竭已久,顾流光也能感觉到它魔气森森,不同于其他地方。心里不禁道这里以前到底是怎样的繁容景象,魔气这么强盛的地方枯竭了当真可惜得很。 而冰龄在上面看着,暗地里给栖夜传音。 “属下已带她到了黑泉,并无异常。” “什么理由?”栖夜问。虽然已经让冰龄去负责这件事,他还是担心顾流光意识到她有可能和黑泉有联系。在他没有把握之前,他不想给一个脆弱的人魔带去太多困扰。 冰龄沉默了一秒,道:“阁川有三个人魔不见了,属下和顾流光分析之后发现她们最有可能去黑泉,所以属下也就带上了顾流光。” 一听到有人魔不见,栖夜不禁薄怒:“矮老在做什么?区区阁川,弹丸之地,失踪三个人魔!” 冰龄担心栖夜会立即罚矮老,而这三个人魔还没有找到,忙道:“魔尊大人稍安勿躁,属下正在和顾流光寻找那三个人魔,一旦有消息立刻回禀您。属下相信她们不会出事的,请您放心……”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顾流光一声惊呼,顿时回神向她看去。 “冰龄哥你过来一下!”顾流光捂着足踝,疼得龇牙咧嘴。 原来顾流光一边找割刮过的石头痕迹,一边往前走时,突然就踩到了一个坑中。她本以为把脚抬起来便好了,哪知试了试,发现那根本不是坑,而是一条裂缝。 而她稍一动作,被卡的部分立刻从足踝变成了小腿。 冰龄虽然用掌中火照明,却仍有看不到的地方,听到顾流光这句话,他当即也跳了下去。 待看到顾流光的小腿卡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裂缝里时,他顿时弯腰准备帮她解决困境。 “等,等等!”顾流光叫停他。 “怎么了?”冰龄不解,她明明一脸难受,怎么还要等? “你去照照这条裂缝蔓延到了什么地方。”顾流光发现似乎这裂缝是一边窄一边宽,心里蓦地生出不祥之感。 冰龄照她说的顺着往后看了看,又倒了回来,道:“到你身后十米远左右。” “有多宽?”顿了顿,“能不能容纳下人魔?” 冰龄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觉得手脚冰凉。稳了稳神道:“有可能……她们有可能是掉下去了。” 而那下面到底有多深,究竟是什么情况,莫说冰龄,就算问栖夜他也不知道。 顾流光的小腿越来越疼,她本还在想掉下去要如何救上来,此时察觉到痛楚加深,立刻心道不好,急促道:“冰龄哥你快去再看看那缝隙里,有没有她们三个,这裂缝,在合拢!” “我先帮你出来!” “不用!”顾流光摇头,“我能撑住这裂缝,你快去看看她们在不在。如果没有,我们再换地方找。”又淡笑,“你还不知道我力气很大吧,把你这身板的举十个起来都不是问题。”说着,反而将身子一沉,弯腰用手去撑住了裂缝。 冰龄见着这裂缝还真又打开了一些,也就对她放了心,去查看后面裂缝里的真正情况。 “看不见。”冰龄大声道,“顾流光你怎么样了?” “就是不在?那我不撑着了。”顾流光当即准备把脚拔出来。只是低头的一瞬间,借着冰龄的掌中火,她突然发现裂缝壁里有一处格外陡峭的地方,上面挂着一缕丝线。 她顿时又把身子一矮,撑住了裂缝,道:“冰龄哥你过来看看,她们应该就是从这儿掉下去了!”见冰龄到了身边,“那丝线应该是谁掉下去的时候给挂上的。” 冰龄知道她所言的可能性极大,可裂缝之下漆黑一片,他根本就看不见底,就算他下去,也没有把握还能上来。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不救她们了吗?”顾流光还没有意识到他的顾虑,“我还能撑一会儿,也,也不能太久啊,你别犹豫了。” “……”冰龄脸色越来越难看。 救?他没把握。不救?一下子就死掉三个人魔,魔界太久没有这么大的损失了。 而且矮老接下来的责罚还要取决于这三个人魔,她们全然无事还好说,一旦有些丁点儿差错,就算矮老不会死,等待他的责罚也一定比历来的残酷许多。 “你撑一会儿,我下去了。”冰龄拍了拍她的肩,算是鼓励与信任,接着他化作一团黑雾,瞬间往裂缝中坠去。 顾流光愣了一秒,喃喃自语道:“这一招也不错,下次要跟他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流光一直撑着裂缝,虽尚未觉得有多吃力,只不过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之下,她保持着同样的动作,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 “……”打了一个呵欠,顾流光低头对着裂缝之下,大声,“冰龄哥,你找到她们了没有啊?”但下面没有丝毫反应。 莫非我声音太小?顾流光定了定神,更大声:“冰龄哥,能听到我说话吗——”话音未落,她撑着裂缝的手边不少小的石块蓦地开始颤抖起来,顾流光惊诧的看那些跳动的小石子大有往裂缝下面掉的趋势,立刻慌了。 而裂缝也在一瞬间加大了合拢的速度,顾流光毫无防备,左手手掌连着小臂一下就被那锋利的石头给长长的划了一条口子。 “啧!”她下意识想收手,可刚一动作又想到现在的裂缝全靠她撑着,要是她不撑了,那这裂缝必将马上合拢。如此,不只是那三个人魔,冰龄也会被彻底封死在里面。 她只能咬牙死撑。 第二十七章 力大有穷 顾流光欲哭无泪,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是在强撑裂缝的时候,被石头伤到的地方火灼般辣辣的疼了起来,而曾被栖夜写划过魔文的小臂也来添乱,一下又一下的闪着绛色光芒,似乎有什么即将从她的皮肉里冲破而出。 “这都是些什么啊!”顾流光鬓角渗出细密汗珠,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累,“能不能来个魔啊?” “何事。” 栖夜察觉到她受伤,蓦地出现在她身后,刚好把她的话接过去。见她正弯着腰用双手撑着不断合拢的裂缝,不免道:“你做什么?” “大人!您没看到我在撑着裂缝吗!”顾流光愤愤,“冰龄哥因为要救那三个人魔已经下去很长时间了,现在这裂缝突然加速合拢,我,我有些撑不住了!” 栖夜当下伸手在裂缝之上感应了一番,他眉头一皱,脸色越来越差。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顾流光。 “您需要多久?”顾流光反问他。虽然她声音还算平稳,但鬓角的汗珠已经凝住了好几缕发丝,又紧紧贴去的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栖夜眉头紧皱,下一秒亦化作一瞬光雾,直径往裂缝间坠去。 只是他前一刻刚走,顾流光就感觉那裂缝合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不由得心里暗怒,一边烦躁着这莫名其妙的裂缝,一边担心接二连三下去的他们现在情况如何,下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 三个人魔,一个一等魔族,一个魔尊…… 要是都上不来怎么办?顾流光突然一个激灵,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蠢蠢蠢,真是太蠢了!叫冰龄哥下去已经不妥,我还眼睁睁的看着魔尊大人他下去……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魔界怎么办?”她一想到这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但做的她只能是心里默念着一定不能出事,又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裂缝之下,希望看到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流光的注意力全在了黝黑的裂缝之间,皮肉的疼痛倒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了。她又盯了好一阵子,终于不负她所望,只见光雾一闪,冰龄已经带了三个昏迷过去的人魔上来。 看到这幕顾流光不禁稍微松了口气,唇角带了些笑,道:“冰龄哥你可算上来了。”发觉不见栖夜,又转问道:“魔尊大人呢?” 正在搬三个人魔去黑泉之外的冰龄身子蓦地一顿,转身惊愕:“魔尊大人没上来?” “没……没有啊,我没有见着他。”顾流光不解,“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冰龄又转回身加快手中动作,头也不抬的答:“裂缝下面不知何物能吞噬魔力,我下去之后全身魔力所剩不足三分之一,上来根本就不可能。后面魔尊大人下来了,把他的魔力和我的聚集,要我先送这三个人魔上来,他会想办法。”又道,“按理说他一个,逃离会比我容易许多,可……” 顾流光一听,急得声音发颤:“可是,可是他还没有上来啊!没有!”见冰龄面色不佳的转身,似乎又要去裂缝之下,连忙阻拦,“你也别去了!不许去!如果……如果会损失一个,也比损失两个的好!”顾流光说着,又咬牙用力将地面裂缝撑开两分,“我们在这里等着,我不信魔尊大人会出事!我会一直撑着,不会让裂缝合拢!” 虽然冰龄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可他理智尚在,也知道顾流光所言在理,自己若是冲动,很可能两个都折损在此。顿时心中凄然,怨自己之前太过于莽撞,只能无可奈何的蹲下来帮顾流光一起撑着裂缝。 气氛沉寂,他们两个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怕栖夜会从裂缝之中传来什么讯息,皆是死死看着同一个地方。 冰龄因才脱离裂缝,又救了三个人魔的缘故,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撑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觉得勉强,但见顾流光还是如之前一般的模样,一脸认真的咬牙死撑,眸子里透出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心中暗自一讶,便又低头继续。 顾流光知道他现在的体力还不如自己,也就开口,打破沉寂道:“不过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冰龄哥你之前看了那么多书稿,有没有什么关于这裂缝的?” “没有。”冰龄不假思索,“有关黑泉的书稿我早就能倒背如流,它们都没有提过黑泉会干涸,更不可能提这池底因何会裂开。” 顾流光咬着牙忍不住道:“这魔界都是什么生存环境,一会儿火脉动荡,一会儿池底裂缝!”她心中气愤,只能化作埋怨发泄。 眼看着冰龄的脸色已经涨红到发青,而她的胳膊也开始发软,心里更是火大,对着裂缝大声道:“栖夜你不是魔尊吗!你不是看不起区区人类吗!现在要我这半个区区人类帮你撑着裂缝你好意思吗,你能不能快滚上来啊!你不在魔界怎么办,你要当这么不负责任的魔尊吗?我这个区区人魔会看不起你的!”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勉强吐出最后几个字,“我……我都这么说你了,你怎么还不上来罚我?” “……”冰龄一时语塞,他不知所措的看着有些失控的顾流光,觉得她那番话实在是大大不敬,可也没有了力气在这个时候去责备她。甚至很奇怪的,他的体内也奔腾着这样的冲动,似乎有什么在喉咙里堵着,堵得他发慌,要是不说出来,他就会给憋出内伤。 “栖……”他刚做了一个口型,还没敢完全放肆,就听得背后突然传来一连串熟悉的咳嗽声。他当下喜出望外,抽身到了捂着心口的栖夜身旁:“您没事——” “啊!” 冰龄一句话还没问出来,就被顾流光一声惊呼给打断。侧目看去,心中暗道糟糕,这事怪他! 本来两个魔撑着裂缝,顾流光见没那么吃力了,也就稍微收了部分力气算是缓和片刻。哪知道冰龄一察觉栖夜出现,立刻收手,顾流光险些反应不及,差点被夹断了胳膊。 “冰!龄!”顾流光捂着左手,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没见过你这么不靠谱的!虽然栖夜比我重要很多,但是没有我你们两个也活不下来啊!你这过河拆桥拆得也太快了吧!” “……”冰龄被噎了一噎,神色几分不自然。顾流光的嘴委实太厉害了些,栖夜都不曾这样斥责过他。可偏偏她也说得在理,要不是她反应快,现在缺胳膊少腿的,通通还是他的责任。想到这里,冰龄也就沉默了。 可栖夜反是双目一敛,冷声:“你叫本座什么?” 冰龄听到这句话身子蓦地一颤,出了一身冷汗,小声对顾流光道:“你怎敢直呼魔尊大人的名讳!”又见顾流光脸色红白交错,小脸还湿漉漉的,显然是被吓得不轻。他心中不禁生出一分愧疚,便帮她说了句话:“魔尊大人请您息怒,刚才情况太过凶险,顾流光应该是惊吓过度才一时僭越。” 第二十八章 被占便宜 从现在开始是自动更新~定时发布~ 谢谢亲们这些天以来的支持QWQ - 栖夜轻哼一声,也不想再搭理她,看向那三个仍在昏迷的人魔,问冰龄:“她们情况如何。” 见他没有动怒,冰龄不免长松了一口气,答:“人魔魔力本就低微,而裂缝之下不知何物吸取魔力,她们体力不支才会昏迷,休养几天,恢复魔力就没问题了。” “哼,让矮老好好查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栖夜说着,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微微磨了磨。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石头粉末,然而他却不曾从上面察觉出什么。透过食指,栖夜眼风扫到顾流光,还是那个姿势侧坐在地上,颔首不时看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可怜,便往前走了一步。 “起不来?”栖夜以为她是受了伤。 顾流光忙摇头,几分勉强的笑了笑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你质问本座?”栖夜双目一敛。 “不!不敢!”顾流光立刻摆手道,“只是你们不走,我不太方便起来……” 在撑裂缝的时候,她的衣袖和裙摆都有部分垂去了裂缝之中。她没有想到冰龄会突然收手,而她被迫做出的反应也只能保下自己的胳膊,那被夹在已经合住的裂缝中的衣服,却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出来了。 现在她只有这两个选择,要么撕了那部分,要么脱掉全部衣服。 不知道魔界对于男女之间是怎样看待的,但就算顾流光的心大,也是绝对做不出在他们两个面前露胳膊露腿的选择。 然而栖夜还是以为她是受了伤所以才支支吾吾,更担心她那诡异的愈合速度会让冰龄察觉,便立刻出手,将她还在摆动的右手猛地往自己一拉。 “……” 随着一声衣料撕裂的脆响,在顾流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已经“被”站了起来。 风吹得很轻,但她觉得很冷。 左手袖子一大片都没了,胳膊几乎全露在外面。这还不算,裙子也被撕裂开了一侧,那开衩的地方从足踝直接到了膝盖。 顾流光脑子一片空白,满眸惊恐的看看栖夜又看看冰龄,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尴尬。但栖夜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等她们醒了,找她们三个要。”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顾流光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不解的看向冰龄。哪知冰龄也是一脸坦荡,甚至还给她解释道:“衣服坏了不必心疼,她们三个都擅长纺织裁剪,你找她们要新衣服,也算是报答你今天救她们的恩情。” 顾流光双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无事就回去。”栖夜还是一脸平静。 顾流光不禁心道恐怕还真是她顾及太多,便颔首:“是。”见一缕鬓发垂到了眼前,有些碍事,就用左手往耳后一拨。 哪知栖夜顿时出手牵住了她。 “唔?”顾流光被栖夜的举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却见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宽大的衣袍里一藏,那流血的手就这么到了冰龄看不见的视角。 这魔也太随便了,想看就看,想牵就牵,这占便宜占得可真顺手。顾流光边在心里埋怨,边抬眸看了栖夜一眼。 冰龄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见到栖夜似乎有走的意思,便跪下道:“属下恭送魔尊大人。” “嗯。”栖夜低声,“今日裂缝之事不必让其他魔知晓,这三个,消除她们有关这里的记忆。” “属下领命!” “那我……”顾流光刚张了张口说出两个字,想问她现在能不能回自己的房间,却还没有说完一整句话,就发现已经被栖夜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地方倒比问焦明亮许多,虽然说不上金碧辉煌,但处处散发着淡淡的明黄色的光,粼粼漾漾,流转不息,倒也华丽得紧。顾流光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目及处除了书架之外,并无其他。 书架上的书稿密密麻麻,却摆放得极其整齐,而那些光正是由这些书稿发出。顾流光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想去看看是怎样的书稿才会发光,又想着自己并不认识魔文,也就收回眼神,乖乖地跟在栖夜身后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大殿中央。 “坐。”栖夜背对着她说了一个字,走到书案前。 她左看右看半天,倒没发现哪里可以坐,便就默默站着,低头抠着手指不说话。 栖夜从一堆书稿之中拿出一卷白布,转身看到顾流光一脸木讷,心中几分不悦。扬手间,一个椅子瞬间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察觉到栖夜嫌弃的眼神,顾流光表情讪讪的立刻坐下,小声道:“我会好好修炼的。”又道,“不过这个是怎么出来的。” “造物。”栖夜将白布拆开半尺,“手。” 顾流光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栖夜,“我的伤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缠的。” “给他们看。”栖夜说着,已经强行抬起她的手臂给她缠了起来。 顾流光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默不作声,任由他把自己已经快好完全的伤口给遮得密不透风。待他做完之后,她才开口:“我不是很明白,这白布哪儿都有,干嘛非要……” 栖夜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臂抬高,凑到了她的鼻前。一股淡淡的药味传来,顾流光“哦”了一声,也就转移了话题问道:“话说您刚刚为何这么久才上来?我和冰龄哥都快急死了。” “下面特殊。”栖夜低声。 其实他似乎看到了再深一些的地方有暗流涌动,但他说不清那是否就是已经消失的黑泉,未确定之前,他并不想其他魔知道此事。 顾流光显然不关心这些,又打量了他几眼道:“那您这次没受伤吧,正好我这里还有血,您要不要——”见栖夜双目寒光一闪,瞬间咬唇噤声。 见她一时间就被自己给吓住,栖夜蓦地叹了口气。她现在对于整个魔界来说都是重要而特殊的,所以他想尽量和她心平气和的交谈。可他素来少言寡语,打交道根本不是他的擅长,别扭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道:“你一个人魔能支撑裂缝这么久,不错。”却是脸色平静,目内微澜,显然很不适应。 哪知顾流光一听栖夜的话语里有夸她的意思,顿时高兴道:“要是我吃饱了,还能支撑更久呢。您不知道,之前有一次——当然,是我在人界的时候——我和我府上的家丁偷偷比摔跤,我一个人就赢了他们十个!”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全是笑意。 栖夜不屑道:“家丁都是你的下属,肯定让着你。” 顾流光当即噘嘴反驳:“才不是,他们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不然我跟您——”发现栖夜脸色又微微一沉,“的属下什么时候比比?” “这里不是人界。”栖夜道,“你可以去阁川放肆,但不得祸害本座属下。” “祸害?”顾流光难以置信,“我哪有这个本事……”又嘟囔,“何况阁川是矮老主事,我才懒得去。一去就会被他给噎死,还因为我是新来的,说多就是不尊老了。不过常言道尊老爱幼,我能尊老,他怎么就不能爱幼呢?”末了加上一句,“您说是不是?” “……”栖夜一时无言,心道这人魔的逻辑真是奇怪得可以。 第二十九章 赦免明珂 顾流光没有发现他不悦,便继续大着胆子道:“对了魔尊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知道男女有别吗?”她试探着,眨了眨眼睛。 栖夜蓦地敛目,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着她,道:“魔无所谓这些。”又道,“要是无事,就回去。” 对于她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栖夜无法照单全收。本是想稍和她关系近一些,因此有所忍耐,却不知自己的忍耐限度何时变得如此不堪,几言几句后他就开口想赶她走。 若是以前,顾流光肯定也就立刻回去了,只是如今的她发现栖夜当真是好说话了许多,不免得寸进尺,道:“难得见您一面,多说会儿话吧!”说罢赶紧起身,把椅子推到他身后。 “……” “我虽然没有什么你们口中的魔力,但要是和你们比骑射打猎,我可不会输。”顾流光越笑越深,“听说阁川有地方是拿来种植药材的,也就是说草木可以在魔界生长了。”看着栖夜,“所以可以养动物,像马什么的……” 栖夜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答话,就这么斜睨着她。 “……弓弦也就有了着落,那么骑射打猎就不成问题了!”她缓缓说完,又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不觉拊掌一笑,“您觉得怎样!” “嗯,”栖夜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做梦。” 被泼了一头冷水的顾流光瞬间恹恹低头,掐起了手指。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习惯,一不开心就喜欢拿手出气,不是掐掌心就是掐手指。掌心有一块皮肤颜色明显与周边不同,而手指上的茧也微微翻起。 栖夜下意识地伸手,制止她的这个动作,道:“会出血。” 顾流光讪讪松了手,她喜欢这样做无非是因为自己的伤口好得特别快,现在她不能这样做还是因为伤口好得特别快。 “若谁问你这伤怎么回事。”栖夜看向顾流光的手臂,“就说无需多问。” 顾流光迟疑了一瞬,道:“您这样的语气不适合我,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话说吧,反正也是这个意思。” “随你。”栖夜转身,“需要明珂?” 顾流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见他微微侧目在等自己的答案,立刻不迭点头:“要,要要!”又跪下,“多谢魔尊大人!” 此时明珂正驻在离光前,以魔力来维持离光里的影像。 “明珂,回|问焦,魔尊大人赦免你了。”耳畔突然传来冰龄的声音。明珂微微一怔,从没有听说过做错了事还能被赦免。疑惑间又听耳畔一声:“直接回去,顾流光在等你。”刹那有了几分明白。 推开门的那一刻,门后突然就窜出来一个影子,跳到她面前,大声:“明珂姐!”又笑,“哈哈,有没有被吓到?” “……”明珂愣了一秒,看顾流光笑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也就回了一个笑容,“嗯,有。” 顾流光拉了她的胳膊往屋子里走,又把门关上了,转身从上到下的把她打量了好几眼之后,疑惑喃喃:“魔尊大人不是说罚么?好像明珂姐你看起来没什么事……我还担心得不行。” 明珂笑了一瞬,好久没被谁关心过,心里不免一暖,轻声解释道:“你所理解的罚是皮肉之苦吧?现在魔受一点伤都可能因为无法治愈而死掉,魔尊大人怎么会对我们用这样的责罚呢?”顿了顿,“我只是消耗了一些魔力而已,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顾流光想起冰龄说过离光是二等魔族以上才能去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人界,不免好奇道:“明珂姐,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去离光呢?” 明珂不解地看着她:“好端端的去离光做什么?”见顾流光反是不理解的看着自己,“去离光的魔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犯错受到责罚的,二是监视人界近来动向的。” “哎?为什么要监视人界?” 听顾流光问了别的问题而没有执着去离光,明珂兀自松了口气,缓缓道:“这么说吧,人界就是六界之中唯一一处任何异族都可以活动的地方,我们监视人界,其实是在监视其他族在人界做了些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顾流光还是一头雾水的问:“可我听说除了天界和我们对立,鬼族和妖族都是朋友啊?为什么要监视。” 明珂摇了摇头,道:“是盟友,不是朋友。简单说,我们现在交好不过是因为六界之外还有一股力量在不时骚扰各界。为了抵御共同敌人而走在一起的三界,实则都是为了自己。有很多事,我们不得不防。”说罢,明珂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一串魔文。 “这是?”顾流光下意识的用右手捂住了左手手臂,它看起来跟栖夜在她手上留下的东西很是类似。 “这是一种来去封印,六族之中除了人,其余的族都有自己的术法。以这个魔族封印来说,一旦谁身上有了,都可以在魔界里来去自如。这样说,你明白吗?”明珂有意多告诉她一些,免得如那次一般闹出求去离光的笑话,她不想听到冰龄的任何责备。 顾流光心道自己本来就是人魔,那栖夜给自己的封印肯定就不是这个了。又抬眸看向明珂,问道:“有没有一种封印是一旦被刻了封印的人有难,给封印的一方感应到就立刻前来呢?” 明珂微微诧异,道:“有,但是我们一般都不用,它太耗魔力了。所以若非对方是很重要的,我们都不会这样做。”又狐疑的看着顾流光,“你怎么问这个?” 顾流光忙笑着摆手,道:“只是突然想到了,没什么的,明珂姐你也知道我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却思索栖夜这么做是可以保护她不假,但他肯定还有其他的打算,否则没必要这么隐瞒她的血有特殊的作用。 毕竟怕死的是她,而她的命于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 明珂听到顾流光这般解释,虽然也不是太相信,不过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便岔开了话题问道:“怎么样,这两天习惯些了吗?” 顾流光抿唇一笑,道:“冰龄哥差点没被我烦死。” 明珂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喃喃:“可能也就是这样,我才会被赦免吧。”又看到顾流光换了一身新衣服,“这衣服好像不是我的?” “哎,是的。”顾流光不自在的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手臂上的伤,她特意让文雁给自己新做了几件窄袖还能裹住一半手掌的衣服。怕明珂误会她嫌弃之前的衣服,忙又道了一句:“以前在人界的时候穿成这样习惯了,而且明珂姐的衣服看起来很华丽,我怕穿着给弄脏弄坏了,所以平时我还是这样穿吧!” “噗,你自己怎么习惯怎么来吧。”明珂莞尔一笑。 第三十章 喝酒误事 自从救了那三个人魔之后,顾流光有了个比幻魔径更爱去的地方。 虽然阁川有矮老,但比起能不时看到栖夜和那影身类似于谈情说爱并肩散步的幻魔径,她还是喜欢这个人气充足的地方。 同时也忍不住嘲笑栖夜一把,明明就是学人类动了情,还偏不承认,死活看不起人类,真是嘴硬的很。 阁川的人魔都还保持着人类的习性,但却因为远离人界太久的原因,被魔族同化之时,也忘记了很多事情。顾流光才来没多久,对于他们来说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所以就算矮老还在生老人气,不想多看到她,也挡不住其余人魔对顾流光的热情。 尤其是文雁她们三个人魔,冰龄抹去了她们看到裂缝的事,却还是隐约记得自己差点死掉,又被顾流光给救了回来,所以对她更是格外好。 虽说她们三个人魔对于现在的人界也是好奇满满,但更关注的是那日顾流光是怎么救回她们的。对此,顾流光只是打着哈哈回答:“我和冰龄记事过去之后,发现你们昏迷,就把你们带了回来。”说完又转移了话题。 鹿纯的家中此时正好酿了桂花酒,见她们聊的热闹,也就回家去取了一些过来。但顾流光还记得兰鸢那闹心的桂花头油味道,一时间推辞,并没有沾杯,反倒是她们三个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对了,上次听矮老说你们的家人病了,现在怎么样了呢?”顾流光突然想起。 文雁“唉”了一声,喝了一杯桂花酒后道:“也不是病了,是去后崖,摔下去了。现在腿折的地方已经**不堪,我敷再多草药也没用,又不可能医死人肉白骨。” 芳婷咳嗽着打断,道:“文雁你也别太悲观了,你丈夫还没死呢,说什么死人白骨的,不吉利。”又看向顾流光,“我哥哥跟文雁丈夫也差不多,也是摔了一跤,头破血流的,好歹止住了,只不过脸也塌了一半。我……唉,都不敢多看一眼。” 已经喝了三杯的鹿纯在一旁反而嘤嘤的轻声哭了出来,道:“你们,都还是命好的,看看我儿子,死不死活不活,有时候还魔怔出去伤了别的人魔,我只得整天把他给绑着,我能看他,可看着他我这个做娘的心里也快难受死了。” “……”顾流光默默听她们说完,而后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说,丈夫、哥哥、儿子?” “是啊。”三个人魔异口同声。 “可是,奇怪……”顾流光低喃,又怕开口相问不太礼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鹿纯到底是几人之中最年长的,见顾流光疑惑不解的模样,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也就笑笑解释道:“是这样,我们人魔跟人类无异,可以繁衍后代,所以……”指了指窗户外面,“真正的去过人界的人魔,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又指了自己,“我。” “我们两个也去过,好吗?”文雁不服,打了个酒嗝道。 “就是就是。”芳婷随即附和。 顾流光随手将鬓发拢去了耳后,她半垂眼眸,低声:“也就是说,这里很多人魔都是繁衍的后代了。” “没错!”三个人魔回答,又举着酒杯喝了起来。 “既然在魔界能繁衍,那其余的魔为何……” 鹿纯笑道:“魔界不兴嫁娶之事,但是人魔对于****的追求是先人写刻在了骨子里的,既然我们有一半是人类,自然就要做人类爱做的事了。至于那些魔,冷冰冰的没人情味儿,厉害是厉害,可是活成那样也怪没意思的。” 顾流光沉吟片刻,又看向她们:“不对啊,明珂姐不是说魔界千余年都没出现过新魔了么,你们这样繁衍,怎么叫‘没出现’?” 文雁大大的摆了两下手,道:“唉,我们人魔,一定意义上不算魔,哪里入得了,那些高贵魔的眼哪?也就是矮老能和上面的说上几句话……不过这样也好,如果非要我们同那些魔混合在一起,我也不习惯。” “……”顾流光一时无言以对。 鹿纯瞥了文雁一眼,打断道:“别乱说话,流光妹子不就……就入了高贵魔的眼?想想冰龄记事,那么高傲的一个一等魔族啊!还有……”又看向顾流光,“不过说真的,你也别太把其他魔放在心上,他们都是外魔,不如我们亲!”顿了顿,“对你格外照顾也不过是,是因为你才从外面来罢了。” 顾流光讪讪笑着,道:“那既然你们之前也去过人界,又是怎么成为人魔的?” 她们三个已经知道了顾流光是死过一次之后才到了这个地方,于是相视一眼,又让芳婷说。 芳婷屈了食指敲桌,道:“最开始好像是有些去了人界的魔,和人结合生活在了一起。“顿了顿,“后来的魔觉得是人把魔给带坏了,所以不喜欢作为人魔后代的我们。”又道,“换一句话说,我们三个的父母,其中一个是魔,另一个是人,懂了吗?” 顾流光咽了口唾沫,心道如果她的人魔身份是因此而来,那究竟是爹是魔还是娘是魔?看着却都不像。 鹿纯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停留在人界的魔,哪里还敢和人结合啊?呵呵,之前那次人界大清整,不就是把与魔有关的我们都给带回了吗?” 顾流光的心陡然一提,道:“所以也就是说现在出现人魔根本是不可能的?” “是啊是啊!”在桂花酒的作用下,三个人魔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看到顾流光蹭地就站了起来,又连连改口,“不是不是!流光妹子你不就是人魔吗?” “我……我……”顾流光迟疑,她想起之前也怀疑过自己不是魔,可那铁晶着实烫手,她也不得不信。只是如今这三个人魔这番话,明摆着在人界的人魔早就没了踪影,她又是顾父和顾母的女儿…… 这根本就无法解释! “流光妹子你去哪儿?”见到顾流光脸色不好的绕过她们朝门口走去,鹿纯的酒意瞬间消了一半。她这样的反应只能让鹿纯觉得是她们说错了话,不过她们明明说的都是实话,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去找魔尊大人。”已到门边的顾流光丢下这样一句话。 “哦,魔……”鹿纯呢喃了一声,又蓦地清醒,“找魔尊大人?!” “她说要去找魔尊大人!”文雁也猛然直起了身子,“我我我没听错?”伸手打了芳婷一下,“快醒!出事了!” 第三十一章 追忆离光 顾流光本想直径去找栖夜,又懊恼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上次那个书房虽然很像是栖夜常待的地方,可她根本就没有记清去路的机会,也就只能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珂应该是知道的,可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火脉修炼…… 因为手上缠着白布要做几天样子的缘故,顾流光便借病之由没有跟着明珂前去,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要怎样才能见到栖夜呢?顾流光心里焦急,不经意地低头,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左臂。 随后她心生一计,快步走到桌边,几下就把那缠得很紧的白布扯开,随后右手倒握了烛台,对着伤还未完全愈合的地方狠狠一划。 “嘶……”虽然她的伤口愈合速度极快,可能感觉到的疼痛一点也不比其他魔少。 这一下之后,顾流光没有发现栖夜过来,她稳了稳神,又往胳膊上划了一道。许是要见他的心情太过急迫,她下手比之前哪一次都重,伤口处皮肉外翻,已有大量的血液往外涌出。它们顺着顾流光的手淌到了桌面,又渐渐汇聚在了桌边一角,一点一滴的往地上坠去。 发现栖夜还是没有出现,顾流光第三次举起烛台,准备往胳膊上划去。 却被谁从后面大力的捏住了手腕。 “疯了吗!”栖夜一双秋水目沉寂得可怕,手中力道加重,疼得顾流光下意识就分开了五指。烛台瞬间跌去一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我有事想见您!”趁着栖夜没说第二句话,顾流光赶紧道。 栖夜皱眉,眼神落在她的左臂上,艳沉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这么多的血,他是太久没见过了。 也就将她的手狠狠一放,又去把她左臂移握到眼前。被她划开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可因为这次伤得极深的缘故,血还在源源不断的往下淌。他的掌心渐渐也是粘湿温热一片,血腥的气息在四周迅速弥漫开来,足以让他窒息。 这一刻,他竟然怒到身体微微发颤。 “你以为有不同于其他魔的治愈能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栖夜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蠢货!” “……”顾流光咬住唇,心虚颔首,不敢看他。 他说的对,正因为知道自己的伤会愈合,而且也不会有什么遗症,她才敢这般伤害自己的身体。要是她与他们没什么不同,恐怕她早就死了好多次。 但栖夜的语气不善,加之顾流光素来惧怕他,心里还有其他事在,此刻眼泪不可自抑的就落了下来。又怕栖夜看到再说她些什么,忙用右手手背抹了,吸吸鼻子继续沉默。 栖夜见她这个模样,一时间倒也没有继续斥责。眼风扫到她拆开的白布被弃在一旁,又拿了过来,脸色不佳的重新帮她缠好。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顾流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歉。 “哼。”栖夜冷哼了一声,虽然他是生气,不过也知道但凡是个脑子没问题的都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而顾流光胳膊上的伤痕又深又乱,透着几分急迫,便冷声问:“何事如此?” 顾流光咬了咬下唇,道:“我听文雁她们说……”哽咽一下,“人界的人魔在之前都带回魔界了,可是我才来这里没多久。”又立刻道,“不,我不是说我不是魔,上次铁晶很烫我承认了的,只是我无法理解。” 栖夜听罢后松开了手,双目微敛,淡淡的看着她,道:“你很在意这些?” “嗯!”顾流光点头,“其实别的魔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异常,但因为惧怕您的原因,所以您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可我不同,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我一定要知道。”又说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弄错了,我不是人魔?”见栖夜眼神一变,“我也知道我不是人!” 栖夜阖目,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这么好奇,本座告诉你也无妨。”心中却道此事本只有他一个知晓,若顾流光四处打听,恐怕还会引起其他魔的注意。如此,倒不如由他口中说出,再警告她一番,免得再出乱子。 他也不过是边走边看,没有谁知道最后的答案。 顾流光听他愿意告诉自己,立刻道:“您请说!” “你的身份介于人和魔之间,魔界之中,未出现过此类情况。”栖夜看着她,“本座说你是人魔,可以免去很多麻烦,明白?” “嗯。”顾流光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原来连栖夜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和身份。 栖夜又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自己看做人魔。”言外之意要她别再去深究文雁她们的话,不会有结果的。 顾流光不似上次那般激动,对于栖夜给的答案也算是接受。但她转瞬又想到了自己有父有母,魔的繁衍只需依赖黑泉,那自己又是怎么来的? 于是她轻声开口:“魔尊大人,可是我有爹娘……” “如何?” 她要如何?顾流光自己也答不上来。只是突然很想回到十八年前,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顾母亲生。又或者她其实也同兰鸢一般,是从外面抱回来的野丫头? 只是要怎样才能回到过去? 顾流光下意识的抬眸,几分期待的看着栖夜。此刻她的眸中还有未干涸完的泪水,这般注视之下,栖夜倒觉得似极了许多年前他在人界看到过的星星,心神一瞬恍惚。 “说。”知道她肯定有什么话,他干脆直接一些。 顾流光低头牵了衣裙跪下,缓缓道:“我知道这样的请求于理不合,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顿了一秒,“对于人类来说,家人是很重要的。我想知道我是否跟兰鸢一样,是在爹娘外面捡的野丫头。”一想到自己大有可能同那个她最讨厌的人一般,她就心里发堵。 栖夜不太理解的看着她,她说很重要,他反正是体会不到。又见她一脸认真,说的诚恳,便道:“所以?” “所以,”顾流光磕了一个头,“我想去离光看看,十八年前。” 栖夜稍皱眉道:“明珂跟你说离光可以看到过去?”离光于魔界来说是一道安全防线,他不想太多的魔因为私心使用。 “不,明珂姐只说过离光需要魔力维持,可以监视人界……我是想着,既然过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么离光肯定……肯定有所记录。”顾流光声音渐小。 “哼,聪明了一次。”虽然栖夜的话语依旧冷漠,眉目却渐渐舒展,“让明珂带你去,下不为例。” 顾流光立刻破涕为笑道:“是!谢谢魔尊大人!”却不知栖夜这样的允诺,是打算让她去找他想要的答案。 毕竟她的想法千奇百怪不符常理,说不定还真能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第三十二章 暗夜明珠 明珂接到带顾流光前去离光的任务时,只觉莫名其妙。担心是不是顾流光趁她不在又去惹了什么祸事而受罚,却又想起顾流光并不爱在问焦走动,而人魔那边栖夜平日里也不怎么过问。 直到见到顾流光她才清楚了缘由,忍不住一脸惊愕道:“你胆子也太大了,真是什么都敢说,竟然跟魔尊大人提想去离光。”顿了顿,“不过好端端的,去离光做什么?” 顾流光笑道:“魔尊大人其实很好的,虽然看起来凶了些,但是很讲道理。”边说边想怎么回答明珂,“去离光,是因为我想看看我爹娘……也算是看最后一次吧,以后就安安心心的待在魔界了。”心中却道话虽如此,等她去了离光那又另当别论了。横竖自己所作所为,栖夜都是知道并且默许了的。 “……”明珂轻叹了一声,“顾流光,你真是命好。” 毕竟维持离光就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平日里以它来长期监视人界已经不易,更不用提追回到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明珂根本就没想到,栖夜会真的答应顾流光。 “什么?”顾流光没有听清。 明珂看着她一脸急迫,加之栖夜已经亲自同意,再多的话到嘴边也都咽了回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走了。” 片刻之后,二人已经到了一个叫做长宴桥的地方。桥的尽头有两端,都被雾气笼罩着,一边明亮,一边黑暗。 “离光和千重大殿离得很近,千重大殿外是藏书楼,里是魔尊大人处理魔务的地方。”明珂一边引着她一边道,又指向明亮,“从这边出去走不远就是了,而这边——”转指那团黑色雾气,“穿过它就是离光。” 顾流光对于千重大殿倒没什么兴趣,反正那些魔族书稿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听到明珂说穿过黑雾就是离光,她才兴致颇高的立刻走了过去。 穿过黑雾,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被极致的黑色完全充斥,四处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毫无生气,沉闷又压抑,只会让人觉得生无可恋。内心深处曾经藏有的所有悲伤也在一时间席卷,铺天盖地而来。顾流光瞬间感觉自己最害怕的一面在逐渐无限放大,讨厌的景象聒噪,她立刻闭眼,不想去注意那些幻景。肩膀却突然被谁轻轻一拍,她微睁开了眼,发现是明珂,正对自己示意往前方看去。 她这才发现,在漫无天际的黑色之中,中间其实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点,几乎被黑色吞没,似随时都有可能熄灭掉的灯盏一般,摇摇欲坠。 “这就是为何魔尊大人不让你们来离光的原因,怕你们定力不够,就此沉溺。”明珂说着,带了顾流光往前走。 “那个小点……就是离光吗?”顾流光侧目问。 “嗯,原本没有什么离光,也是偶然发现在这里注入魔力之后,可以监视到人界动态。”又指了指离光附近,“你仔细看看。” 此时顾流光已经离目的地不出十步远,听到明珂这般说,她便揉了揉眼睛又把离光认真打量了一番,才发现在离光之外有至少十几个魔正在以魔力维持着离光。 “是不是……很辛苦。”顾流光低声问。 明珂淡笑着摇了摇头:“必然的,不是他们,还会有其他魔。我们愿意为了魔族付出一切,即使将全部魔力奉献给离光也无不可。”说着,对着离光抬手一划,那白色的光雾顿时出现一个豁口,“里面才能看到影像呢,你进去吧,心中默想着要看的人类、地点和时间就好。” 顾流光愣了一瞬,“原来要进去才能看见么,所以外面的都看不见?” “当然,不然魔尊大人在看什么的时候,外面的……”扫视了那些魔,“岂不是也都能看见了?”又笑,“快去吧,别耽搁时间了。” 顾流光若有所思的朝那豁口走了几步,就在要步入里面之时,她又回头看向明珂,道:“明珂姐你跟我一起吧!我怕我做的不对,而且我看的也不是什么秘辛。”又笑,“明珂姐也不知道人类的生活是怎样的吧?我也正好给你看看我的家!” “这……”明珂迟疑一瞬,顾流光的这个提议着实诱惑,她这么久以来还未使用过离光。 但明珂并不知顾流光如此提议是觉得看一个是看,再看一下现在的顾父顾母生活得如何也无妨。 何况顾流光同栖夜说的是她要看自己出生之时,又同明珂说要看现在,那么等会儿她便可以先以心神不定想错了为缘由,达成自己第一个目的。至于第二个目的,她只消说明珂在身边,自己以此为噱头而不行动,委实太让人怀疑即可。这样也就在栖夜面前,有了一个合理的交代。一想到这里,顾流光不由得在心底对自己打的算盘暗暗喝彩。 她见明珂面露踌躇之色,迟迟没有答应,也就笑着继续怂恿道:“来嘛明珂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件事是我求的魔尊大人,既然他答应了,就不会出岔子的!” “……”明珂心中盘算了一阵,觉得顾流光言之有理,而自己确实也好奇离光内的景象,终于点了点头,“嗯!” 她们一步入离光,背后的豁口骤然消失。顾流光惊讶一瞬,又下意识的问道:“破开离光是用的术法吗?” “不,是一段咒文。”明珂看着顾流光,心想告诉她也无妨,反正她也没有机会再来一次。 “好啊,最好能多学些什么。”顾流光笑着理了理鬓发,“不过话说回来,魔族文字我也看不懂,明珂姐你也会人类文字,什么时候你写下来我慢慢研习,怎么样?” “这,其实我会的人界文字不多,都是冰龄教的……不如我下次给他说说。”明珂伸手在顾流光额前感应了一番,“魔力是有所增长,可以和术法结合提升了。”停了片刻,又将打开离光的咒文告诉了她。 顾流光一直觉得栖夜看不起自己很大的缘故是因为她魔力低微,好几次明明可以用魔力解决的事她都是硬扛。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追捧着的生活,如今骤然跌落至谷底她已经是在很努力的去适应,可适应的过程中还遇到个不时嘲讽不屑自己的,她哪里能受得了。 所以她现在倒是对术法很感兴趣,恨不得立刻就做出个什么样子,然后去栖夜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顾流光,你在想什么?”明珂见她突然就没了声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啊!没什么。”顾流光立刻回过神来,暗道差点忘记了正事。 她蓦地严肃,对着离光阖目,心中开始默想之前明珂交代的那些。 几秒之后,她听到耳边一声轻呼,知道有画面从离光里显现出来了,她当即睁开了双眼。 第三十三章 多看一眼 离光上的影像,倒是让顾流光心里一惊。 彼时顾母正在生产,稳婆和丫鬟们忙个不停,都在大声说着什么,场面用乱作一团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然而这一切杂乱的声音之中,最突出的还是顾母的惨呼。 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 明珂已经看得呆了,顾流光曾经是个人都没见过如此场景,她又怎么会清楚这是什么。 “顾……流光?”明珂久久不能回神,眼睛还停留在离光之上。 “等等……等一会儿就好。”她摆了摆手,制止了明珂的问话。 就算顾流光活到了十八岁,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一时间她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双耳不断回响的是顾母那凄厉的声音。 顾母的脸虽然不曾显露,但就听她那大声用力的喘息和不时的惊叫,顾流光也能猜到这是个多么痛苦的过程。 那么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她?顾流光下意识的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生了!生了!是个小姐!”一声婴儿的啼哭和稳婆的报喜声重叠,似在顾流光耳边炸开一般,她赶紧回神去看稳婆手中的婴孩,身子不自觉的前倾,甚至还微微踮起了脚尖。 肩膀……肩膀……肩膀快露出来啊! 明珂此时已经稍有缓和,也意识到了这景象跟顾流光之前所说并不符合,不免想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待侧头发现她正双拳微握,双目炯炯有神的期待着什么的时候,明珂迟疑了一瞬,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有!是我!我是!”顾流光突然兴奋地拍掌叫了出来,连说了三句明珂不懂的话。 “什么?” “你,你看!”顾流光近乎手舞足蹈的扯开了衣襟,将右肩背露了出来,“这里!”又指了指离光,“那个婴孩也有。” “嗯……是有。”明珂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不过又从未见过胎记,便好奇的伸手摸了摸,“这个形状……” “像蝴蝶的一个翅膀对不对。”顾流光甜甜一笑,“不过却是残了一半的。”说罢,又将衣襟合拢。 既然确定了她是顾母亲生,那就是说她和兰鸢不一样。想到这里,顾流光顿时轻松了许多。就算人魔身份来的蹊跷她也不想去计较了,对于她来说还是前者比较重要。 见明珂似乎对胎记很感兴趣,眼神还在她的肩背上一时间没有挪开,顾流光又道:“明珂姐没有见过蝴蝶吗?人界倒是很常见的,就是这样的形状。”顾流光对着空气画了一画,“这个胎记残了一半,因为它后面的蝶翅像沙子被风吹了一样,飘飘散散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见明珂点了点头,“小时候因为这个胎记,娘还叫我‘蝶儿’呢,算是乳名吧!不过我的性子可实在不适合那么温柔的名字。”说罢,顾流光抿唇一笑。 又看向离光。 “现在来看看,我走之后,爹娘还有万俟他们……怎么样了。”顾流光低声呢喃,再次闭眼。 这一刻明珂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私心,总觉得顾流光口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对于她来说也是万分吸引。即使察觉了顾流光再次动用离光有所不妥,却也还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她也想多看几眼人界,毕竟不知以后她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被冰龄描绘得非常美好的地方。 离光画面一转,突然就跳到了十八年后的顾府。 顾流光睁眼,见到画面,立刻兴奋起来,情不自禁挽了明珂的胳膊,对着离光里的景象指指点点道:“这就是我在人界的家,比起魔界来真是又大又美。”顿了顿,“这个人是我爹!他正在……这个方向应该是迎客厅?”过了片刻,“这是我娘!我娘是不是很美很温柔?”侧过头去等待明珂的回答。 “嗯!”明珂抿唇点了点头。发现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身影,顿时道:“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更温柔一些。” “哎?”顾流光听她这样道,当即又扭回了头。待见到明珂所指是兰鸢时,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默默呢喃:“为何你们都喜欢她,只有我讨厌?莫非真是我的问题……”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了顾母的一句话。 “今天是你姐的头七,唉,你和女婿两个……”顾母一脸憔悴,眼眶深陷,举手投足行动缓慢,明显是伤心过度,苍老了好几分。 “娘亲,鸢儿知道的,他也知道呢。”兰鸢轻声打断顾母的话,又用手扶了顾母一把,看向顾父,“爹爹,您和娘亲身子都才好没几天,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一切都交给鸢儿好了。”说罢,对身旁的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立刻伸手去扶顾母,顾父见状也就点了点头,和她二人一同离去。 顾流光看到这里忍不住心道果真是没有感情的撒谎精,爹娘都为了她难过成什么样子了,而兰鸢看起来除了清减了些许,其余神采倒似比往日还好了几分。想到以往日子里顾父和顾母对自己的好,顾流光一时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哎,哎,你别哭啊。”明珂忙用手替她拭掉眼泪,“真不懂你们人类,什么事都要哭。我以前虽然也见过眼泪,但你这流的也太频繁了,也不怕身体漏水?” “漏水?”顾流光蓦地一滞,见明珂表情极其认真,思索了一阵,“明珂姐你是以为,流眼泪流多了就会从这里——”指了指手和腿,“还有这里——”又指了指小腹,“各个地方漏出来吗?” “不是这样吗?” “噗……当然不是!”顾流光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明珂姐,这叫眼泪,自然只会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又道,“也不知那些人魔是怎么忽悠你,不对,说不定好多魔都被忽悠了呢。”似乎越想越觉得有趣,吸吸鼻子笑了起来。 不经意地侧头,眼风突然扫到了离光之上。此时的景象让她脸色瞬间一变,唇角的笑也戛然而止。 “顾流光你怎么了?”见她变化如此之大,明珂几分担忧的叫了她一声。 但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林万俟和兰鸢并肩而立,在她的灵位前烧着什么。而林万俟揽着兰鸢的肩膀,不时握握,凑过去吻吻她的鬓发,极其亲密的模样。 兰鸢道:“今日是她头七呢,过去这一天,什么都好了。”又笑得一脸甜蜜的倚到林万俟怀中,“林郎,你期待我们以后的日子吗?” 第三十四章 东窗事发 林郎? 林郎! 他们之间的关系何时这么亲密?! 等等,刚刚娘口中说的是“你和女婿”,如果女婿仍是指的万俟,那……万俟娶了兰鸢?! “……怎么会!”顾流光的心脏猛地一紧,目瞪口呆地看着离光,不相信自己的揣测,更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离光里的影像还在继续,林万俟又在兰鸢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林万俟去了一旁拿什么东西。没了林万俟在身边,兰鸢看着顾流光灵位,眼神陡然一变,眸内翻出一片冷漠不屑,伸手将灵位前的三炷香漫不经心的一一折断。 “杀了你之后,我夜里睡觉都舒坦多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讨厌?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恶心到不行,真是巴不得你死!”兰鸢轻笑着,“现在倒好,你终于死了,我真是想立刻跑到你坟头上拍手欢呼呢!”又蹙眉,“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死了之后我总感觉……”眼风扫到林万俟又走了过来,忙用汗巾抵在了鼻边,咳嗽了几声,“林郎,鸢儿实在不能闻这香烛味道呢,一闻就心口难受。” 林万俟便宠溺的捏了捏兰鸢的脸颊,道:“你去休息吧,这些琐事交给你夫君我就好。” 顾流光似呼吸不过来般,一手捂着心口,张着嘴,半天没有一点反应。 假的吧?都是假的!林万俟没有娶到她,退了聘礼也就罢了,但为何会娶了兰鸢?……罢,娶了兰鸢,当作是正妻续弦,那也是没有感情的!可是为何他们二人看起来甜蜜恩爱,倒似在一起许久的夫妻一般,比起自己之前和林万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流光的脑子停不下来的飞速运转,却都是在给林万俟找各种解释。他有苦衷,他委曲求全,甚至是他被鬼迷心窍……解释到最后没有解释了,她的心重重一沉,承认了事实的同时,整个人也陷入了茫然。 此刻她就似这被黑色完全包围的离光一般,没有任何出路,也无处可逃。 然而这还不算,兰鸢离去之后,林万俟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三根被折断的香,便不耐的皱眉,随手拔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嘴里道:“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死了还不清静!”又道,“顾流光,今天是你头七,赶紧投胎去吧……别怪我借元恒的手杀了你,是你自己性子残暴狠戾,阴险狡诈,还欺负兰鸢到如此地步!这是个男人都不能容忍!”说罢,林万俟似乎还不解气,又用脚去碾了碾那三支香,“你就好好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要来缠着我们。” “人类真是可笑,犯了错还找各种借口来给自己开脱?”明珂突然蹙眉道,又看向顾流光,“你残暴狠戾吗?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不过这个人说他杀了你,他是谁?你之前跟他是……有什么关系吗?” “……”顾流光面无表情,兀自呢喃,“对,他说是他杀了我,借舒元恒的手……那,那些劫道的……呵。” 答案不言而喻。 兰鸢现在是他的妻子,比起知道自己是死于林万俟处心积虑,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好一对狗!男!女!顾流光十指不自觉地紧蜷。 “他说,不要缠着他们?呵,今天是我的头七。”顾流光语调淡淡,她分明恨得咬牙切齿,却无法发泄。 震惊、愤怒、失望……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而各种情绪交错的最后,她反而是暂时的冷静了下来。 说我残暴狠戾,阴险狡诈?那我不把罪名坐实,岂不是对不起他给我扣这么大的罪名!顾流光的唇角不禁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很冷,让一直关注着她的明珂蓦地一个激灵。 “顾流光……你还好吗?”明珂小声问了一句。和她相处的这些天,明珂觉得自己是从没见过这么大大咧咧的人魔。而既然性子是大大咧咧,又怎么会在一瞬间变成这个模样? 明珂知道顾流光的变化多多少少是因为离光,可她看不懂,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牵扯了些什么。 顾流光还是没有理会明珂,她不由得更担心了,伸手想按住顾流光的肩以示安慰。但顾流光蓦地对着离光出手,面前顿时出现了一个豁口。 “顾流光?!”明珂看着她迅速跑开的背影不由得大喊。 只是她根本不想再理任何人任何声音,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而且只需要那样去做! 顾流光还记得栖夜在的千重大殿是什么地方,因此狂奔而去。虽然有不少记事正在整理书稿,乍见她风风火火的跑过,一时间却也没反应过来。 待他们回神这个低劣的人魔想闯内殿时,顾流光已经到了内殿门外。 “停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数个一等魔族同时运出魔力看着顾流光,蓄势待发。 “哼,我会怕你们?”顾流光不屑一笑,将腰间的金丝缚铃牛皮鞭拿了出来,绕上小臂。 明知打不过可她心里却期待着动手,她心中的怒火正好无处发泄,而动手的最坏结果也不过就是死,反正她现在也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生气到极致,她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但那些一等魔族知道栖夜的规矩,不会贸然伤害任何同族,哪怕对方是个人魔。因此一时间也犹豫不决,只是看着她。 “打不打?不打就别废话!”顾流光心里烦躁的握着金丝缚铃牛皮鞭,铃铛在她的取拿动作之下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再不出手,我就出手了!顾流光在心里默念:三,二…… “……”顾流光面前的魔突然一齐噤声,手中正运的魔力顿消,继而全部跪下,“属下见过魔尊大人。” “哼。”栖夜在顾流光的头顶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悬在空中的手腕,“你又有何事?”说着,出手将那金丝缚铃牛皮鞭一收,它瞬间落入了他的掌中。栖夜打量了那鞭子几眼,不屑道:“就凭这个,你也想和他们打?” 顾流光自知在这件事上理亏,也并不想在其他魔面前说太多自己的事,便看了栖夜一眼,半垂眼眸,抿唇盯着他的衣摆,一言不发。 栖夜知她素来惧怕自己,她战战兢兢或者唯唯诺诺的模样他倒习以为常,而如此情况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只道她反常是必有大事,便对着她身后的那些记事略一挥手,随后道:“走。”说罢,引了顾流光进内殿。 转身的那刻,他清楚的听到了顾流光带着呜咽的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第三十五章 以伤交换 冰龄一如既往的在帮栖夜整理玉湫影身新带来的神界书稿倾影,见到栖夜带着顾流光走近,他便行礼准备告退。 然而栖夜却大手一挥,制止了他:“你继续。” 若顾流光此刻是胆小怯弱的,那他还会顾忌一下她找自己是不是与那魔血有关。而此刻她的眼里分明写满了冰冷恨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倒不禁觉得这值得玩味。 让冰龄多长见识也好,毕竟自己说不定哪一天…… 顾流光知道冰龄是栖夜心腹,因此也不避讳,直径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道:“魔尊大人,我请求去人界!” 彼时栖夜刚转身准备坐下,一听顾流光这句话,顿时停住了动作,冷冷道:“你说什么。” 顾流光明知这不是在问她,但还是壮着胆子又大了声音道:“我请求去人界!” “哼!”栖夜不屑,“你以为你是谁?” 冰龄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又见栖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当即解释道:“顾流光,人界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怕她拿出现在人界也还有魔来狡辩,“现在人界停留的魔都各司其职,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顾流光半垂眼眸,看着正前方的地面,道:“我很清楚,而且我回人界也是有事要做,并非贪享人界安乐。” 栖夜听罢,撩开衣袍坐下,看着她,唇角微挑道:“说。” “我曾经同您说过,我差点在人界成亲了。魔界虽然无嫁娶之事,但您应该也清楚这指的是什么。”抬眸,见栖夜神色淡淡,“刚刚我才知道,原来我所以为的,自己死于半路劫道的意外,本就不是个意外。是他设计杀了我,我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又兀自哂笑,“当然,您,还有冰龄哥,大概不知道,也不能理解这样的感觉,但他们这做法实在是……”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眼眶也渐渐湿润,“绝不能容忍!” 她缓了片刻,又道:“我以前还相信‘人在做天在看’,而现在,呵,老天爷本来就没眼没心。我只能靠自己,我要他们得到该有的惩罚!”说罢,顾流光的十指狠狠嵌入掌心。 栖夜阖目,并不说话,而冰龄低声道:“不论你理由如何,顾流光,你这个请求还是僭越了。何况你现在为魔,前尘往事本就不应该再有牵扯。” 顾流光淡笑一瞬,道:“若他杀了我,是为了我家财权,我大可把他当作卑鄙小人,喜欢他是我瞎了眼睛,我是气,但绝对不是恨。可他偏偏是,和我那个‘妹妹’暗地里苟且,密谋策划把我杀害。如此无耻之人,我岂能让他们存活于世,在人界逍遥自在!如今爹娘年事已高,双眼难免被蒙蔽,我还不知他们以后会对我爹娘如何,我万万不能让顾家毁在一对卑鄙无耻,下流之至的狗男女手中!” 栖夜和冰龄都不曾见人魔这样的情绪,对于她所说的一切也不能体会,一时间双双沉默。 倒是内殿外又开始有了喧嚣之声,栖夜瞬间皱眉,对着冰龄一挥手,让他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只是冰龄刚领命,明珂就跑了进来。 “顾流光,你没事吧?”明珂气喘吁吁,又赶紧跪下给栖夜行礼,“属下见过魔尊大人!”顿了顿,“属下一时不察,没能看住顾流光,让她擅闯了内殿,冒犯了魔尊大人,还请魔尊大人责罚!” “……”顾流光本是木然的看向明珂,摇了摇头算作回应她的问话。但听到后面一句,顾流光的心顿时咯噔一声,暗道她又要因为自己被罚了么,忙是几分焦急的望着栖夜。 而栖夜此时却有心听明珂说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顾流光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便微微扬头看着她,道:“离光出了何事。” 毕竟明珂是魔,所能体会的跟他相差无几。 明珂见栖夜没有第一时间追究,稍微松了口气,道:“方才属下陪着顾流光进了离光,看到了一些景象之后,顾流光就跟疯了似的,问她什么也不回答,直接就跑了出去。” 栖夜一摆手,道:“你且说你看到了什么,有何想法。” “这……”明珂一时也为难,离光里的景象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只好挑出最后让顾流光失控的场景,仔细叙述道:“是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然后女人把顾流光灵位前上的香给折断了,说她早就……早就恨不得顾流光去死。”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瞟了顾流光一眼,见顾流光脸色如死灰一般,也没有丝毫反应,又继续,“然后那个男人走过来,说了一堆她的不是,比如她性情残暴狠戾,阴险狡诈,这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所以他才会杀了她。要她……早日投胎,别在今日头七回去纠缠他们。” “呵。”明珂说到这里,顾流光忍不住冷笑一声。 “如此,你便想借着‘头七’回去?”栖夜淡淡,“他二人都这样看待你,你可否有想过是自己的原因?” “我的原因?!”顾流光登时抬眸,定定的看着栖夜,“莫非您也觉得我是那残暴狠戾,阴险狡诈的人?我顾流光虽然说不上什么好性子,可却与这两个词沾不上分毫关系!” 说到激动处,顾流光难免有些失控,一时间什么理智通通都抛去了脑后,她瞬间站了起来,甚至大有朝栖夜逼近的趋势。那一刻她周身的危险气息弥漫,纵使她以现在的魔力并不能伤害到栖夜分毫,冰龄却大声道:“顾流光你太放肆了!”说罢掌心魔力运出,想立刻将她制住。 明珂知道冰龄素来出手极重,立刻挡了一下道:“别……”但见冰龄眼神骤然凶狠,又转朝她袭去。 “明珂,你也太放肆了!”冰龄的语调低沉,眉宇间煞气陡增,是顾流光从未见过的模样。 明珂的魔力自然不敌冰龄,她周身瞬间被黑雾笼罩,而黑雾流转间顾流光又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虫正在撕咬着她的皮肉。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化为痛苦,顾流光心中一沉,想到她受这般折磨都是因为自己,立刻朝冰龄扑了上去。 顾流光本没有什么魔力可言,但她力气极大,一上去便卡住冰龄正运魔力的手而将他手臂一折,魔力被打断,那黑色雾气骤然消散无踪,明珂也顿时脱离了束缚。 冰龄显然没有料到顾流光胆子大到竟然敢在栖夜面前对自己出手,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大不敬,当下挣脱,暴怒之下再次掌心魔力运至鼎盛,已有了处死顾流光之意。 明珂看出了苗头,大声叫:“冰龄!” 而就在冰龄的手即将落下之时,一道红光猛地划过他们之间,冲击力巨大,顾流光一时被狠狠推开,身子急速后退着撞上一旁的书架。那书架摇晃一瞬,书稿立刻就七零八落的砸了下来。 “哼。”栖夜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第三十六章 又欠恩情 明珂第一时间松了口气,本想去看书稿掩埋之下的顾流光伤势如何,却又怕栖夜动怒,只能跪着,不时担忧的朝那边看一看。 心中却忍不住道顾流光的胆子确实太大,敢同冰龄动手,要知整个魔界,除了栖夜,再有处决权的就是他了。一个小小人魔,以下犯上,冰龄处死十个这样的,栖夜都不会多言一句。 但好歹栖夜最终还是出手制止,虽然他脸色不善,也是在极力克制着。 顾流光咳嗽着从书堆里慢慢爬了出来,她只感觉喉头一股子腥甜,堵着难受,便又用力咳了几声。察觉到有粘湿温热的液体从唇边缓缓溢出,她下意识的用手背抹了一下,见是血,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想起之前冰龄那样的眼神以及那霸道的魔力,她也知道现在吐几口血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捡回一条命。 顾流光推开身上的书稿,扶着书架站了起来,又咳嗽几声,走到明珂身边再次跪下。 却并不去管栖夜和冰龄,问明珂道:“明珂姐,你还好吗?”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明珂轻声,眼神内不安和恐惧交错,她活了千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顾流光阖目片刻,决定先把方才事给忽略过去。又看向栖夜,并不死心道:“您说过,魔向来恣意张狂,我便理解为大可随心所欲。那么,我现在心里想做的事,为其一件,再无其他。此仇不报,我宁愿一死!” 栖夜脸色阴霾,快步走到顾流光身边,将她左臂狠狠一握。那上面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因此他这样的力道让顾流光的脸色瞬间一白,又逐渐转为病态的红晕。 “不要威胁本座。”栖夜离她极近,而手里的力道仍在加重。 顾流光咬着唇,豆大的汗珠从鬓角处一颗颗的坠下,许久之后,她才一字一顿道:“我并不想以此来威胁您。”说罢,她抬眸定定看着他那绯红的眸子。 如火焰般灼灼的颜色,里面倒映着她倔强的脸。 明珂大气也不敢出,看着对视半晌却无言的他们心中紧张到无以复加,又想问问冰龄有没有办法,侧目却发现冰龄所伤也不轻,看来方才栖夜那一招大部分是冲他去的。 怎么会…… 明珂惊诧不已。 冰龄此刻脸色也很不好看,唇角的血不曾抹去,满心只是道魔尊大人真是太放纵这个人魔了!却又讶异顾流光和栖夜如此对峙,气势竟然也输不了栖夜几分。 终于,栖夜松开了手,秋水目中红色尽退,反倒添了一丝欣赏之色。 “去。”他唇角挑起一抹淡笑,又道,“早些回来。” 顾流光微微一怔,继而认真的点了点头。 听到栖夜允许了她去人界,冰龄也不得再说什么。看着顾流光和明珂互相搀扶着离开内殿后,他才将唇边血渍随手一抹,缓缓走去了栖夜身边。 “你不服气?”栖夜侧目看向他。 “属下不敢。”冰龄颔首。 “本座知你心中疑惑,为何本座会允许她前去人界。”栖夜冷笑了一声,“而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冰龄当即跪下道:“属下……只是妄加揣测。”见栖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属下以为,魔尊大人是看着她想起了以前在人界的时候……” “人界?倒真是个好地方。”栖夜淡淡阖目,似陷入了回忆之中。片刻后唇角弧度却消失,冷声道:“虽然是个人魔,但她身上有优越于你们的东西,本座欣赏她这一点。”说罢,他五指微拢,还在回忆着那白布之下的皮肉沟壑。 冰龄沉默片刻,低声:“不过属下觉得,顾流光着实太大胆了一些,并未把您放在眼里。” “呵,她连她自己都没有放在眼里。”栖夜讥诮一声,想到她为了引自己前去而拿着烛台对自己是下了多狠的手,兀自摇了摇头。又道:“你伤得不轻,回去养伤。” 冰龄自知自己身体状况,也不逞强,应了一声:“是。” 但冰龄没有想到,他刚走出藏书阁,就被顾流光拦了下来。 “……”刚刚才打过一场,顾流光几分踌躇,有些难以开口。 倒是身旁的明珂看得开,知道冰龄素来以执行命令为首要,是他职责所在,也就先问道:“你还好吗?” 冰龄眼神里的冷漠渐渐退去,侧目发现明珂的锁骨之上尽是被魔虫噬咬过后的小口子,便伸手抚了抚,随后道:“担心你自己吧。” 明珂摇了摇头,道:“我只是皮外伤,而且你已经手下留情了……”又道,“以后魔尊大人未下命令之前你还是先别动作,比如方才,他若再多用一分力,你……” “……”冰龄沉默不语。 顾流光在一旁看着,微微侧目,下意识的将右手指尖凑至唇边。她总觉得冰龄和明珂这样的交谈有些奇怪,明明是上下属的关系,之前还打斗了一场,怎么现在还互相关心了起来?而且这关心似乎还……有些超过界限。 明珂知道冰龄对于自己的话从来是听一半扔一半,因此也不再多说,反而将正在疑惑打量他们的顾流光推到了冰龄面前,道:“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去人界需要你解开魔界结界的封印。” “嗯……随我来。”冰龄点了点头,“对了,你如果要回来,”伸手在顾流光额前感应了一番,“不错,倒是可以驾驭神行之术了。” “神行之术?”顾流光疑惑的看向明珂。 “嗯,就是可以来往于六界之中任何一个地方的术法。虽然驾驭它所需的魔力不高,但最怕驾驭者心有杂念,被传到其他地方去。”明珂淡淡笑着,“不过我倒不担心你,你执念挺深。要记得马上回来就好,毕竟你现在非比寻常,而我们魔一旦进入人界就会被其他族监视,甚至有可能被天界多管闲事的追着捕杀。” “……”顾流光愣了一愣。她之前并不知道这些,恐怕这也是栖夜最初不想让她前去的原因。 不过就算她现在知道了,也没有放弃回去的念头。 她实在不能容忍自己死于这样一场设计之中,这口气无论如何也是咽不下的! 冰龄见她神色迟疑一瞬之后又变得坚定,便补充道:“在人界不要逞强,要是遇到捕杀你的,别管其他,先回魔界再说。” “嗯!”顾流光重重的点头。 第三十七章 “头七”还魂 虽然此时人界已入夜,顾流光还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太过刺眼,双脚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让她忍不住想要哭泣。 一阵凉风吹过,她稍微清醒了几分,又稳了稳情绪,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头七”是吧,呵。 她仰头,看着自己熟悉的房间如今被贴得满是密密麻麻的符咒,只觉得万分可笑。伸手拈起一张,随意一掀,那符咒便轻轻落入了掌中。 有道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她本来还有些愁用什么样的方法能让他们得到该有的教训,如今见他们这么害怕自己“头七”回来报复,倒不如让他们“心想事成”。 想到这里,顾流光不禁冷笑一声,生出一计,又掀了好几张符咒,紧紧攥在手中。 兰鸢出阁后的这几日本是待在林府,却因今日特殊,和林万俟留在了顾府。此时她和林万俟正准备歇下,便对着妆台拆发髻上繁复的金玉发饰。顾流光透过支起的雕花窗户看到屋子正中央的桌上有个烛台,思索了一番后,在心中默念片刻,捕捉到一缕飘至耳际的凉风,等它在指尖凝聚了,再一齐朝那烛台送去。 烛火遇风,蓦地摇曳了起来。兰鸢的动作不禁一滞,狐疑的看向离桌边不远的林万俟。见他并没有在看自己,又继续回头拆发髻。顾流光故技重施,而这次风更大了一些,蜡烛险些熄灭。兰鸢便回头直接问道:“林郎是打算熄蜡烛了么?” “我……我并没有动。”林万俟几分莫名其妙,但也发现了蜡烛的异常,额角不免渗出几滴冷汗,“会不会是窗外风太大了?”说罢就有朝窗户边走近的打算。 顾流光挑唇一笑,她还怕他们不过来呢。 这样想着,她再次捕捉几缕凉风,把手里之前拿到的符咒一并透过缝隙送进了屋里去。那符咒一入屋子便四下乱飞,还有两张直径贴去了兰鸢的脸上。 兰鸢本是蹙眉不耐的把那符咒从脸上拂了下来,待她看清自己手中拿着是什么的时候,登时“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手中不停抖动着,想把那符咒扔开。但那符咒却似生了根一般,牢牢黏在她的手上,她惊声尖叫,一脸恐惧,向林万俟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万俟这个时候才看清兰鸢手中之物,脸色瞬间大变,身子颤抖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扶住了手边的桌案,这才勉强稳住了,又手忙脚乱的去扶倒撞入他怀中,双腿发软的兰鸢。 “啊!她,她真的回来了!啊!找我们复仇了!”兰鸢不可自抑的大叫,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两句话。林万俟恐她这样会引来丫鬟婆子,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但随后他也不能再冷静,双眼逐渐瞪开,表情僵硬的看着前方。 只见蜡烛的颜色陡然扭曲,成了迷幻的幽绿色,令人晕眩。在这样的烛光颜色笼罩之下,整个屋子顿时显得鬼气森森,烛影似鬼魅,张牙舞爪,红色的烛泪如同鲜血,渐渐地朝他们蔓延而去。 他们身子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出。正被流淌到脚边的烛泪抓去全部注意力,面前又蓦地投下了一个拉长了数倍的影子。 “还……我……命……来……”顾流光已经进屋,她垂着头,披头散发的缓缓朝着他们移动。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颇有几分“被杀后的不甘”。 “啊!”即使林万俟用手捂着兰鸢的嘴,她还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顾流光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便又靠近了一步。 “兰鸢……你好狠的心……设计害我……我要……”顿了一秒,大声,“吃了你!” “……你,你你……”兰鸢牙齿打颤,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流光却不想再与她多说,右手凌厉的指甲往桌面缓缓一划。十足十的力道在上面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而与桌面摩擦时发出的尖锐刺耳,倒似冤魂在怨恨哭诉。 见顾流光离自己越来越近,那长而锋利的指甲快抵到自己的心脏,兰鸢的双眼越瞪越大。她奋力地用双腿蹬地,想要拉开与顾流光的距离,又去掰开林万俟捂着自己嘴的手,想脱离他的限制。只是几下动作之后,她身子骤然一软,歪着头眼睛一翻,就这么完全滑去了地上。 林万俟发现一直颤抖的兰鸢蓦地悄无声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急忙收回手对着顾流光跪下,连连磕头道:“流光,流光我错了,放过我……都是我不好……”顿了顿,“流光,是我害了你,但……但我也救过你一次……” 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顾流光神思飘远,回想起了初见时,他英姿勃发,身手矫健,不顾一切救她的场景。 是,他救过自己。所以自己也算欠了他一条命,呵…… 林万俟见顾流光迟迟没有动作,想她是在念及旧情,讨好道:“流光……你也还记得我们曾经有多好,对不对?”指指兰鸢,“她,都是她引诱我,我才会对你不起……” 曾经有多好?顾流光蓦地一滞,思绪被狠狠扯回,随后目中恨意更深。 他不提曾经还好一些,如今一提,那些所谓的甜蜜过往顿时都被冠以“虚情假意”四个字,她的回忆便如同镜子碎在地面上,一片一片,弱弱泛着凄惨可怜的光。而那些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原来的模样,拾捡还伤人伤心。 欺骗,设计,背叛……一切种种,交错在一起,不停地在顾流光眼前浮现。 顾流光突然抬头,她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的眸子也是异于常人的绯色。她眼光锐利,如一道利箭般,怨毒又直接的注视着林万俟。 林万俟没有听到顾流光的回应,还以为她是想起了那些美好,便心中侥幸的仰头,打算再说上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她就会放过自己,哪知却恰好看到了顾流光这刻诡异的模样。 “……”林万俟顿时双眼大瞪,嘴巴渐渐张开,越来越大,嗓子发出阵阵咕叽声响,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下一秒,“咚”地一声,林万俟就这样直直倒去了地上。 “呵。”顾流光不屑一笑。 她冷漠的跨过林万俟的身体,先是伸手探了探兰鸢的鼻息,“撒谎精,想想这些年来你做的那些事,让你这么死掉,我还真是便宜了你。”又侧身去看林万俟,确定他们都已经死了,便木然的站了起来。 她将戾气收去,屋内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每个物件摆设都是她熟悉的,但都沾染着让她万分厌恶的陌生气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虽然不曾直接沾染鲜血,倒确实害了两条命…… 做这样的事,后悔吗?她自问,又阖目摇摇头。 这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若是叫她直接杀了他们,恐怕她还下不了手。如今他们因为做了亏心事,才会被她给活生生吓死。 想到这里,顾流光叹了口气。 第三十八章 话别父母 顾流光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冷静而且清醒,但杀了人之后的负罪感却还是紧紧将她包裹。 她只能不断地用“咎由自取”这四个字来劝自己,侧目看到林万俟那双眼大瞪的尸体,她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厌烦,之后却是想要哭泣。 “这一切都结束了。”她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 自己给自己带上枷锁,如今又亲手解脱。 如果不是猎场的遇见,后面的一系列事就不会发生。那么假如能重新选择,她现在过的又该是怎样的生活? 顾流光阖目稳了稳情绪,摇摇头暗道胡思乱想也没用,纠缠这些已成定局的事,又不能再回到从前。睁眼时,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大概三个时辰后,这府中上下都会知道这对“新婚夫妇”死了吧。 顾流光这样想着,已经站在了门口的她步子忽然一滞,回头。 这一地的符咒,还有那关于“头七”的传言……她不禁蹙眉,心道那些不知情的人定然会觉得她是个妒妇,嫉妒兰鸢这个“妹妹”和林万俟在一起,才会回来杀了他们,如此,自己可就太冤枉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知道真相?顾流光思索了一阵,又咬了咬唇,心中一叹。这种事还真不能让大家都知道真相,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倒是不在顾府了,外面怎么说她都听不见,可顾父顾母这一大把年纪,不能再承受外人的指指点点。 不过至少也得有人知道真相才行…… 几乎一瞬间,顾流光就决定去把这一切告诉顾父顾母。只要她所在意的人能够相信她,那便已足够。 只是顾流光虽然到了顾父顾母所在的房间,却又开始愁怎么告诉他们。托梦她不会,就算试也无从下手。若是留书,万一他们认为那不过是别人模仿的字迹怎么办,定然不会百分百相信纸上的内容。 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千方百计的想父母相信自己,顾流光心中猛地涌出一阵酸楚,一时间眼泪竟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抽噎了一声,又瞬间伸手捂住口,只怕自己动静太大会吵醒了他们。 在“头七”的时候见到她现在的这个模样,年事已高的他们恐怕也会被吓得够呛。 但顾流光没想到的是,万分思念她的顾母在这几夜根本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加之今天还是女儿的头七,顾母反比往日里更敏感了几分。哪怕顾流光已经在刻意掩饰自己的动静,但做母亲太熟悉自己女儿的一切,她当下就欣喜的开口:“女儿,是你回来了吗?” 顾流光惊了一下,当即环视房间,见到墙角处的屏风外是窗户,便瞬移了过去。 顾母并不死心,又问道,“女儿,是你吗?” 听出顾母的话语里透着的是关切而并不是惧怕,顾流光心里一颤,眼泪更是流得厉害,口齿不清的答:“娘……是我……”她刚说完就听到床上有起身披衣的声音,立刻道,“爹,娘,你们别过来。你们要是见了我,我……我就会魂飞魄散。”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去搪塞。 顾母顿时慌了,拦住了打算前去探看的顾父,又对着屏风道:“女儿,你回来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诉我们,我们两个去帮你完成。” 顾流光叹息一声,道:“女儿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下面知道女儿死得冤屈,心有不甘。”又道,“其实爹娘,我们都被林万俟和兰鸢蒙蔽了……爹,我知道您很‘偏爱’兰鸢,而娘也喜欢兰鸢,但如今我已经身死,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还请你们能够听完。” 顾母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连连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点头道:“你说,你说。” “爹,娘,其实在一个月以前,兰鸢就和林万俟认识了。他们暗里苟且,做尽无耻之事,女儿却和你们一样,还被蒙在鼓里。那段时间林万俟不曾来找我,我还以为他真如娘所说一般,是为了避嫌。结果死了后才知,他那段时间都是和兰鸢私会去了。每次夜里,我们歇下之后,就是他们的‘欢乐时光’。”顾流光吸了吸鼻子,这些虽然她不曾看到,但多想一分也能够猜测出来,“娘,您知道么,那些劫道的,根本就是林万俟找来,故意要我命的人!是林万俟他嫌我碍事,在暗中策划……” “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顾父显然还不能完全相信顾流光所说的话,毕竟兰鸢在人前是那么的温柔懂事。 “爹,我已经死了,自然什么都知道。”听到顾父质疑自己,顾流光不免几分寒心。 而顾母却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兰鸢一直不对付,其中少不了两个人的原因。但如今顾流光已经死了,她肯定是更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性的直觉也告诉她,林万俟这么快就求娶兰鸢很不对劲,即使他给的理由让人挑不出什么破绽,而林家的施压也让他们有些难做。 要不是早有预谋,这事情怎么会看起来蹊跷又凑巧? 想到这里,顾母拉了拉顾父的衣袖,道:“我相信女儿说的,你没发现么,那些个劫道的,我们用了多少关系,竟然也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要不是那贼有心设计,我们怎么会一直得不到一个结果?” 顾流光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心道果然还是娘最好。 顾父默了片刻,底气不足但还是有所坚持:“可是鸢儿从小养在深闺,又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她定是被林万俟带坏了,要不是那次林万俟入了内院……” 顾流光心里蓦地窜出一股火,打断道:“爹,那么您的意思就是,没有养在深闺的我才会心狠手辣?”顿了顿,“对,是我引那贼入了内院,但要不是兰鸢有心想做些什么,这种事一个巴掌又怎么拍得响?”冷笑一声,“她是您七年前捡回来的,谁知道她以前是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吧,她手脚有多不干净,偷拿了我多少东西。您要是还不信,明早自己去问翠珠,她一个丫鬟,没必要跟你撒谎!” 而她知道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争吵实在是没有必要。努力平复了心绪,又道:“反正,善恶终有报,做女儿的,问心无愧。”顿了顿,“你们今世的养育恩情,女儿……有机会再报!你们保重!”说罢,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扶上窗棂翻身跳了出去。 “女儿!”顾母大呼一声,纵使一直在拂泪,脸上却还是湿润一片。又忍不住狠狠推了顾父一把,埋怨:“你啊,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的能老为了那兰……”不自觉想起了多年前,顾流光曾告诉过她的那件荒唐事。 许久之后,她心如刀绞,又觉得胃里恶心。 悉悉索索的起身穿衣,对被顾流光辩驳得无言以对的顾父道:“我去女儿房间睡。” 第三十九章 沉渊仙君 顾流光离开顾府之后,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准备以神行之术返回魔界。 一想到这神行之术,顾流光就不免哂笑,它时灵时不灵的,方才真是险些露了馅儿。 她本是想直接从房间里传回魔界,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启不了法阵,也不知道是魔力不够还是心神紊乱,最后只能翻了窗户跑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唉……回去得好好修炼了。”顾流光无奈一叹,摇了摇头,唇角浮现一抹苦笑。 只是顾流光没有料到,她刚启了神行之术,法阵还未完全打开,一道凛冽之气蓦地迎面劈来。她下意识地闪身一避,不得不打断术法。 危险的气息骤然从四周弥漫而至,她愣了一瞬,抬头朝这气息之源看去。 只见一个男子正浮在半空之中,手握光剑,面色平静,却异常冷淡的看着她。 顾流光不免蹙眉,快速打量了他几眼。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周身散着不同于魔族的浩然之气,时而隐在月白光晕之中,她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心里暗道不好,恐怕这就是冰龄口中的天界捕杀者,顿时再启法阵,准备先逃再说。 哪知那男子看出苗头,抬手一挥间,又是一道凛冽之气劈来。 顾流光立刻跳着闪开,有些生气地对他道:“我一没欺天,二没祸世,你这个天界的凭什么捕杀我?” 那男子稳稳落到地面,周身月白光晕流转着,又渐渐淡去,随后他一拂光剑,剑锋直抵向顾流光的咽喉。 “你杀了仙,该被捕杀。”男子平静开口,声调中带着几丝冷血。 顾流光不免心中一颤,心道这个仙倒比栖夜更让她害怕了一些。至少她知道栖夜目前是不会伤害自己性命的,面前的这个却是自己再动一分,就可以永远的对这世间说永别了。 想到这里,顾流光小心翼翼地稍微拉开了些距离,又道:“你说我杀仙,那得拿出证据,我杀了什么仙?你们天界的不是最喜欢讲道理了么,拿出证据来,也好叫我心服口服!”说完又打量了他几眼。 那人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星目沉敛,放眼世间也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容颜。只是在这俊朗之中,他周身浩然之气不时朝四处蔓延,似乎足以让此刻隐藏在黑夜中的所有不安躁动全部化为沉寂。 若言栖夜的气势是阴霾压迫,让她震慑,那他的则是飘然闲逸,让她向往。 顾流光察觉到他乌发漫散着,并无缀饰,只是由鬓边挑走两缕在发尾后用一条月白色的发带缠绕束了,与自己喜好相差无几,当下更是心里欢喜一分。 看来也是个简单随性的,那么她就有把握去“赢”他了。 那男子似乎不解为何顾流光说完话之后一直在看自己,但也不想追究,便道:“证据?你方才杀了揽月仙子,她的尸体还在那里,便是证据!”说罢将手中光剑一逼。 “等!等等!”顾流光连连摆手,神色愕然,“揽月仙子是谁?我根本不知道!”见对方仍是冷冷看着自己,“我真的不知道,你先说清楚啊!” 见她的震惊不似作假,那男子不免有了些疑惑,回道:“揽月仙子便是兰鸢,她是下来历劫的仙,命数不该如此!” “历劫?”顾流光愣了愣。 这些天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了很多之前从不曾接触过的事,也包括了天界的“历劫”,说是天界的仙要过了这特定的劫数才能够飞升进阶。顾流光摇头道:“不可能,我怎么会是她的劫数?”又道,“她是我的劫数还差不多!分明是她先设计杀了我,你是天界的,这个你肯定知道!” 那男子沉默一瞬,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这些年来他都很少回天界,多是在人界停留,以便随时捕杀祸害人界的异族,又哪里知道顾流光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何况顾流光确实杀仙,且揽月的劫数也不该如此,突然死了,也必须得有个交代。 念及此,那男子目光一寒,再次逼近顾流光。 完了!顾流光心道一声,背部洇出一片冷汗。 “你,你是仙,不可能不讲道理啊!我之前是个人,就是因为兰鸢处心积虑的设计我,我才会死,我方才做的也不过是以牙还牙,又哪里不对了?哦,感情你们天界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仙杀人就可以,人杀仙就需要给个交代?”顾流光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极快,几乎都没怎么过脑子,“还有,你也知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不过是吓了吓他们,还没做什么呢,他们自己就死了。这也能算到我头上?我不服!” “……”那男子被顾流光的一连串话给堵住了,半晌之后冷声,“一派胡言!” 顾流光见自己成功噎住了他,又冷声问道:“你叫什么。”不按套路出牌,多多少少是能拖延些时间的。 男子愣了一秒,敛目:“我为何要回答?” “那我死也不甘心。”却怕被说她甘不甘心关他何事,又立刻道,“说不定我也会化作怨灵,就此缠着你。因为我不服,你偏心,单凭这个什么揽月仙子死了,不问前因,就算是我错!” 男子似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心道自己怎会怕区区怨灵,却有心让她死个明白,低声道:“那你听清楚了,我是沉渊仙君,你以后尽管来缠着,我不觉得我的做法有任何偏颇!”说罢,周身气势飘然,蓄势待发。 下一刻,他的剑锋已朝顾流光的脖子扫了过去,一瞬寒光顿时映出她那张皇失措的脸。 沉渊的手蓦然一抖,刹那间愣在了那里。 “怎么会……是您?” 您?顾流光本已经是等死,汗珠都从鬓角落到了下巴,一听这话,只感觉莫名其妙,却又霎时看到了希望。她暗地里心跳不已,表面上却义正言辞道:“才发现是我?” 沉渊当即反握光剑,俯首抱拳道:“请恕沉渊无礼。”话虽如此,他却暗自感应面前人的容貌是否为术法所化,毕竟这前后因果未免太过奇怪。但几秒之后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确实就是这个模样不假,不存在伪装。只是她身上的魔气……还是说,世间竟有如此相似容貌? 沉渊蓦地抬头,看向顾流光。 “那么,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流光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糕,不免暗自再次运起神行之术,脸色却依旧冷静道:“我岂要你管?” 这样的说话方式还是她从栖夜那里学来的,毕竟沉渊用的是“您”,想来沉渊尊敬的那个天界中人,也是位高权重。 但顾流光话音刚落,沉渊一双寒星目猛地一沉,瞬间再次提光剑往前狠狠刺去。 恰好结界在此刻应运而生,顾流光正欲先闪避再逃,却见沉渊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动作滞了一秒。几乎一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直冲顾流光,把她往后推了一把。 她毫无准备的掉入了身后结界之中。 第四十章 误入鬼界 顾流光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此刻的她仍是惊魂未定。 沉渊的出现着实把她吓得够呛,刚才真是生死一线间,她差点儿就做了抹亡魂。 不过栖夜不是一感应她遇危险就会出现吗?为何这次情况如此紧急,也没有见到他过来? 顾流光思索了片刻,蓦地想起了什么,几分抱怨的低头看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嘟囔道:“这个时间肯定又去幻魔径和那什么影身谈情说爱去了,哪儿还顾得上我?”说罢,哼了一声。 一阵寒风吹过,刺骨的凉意让顾流光的身子下意识的瑟缩,她抬头打量了四周一番,惊奇的心道这魔界虽然荒凉落魄了些,但地方也真是大。她眼前一片都是树林,不过万分萧条,尽是枯枝残叶。 见这个地方自己从没来过,顾流光又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埋怨,那个叫什么沉渊的,要不是他突然出现,几次三番打断了神行之术,害她分心不已,她又怎么会来了这么个之前没见过的地方,还前后不见魔的,连问路都不可能。 顾流光抿抿唇,无奈的叹了口气,屏息凝神,准备用神行之术直接去问焦。 只是她刚低头将双手合拢,眼风蓦地扫到脚边有一双幽绿色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吓得抬腿就想跑,又察觉还有什么东西正挂在她的腿上。 “呀——”顾流光顿时一蹦三尺高,惊呼一声之后手忙脚乱的往腿上拨弄了一阵。确定它没有再继续挂着了,顾流光又连着倒退好几步。 “嗷……”那幽绿色眸子的物什见她这般反应,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吓着了她,便往后退了退,继而趴下了。 顾流光不禁咽了口唾沫,道:“你是……什么?”问完后又哂笑,自己这是被吓傻了么,那明显是个什么动物,又怎么会说话? 想到这里,顾流光胆子也就大了些许,直起身子缓缓朝那动物走近。这里的光线说起来与之前她在魔界任何一个地方见过的都不同,纯粹的黑之中又夹杂了些许幽幽颜色,或绿或蓝,不时在四周漂浮,看起来只让她觉得阴气森森。 而吹来的风也不太自然,即使顾流光也说不出它具体有什么不同,只是心里感觉莫名的哀怨凄凉,又有些焦躁。 察觉到此处不同,加之面前的动物也出现得蹊跷,顾流光本想前去查看的心思戛然而止,在离它只有三步距离时,蓦地停下了。 太不对劲,这里不正常……还是快些回|问焦的好。 顾流光摇摇头,再次屏息凝神,双眼正欲合上,却听到远处一串绵软荡漾的轻笑,又越来越近,萦绕在耳畔。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就这么绕过她的脖子停留在了她的脸上,还用指尖撩了撩她的脸颊。 顾流光只觉自己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身子僵硬的,连转头去看那手的主人也不能。 这样的温度,难不成是鬼? 反应过来的她,身子又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此时四周静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不住打颤,还有大如雷声的心跳。 “嘻,真有意思,我还从没见过哪个魔怕鬼呢!”那手的主人说着,又挑逗性的用手抚了抚顾流光的脸颊。 顾流光蓦地一滞,心道对啊,我是魔,又不是人,怕鬼做什么?一瞬间回头,几分不悦的看向那手的主人,想问问她意欲何为,却一时间怔住了。 眼前的女鬼面容艳丽,身段妖娆,尤其一双凤目,潋滟无比,而琼鼻之下的红唇丰腴,一张一合间诱惑非凡,自不必说。她梳着复髻,却挑了一缕青丝顺着鬓边长垂在胸前,衬得雪肤更加细腻,身姿斜倾时,一派春光展露无疑。 饶是顾流光身为女子,也看得心神微漾,但她第一句话却是:“你……不冷吗?” 女鬼的衣服也较顾流光之前见过的大有不同,衣领大开,又由肩处倾斜至胸前,再用束腰高高收了,显得腰下曳地的长裙更加绵延,不同颜色的衣料一层铺着一层,很是好看。 不过她全身的衣料看起来都是同一种薄纱,且长裙之侧还高衩至大腿。这里阴风阵阵,就算顾流光穿着严实,却也会不时地打个寒噤。 女鬼一听顾流光这话,以及见她好奇的打量着自己,顿时伸手掩唇连连笑道:“你这妹妹真可爱,鬼能感觉到冷?”又将手放去了顾流光的脸颊上,“我冷,还是这风冷?” “……”顾流光虽然知道她对自己没恶意,却也不能接受一个鬼离自己如此之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哦呵呵,怕我呢?”女鬼轻笑着摇头,“罢了,我是冷绛胭,你高兴呢,叫我声姐姐,不高兴呢,随你怎样都可以,我从不在意这些。” 顾流光抿了抿唇,道:“那不知……绛胭姐来魔界做什么?” 哪知她话音刚落,冷绛胭又荡漾的笑了起来,染满蔻色的指甲抵在唇边,轻声:“妹妹你弄错了,这是鬼界,可不是魔界。”指了指她身后的一片枯枝,“阴泣林,在这儿有好多孤魂野鬼的,你若是不信,姐姐我帮你抓一只来问问?” “不……不用了!”顾流光连连摆手。她对于鬼还是很抵触,而且也知道鬼的模样大都是很不堪入目的,她还打算睡觉呢,不想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顾流光又清楚的记得自己启的结界明明是传送回魔界的,就算心思一瞬偏差,却也不该传到这么个离奇地方。 想到这里,顾流光狐疑的看向冷绛胭,道:“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吗?” “我?呵呵,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嗯,没那么闲。”冷绛胭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又用手指点了点斜前方那双有着幽绿色眸子的动物,“你应该问它,它是跟你一起来的。” 那动物本是一直安安静静的趴着,见她们一齐朝自己看了过来,顿时把头又埋低了几分。 “哟,道行不低啊,怎么还害羞?”冷绛胭笑着,扭着身段走了过去,又蹲下身抚了抚那动物的皮毛,“要不要姐姐替你传个话?” “嗷。”那动物似在回答,而后仰头对向冷绛胭的耳朵。 顾流光看着眼前一个女鬼和一个动物在交谈的场景,大感莫名其妙。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被追杀,后又被撞,现在还来了个叫什么阴泣林的鬼地方……还真是个鬼地方! 不过抱怨归抱怨,顾流光想起之前她明明可以走,冷绛胭却突然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不免心中一沉,几分警惕的看向冷绛胭,眼神也冷了下来。 恰好冷绛胭正回望了过来,见顾流光这副防备的神情,轻笑一声佯装不知,道:“这家伙说,看到你在人界差点被个仙杀了,情急之下只能先把你们两个撞开,结果没想到你在那个时候突然启了结界,也就一不小心跟着你进去了。” 第四十一章 鬼后好意 “是你撞我?”虽是这样问,但她心里却在想,就算是被撞,结界由心神影响,她也绝对不该来到鬼界。 除非这个结界不是她启的。 顾流光装作不经意的又扫了那动物一眼,当时在场的无非是它和沉渊。沉渊杀她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启结界。但见它幽绿的眸子里写满怯怕,并不似伪装,透露出的气息也与冷绛胭的不同。顾流光心中虽然拿不准,却也没再说什么。 顾及此地是鬼界,她在别族的地段上最好暂时隐忍一些,便对着那动物淡笑道:“小家伙,谢谢你了。” 冷绛胭听罢,唇角挽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头用手理了理那动物的皮毛,漫不经心道:“小家伙?且不用说道行,它站起来都比你高呢。” “……”顾流光几分尴尬的掐了掐手指。 冷绛胭便又轻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道:“既然妹妹是才从死里逃生,不如先在鬼界歇歇吧。”见顾流光害怕的缩了缩身子,“放心,当然不是让妹妹你在这儿歇息。跟姐姐走吧。”说着起身,又瞥了一眼那动物,“你也跟我来吧,都到这儿了,我可得尽地主之谊啊!” “嗷!”它应了一声,随后跟着冷绛胭缓缓朝顾流光走近。 这一刻,顾流光才看清那“小家伙”,原来是一头灰黑色的大狼。 狼这种动物本该是凶狠狡诈,磨牙吮血,但面前的这头看起来却格外温驯,顾流光不免疑惑的又看了它几眼,只是时间越长,她竟觉得它有些眼熟。 那头狼见顾流光不怎么怕它了,也就试探着走去了她的身边,又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便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顾流光的腿。 “看样子,它啊,是想跟着你呢。”冷绛胭笑着走去了前方引路。 “跟着……我?”顾流光愣了一秒,略是诧异的看向那头狼。 “嗷!”它点了点头。 “……这是成精了?”顾流光兀自呢喃了一声,又不再多理,跟着冷绛胭而去。 既然这是鬼界,那不如先听冷绛胭的安排。顾流光思索着,又心道还好她之前已经弄清了鬼妖魔三界目前是联盟的关系,而且时有往来,所以她到这个地方“做客”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妥。 冷绛胭显然不是个能安静下来的主,她一边走着,一边开口问道:“不过说了这么会儿的话,妹妹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呢?” “啊?哦,我叫顾流光。”顾流光本在想着其他事,骤然被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瞥到冷绛胭的唇角划过一丝不明笑意,她当即警惕的赶走了脑子里其他想法,不敢再大意。 “顾流光,挺好的名字。”冷绛胭笑着评价,“魔界和鬼界都是阴暗的地方,不过说起来也大有不同,我们这里热闹呢。”说着,伸手指向了右前方,“这里过去,是黄泉路。”又指向左前方,“这里嘛,是奈何桥……”发现顾流光眼神一滞,便有心的开起了玩笑,“说起来孟婆熬的汤其实很美味的,妹妹你要不要尝一碗?” “不,不必了。”顾流光连连摇头,“听说喝了孟婆汤就要入轮回井,我是个魔,这样做不太妥当吧。” 冷绛胭哼笑了一声,道:“听着还挺有趣,这些年来都没试过,看看下次有机会,就找一只想入轮回的魔来吧,观察观察他会变成什么模样。”说罢,唇角挽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顾流光心里一惊,不禁疑惑这个冷绛胭到底是什么来历,言辞间分明就把这鬼界当作她家了一般,甚至还打算拿魔来投入轮回,行这大逆轨迹之事。 若是在魔界,有这样权力的,恐怕也就栖夜一个。 “……”顾流光蓦地倒抽一口凉气,不觉停下脚步。 鬼王是个女的? “怎么了?”冷绛胭发现顾流光的异常,也停了下来,噙笑望着她,“莫非之前妹妹被伤到了什么地方,身子不适?” “没有……我……”顾流光咬了咬唇,“你是谁?” “哈?我是冷绛胭啊,哎,妹妹你可真让姐姐伤心,方才还叫我‘绛胭姐’呢,怎么转眼就忘了!”冷绛胭幽幽叹了口气。 “不,我是问你……的身份是什么?”顾流光定定看着她。 “哦,这个啊!”冷绛胭似乎毫不在意,随意伸手,召来了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溺水鬼。“我自己说呢,恐怕你们不信,就听她说吧。”说罢,微扬下巴,看向了那只溺水鬼。 “不知鬼后您有何吩咐?”那溺水鬼毕恭毕敬道。 冷绛胭看了顾流光一眼,见她双目微敛,并无过多讶异神色,也就挥手:“没事,下去吧。”又对着顾流光笑道,“似乎在妹妹意料之中?” 顾流光心道鬼后便是鬼王的妻子,身份地位尊崇,在鬼界也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却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起就以“姐姐”自居,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不管是真亲近还是假热情,她都保留一些的好。便顺了冷绛胭的意思笑道:“见绛胭姐气势不俗呢,再蠢的都能看出来一二。” “嘻。”冷绛胭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到眉梢。沉默片刻之后,她又道:“姐姐我之前没有说明身份,主要是想着和你做个朋友,毕竟嘛,方才我也说了,怕鬼的魔我从没见过,妹妹的反应着实有趣,让姐姐我忍不住亲近啊。”侧目,“见妹妹神色自如,想来也是不介意的。” 顾流光愣了一瞬,暗惊她说话真是环环相扣,不免更提防了一分,笑了笑,谨慎答:“绛胭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初来鬼界,什么都不懂,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要请绛胭姐多多包涵了。” 对于她的回答冷绛胭尚算满意,便道:“妹妹太客气。”说着,又继续往前走,“说起来用传送之术不过一瞬就到了地方,姐姐我带你们走这些路,也是想让你们多看看,毕竟你们都没来过,大抵会觉得稀奇。”顿了一秒,“我夫君他事忙,现在也抽不开身,所以接待客人的事,就由我来负责了。” 顾流光笑着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并不再打算主动去说什么,说多错多,她还是深有体会的。 所以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是冷绛胭一直在说,顾流光顶多附和上几句。渐渐的冷绛胭发现顾流光知道自己身份后也非之前那般有趣了,也就暂时的沉寂了下来。 直到行至一处,四周都用大铜炉盛燃着蓝色火焰的地方,冷绛胭才停下脚步,认真道:“话说我们这儿其实没有给客人住的地方,鬼嘛,多是随便栖身。知道妹妹你胆小,这里——”指了指四周,“倒是没有鬼敢来,所以你们也就不用担心会被打扰,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了。”说罢打了一个响指,面前立刻幻出了屋内的景象。 第四十二章 狼妖何来 “不必客气哦,姐姐我先离开一会儿,等你们歇息够了,就走出这个屋子,我感应到就自然会过来的。”冷绛胭笑着说完,继而凭空消失在屋内。 但顾流光并没有因为冷绛胭的消失而感到放松,毕竟这里还是鬼界,除了四下弥漫着阴森森的气息之外,现在这屋子里的每一处还都是由鬼力幻化而成。她有一种被监视,或者说被圈禁了的感觉。 眼风扫到脚边还有一头怪异行径的狼,她更是觉得心里烦躁。 它就算和冷绛胭不是一伙的,也有其他目的,温驯不过是在刻意伪装罢了!顾流光这样作想,忍不住轻轻用脚踹了它一下,反正它也只是个动物不是吗? 哪知它承受了顾流光的这一脚之后,稍退了两步,呜咽了一声,想看又不敢看的,眼神在顾流光和地面之间徘徊。 “哦,生气了吗?”顾流光语气有些冷,却还是忍不住朝它走近,想看看是不是她没控制好力道伤了它,“生气了就走开啊,跟着我干嘛,又没有肉吃!” “你想吃肉了吗?”那头狼突然仰头看着她,几分关切的开口,是极其温柔的男声。 此时顾流光本已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看看它被自己踢到的地方,结果那头狼在这么近的距离对她说话,还说的如此清晰,毫无防备的她顿时一个趔趄就往地上坐去,满脸惊恐的看着它。 “……又吓到你了吗,顾,我不是故意的。”那头狼低着头,往地上扒拉了片刻勉强坐起,拉开了和顾流光的距离。 “……”顾流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么愣在那里。 “唉。”那头狼见她这般反应,知道她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兀自叹息一声,随后俯首朝一旁打了一个滚。灰黑色烟雾炸开间,一个人形的轮廓若隐若现。 顾流光扶着地面站起,稍退了两步,眼神戒备的注视着他。 随着烟雾渐渐散去,那头狼所幻的人形也逐渐清晰。只见他一头灰色短发清爽,皮肤白如冬雪,唇也是极淡的颜色,似有若无。他单着一件灰底黑纹的里衣,外衫同色同纹,用腰带简单束着,全身无一缀物,只是衣边和双襟处都镶着一圈细密的绒毛。 见顾流光微微弓着身子,显然还是在提防着自己,他也不生气,一双幽绿色的桃花眸温柔含笑的看着顾流光,轻声问道:“顾,我幻出跟你们差不多的样子,这样你还怕吗?” “你……”顾流光一时语塞。 他不是动物吗,怎么可以幻出人形? 那狼似乎看穿顾流光的心思,淡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顾,我是妖。” “妖?……也对。”顾流光随即反应了过来,明珂说过五界都对人界深有向往,在外形之上刻意模仿,如今这妖也幻出人的模样,便能说得通了。 只是他一只妖,怎么能和鬼界扯上联系?还是说真如他自己所言一般,也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 顾流光不禁敛目,几分打探的看向他,道:“你干嘛要跟着我?你之前想救我,我很感激,但跟着我就没必要了吧!” 那狼妖又温柔一笑,道:“顾,你于我有恩,我自然是要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了。” 顾流光当下摇头,语气肯定:“我不曾和妖接触过,更谈不上什么‘恩’了,你应该是找错了报恩的对象。” 怎料那狼妖从腰间取出了一条染血的绸带,握在手中,又展现在了顾流光的面前。顾流光打量了几眼,倒是觉得这绸带有几分眼熟,便拿了过来。 听得狼妖道:“三年前我正于人界渡劫,虽然侥幸存活,却伤了元神,被打回最初原型,暂时无法返回妖界。而偏巧那个时候有不知好歹的小妖贪图我的内丹,见我不济,想就此杀了我……对了,那小妖是蟒。” “蟒?”顾流光微微一滞,狼妖的一番话她还是有些印象的,毕竟这么些年来她见到蟒也就那一次。 她颔首回忆了片刻,蓦地想起狼妖所说之事发生在何时何地,而记忆也渐渐明朗起来。 那时她刚好得了一把良弓,其间由翠色玉片点缀,触手万分温润的同时,又让拉弓者出手更加稳准。 如此,她当然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 顾府的猎场之内有一个弄月湖,平日里多是猎场里圈养的动物在那儿饮水嬉戏,顾流光去过好几次,也不过是为了洗尽手上染的泥土或者血渍。那天她也收获颇丰,一头鹿和三只野兔,准备折回之时,又见到一尾皮毛雪白的狐狸。想到顾母体寒畏冷,这狐狸毛皮完整的剥下来正好可以给她做一个狐皮筒子,顾流光又再次开弓,朝那雪白的狐狸射去。 那雪白的狐狸似乎刚吃饱了,正懒洋洋的趴着晒太阳,哪里想得到会被捕杀。顾流光一箭致命,走近去捡猎物,看到许多殷红的血染到了雪色皮毛上,不免蹙眉不悦。 她便把它提了起来,又朝弄月湖走去。若此刻不先清洗一番,恐怕回了顾府这血渍就洗不掉了,白费了一张这么好的皮毛。 而之后,就发生了狼妖刚刚说的那些。 不过顾流光并没有想过救谁杀谁,她只是在那儿清洗血渍,突然见到一头狼和蟒缠斗着从树丛中滚了出来,不免惊讶。又见狼的体型娇小,似乎还算是个狼崽,而蟒却足足是它的好几倍。顾流光下意识的起身,握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了弓弦。 那蟒本就是妖物化身,因贪图这林子里的肥美动物才留下,见过顾流光好几次却没和她有过什么正面接触,哪里想得到她会突然放暗箭。顿时“嘶”的一声,全身都扭了起来。 顾流光见蟒并无退缩之意,又拿出腰间的金丝缚铃牛皮鞭,几步过去对着它的七寸狠狠一抽。蟒顿时皮开肉绽,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嘶!”蟒吃痛,整个身子一下缩成弓字。而顾流光将鞭子横挡在面前,道:“不怕痛你就再来试试!” 若是个普通人,恐怕蟒早就袭击了过去。可顾流光刚刚那狠准的一箭和力道非常的一鞭子几乎把它抽懵了,一时间也拿不准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吼!”顾流光一旁的狼崽又低吼了一声。 那蟒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顾流光,几分踌躇不舍。但见顾流光的鞭子又要抽到自己的七寸上,蟒立刻就隐遁而逃。 “哼,跑的还挺快。”顾流光喃喃,又蹲下身去看狼崽的伤势,“小家伙你胆子也是够大啊,惹了这么个大东西。”说罢,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块,给它仔细的缠住了伤。 说到底,她只是看不下去强者欺负弱者罢了。 她哪里知道这是两只妖在争夺内丹,要是她能看出这两只都是妖,当时给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上去多管闲事的。 人之于其他异族,总是在潜意识里忌惮着。因为他们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所以最后只能可悲的沦落到互相算计的地步。 顾流光不禁想起了兰鸢。 第四十三章 小狼之法 顾流光轻叹了一口气,却又隐约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忽略掉了什么。 兰鸢就是揽月,既然揽月是下来历劫的仙,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的杀掉她?她有什么本事去成为一个仙的劫数呢? 顾流光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决定先把眼前事解决再说。 “那个,”她讪讪笑了笑,“你听我说啊,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妖,所以救你什么的,只是凑巧罢了,你不用跟在我身边,一直说什么‘报恩’之类的话。” 狼妖低笑一声,道:“我不管这些,顾你救了我,我就留在你身边。” “……”顾流光咬了咬唇,“你怎么一根筋啊?”又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了,“罢了,你爱怎样怎样吧!反正跟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好处给你,而且之前你也看到了,还有个仙君捕杀我呢。你又没犯什么事,被牵连而丢掉性命,岂不是划不来?” 狼妖见顾流光此刻不似之前一般排斥自己,便走到了顾流光身边,拿过茶壶和瓷杯,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道:“那些在人界逗留的仙君,所捕杀的对象往往都是犯了大错的,顾你看起来……不像啊。” 顾流光瞥了一眼他送至自己面前的瓷杯,接了却又放至一旁,道:“你也说不像了,我当然更觉得自己没错。”喃喃,“之前我在弄月湖边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人,现在我是人魔,你能看出来吧。” “嗯。”狼妖笑着点头。 “但我从人变为人魔的过程……我是被一个下来历劫的仙给设计杀了,才落得现在这般境地,你说,这杀身之仇,我能不报吗?”顾流光侧目,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这……”狼妖迟疑一瞬,“我从没有听说过仙会杀人的。”顿了顿,“不过顾你不会撒谎,也没必要说这样的谎,那么,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顾流光抿了抿唇,道:“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那个叫沉渊的是仙,肯定不会认错,而我……其实我也没有对那个仙下手,她是见着了我,以为我是头七还魂,做了恶事心虚,所以直接被吓死了。”又喃喃自语,“这不也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狼妖下意识的将手抵在了唇边,沉默了半晌后又温柔笑道:“嗯,顾说的没错!”又道,“所以我觉得,其中关键不是你也不是沉渊仙君,我们可以去问问那个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她?”顾流光诧异的看向狼妖,“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以她的仙魂才会在鬼界。”狼妖笑道,“顾你忘记了吗,除了神魔,任何族死了之后都会来鬼界的。”想到了什么,又补充,“对了,一些死于毁灭性术法的仙妖,也是来不了鬼界的。” “咦,为什么?” “就是……消失了啊,魂魄都没了。” “哦。”顾流光又收回目光,低声,“兰鸢是被我吓死的,不算是死于术法,也就是说她的仙魂应该在鬼界。只不过……魂魄留于鬼界不都是准备投胎的?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入了轮回?” “唉,顾,现在我们三界和天界关系这般紧张,多一个仙魂于我们来说是有利,鬼王又怎么会准允他们投胎呢?”狼妖轻叹了一声,又道,“何况仙魂也没有投胎一说,最终是要折返九天的。至于其中秘辛,我也不知。”顿了顿,“不慎命丧的仙,仙魂大概都在鬼王或者鬼后手中,方才鬼后刻意同你交好,你若提出和那仙魂见一面,她该是不会拒绝的。” 顾流光若有所思,顺着狼妖的思路设想了一遍,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便点了点头。又看向狼妖,莞尔一笑道:“谢谢你了!” 狼妖笑着摇了摇头,道:“顾,你不用跟我客气。” “唔……”顾流光迟疑了一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想到三年前那件事确实除了蟒和狼崽之外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且他身为狼妖,道行还比自己高出许多,也没必要因为什么刻意留在自己身边。加之方才他还给自己出了主意,这一刻顾流光已对他稍稍有了些许好感。 狼妖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没有名字,顾你愿意怎么叫都行。”说罢,周身又炸开一圈灰黑色烟雾,变回了原型,趴去了顾流光的身上,“虽然鬼妖魔三界目前交好,但也要小心鬼界,他们行事诡谲,且因为仙魂的缘故,之前多少和天界是有些联系的。” 顾流光“哎”了一声,看向狼妖扒拉在自己大腿上的两只爪子,道:“你怎么又变回来了?”却伸手摸了摸那隐藏在绒毛里的锋利。 “顾你不是要去找鬼后么?如果没有其他必要,我只幻形给你一个看。”说着,狼妖又在她手边蹭了蹭。 “……乖。”顾流光讪讪笑了笑,心道这狼妖还真黏人得紧,三年前随手一救,也不知后来会有这样的缘分,不禁心里欢喜。用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耳骨后,顾流光轻声道:“我就叫你小狼好了。” “好!” “那去找鬼后吧,刚才她说我们一出这个屋子,她就会感应到的。”说着,顾流光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阵阴风吹过,顾流光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低头看向小狼:“你冷吗?”又道,“怎么感觉比之前还冷了许多?” 小狼摇了摇头,道:“顾,你魔力不高,应该担心你自己。”示意她看四周的蓝色火焰,“它们比之前旺盛了……这是鬼火,阴气越重越燃,而越燃却越冷。”低声,“看来有不少鬼好奇这里来了什么客人,就算怕这些铜炉,还是忍不住前来围观。” “你……你的意思是,这外面现在都是鬼?”顾流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嗯,不过不用怕,他们都是些随处游荡,没有资格投胎的孤魂野鬼,不成气候。顾你身上的魔气都能吓退他们在十尺之外,只是……”小狼低笑了一声,“你会觉得冷。”又问,“要我渡你些妖气御寒吗?” “不用,他们不能近身我就不怕了。”顾流光淡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狼的头顶,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房屋之外。 刹那,身后的房屋化作一缕黑气而散,须臾间顾流光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妖娆笑声,回头,冷绛胭已出现在眼前。 “妹妹休息好啦?”她的纤纤玉手在诱惑的红唇边流连。 顾流光颔首一笑,道:“嗯,多谢绛胭姐安排。” 冷绛胭笑着:“不客气,说谢谢可就见外了呢!”又问,“那妹妹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回魔界?” 顾流光便行了一个礼,道:“有一个请求,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太过分,所以不是很敢说。” “嘻,妹妹你直说便是。”冷绛胭伸手扶了她一把。 第四十四章 拒回魔界 顾流光在心底思索片刻,缓缓道:“我误入鬼界之前遭到了仙君捕杀,而那仙君捕杀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吓死了一个在人界历劫的仙。”顿了顿,“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那个在人界历劫的仙,如果是因为劫数而死,那又为何会把账算在我的头上?”摇了摇头,“另一个角度来说,就算那仙君捕杀我的理由成立,我吓死那个在人界历劫的仙却也是她咎由自取。这期间可能有什么我与那仙君都不知道的误会,所以我想……” “所以妹妹你想见一见那个仙魂,问清楚这其中始末?”冷绛胭抚着那一缕长垂的青丝,唇角噙笑,接过了顾流光的话。 顾流光见她面色未露不悦,心中的忐忑便稍微消除了几分,又期待的看着她。 冷绛胭察觉顾流光在观察自己,轻笑了一声,挑起青丝拂过自己的红唇,道:“可以啊,又不是什么难事。”顿了顿,“只不过——” 话音未落,周遭的气氛陡然一变,压抑而逼迫的感觉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地上枯叶颤抖着,又打着卷纠结成无数个小团,往一旁齐齐退去,铜炉里的蓝色火焰也蓦地黯淡,几近熄灭,呜咽悲泣之声在一瞬间放大,幽怨急切,绕耳不绝。 “嘻,魔尊您这么忙,还来亲自来鬼界一趟?”冷绛胭的神色微有变化,却娇笑着,依旧摆着那个魅惑的姿势。 顾流光本还在疑惑这么熟悉的气场是怎么回事,听冷绛胭一说,顿时回神往身后看去。 只见跳烁的鬼火映得栖夜周身环绕的玄色魔气如同鬼魅暗爪一般,随着他凌驾于所有之上的威凛气势朝她逐渐逼近,那四方的鬼泣也被迫销声匿迹。他的脸色让人捉摸不定,斜挑的长眉下,一双秋水目却又格外平静,正万般冷淡的注视着她。 “魔尊大人!”顾流光心里一跳,暗道大事不好,立刻跪下。 栖夜冷哼一声开口:“何不回来?” 顾流光战战兢兢道:“我一时……一时失误,启错结界,误入此地。” “走。”栖夜一撩衣袍,抬手。 “我……”顾流光迟疑一瞬。兰鸢的事还没有结束,她怎么能就这样返回魔界? 栖夜看出她的不情愿,但鬼界不同魔界,不是她能够任性的地方。他冷声道:“由不得你!”说罢,顾流光察觉自己四肢动弹不得,已被栖夜的术法束缚。 她心慌意乱,想要开口争论一句,却从未见栖夜这般蛮不讲理过,恐怕别有隐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心道必须想个其他的办法,阻止栖夜现在带自己回去才行。 眼风蓦地扫到正对着栖夜呲牙咧嘴的小狼,顾流光如同见到救星一般,道:“小狼,去!”她知道小狼伤害不到栖夜,但只要能打断栖夜就好。 而果然,栖夜分神一瞬,出手以袖风将朝自己扑咬过去的小狼狠狠扫开。顾流光借着空隙以自身之力强行挣脱束缚,随后奔到了小狼身边。 栖夜的力量如何她是见过的,而纵使栖夜那刻并无杀伤之心,小狼还是被击到了心脉,嘴角一咧,一股血顿时流了出来。 “小狼,你……”顾流光暗道自己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想分散栖夜的注意力却祸害到了其他,真是个蠢货。而小狼却用爪子攀上了顾流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又站了起来。 冷绛胭看着这一幕,娇笑着打破这紧张气氛,道:“哎哟我说魔尊,你可小心些,那狼妖地位虽然不及你我,但好歹也是妖界族人,有个千年道行,小心他回去告个状,妖王那边可……”见栖夜脸色一凛,“唉,不过伤得也不算重,魔尊你也是手下留情了,我们都能看出来。” “哼!”栖夜不屑,“我族之事,无须他人置喙!谁敢插手,找死!” 顾流光一听,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连忙跑到小狼面前挡了,道:“您别生气,他只是……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冷绛胭心道要是在自己的地方让魔处置了妖,不管是在鬼界还是在妖界,说出去都不好听。她脸上的笑一瞬间转为小心翼翼,轻轻的走到了栖夜身边,道:“魔尊你消消气啊,这顾妹妹来鬼界确实是误打误撞,而我身为鬼后,对于这外来客人自然要招待一番,你能理解的哦?” “呵。”栖夜冷笑,“既然招待过了,不便再打扰!” 冷绛胭又道:“话虽如此,可顾妹妹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做……”声音越来越小,侧目看向顾流光,又把问题抛给了她。 冷绛胭拿不准顾流光究竟要不要把私见仙魂的打算告诉栖夜,若顾流光并没有这个想法,而她又说了出来,那岂不是两头不讨好?比起这个,她还是选择得罪一个目前无足轻重的人魔好。 顾流光见栖夜和冷绛胭都看向了自己,便咬了咬唇,道:“我……我确实有事。”又看了看小狼,见他已无大碍,便对栖夜道:“魔尊大人,我们过去说话,可以吗?” 纵使冷绛胭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立场,但鉴于她始终是鬼界的主事之一,顾流光还是有心避开她。 冷绛胭瞬间明白了顾流光的意思,立刻就媚笑着道:“哪儿能让魔尊移步啊,来,你跟姐姐我过去走走,那边还有些有趣的。”说罢,对着小狼招了招手。 小狼也并非不识时务,加之此刻栖夜的怒气已经在渐渐淡去,也就深深的看了顾流光一眼,才跟了冷绛胭离开。 剩下顾流光和栖夜两个,他阖目,不屑的哼了一声。 “我知道您是想说我胆子越来越大了……”顾流光颔首,“那狼妖,我以后再解释给您听好吗?至于绛胭姐说的事……我方才回人界之时,被一个叫沉渊的仙君发现了,他捕杀我的时候说,我杀死了一个正在人界历劫的仙。”看向栖夜,“那个正在人界历劫的仙,正是我爹娘的养女,设计杀害我的人。” “不是有两个?”栖夜的神色微有缓和,看向她。 “对,她是其中之一。后来我想了想,林万俟是个男人,男人虽然可能会心狠手辣,行事武断,却不可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而且他之前对我也算好,和我结识时也并无不妥,没有算计的痕迹。我只能想到他是后来被兰鸢给蛊惑了。”又忍不住讥诮一句,“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够恶心的,就算现在他罪有应得的死了,我也不想原谅他。” “所以?” 顾流光微微一滞,发现自己提及林万俟有些跑偏了,支吾了一声,道:“所以兰鸢应该是其中关键,我想见一见她的仙魂,问清楚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小心翼翼地问栖夜,“您不觉得蹊跷么,一个历劫的仙,为何会设计杀我?说其中是有误会,我自己都不信。但一想到如果她下来的劫是要杀掉我,我就觉得很可怕。” “……”栖夜敛目沉默。顾流光的话在理,这样的“劫”是说不通的。 第四十五章 仙魂无用 顾流光发现他眉目松动,心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顿时一喜,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等他后话。 栖夜仔细思索了半晌,不得不承认直接问仙魂是弄清楚一切的最好办法,便道:“何时回来?” 毕竟顾流光身上疑点太多,他也捉摸不透。现在她有心自己去外界追寻,又万分信任自己,他静而观之,暗中保护,岂不是更好? 顾流光当即道:“问清楚了就回来,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您是怎么一回事!” “哼。”栖夜紧抿的薄唇微微上扬。 这是顾流光第一次见到他嘲讽之外的笑,一时间愣了愣,又反应过来自己猜对了他的心思,不免高兴起来,回以一笑,道:“您放心吧!” “放心?”栖夜的笑容一瞬即逝,“连神行之术这么简单的术法,你都能传错地方,还要本座放心?” 顾流光脸上讪讪:“……这,”又仰头,“这可不怪我啊,是您自己不来救我,我,我之前也从来没遇见过能要命的仙君!”见栖夜眉头微皱,几分不解,她便用手指了指左臂,“您不是给我留下了封印,说感应到我有危险就会出现吗!当时都那么危险了,您一直不出现……和那影身谈情说爱去了没顾上我吧?”说罢,她促狭一笑。 “你说什么?”栖夜听罢,眉头紧皱。 顾流光连连摆手:“当我没说!” “哼!”栖夜冷哼一声,不屑的看着她,“你那个封印,只在魔界有用,本座自然感应不到分毫。” “哦,这样吗。”顾流光羞赧的笑了笑,“误会您了,不要介意。” 栖夜神色淡淡:“介意?若是跟你介意,你还有命站在本座面前?”摊开右掌,见掌心咒文跃出,“有事,本座回去了,记得你之前说过的。”刚转身,又想起什么,“手。” “啊,要给我能感应到在鬼界受到伤害的封印吗!”顾流光当即伸出左手。 栖夜把她的这句话直接忽略,只是用手覆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顾流光见到有玄色气晕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又迅速浸入在她的掌心中,不免惊讶。随后栖夜移开了手,冷声道:“这些魔力,足够你保命。”说罢,启了结界,步入其中。 “保命?哎!魔尊大人……”顾流光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叫他,却发现眼前已空无人影。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掌心低声呢喃:“都涉及到‘保命’了……但愿我能问出些什么,否则我会后悔死的。” “嗷!”一直关注着她的小狼见到栖夜已走,远远的唤了她一声。 “哎,过来。”顾流光放下手,朝小狼张开双臂。待迎了站起来果然比自己还高的他入怀,她又笑道:“你真的没事吗?不要逞强哦!” 小狼趴在她肩上低声:“没事,魔尊确实手下留情了,没有动杀我的念头。” 顾流光轻叹一声,道:“对不起啊小狼,我刚刚……只是想着自己不能离开,必须要阻止他带我走,忘记了你们之间力量悬殊,差点害你出了大事。”又道,“不过你肯定也清楚他会伤到你,干嘛还傻乎乎的冲上去?” 小狼低笑一声,温柔道:“既然我以后都跟着你了,自然就要保护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一定会做到!” “傻狼!”顾流光心里一暖,不觉眼眶微润,伸手捏了捏他毛绒绒的耳朵。又发现只有他一个,疑惑问道:“绛胭姐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小狼顺势蹭了蹭顾流光,道:“鬼后说要见仙魂先得做些准备……毕竟鬼界和妖界也不同,她说了一些我不太懂的。总之需要我们等一会儿,她弄好了就过来。” “好。”顾流光笑着,扶握他的爪子将他放去了地面,“不过你们妖界没有规定你们必须回去吗,看你好像很自由的样子。” 小狼用尾巴将地上的沙石扫了扫,随后趴下,缓缓道:“妖界是比你们自由许多,但是也有自己不便的地方。比如我们需要历劫,你们不用,又或者妖除了怕天界的那些之外,人界有厉害的道士,他们的一些物什也是能够伤害到我们的。” 顾流光听着,附和的点了点头:“对对,早就听说什么茅山道士很厉害,桃木剑,五雷令,狗血淋头!” “哈、哈哈哈!”小狼连连笑了起来,“顾,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顾流光笑道:“以前看了不少鬼怪异志,里面很多都是讲这个的。”想起当时她看这些是为何,心中蓦地生出几分惆怅,不禁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还是个人……” 她话音未落,立刻就被那突然而至的妖娆声音打断:“哎,什么人人鬼鬼的,虽然形态族类不同,活着就是活着,比一切都好。”顾流光侧目,见冷绛胭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便笑了笑。 “绛胭姐来了。” “嗯。”冷绛胭轻应一声,唇角噙笑,“嗳,妹妹,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顾流光脸色不觉微变,道:“是兰鸢的仙魂有变故吗?”见冷绛胭只是笑,在等自己选择,“我,先听坏消息。” “哦……”冷绛胭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几分惋惜,“那也就没好消息可言了。那个仙魂啊,被天界抽了之前的记忆,现在就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能说出来的也就是在人界生活的那十几年了而已。所以,这仙魂无用,你见不见都不会有收获的。” “怎么会……”顾流光蹙眉呢喃,这简直不敢置信。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线索,却是彻彻底底的断了。 但她不知道,之前她和栖夜交谈的那段时间,冷绛胭已经尽其所能的盘问了兰鸢一番。虽然兰鸢确实没给出什么重要信息,但一直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从我有意识的时候开始,脑子里就不断提醒着我要杀掉顾流光,不能让她好过,一定要杀掉她! 这么深的执念,冷绛胭只能想到是天界授意。 然而这么多年来,莫说她,活在这六界之中足够年长的都知道,天界从不杀人。而顾流光充其量也就是个人魔,又哪里值得天界这么破坏规矩? 还是说…… 冷绛胭不禁打量了顾流光几眼,只见她一张鹅蛋美人脸,肤色浅淡,细腻如瓷。而一双杏眼清澈空灵,眼睫如扇,不说不笑时自带几分娇嗔;蛾眉如山远聚,不黛而翠;纤鼻之下檀口微张,贝齿如星;周身英姿自生,举手投足间果断利落,不带丝毫迟疑。如此容貌气质,还当真让人一见难忘。 连冷绛胭也忍不住在心里赞道这人魔的面皮还真不错,放在人界少不了是个能引起风云的祸水。只是待她目光落到顾流光的穿着之上,凤眸兀自一敛,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屑,叹到这身打扮未免也太寒酸了些,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身段,可惜得很。 - PS:冷绛胭很爱美,所以看不惯顾流光这样泯然众人矣的打扮233333 第四十六章 绛胭之意 冷绛胭暗自不屑,又收回目光,挑唇一笑道:“不过嘛,说起来也奇怪。那个仙魂说她做仙的时候不长,就算仙界的记忆尚在,也是个没用的傻子。” “时候不长?”顾流光一瞬惊讶,“时候不长历什么劫?” “是呀,我也是不明白。”冷绛胭娇笑着用指尖挑起一缕青丝,又侧目问顾流光,“那么妹妹你如今有何打算呢?” 她还能有什么打算?答应了栖夜问清楚就回去禀告,哪知道现在不用问就知道没结果。 所以她轻叹了一声,道:“打扰绛胭姐了,我打算回去。” 冷绛胭冰凉的手按去了她的手背上,感应了一番,道:“妹妹难得出来,如此回魔界,岂不是会不甘心?” 顾流光颔首,眼神淡淡的落在冷绛胭的手上,而后抿唇浅笑,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很明白绛胭姐的意思。” 冷绛胭回以一笑,她觉得这顾流光身后大有谜团在,并且这个谜团似乎还与天界多有牵涉,可眼下她的夫君凤楼不在鬼界,一时也不能合谋出个好的法子去笼络顾流光的心,也不清楚凤楼那里,对于顾流光的特殊情况又了解几分。不过不管怎么说,得让顾流光和鬼界多亲近一些才是。 于是冷绛胭便换了主意,旁敲侧击道:“姐姐我也是随口这么一说,听不听可在妹妹你自己了。”继续,“以妹妹的性子,总不至于一辈子窝在魔界,少不了会四处走动一番。”她暗指人界,“可妹妹知道吗,天界的那群整日吃饱了没事撑的,本来就最喜欢到处捕杀我们这些‘异族’。如今妹妹身上背了条仙命,恐怕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捕杀妹妹呢。”顿了顿,“这还会连累到你们整个魔族!” 顾流光心脏一颤,惊愕道:“为何会牵连整个魔族?” 冷绛胭缓缓道:“就以人界来说还杀人偿命呢,妹妹你杀的是仙,能不把这条命给赔出去么?”见顾流光脸色大变,继续恐吓,“逼急了天界,他们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你想想,你杀的是仙,一个魔杀了仙,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何等的耻辱,又岂能放过你呢?要是妹妹你回了魔界,他们对魔界来个强攻,比如千年前那次……唉,别说我们鬼界和妖界不帮你们,这个,实在是妹妹你不占理啊!” 顾流光早已吓得面无颜色,她从没想过死了个兰鸢还有这么大的牵连,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愣愣的看着冷绛胭。许久之后,察觉到有什么温热在手背上流连,低头,见是小狼舔了舔她,便稍微稳定了些。 她看着小狼,目光问他冷绛胭所言是否非虚。 小狼一双幽绿色的眸子看着她,半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事实上小狼也觉得冷绛胭说得严重了些,可天界行事还真是如此,这件事往严重的方面去想,反而还算未雨绸缪。 得到了小狼的肯定,顾流光彻底不能淡然,一下子连声音都在发颤,对冷绛胭道:“绛胭姐,我,我不想连累魔界。你见多识广,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事情不这么发展吗?”又颔首呢喃,“如果一定要我赔这条命……我赔就是了!”说完,心里不觉几分委屈,眼眶又渐渐湿润。 冷绛胭一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佯装担忧的靠近了顾流光,用手指抚去她的眼泪,轻柔道:“妹妹别哭呀,姐姐哪儿能眼看着妹妹去送死呢!” 顾流光抽噎着看向冷绛胭。 她唇角微扬的叹了口气:“其实这仙啊,也不外乎肉身和魂魄。想要其复活的话,肉身和魂魄相合,再用些天界的术法就可以了。这仙的肉身大概已经被人给埋了吧,不过也不打紧,天界的九天冰晶可以重塑她的肉身。”又道,“姐姐我把这仙的魂魄给你,她一旦复活,你就不用担心再被捕杀了,而这件事,自然也不会牵连到魔界。” 顾流光一听,心里当下松了些许,下跪感激道:“谢谢绛胭姐!我……” “哎,别慌道谢,我话还没说完呢!”冷绛胭扶了她一把,“俗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仙的魂魄自鬼界秩序形成以来,就没有给出去的时候。我虽然有能力做这件事,可总也得给鬼族一个交代吧。” 顾流光愣了愣,望着她,道:“那需要我怎么做?” “嗯,不如交换。”冷绛胭红唇挑起,心道既然她不能留顾流光长期在鬼界,要顾流光为鬼界做些事也是极好的。这样她也能时刻注意到顾流光的变化。一旦有任何异常之处,她都能第一时间将顾流光给握在手中。 此刻顾流光哪里知道自己正被如此算计着,她万分期待着冷绛胭所提的交换要求,认为只有做到那些,她才可以让魔界免于一难。 毕竟她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承担下这一切。 冷绛胭认真想了半晌,而后用手指绕过那垂至胸前的青丝,媚笑道:“既然要换仙魂,那么这任务,肯定也不会容易了。”见顾流光点了点头,“第一个任务嘛,幽冥渊最近异常动荡,太过闹腾,你要去解决一下;其次嘛,有好些个逗留在囚鬼殿死活不走的厉鬼有心愿,而能去人界的鬼差都抽不出空,需要你去看看;至于最后……妹妹你先解决掉前面两个任务再说吧。”末了又添一句,“妹妹你自己可要想好才答应哦,姐姐我可不逼你。话说在前头,一旦和鬼做了交易,事后发现不能完成,也反悔不得的。而不能完成的后果,可是很严重呢!” 顾流光应了一声,道:“好,我清楚了。” 冷绛胭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欢喜的伸手抚了抚顾流光的脸颊,道:“其实这些任务完成后,你还有另一个好处,魔力会增加不少呢。你们魔尊察觉了,只会欢喜,不会责备。” 顾流光颔首,心道这还是其次,她并不在意栖夜怎么看她,只要她不要连累无辜就好。又抬眸看向冷绛胭,问道:“只是这什么幽冥渊,还有囚鬼殿,我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就算我做好了这些,又怎么知会绛胭姐你呢?” “这你倒是不用操心,那些个地方我们都布有结界,可以随时感应。一旦戾气消除些许,我便知道妹妹行事有所收获。至于那些个地方——”看向小狼,“你该是一直留在妹妹身边的了,找路你比她擅长,我把大概方位告诉你,你引她前去如何?” 小狼“嗷”了一声,算作答应。 顾流光却还有顾忌,低头抠了抠手指,几分踌躇道:“这些任务是现在就必须去做吗?我,我想先回魔界一下。”关于兰鸢的事,她答应过栖夜,得知之后要返回告诉他。 冷绛胭轻笑了一声,道:“什么时候开始全看妹妹你自己呀,姐姐我是觉得这事越早处理了越好。只不过,你回去一下也没什么不妥,万万别太耽搁了。” 第四十七章 再别栖夜 就在顾流光准备回魔界时,冷绛胭又指了指小狼,道:“它便先留在这里吧,魔尊的脾气你大概还不清楚,他特别厌妖。” “啊?”顾流光愣了一瞬,“为什么?”心中暗暗揣测难道是妖界和魔界之前有什么不合? “这个嘛……我就不多说了,妹妹你可以试试问他,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冷绛胭笑得更是艳丽了几分。 如此,顾流光倒也没坚持。反正她也不会回去太久。 这次的神行之术倒没有出现偏差,须臾间顾流光已经到了千重内殿。只是刚定神就看到冰龄面色不佳的看着自己,侧目,栖夜也是一脸阴沉。 顾流光咬了咬唇,“怎么了?” “顾流光!”冰龄大声斥责,“你不知道没有传令不能随便进内殿吗!你还敢明目张胆的用神行之术直接传了进来!你是不是——” “罢了,她不知道。”栖夜见她被训得一愣一愣的,便抬手打断了冰龄的话。 而事实上,他都开始有些习惯顾流光这么“不懂规矩”了。 冰龄见栖夜开口,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顾流光还沉浸在冷绛胭所吩咐的任务中,一时间确实没缓过神来。待察觉栖夜的眼神异常犀利的注视着自己,她才恍然大悟,当即跪下道:“见过魔尊大人!” “……”栖夜并不想听她说这个,“说那件事。” “啊,那件事……”顾流光愣了一瞬,还有几分魂不守舍。栖夜以为她支支吾吾是因冰龄在场,便侧目看了他一眼。 “属下告退。”冰龄行了一礼。 偌大的内殿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栖夜绕过书案,神色阴沉的走到顾流光面前,道:“起来。” 顾流光起身,不自觉地拍了拍裙角的灰。眼风扫到栖夜还是那样的表情,心中诧异他好像对自己越来越宽容了。回神开口道:“那个仙魂什么都没有说,她记不起来之前的一切。” “哦?”栖夜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那仙故意隐瞒?不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以冷绛胭的手段,吞得再深的秘辛都能给挖出来。 想到这里,栖夜看向顾流光道:“你没有见到仙魂。”语气淡淡,没有带丝毫疑问。 顾流光微微一诧,道:“是没有……您怎么会知道?”又隐约生出个想法,试探的问,“您的意思是,绛胭姐有意隐瞒我?不过我看她的表情,还有听她的语气也不像啊!” “呵。”栖夜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活了多久,她活了多久?你若能看出她的三分心思,本座也不必担心你在外会有何不测。” “您这样说也对……”顾流光颔首呢喃,虽然栖夜所说在理,但她觉得委屈,自己并没有栖夜说的那么不堪,最起码自保还是可以的。想起自己和冷绛烟的约定,她又看向栖夜,撒了个小谎道:“魔尊大人,我需要点儿时间去证明一些事。” “你就不能待在魔界?”栖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连“不许”两个字也直接省去了,反正她总有自己的理由去说服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所有的拒绝都会被一个完美的借口而彻底化解。之前他还是态度强硬,说一不二的要她执行,到如今,虽然她依旧还是从骨子里惧怕着他,但他却更愿意去听听她给的原因。 顾流光发现栖夜这次没有怎么生气,心中暗暗一喜,唇角微翘,把早就想好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您也知道我有所不同,而待在魔界似乎找不出答案,还不如出去看看呢。反正一有什么问题我是会第一个来告诉您的,毕竟现在我最相信的,只能相信的,也就是您了。” “……”栖夜微叹一声。许久之后,他又侧目看向她的左臂,问道:“好完了?” “唔,大概吧。”顾流光也低头看了看。再抬眸时,眼风扫到栖夜的脖间似乎有道伤痕,在直立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下意识地伸手,想将他的衣领压下来看个仔细。 栖夜愣了一瞬,当即出手想把她的手拂开。 “你做什么!”他敛目严肃。 “别动!我又杀不了您。”顾流光嘟囔着,随后收回了手,“您之前说有事,这伤就是这么来的吧。” 栖夜一双秋水目暗澜,直直看着她,却不说话。 “您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跟您打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顾流光边说着,又狠狠掐了一下指尖。听到栖夜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不悦,便抬头,道:“这么点小伤对于我来说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愈合了,而且也不是很疼,我习惯了。”说着,伸手将指尖血抚去了栖夜脖子上的伤,“而您可是魔尊大人啊,要是被其他魔看到受了伤,肯定会心疼的。” “……”栖夜沉默一瞬,“你在刻意讨好本座?” “刻意也算不上。”顾流光讪讪一笑,实际上她是怕兰鸢的事牵连到魔界而心有愧疚。且她并不打算把自己要替鬼界做事的事实告诉栖夜,魔界和鬼界私底下各自暗潮汹涌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恐怕她刚透露出这样一分心思,就会被栖夜立刻的彻底扼杀掉。她不想自己闯下的祸还要栖夜来处理,也不想整个魔界来替她承担。 栖夜见她突然就沉默了,也不知在想什么,便又开口:“有心事?” “……”顾流光杏眼微瞠的看向他,只觉不可思议,“您还知道心事?” “欠收拾?”栖夜长眉一斜。 “不不不!”顾流光连连摆手,又想着趁冰龄不在,正好少个魔知道她的私事,便道,“那个……魔尊大人,我同您说说那狼妖的事吧!” “说。” 顾流光便缓缓将她和小狼三年前和方才相遇的过程说了一遍,期间她不时观察着栖夜的表情,发现他一脸平静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不免暗自疑惑冷绛胭说栖夜憎妖是不是弄错了。 然而她刚说完,栖夜微微仰头,阖目道:“离妖族和鬼族都远些。” 顾流光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 栖夜知她心中疑惑,便低声:“很多事没那么简单,你也不需要清楚。总之,本座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顾流光抿唇,兀自呢喃,“永远吗?……若是有朝一日,我做了件错事,威胁到了整个魔界安危呢?” “你当本座是废物?”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流光急忙摇头,又哭笑不得,“魔尊大人,您怎么时不时的,这么自嘲呢?”见栖夜脸色再冷一分,“好好好,我不说了,说多错多。” “顾流光。”栖夜突然叫她。顾流光不免吃了一惊,她要是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当下认真了几分,偏头看着他,道:“您有什么吩咐?” 随后,她听到栖夜一字一顿,以之前从未有过的语气,道:“不要让本座后悔做出这么多放纵你的决定。” 顾流光微微一愣,品味出他的意思,心中蓦然一暖,缓缓跪下,“是,我绝不会辜负您的!” 第四十八章 幽冥鬼事 顾流光告别栖夜之后,直接用神行之术启法阵传去了阴泣林。 此时小狼正在林中安静趴着,百无聊赖的等顾流光回来。他身边不时飘过几缕好奇的游魂,空灵而幽深的笑着,想靠近他,却又忌惮他周身散发的妖气。 对于这些游魂来说,妖气和魔气都带着让它们害怕的戾,若自己鬼力不够高深,便很有可能被那些妖气和魔气吸收,据为他有。 小狼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下颌枕在爪子上,侧了半个头看天空。正好一缕幽绿色的游魂停留在上方,用它残缺破损的脸低看着他。对视了好几秒之后,那游魂确定小狼不会伤害它,便轻声开口:“何来何去,勿多停留……” 它话音刚落,周遭一阵窸窣之声,随后四下皆是回旋起这样的一句话。 “何来何去,勿多停留……” 小狼微微一愣,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他问,但一瞬之间,那些游魂蓦地消失不见。 随后小狼察觉到身侧平添一抹魔气,知道那些游魂抵挡不住他们两个的戾,便转身看向了脚边若隐若现的法阵。 “顾,你回来了。”小狼温柔道。 顾流光刚落地便听到这句话,顿时回以一笑:“嗯!久等了吧。”又道,“我们现在可以去那什么幽冥渊了。”见小狼用爪子推给她了一块用红线缠绕着的石头,“这是什么?” 小狼低笑了一声,道:“鬼后说,这是收服厉鬼的时候需要用到的法器。人界法器于鬼和某些妖来说也是有伤害的,但因为魔很少出现在人界的缘故,也不怎么伤人,所以人界的法器对于魔基本没有克制作用。” 顾流光疑惑道:“那我拿法器有什么用?难道还要和它们打起来吗?” 小狼迟疑了一瞬,低声道:“鬼后说幽冥渊那里游荡的鬼魂都是在人界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具有攻击性,会互相伤害的同时,更是无法容纳外来者,所以……” “等等,也就是说,我们去那里,很有可能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顾流光惊愕的打断小狼的话,“我……她……怎么之前……”又想起是她自己一口答应的,冷绛胭也并没有逼迫,便渐渐噤声。 小狼看到顾流光语无伦次,脸上在一瞬间布满苦恼之色,便轻轻蹭了蹭她的手,道:“顾,有我在,会保护你的!” 顾流光遂看向他,心里涌出一片温暖,默默叹了口气,却不置一词。沉默片刻后,伸手将那被红线缠绕了的石头捡起,握在手中道:“我可没软弱到需要保护!先告诉我这个怎么用吧……我看看,线和石头……嘶,怎么有根针?”顾流光一层层的将缠绕的红线解开,到最后却发现线的末端是一根针,不免惊讶。不过那针看着模样普通,却委实奇怪的深深没入石头之中,倒也不似寻常之物。 世上有什么针能刺入石头?顾流光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小狼见她不解,便缓缓道:“幽冥渊的鬼魂比较特殊,术法很难捕捉,也难以消除。这个石头,其实是容纳鬼魂的容器,而红线是之间的联系,用来搭桥的。”顿了顿,哑然失笑,“至于这针……反而才算是武器。”又道,“我也是听了鬼后的话才明白,顾,其中原因我不清楚的。” 顾流光颔首,双眼直直盯着手中还不如自己掌心大的法器,道:“嗯,你说过妖界和鬼界行事大有不同,有不清楚的地方倒也不奇怪。我懒得去想这个物什背后到底有什么秘辛了,知道怎么用就好……不过你说这个针算是武器,难道是要我捏着它去戳鬼魂?” “……”小狼怔了怔,见顾流光是在极其认真的问自己,一时间差点笑了出来。又咳嗽两声掩饰过去,道:“当然不是,鬼后说这个石头叫定魂石,带有人界克制之力,你使用针时,要对着那鬼的脖子划过,那鬼便会受到红线的束缚。这个时候你只需要把针扎入定魂石中便可。” 小狼边说着,顾流光边拿了它们试着比划了一瞬,待小狼收声,她也刚好做完这动作,却无可奈何道:“虽然不用拿针去戳鬼,可对着它脖子划过,也很难……万一它突然隐匿我该如何?又或者,它突然袭击我朝我奔来,我没有划对地方,又该如何?” “这……”小狼沉吟片刻,发现也想不出来答案,又觉得如果后一种情况发生,以他全身之力送她安全离开倒也不是问题,便摇了摇头,“顾,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顾流光握紧那所谓的法器,应了一声,还是不太放心:“幽冥渊那么多鬼魂,我们要收多少只才算任务完成?总不至于……收了全部?” 小狼低声笑道:“不会的,鬼后只是要我们查清幽冥渊突然动荡的缘由,退一步说,如果查不出,只要我们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要它们别这么闹腾,也算解决问题了。” 顾流光听罢,抿唇点了点头,道:“行,那我们走,不要多耽搁了。” 冷绛胭在顾流光折返魔界之时已经将幽冥渊的方位告诉了小狼,因此顾流光话音刚落,他便启了法阵带她过去。再回神时,顾流光惊讶道:“原来不管什么族,来去用的都是这个法阵啊!”说罢又去打量幽冥渊的环境。 用天高地远四个字来形容幽冥渊倒是毫不为过,天空是黎明前的颜色,墨色之中又带了些许橙红,但却并没有给这个地方增添多少温暖,反而让顾流光觉得那抹橙红就快被这里厚重的阴气给吞噬了似的。顾流光带着小狼走了几步,她发现面前一览无余的都是平地,不过说起来也不算太平,走在上面还是会不时踩到几块碎石。只是在顾流光的记忆中,不管什么地方都会有一两处突兀的。那突兀可能是树,可能是房屋,可能是湖泊……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 倒是比阴泣林那里要暖和几分,顾流光这样想着,稍稍松了口气。于她来说,阴气越重越危险她就会觉得越冷,这里的情况明显比之前要好。但是她却忽略了,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接受了栖夜的部分魔气。 小狼见这里无人,为了方便行事又幻回了人形,紧紧跟在了顾流光身侧。 “这里跟安静。”顾流光喃喃,“但不是死寂,总觉得……气氛很轻松,不至于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她侧目看向小狼,“可是你不是说,这里的鬼具有攻击性吗?我连鬼都没有看到,更别说什么攻击了。” 小狼虽然听进了顾流光的话,但一时间并没有回答。他也觉得这里奇怪得紧,即使他奇怪的是这里寸草不生,那些鬼平日里是栖于何处?若是一直游荡,那么他们好歹也是能看到一两只的。 寸草不生…… 小狼若有所思地朝地面看去。 第四十九章 欲食外族 恰好那一瞬间,顾流光一脚踩上了什么,诧异嘀咕:“这石头怎么是软的?”也低头。 她移开脚那刻,只见一个血淋淋的眼珠躺在地面,正静静的看着她。 那眼珠发现顾流光几分诧异的眼神后,便转了转,像是在她面前示威。 “啊!”她吓得连连退了三步。小狼见状,伸手将她扶住,刚想安慰一句,又瞥到地面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眼珠握在掌心后迅速没入了地面。顾流光吓得更是魂不附体,连连道:“这,这?” “顾,别怕。”小狼道,眉头却皱得很紧,“集中精神,不要掉以轻心,它们应该是在刻意隐匿。” “刻……刻意?”顾流光的牙齿还在微微打颤,“那要,怎么办?” 小狼握了握她的手臂,示意她先站好,又道:“虽然术法伤不到它们,但至少可以保护我们,我先用妖术给你做个屏障吧。”说罢,抬手对着顾流光的脚下长长划了一道。灰色的光隐约可见,刚好将顾流光和地面隔开。 顾流光见此,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道:“你的意思是,它们?”用手指了指地面。 小狼点头,道:“不得不防,指不定它们现在正注视着我们。”又道,“这里的鬼果然不一般,能把鬼气隐匿得如此之好,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要不是之前那鬼的眼珠子掉了……”看到顾流光打了个寒噤,忍不住低笑一声,语气也温和了几分,“顾,你是魔啊,一般来说,它们怕你还来不及。” 顾流光听罢,微微一愣,心道也对。见小狼眉眼间笑意深深,顾流光几分尴尬,解释道:“我也不完全是因为怕,刚刚踩着它的眼珠子了,觉得心里不舒服。”又道,“那现在怎么办呢,它们也不出来,不知道有什么用意。早知道我就死死踩在那眼珠子上了,然后威胁它出来,不出来我就……”顾流光偏头想了片刻,“踩着它不走了!” “哈!”这个答案倒是在小狼的意料之外,他不禁大笑一声,却又心道顾流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要是有什么物什威胁它们现身,也比现在他们在明它们在暗要好上许多。 可现在放眼望去,又哪里还有什么眼珠子? 顾流光见他笑完之后陷入沉默,自己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十指微蜷,发现掌心有什么硌着自己,低头一看,她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想法。 “小狼。”顾流光叫他,“方才你说,这针必须划过鬼的脖子才会起束缚作用,那么若是划偏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抿唇一笑,“我想这是定魂石,最不济也会让它们忌惮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狼若有所思。 “我试试。”顾流光也是心里没底,可如今连对方影子都不见,她不做些什么,只会让时间白白浪费。 毕竟除了这里,还有后面两件事。她还想尽快把揽月的仙魂送还给沉渊,拖得越久,恐怕对魔界就越不利。 想到这里,顾流光将那红绳解开,右手捏住针尾,以针尖对着地面,隔空狠狠的划了一道。 “吱!”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充斥满整个幽冥渊,短暂,急促,之后却又戛然而止,四周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假象静谧之中。 顾流光见有些反应,便又继续了划好几道,把范围锁定在了她和小狼的脚边。 然而这次却没有任何动静,顾流光疑惑的看了小狼一眼,见他也是一头雾水,便开口:“什么头绪都没有,要不我们先走?” 只是没想到她这句话刚说完,脚边突然就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竟然透过了妖气做的屏障,死死抓住了她的足踝。 顾流光只觉得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回过神后不住地甩脚想要把那只可恶的手甩掉,但那只手却像是生在了她的身上一般,饶是顾流光力气大,一时间也不能摆脱。手忙脚乱间也不知是不是条件反射,她猛地将脚提了一把。只听“哗啦”一声,一只鬼竟生生被她从地下给带了出来。 碎石炸开间,小狼还看到缝隙里有好多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怨毒的注视着他们。 眼见着抓她脚的家伙已经现身,顾流光倒没那么害怕了。横竖她是魔,对方是鬼,就一对一来说,对方始终还忌惮着她的魔气。 然而说不通的是,小狼既然已经给她用妖气做了屏障,这鬼又是如何抓住她的? 顾流光从惊恐瞬间转为愤怒,蹙眉顺势将那鬼擒在了手中,怒道:“说!你们躲藏着有何意图!” 那鬼的面容实在难以分辨,整张脸破败不堪,血肉模糊,右眼眶中的眼珠子还随着顾流光的问话给一骨碌的跌去了地面。顾流光略是厌恶的收了手,那鬼见状,当即又要往地面缩去。 好在小狼当即反擒住了他,又弯腰拾起那眼珠子握在手中,道:“你都被我们抓住了,你‘兄弟们’似乎还并不愿意出来帮忙。” 那鬼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小狼又道:“你只要说出实话,我们不但放你走,还把眼珠子还给你。” 那鬼在这幽冥渊算是所有鬼中的弱者,一直徘徊在被吃掉的边缘,且还经常被同类耻笑他长相不堪,面容可憎。如果眼珠子没了,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受到怎样的嘲笑,所以于他来说,那是格外重要的。 于是那鬼压着嗓子开口:“他们,不是我的兄弟,我没有,兄弟。”说着朝小狼伸了伸手。 见那鬼格外看重这眼珠子,小狼往后收手,继续问道:“你先说你们为什么都藏匿在地下?” 那鬼道:“首领说,先埋伏,然后吃,吃掉你们!” 顾流光有些无语,忍不住讥诮一句:“就你这样的,还吃我们?” “不,我不吃,他们比较,厉害。”那鬼又朝小狼伸手,“说完了,给,给我。” 小狼轻哼了一声,转看向顾流光,道:“顾,你有什么打算?” 顾流光颔首想了片刻,道:“且不说这鬼话的真假,单单这个地方,我就觉得诡异得很,给我一种万分宁静的错觉。”见小狼颔首,似乎赞同自己的想法,“绛胭姐说的是这里不太平,本来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纠纷,可是你又给了我定魂石……这个鬼还说‘首领’,看来绛胭姐是打算要我们收掉它?” 小狼点头道:“嗯,我也这么想。” 顾流光抿了抿唇,道:“可是如今它们死活不露面,就算要收它们,我们也无从下手。”轻声嘀咕,“真出来吃我们倒还好了。” 小狼陷入沉默,这些年他见过的鬼多是谨小慎微,但背地里的动作绝不会少,一旦做事不成功,它们则会跪地求饶,姿态恰似人界的小人。 如今他手中擒住的这只傻鬼说它们是想吃掉他们,就意味着那些鬼肯定有很周全的打算。像现在这般按兵不动,它们究竟是在等机会,还是在忌惮,打消了现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