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领主》 第一章 ·种族 “亲爱的母亲,我想这是您最后一次看到我的信。就在昨天晚上,我们敬爱的人鱼领主大人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我将在今天,作为神圣的祭祀品献祭给人鱼领主大人。请您不要悲伤,这是我们伽底族的荣耀,请您以我为荣。 您亲爱的儿子萨尔斯·爱迪敬上 征和历三百七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日” 我幻化出微型火鸟,将信塞进它嘴里,目送它从狭窄阴暗的通风口飞出去。通风口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聪明的诺德族把它设计成拳头大小,如果不是这里安装着空气净化器,我一定被这里充斥的腐朽血腥以及大剂量的消毒剂味给逼疯。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式的房间——不,也许称之为美丽的“牢室”更合适,这里有足以生活的家具,桌椅床,甚至还有衣架,但是除了通风口偶尔透来的光线外,看不到任何的光亮,连一根用来照明的蜡烛都没有。这就像是一个冰冷的黑铁盒子,沉闷与窒息是它的形容词,而死亡则是这房间里的人的归宿。 “嘿萨尔斯,你又给你母亲写信。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这是您最后一次看到我的信’……噢可怜的孩子,你知道她根本收不到。” 我直接向前方的人扬出一道火焰,然而对方轻巧地避开了。火焰砸向钢铁铸成的墙壁,可惜,没给墙壁带来任何损伤,甚至连火星都没溅起,就被熄灭了。 “马奇,如果你再读我的心,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一具完美的干尸。” “嘿伙计,这只是个玩笑,你知道,被关在这里太闷了。”我的“狱友”——马奇夸张地耸肩摊手,尽管他脸上带笑,但他提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笑容明显僵硬了,眼里充斥着绝望。他把撞倒的凳子踩正,跨开双腿坐了下来,干笑道,“真是悲伤,伽底族祖先赐给我们的异能,竟然被同族的你嫌弃。” 我斜眼看这高大魁梧的汉子,如果人的大脑发达程度与体形成反比,那么我敢保证,马奇一定是个弱智:“请更改你的话,我们是戈赛族。‘伽底’只是侵略者强加在我们种族上的侮辱词汇。” “噢萨尔斯,你这虚伪的家伙!”马奇拍着额头大喊,“你刚刚还在信件里用‘伽底族’这个蔑称!” 我低头将信纸对折整齐,扯平褶皱,再用羽毛笔在墙上画上一横,数了数墙上的横条数,已经有三十条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在这没有人气的地方待了三十天,整整一个月。 寂寞痛苦,就是我现在的心情。“那只是谎言。”我抚摸着脖上有个裂痕的圆体吊坠,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它就像大海一样,拥有美丽的蓝色,每当我想起母亲的时候,我都靠它压制痛苦的思念。 “伽底”是我们岛上最弱小的蠕虫,甚至是蚂蚁都能高傲地歧视它。但是母亲一直让我使用这个以生物来命名的蔑称,向建立帝国的侵略者们低头。我对此很不理解,可我不会因此而反抗母亲。 “醒醒吧伙计,自从诺德族侵占我们的西泽亚岛,建立艾达帝国,奴役我们伽底……噢,我是说我们伟大的戈赛族开始,象征力量的‘戈赛’就已经成为禁忌的名字,被他们改写,被我们的族人遗忘。看看我们现在……” 马奇竖起布满战斗伤痕的手指,指着这间密不透风的“监狱”,叹息地摇了摇头,这间牢室沾满了我们族人的鲜血,他们曾经在这房间内为了自由而反抗——当然,他们失败了,激光□□洞穿了他们身体,尸块被丢去喂了人鱼。 马奇两手撑在额头上,这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地悲伤,甚至让我听出了一丝哽咽:“我们甚至连自由平等的权利都没有,我们只是奴隶,只是为了填饱人鱼种族的祭祀品,你不能奢望这样一个没有人权并逐渐衰亡的种族,去记得它曾经的荣耀和尊严。” “但是,”我冷冷地反驳,“我们的种族它可以弱小,可以灭绝,但绝不能被自己的族人遗忘。” 马奇摸了摸手上的奴隶烙印,叹了口气:“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我们无能为力。” 我与他同时陷入沉默。 戈赛族因为先天异能而成为西泽亚岛的主宰者,然而三百年前,我们祖先接纳了无家可归的诺德族后,西泽亚岛的掌控权就被残酷夺走。诺德族凭借金钱与头脑掌握了科技,建立起艾达帝国,之后他们丢弃了良心,利用我们无法抗衡的高科技奴役我们,给我们盖上耻辱的烙印,并将我们献祭给人鱼种族。 这似乎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强大的诺德族竟然向人鱼低下尊贵的头,但事实证明,这种残暴的半人生物在愤怒时,掀起的海啸能吞没整座西泽亚岛。 我们三大种族就像一座金字塔,戈赛族处在卑微的底端,而人鱼族则凌驾在金字塔的顶端,我们只能高高地仰望他们。 我与我的几位族人,就是“幸运”的祭祀品。我们在这“牢室”里吃到了有生以来最美味的饭菜,但这就像是囚犯上刑场前丰盛的晚餐,美妙而令人绝望。 我曾试图用高温火焰燃烧那道厚重的钢铁门,然而自动喷水系统浇灭了我的火。 可悲的是,族人们饱受诺德族的思想侵害,竟然认为我的行为令我们种族蒙羞,因为成为祭祀品是一种伟大的牺牲,是全族的荣耀,任何试图反抗的人,都是叛徒。 庆幸的是,因为我曾经的暴行,我被单独安排在另外的“牢室”,与主要要求与我同住的马奇作伴。 我为族人的愚昧感到悲痛,但我坚信自由不会来迟,我收紧拳头,努力让激动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即使种族之火即将熄灭,我也会为了一线光明,抗争到底。” 马奇睁大了眼:“天啊萨尔斯,你疯了,你该不会是想……噢天,有人来了!”正如我天生能操纵火焰一样,马奇也拥有强大的异能:一种能感知周围生物心理状态的精神力。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天,帝国竟又派出他们最骄傲的锐甲尖兵来押送我们!” 他刚说完,巨大的机械声响起,冰冷的钢铁门缓慢地向两旁敞开,刺入眼球的光明迫使我眯起了眼。 我模糊看到数名锐甲尖兵走进来,他们坚硬的足甲与钢板地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恶心极了,就像在打磨锋利的刀。 手腕感到一阵凉意,自动化机械锁便箍住了我双腕,限制了双手的自由,而面前的激光□□口,也冷冷地指着我心口。 锐甲尖兵冰冷地扬起下巴,用很轻蔑地口气对我们下令:“走!” 看看他们嚣张的态度,这跟送我们进来时完全不一样。记得当时,他们还用美化的语言告诉我们:“请原谅我们的粗暴,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为了您?这都是懦夫为了保护自己的借口,可偏偏,族人们却相信了这虚伪的谎言。我想族人们真该擦亮眼睛,看看现在他们撕破伪装,露出的嘴脸,是多么地丑恶! 我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指尖无法克制地颤抖,我迫不及待,想让他们尝尝被火烧死的滋味。 然而我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阻止我:萨尔斯,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告诫你的吗?在保证自己安全之前,不要试图反抗锐甲尖兵,他们穿着全帝国最高科技的战甲,使用最先进的冷热武器,他们是力量与科技的结合体,是帝国最强的机械化人形武器。 是的母亲,您说得对,我会听您的嘱咐,在我保证安全之前,我绝不会动手。 我放开紧握的拳头,尽量把表情放松,由锐甲尖兵用眼罩蒙住我的眼。 黑暗笼罩着我,我用力扭动肩膀,推开按在肩头的手,跟着声音的去向前进。 我听到附近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我的同伴,他们好像对献祭持有高度热情,脚步听起来是那么地轻快与亢奋。 我感到十分心凉,也许我拯救不了他们,但我会尽全力拯救这个种族。 我深吸口气,最大限度地放开耳力,用感官“触摸”这条通向死亡的道路,记下方向。 ……二十三步,右转,有风……两百零九步,风越来越大,我听到了水声……三百五十七步,上运输梯……四百三十七步,我感觉到眼前有微弱的光线,还听到了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已经到达了停机坪附近,即将被押上运输舰,送到外海领空,投放到海上喂食人鱼。 【天啊,我亲爱的朋友,尽管我很抱歉又读了你的心,可我不得不阻止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试图反抗,试图从锐甲尖兵的眼底下逃走。你知道这完全不可能,只要你大幅度动作,机械锁上放出的电流就会麻痹你的行动。】 马奇的声音通过精神力传入我脑海,我愣了一下,回应他。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必须得这么做。无知的族人需要得到解放,只有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才有资格告诉他们真相。】 【你所做的一切都会是徒劳,他们不会相信你——你在“监狱”里过得很好,看起来是那么地幸福。】 【相信我,我会有办法。时间到了,马奇,跟你相处很愉快……】 【等等!萨尔斯,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也许这很疯狂,但我被你说服了。你是个有思想有行动的人,你缺乏的不是力量,而是一个助手。】 我沉默了一会,决定相信他。 【好吧,我将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希望你值得我信任。】 【当然,我亲爱的朋友。】 计划说完的时候,发动机声音近距离响起,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我脑袋有点疼, 我被推着走上登舰台阶,这时候,我故意绊倒自己,摔了一跤…… 一二三四五。 五秒后,电流流经我的身体,我一阵颤栗,身体本能的抽搐,膝盖一瞬间失去了力量朝前摔去。 马奇说得没错,机械锁放射出的电流确实会麻痹我行动,我现在该死地连动一根指头都很吃力。 这意味着,我一会得在五秒中内,切断机械锁的电源,否则我的计划将会失败。 “该死的,不会走路么!” 身后传来带着怒气的大喊,接着,我已经完全麻痹的身体被提起来,一分钟后,被丢到冰冷的钢板地上。眼罩被粗暴地扯开,等我适应光线时,就看到自己躺在巨大的舰舱内,族人们正担心地看着我。 幸好,我们的族人还没有因为思想侵略而丢了良心,他们依然是那么地友好与善良。 “滚边去!” 我腹部受到一阵蛮力的冲击,身体不可抗拒地顺着力道,撞到了舰壁上。运输舰正好升空,嗡鸣声加上疼痛,冲击着我身体,这感觉糟透了。 “嘿,他已经不能动了,为什么还踢他!请你为你的暴行道歉!” 这声音,是马奇。我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正在与踢我的锐甲尖兵大声争论。 场面有点混乱。 我知道,升空的运输舰上,锐甲尖兵将不能使用热武器,不然杀伤力会使运输舰坠海。而马奇,也很聪明地保持小幅度动作,在不触动机械锁的前提下,呵斥暴力的锐甲尖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行动相当自由。 我动了动指头,知觉正在逐渐恢复。 我给马奇使了一个眼色,开始我们的逃亡计划。 第二章 ·领主 再完美无缺的盔甲,也有它脆弱的地方——为了保证肢体动作的灵活度,盔甲的颈部和手脚关节应该会使用较为脆弱的合金。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小心地挪到锐甲尖兵们的身后,朝他们膝弯打去一个低温火种。 他们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低温火种对盔甲没有任何影响。我再适当调整火种的温度,等着火种慢慢地熔烧他们盔甲脆弱的地方。 很快,火种将脆弱的合金烧出了一个小洞,而他们依旧没有发现。 我给快被制伏的马奇使个眼色,让火种猛地涨到最高温,只见锐甲尖兵们发出一声痛吟,双膝弯下,我迅速跃到离我最近的锐甲尖兵肩头,抱着他脑袋用力一扭,在头骨断裂的脆声中,了结他性命。 做完这些动作,我只用了四秒,最后一秒我按下了机械锁的开关,解放了双手。 我松口气,抬头去看马奇,他也出色地杀死了离他最近的锐甲尖兵,解开了机械锁。 仅存的两位锐甲尖兵也没了威胁性,火种已经蔓延成高温烈火,贴着他们皮肤熊熊燃烧起来,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一具裹在盔甲里的干尸。 他们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但我身后的叫声,比他们的更响亮。 “萨尔斯,你这叛徒,你在做什么!” 是我的族人。 “我没有时间向你们解释,”我用余光瞟向族人们,“生命只有一次,你必须慎重地选择,是要将它奉献给别人,还是给自己的种族。如果选择自己的种族,那请向我一样,举起你们的手,向暴力者反……” “小心!” 马奇声音响起的一刻,我下意识地扑到一旁,谁知刚听到子弹声从头顶削过,我肩头就受到了一股蛮力的重创,身体也顺着力道狠撞到舱壁上。 后背火烧般疼,我艰难地挪动,但肩头的剧痛却提醒我:一把锋利的锯齿匕首正将我肩头钉在舱壁上,只要我扯动一下肌肉,我将尝到加倍的痛苦。 这时,数枚高速分流弹旋转着朝我飞来! 我一咬牙关,打算撕扯肌肉逃离时,分流弹奇迹般在我面前停住了。 我震惊地一愣,看到一位亚麻色短发的少年对着分流弹伸开双手,看样子是他阻止了分流弹的前进。 “感谢你,我的族人。” “不用客气,我被你的话打动了,”少年对我展开笑容,露出颊边一个小小的梨涡,但这笑容看起来僵硬极了。如果我没猜错,他正在使用极其耗费体力的念力,操控着分流弹,“这分流弹怎么办?你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我看向前方,那位攻击我的锐甲尖兵已经被马奇扭断了脖子,另一位锐甲尖兵已被烧死,火焰正逐渐熄灭。 他们死得太快,事情进展也太过顺利,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不安。 但现在不是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说:“把分流弹打向他们。” 少年照着我说的去办,没想到,分流弹撞上去后,竟发生了小爆炸。 轰地一声巨响,我耳朵像被洞穿了一样,剧烈地嗡鸣。就在这时,我身体突然失了舱板支撑的力,猛地往下坠落。 我们站立的舱板竟然像门般打开了,除了被钉在舱壁上我,其他人都失控地往下方的大海栽去。 “萨尔斯——”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向我伸出手,然而他离我太远,我仓皇之下只拉住了身边的马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去。 舱壁逐渐关上,我吃力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状况,我们所在的运输舱与驾驶舱隔着一道钛合金钢板门,而马奇体重带来的下坠力正撕扯我肌肉,疼痛与体力的耗损让我无法集中精力闯进驾驶舱。 大量冷汗浸湿了我的身体,我的视觉逐渐变得恍惚,我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拔出锯齿匕首,在掉下去的一瞬间,朝舰翼甩去火条,再顺道把我们俩甩到舰翼上。 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听到马奇说运输舰正往西泽亚岛返回,不由得松了口气,只要运输舰着陆,我们就能想办法离开。 我捂着伤口喘气,大量的失血让我脑袋有点晕眩,黏湿的海面空气贴在肌肤上,就像黏稠的液体一般,恶心透了。我一边撕裂衣服包扎伤口,一边看向大海,震惊发现大量的人鱼正争先恐后地抢夺我的族人。 ——“第一个将活着的祭祀品送到领主面前的,将获得无上荣誉。这是人鱼种族间一种残酷的抢夺游戏,尽管送给领主的可能只是一个断臂残肢的祭祀品,但他们却乐此不疲,并将永远地继续这个游戏。” 书本上的话猛地蹦出脑海,而现在,人鱼们正在将书本的文字,真实地在我眼前展示。 一条黑尾的恶煞人鱼猛地拍打海面,随着溅起的浪花跃入人鱼群,他抢到了一名锐甲尖兵,然而仅仅三秒钟,他就发出了震撼的吼声,直震得海面剧烈波动起来,而那号称穿着最坚硬盔甲的锐甲尖兵,竟被他空手撕成两半! 鲜血迅速染红了海面,像打泼了油般大面积扩散开来,那些人鱼看起来更亢奋了,嘶叫着把我的族人们带入血海。 血色浪花在鱼尾的翻腾下,就像一朵朵绽开的妖花,可这画面恶心极了,没过多久,海上就浮起了断臂残肢,还有布满血丝的肉块。 刺鼻的血味与海腥味刺激着嗅觉细胞,我忍不住要吐了。我曾在一个月前意外养过一条幼年人鱼,尽管他也是嗜血的食肉动物,但我发誓,比起这些残暴的野生人鱼来说,他简直就是温柔的小绵羊。 我捂着胃,强忍着泛起的恶心,目光钉在海上,终于,在一群赤鳞人鱼群中找到了亚麻色的短发少年。 他正在被一群赤鳞人鱼抬着往前方游去,他似乎受了伤,鲜血将海水拖出一条赤色水痕。他救过我,我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赤鳞人鱼伤害,可就在我想去救他的时候,眼前的震撼场面立刻让我冷静下来。 在一处巨大的礁石上,盘踞着一条足有数米高的赤鳞人鱼,他上半身是个冷峻的男子,胸腹起伏的肌肉充满了海上霸主的力量感。他尾部长着两片锋利的鳍,鳍上的硬刺就像数把尖利的刀,随时能将人切成两半。他鱼尾上覆满赤色鳞甲,每片鳞甲都有我一个巴掌大小,在阳光折射下,透发出森然的赤色光芒。 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现任的人鱼领主,一条强大的人鱼王。 关于人鱼王与人鱼领主,我记得书上是这么解释的: “人鱼王是普通人鱼进化后的高级物种,他们有着美艳的容貌,以及与人类媲美的高智商。” “每个人鱼种族都有可能诞生人鱼王,但人鱼领主只有一位,只有经过厮杀后幸存的人鱼王,才有资格担任人鱼领主。” 以前我总觉得科普性书籍文字太简练,导致我不得不去想象人鱼领主究竟有多强大,然而我今天才知道,不是书本写得不够详细,而是著作人恐怕无法用普通的文字描述人鱼领主的强大。就像现在这样—— 人鱼领主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狂笑,声波以他为中心向四方震荡出去,竟然令海面掀起了狂风巨浪,连运输舰剧烈晃动起来,我紧紧地攀住舰翼,抬头一看,吃惊地发现天空的海鸟都在尖叫一声后,失力地坠入海中! 这时候,我后背猛地感到一股凉意,好像有一双放大了数倍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我头皮发麻地寻找不安的来源,一转头,我对上了人鱼领主的视线。 不安感瞬间扩大。 一双赤红而妖异的眼睛,就像是狙.击枪的红外线,死死地死死地,盯在我的身上。 他在看我……尽管我离他很远,但是我很肯定,他在看我,仿佛在看一只猎物一样! 他向我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他竟然甩动巨大的鱼尾拍向海面,乘着高卷起的海浪,向我们这里高速游来。 “我的天,萨尔斯,人鱼领主盯上你了。”马奇惊奇地大喊,“你做了什么,他竟然会丢下赤鳞人鱼送去的祭祀品,来追你……等等,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脸色大变道,“该死,舰上的人发现我们了!” 没等我从震惊中回神,我便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舰身上打开了十个小舱门,从中翻转出十个小型机炮,冰冷的炮口正对着我们。 我神经高度绷紧,看到运输舰头的同时,我快速往那方向跑去:“闯进驾驶舱!” 我们赶在机炮射击前,闯进了驾驶舱,并成功射杀了两位驾驶员,但就在这时候,一位坐在驾驶位后面的人员不知启动了哪里开关,他脚下的舱板竟然打开了,他从中跳了下去,等我们赶过去时,舱板已经关上了。 我透过钢化玻璃,看到那人带着小型飞行器,往西泽利亚岛的方向飞去。 我不能让他逃跑。 我立刻找到机炮控制台,将机炮对准那人的方向,按下射击按钮。轰地一声巨响,机炮打中了目标,飞行器在空中像团云般炸开,那人也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掉入海里。 马奇一拍掌心,高兴地拍我肩头:“伙计,你干得太棒了。” 我点点头,准备操纵运输舰时,一个机械电子声猛地响起:“舰体自爆程序启动,倒计时六十五十九……” “天,我们又绕回了原点!”马奇吃惊地拍着额头大喊,“一分钟的时间根本赶不回西泽亚岛。如果我们跳下海,只会成为人鱼的猎物,但留在这里,我们也会被炸成碎片!萨尔斯,快想想办法,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我皱紧眉头,镇定地看着前方地形,握起方向杆,操纵舰体加速往右前方飞去:“那里有礁石,我们可在那附近跳海,这样游上来时有站立的地方。” 马奇焦急得满头大汗:“那还等什么,快,还有四十秒,我们必须得在还剩三十秒的时候跳下去,不然爆炸的碎片会伤到我们。” “当然。”到达目的地,我松开方向杆,凝视马奇,“准备好了么?”看到马奇点头,我立刻打开舱门,与他跳下去。 下坠的狂风在我耳边呼啸,如同匕首一样切割着我的肌肤,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憋足一口气后,闷头扎进了海里,与此同时,爆炸声在头顶刺耳响起。 “轰——” 第三章 ·人鱼 强大的下坠力让我栽进海下几米,高强度的水压,令大量腥咸的海水灌入我鼻中,刺得我神经中枢火辣辣地疼。水流冲击着我的身体,我伤口的血化成了血雾,随着海水流动而溶解扩散。 海水刺激泪腺,眼睛胀得酸疼,我仅睁开了一条很小的眼缝,快速划动四肢,在浮力的作用下向上游,我必须尽快爬到礁石上,不然我会成为这附近人鱼群的食物。 人鱼是嗅觉灵敏的捕猎者,他们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捕捉到血腥味,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奇袭猎物。相反,我在海中,行动力将会因为海水阻力的作用,变得相当迟缓,我的异能也发挥不了作用。 我看到了被海水切碎的阳光,只要我再向上游一米,就能穿透海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就在这时候,海水突然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搅动一样,变得异常紊乱,我耳边也响起此起彼伏的怪叫。突然我的双脚被什么东西握住了,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裤子渗透进肌肤,让我本能地打了个抖。 我被猛地往海下拉去,借头顶的阳光一看,发现拖我下海的是一条蓝尾的雄性人鱼。 是深海人鱼。 他们是所有人鱼种族中性情最温和攻击力最弱的,仅以人类的鲜血作为食物,可是他们的利爪仍能将人类开膛破肚。 他尖利的指甲刺进我肉里,我的血液顿时流了出来。鲜血会引来更多的人鱼,我必须赶紧解决这麻烦的家伙。 我旋转双脚,夹住他双爪,就势弯下身体用匕首刺他肩头,但因为水的阻力,这杀伤力大打折扣,他不但轻松地躲开了,还将锋利的牙齿□□我肩头,双爪转扣住我的手,鱼尾缠着我双腿。 鳞片就像轻薄的刀刃,刮伤了我,刺骨寒意从他的蹼爪渗入肌肤,我打了一个寒噤,他的蹼爪不大,无法包裹我的拳头,但抓握力相当惊人,竟能与力气不小的我相当。 肩头传来刺痛感,这家伙竟在吸我的血!虽然比起将人撕成碎片吃掉的恶煞人鱼,这家伙的进食方式显得温和多了,可我还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萨尔斯,快,咬他的耳鳍,那是他的弱点!】 马奇的意念冷不防传来,我看到他正在我不远处,与另一条深海人鱼搏斗。我仅仅思考了一秒,就决定按照他提供的粗鲁方式,付诸行动——事实上,我也只有牙齿是最方便行动,且不会被这敏捷的家伙第一时间躲开的。 那看起来很脆弱的耳鳍遍布血管,我几乎没怎么用力咬,便尝到了腥咸液体的味道。 那家伙立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了行动,迟钝几秒后,他松开我,发狂一样甩动鱼尾,搅得水流形成漩涡,嘴里发出单个音节,好像在喊什么东西。 这时,海水传导的怪叫几乎贴着耳朵响起,我眼前刚晃过数道蓝影,便见数张咬合力惊人的牙齿,带着血丝朝我扑来。 我被一群深海人鱼包围了! 该死。我迅速用火焰包裹全身,将热力提升到极致,这高温烈火能将海水蒸发,试图靠近我的人鱼,都被烫得发出惨叫。 但在水的阻力下,这种状态加倍消耗我的体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用这办法对付那家伙的原因。胸口因为缺氧而胀痛起来,脑袋也产生了眩晕感,我憋气快到了极限,立刻划动四肢,往海面游去。 没想到,刚吸入新鲜的空气,我的脚又被抓住了。 见鬼,又是刚才那家伙,他竟然耐住了我的高温烈火。 我将锯齿匕首用力插入身边的礁石,另一手紧抓礁石的沟壑,借力将身体甩出海面,顺带将那家伙的脑袋撞向礁石。 “煞!”那家伙发出惨叫,我抽回匕首,刚要扎向他脑袋时,足以撕裂苍穹的咆哮声响起,就像一颗核弹在我耳边爆发,震得我几乎失聪,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颤。 我震惊地抬头,人鱼领主正带着一群凶猛的赤鳞人鱼游来,而刚才被我攻击的深海人鱼们,也围向了我。 这简直糟糕透顶,马奇还在另一边与那条深海人鱼搏斗,根本抽不出手来帮助我。而空气粘稠的湿度加重了体表的冷感,我冷得牙齿打颤,身上的多处伤口被海水泡烂,正在往外蹿血,我大脑已经不堪重负的发出抗议,随时会进入待机状态。 大脑发出了自救的信号,我看向眼前扶着脑袋晕头转向的家伙,心里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深海人鱼是群居人鱼,他们不会伤害同伴,而他们的速度普遍比赤鳞人鱼快。那么,也许我可以俘虏他,让他带我闯出去。 我来不及思考想法的可行性,立刻向这家伙甩出火条,勒住他脖子,跳入水中,四肢缠住他布满黏液的身躯,用匕首指着他胸口。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现在,带我离开这里,否则我会让你胸口留下一个美丽的洞。” “煞!”他抓着火条撕扯,疯狂地甩动鱼尾,嘴里发出叫喊,要不是我四肢紧缠着他,我一定会被他甩出去。后来大概见反抗没用,他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摆动鱼尾,加速朝岸边游去,只有嘴里还不服气地发出叫声。 深海人鱼群果然给我们让了道,但后方的人鱼领主却追得更快了。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场玩命的追逐,要么我甩开人鱼领主,要么葬身在他手里。 可是人鱼领主的身躯是我们几倍,他摆动一下鱼尾,所前进的距离也远比我们多,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我突然脑袋一痛,就像被放了一个噪音制造器,诡异的噪音乱蹿,头疼得像被掰开两半一样。该死,是人鱼领主发出的声波攻击,只要有传声介质,它就能攻击我的神经系统。 我的精神完全无法集中,架在深海人鱼脖上的手也在不停颤抖,就在这时,我感到背后有一道阴影笼罩着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个滔天巨浪。 “萨尔斯——” 马奇的喊声刚穿透双耳,我就闻到腥咸的海水味,紧接着,头皮一麻,海水从头顶猛地冲击下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卷入海浪之中。 大量海水灌入口鼻,仅剩的氧气也被强大的水流排挤出来,胸口剧烈胀痛。腥咸的液体灌入眼球,我完全看不清自己被水流冲到了什么地方,连缠着人鱼的四肢,都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这时,我后背好像被一只手撑住,一具冰凉的身体绕到我胸前。 是那条被我俘虏的深海人鱼,他似乎在寻找适合吸血的部位,在我脖子周围嗅来嗅去。 我脖子一凉,冰凉的蹼爪碰到了我脖上,细长的指甲钩住了我脖上的吊坠。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这家伙别碰它! 我扯回吊坠,拍开他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往上游去。他又一次抓住了我脚踝,猛地蹿到我胸前,与我仅仅只间隔一厘米。 通过阳光看清他长相的一刻,我惊住了。 这是一张大概只有十岁模样的脸,看起来像是艾神精心创造的工艺品,无论是肌肤,还是样貌,都完美无缺,如果再长大一点,我相信,一定是能得到全岛女孩子的青睐与尖叫。 不仅如此,他还有一双浅绿色的眼。也许是他年纪小的原因,那双眼睛里就像流淌了清澈的泉水,纯净极了。 我知道这种想法放在残暴的人鱼身上,是很疯狂的,但记忆就像倒泼的水罐,在我脑海里迅速扩散,曾经也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看着我,就像他现在一样。 记忆与现实的两张脸,竟然诡异地重合了,我甚至产生他就是那个人的错觉,因为他们同样岁数,同样拥有着浅绿色眼睛。 “喀……释……”一种奇特而清冽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声音十分悦耳,就像是山间溪水撞击玉石的声音。很奇怪,明明是在海里,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无法理解这两个音节的意思,也许是在享受美食前的祈祷,也许是在表达兴奋。 确实,现在这种状态的我,就是一只待宰的食物,没有威胁性。 可是,面对这张脸和眼睛,我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我曾经发誓,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有浅绿色眼的孩子。 ——“萨尔斯,你的仁慈总有一天会毁了你。” 教导官曾说过的话,就像扩音器在脑里响起,震荡起的声波令我清醒。 就在这时候,一条巨大的红尾扫荡过来,猛地击中我腹部。 剧痛从腹部传向四肢,我痛得张开了口,被迫灌入了一口海水。 仅有的氧气被海水挤压出去,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仿佛即将失明的病人,渐渐地看不到东西,只感觉到身体失重地下沉下沉…… 一双臂膀接住了我,接着水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倒行,我身体也忽上忽下地移动……哦,仔细一看,是我被那条深海人鱼抱着,在海水中快速穿行,躲避人鱼领主的巨爪。 他在救我,是想独享我这个食物么? 谁知道呢。 我身体越来越沉,意识慢慢地离去,消失…… 我迷蒙中看到阳光下,一双浅绿色眼,清澈明亮。 艾德……是你吗? 第四章 ·喀释 我在黑暗的世界里堕落堕落……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一切,没有色彩的图像汇聚成完整的画面。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害死了他!” 枪口指着我的心脏,悲痛的男人在嘶吼,赤红的眼里倒影着我狼狈的身影,而他善良而美丽的夫人在哭着阻止他。 尽管他手里有枪,随时会走火杀了我,但我没有动。 我望着手术台上的孩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被子弹击穿心脏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是,他还是走了,他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告别。就在刚才,医生摘下染血的塑胶手套,对我摇了摇头:“很遗憾,尽管他心脏的位置与一般人不同,但子弹的碎片还是刺穿了心脏,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接受这可怕消息的,等到大脑从空白状态中重启时,我身上已经承受了一道重击。砸过来的拳头就像连发的机关枪,没有停下的趋势,我骨头像要断裂一样发出闷响,腥甜的液体也从嘴角涌出。 消毒水混合着血的味道,刺激我清醒过来,这时,那疯狂的男人已经停了手,拿枪指着我。 治安警官冲进来,试图劝他丢下枪械:“威特先生,请您放下您的□□。这只是一场意外,萨尔斯的初衷是拯救被你们族人强行带走的孩子,您知道,如果萨尔斯不去救他,他将会面临枪决。只是很不幸,你们族人拿您的孩子挡了子弹,造成了这场错误的伤害。” “如果不能保证孩子的安全,那么你就不该开枪!”男人看起来更愤怒了,他红着眼几乎要冲过来,朝我扣下扳机。 我没有说话。 几个小时前,诺德族的警官强行带走了与我们秘密来往的这孩子,只因在诺德族的法律里,明文规定不准诺德族与戈赛族往来,一旦触犯法律的威严,等待的将是十几年牢狱之刑。 我不能让孩子被诺德族的警官带走,因为他们粗暴的行为看起来就像在抓一只即将送上刑场的罪犯。我恐慌地感觉到,他们是要将孩子带到秘密的地方,以背叛诺德族的罪名处死。 我们与诺德族之间进行了一场搏斗,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将□□架在孩子的太阳穴上,威胁我们放下枪械。我承认那时我冲动了,我带着狙.击枪埋伏到高楼上,瞄准了警官的头,扣下扳机。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警官就在我开枪的一瞬间,抱起孩子,将孩子胸口移到他脑袋的方向…… 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 “砰!” 一切都结束了。 .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逐渐聚焦形成图像,我看到蓝天与海鸟,但我潜意识还留在梦魇里,大脑还没开始运转。 我坐起来,扶着脑袋出神地望着脚下,这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柔软的细沙仿佛具有魔力,构筑成一张平静而稚嫩的脸。 “艾德……”我喊出那个孩子的名字,本能地摸上左肩,那里留着一个很深的弹痕。是的,艾德的父亲威特先生最终还是开了枪,子弹穿透了我的左肩。 我并没有追究威特先生的责任,他是一个伤心的父亲,而艾德所受的痛苦比我多数百倍,这颗子弹我应当承受。 总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拿起过枪,也尽可能地避免与浅绿色眼的孩子接触。 但没想到今天,我又见到了浅绿色眼的孩子,还是一条年纪并不大的人鱼……我抚摸着吊坠上的裂痕,母亲,是你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么? “煞——” 突然响起的叫喊让我回过神来。 我望过去,只见一条深海人鱼弓背趴在沙滩上,蹼爪深嵌入沙中,冲着马奇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神充满狩猎者的犀利光芒。他们两人看起来在搏斗,但满身是血的人鱼显然不是马奇对手,他很快就被马奇捋倒,在沙滩上粗暴地甩动鱼尾挣扎。 “你们在做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检查身上的伤口,基本都凝血了,看来我昏迷了很久,身体有点发热,应该是伤口引发了炎症,我晃了几下,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大致看了一眼周围,这不是我们熟悉的西泽亚岛。 灿烂的阳光宛如金色的地毯铺设在这片沙滩上,从太阳离海平面的位置来看,时间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泛起的白色波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层层浪花,成群海鸟在上空翱翔,发出尖锐的鸣叫。 柔软的细沙后方是成片树林,覆盖着各种珍奇植被,不时还有猛兽的吼啸响彻耳畔,直震得大树猛烈摇晃。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岛屿。 “嘿,萨尔斯你醒了。”马奇将人鱼的脑袋用力按进沙里,拍拍手走过来,“看起来你状态不错。” “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向那吐出一口黄沙,又挣扎着爬过来的人鱼,是被我俘虏的深海人鱼,他怎么也在这里,人鱼领主呢? “说起来太奇妙了,是这家伙从人鱼领主那救了你,他带你到这海岛上,我也俘虏了那条老缠着我的深海人鱼,来到这里,但是那条人鱼到岛上就遛了。” “那个救我的少年呢?” “非常遗憾,他被人鱼领主带走了,很抱歉,我无能为力,噢,”马奇指着爬过来的人鱼道,“这家伙过来了,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吧,他看起来很亲近你。我去找点树枝生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一见我靠近你,就攻击我。” 我听完后,脑袋有一瞬间的短路。哦,是的,我想起来了,当时人鱼领主追上了我,是这条人鱼带我避开人鱼领主的攻击。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的敏捷,恐怕我都无法相信,这样一条幼年人鱼能带我逃脱人鱼领主的掌心。 看看他吧,哪怕鱼尾能支撑他身体站起来,他的身高充其量只到我胸口,而他的肌肉显然并不发达,瘦弱的上半身就像包裹在骨骼外的皮囊,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捏碎他的骨头。 我原本以为这家伙帮我,是想独享我的鲜血,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正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拖着受伤的鱼尾向我爬来。他爬动的姿势看起来很别扭,满身的伤口,还在往外蹿血,蓝色血液在沙滩上拖出一条条可怖的血痕,看起来恐怖极了。 虽然他是浅绿色眼的孩子,但我不敢放松警惕,更不敢对他抱有同情心——这种野生生物哪怕是垂死状态,攻击力也是相当惊人的。我将锯齿匕首背在身后,绷紧神经戒备。 他爬到了我面前,心情似乎很愉悦,嘴角都扬了起来。他向我伸出沾着蓝色血液的蹼爪,好像要触碰我。 他的手指比人类的还长一些,指骨分明,非常富有力量感,指缝间生有一层半透明的蹼,就像一张可怕的巨网,随时能将猎物罩在手里。同样可怕的还有长而尖利的指甲,它们就像锋利的刀,在阳光下散出刺寒的光芒。我几乎能想象得到,那指甲划到肌肤时,会留下怎样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握紧匕首,警戒地倒退一步。 “么达?”他发出两个充满疑惑的音节,看样子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戒备他。 我更不解了,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向我表示友好。我试探性地问他:“是你救了我?”看到他点头,我又问道,“理由?” “喀释……”他表情愉悦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在我们之间用手臂画了一个圆,鱼尾轻微摆动着又想挪近我,我小退了一步,与他保持同样的距离。 我至今都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我遗憾地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又问:“你是怎么救我的?”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目光凶狠地射向我身侧的马奇,龇出锋利的牙齿,就像要抢夺食物的野狼,透发出凶煞的气势。 “嘿,看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大概是感觉到人鱼的杀气,马奇无辜地摆手后退,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萨尔斯,我……天!” 我眼前晃过一道蓝影,那人鱼竟然弹跳起来,扑向马奇。 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尾巴,用力一扯,他发出一声痛吟,重重摔在沙滩上,同时鲜血从他尾部迸射出来,溅到我的身上。 我这才发现,他的鱼尾竟被残暴地撕裂了,深可见骨的裂口和赤红的肌肉组织证明他曾经历过一场可怕的厮杀。幸好,人鱼的身体具有完善的自我修复系统,那断裂的豁口外很快就结出一层透明薄膜,阻止鲜血的大量流出,再慢慢地修复创伤。 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表情痛苦极了,眉头都皱成了疙瘩,耳鳍没有精神地垂拉下来,看来真的伤得很重。 他的伤口需要得到治疗,不然细菌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我的心顿时像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冷透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劝我,萨尔斯,你需要放下你的戒备,他只是一个孩子,他曾经救过你的命。看看他,多像当初那条被你丢下的小人鱼……相信他吧,他不会害你。 想到我曾养过的小人鱼,我更难受了。我叹了一口气,问他:“你不会伤害我?” “瓦嗒。”他艰难地吐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威胁力,又不会太生硬:“你受伤很严重,需要包扎止血,我会帮你,但你得保证你不伤害我,不然我会杀了你。” “喀……释?”低沉而奇特的音节从他口中传出,我还是听不懂,见他目前看起来很单纯的脸上没有敌意,我就就当他的回话是在同意我的行为。 我把衬衫撕成布条,简单地给他清理一下伤口后,就给他的伤口绑上布条,包扎好。 他皮肤上有保护黏液,光滑无比,每次我摸上去,我都感觉像在摸一片布满黏液的丝绸,这导致我的动作十分困难。 包扎完大部分鱼尾后,我已经满头大汗,海风中蕴含的盐分覆盖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连刘海都湿漉漉地垂落下来,几乎挡住了我的眼。 我暂时停下动作,用手揩去发间的汗珠,轻轻甩开,抬起头时,看到他正在望着我,表情很古怪,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晕。 “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有回答我,别过头错开我的目光,鱼尾在沙上别扭地划动起来,我怎么感觉,他是在害羞? 很快,我就找到了他反常的原因。 一道狰狞的伤口……哦,它不巧地在一个羞于启齿的部位附近。 第五章 ·电 他下腹有一小块鼓胀的豁口,外面裹着一层透明薄膜。那是人鱼的生歹直器官,当他们需要交.配的时候,与人类相同的柱状器官会从薄膜中穿透出来,露出体外。 这看起来非常糟糕,那玩意附近的伤口相当地多,如果我要帮他包扎,我将不可避免地擦碰到那里。 尽管如此,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孩子,我并没将他与成年男人划等号。我按住他乱动的鱼尾,动作自然地给他包扎。 可他的行为却与我的镇定完全相反。就在我无意中擦碰到那层薄膜的时候,我手下的肌肤立刻收紧了,他的呼吸沉了一些。 “喀释……”他喉咙里滚动出低沉的音节,喉结上下滑动,鱼尾划过一道弧线贴到我的腿上轻蹭。 鳞片摩擦的触感隔着裤子传来,不痛,反而还有一种冰凉的酥麻感,如果眼前这么做的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我一定会激动地抱着她,可惜的是,他只是一只雄性生物。 他看起来还很小,但身体的发育出乎我意料地早,那不过丁点大的玩意慢慢地顶开了薄膜,展露它发育还不完全的头部,我立刻拍开他鱼尾,继续给他包扎身上的伤。他好像很不满足,胸口剧烈起伏着,鱼尾又缠了上来,连手都不安分地绕过我后背,搂着我的腰说:“舒桨。”我猜,这是一种表达舒服或者谷欠望的词汇。 我很平静地说:“如果你再乱动,我将会停止我的包扎。” 我的警告起了作用,他不满地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老实地收回尾巴和手,将几乎露出体外的器官压了回去。 我加快了包扎速度,在他呼吸频率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时,我终于包扎完毕,离开这大量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家伙。 马奇走过来,把数根树枝丢到地上,抹去头上的汗:“太阳快下山了伙计,我在树林外围捡了几根树枝,你来瞧瞧,能不能用。” 我捡起树枝摸了摸,有点湿气,我剥去外层树皮,试着点燃它,但刚擦出一点火星就熄灭了。 “噢天,”马奇拍着额头喊道,“这里一定刚下过雨。” “我去找吧。” 我往树林走去,没几步,就感觉身后尾随着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即将进入树林时,我忍不住回头:“你跟着我,是要做什么?” “喀释。”不出意外,跟着我的是那条人鱼。他蜷起鱼尾,由爬动的姿势改为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仿佛一个被人丢弃的孩子,那眼神无辜极了。 “你留在这里。”我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就继续道,“树林里的草可能会割伤你,我不想再帮你包扎一次。” “么达?”他歪着脑袋,挥动蹼爪比划了一下,好像在问我要去做什么。 “找干树枝生火,”我看了眼即将贴近地平线的夕阳,又补了一句,“顺便找食物。请你待在这里,还有,”我警告他,“马奇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伤害他,我一定不饶过你。” “煞……”“马奇”这两个音节刚说完,他就发出了不友好的低吼,表情也变得相当难看,但听到我的话,他立刻将不友善的表情收了回去,咧开嘴角冲我笑,将自己的脑袋伸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动作顿时僵硬,用很受伤的表情抬头看我:“么达……” 我不得不承认,那表情实在太委屈了,我的心就像被一道激光穿过一样,心软了。 萨尔斯,他只是个孩子,如果他现在想伤你,刚才就不会救你。想想曾陪伴你一个月的小人鱼吧,如果眼前的人鱼就是他,你还狠得下心那样对他吗? 我不得不放松戒备:“过来吧。”他顿时高兴地向前爬了一步,将自己脑袋拱到我手心里,轻轻拍打着鱼尾:“喀释喀释。” 他的动作实在让人难以解读,我花费了半分钟时间,才明白他是在讨好我——我想他一定是被人鱼领主伤到了大脑,不然我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做出与吸血相反的行为。 我考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他显得更加兴奋了,脸贴向我掌心,愉悦地享受我的爱抚。我收回手,嘱咐他不要跟来后,转身进入树林。 我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合适的树枝,还很运气地收获了几个浆果。可惜的是,树林外围并没有什么猎物,这意味着我们今晚只能靠水果度过。 我刚往回走,就听到一声惨叫。 是那条人鱼的声音!见鬼,难道他又攻击马奇? 我迅速跑回去,沙滩上只见马奇一人,不见人鱼,海上突然有一道蓝影掠过,但当我看过去时,蓝影就不见了。 我皱紧了眉头,沙滩上有凌乱的爬行轨迹,几滴蓝色血液正融进沙里。但马奇衣服相当平整,呼吸频率正常,看起来并不像是跟人鱼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搏斗。 马奇看到我回来,指着海上道:“快看看那家伙吧!你离开后,他就爬回海里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嘿,他冒出来了!” 大约离我五十米远的海上,海浪就像白莲在海面绽放,一条蓝尾人鱼穿透海浪,跃向夕阳,优美曲线在光影交接下,是那么地唯美与自然,我几乎想拿出相机,拍下这动人的一幕。 然而美景只持续了几秒,空气中就擦出黄色的光芒,人鱼在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后,仰面跌入海中。 一瞬间,艾德被击中的景象与这幕诡异重合了,我下意识地喊了声“艾德”,就冲进海里向人鱼游去。 当蓝色的鱼尾进入视线时,我真想大拍额头:萨尔斯,你个蠢货,他是人鱼,是海洋生物,根本不需要你救…… 哦不,等一等,他的情况看起来有点不妙。 他就像被金色蛛网缠住一样,身上有黄光掠过,身体很不自然地扭曲挣扎,喉咙发出凄惨的怪叫。 我立刻游过去,刚碰到他,全身猛地发麻打颤,神经麻痹,过一会儿才恢复原状。原来那黄光是正释放电量的电流,正在水的导电作用下伤害他。 “煞,煞!”他狂躁地摆动鱼尾,双爪疯狂地乱抓,试图甩掉身上的电流,遗憾的是,完全没有效果。他求助地向我伸出手,但似乎害怕传电给我,又颤抖着收回了手。 当然,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到伤害,尽管被电的感觉相当糟糕,我还是忍着疼痛与麻意,带他返回了沙滩。 “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马奇赶过来问道。 导入身体的电流并不大,但该死的能让我身体麻痹好一阵子。我恢复后,利用火焰蒸干了湿透的衣服,摇了摇头说:“别担心,他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 我终止了这个话题。 在海里的时候,我看到人鱼身后有一串串电流,就好像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电网,阻止他再往前一步。我猜想,他是碰到了那张电网,所以才会出现刚才的意外。 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想,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我并不想马奇担心。 人鱼很快就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拍打着鱼尾弹跳起来,朝海水发出挑衅的叫声,然后爬到我身边,亲密地蹭我掌心,似乎感谢我救了他。作为报答,他伸长脖子上下滑动一下喉结,哇地一声从口中吐出几条鱼,用湿漉漉的蹼爪指指鱼,又指了指我的肚子:“食哒哇。” “……”我愕然地看着这堆裹满唾液和不明粘稠物的鱼,这是在邀请我享用这……嗯,看起来很“美味”的食物?所以他入海就是为了抓鱼?哦,好吧,尽管马奇已经抗议地发出恶心的干呕声,但它至少能填饱肚子,不是吗? 我忍着反胃的恶心,将鱼丢进海里反复冲洗几遍,刮去鱼鳞和去掉内脏,架到火堆上烤。 在这期间,人鱼又下海捕捞了几条鱼上来,准备作为他的晚餐,不过,或许是烧烤的香味吸引了他,他丢掉那些生鱼,凑到烤鱼边上,动动鼻子嗅了嗅,伸手就想抓。 我拍开了他不安分的蹼爪:“没熟,熟了再给你。”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处理食物的方式,好奇地睁圆了眼,轻轻甩动尾巴盯着。 几分钟后,我将烤好的鱼优先给了人鱼,刚移开视线,我就听到嘎嘎的咬合声,回头一看,整条烤鱼已有大半进了人鱼嘴里,仅剩一条鱼尾狼狈地挂在他嘴巴外。 看看他滑稽的样子吧,嘴巴鼓得简直像个球,或许是发现我注视他,他咧开嘴角,得意地露出如刀般的利牙,仰头把鱼尾吞下,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咬合声,嘎吱嘎吱地将鱼吃下肚。愉快地享用完毕,他舌尖沿着利牙的尖端滑过,伸出五爪朝我晃了晃:“五啦。” 我用了一分钟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仅仅用了五秒就吃完了一条鱼,他的牙齿非常棒! “……”好吧,年轻人……哦,吃得快长得高。 美妙的晚餐结束,马奇挑了一个干净的地方休息,人鱼兴致冲冲地想接近我,我却以自己为中心,画了一个火圈,阻止他的靠近。 人鱼闯入火圈失败后,发出了哀戚叫声,在火圈外躺下,用鱼尾拍打金沙到身上,把除了脸以外的部位都埋进沙里,他眨眨眼看我,或许见我没理他,他闭上漂亮的眼睛进入了睡眠状态。 我并没有睡意,也许准确地说,我不敢入睡。今天的一切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惊险,我就像从地狱爬上来的幸存者一样,恐惧兴奋与不敢相信,我几乎害怕睡醒的时候,会发现逃离“监狱”只是一个冗长而美妙的梦。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而已,事实上我们确实逃离了诺德族的掌控,但现在我们固然安全,并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养好伤势,回到西泽亚岛,解救即将面临死亡的族人们。 明亮的月牙逐渐向西方沉去,我知道我是无法愉快地享受晚觉了,于是我走出火圈,进入海中,游到人鱼遇险的地方,朝上空丢去一截树枝,只见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电流声,擦出不明显的金光。 我重复试验了几个地方,都发现有电流存在,再潜入海中试验,结果一样。 我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前方有一张看不见的电网,它的范围非常地广,也许围住了整座岛屿,控制了天空和深海领域。它就像一条霸道的分界线,外面的人无法进来,里面的人无法出去。 那么,如果电网一直存在的话,我们是怎么进入这座岛屿的? “喀释!”一声紧张的叫声刺耳响起,我刚回头,就被一张突然冒出来的脸吓住了。 原来是那条人鱼,他蓝色的短发完全湿透,成条地贴在脸颊,这可怕的模样,在黑暗中格外像个水鬼。 “释,释!”人鱼显得相当紧张,绕着我游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出事。 “我没事。” 人鱼看向我的身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用力拉着我的手就往岸上游。 我不明白他担心什么,顺着他目光往后一看……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第六章 ·组织 乌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集结起来,形成一大片乌云团,天黑得仿佛被死亡帘幕覆盖了一样。 如果只是天黑,我不会那么吃惊,真正令我震惊的是,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发狂,在怒号的狂风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重巨浪都以每秒数米的速度高速推进。更糟糕的是,有无数的紫色电芒会集在我们头顶,发出刺耳难听的电流声。 我立刻加快了游向岸边的速度,但很快我就听到“噼啪”一声巨响,一道紫色闪电刺透云层劈了下来,迅速击穿了海面,强大的冲击力竟令海面掀起了另一股巨浪,朝我们扑涌过来。 我迅速潜入海中,勉强躲过这股海浪,再浮上来时,却发现整片大海都在闪电的笼罩下,不断变化的闪电随时会劈到我们。 “煞——煞——”狂风声被一阵高低起伏的喊声压制,这熟悉的叫喊方式令我回过头去。 见鬼! 一个巨大的身影矗立在紫电之中,他高大得几乎能碰到天,爪上拢着的紫色电球,正不断地向天空释放紫色闪电,如巨扇般的赤色鱼尾露出海面,每晃动一下,海面就生起一股狂风巨浪。 该死的,是人鱼领主。 现在,他的力量正以书本上看不到的方式,在我眼前展现——汹涌滔天的海浪,威力惊人的闪电,我几乎毫不怀疑,这些自然的力量只要几分钟,就能轻易地夺走我们性命。 而在他身边的赤鳞人鱼群,就像铺散开的血液,把海面染得一片赤红,他们正在攻击无形电网,试图用暴力的方式闯进来。 庆幸的是,电网非常坚固,他们短期内不太可能有所突破。 “释!” 忽然,我身体猛地受到一阵强推力,一道闪电在我旁边炸开,释放的电流通过水传导到我身上,我身体一怵,失了力气地颤抖起来。 “煞!”人鱼愤怒地发出吼叫,跃到半空,以鱼尾朝天的姿势,接下了一道劈向我的闪电,再奋力将闪电甩到海面。那道闪电像一条点燃的引线,沿着海平面蹿向人鱼领主,可惜的是,人鱼领主长尾一扫,那闪电就被打散了。 人鱼受到电击,嘶叫一声跌入海中,我正好恢复知觉,立刻带着他游回岸上,背起他,与震惊的马奇一起奔入树林。 就在这时,螺旋桨旋转的声音骤然在高空响起,声音很快到了我们上空,剧风吹得灌木纷纷向外倒伏,上空投射下来的探照光在不停移动。 一架直升机。 “天啊,这岛上竟然有人类!”马奇激动地要跳起来冲他们招手,我立刻把他压进灌木丛里,捂住他的嘴。 “冷静点伙计,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我指着他手上的奴隶烙印,提醒他在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我们不能暴露身份。 马奇睁大了眼,点点头。 “煞瓦。”一串近似低吼的声音从人鱼喉中传出,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他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凶狠的眼里就像藏着一枚导弹,随时会发射出去,击落直升机。 直升机上的人没有发现我们,他们径直朝大海驶去,我看到机体上漆着“ls”两个字母,这也许是直升机隶属的组织名称,也许是机体的代号,总之,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组织。 直升机的探照灯照亮了黑夜,总共有三架直升机冲破狂风驶向大海,停在人鱼群的上方。 一场原始力量与高科技的较量,即将爆发。 然而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观赏这历史性的一幕,就在这时候,我背上的小家伙,不停地拍打我肩膀,示意我尽快离开。 我与马奇点了点头,小心地弯下身体,钻入密林。就在我们刚走不久,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我回头惊讶地看见,一个足以吞噬天空的巨浪翻卷过来,顷刻将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吞没。 见鬼! 我立刻加快速度往前跑,但显然我太小看了海水的来速,我后背猛地受到一股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大量海水冲击着身体,水压逼迫我朝海浪的去向前冲,等到这股浪潮退去时,我们已被海浪冲到了陌生的地方。 被海水浇湿的土壤变得像沼泽一样又软又黏,我身上裹满了泥土,我来不及清理这些肮脏的玩意,扶起人鱼,拍掉他身上的泥:“有受伤吗?”看到人鱼摇头,我又问马奇,得到否定的回答,我才安心地检查自己的情况。 人鱼对着空气深深嗅了一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指引我向右前方去,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节:“刹咖瓦,刹咖瓦。” 我和马奇对视一眼,朝他指示的方向跑去。 我们最终在一株高耸入云的巨树前停下。 原谅我匮乏的生物知识,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种,它太巨大了,目测需要十个人合抱才能围住它,我们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三片落叶。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敬意,它一定饱经了岁月的风霜,才达到今天的高度。 人鱼爬到巨树下,双爪撑地,脸埋在树下嗅了嗅,然后移动到左边,冲着树干叫道:“刹咖瓦。” 遗憾的是,没有人回应。 他又叫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后,两爪按在树干上摸了摸,找到一个不明显的凹痕,指甲嵌入凹痕内,用力往外一拉,竟然从树干上拉出了一道小门。 “我的天,这树干是中空的!”马奇惊讶地叫起来,弯下.身,两手撑在门的左右两侧,向里看,“萨尔斯,快过来看看,这太宽敞和安全了,我们待在这里,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喀释,释!”人鱼附和地冲我笑,似乎想向我邀功,把脑袋拱到了我手掌下,眨眨眼看着我。 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脑袋,跟随兴奋的他进入树洞。关上门,我燃起了火种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海水的咸腥味,又像是血液的味道,闻起来不太美妙,然而当我仔细去闻的时候,味道却消失了。 “马奇,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马奇皱起鼻翼闻了闻,摊手道:“很抱歉,伙计,我什么都没闻到,你闻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味道消失了。” 我环视一圈,树洞四周凹凸不平,看起来是被什么工具随意凿开的,并没有经过精心修整。空气很干燥,偶尔会有几滴水从洞边滴落,奇怪的是,这种适合蚂蚁居住的环境,竟然没有蚂蚁,连虫类也没有。 我低下头……是我出现幻觉了吗?我好像看到一滩蓝色的黏稠液体在我脚下流动,慢慢地渗进树干里,但当我想询问马奇时,那滩液体却不见了。 我用力地眨眨眼,液体真的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空旷寥远的回声,像是风在洞穴里回荡的声音,又像是一种生物发出的呜呜悲鸣,令我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地方太诡异了,我的大脑在抗议地叫我离开这里,指示我身体作出离开的行为。 “你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马奇?” 马奇在发呆,我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伙计,怎么了?” 他刚才的表情很凝重,我想他根本没意识到,他的眉头皱得有多紧。 “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噢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难以置信的事情。你知道,我们逃离了诺德族的掌控,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太不可思议了,”马奇很夸张地笑,“对了,你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显然是在说谎,但每个人都有*,我应当尊重他。 “没什么,”马奇看起来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没有再问他关于树洞的事,“我要出去看看,一起吗?” “不了伙计,我想休息一会。” 我走出树洞,人鱼跟着我,他表情沮丧地扯我裤子,挥动蹼爪比划着什么。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问我,树洞难道不舒服吗,为什么要离开。 我正在想怎么跟他解释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亮光,同时螺旋桨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又是烦人的直升机,它正往我们这里飞来。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返回树洞,闭紧门,熄灭火。 很快,直升机到达了我们上空,螺旋桨的声音通过树干传导进来,音量如同经过扩音器处理一样放大了数倍,震得我头一阵阵地疼,那声音一直停在我们的上空,直到十分钟后,声音才逐渐远离。 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开,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呼吸慢慢恢复到正常频率,我几乎以为直升机上的人会闯入洞中,将枪指向我们胸口的大喊“举起手来!” 如果是那样,我们将不得不以极度疲劳的身体去应付精神饱满的人,那将会一场艰难的恶战。在我恢复体力之前,我可不想面对烦人的战斗。 我失力地贴紧洞门坐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已经没有心情观察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了,现在我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我需要大量的睡眠来恢复精神,平复复杂的心情。 我和马奇没有再说话,马奇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声很均匀,还混着一点鼾声。 我却睡不着,身体明明疲惫到了顶点,但意识却很清醒。比如现在,我清楚地感觉到那条人鱼靠近我,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后双手环着我的腰,头枕在我肩头。 我拍开他的手,他又环了上来,重复几次后,我不得不喝止他的行为。感觉到他远离了我,我才疲惫地闭上眼,真正进入睡眠。 之后,周围一切变得混沌,无色的碎片拼凑成完整图像,我似乎以第一视角进入一个熟悉的世界—— “轰!” 树门被猛地炸开,炸飞的碎屑扎进“我”体内,“我”身上立刻爆射出蓝色的血液。 痛! “我”暴怒地发出狂叫,甩动被割断的半截鱼尾冲出树洞。然而,数不清的激光像箭矢一样向“我”激射,随着强烈的痛意,“我”的身体被炸出一个个碗口大的洞,鲜血向四方喷涌。 激光枪后,是一个个冷血的士兵。 为什么,他们要杀我…… 我想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不,母亲不让我杀人,我不能杀……但是他们伤害了母亲,也伤害了我。 杀吧,杀光他们,尝尝他们鲜血的滋味,那一定美妙极了! “煞,煞!”“我”狂暴地怒喊,矛盾的心理全部被我舍弃,脑海里只有一个字:“杀!” “我”顶着枪风弹雨,冲了出去,愤怒地洞穿了离我最近的士兵胸口,捏爆了他的心脏。 赤红的鲜血染红了“我”的手,“我”感到全身有种嗜血的在疯狂叫嚣:杀人杀人! 惨叫在“我”耳边呼啸,“我”感到兴奋极了,鲜血杀戮,这种掌控他人生命的方式,“我”太喜欢了。 “我”洞穿了他们的五脏,撕裂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恶狠狠地用尾巴将他们骨头碾碎。 杀戮结束了,“我”把激光枪打碎,丢到地上。 “我”笑着舔了舔沾满血腥的唇,但在看清地上尸体的时候,“我”就被一种恐慌的情绪牢牢锁住了。 杀人……“我”杀人了。这一切都是我的杰作,那些肮脏的尸体证明了“我”残忍的杀戮。 母亲告诫过“我”,不能杀人,哪怕你恨他入骨,也不能杀人鱼,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可是母亲,这些人类伤害“我”,他们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恐慌地捂住双眼,发出痛苦地悲鸣,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痛苦绝望痛恨。 眼泪盖住了“我”的眼睛,钻心的痛苦从伤口上涌来。然而很快“我”就感受不到痛了,也许准确地说,是痛感正在从“我”身上剥离——“我”身体逐渐瓦解,像被高温融化的蜡烛,成块地从“我”骨头上剥落,摔在地上变成一滩肉泥,与血液一起溶烂进泥土里。 “我”疲惫地回到树洞,滑动喉结,艰涩地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喀……释……” “轰——” 一道强光突然冲入眼球,“我”眉心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我”顺势被震得撞到了树干上。 强烈的痛楚从眉心传来,“我”吃力地撑起身体,颤抖地摸上去,只摸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光线从洞口摄入,一个人扛着小型脉冲炮向我走来,可惜我的角度正好背光,我看不到他丑陋的模样。 “我”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我”感觉到眉心的血洞就像蛛网一样,向身体四处分裂,顷刻“我”的身体就碎成不等量的血块,掉在地上熔成一滩蓝色的黏稠血水,沿着起伏的地势慢慢渗进树干里。 “我”的眼珠也滚进了血泊里…… 接着,“我”听到了那个让人痛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可惜了这一对漂亮的浅绿色眼。” 然后,一双褐色军靴向“我”眼珠压来…… “啪!” 世界骤然黑暗。 第七章 ·名字 【他们伤害我杀我……好恨……想杀人杀人……杀光他们!】 我猛地睁开眼,异样的情感就像倒罐子一样往我脑海里渗透。 绝望痛恨。 真想杀人啊。 想杀了那些伤害“我”的人,杀光他们! “喀释喀释!” 我身体被猛地摇晃起来,脸上一凉,像是覆盖了什么东西,不过托这玩意的福,我彻底惊醒了。 “你……”我睁开眼,刚想说话,就看到脚下有一滩蓝色血液在潺潺流动…… “喀释喀释!”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啪地一声拍到我脸上,我打了个寒颤,发现那血液消失了,而人鱼正担忧地捧着我的脸轻拍,鱼尾缠着我的腿轻蹭。 天,发生了什么?我扶着自己的额头,闭上双眼回想一下,才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一个梦,真实又恐怖的梦。 刺鼻的味道绝望的悲鸣声和流动的蓝色血液,我之前见到的诡异景象都与梦中场景一一印证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以第一视角去做这样的梦,而且还变成了一条拥有浅绿色眼的人鱼。 更令人奇怪的是,梦中我所“扮演”的人鱼形象非常模糊,“我”长多高,“我”具有哪些身体特征,“我”鱼尾是什么颜色,甚至那些士兵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只有“我”的心理状态,非常清晰,即便是现在已经走出梦魇,我还能用很流畅的文字描述“我”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想要毁了全世界为“我”陪葬的绝望与痛恨。 四肢刺骨地冰冷,寒意仿佛将我灵魂冻住了。 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碾碎“我”眼珠的人又是谁?还有,同样拥有浅绿色眼的“我”,与身边这个小家伙有什么关系? “伙计,你……”哦,我简直被吓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调皮的小家伙竟然拱进了我的怀里,双手抱着我的腰,拿耳鳍蹭着我的耳朵,他身上分泌出来的黏液弄得我衣服滑溜溜的,感觉糟糕透了。 “谢谢,我没事。请别靠近我,我不习惯与人这么亲密地……嗯,接触。”虽然我有很多话想问这小家伙,但我认为我有必要先让他放手。我别扭地拉开那环着我的蹼爪,没想到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天,我快被勒得喘不过气了。 “行了伙计,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请放开我。” 小家伙的神情显得很沮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抱……哒,壹耐。” 我花费了一点时间,才看懂他的意思,他说他抱了我一整夜。 “……”我想我得好好反思自己了,他抱了我一个晚上,而一向高度警惕的我竟没有察觉,如果这晚上有敌人来袭,我一定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这样的失误发生。 “释?”人鱼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点鼻音,鱼尾在我腿边轻蹭,看起来是在讨好我。 我不可否认地心软了。艾德也曾在拿了我的枪被我呵斥后,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博取我同情,我最后被他表情打动,原谅了他。 “好吧,下次请别这样了。我不习惯与别人接触,尽管你是出于善意。”看见人鱼还是沮丧地低着头,我试着转移话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萨尔斯,我朋友叫马奇,你呢?” “释释?”人鱼抬起头来,冲我眨了眨眼。 原谅我匮乏的知识,我还是不理解这串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音节是什么意思,既然他说出了这个音节,我就姑且默认这是他的名字好了。 “释,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友好地向他伸出手。 他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看着我的手掌歪了歪脑袋,又抬头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这是我们人类表达友好的方式,你只需要向我这样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就好……嘶……”我倒抽一口气地抽回手,手上已经被捏出了很深的红印,这强烈的痛感,几乎让我以为手骨被捏碎了。 释似乎也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耳鳍没有精神地耷拉下来,反手向上伸出蹼爪,低下头小声地道:“尼达哇。” 我不明白。 他抓起我的手,朝他蹼爪重重一拍,啪地一声脆响,我终于在疼痛中理解他的意思:他要我惩罚他。 说实话,我很吃惊他竟然会作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行为,但看着他强烈要求的眼神,我不得不先作出答复:“你不是故意的,我并不需要惩罚你,只要你下次注意就好。” 他冲我傻傻地笑了——原谅我用个不太贴切的句子形容,那样子就像是个看到心爱的玩具而露出笑容的婴儿——总之,在我鼓励下,他小心地握住我的手,慢慢加重力道,直到我喊他停止施力为止。 他的蹼爪很冷,刺骨的冰凉穿透肌肤,我感觉血液都被凝固住了,然而他似乎喜欢上了这种交流方式,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释释。”他兴奋地把脸贴在我手背上轻蹭,“伊哇咔。” 我试着抽出手,但他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挣扎根本没有作用。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会因为他不顾个人意愿的霸道行为而感到恼怒,但现在我只感到……庆幸? 哦,是的,比起梦中那条人鱼的死亡,至少眼前的人鱼是活生生的有心跳的,他还很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我应该为活着的人鱼感到庆幸,不是吗? 我没有再甩开他,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很冰凉,但却让我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感谢你,我的朋友。对了,马奇呢?” 在释的指示下,我走出树洞,一眼望过去,并没有马奇的踪影。 我回头看树洞,沿着树洞周围走了一圈,深深陷入沉思。 梦中的这里,有一株小灌木,那里有一株茉莉,而这些都与现实诡异地重合了,这真的只是普通的梦么?为什么,总感觉在预示着什么。 我皱紧了眉头。遗憾的是,我没有得出任何答案,这些谜团就像是一个被打乱的毛线,除非找到毛线头,否则将永远不能解开。 马奇很快就回来了,他手心捧着一张合拢的大叶片笑道:“伙计,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水?”我有些激动地道,要知道,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喝过一口水,现在嗓子干得像被火烧一样。然而,就在我小心接过叶片时,一个爪子横扫过来,把叶片打下地,水也不幸地入了土。 “天啊,那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水!”马奇瞪大眼珠跳起来,“你究竟在干什么!” 释眼里露出凶煞的光,他冲马奇咧开嘴角,一排排尖利的牙齿闪烁寒光,那简直像要把马奇生吞活剥了一样。 “释。”我声音低沉了下来。我想我需要告诉他,这水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但仔细一想,这不是释第一次针对马奇,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或误会。要知道人鱼是高等智商的生物,他们并不会像狗一样盲目地忠诚,他们甚至能分辨好与坏善与恶。 他们的争吵还在继续。 “煞,煞!”释冲马奇发出高亢的喊声,他爬到我面前,用鱼尾将地上的水甩到马奇身上。 “嘿!”马奇敏捷地躲开了,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土屑,“你这家伙,是要打架吗?” “等等。”就在马奇挥动拳头的时候,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群蚂蚁。 是的,它们勤劳地搬运食物,正好途经被水浇湿的土壤。可是经过土壤的时候,它们就像吸入了过量的乙.醚,完全偏离行进轨道地乱摇,接着一个个倒在地上,连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就不动了。但没经过那土壤的蚂蚁,却完全没有这种现象。 马奇的表情僵住了,他不自然地扯动面部肌肉,看着我:“萨尔斯,你相信我的对吗?我并不知道这水有问题……天啊,”他一拍额头,“我知道这家伙为什么针对我了,他一定是误以为我要伤害你,天知道,我根本没打算害你,这只是个意外。” “我知道。”我感激地摸了摸释的头,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可能已经出事了,“马奇,你也喝了那水,对吗?” 马奇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我想我们需要回到你打水的地方。” 虽然马奇的身体暂时没有出现不良反应,但保证生命的安全,我们有必要弄清楚水的问题。 在马奇呕吐出部分水后,我们出发了。按照马奇的说法,到那里只要十五分钟,可不幸的是,我们迷路了。 我们竟然来到了海边,当然,这里不是我们登陆时的海滩,而是另一边海滩。 这里遍布人类开发的痕迹,悬崖顶上的灯塔,眼前的小型基地,多么清晰地告诉我们这里有人,而且,还是那个ls组织的人。 ls组织仿佛在炫耀它庞大的所有权一样,连一块伫立在海滩边上的石头,都要用最鲜艳的红色刻上“ls”字样。 尽管我对这个组织充满了好奇,但我有种预感,与他们接触会让我相当后悔。我与马奇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小心离开。 然而某个不安分的小家伙总跟我们“作对”。 释又出现了古怪的行为,就如他莫名地对马奇充满攻击性一样,他对着海滩边上的铁桥,不,准确地说是对着在桥上忙碌的几人,发出了近似怒吼的声音。他脸部肌肉呈现出扭曲的线条,连目光都是如此狠毒,简直像浸透了腐蚀液的散弹,随时会发射出去,在那些人身上留下蜂窝似的弹孔。 “煞,煞!”他声音放得很低,但握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看起来他是在克制自己冲出去。 我想我是不是该好好正视这家伙了,他总是作出一些我完全不明白的举动,对着一些陌生人产生敌意,感觉他身上充满了秘密。 我不得不将目光投到铁桥上。 靠近海滩的桥口,停着一辆漆有“ls”标志的重型卡车,一位中年男子指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从车上卸下一箱箱的塑料箱,然后把它们运到铁桥尽头,将箱里的东西倒入海水。 恶心的腐烂味。 箱子开盖不久,这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就顺着海风传到我鼻腔里,我感觉我快窒息了,我敢发誓,十年没清理的粪池都比这味道好闻。 他们在倒什么东西? “刹拉瓦。”释快忍不住了,鱼尾已经躁动地甩起来,如果不是我紧紧拉住他,我相信他一定冲上去了。 “我不知道你与他们有什么恩怨,但请你别冲动。”我指向两名扛枪守在重型卡车旁的人,“如果我没看错,他们手上的是激光步.枪。” 释很听话地没动了,他低下头,把脸靠在我手背上轻蹭,似乎想借这种行为,克制自己。 那些人倒完了东西,收拾塑料箱放回卡车上,领头的中年男子则往副驾驶座走去。 如果他们开车离开,可能会发现我们,我们必须趁这时候原路返回。 然而,也许因为站久不动的缘故,马奇身体摇晃了一下,撞到了身旁的灌木,发出哗哗的声音。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金色闪电迅速朝我们袭来。 第八章 ·恶魔 “煞!” 我后背的重量突然消失,只见一道蓝影扑到我前方,硬生生替我挡下闪电。 “释——” 那道闪电直接击中了释的头部! 他发出凄惨的叫声,摔到了地上。 我立刻冲了出去,让那些隐藏身份的想法见鬼去吧,现在释的生命更重要! 释头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电流,他痛苦地甩动尾巴,在沙滩上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 我刚碰到他,就被电得全身一麻,脑袋顿时像放了一个螺旋桨,晕得想吐。 “艾神,我看到了什么,一条人鱼!”充满激动的男声响起,仿佛被刻意压制情绪,听起来有点鼻音似的诡异。 那个释放闪电的人就是指挥工作人员的中年男子,他身上没有我们族人的气息,光凭他的外表,我无法判断他属于什么种族。 他正在向我们走来,他的双腿绷得很直,步伐很有规律和节奏感,鞋跟擦到地上的声音,就像按照固定时间敲响的鼓点,让人精神一震。我想,他一定是军人出身,他走起路来太有军人的魄力了。 尽管如此,我却没看他高傲的脸色,而是盯着他的鞋。 一双褐色的军靴。 那个恐怖的梦魇骤然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身体微微颤抖,一种渴望在我体内涌动起来。 没错,同样的款式,同样的沉稳步履……还有同样的声音,是他,他杀了“我”。 杀了他,杀了他为“我”报仇! “煞!” 痛苦的叫声穿透耳膜,我打了一个颤猛地惊醒过来。 见鬼,我在做什么,怎么会产生那种杀人的念头。 我立刻回过神来,发现释身上的电流已经减少,我身体的麻意也消失后,立刻化出一道火势凶猛的火墙,阻止那男子的前进,然后捞起释,跑回密林。 “萨尔斯,快,这里!” 我顺着马奇指示的方向跑去,紧接着我就听到了马达响起的声音。 我回过头,三辆重型机车冲出火墙,向我们追来,与我们的距离正不断缩小。 该死!人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机车,更何况我身上有负重,还因为电流的原因速度有所下降。 正在我准备抢夺机车的时候,马奇惊恐地喊道:“我的天,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庞然大物正在往这里赶来,看起来是要围堵我们!” “方向?” “右前方四十五度角!” “好,冲过去。”等不及马奇反应,我背紧释,加快速度奔向右前方。 马奇感应得不错,这方向确实有一只庞然大物,它太巨大了,我们的身高只到它小腿位置。至于它是什么物种,我没有看清楚,我们正好与惯性前奔的它擦肩而过。 它粗壮的尾巴像镰刀一样横甩过来,我们就势跳上它尾巴,小心避开它背上锋利的骨刺,爬到它身上。 它似乎发现了我们,吼叫着甩动身体,向周围的树木横冲直撞,我们不得不紧紧抠住它的骨刺,贴紧它冰冷的皮肤,防止被甩下来。 三辆机车停在它的旁边,车上的人向我们举起了枪,可他们好像不敢伤害这庞然大物,迟迟没有开枪。 直到一架直升机的到来。 螺旋桨转动的嗡鸣声遮盖了庞然大物的吼叫,但机上中年男子的声音却仿佛具有隔绝噪音的威力,清晰地传到我们耳里。 “你们还在等什么?” 【他打算让机车上的人开枪。】马奇通过意识告诉我。 【我知道,跟着我。】 “开枪!” 男子声音落下的同时,我顺着尾巴甩动的方向扑向其中一辆机车,将驾驶员掀翻到地上,就势把他手中的枪头对准对面的驾驶员,扣下扳机,结果了对方的生命。接着我再快速扭断这驾驶员的脖子,夺过他的机车和枪,踩下油门冲出去。 我这时候才看清那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只可怕的巨型蜥蜴,它拥有八个爪,全身被红色的鳞片覆盖,后肢的肌肉相当有力,反应也非常迅速,在我脱离它的一瞬间,它就快速改变方向朝我奔来。 我后背猛地感觉到一股热力,下意识地将背后的释抱到怀里,侧过机车,就在这一刻,炽热的大火烧到我手臂,迅速将我的衣袖熔烂。 我惊出一身冷汗,这八爪蜥蜴竟然会喷火,万幸的是我对火免疫,没有受伤。 八爪火蜥喷火的速度也相当地惊人,几乎是我刚躲过这道大火,另一道大火就袭击过来。我不得不边控制机车,边朝后方开枪。金属弹壳不断掉落地上,遗憾的是,子弹无法穿透八爪火蜥坚硬的角质鳞皮,给它造成哪怕是一点的伤害。 我用余光看向马奇,他也夺来了一辆机车,正在被直升机追赶,情况相当不妙。 【我们分开行动,树洞见!】 马奇匆匆留下这句话,就加大油门朝我相左的道路驶去。我相信凭马奇的能力,他一定能安全与我会合,但我也许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我向直升机底部打去一个高温火球,并在其前方聚出一团火焰旋风,直升机瞬间便被烈火包围,摇来晃去地摇摇欲坠。 后来直升机怎样了,我也没有关注,因为现在我需要甩掉这该死的八爪火蜥。 它就像一道闻风便长的火焰,脚速非常地快,身体也十分轻盈,虽然身边灌木都被它踩得稀烂,但厚重的身体却没有在土壤上留下任何一个脚印。庞大的黑影就像死亡黑幕投到我们身上,逐渐地将我们笼罩进去,它离我们越来越近,而子弹已经空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它外表与普通蜥蜴没有区别,但角质鳞皮厚度简直能与铁墙相比,每一片都散发着钢铁般冰冷的光。但再坚硬的东西,都有脆弱的地方,比如它的眼睛。 它虹膜是令人惊异的红色,就像一池地狱里的血河,狭长的瞳孔仿佛一个异空间要将我吸进去,我呼吸一紧,立刻向它双眼射去两道火焰。 火焰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它的双眼,它发出痛苦地嘶叫,用爪子狂躁地抓着双眼。 浓臭的鲜血喷射出来,落在地上竟然燃起了火苗,这烧灼的气味简直恶心透顶,我立刻加大油门离去。 庆幸的是,它最终被我甩开了,没有追上来。 我回到树洞附近停下,把车烧毁,将火条甩到树上缠紧,借力爬上树,再荡到下一株树上。我采用这种方式,安全回到了树洞。 我放下释一看,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头部已经没有电流缠绕,但他的表情痛苦极了,呼吸弱得我几乎感觉不到,鱼尾像长期缺乏水分一样,变成干涸的灰色,蔫蔫地耷拉着。 “释,我能怎么帮你!”我震惊地握住他的肩头,我多么痛恨自己不是医生,不然我一定能救他。 “喀……”释的声音太虚弱了,连一个完整的词汇都发不出来,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笼罩着我。 释快死了,他为了救我,快死了……他会像艾德一样,死在我的眼前! 我焦虑地站起来,抱胸在树洞里来回走动。萨尔斯,冷静冷静,你需要冷静地思考该怎么救他。 人鱼种族! 是的,也许他的族人能救他。 “释,我带你回海里,也许你的族人可以救你。”这是我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一只蹼爪虚弱地搭上我的胳膊。 冷!我大脑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字眼,那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冻结的冰冷,而释开始全身化地呈现出死灰色,我恐惧地握住他的蹼爪,发现他体表的黏液正失去黏性,摸起来就像被阳光暴晒了数日的死鱼,糟糕透了。 “释,请你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去。” 就在我准备抱起释的时候,释艰难地抓着我的衣服,吃力地挪进我的怀里,痛苦地蹭了蹭。 接着,五秒钟后…… 他猛地睁开了眼。 一股气浪瞬间冲击到我胸口,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被掀出门外,接着脑袋一阵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除了像被烈火灼伤的痛感。 我不知道冲击了多久,最终不知撞到什么东西,停下了。 我身体疼得像经历了一场残忍的刮刑,脑浆宛如变成了沉重的铅水,在脑袋里咕咚咕咚地撞击。而后背就像背了一块沉重的吸铁石,牢牢吸住了靠着的东西,连挪动一下都相当困难。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白雾,我努力了很久,才捕捉到一点景象,慢慢恢复意识…… 我呆滞地看着前方断裂的树干,脑袋一片混沌,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头很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围安静得可怕,任何声音都听不到。 直到眼前的大树成片地倒下…… 一双仿佛能撕裂黑暗的利爪,粗暴地洞穿了树干,就着破开的树洞,将大树连根拔起,丢了出去。 我茫然地看着,哦,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穿着漆有“ls”标志衣服的人,他们不幸地被树干击中,倒在血泊里。 那双利爪的主人——一条蓝尾人鱼?不,好像是漂亮的银尾……哦不,仔细一看,还是蓝尾……我大概看错了。 他仿佛发疯了一样,抓着一个“ls”人员的胳膊,很轻松地一撕,就让那可怜的胳膊脱离了那人的身体。他一转身,拍烂了另一个人的脑袋,恶心的脑浆与血液迸射出来,浓臭的气味充斥在空气里。 那味道就像浸泡了十年的腐尸液,糟糕透顶,我的胃部像置入了一台搅拌机,呕吐物反涌上喉头。 而杀戮还在继续。 有的人被咬断喉管,大量鲜血如同喷泉涌出,有的人被活生生挖出心脏,惨痛死去,有的人还被撕裂了腹腔,染血的肠子大块翻了出来……哦,最后这个人没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那条人鱼几乎杀光了所有人,他就像打胜仗的君主,目光充斥着凌驾他人之上的傲慢,正缓慢地摆动鱼尾移动,巡视他的猎物。 没死的那人不幸地成为他的玩物,他狞笑着将锋利的鱼尾狠狠插.进那人肠子—— “啊!!!” 尖锐的惨叫如同子弹穿透耳膜,我像被触电般一震,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模糊不清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 我……在干什么? “不——啊啊啊!” 惨叫让我彻底回到现实,我无比震惊地睁大眼,这里发生了什么?腥臭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中,鲜血汇聚成河流,残破的肢体躺在血河里,而一条人鱼……不,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条正在虐待人的人鱼,是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现在的五官比刚才更立体一点,头发与鱼尾也变长了,鱼尾在阳光下掠过一丝银色,但是,银色很快就消失了。 记忆在这时候涌上我脑海,我彻底惊醒过来,天,我在做什么?我亲眼目睹了一场残酷的杀戮,竟然还完全没有反应! “释——”我喊住了释,他差点就要撕开那人的胳膊。我感觉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在我身体内嘎吱嘎吱地响,我无比痛苦地摸着背后的倚靠物——一株大树的树干,无比艰难地撑起身体,蹒跚着向释走去。 到了释面前,我惊讶地发现他原本只到我胸口的身高,现在却与我肩头齐平。 我根本来不及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要阻止释。 我趁着释不注意,朝他鱼尾下的人掷去一把匕首,解脱了那人的痛苦,然后我试着叫释的名字:“释,是我。” 释狞笑着伸出猩红的舌头,沿着手肘上的血线一路舔到染血的指尖,仿佛吸吮着甜美的甘露一样,将指缝里残留的血液与脑浆,一点一点地吞噬干净,然后着迷地舔了舔沾满血丝和肉末的利牙。 他一直在看着我,那眼神太可怕了,就像盯着一只馋涎已久的猎物,充满了杀机与渴望,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骇住的恐惧切割着神经,我指尖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不,他不是那个会向我撒娇的释,他只是一个恶魔,彻头彻尾的恶魔! “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我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他却跟着滑动鱼尾,前进一大步,几乎与我贴在一起。 冰冷的蹼爪摸上我的脸,那爪上还沾着白色的脑浆,它碰到我脸的时候,那恶心的黏稠触感几乎让我晕过去。可我不敢动,现在这个姿势,他那锋利的指甲能轻松地划破我的喉咙。 “释,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帮你?”我相信他的突然反常,一定与那电流或者ls有关,也许那电流伤到了他什么神经,又也许是ls的出现刺激了他。毕竟就在不久前,他眼里还有我的影子,现在却只有暴虐的血性。 他凑到我胸前,仿佛闻着陈年佳酿,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喀释……” “释?”这声音我无比熟悉,它属于原来那个清纯的释。我低头看着他,他似乎压制着什么,身体轻轻颤抖,慢慢地抬起头来,声音变得柔和了,眼里写满了恐慌:“喀释?” “是我。”我暂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他的头,刚巧碰到他发顶,我又蜷起指尖,感觉他没有敌意后,才放心地抚摸他的脑袋,就像之前我对他那样,“别担心,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 “喀释。”他抱着我的腰,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是的,诡异的笑,然后我后脑勺一阵钝痛,双眼瞬间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九章 ·清醒 “喀释。” 什么……声音?怎么感觉像隔了一堵墙,听不清楚说什么。 哦,声音变大了,这声音好熟悉,是谁? 我抖了抖眼皮,艰难地撑开眼,感觉到一点点光亮,还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怎么压在我胸口,好沉……哦,他还拿什么东西舔我的脸,脸上湿漉漉的。 等等,这东西在做什么。 我骤然惊醒过来,艾神,我看到了什么?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脸,一双浅绿色的眼睛,还有……一条贴在我左肩弹痕上的舌头。 舌头的主人似乎在与这个伤疤做斗争,他的表情看起来困惑极了,仿佛在好奇为什么这弹痕会那么深,他看到我醒了,歪歪脑袋指着弹痕:“么达?”又继续将黏湿的舌头舔上去。 “释,你在做什么?”我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他的唾液带有一种水腥味,虽然说不上难闻,但我可不喜欢脸上沾上别人的口腔分泌物。 释像倒豆子一样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神色紧张极了,我看了好半会才明白他在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个伤疤。我摇了摇头,没有告诉他真相,我推开他压在我胸口的脑袋,才发现他双手环着我的腰,整个人几乎黏在我的身上。 “喀释?” “释,放开我。”我努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以为这种体验他分泌物的恶作剧到此结束了,没想到,我感觉后背传来阵阵凉意,那里好像粘附着什么滑腻的液体。 我不敢去想那是什么东西,我深深吸了口气,忍着恶心去摸后背,结果抠下来一块透明的凝固液体……哦,上面还散发着熟悉的水腥味。 “释,”我胸口起伏了一下,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我需要一个解释。” “么达?”释眨眨眼,抓起我的胳膊,就着我胳膊上的伤口舔了一下,上面立刻被濡.湿的透明液体所覆盖,接着液体结成了一层薄膜,而伤口竟然慢慢地愈合了。 我吃惊地收回手,摸了摸,伤口已经结痂,而且痛感也消失了。这么看来,他刚才是在用唾液帮我治疗?所以才想试着让我的伤疤消失? “瓦嗒。”释点点头,给了我答案。 看来是我误会他了,虽然这液体确实恶心了些,但现在我们正在逃难,伤口能尽快愈合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谢谢。” 他立刻充满活力地拍打鱼尾,愉悦地绕着我转了一圈。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记得我后背什么时候受过伤。 我记得当时去寻找水源,与“ls”组织之间进行了一场搏斗,后来我与马奇分开了,我回到树洞等待马奇,之后……等等,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皱紧眉头想了想,可是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就像出现了断层,我回到树洞后发生了什么,我又是怎么睡着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当时释头部受了创,现在他呢? “喀释喀释。” 腿上蹭来的鱼尾打消了我的紧张,他头部已经没有电流,还非常有精神地把脑袋拱进我的怀里,趁我不注意舔了我一下。 “释,请别这样。”我推开又试图舔上来的释,老实说,他帮我治疗我很感激,但出于喜欢的舔舐行为我无法接受:“我不太喜欢你这种行为。我是指,请你暂停你舔舐的行为,比起这种……表达喜欢的方式,我更希望你用一个友好的拥抱来代替……天。”我话刚说完,身体就受到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量,同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到了我肩头,开心地蹭来蹭去。 等等,释什么时候长到我肩头高了,我记得昨天他的身高只到我胸口位置。为了确信是不是我错觉,我还特意低头丈量了一下释的高度,我吃惊地发现,他头发与鱼尾变得长了一些,仔细一看,连长相也变得成熟了不少。 “释,从我睡着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释眨眨眼,竖起一根指头:“壹耐。” “那么,我回到树洞后发生了什么?比如……你怎么在一夜之间长大的?”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我睡着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恰好被我遗忘了。 “么达?”释摇来晃去地甩动鱼尾,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我又重复了一次我的问题。 “喀释,伊哇咔?”释的鱼尾摇得更惬意了,他又将脑袋拱进了我怀里,双手抱着我不停地蹭,就像一条很久没见到主人,高兴得摇尾的小狗。 我推开了他。算了,萨尔斯,释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不能期望他能给你做出科学的解释,正如我们年幼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长高一样,不是吗?现在,只要他没事就好。 我茫然地看向四周,这是我们曾待过的树洞,看起来与我们离开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当然,如果忽略掉空气中弥漫着的怪味的话。 是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不属于木头香的奇怪味道,像是血腥与什么的混合气味,只不过这味道若隐若现,几乎是刚闻到,它就消失了。 我这下可以肯定,在我没有记忆的时间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出去看看。” 我走出树洞,我以为我至少会看到几道血迹,然而没有,脚下的土壤非常干净,像是很多天没经过雨水润泽,它甚至龟裂出了干涸的裂痕。而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树木都很笔直地迎风摇晃。 一个残破的景象逝过我脑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这里应该有尸体,有鲜血。 “喀释。” 熟悉的叫声从背后响起,我回头就见释艰难地爬出树洞,慢腾腾地挪到我的脚边。 我下意识地出口道:“释,你不是会走吗?”说完我就愣住了,释没有可以行走的双腿,我为什么会认为他能行走?似乎记忆里有一条人鱼,靠鱼尾的摆动来行走。 我在一阵摇晃中清醒过来,释用很担忧的表情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有事。对了,你有见到马奇回来吗?”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的心不由得揪紧了,马奇一天了都没回来,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不能再等,必须去找他。 “释,听着,我需要去找马奇,你能待在这里守着树洞吗?你知道,马奇随时可能会回来,而你行走不便,跟我出去相当危险。” 释不愿意,一直在摇头,可怜兮兮地揪着我的衣袖,鱼尾将我的脚缠得更紧了一些,我几乎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片的凹凸纹路。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劝说他,他才放开我。 我目送他老实地回到树洞后,才沿着昨天我们离开的方向,去找马奇。 然而我很快就停下了。 某个不老实的家伙最终还是跟来了,尽管他离我有一段距离,但他爬行时引起的灌木晃动声,依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回过头,正好见到一道蓝影缩到一株大树下。大概是见我半天没反应,蓝影偷偷地从树干后露出半张脸来,恰好与我目光相接,他立刻受惊地躲回树后。 我走过去把释拎了出来,他还不满地哼哼唧唧,那委屈的眼神就像是在怪我为什么要揪出他。 我真想告诉他,他的鱼尾大得连草丛都藏不住,富有光泽的鳞片甚至在阳光下折射出透亮的光辉,让我实在没法忽视它的存在。 “我不是让你留守树洞么?”如果他不留守树洞,马奇回来不见我们,那该有多糟糕。为此,我的语气生硬了一点。 他受惊地睁圆了眼,耳鳍灰溜溜地耷拉下去,双眼就像流淌着清澈的溪水,将我目光中的责备倒影得相当彻底,紧接着,溪水竟然汇聚成了江河,凝成泪水滑下脸庞。 天,他竟然哭了。 “伙计,你怎么哭了?”我愕然地看着他抽抽搭搭的脸,举手无措地擦掉他的泪,试着将声音放得温柔一些,没想到他的泪水涌得更多了。 “喀释……不丢……”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很拙劣地向我比划:他怕我丢下他。 一瞬间,我像被子弹穿过心脏一样,痛得将近窒息,指责他的愧疚感几乎将我填满。萨尔斯,你只想到马奇,你却忘了他只是个孩子,他需要大人的照顾。 “我很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释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双眼含泪地看着我:“么达?” 我的心彻底被他的泪水击溃,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叹了口气:“上来吧,我背你一起走。” 释立刻恢复了精神,激动得就像一条泥鳅般滑到我背上,兴奋地发出高亢的叫声。 我掂了掂他,刚准备要走的时候,感觉胳膊上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那东西正沿着我的胳膊往下伸,看样子目标是我的手。 “伙计,你在做什么?”我回头一看,发现释的蹼爪正往我手的方向滑,“你想……拉我的手?”我思考了几秒钟,疑惑地问他的意思。 “瓦嗒。”释的耳鳍亲密地蹭了蹭我耳朵,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你能抱着我的脖子么?你知道,你身上有黏液,如果不主动环着我的脖颈,你很快就会滑下去。” “伊哇卡。”释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在我脖子上蹭了蹭,最后还是老实地收回手环住了我脖子。 我看他安分后,背紧他,加快脚步去找马奇。 然而大半天过去,我们一无所获,马奇的车轮在半路中断了,我们彻底失去了线索,在附近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马奇的踪影。 我们悻悻地往原路返回,心想或许马奇已经在树洞等候我们了。 然而,这只是我天真的想法,就在我们准备回到树洞的时候,地面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震动起来。 第十章 ·男子 我立刻将耳朵贴到地上,感应声音的来向。 可悲的是,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而且来人看起来还不少。 我看了一眼脚下,庆幸的是这里土壤干燥,并没有留下我的脚印。现在四周都可能有一张弥天巨网在等着我,我没有办法离开,只能爬上树,利用繁密的枝叶遮掩我们。 栖息在树上的鸟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鸣叫几声后,受惊地飞向高空。没过多久,一群披着树衣作伪装的人持枪到来,他们弯着身体,埋伏到树洞周围,小心翼翼地前进到树洞边,然后端起了激光步.枪,没有温度的枪口无一例外地对准洞口。 锐甲尖兵,一个我没想到的特种部队竟然出现在我下方,那被打磨得异常铮亮的盔甲刺得我眼睛发疼。 难道诺德族已经发现了我们? 这个念头刚在我脑海里生起,下方的锐甲尖兵就行动了。看起来是队长的人打了一个前进手势,两位锐甲尖兵从左右两边走出,双手端着激光步.枪慢慢向洞口两侧逼近,逼近……接着,扣下扳机,朝紧闭的洞口疯狂扫射。 “轰!” 洞口被激光轰出一个大洞,剩下的锐甲尖兵动作迅速围住了洞口,持枪警戒地盯着前方。 我们不在树洞内,显然,他们的等待与戒备是徒劳的。 “喀释。”释受惊地搂住我的腰,发出了害怕的颤音,我回搂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脑袋,用无声的唇音告诉他,请不要害怕,他们不会发现我们。 锐甲尖兵闯入树洞,当然,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 队长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说:“目标不在,请求撤离。”然后他将通讯器对准洞口,通过通讯器上散发出的放射状扫屏光,将前方的图像扫描到通讯器中,传导给通讯对方。 通讯另一方很快作出答复,可惜声音太微弱了,我的耳力有限,实在听不到,但从锐甲尖兵收好枪械的行为来看,对方应该同意了他们的撤离。 就在这时候,空气中的气流被异常搅动,一股狂风从我身后迅速卷来,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一只庞然大物出现在我眼前。 八爪火蜥。 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ls”组织会与锐甲尖兵有交集,我屏住呼吸,搂紧了释。八爪火蜥的身高恰好与我们所在的位置持平,只要它大幅度地摇头,就会撞到我们这株树上。更不幸的是,它的头上坐着那位“ls”组织的中年男子,他务必会使锐甲尖兵的视线转到上方。 好吧,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道难题,如果我们现在移动,会引起枝叶的摇晃,如果不走,他们将会发现我们。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动作的时候,释拍了拍我的掌心,两个蹼爪十指贴合,再慢慢向外伸开,从两掌间拉伸出了一个透明的气泡,气泡慢慢扩大,再扩大……直到完全将我们笼罩进去。 灿烂的阳光在气泡上晕出七彩光圈,像漪澜一样慢慢荡开,这时有风拂过,我还担心气泡会被吹散,没想到,气泡竟能改变成适应风向的形状,而且完全没有破损。这太神奇了,我感觉自己不是置身在气泡内,而是在一个富有弹性的果冻里。 锐甲尖兵的视线聚焦到我们附近,我紧张得呼吸一滞,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发现我们,反而很正常地与那名中年男子沟通。我立刻明白了气泡的作用,它能让我们在他人视觉里无形化,简单来说,就是对他人隐形。 我感恩地摸了摸释的脑袋,释的耳鳍高兴地立了起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我掌心里,看起来是要我再摸多几下。我无可奈何地满足了他的小愿望,然后转移视线到下方。 就在我们分享喜悦的时候,下方似乎发生了一些摩擦。 锐甲尖兵的队长以不耐烦的口气对着中年男子说:“切尔森上校,政府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继续追捕奴隶并不是我们的任务。” “请别这么说,”那名名叫切尔森的中年男子摊开双手,用听起来很温和的语气回道,“虽然我们隶属于不同部门,但我们都听命于政府。还记得政府昨天下了什么命令吗?政府要求我们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要将逃亡的奴隶萨尔斯和马奇抓回西泽亚岛,必要的时候你们需要援助我们。现在马奇已经被我们抓获,可萨尔斯仍然在逃。他身边有一条可怕的人鱼……” 等等,马奇被抓了? 随着我的疑惑,锐甲尖兵队长的声音响起。 “切尔森上校,我想我需要再向您重复一遍,我们今天的任务,只是帮您袭击这个树洞。而不是继续追捕逃亡的奴隶……啊!” 短促的惊叫骤然消失,那八爪火蜥竟然在一瞬间张开血牙,将那位队长吞进嘴里! 下一秒,八爪火蜥肚里便响起了枪炮轰击的声音,但令人震惊的是,八爪火蜥的肚子竟然没有损伤,感觉就像一件采用精密粒子制成的防弹衣,完全挡住了高科技弹炮。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其余锐甲尖兵立刻架起了激光步.枪,对准八爪火蜥的身体,而切尔森则惊慌地用一条缠绕电流的鞭子,抽打着八爪火蜥的脑袋,大骂道:“艾神,你这只畜生在做什么!快将人吐出来!” 八爪火蜥听话地仰头,哇地一声吐出了那位队长。 哦,队长现在的状况看起来相当不妙,身上裹满了腥臭的分泌物和残留的食物——比如肉沫之类的东西——更狼狈的是,那号称帝国最坚硬的盔甲竟然被消化液溶解出几个孔洞。 这简直就是一个充斥着得意的警告,警告那些锐甲尖兵,八爪火蜥能轻易地抵挡他们的高科技武器,千万别惹火它。 场上气氛越来越僵,队长已经昏迷过去,其余锐甲尖兵都亮出了自己得意的武器,似乎准备以武力斥责切尔森的暴行。 “你这该死的畜生!”切尔森跳下八爪火蜥,甩动雷鞭,疯狂地抽打八爪火蜥,那坚硬的角质鳞皮被抽得向外翻卷出来,模糊的血肉组织暴露在阳光底下,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向两旁飚射,而令人奇怪的是,八爪火蜥就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一样,没有反抗,没有痛嚎,唯一的反应,就是不停地划动尾巴。 再忠诚的狗,在遭到虐待的时候,都会作出激烈的反抗,我不相信一个野蛮的生物,会安于接受任何惩罚。 也许它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也许它没有痛觉神经……总之,不管怎么样,这场没有反抗的惩罚似乎平息了锐甲尖兵的愤怒。当然,切尔森“诚恳”的道歉也起了不少的作用。我不得不承认切尔森的演技确实不错,如果忽略掉他语气中的幸灾乐祸的话,我一定为他痛哭流涕的行为所软化。 这场没有结果的争执,以锐甲尖兵们抬着队长离开而结束。等到锐甲尖兵们走远后,切尔森终于展露出他的真实表情。 一个充满嘲讽与不屑的狂笑。 “一群杂种!” 尖锐的笑声就像麦克风发出回馈反应的啸叫声,令人牙酸与发麻。 释难受地滑动鱼尾,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鸣,我捂住他的耳鳍,将他抱进怀里,让他尽可能地隔绝这难听的噪音。 切尔森的笑声被打断了,随着有规律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进入我视线。 他两手插着大褂的口袋,慢慢走来,整个人看似很随意松散,但步履与举止都充满了严谨的味道。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从他抬手推动鼻翼的动作来看,他戴着一副眼镜。 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动听,与切尔森的声音相比,简直就是天籁与噪音的区别:“切尔森,我想我提醒过你,不要与锐甲尖兵正面交锋,他们毕竟是政府的手下,一旦他们针对你,你的实验将有可能会被政府中断。” “本,你在说笑?”切尔森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就凭那些血统不纯的杂种?你别忘了今年的海战,他们派出的小队连深海人鱼的栖息岛屿都没攻下,就被人鱼杀了个精光!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政府就不会扶持我们的研究项目这么多年。” “我想你也别忘了,我们的研究项目并没有完全成功。” “闭上你的嘴!”切尔森指着本的鼻头,咬牙切齿地说,“我不需要你提醒我。现在,我们条件已经具备,只要抓到那个人,研究项目就一定能成功!” “那么,我预祝你取得成功。”本转身就要走。 切尔森叫住了本:“你要去哪里?” 本侧过身,镜片被阳光反射的光刺得我眼睛一疼,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我当然是要离开这阴森的鬼地方,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十八年了,我没想到这树洞竟然还存在。就像……”他突然停住了,以缓慢的速度抬头,抬头……然后,目光骤然射到我们身上! 第十一章 ·过去 我身体骤然僵硬了,那双眼睛像被投影仪放大了数倍,呈现在我眼前,仿佛具有无穷的魔力,牢牢锁住了我的灵魂。 他在看我们…… 大脑一片空白,我震惊地看着那个叫本的男子,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就像……现在一样。”本说出了后面的话,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向着我们。 我的灵魂仿佛被凝固住了。这一刻,我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他能洞穿气泡看到我们。 他发现我们了! 我立刻抱紧释,绷紧了神经,准备冲出去,但出乎意料的是,本低下头扶了扶眼镜,对着切尔森说:“总之,我得走了,再会。”说完,他朝切尔森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挥手的时候,宽大的袖口从他腕上滑落,手腕上的一条黑龙纹印暴露在我视线里。 一瞬间,我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被尘封起来的记忆箱匮,被彻底打开——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冬天…… 家门被粗暴地撞开,整齐的脚步声闯入家中,打断了母亲动人的歌唱。 几位穿着统一军服的人持枪站在我们面前,火炉上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黑色笼罩在我的身上。 我害怕地抓紧手里的人鱼玩偶,躲进母亲的怀里。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父亲惊恐地冲上去,试图拦住他们,但是他们粗暴地扭住父亲的手,将父亲踢到一旁,把枪口对准了父亲的脑袋。 “不,请不要伤害我的丈夫!”母亲紧紧地抱着我,惊慌地大叫。 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士从众人中走出来,优雅地向我母亲施了一个礼,微笑道:“雷娜塔爱迪女士,我想你已经收到了我们的邀请函,由于您至今都没有给我们答复,所以我们不得不亲自来邀请你。” “不,我不能走,萨尔斯还小,他还需要母亲的照顾。”母亲把我抱得更紧了,一步步往后退去。 “爱迪女士,恐怕您并没有与我们商量的权利,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给了您足够的时间让您安排您的孩子,但遗憾的是,您没有充分利用时间。现在,我们给的时限到了,如果您不想您的家人被牵扯进来,请您跟我们走。” 那男士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冰冷得可怕,我害怕极了,抱紧了我的人鱼玩偶,缩进母亲怀里。 那些人太可怕了,就像是恶魔,是魔鬼。 我全身颤抖,意识都被害怕的情绪剥离开来,完全没听到母亲是怎么与那男士沟通的,等到我被放下地面时,才发现母亲眼里充满了泪光。她亲密地在我发顶上留下一个吻,苦笑着抚摸我的脑袋:“萨尔斯,我不在的日子,跟着父亲好好过日子,不要来找我。请记得我叮嘱过你的话,不要试图反抗诺德族,永远也不要。” “母亲,你要去哪里!”我恐慌地抓住母亲的手,不祥地预感到母亲这一走,就不会回来。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萨尔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孩子……” “母亲,母亲……” 母亲…… 那些人粗暴地分开我与母亲,将母亲强行带走,我的泪水打湿了眼眶,只依稀看到母亲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我,喊我的名字,但可悲的是,这份亲情也阻止不了那些残忍的人。 父亲激动地冲上去与他们抗争,我丢掉了人鱼玩偶,疯了一样踢打那个男士的腿,我说我要母亲,还我母亲,那男士蹲在我面前,问我:“你想找回你母亲么?” 我哭着踢他:“坏人,还我母亲,我要母亲……” “想要你母亲,那你就变强吧,我等着你回来找你母亲。” “你……是谁!为什么要带走母亲,还我母亲,还我!”那男士起身就要离开,我惊慌地扑上去扯住他的袖口,意外之下,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黑龙纹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但我会记得你,萨尔斯爱迪。” 我定定地看着他手腕上的黑龙纹印,定定地看着看着…… 就像现在这样。 我呆滞地看着树下移动的白点,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二十年了,我一直在寻找母亲的下落,遗憾的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父亲在长期的等待中病逝,只剩下我一个人。母亲走的那年我才五岁,时光长河磨灭了我不多的记忆,我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不记得那些人的特点,只记得……那条黑龙纹印。 当年带走我母亲的人出现了,他出现了……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我身体一抖,眨眨眼,记忆里模糊的场景像被火烧的画卷,纸张慢慢卷曲焦黑,最后熔烂成灰烬,露出画卷后面的现实世界。 “么达?”释的脸庞放大了一倍出现在我面前,他目光里写满了担忧,蹼爪按在我脸上啪啪拍了几下。 “轻点,小家伙。”我抓住他的蹼爪,谢天谢地,他让我回过了神来:“我没事。” 释咧开一个笑容,用耳鳍蹭了蹭我的耳朵,突然笑容凝固了,他激动地扭动身体,几乎要从我怀里脱离出去:“刹咖瓦,刹咖瓦!” 我不明白释为什么这么反常,但我们还不能暴露行踪,我抱紧了他,试图让他镇定下来:“冷静点,冷静点。” 释不再乱动,他眼睛里溢满赤红的血丝,憎恶地盯着下方。 只见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笨重的塑料箱,走到切尔森的面前。 切尔森看起来很友好地摸了摸八爪火蜥的鳞片道:“哦宝贝,今天辛苦你了,来,这是你最喜欢的食物,好好享用吧。” 塑料箱顶被工作人员推开,倒出里面的食物。 我忍不住想呕吐出来,那食物恶心的臭味与我们在铁桥那闻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现在还有视觉上的刺激。 那是数块高度腐烂的肉块,质感看起来像是牛肉,大量肉眼可见的白色蛆虫在肉块上恶心地蠕动,肉块似乎是被撕裂开的,没有整齐的切口,有几块肉块之间还黏附着藕断丝连的皮肉组织。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残骸。 一个足有半人高的蓝色鱼尾。 大概是鱼尾的主人死亡时间过长,鱼尾大部分呈现出腐化的灰白色,整条鱼尾如同一块泡在热水里煮烂的牛肉,扭曲地烂成一团。 我想我知道释激动的原因了。 成形的肉块与巨大的蓝色鱼尾,说明这些肉块,属于一条深海人鱼。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我想我现在很有必要梳理一下至今为止大脑接收到的信息。 从切尔森与锐甲尖兵的谈话中,可以知道“ls”组织也隶属于艾达帝国的政府,他们正在奉政府的命令,捉拿逃亡的我和马奇,而锐甲尖兵也奉命配合他们。然而他们与锐甲尖兵关系并不友好,甚至还有一些敌对的倾向。 我猜想,这个组织敢将矛头指向锐甲尖兵,不但是因锐甲尖兵不纯正的血统,还因组织拥有能与锐甲尖兵匹敌的力量——这力量可能与他们的研究项目有关,比如说那个不存在于生物体系里的八爪火蜥。 这只八爪火蜥可能是蜥蜴的基因变种,也可能是蜥蜴与什么生物的合体改造种,总之它被赋予了能抵挡枪炮的坚硬鳞皮,惊人的奔跑与反应能力,以及足以焚烧整个森林的喷火异能。 哦,还有,喜欢吃人鱼的习性。 要知道,人鱼是艾达帝国完全不敢得罪的存在,但是现在,帝国派出锐甲尖兵袭击人鱼的栖息地,“ls”将人鱼的尸块用来喂食八爪火蜥……我不敢想象,“ls”组织,不,准确地说是艾达帝国的政府在秘密筹划着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母亲的离开似乎与“ls”也有关系。 至于他们说的二十年之事,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刹咖瓦!”释带着恨意的叫唤让我收回了思绪,八爪火蜥已经享用完“美味”的午餐,切尔森留下几名工作人员布置后续工作后,就骑着八爪火蜥离开了。 工作人员拿出四台仪器,摆放在树洞的前后左右四方。 我认得那些仪器,是红外线探测仪,仪器会全方位放射红外线,几乎没有扫描死角。红外线的波长很长,可以探测到几里外的东西,看来他们是想守在这里,等我们回去。 我们不得不转移阵地。风正好起了,吹拂的树枝给我们提供了便利,我趁着他们还没开启红外线探测仪,带着释跳下树,顺走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放置衣领的便利型通讯器,然后离开了那里。 我得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马奇已经被抓,我必须得救他,与他一起回到西泽亚岛解放我们的族人。 但是,有几个难关摆在我的面前,一是我不知道组织的基地在哪里,要知道这个岛很大,盲目地寻找只会暴露我的行踪。二是我身边还跟着一条行动不便的人鱼,我不可能让释跟我冒险,我必须放他回大海,但是大海那里有电网,我如何攻破它。三是最棘手的问题,组织拥有科技与生物武器,我如何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救出马奇。 我陷入了深思。 然而直到我靠在一株大树上休息时,我依然没有头绪。 大脑就像灌入了一大碗的黏性分泌物,把所有理智与冷静都黏成了糊状,我疲惫地靠在树干上,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手撑着额头。 “喀释?”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着我的右耳磨蹭,我很久以后才发现,那东西是什么。 第十二章 ·临别 哦,是释的耳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用耳鳍蹭我的耳朵,表达一种……嗯,大概是友好或者喜欢的感情。 只是,他现在的行为似乎饱含了担心,他皱着眉头,轻轻拍着我的脸,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 “我没事,请别担心。”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眯眼享受着,顺势拱进了我的怀里,在我脸上蹭了蹭。 我看着怀里黏糊糊的家伙,不由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才发现,一向不喜欢与他人触碰的我,已经逐渐适应与他的接触。 “释,我要去救马奇,”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先想办法让释回归大海,“这将会是一场要命的冒险,我并不想连累你。等到晚上,我送你回归大海,请你回去找你家人吧。” “么达?”释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澄澈的眼里写满了不相信。 “请别伤心,我并不是抛弃你,而是你需要回家,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你。我很感谢你当初救过我,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遇,我一定会报答你……哦,请别这样。” “呜哇。”像是控告我的行为是多么不负责任,释的泪水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我掌心里。 我无奈地帮他擦去泪,努力让自己忍不住软化的声音变得刚硬一些:“听着,我是为了你好,这一次你哭也没有用。我一定要送你回去,你的家人都在海里等你。” 释哭得更大声了,我简直以为我来到了婴儿室。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好吧,我向你保证,一旦救出马奇,我一定去找你。” “瓦嗒!”释迅速恢复了精神,一把抱住我,不停地拿耳鳍蹭我耳朵,然后他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响声,“咕。” 我愣了一下,他摸摸自己的小肚皮,拍了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他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说起来,我们已经一天没进食物了,也是时候该吃点东西填肚子了,于是,我决定在诀别前享受一个美妙的午餐。 然而我们只找到了一点水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收获。这点水果少得可怜,并不能填饱我们因耗费大量体力而饥饿的肚子。 这时候,我想起了我们登陆时的海滩。 我曾经观察过那里的地形,那海滩处于海岛的弧形地带,附近多海岸山,相当偏僻。也许我们可以回到那里送释回归大海。 谢天谢地,像是听到了我的想法,通讯器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消息。 一段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 “所有巡逻人员听命,目标还在岛上,务必加强警戒。” “切尔森长官,请问是否需要到a海域巡逻。”通讯器响起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后,切尔森回复了那个男人。 “哦,你这个蠢货!那里都是海岸山,没有路,况且海上有智能电网分布,他们只要碰到电网,我们就会发现,他们根本逃不出那里。别浪费我的时间,加快速度寻找目标!” 通话随着一声响亮的“是”而结束。 我忍不住想为切尔森的过度自满而鼓掌,尽管不确定我们指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有海岸山的地方就不会有组织的人存在。 我收好通讯器,背起释,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回到了我们登陆时的海滩。 黏湿的海风捎来腥咸的气息,刚进入海滩,我皮肤上就像裹了一层黏稠的胶质物,难受极了。机关从小生活在海岛上,但作为被管制的戈赛族人,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到外海——当然,我们通过特殊方式主动去外海的情况除外——所以我至今还是无法适应这种黏糊的触感。 海水卷起白色浪花向沙滩扑来,我放下释,走向不同的位置捧起沙揉搓了几把,大致判断出今天的海浪高度——不高,出海非常方便。 “释,你……”我转过头刚要说话,就戛然而止。 天,看看释这家伙在做什么,他竟然在爬椰树。好吧,虽然他的动作相当灵活,靠着两个完美贴合在椰树干上的蹼爪施力,爬到了树顶,但他作为一个孩子,我严令禁止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释,上面危险,快跳下来,我接着你。”我向释伸出双手。 “么达?”释低头看了我一会,笑眯眯地摇摇尾巴,一巴掌拍下了几颗椰子,然后绕到右边,又拍下了几颗。 哦,这调皮的小家伙。 我又担忧又无奈地看着他,每当他变化位置时,我的心都狠狠地提了起来,就怕他突然摔下。然而他完全不听我的话,等到树上的椰子都摘光了,才肯跳下来。 我很吃力地接住了这个滑溜溜的小家伙,谁知道他就势扑到我怀里,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后跌坐到了沙滩上。 “释,你这家伙……哦,别蹭了。”我被他扑到沙滩上,他看起来没什么重量,但竟能压得我起不来身。他开心地抱着我,耳鳍在我耳边蹭来蹭去,像个小狗一样,鱼尾甩个不停,嘴里发出愉悦的叫声:“伊哇卡,伊哇卡。” 我不明白他喊出的音节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表达一种喜悦的心情,总之,相比他的兴奋,被压着起不来的我心情并不愉快。 我想推开他,但是他滑腻的表皮总让我的手打滑,这让我看起来不像在推开他,反倒像拥抱他……哦不,这种过于亲密的举动和姿势实在让我受不了,我从他身下钻了出去,拍干净背上的沙,警告他:“听着,以后请别这么做,我并不喜欢这种程度的接触。” 释眼里的光亮以我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耳鳍没有精神地耷拉下来,看起来相当沮丧。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是我太严厉了么?我脑海里响起了两个意见相反的声音:一个说他只是个孩子,不应该拒绝来自孩子的怀抱,另一个却说他虽然是个孩子,但他到了懂事的年纪,他应该知道这种行为是多么地不雅。 好吧,也许这种行为在人鱼种族里非常普遍,我不应该拿人类的标准来衡量。 我蹲到释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一些:“释,很抱歉,我并不是责备你,只是在我们人类世界里,这种程度的行为是……”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嗯,伴侣之间才会做的。你如果喜欢,将来你可以对你的妻子这么做。” “么达?”释一脸好奇,抬手比划了很久,我才明白他是在问我什么是伴侣。 “嗯……”我很艰难地寻找用来组织语言的单词,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就是将来要陪你共度余生的人,就像你父亲和母亲一样,他们彼此之间就是伴侣。” “迦释喀释……”释懵懵懂懂地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不知在掐算什么,过了一会,他笑着拉过我的胳膊蹭了蹭,“伊哇卡。” 他没有再追问“伴侣”的事情,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否则我不知道怎么用成人的观念去给一个孩子做解释。 我将注意力转到了他摘的椰子。 我将椰子递给他,告诉他开启的方法,谁知道我话没说完,他立刻抢过椰子,用力一拍,“啪嗒”,椰子就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碎成了无数片。 释睁圆了眼,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残渣…… “……释,我想你需要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我的脸色估计不太好看。 释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蔫蔫地垂下耳鳍,委屈地朝我掌心朝上地伸出手,鱼尾可怜地撩着细沙:“泥……泥达哇。” “我不是要惩罚你,”我无奈地按下他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下次听人把话说完再做,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知道吗?”见到释点点头,我将另一个椰子递到他手里,“记得像这样,先在上面划开一个口打开椰子,将椰汁喝光,再挖椰肉吃。” 释很乖巧地点点头,他领悟能力不错,照着我说的方法开了一个椰子,高兴地捧到我面前,要我食用他的杰作。 我接过椰子,等他开好另一份椰子后,才与他一起享受这迟来的午餐。 释将脑袋枕到我的肩头,笑容充满了幸福与喜悦,被挖空的椰壳被他随手一丢,他喉咙里滚动出了悦耳动听的声音。 一首悠扬绵长的歌曲。 是的,他开始愉快地唱起了歌,曲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但是请原谅,我没有音乐细胞,完全不知道怎么用艺术的语言去形容这首好听的歌曲。毕竟在我的音乐观里,歌曲只有好听与不好听的区别,当然,如果非要对这首歌作出文艺性的评价,那么我只有两个字来形容:天籁。 我想这种时候,如果是别人,应当会陶醉在动听的音乐里,或者跟着哼起调来,然而,我却在看着大海发呆。 一般在小说的分别场景里,主角会采用什么方式来告别? 一份礼物一个拥抱,还是一个吻? ……好吧,我想适合我的,只有一个拥抱。 我们即将迎来夕阳,之后迎来分别的夜晚。 现在,将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光。 我无声地给了释一个拥抱,这拥抱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朋友之间表达不舍的一种方式。 释回拥着我,耳鳍蹭了蹭我的耳朵,继续愉悦地吟唱那首歌。 这一幕场景,让我想到了多年前的午后,艾德靠在我的肩头,哼着在学校学到的新曲,他的歌声是那么地不合拍,甚至还跑了调,但我却感觉无比幸福,毕竟,他是那几年间,唯一陪伴我的“亲人”了。 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安静温馨。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与亲人相处时光。 可惜,几个小时后,我视为亲人的释,也会离开我了。 我又会回到独自一人的世界。 孤独与寂寞。 第十三章 ·分别 为了弄清楚电网的发电原理,我与释下到了海底。他的气泡又一次发挥了神奇的作用——保护我不受深海压强的影响,并能流畅地与他对话。 我对此产生了好奇,在我阅读过的书籍里,并没有提到人鱼具有生成气泡的能力。 如果说气泡隐形能力能为人鱼捕猎比他们强大的生物带来便利——然而事实上,这种生物并不存在——那么抗压能力有什么作用?他们是深海生物,能轻松地往来海里的每一个角落,抗压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多余的。 除非,这个能力的施用者是陆地生物,比如说,人类。 我知道这想法很愚蠢,毕竟人鱼与人类是敌对的关系,但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萨尔斯,你想得没错,事实上就是你所猜想的那样。 好吧,释的身上存在很多秘密,我暂时无法摸透。 我们来到了海底,值得高兴的是,气泡能让我用火种照明,这让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了电网的生成器。 我从来没见过这仪器,如果一定要用一个最贴切的词形容的话,只能说它长得像一个小型集电箱,上左右三方延伸出数根大概二十厘米长的电线,如果将这些电线发射出的无形电流无线延伸,电流就能构成一张电网。大概每隔一百米,就放置有一个电网生成器,它们构建成围绕全岛的大电网。 仪器是完全密封的,上面没有开关,我试着触摸了一下,仪器本体并不带电,这给我们带来了便利。 我指着仪器的中部道:“释,你能用鱼尾划开这玩意么?”比起用匕首划开,留下人为痕迹引来麻烦,一条鱼“不小心”划开会更好。 释如同镰刀的鱼尾用力一甩,就在仪器上划开了一道极深的豁口,机体里的电线顿时迸射出闪电般的光,几秒后,仪器上显示工作状态的红灯熄灭了。 为了确保仪器真的停止了工作,我向仪器的后方伸出手,没有被触电,我又小心地游到仪器后方几米,也没有发生任何异样,看起来我们成功地截断了电路。 我拉着释游回了海面,这时候夕阳已经变成一条灿金色的线扑洒在海上,隐藏在云层里的弯月逐渐拉开云幕,绽放出浅淡的光辉。 分别的时候要到了。 我给了释一个友好的拥抱,微笑道:“再见了,我的朋友。快走吧,组织的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的时间不多。” “喀释。”释眼里的不舍如同这即将消失的阳光,耀眼而诚挚得让我不敢直视,尤其是那在眼眶里酝酿的水光,仿佛在与地心引力抗争,坚强地没有坠落下来——就在不久前,我曾告诉过他,作为一个男子汉,哭泣并不能带给你荣耀,反而展示出你的软弱,所以你必须忍住你的眼泪,他很虚心地接受了我的意见,然后固执地把我的话运用到了实践中。 我轻轻抹去他忍不住滑落的眼泪:“我们还会再见的。” 释漂亮的脸蛋皱得像苦瓜一样,显然忍耐泪水对他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刚刚发出一个颤抖的“喀”字,又硬生生将后面的音节吞了回去。 他垂下了暗淡得没有颜色的双眼,回了我一个拥抱,然后贴着我的身体慢慢游动,喉咙里滚出了细碎而又富有韵律的音节,是刚才的那首歌,只是同样的曲调,他唱出了悲伤的气息,我胸腔就像放入了一个震动器,他每唱一句,心口就共鸣地颤动一下。 随着歌声进入□□阶段,他不仅仅是贴着我游动了,还配合歌声地摆动身体,上翻侧旋,甚至是跃出海面进行一个超高难度的大空翻,卷起一重又一重的雪白浪花。海水仿佛化身成为一粒粒晶莹的珍珠,点缀在他充满美感的身躯上,在他翻腾出海面的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美丽的错觉——他的鱼尾变成了漂亮的银色,每一片鳞片都像天上的星星那样耀眼,美丽得令人窒息。 他的动作已经不像是在简单地摆动身体了,看起来更像是在跳一支美丽的舞。我痴痴地看着他,如果我有一点舞蹈细胞,我一定激动地与他共舞,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与他告别。 他的舞蹈与歌声在完全沉下的日光中结束了,漆黑的夜晚染黑了海面。 释的眼里充满了泪光。 我拭去他的泪水,给了他一个诚意的拥抱:“时间到了,我的朋友,这一次是真的说再见了。” 释定定地注视着我,突然捧着我的脸,将自己的脸贴了上来,耳鳍如同扇子一般张开了,紧紧地贴在我耳朵上轻蹭。 我像抱着一个爱撒娇的大娃娃一样,拍了拍他:“好了伙计,快走吧,我们以后还会再见……”我身体骤然僵硬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在我的脸上,触感冰凉,就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冻过的果冻,而且还带着一种独特的香味。 一个吻。 一个落在我脸颊上的吻。 然后,吻我的人用很生涩的话说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萨……尔斯……伊哇卡。” 我眨了眨眼,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释,你……”噢,我要说什么,说你为什么要亲我,还是说你竟然会喊我的名字了?萨尔斯,你在犯什么傻,一个孩子向大人表示喜爱的时候,不都是会用亲吻的方式来表达么?至于你的名字,那只是几个很简单的单词,人鱼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足以让他在几天之内,学会这个单词。 好吧,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毕竟这种亲密的方式,对于从小失去亲人没体验过的我来说,太过……让我想想怎么说?哦,太过惊人了。 “伊哇卡,伊哇卡。”释的鱼尾缠上我的双腿,他愉悦地指了指自己脸颊,大概是希望我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 我为此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败在了他充满期望的眼神里,轻轻地,几乎是没有任何力道地在他脸上落了一个友爱的亲吻。 “好了,告别仪式到此结束。你该走了。”我将缠在我身上依依不舍的释推开,往后游了几米,挥手与他道别,“去吧。” 释注视了我几秒钟,不舍地翻身入海,鱼尾在海面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我瞬间睁大了眼睛,那条鱼尾好像变成了银色……可当我想仔细去看时,释的鱼尾沉入了海中,竟然拍打出一股巨大的海浪,我猝不及防,立刻被海浪吞没,猛地灌入了一口海水,接着身体就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推动力,把我推到了远离释的方向。 狂猛的海浪冲击着我,我连四肢都伸展不开,海水没过了我头顶,我又被迫吞下几口海水,勉强甩动着双腿浮出海上,又被另一波吸入鼻中的海水刺得神经火辣辣地疼,我脑袋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就像是溺水中的一条小船,无法掌控方向,只能随着海浪漂泊。 谢天谢地,这股要命的海浪很快就停下了,我吃力地拍打着海水,痛苦地从海里钻出头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刻,我几乎想喊一声感谢艾神的保佑,我还活着。 如果这海浪是释的玩笑,我想我该是时候考虑一下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我环视了周围一圈,前后几百米都是海,看不到岸,我想回到原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幸运的是,一丝亮光适时地进入视线。 前方,有光亮若隐若现地闪烁。 我大脑立刻发出了警告,有灯的地方就有可能有“ls”的人,但现在我太需要靠岸了,否则我将会因为体力透支而沉入大海。 我在保持体力的情况下,慢慢向有光的地方游去。 微弱的光线原本像一小簇火苗一样,黯淡得令人绝望,后来慢慢地越来越亮,等我离它有大概一百米远的时候,光线就强得像太阳一般耀眼。 光线是从高处投射下来的,它在海面上形成圆状的光面,并缓慢地移动着。顺着光线往上看,这是一座灯塔,塔身上漆的巨大“ls”标志证明我刚才的猜想完全正确。 好吧,除了灯塔,还有铁桥和小型基地,如果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建筑物,我一定会很诧异,但事实上,这是我第二次碰见它们了。 我又回到了我们与切尔森相遇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我是在海里与老地方重聚。幸运的是,这片地域旁边就是一片礁石,我可以靠在礁石上休息,还能近距离观察组织中人的行动,甚至是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两个工作人员站在铁桥上背对着我对话,听起来他们的心情很糟糕。 其中那个身材微胖的人,那满载着怨气的口吻就像刚吃了一个沾满霉菌的面包:“噢该死的,那玩意为什么在这时候坏掉,我刚想睡一觉,要知道,为了抓捕人鱼,从前晚忙到现在,我一直没阖过眼。” “伙计,打起精神来,”高个子的拍了拍他肩膀,口气充满了无奈,“技术人员下去修复发电器已经二十分钟了,到现在还没上来,看来修复过程十分麻烦,恐怕今晚我们得熬夜守着了。” “见鬼,要是让我捕到那条破坏发电器的鱼,我一定将它剁成肉酱,碾碎做成鱼丸。噢天,说到鱼丸,我肚子饿了……” “看样子,你们拥有一个很不愉快的夜晚,请问发生了什么?” 骤然出现的男声切断了他们的对话,我扒着礁石往外一看,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十四章 ·替换 八爪火蜥和本。 他们出现得相当突然与迅速,我完全没有感觉到。 本从八爪火蜥的身上下来,悠然地拿出一根烟,就着火机点燃,等烟烧了一小段后,才掸掉烟灰,惬意地抽起来。他精神的状态与工作人员的疲惫形成强烈对比:“你们看起来很疲惫。” “噢,本先生,前天晚上出现了大量赤鳞人鱼,为了组织的研究,我们在不惊动人鱼领主的情况下抓获了几条,但你知道他们的攻击能力相当地强,我们都受了伤,可组织的人却……”微胖的工作人员刚要抱怨,他的话被高个子的工作人员打断了。 “本先生,请原谅他的急躁,”高个子给本行了一个礼,语气充满了谦卑,“他的意思是,为了让那些顽固的人鱼服从组织,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驯服,这让我们相当疲惫。” “你们做得不错,我记得你的名字是杰夫?杰夫,我会向切尔森反映,让他们给你们充分的休养时间。”本在他们的欢呼声中拍了拍身边的八爪火蜥,“现在,请帮我打开电网,赫蒂的玩耍时间到了。” “本先生,请原谅,就在刚才总部下了命令,在发电器修好之前,电网不能打开。您知道,这是为了避免有敌人侵入。” 本拍了拍杰夫的肩头:“我知道你们皮肤内植入了紧急启动装置,可以随时打开电网。你们知道赫蒂的习惯,它每晚八点都要出海游玩,希望你们不要打扰它的兴致。” “本先生,这是总部的命令,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本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 杰夫很老实地回答:“当然,您是切尔森上校的得力助手,本莱兹首席技术科研人员,您的命令就等于切尔森上校的命令。但是,请您原谅,总部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本跟他们僵持了几分钟,但看起来并没有效果。 最后,本拍了拍杰夫的肩头,笑着说:“你们能坚持守卫这里,很好,很抱歉,是我破坏了规矩。我将在回去后向切尔森报告,为你们争取一点休息时间,明天我会带一些治疗药品给你们。” “感谢您本先生,请您慢走。” 本带着那只名叫赫蒂的八爪火蜥离开了,我皱皱眉头,从本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到了不少的信息,例如组织前几天捕获了不少赤鳞人鱼本的身份工作人员能紧急启动电网赫蒂会在晚上八点出现……这对我了解“ls”和将来离开这里提供了不少帮助。 我离开了礁石,顺着来路的方向,找到一个隐秘的洞口,钻了进去。这里不会有人发现,我相当安全。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往返隐藏点和礁石,观察小型基地的情况,以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我必须先想办法进入总部,救出马奇,而这小型基地的工作人员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我发现他们实行三班倒的工作机制,每天六点十四点二十二点,是他们的交班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们的注意力会有短暂的转移,但这短暂的时间对我来说显然并不足够。 庆幸的是,经过我仔细观察,那个名叫杰夫的高个子,与我的脸型身形十分相似,而他有个习惯,睡觉前会到海边抓鱼作为第二天的午餐,我可以趁这时候敲晕他,伪装成他混入组织。 第三天的夜晚,我再次回到小型基地旁的礁石边。电网生成器早在当天晚上就已修复完毕,但出于稳定性的考虑,赫蒂还是不被允许出海,但本依然每天会在这个时间点带赫蒂来吹海风。 本在七点半左右到来,今天的他看起来相当愉悦,语调充满了轻快,他就与这几天一样,给工作人员送上了两瓶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这是今天的药。庆贺吧伙计们,我向切尔森请示过了,明天早上六点的换班后,你们就能回到总部休养一周。” 杰夫与同伴高兴地欢呼,我却想着另一件事。明天他们就会回到总部,今晚我必须行动了。 晚上二十二点,赫蒂与本已经回去,两班工作人员进行了交接。 我目光死死地追随着杰夫,这家伙在洗完澡后,跟往常一样拎着一个水桶走了出来。 事实上,天天跟踪并观察一个大男人,并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我甚至好几次都因为他粗鲁的抠脚动作而恶心得想吐,幸好在忍耐下,我掌握了他的习惯与行为方式。 在他下海后,我游到他的背后劈晕了他,然后换上他的衣服。 带着他远离小型基地后,我放他到顺流的方向,让他随海漂泊。今天的雾相当地大,风向与小型基地所在方位相反,我发誓他一定会飘到很远的地方都不会有人发现,而我自信自己下手的力度,恐怕没有一天时间,他不会醒来,也许到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我游回小型基地,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基地。闸门在金属的摩擦声中关上,这个时间点基本没有人在,整座基地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金属甬.道在白炽灯照映下,泛着冰冷而幽深的光泽,如同通往地狱的路,阴森而令人可怕。 我心脏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攫紧,我知道将面临一个极大的挑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伪装成一个陌生人,淡定地接受他的身份,并继续完成他要做的事情。如果我失败,我将会被人发现身份,然后承担伪装的惨烈后果。 我开始显得有点紧张,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些,但随着我继续深入基地,身体慢慢适应了这种程度的紧张,我调匀了呼吸,寻找杰夫的房间。 杰夫与那个微胖的同伴住同一间房,我曾听在杰夫充满怨气的抱怨声听到,同伴一洗完澡就会入睡,哦,是的,他睡得很死,所以杰夫才会嫌弃他如同雷鸣一般的打鼾声。 我知道这很荒诞,但听着打鼾声,我很顺利地找到了杰夫的房间。房间相当糟糕,空气中充满了酸臭的气味,闻起来像臭袜子与汗水的结合体,我不得不屏住了呼吸,幸好房间并不凌乱,能让我很快地找到我所需要的物品。 手电筒匕首手……哦,还有两根针。 我的头发由于一段时间没有修剪,长到了肩头,这方便了我把两根针藏进发里,用发丝缠紧,而其他物品我则藏进衣物和军靴里。 我翻出杰夫的身份证明牌,大致看了一眼,记下有关的信息,正打算离开去找更多资料的时候,一道粗重的声音响起。 “噢,杰夫,你这家伙在背着我做什么?” 我身体骤然僵硬,拳头下意识地捏紧了。 在没有头盔挡脸的情况下,那家伙一定会发现我不是杰夫,这会引来很大的麻烦……哦,抱歉了伙计,恐怕我只能将你打晕了。 然而,就在我回头准备动手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嘟囔。 “你这家伙,呼……呼……” 很清晰的打鼾声。 我涌到喉头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萨尔斯,只是一句梦话而已,别太紧张,现在你很安全。 我回头确信那家伙真的没醒后,捡起杰夫的衣服和头盔穿上,离开房间到别的地方进行一次善意的游览。 我顺手拿了几个有意思的玩意,并对杰夫的身份证明牌动了点手脚,到凌晨的时候,我才回到床上享受一个美好的夜晚。睁开眼时,已到了集合时间。 我拉低头盔,尽可能地掩藏自己的脸,与那微胖的同伴走出基地。 庆幸的是,同伴对即将到来的休假十分兴奋,肚子上的肥肉都笑得颤抖起来,他并没有发现“杰夫”的异常,坐上运兵车时,他甚至亲切地拍着我的后背,哈哈大笑。 然而我没心情听他说话,我正在记忆前往总部的路线。 这个海岛出乎我意料地大,地势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平坦,岛中央甚至有不少的丘陵。 运兵车离开海滩后,驶向了森林,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指示牌,道路泥泞颠簸,极好的方向感与记忆力将在这里将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森林里野兽随时会出没,当我抬起头时,我甚至看到几条碗口粗的蟒蛇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出了森林,那种癫得要吐的恶心感觉终于消失,运兵车驶向了人为开垦的平坦山路,绕着往上行。 山路两旁每隔百米,就放置着一个照明灯,外罩防护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然而当阳光以一定的角度投射到防护罩时,我看到防护罩的边缘闪烁异样光芒。 第十五章 ·陷阱 微型摄像头及微型针发射器。 我曾接触过这些可怕的玩意,微型摄像头可以进行全方位监控,而当有敌人出现的时候,旁边的微型针发射器会放射出数枚如同牛毛的细针,或扎破车胎,或刺入人体肌肤麻痹神经……总之,这是很危险的攻守兼备仪器。按照照明灯的数量,可以想象这里埋藏了多少个可怕的玩意,看来如果我要逃走,我要么另选别的路,要么弄坏它们。 大约半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达了山顶,一座建筑物以极其宏伟的姿态呈现在我眼前。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陨石,向天宣示着它闯入大气层占据陆地一角的力量,庞大的建筑物占地约六百米,整体结构类似椭圆体,雕刻在墙面上的“莱森科技研究所”字样,如同隐藏在陨石上的恶魔之眼,发出森寒的赤色光芒。 运兵车绕进基地右下方的地下车库,司机拿起工作牌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合金大门笨重地向上开启,车辆驶入车库,多维式扫描仪对车辆进行全方面扫描后,发出冰冷的人造电子音。 “车辆型号1a4k,人员三名,奥里多西瓦克莱多格尔……” 即将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心脏骤然缩紧,昨晚我对杰夫身份证明牌的芯片动了一些手脚,这能使扫描仪器错误的认为我就是杰夫,并在中央监控系统上显示杰夫的身份信息。 当然,如果仪器直接进行面部识别扫描,我依然会露馅,但我猜想,面部识别扫描成本过高,一般只用于机密地,不会用在这种地方。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有错。 “……杰夫罗特,身份确认。” 在机械的声音过后,车辆就像乘坐舞台升降机一样,到达上方的传送电梯,我们下车进入电梯,运兵车被立体传送装置运送到底层停放。我的余光瞥到下方,那里停放了各种型号武装用车,其中当然有装甲运输车,如果我要逃出这里,装甲车将会是我的首选助手。 出了电梯,是一条被银色合金板构建成的通道,长达五十米,只要走过这个通道,我就能真正地进入这个简称为“ls”的神秘组织。 我感到前所未有地紧张,是的,希望就在眼前,可我的心情却糟糕透顶,内心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总觉得这是一条通往囚笼的路。 我皱紧眉头,我敢发誓从换身份到进入这里,都是周密计划过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而我亲密的同伴至今都没看出异常,就足以证实我计划的完美性。 然而,我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我们踏出通道的一刻,身后轰地响起关门声,冰冷的枪口正对着我们。 我们被包围了。 两排士兵整齐地围在我们两侧,手里都很稳地端着一把远程电.击.枪。我相信如果我乱动一步,过量的电流一定会限制我的行动。 “艾神,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同伴奥里多惊讶地大叫,自觉地与司机一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没有动。一张恶心透顶的脸进入了视线。 切尔森。 他像取得了一场角逐的胜利,脸上充斥着得意与不屑,摊开双手向我走来:“萨尔斯·爱迪,我们等你很久了。” 听他口气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 “萨……萨尔斯?”奥里多看过来,表情惊讶极了,“你不是杰夫?” “你这个蠢货,他当然不是。”一道金色闪电突然从切尔森指尖射向我,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尽管我在第一时间避开了,我头盔还是不幸地被打落下来。 “天!你是谁?”奥里多吃惊地指着我,但他的话被切尔森粗暴地打断了。 “蠢货!停止你没有意义的废话,”在奥里多瑟缩着脑袋不敢发话后,切尔森转对我说,“你看起来很疑惑,看在艾神的面子上,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们跟踪监视你很久了,从……”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宛如掌控猎物命运的笑,“一开始。” 一开始?我皱紧眉头,心里敲起了警钟。我迅速将最近发生的事串联成一线,从顺利逃亡,到安全地进入组织,看起来像是我计划周全,但处处都透着不合理,比如…… “比如你一个普通的异能者,为什么能顺利地击杀四位拥有高科技盔甲和武器的锐甲尖兵,哼,虽然我不想肯定那些杂种,但杂种的实力是相当厉害的,你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对抗他们么?你太天真了!”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原来我会站在这里,都是你精心设计好的。难怪我们能顺利进入电网,却出不去。”在刚听到切尔森的话时,我确实有点吃惊,但我早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与顺利,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如果是别人,这种时候一定会追问对方设计自己想做什么,但我却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想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你就会明白。噢,让我想想,她叫什么来着,”切尔森撑着下颔,看起来好像很苦恼地想那个人的名字,但充满故意与不屑的笑意却从眼里显露出来,“蕾……蕾贝?不不不,噢,蕾塔娜。” 这个熟悉的名字响起时,我心脏像被触电一样,快速跳动了一下。我的母亲……与我分别了二十年的母亲,再次被人提起的时候,竟然是在别人肮脏的嘴里!虽然已经猜到母亲的离去与这个组织有关,但真实地从切尔森嘴里听到,我还是难以置信。 “蕾娜塔。”我狠狠地握起拳头,如果不是现在形势不对,我一定在这以侮辱性口气喊我母亲名字的家伙脸上,留下一个深刻的拳印。 “对,蕾塔娜,噢不,蕾娜塔,你的母亲。”切尔森笑容更加得意,“她常常提起你。你知道,为了让你……你说什么?”切尔森骤然停下,拧紧眉头摸了摸塞在耳里的小型通讯器,小声跟对方说起话来,“见鬼,为什么……该死,暂时听你的,这种事没有下一次,”切尔森看起来有点不满地咬了一下唇,放下手,打量了我一眼,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我们刚才的话,我说到哪里了,噢,我是说你知道,为了让你们母子团聚,我们花费了大量时间与精力吗?庆幸的是,我们最终找到了你。” 母子团聚?我没有去管刚才切尔森与他人的对话,我的手指不可抗拒地颤抖起来,声音也有一些发颤:“你的意思是,我母亲在这里?” 切尔森停顿了几秒,夸张地讽笑道:“当然,她就在这里。” 不,他在说谎,萨尔斯,看看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和刚才那通诡异的通讯,他在跟别人一起骗你,别相信他。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母亲真的在这里,我就能见到阔别二十年未见的母亲,我们就能团聚。 萨尔斯,别相信他。 不,也许你应该相信他,你母亲就在这里。 不!我猛地睁大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切尔森的眼睛,现在,我的大脑就像要爆炸一样,发出嘈杂的抗议声,我完全无法做出选择,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需要你……我是指你们母子与我们合作,完成我们最后的实验。当然,作为回报,我会让你与蕾塔娜,哦不,瞧我总是忘记,我是说蕾娜塔女士见面。你母亲作为一个……噢,伟大的生物学家,她创造了许多奇迹,现在,我们需要你和你母亲一起创造更大的奇迹……” 切尔森还在用富有美好愿景的话来诱惑我,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激动地答应他的要求,可艾德事件后,我已经变得冷静许多。 切尔森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忍耐着谈论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狰狞难看,语气充斥着不屑与轻蔑,就连那个夸赞的词汇也说得相当勉强。一个连我母亲名字都不记得的人,我敢发誓他不会安什么好心。可怜我的母亲,她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的苦,而我这不孝子,却什么都帮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最大限度地放开五感,外人不知道,我与母亲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灵感应,当她在我附近的时候,我就能感应到她的存在,在过去的某一天里,我们就是用这种心灵感应,成功地避免了一场我被人贩子拐走的悲剧。 大脑很快就反馈给我感应讯息:这里没有母亲的存在,切尔森在说谎。 我绷紧神经,掌心生起了一小簇火苗,冷冷地盯着切尔森的脸:“如果我不同意与你们合作呢?” “你以为这由得你?蠢货,”切尔森还是在笑,他扬起手,我身边的士兵整齐地跨前一步,枪口一致地对准我,“如果你不想被我们狼狈地抬回去的话,我劝你还是举起双手。顺便告诉你,这里有自动灭火系统,你的异能没有任何作用。” “是吗?”几乎是开口的同时,我抽出两样东西分别朝左右两边掷去。 吸力球,这是我从基地搜刮来的玩意。 这球落地后,像朵花一样展开,中核能爆发出高强度的吸力,将三米范围内的任何金属物质吸到球中心。士兵身穿的盔甲以及电.击.枪,都带有金属物质,他们因为吸力作用撞到了一起,暂时被限制了行动。老实说,我并不想杀人,杀.戮只会使我的头脑与思想变得残暴与麻木,况且我现在也没有精力杀人。 我避开切尔森激射过来的闪光,快速朝右方冲刺,顺着惯性猛地滑到地上,滑行时顺手捡起一把被甩出来的远程电.击.枪,叩下扳机击倒面前的士兵,并朝切尔森甩去一个低温火球,弹跳起来朝右方的通道逃去。 自动灭火系统需要室内温度达到一定程度,或者火焰蹿到喷头附近才会开启,只要我使用低温火焰就不会有问题。 切尔森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反击,他躲避火球时显得相当狼狈,但他的反应相当迅速,很快就追上了我,朝我激射闪电。 我向后方挥出两道火焰,形成一道火坎拦住切尔森,用枪击倒赶来支援的士兵。 “见鬼!” 伴随着切尔森的怒骂,我听到电流声在后心响起,立刻跳到墙上翻身避开,在空中电倒数名士兵,落到一位士兵肩头,利用下坠力把他身体往上翻,用他身体挡住了下一波闪电。庆幸的是,切尔森闪电的攻击范围很广,这位士兵被击中后,高强度电流不幸地让周围的士兵遭了秧。而这时我早已借力弹跳出去,加快速度朝前方冲刺。 墙上的警报灯变成了红色,疯狂地闪烁起来,尖锐的警报声刺耳地在耳边啸叫。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求生的欲.望迫使我必须前进。 人力攻击高强度电流甚至他们愤怒后射出的子弹……攻击就像数不清的散弹向我冲来,一阵刺耳的枪声后,我小腿突然感到钻心地剧痛,速度骤然下降。 我右小腿中枪了,鲜血顺着我的伤口流下,浸湿了我的鞋袜,我向后方挥去两道火焰,趁此机会转进一条小道。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了两个人,他们好像等了我很久,安静地站在我面前,堵着我的去路。 本和马奇。 本的□□架在马奇太阳穴上,他的镜片在赤红灯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我们又见面了,萨尔斯·爱迪先生。你竟然独自一人闯入这里,我不得不为你的勇气鼓掌。但是很遗憾,游戏到此结束了,”本推了推眼镜,拉动电子绳索,迫使被绑着的马奇站到他面前,同时他扣住了扳机,“如果不想你的同伴出事的话,最好乖乖投降。” “萨尔斯,你这个蠢货,你为什么要进来!”马奇激动地扭动身躯,然而一秒钟后,电子绳索就释放出了电流,疼得他大叫一声,全身颤抖起来。 “为了解救同伴。”我眉头一动,一边没有任何表情地蹲下.身,撩起裤脚,化出一把火钳,剧烈呼吸几下,忍着剧痛将子弹拔出,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刚才你提到了‘又见面’这几个字,看起来你似乎知道我是谁,并曾与我见过面。” 本似乎很意外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淡定地处理伤口,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我想切尔森已经告诉你,你的母亲在我们这里,我们一直在监视你。” “是么?”我撕破内衣包裹创口,镇定地处理伤势。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得不产生怀疑。要知道,母亲被组织带走后,父亲出于保护我的目的,带我离开了故居,隐姓埋名,我敢发誓,没有一个外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在父亲故去后,我换回了艾神赐给我的名字,一个人四处流浪,没有固定的居住场所,也从来没有暴露过我的身份。虽然艾德出事后,我曾为了反抗诺德族,而试图加入“猎鹰”组织,但因为我拒绝用枪战斗,被教导员婉拒加入组织,我的身份信息再次成为了秘密。 如果说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就是我成为祭祀品时。诺德族在抓获我后,对我进行了一次身份扫描,结果怎么样我并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机关部门里绝对没有我的户籍资料,要想扫描出我的身份信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从切尔森和本的话来看,他们并不是从扫描结果里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就还有另一种可能……哦,一个我不太想去猜测的可能。 背叛。 我看向马奇,他看起来相当狼狈,下巴长满了胡渣,电子绳索释放的电流给他造成了不少的伤害,现在身体还在抽搐抖动,脸色相当苍白,可惜,泛着光彩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让我想想,我与马奇认识多久了……哦,大概两年。从我被婉拒进入“猎鹰”组织后,身为组织成员的马奇就因为欣赏我,而秘密与我来往。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马奇退出了组织,我们的往来关系走到了明面上。 尽管他很鲁莽,但他热情与义气,我将他视为最好的朋友,并告诉了他我真实身份。 如果……好吧,我是说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我,那么仔细一想,这几年我身边发生的事情也能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只是马奇背叛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背叛自己种族帮助诺德族是想得到什么? 也许,我需要用实践来证明。 【马奇,你还能动么?】我试着用意识与马奇沟通。 【当然,我的伙计,我还没有死!噢,你这该死的蠢货,你为什么要进来,你知道这些人盯着你多久了么,你进来只会是死路一条……】 【很好,】我打断了马奇的唠叨,【那么请跟我一起逃出去吧。】 【你在开玩笑么伙计,你知道你的行为吸引了多少士兵么,他们……】 【逃,不逃?】我承认我是有点敏.感了,我总觉得马奇的废话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逃,当然要逃!但是怎么逃,我太阳穴上还架着一个家伙!】 【你假装被电流击到,想办法让你的太阳穴远离枪口,然后我会用火焰攻击本的膝盖,用枪攻击他的手,让他放开你。】 【艾神,你会要了要我的命!】 【我发誓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没时间了伙计,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相信我。】 【好吧,我的朋友,我相信你。】 【动手!】 马奇立刻大叫一声,身体颤抖起来,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本并没有像我计划的那样慌乱,反而快速地将半身收到了马奇魁梧的身躯后,将马奇的头拽到了□□边。 他的速度太惊人了,等他完成这些动作时,我才刚端起电.击.枪,还没来得及发射就失去了目标。 当然,我是故意放慢速度的。 一,我不可能真正地拿马奇的命冒险;二,我不认为我们现在有能力逃出这里;三,我对这个研究所充满了好奇,我很想留下来看看这个研究所究竟想做什么。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试验。 而试验的结果,是我看到马奇主动地移动了一小步,让本更快地躲到了他的身后。 第十六章 ·被囚 我被囚禁了,异能受到了改造后的自动机械锁限制,从基地“借”来的工具也被没收,唯一幸免的,是藏在发里的两根针。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受了伤的我,显然不可能与一个高科技组织抗衡,更何况,对方掌握着自己朋友的性命。 尽管,是个早已背叛我的朋友。 现在,我正坐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囚禁室里思考。 关于马奇背叛的证据链就像是一本发黄的故事书,从最后一页开始倒翻。 最后书页定格在两年前艾德之死上。 那时我扣下扳机后,挟持艾德的人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诡异地用艾德挡了子弹,这是多么地匪夷所思,但如果有一位具有感应能力的人告知其子弹去向,那么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 哦是的,感应的成果就像今天这样,让被通知人提前一步知道敌人的动态,并作出相应防卫。 那时候,我还没接触“猎鹰”,如果马奇是在那时就为诺德族服务的话……艾神,我不敢想象,“猎鹰”甚至是我,都被卷入了怎样的阴谋之中。 书页开始顺着顺序下翻,清晰的证据链一环扣着一环……我们“顺利”地逃离西泽亚岛来到这里释莫名其妙地对马奇产生攻击性马奇给我喝的水初遇切尔森时引起他的注意马奇的被俘树洞被人发现,最后到我被囚,如果这不是人为设计好的,恐怕我真得“感谢”艾神赐给我的坏运气了。 我早该想到,马奇肯定能感应到我进入了研究所,但是他却没有提醒我这里有多么危险。 我以为在知道马奇背叛后,我会很愤怒,然而事实上,我的心却异常地平静。 也许就像马奇说的,你不能奢望一个没有人权并逐渐衰亡的种族,去记得它曾经的荣耀和尊严。而它的族民,也是这样。 或许诺德族给了马奇很大的利益,或许马奇知道我们民族没有未来,或许……谁知道呢,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又失去了一位盟友,解救族人的道路越来越艰辛。但我始终坚信,自由与光明会在不久的将来到来。 我包扎好腿上的伤口,走进囚室里唯一算得上人性化的设备——洗手间。我已经很多天没洗过澡,头发脏乱得打起了疙瘩,为此,我耗费了不少时间做身体的清洁工作,等我走出热气朦胧的浴室时,发现有个人竟然坐在桌边,看起来等我很久了。 “有事么?”我只在身下围了一块布巾,这太过露骨的装扮让我本能地排斥不请自来的人,更何况,他还带来了两个美貌的女护士。 “你的身材相当不错,看来锻炼得很好,”本的视线沿着我身体走了一圈,笑道,“我给你带来了新衣服,还有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 “有事么?”我冷冷地打断他,我对搞好这里的人际交往没有任何兴趣。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本推了推眼镜,“是因为我们不请自来么?但监控作证,我们来之前可是敲过门的,只是你没回应而已。” 我顺着他手指看向墙上的摄像头,眉头不悦地皱起来:“如果你像我一样,被人时刻盯着,连上厕所都不放过,我想你心情也会跟我一样糟糕。” “呵呵……”本的手抵着下巴,微笑道,“为了保护实验体的*,我们的摄像头不会监控厕所,但即使如此,除非你能变成蚂蚁从下水道出去,不然你也无法离开这里。” 我愣了一下,本的话…… “好了,”本指向身后摆放的医疗仓,“现在请你进入医疗仓,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们究竟想要我做实验,为什么非我不可。 本一边打开医疗仓的电源,一边道:“等你身体的伤势愈合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那么现在,你要配合我们尽快治疗么?” 我进入医疗仓,仓门阖上后,仓体出现了数条红色平行光线,对我的身体进行从头到脚的扫描,光线消失后,仓壁的显示屏上显示出扫描结果。 戈赛族并没有享用这种高科技治疗仪器的权利,甚至是去医院看病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因此匮乏的医学知识,令我完全看不懂分析结果。 本的声音通过内部植入的扩音器响起,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你的身体有多处软组织擦伤,虽然表面愈合了,但由于伤口没及时处理,有些部位还是受到了感染。还有一点,你的腰椎在不久前曾发生过骨折,可你腰椎骨中并没有注射骨水泥,你的骨折是如何治愈的?” 我皱紧眉头,腰椎受伤……难道是那段空白记忆时期受的伤?如果是这样,那可以解释为什么释帮我舔舐后背治伤了。 “这与你无关。”我冷冷地回应他。我不能让他们知道释的能力,他不应被牵连进来。 “看来你身边有一个愈合伤口的能手,但是我得小心提醒你一句,”本的声音压得很低,“人鱼种族不会无条件帮人愈合伤口,即便是自己的族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比如享用你完好无损的皮肉。” 我身体一震,本提醒了我,人鱼是残暴的食人种族,也许释真的带着目的亲近我,但那又怎样,释已经走了,他与我已没有任何联系。 “看来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本的音量慢慢地减弱,就像一阵风般飘得很远,“你以为切尔森会放过那条人鱼么,太天真了……” “什……嗯!”瞬间,注射器的针头扎进了我皮肤,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注入体内,我眼皮顿时沉了下来,意识慢慢飘离,黑暗向我笼罩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我沉睡过去…… 萨尔斯,萨尔斯! “我”张开嘴,想喊熟悉的名字,但出口的却是愤怒的叫喊:“煞!” “我”躺在担架上,被人推向不知什么地方,“我”讨厌被人支配自由。 “我”疯狂地甩动蓝色的鱼尾,但电光绳索把“我”捆得非常结实,挣扎时绳索都会释放出高荷电流,“我”被电得惨叫,皮肤上发出了电流噼啪的爆响。 好痛! 萨尔斯,萨尔斯,你在哪里! “我”激动地在心里叫喊萨尔斯的名字,“我”想念他,“我”想见他! 但是“我”无法逃走,通过放置满培养皿和显微镜的过道,“我”被推到了一面金属墙边,墙上有一个蓝色的字母“d”,工作人员蹲下,在地面上敲击了一下,地面启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下方的感应器,他拿着工作牌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墙面便向上启开了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小门,然后他们推着“我”往里走去,接着…… “爱迪先生,睡眠时间结束了。” 本的声音在我脑海震响,我猛地震醒过来。 睁开眼,刺目的白炽灯光射入眼球,我受刺激地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这种强度的光线。这种让人难受的感觉,跟梦中的一样。 “看来你享受了几天的美梦,看,你的伤势都痊愈了。” 几天?我扶着仓壁坐起来,看向受伤的右小腿,竟然已经结疤了。 “医疗仓内会在患者休养期间,根据患者的身体需要注射维持生命的葡萄糖,你已经在医疗仓休养了七天,”本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给我做出了解释,“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之前的旧伤都愈合了。” 我从医疗仓中走出来,接过本递来的衣裤穿好,食用了他给我准备的食物。 我表现得相当自然,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然而事实上,我已经发现研究所正在利用我,甚至是我身边人进行未知的实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以第一视角去扮演别人,但我很肯定,这个梦是真实的,被绑的人鱼正是释,他被抓了,正在这座研究所的某个地方,我肯定发誓,如果我不去救他,他将成为实验的牺牲品。 我必须救他。不管他亲近我什么目的,至少他没伤害过我,还曾救过我。但我不能声张,也不能过问本关于释的消息,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动。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么?” 本的话打断了我的进食,我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别这么看着我,这看起来像是我在犯罪一样。”本微笑道,“我们正在进行的是政府批准的实验,对人体并没有任何伤害。相信我,虽然我们请你进来用了暴力手段,但我们并没有伤你性命。” 我冷冷一笑,这真是可笑的解释:“如果对人体没有伤害,你们大可靠宣传的手段,吸引志愿者加入到你们的实验当中,然而事实上,你们并没有这么做。”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适格的实验体,”本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香烟,停顿了一下,伸到我面前,“抽烟么?” 我愣了愣,诺德族人不会向我们戈赛族做出亲切的递烟行为,本这是向我示好,还是示威? “我不抽烟。”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会接下。 “那太遗憾了,烟能让人的头脑保持清醒,在过去的时间里,这都是我的精神食粮,”本收回手,点燃烟,等烟烧了一小段后,才抽了一小口,在淡淡的烟圈中道,“继续刚才的话,合适的人选我们都试过了,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你恐怕是最后一位合适的人了。” “是么?”我解决掉最后一块牛肉,放下沾满酱汁的刀叉,拿起盘上的手帕擦了擦唇。 本大概看出我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就主动地道:“我知道你不敢相信,我会用事实向你证明。其实我们研究所这些年来一直进行一种实验……” “生物改造实验?”我将手帕叠好,放在一旁,拿起柠檬水摇了摇,看着柠檬在水中摇来晃去。 本的表情有点意外:“看来你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八爪火蜥的外形特征让我猜到这点而已。”我停下手,仰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味道很淡,但酸度正好,看来这里伙食不错,还不至于虐待俘虏。 “八爪火蜥?哦,这是个相当不错的称呼,我一直苦恼该怎么称呼赫蒂这个物种,感谢你给了我灵感,赫蒂一定会喜欢这个称呼。”本微笑着掸去烟灰,“言归正传,我们确实正在进行生物改造实验,但类似赫蒂的改造体,只是为了方便实验而改造出来的,真正改造的主体我想你一定猜不到。” 第十七章 ·改造 “人鱼。”我说出了猜测结果,满意地看到本的笑容僵硬了。 “你说话真是不给人面子,好吧,我必须得承认,你很聪明。”本推了推眼镜,看起来像在掩饰尴尬,“我们改造的主体确实是人鱼。为此,我们花费了很多精力与时间来抓获人鱼,你知道,人鱼种族与诺德族,甚至是你们伽底族之间关系不太好……” 我抓紧了手里的杯:“收起你那侮辱的蔑称,我们是戈赛族。” 本顿了一下,抽了口烟:“我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你给我带来很多意外。总之抓获过程比较艰辛,我们甚至牺牲了很多同伴,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本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夹着那根没燃尽的烟,目光深深地望到了远处,我仿佛看到他眼里闪烁起精光:“尽管我们统治着西泽亚岛,但我们身为人类,却受制于人鱼这种半人生物,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现在,这局面将会改变,艾神赐予了我们头脑,让我们掌握了科技,我们将利用这一切优势让那些半人物种臣服在我们脚下。” 我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凝视本:“所以你们想到了改造人鱼?” “准确地说,是将人鱼实验体改造成完全听命于我们的武器,作为我们的卧底混入人鱼种族,根据我们的指令做出攻击族人,甚至是毁灭全族的行动。一旦人鱼种族大面积毁灭,我们就能凭借高科技制伏他们。”本似乎看到了我眼中的鄙夷,解释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请相信,这是毁灭他们的最有效方式。你没有经历过,并不知道,人鱼的杀伤力有多么可怕,如果直接与他们发生冲突,带给我们的只有死亡。” 我有点吃惊,这个实验目的完全出乎意料,我没有想到诺德族竟然在做这么大胆的实验。我看向本袖口下的黑龙纹印,平静地道:“你们似乎不止改造人鱼,还对自己进行了改造,获得了异能。” “当然,”本顺着我视线看向黑龙纹印,“我们也要拥有同等的力量。高贵的血统以及强大的异能,这才让我们无懈可击。” 我冷冷地笑道:“无论心理上多么鄙夷戈赛族,但你们还是臣服在戈赛族的异能之下。” 本笑道:“不,你说错了,我们这是对自然力量的征服,与你们是不同的。” 我鄙夷地讽笑:“是么?”我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其实他们进行什么实验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相反,我反而希望他们与人鱼斗个鱼死网破,好让我们戈赛族拿回西泽亚岛的控制权。 “每一条改造人鱼都需要一位固定的培育员,”本掐灭烟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而你的母亲是位相当出色的生物学家,她致力于研究人鱼多年,她就是作为培育员被邀请而来……” “噗!” 我给他的脸送去了愤怒的一拳,只听哐地一声,本的眼镜掉在了地上,他的头歪到一旁。与此同时,我身体感到一阵强烈的麻意,膝盖骤然失了力气,要不是我及时攀住身边的椅子,我一定摔到了地上。 自动机械锁释放的电流。 一旦我出现大幅度动作,我就会受到电流的惩罚。 但我不后悔打了他这一拳。听听他的话,说得多么好听,我亲爱的母亲,在我还需要她照顾的时候,被他们粗暴地带来这里,与亲人分别,这就是所谓的邀请?这根本就是流氓式的抢夺! 本沉默了几秒钟,慢慢抬起手擦去嘴边的血渍,蹲下.身捡起眼镜戴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比起无意义的发泄怒火,我更希望你将这些力气用在实验上。” “你错了,我不是在发泄,”本的淡定有点让我意外,我收起拳头,深呼吸几下缓解身体的麻意,冷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这自动机械锁牢不牢固。” 本扶正眼镜道:“爱迪先生,虽然我们用了一点不文明的手段,但你母亲在这里过得很好,只是我们为了让你母亲专心地进行实验,才不让你们一家人相见。现在我们把你找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母子相见,并希望你与你母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培育员。” “我对你们的实验不感兴趣。”老实说,比起实验,我更想在他们脸上打上一拳。 “请别这么说,如果实验成功,人鱼离开了西泽亚岛,你们就能脱离成为祭祀品的命运,政府也向我们保证,会优待你们戈赛族。” “未来是靠我们自己争取,而不是他人施舍。”我冷冷地看着他,“当你们族人践踏我们的领土,让我们族人成为你们讨好人鱼种族的牺牲品时,就注定我们不可能合作。” “萨尔斯先生,”本将滑下来的眼镜推了上去,声音也冷了几度,“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现在是你不得不与我们合作,而不是我们在求你与我们合作,你没有任何选择。” “如果你想用母亲来威胁我,那我劝你别浪费时间,我母亲并不在这里……至于我的朋友,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救他出来。” “对自己太过自信,并不是一件好事。”本的镜片折射出异样的光,他从身上拿出一块遮眼黑布,仔细检查了一遍,递给我,“戴上它,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你的母亲。” 等我停住脚步,摘下遮眼布时,我发现我来到了一个在墙上标准着“a”字母的实验部。 这里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冷色调,整个实验部的墙壁和地板都被弄成了象征死亡的灰白色,工作服和实验器皿统一是白的,只有酒精灯上的火焰勉强给这里添加一丝暖色。 “你们的审美观相当糟糕。”我嘲讽道,“所以你要告诉我,我母亲在这里?” “白色是圣洁的色彩,正如我们的实验目的一样,为了圣洁的未来,为了种族神圣的解放……”本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我眼里的鄙夷,他微笑着推了推眼镜,“我曾向切尔森提议过改变,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采纳。至于你母亲,显然并不在这里。”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实验部的工作人员都在低头忙碌着,哪怕我们进来时动静很大,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们,他们就像是人形机器,麻木地工作面无表情地进行实验。 我看到左手边的实验台上放置着一只小兔,它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身体上还有未褪去的胎毛,茫然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多么可爱的小东西,也不知被改造成了什么模样,我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 “嘶——”一根分叉状的绿舌猛地从小兔口中弹出。 我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绿色而泛着恶臭的黏糊唾液从它口中滴落,实验台上迅速翻滚起绿色气泡,发出了宛若烧焦的臭味,接着就像被烧着的蜡烛融化一样,化为糊状物掉落下地。 工作人员立刻抓住了兔子,并向实验台融化部位喷射一种蓝色液体,融化停止了,还没完全融化的部位凝成蜡质固态,就像摇摇欲坠的冰凌,当然,这玩意比冰凌恶心得多。 “我想我忘了提醒你,这里的任何实验体都是相当危险的,哪怕是一只看起来没有威胁性的兔子——正如你所见,它拥有极强的腐蚀能力。但事实上,这只是一只最低级的改造种。”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我斜视了本一眼:“政府如果知道你们将经费用到这种地方,”我指向那因为缺了一块而丧失用途的实验台,“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本笑容一僵,干笑道:“爱迪先生真是个幽默的人。”他没有再说话,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一个角落,他通过感应器刷卡进入了另一个区域。随着开关的按下,白炽灯在闪烁几下后亮起,一个完全独立的实验室展现在我面前。同时,一股浓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一不小心吸了一口,被恶心得几乎要吐。 本递给我一张手帕:“我想你现在需要它。” 我接过手帕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吸了一口手帕上的香味,才勉强从极端的呕吐感中恢复过来:“看来你们不但审美有问题,嗅觉也有问题。”。 本只笑笑,并不说话。 这个实验室的占地面积很广,几乎占了莱森研究所总面积的五分之一,然而这里被各种大型实验仪器占据,显得反倒有点儿拥挤。 实验室中央放置着一个相当巨大的水槽,将普通水槽面积乘以十倍,大概就是它的总面积。可是水槽里并没有放养任何生物,也没有注入清水,甚至好像因为久不使用槽壁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不仅是水槽,这里的各种大型仪器也是,尽管仪器上有人为清洗的痕迹,但也改变不了它们长久未用的本质——发黄的机体和已经生锈的部件。如果我没看错,这些是很多年前的老式仪器了,早已停产绝版,比它们更先进的仪器早在十年前就已被生产出来,并完全取代了它们。 “一个废弃多年的实验室?”我不悦地皱紧眉头,我不喜欢绕圈子,这里明显没有我母亲的身影。 “这不仅是个简单的实验室,还是一个与你母亲有关的故事。请别着急,等我讲完这个故事,我自然会告诉你,你母亲在哪里。看到那张挂在墙头的画像了么,那就是故事的主角。” 我顺着本的手指看去,一张悬挂在墙壁上的大画像进入视线。 第十八章 ·语言 一条人鱼。 不,也许准确地说,是一条银尾的雄性人鱼王。 它的尾部就像一把流泻着银光的扇子,以相当唯美的弧度敞开,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经过细致打磨的美玉,散发着透亮的银光。在尾部两侧生有两片尾鳍,鳍上的硬刺散发出铮亮银光,充满了力量感。 视线沿着往上,人鱼的肘部以及腹部长了尖锐的鳍,如同两对尖枪,保护他的双肘和腹部,如山岭般的脊梁上,又生有翼状背鳍,张开的背鳍就像一对钢铁翼,锋利无比。而他的身体从腹部到脖颈,遍布着水蓝色的异样斑纹,像是为了恐吓敌人而进化出来的特征。 再看他的身形吧,他就像是艾神根据黄金比例捏造出的完美工艺品,每一块肌肉都像等量切割好的,线条匀称,不多一分赘肉,而那张掩藏在海藻般银卷发下的脸,更是堪称完美无缺,我可以肯定,无论是谁见到那张脸,一定会忍不住被他深深吸引,进而沉迷。 我在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张脸实在太完美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贴切的词去形容。还有他的眼睛,美丽的浅绿色——好吧,尽管很巧合,但我必须得承认,浅绿色眼在人鱼种族中并不独特,相反还很常见,我不会简单地把他与释联系到一起。 不过,短暂的出神后,我发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可为了隐藏身份,我交际圈并不广,见过的美男子用五个指头都数得出来,这种熟悉感是怎么来的? “这是你们改造后的人鱼王?”我疑惑地问道.只有人鱼王才在身体各部位拥有鳍,而现任人鱼领主只有尾部有鳍,并不像这条人鱼一样,除了尾鳍外,还有肘鳍腹鳍和背鳍,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对这条人鱼进行了改造,赋予了他更具攻击性的外形。 然而本的说法打破了我教条式的认知:“看你疑惑的眼神,我就猜到你误会什么了。我想我有必要给你解释一下人鱼这个物种,人鱼在漫长的发展进程中,为了符合审美观与方便,退化了鳍,只留具有代表性的鱼尾耳鳍和蹼爪,并逐步与人类同化,拥有了人类相似的形体智慧与行为方式,甚至与人类进行了通婚,这看似是一个普通物种向高等物种的进化,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原始野性的退化。” 本停了一下,继续道:“人鱼王与其说是人鱼的进化体,不如说是人鱼的返祖体,他们拥有人鱼最原始的力量与血性,不但攻击力高于普通人鱼,在形体上也更具攻击力,你看,”本指向画像中人鱼的尾部腹部肘部和背部,“他这四种鳍就是人鱼王拥有强大攻击力的证明,它们不但可以完美地保护自己,还能像尖利的刀片一样切割敌人。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鱼王都能拥有这些特征,人鱼王在不同进化阶段拥有不同形态,现任的人鱼领主只进化出了尾鳍,所以说,他只是人鱼王的低阶形态,而画像中的人鱼才是人鱼王的究极形态。这个发现当时惊动了研究所的所有人员,然而可惜的是,这一理论研究成果并未列入任何一本书中,因为发现这个现象的,是我们鄙夷的戈赛族人。对,正是你的母亲——西泽亚岛上唯一称得上人鱼研究生物学家并对得起这个名号的人。而她,也是这条人鱼的培育员。” “母亲,她在哪!”涉及到我母亲,我忍不住激动了。 本微笑道:“请先别激动,在说到你母亲下落之前,你需要了解这条人鱼,毕竟他可是与你母亲朝夕相处的伙伴。好了,来看看这条人鱼吧,你不觉得他的鱼尾和头发颜色,很值得你好奇么?” 银色——我实在想不通本到底要向我传递什么信息,看他并没有回答我后,我只能忍着一口怨气,跟着他的思路走。 理论上说,现有的人鱼种族中,只有三种发色和尾色,分别是恶煞人鱼的黑发黑尾赤鳞人鱼的红发红尾和深海人鱼的蓝发蓝尾,并没有银发银尾的存在,但看本得意的眼神,我猜想银发银尾人鱼可能又是一种新发现……就在这时,我脑海却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同时有一个声音很清晰地告诉我,萨尔斯,记得吗,你母亲曾经告诉过你,银发银尾人鱼是…… “苍魔人鱼,”本直视着我的眼睛,“一个传说中的人鱼种,古老而又神秘,传说他们拥有惊艳的样貌美丽的银发与银尾,还有堪称天籁的歌声。他们是最完美的人鱼种,攻击力与敏捷度远远超出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歌声还具有蛊惑人心的作用,最让人惊奇的是,他们擅长伪装,可以靠调节肌肤表面的纳米晶体和发素,改变鱼尾和头发的颜色,也就是说,他们能完美地融入任何一个人鱼种族,还不会被识破。总之,这个物种在传说中,被赋予了美丽强大的形容词,充满了神奇的色彩。我们原本以为苍魔人鱼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在二十年前,我们亲眼见到了这种人鱼,并有幸得到了他们的胚胎。现在你看到的这条人鱼,就是那个胚胎在催化剂作用下,形成的最终形态。” 我没有说话,这种时候倾听者比询问者得到的信息会更多。 本说到这里,脸上绽放出自豪的光芒:“他的攻击力强大得无懈可击,我们几乎不用对他进行太大改造,他就能完美地攻占一艘装备精良的战舰,摧毁舰上的电核能量炮。当然,为了让他的战斗力更强,我们还是对他进行了改造,看到他身上的斑纹了么,那是我们植入他体内的电磁能量片,我们称之为‘磁斑’,只要我们给他下达命令,他就能从磁斑中放射出电磁能量,轻松地摧毁身边的物体,甚至是钢筋水泥构建的高楼建筑物。” 我心里立刻翻涌起汹涌波澜,比起震撼苍魔人鱼的强大,我更震惊母亲竟然会是他的培育员。该死的诺德族,竟然让母亲培育这么危险的物种,如果母亲在培育过程中出什么意外,谁来负责!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比起无意义的怒火,冷嘲热讽显然更有用得多:“这么强大的物种,你们就不怕会出什么意外。” “噢请别担心,”本大概看出了我的怒气,摆摆手道,“你知道动物行为学中的印随学习么?动物会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视为自己的母亲,我们利用了这一点,让刚诞生的这条苍魔人鱼认你母亲为母,再加上后天的培养训练,以及植入他体内的神经传感芯片,我们最后完美地让他服从了你母亲,不,更准确地说,是服从我们。当然,我们会保证你母亲的安全,毕竟像你母亲一样优秀的人是非常难寻的。况且,你母亲可以与这条苍魔人鱼进行没有障碍的沟通,他也尊重并喜爱你母亲,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没有障碍的沟通?”我皱紧眉头,我不知道人鱼是怎么学习到人类语言的,但他们可以明白我们要表达的意思,而人类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研究表明,人鱼大脑中有一种特殊的神经元,它在参与脑中的信号转导过程中,会将完全陌生的语言转换为他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这就是为什么人鱼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而相反,没有这种特质的人类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这沟通的障碍,在你母亲到来后得到了基本解决,你母亲发现,人鱼也拥有自己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在我们人类听来,大都是无意义的音节,就像是婴儿还不会说话时的咿呀乱叫,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音节构成了他们完整又难被人识破的语言体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本在提到我母亲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自豪与骄傲,这在一般的诺德族脸上看不到的:“他们的语言在不同年龄段,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比如他们在表达疑惑和不解时,幼年时期会用‘么达’这个音节,但在成年时期会变成‘么扎’,所以要破译他们的语言,就需要观察不同时期的人鱼。然而破译他们语言的难度不止这点,他们同样意思的音节在不同语境中都会发生变化,你完全无法破译这个音节在那个语境中表达什么意思。所以至今为止,唯一能听懂人鱼语言的人,只有你母亲一人,而我们其他人只能根据语境推断人鱼要表达的意思。” 么达?我曾多次在释的口中听到这个词,大概也猜出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其他音节,我却猜不透:“‘煞’是什么意思?” “嗯?”本停顿了一下,大概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什么,“噢,那是人鱼要发起攻击或者表示愤怒的意思。看来你身边的人鱼给你带来了不少的疑惑——请别露出那么戒备的神情,作为一个观察你很久的人,我理所当然会知道你身边有条人鱼,但我们的目标是你,我们并没有对你的人鱼做什么。好了,你还想问什么,只要是简单的意思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选择性地忽略他的谎话,既然他不揭破他们抓获释的事情,我也不适合提出:“‘刹咖瓦’呢?” “那是呼唤同伴或者鼓励同伴的意思。” 我皱皱眉头,当初释在喊出这个音节后找到了树洞,看来那树洞果然曾是另一条人鱼的栖息地。 “‘瓦嗒’呢?” “表示同意,或者肯定。” “‘泥达哇’呢?” “什么?”本顿了一下,听到我重复地询问后,他表情变得有点震惊,“噢,那是表示他犯了错,主动要求你惩罚的意思。我很诧异,你的那条人鱼竟然会主动要求惩罚,就跟这条苍魔人鱼一样,你母亲把他教导得很好,每次犯错他都会主动受罚。” “是么?那么……”我对画像中的人鱼不感兴趣,我提出了最大的疑问,“‘喀释’和‘伊哇卡’是什么意思?” 本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你是在很认真地问我这个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只是很意外,”本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幸灾乐祸,“事实上,‘喀释’是母亲的意思,而‘伊哇卡’是喜欢或者爱的意思,两者连起来的意思是,‘妈妈,我喜欢你’。” “……”我脑袋短路了一瞬,“抱歉,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无论我重复多少遍,内容都一样,”本的笑容更深了,“‘喀释’是母亲的意思,当然有的时候为了简洁,会用‘释’这一个音节表示‘妈’,而‘伊哇卡’是喜欢的意思。萨尔斯先生,请原谅我幸灾乐祸,如果我没猜错,那条人鱼是误将你认为母亲了吧,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究竟对那条人鱼做了什么,他竟会叫你‘母亲’?” “……” 冷静,萨尔斯,你需要冷静地回想这个美丽的误会是怎么造成的。……哦,好像是那时候我听了马奇的话,咬了释的耳鳍后不久,他嘴里就冒出了“喀释”这个名词。 “咬耳鳍?”本手抵着下巴笑了起来,“萨尔斯先生,我想我需要给你解释一下,在人鱼种族中,只有人鱼母亲或者伴侣才会对他们的孩子或配偶做这个动作,这是一种十分亲密的动作,同样的,人鱼也会用耳鳍蹭他们耳朵的方式,回应他们的爱。然而,在我们暗中观察你们的时候,发现你的人鱼看起来只有四个月大,身体还不成熟,是没有配偶的,所以……咳。” 嘣——我仿佛听到脑中弦断的声音。 一个骤然画面浮现在我眼前: 一条蓝尾人鱼调皮地甩着尾巴,亲密地用耳鳍蹭我耳朵,愉悦地喊道:“妈妈,我喜欢你,妈妈,妈妈……” 然后我亲切地摸着他的头,叫他名字:“释(妈)……” 第十九章 ·疑点 我头皮一麻,僵硬地问:“那几个音节有没有其他含义?” 本的笑容越来越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需要休息一下么?” “不需要。”我尴尬地拒绝他,“告诉我。” “在人鱼这个种族中,母亲是相当于海神一样神圣的存在,所以‘释’这个字用在名字里,有神的意思。然而不幸的是,‘喀释’是个固定词组,除了‘母亲妈妈’外没有另外的含义,‘伊哇卡’也是。” 好吧,虽然结果不太令人满意,但至少能缓解我喊一条人鱼做“妈”的尴尬……毕竟称呼释为“神”,总比称为“妈”好得多了。 “不过令我奇怪的是,你的人鱼怎么会因为咬耳鳍的行为就视你为母亲?难道因为他是孤儿?” 本好奇地看着我,我不想再继续这个奇怪的话题,转口道:“你刚才说释……哦,我身边那条人鱼只有四个月大?可他看起来跟人类十岁的孩子一样。” 本微笑道:“人鱼的成长速度相当地快,画像中的人鱼从胚胎状态成长到这个形态,仅仅只用了五个月,当然催化剂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普通人鱼的形态最多十个月就与我们成人一样了。人鱼的寿命很长,不同种类的寿命不同,有的可达到几百岁,有的可达上千岁,可惜的是,我们没有苍魔人鱼的数据,”本遗憾地叹了口气,“就是你母亲也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但你母亲根据苍魔人鱼每次只产一个卵的情况来看,他们的寿命可能会很长。” 我对苍魔人鱼不感兴趣,我只想到了释:“深海人鱼呢?” “深海人鱼是寿命最短的人鱼种,最多只有一百岁。但艾神赐予了他们这个劣势,却赐予了他们繁殖迅速产卵数量高的优势。” 只有一百岁么……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这寿命已经够长的了。 本扯回了话题:“可惜的是,苍魔人鱼虽然强大,但是数量非常稀少,加上他们擅长伪装混入别的种群,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没人发现他们的存在。这条人鱼和他死去的母亲,是我们唯二见到的苍魔人鱼。我们为了将他培养成最顶级的武器,特意建造了这个在当时设备最先进的实验室,并将他养在这个水槽里,用最好的饵料喂他,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然而遗憾的是,在他还只是一个未完成品时,就死了。之后我们做过多次尝试,都培养不出那么完美的品种,这个实验室也跟着荒废了。” 我很意外地看着本:“看来你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竟然会让实验体死亡。” “这是一个意外。”本点燃一根烟,灵魂像飘远了一样,目光出神地放在人鱼的画像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黑暗的恐惧,“十八年前……十八年前的新年,我们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这条人鱼却从布满强力电网的水槽里逃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事后我们怀疑可能因为被高强度电流刺激的次数多了,他身体产生了抗体。总之,他的出逃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三百人……”本的指尖竟然颤抖起来,烟灰在抖动中跌落到他的皮鞋上,但他却没有反应,“研究所的三百工作人员,包括手无寸铁的研究员和拥有高科技武器的防爆人员和机动部队,都在这次事故中丧生,只有五十人幸存,而切尔森的父亲莱森先生作为当时的总指挥,被这条人鱼掏出了心脏身体撕成两半……那是一场噩梦,是即使过了十八年,当年的幸存者一提起就会发疯的噩梦。” 本抖动得更厉害了,烟灰已经脏了他光亮的皮鞋表面:“庆幸的是,切尔森和我带着一支机动部队出海实验,等我们回来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板,人体脏器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持枪人甚至连一颗子弹都没发射,就被挖出了肝脏……”本仿佛看到了恶魔,惊恐地睁大双眼,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颤抖,“那是一场实力碾压性的大屠.杀,据幸存者说,人鱼仅仅是付出了被截断鱼尾的代价,他的身躯就像是钢铁一样坚不可摧,普通的枪支弹药根本伤不了他,只有量子切割机对他造成了伤害。” 断裂的鱼尾,坚不可摧的身躯。 一个可怕而模糊的梦,骤然在我脑海里浮现,曾经模糊的人鱼形象逐渐与画像中的人鱼重合,并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本没有停止他的回忆,现在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连身体都开始颤抖了:“我们立刻派出机动部队去搜查人鱼的下落,庆幸的是,他大概因为体力透支和伤重,并没有逃离立弗岛——哦,就是这座岛屿的名称。他藏在一个百年大树的树洞里,这个树洞我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他人工挖的,也许是天然形成的,总之这个树洞很神奇地在十八年后的今天,还存在着。哦,说远了,我们找到了人鱼,他很强大,就跟我之前描述的一样,激光都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残暴地杀害了攻击他的机动部队,幸好……幸好,切尔森赶来及时,用小型脉冲炮杀死了他……” 不……我脑袋骤然像被什么重物敲击一样,剧烈疼痛起来,那在梦中经历过的人鱼死亡片段,再次清晰地涌现出来——血腥杀.戮和死亡,这三种极度黑暗的记忆碎片冲击着我的神经,让我头更疼了。 本似乎没发现我的异常,他好像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一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双眼:“惨烈的事故以人鱼的死亡告终,我们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研究所的清洗与重建工作,并从发怒的政府那里申请到后续经费,招足人手,可是那场事故太可怕了,活着的人至今都忘不了。你进来这里时,有闻到恶臭味是吧,是的,那味道就是当时这里的血腥味,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我们采用什么方式,都没办法驱散这个味道。这臭味就像是个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魔,时刻提醒着我们在十八年前,这里发生过怎样恐怖的事故——一条苍魔人鱼,为了自由而进行的残忍没有人性的屠杀。” 不,不是这样的……我感觉自己头疼得快要无法呼吸了,与此同时,我脑海里突然感应到一种异样的情感。 【母亲不让我杀人,我不能杀,不能杀……】 我惊愕地睁大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这幅人鱼画像,画像中心仿佛出现了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把周围画面吸了进去,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支离破碎的片段倒放着。 被掏出的心脏回归了体内飞出去炸裂的子弹缩回了枪中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退行走刚挂上的画像回到了工作人员的手中……然后“我”的身体被架起,被粗鲁地扔进一个巨大的水槽里。 “噗!” 大量清水向“我”两边涌来,氧气泵产生的大量气泡让“我”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我”不满地拍打鱼尾,冲向水槽顶部,突然一股触电式的麻意冲击我身体,金色电流嗞啦嗞啦地在网状的槽顶上游过,“我”咬紧牙关,不甘心地冲撞槽壁,然而却被更强力的电流冲击,“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煞!” “不,孩子,停下,停下!”美丽的女人甩开工作人员的钳制,扑过来扒在水槽外壁上,表情痛苦地与“我”对视,“孩子,不要乱动了,好吗?那只会伤害到你。” “喀释,喀释!”“我”愤怒地龇起利牙,鱼尾疯狂地甩动着,蹼爪按到槽壁上,与女人的手隔着槽壁相贴。 女人美妙的声音通过传声器传来,她竟然哭了,声音充满了哽咽:“孩子,我在这里,答应我,别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好吗?” “雷娜塔爱迪培育员,请您回去,我们需要对实验体进行下一个实验。”一位独眼的矮个子男人走过来,粗暴地将女人拉走。 又是这个令人讨厌的丑男人!“我”相当讨厌他。 “不,麦金,请不要伤害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你们不能把他变成杀人武器,那样会毁了他!”女人歇斯底里地疯叫,但她挣扎没有任何用处,她满脸是泪地回头望“我”,无声地用唇形与“我”通话:“孩子再忍忍,一切都会好的,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鬼地方,我会带你去看我的孩子我的丈夫,从此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女人被带走了,“我”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喀释,喀释……” 离开这里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这是她和“我”的愿望…… 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她离开这个地狱,离开这里,跟我们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在一起! 世界突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场景飞速般流逝…… “我”的画像被独眼的矮个子男子挂到墙上实验室响起了欢呼声美丽的女人依依不舍地与我道别,最后快进停止,漆黑的深夜,一个干涩的嗓音响起。 “你想离开这里,与你的家人在一起吗?”水槽外映出一张令“我”很不愉快的脸,那个独眼的矮个子男人麦金。 尽管他的出现让我很不愉快,“我”很讨厌他,但是……“我”想,“我”非常想离开这里,如果他能让“我”离开,“我”会非常感谢他。 “我”小心地甩动鱼尾,用他能明白的方式告诉他,“我”想带着母亲一起离开。 “好孩子,我被你的真情感动了,那么我放你出来,你答应我,要秘密逃走不被任何人发现知道吗?如果被人发现,你的母亲就会有危险。” “我”受惊地点点头,知道,“我”知道。 “那么记住,逃出去后不要离开立弗岛,到一株非常巨大的树底下,藏在树洞里,等待你母亲的到来,然后你们再一起离开。” “我”答应了他。 “好孩子,记得,千万别被人发现。”麦金走到水槽边,手指朝关闭自动电击系统的按钮按去…… . “爱迪先生爱迪先生……” 熟悉的声音猛地切入进来,那些画面骤然消失,我身体突然受到一阵推力,把我惊醒了。 腐臭的气味猛地钻入鼻中,我扶着额头,呆滞地环视一圈,冰冷而过时的机器没有清水的水槽……一种杂乱的情感在我脑袋里活跃起来。 悲痛愤怒渴望,还有即将离开的兴奋…… 【喀释……带她走……】 【我可以离开了这鬼地方,去见喀释的丈夫与孩子了,好高兴。】 “爱迪先生!” 我身体一抖,眼前的场景重新鲜活起来。哦,这里是实验室,已在十八年前废弃。而本皮鞋上的烟灰已经处理干净了,手里也没有了烟。 我扶着额头,皱了皱眉。又来了,那种感觉——以第一视角经历他人的回忆。现在,我可以肯定的说,之前我在树洞里梦见的人鱼,就是眼前这条苍魔人鱼。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了十八年前的场景,并再次感受到这条苍魔人鱼的强烈情感。 我清楚地感受到,他想离开实验室,并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那个美丽的女人——雷娜塔爱迪,我的母亲。但他并不是逃走,而是被那个独眼的矮个子男人麦金放出来的。 “研究所的三百人不是他杀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肯定——尽管我曾亲身经历了他在树洞那里,经过痛苦挣扎后进行的屠.杀——他的情感相当单纯和坚定,他无时不刻想到的只有我母亲,受到非人的对待时,他依然没有杀人欲.望,即使产生了杀.人念头,也会因为母亲的嘱咐努力克制自己。况且麦金曾嘱咐他,要为母亲的安危着想而秘密离开,他没理由置母亲不顾而杀人。 如果不是因为意外地读取了这条人鱼的记忆,我一定相信了本的话,然而事实上,这件事存在太多疑点。其实在此之前,我不太想关心这条人鱼的事,但看到母亲一直维护他,视他为家人,我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不是他杀的人?”本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意外。 “感觉。”我不想透露太多信息给本。 本推动滑落的眼镜,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但事实上,监控已经录下他杀人的整个过程。” “监控录像在哪?”我有点意外,但我始终不相信他会是那个屠杀了三百人的屠夫。 “监控录像被封锁起来了,遗憾的是,掌管监控录像密码的人,”本看向我,目光充满了异样的光,“在几天前护送祭祀品时意外丧生。” 我一愣,几天前护送祭祀品,不就是我在运输舰上反抗诺德族的时候么?看本的神情,难道他所说的人是死在我的手上? 我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本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地下结论,但我猜想,你一定看到了什么对吗?比如……这条苍魔人鱼的记忆。” 第二十章 ·母亲 我身体一震,眼睛震惊地睁大。 本微笑道:“你看起来很震惊,其实这也是我们研究发现的一个现象。苍魔人鱼有一特质,拥有与他们相同基因的物种,相互之间能进行心灵感应,随时感应到对方正处于什么状态——包括生理和心理上的状态——对方是否在自己附近,这种现象我们在科学上称为精神感应。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在精神感应的基础上进行记忆交换,能随心所欲地将自己的记忆植入被精神感应者的脑海,让被精神感应者以第一视角的方式亲身体验他们的经历。经过我们研究发现,你们祖上可能与苍魔人鱼通婚,因此你母亲包括你,体内都有苍魔人鱼的基因。而出于实验的目的,我们也向这条苍魔人鱼,注入了你母亲的基因,也就是说,他能与你母亲和你进行精神感应和记忆交换。” 老实说,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我与母亲有精神感应,但我没想到原因竟然是因为我们体内的苍魔人鱼基因,还有几次以第一视角感觉到他人的状态,竟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这条苍魔人鱼不是死了?”为什么还能与我进行精神感应。 “表面看是死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实际上,”本突然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他还活着。” 我吃惊地道:“什么?”我很清楚当时切尔森的微型脉冲炮将他身体打烂成了什么模样,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本扶了扶眼镜,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在事故之后,我意外发现,苍魔人鱼拥有强大生命力,当外界环境影响到生存的时候,他们就会将所有基因细胞分解,融进躯体的某个部位中——这个部位可能是脏器可能是眼睛,甚至可能是一根头发——我们将这个融合基因的部位称之为‘基因体’,在基因体状态时,他们会完全停止生命活动。直到有人将基因体注入另外一个物种的体内,他们才能通过吞噬并融合该物种基因的方式,将基因与细胞进行重组,最后完全夺取该物种的身体,获得新生。” “虽然从某方面来说,他们能靠这种独特的方式不断获得新生命,但这有个很大的局限性,如果没有人将基因体注入宿体体内——哦,我们在科学上称呼被迫接受基因体的物种为宿体——嗯,那么他们将永远不会恢复生命活动,跟死亡没有区别。所以,苍魔人鱼的新生与帮助他的人有很大关系,而那个帮助他的人,就是你母亲……是的,你母亲在那场屠.杀中失踪了,所以她并不在这里。但是,”本看着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苍魔人鱼在获得新生的过程中,经过基因融合和重组,物种形态发生了变化,可部分基因还很明显地显露出来,比如他的脸。我找到了与这条苍魔人鱼面部特征相似的人鱼,很快就识别出了他的身份,进而找到了你的母亲。” “那我母亲到底在哪!”我再一次激动了。我不管母亲与谁在一起,我只想知道她的下落。在过去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用微型火鸟向母亲传讯,但她从来没收到过我的讯息,我为了找她,我快疯了。我现在恨不得立刻拥抱她,告诉她这些年我是多么地思念她! “请别激动。你恐怕不知道,十八年前的事故影响力是多么地大,人鱼电磁能量攻击对当时还在研究所的雷娜塔爱迪女士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行走,只能靠我提供给她的人造脏器以及输氧系统来维持生命,她根本没办法离开隐居的地方……哦,请别用那种愤怒的眼神看着我,请放心,我并没有伤害她,毕竟她是难得的人鱼生物学家,我们实验的顺利进行,还需要她的帮助。至于这条苍魔人鱼,因为他可怕的攻击能力,我没有也不敢伤害他。他们现在过得很好,请不要担心,但由于你母亲和苍魔人鱼的特殊情况,实验无法再顺利进行,这也是我们请你来的目的,希望你能帮助我们进行下一步实验。如果你能顺利帮我们完成实验,我保证我一定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我攥紧了拳头,我真想再打他一拳。听听他的口气吧,看起来像是与我心平气和地谈条件,但口气里都充斥着威胁,我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所以我准备了这个东西,”本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u盘,递给我,“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计算机就在那里,插上电源就能使用。” 我皱着眉头扯过u盘,快步走到老式计算机前,打开电源,开机,准备将u盘□□usb接口。 “等等,”本阻止了我,他仔细地将计算机周围检查了一遍,才让我□□接口,“这u盘里的是机密文件,出于谨慎,我需要检查周围有没有监控摄像。” “那你为什么不处理掉天花板上的监控……”我对上本的笑容,戛然而止,在我进来时还完好无缺的摄像头,现在却被打碎了。 本什么时候动的手,为什么我都没有察觉。 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本这个人太神秘了。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有多深,头脑有多聪明,唯一知道的是他相当谨慎,相当不好对付。 纯蓝色背景的计算机桌面进入视线,就是现在喜欢复古的中年人都不屑于用这种丑陋的桌面了,更别说这个已经退出市场的老式系统。大概因为计算机老化,从开机到正常运行,用了整整五分钟的时间,我在焦急的等待中,冷汗一直往下冒。 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盘旋,他说不要打开这个u盘,你会后悔的,萨尔斯,不要打开。 然而我的手却不听使唤,鼠标移向了可移动磁盘,双击键入,点开了u盘里唯一的视频文件。 一张憔悴的脸进入视线。 母亲!我激动地凑到计算机前,想将这张记忆中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这视频就跟老式电视机一样,画面闪烁着雪花与黑点,人物不时还会变得扭曲起来。 在过去孤单的时光里,母亲的照片成为了我唯一的慰藉,即使画面很模糊,我无法进行精神感应,但我依然肯定那张脸属于我母亲——即使她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沧桑痕迹。 视频里的母亲靠在沙发上,照片里高高盘起显得十分精神的头发现在却散落下来,细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映射出脸上的沧桑与疲惫,她对着镜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孤独感却从全身渗透出来。 视频很短,只有几十秒,视频结束后我对着黑屏的播放软件,不舍地再重新播放了几次,想深深记忆下母亲每一个动作,但播放突然停止了。 本强制拔出了u盘。 “还给我。”我微眯起眼,冷声对他说。 “如果你帮助我,我就可以把它给你。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没有选择,虽然我不想伤害你母亲,但如果你不配合我的话,我想我不介意拍一个杀害你母亲的视频……” 我猛地向本挥去一拳,但他似乎有所准备,轻松地避开了。 “哦,暴力可解决不了问题,”本笑得很自然,扬起u盘道,“选择暴力反抗,还是老实服从?” 我再次被机械锁上的电流电麻了身体,我无力地靠在计算机桌边,忍着一口怒气,咬牙道:“你做这些,切尔森知道么?” “他当然不知道,今天的一切他只会当做是我为了说服你而进行的一次友好交谈,我想你也不会让他知道的,对吗?”本的手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精明的光芒,“切尔森的父亲死后,他接管了研究所,然而如同你所见的一样,他愚蠢自大,他总有一天会毁了他父亲辛苦建起来的研究中心,所以现在,为了拯救腐朽的研究所,我们需要自救,只有掌握了核心的技术,才有权利将枪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压在心底的怒气,“如你所见,我没有母亲的博学,我对人鱼一窍不通。” “你并不需要了解人鱼,我们需要的是你的苍魔人鱼基因,准确地说……” “轰!” 突然,一阵像爆破一样的声音响起,地面宛如地震一样晃动起来。 “哦,发生了什么?”本立刻收好u盘,快步走向实验室大门,刚跨出实验室,他转头对我笑道,“忘了告诉你,你母亲给这条苍魔人鱼起了一个很动听的名字:阿尔忒琉斯。” 瞬间,我僵住了。 第二十一章 ·背叛 “阿尔忒琉斯?”我指着书里陌生的名字,看向母亲,“妈妈,他是谁?” “亲爱的孩子,这是海神的名字,”母亲笑着蹲在我身旁,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传说阿尔忒琉斯是守护着西泽亚岛的海神,拥有呼风唤雨的本领,是强大与美丽的象征。” “他比艾神还强大吗?” “不,孩子,艾神是掌控一切的神,阿尔忒琉斯只是统御海域的神而已。” “妈妈,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可以叫这个名字吗?”我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母亲温柔地笑道:“这恐怕不行,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是艾神赐予的,不能轻易更改。” “可是,我喜欢这个名字,阿尔忒琉斯,阿尔忒琉斯……”我小声嘟囔,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我想叫这个名字。” 母亲摸了摸我的脑袋,用摇头的方式婉拒了我的请求。 我抱着怀里的人鱼玩偶,揉了揉它的耳鳍。 我不能叫这个名字,但别人可以。 我兴奋地抬头看向母亲:“那妈妈,我的弟弟可以叫这个名字吗?我喜欢这个名字,很喜欢。” “弟弟?”母亲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昨天听到你跟爸爸说,你们准备给我一个弟弟,那我可以给弟弟取名叫做阿尔忒琉斯吗?” 母亲愣住了,慢慢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把我抱进她怀里,亲切地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关爱的吻:“当然可以,我亲爱的萨尔斯,你弟弟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的。如果……你有幸得到一个弟弟的话。” “嗯!”我开心地笑了,回抱着母亲,深深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淡淡的香味…… 虽然二十年后,这个香味已经淡化得我不记得了,但当年母亲的承诺我还一直记在心里——可惜的是,母亲许下承诺的第二天,冰冷的枪械就撞开了我们家门,用暴力带走了我亲爱的母亲,我的弟弟也不幸“死亡”。 阿尔忒琉斯吗? 我看向那条名叫阿尔忒琉斯的人鱼画像,那个因外界抗力而“死亡”的弟弟形象,骤然鲜活起来了。 他美丽强大,拥有与海神相媲美的能力,与海神的特征完美地重合。 母亲,感谢您给了我一份相当完美的礼物——我的弟弟,阿尔忒琉斯,一条拥有与我部分相同基因的苍魔人鱼。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见,我一定给他一个亲切友爱的怀抱,告诉他,我们的母亲有多么伟大,是她让我们的血缘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可惜,连我都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见面的一天。 我眷恋地看了画像一眼,跟着本的脚步走出实验室。 看来刚才的骚动影响力很大,短短几分钟内竟然聚集了不少人,切尔森也快步走来,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大声道:“发生了什么!” 本指着一面金属墙,推动滑落的眼镜道:“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有个不安分的家伙在反抗。”话刚说完,门后又响起一阵剧烈的冲击声。 “一群蠢货!”切尔森握紧拳头,迈开大步走向金属墙,“开门。”立刻有工作人员走到墙边蹲下,在地面上敲击了一下。 等等,这个熟悉的开门位置,难道门后的是…… “萨……尔斯,萨尔斯……” 一串含糊的音节突然在我脑海里回响,有种期待又焦急的心情向倒罐子一样往我心里倾泻——“我”想见萨尔斯,他就在这里,“我”要见他! 这强烈的感觉,是释。 我睁大了眼睛,是的,这门后就是释被困的地方,他正在召唤我,并试着闯开大门来找我。 “等等,”本叫住切尔森,转过身盯着我,这个角度正好挡住我的视线,“爱迪先生,今天就到这里,我送你回去。”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没有动。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有很多种方式,逼你就范。我希望你不要尝试。”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得不暂时服从,在我掌握他们的能力前,反抗对我来说只会招来恶性后果。 我被本和几位持着自动电子.枪的工作人员送回了囚室,冰冷质感的金属门在机关声后彻底封上。 我斜眼看向墙上的监控摄像头,走进洗手间,扫了一眼地漏,无论是形制还是缝口比一般的还小,看来正如本所说,除非是蚂蚁,不然别想从下水道出去。 但我的能力并没有那么简单。 尽管我被限制了异能,但这并不表示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朝下水道放出一只蚊子般大小的微型火鸟,再走出洗手间,躺到床上,单手枕着脖子侧翻到面墙的一侧,闭上双眼,进入另一个意识领域。 精神共享。 这是我在常年寻找母亲的过程中领悟出的能力,它能使我与我生成的火焰共享精神力。换句话说,在我需要的时候,我能将自己的意识灌注在火焰上,使我通过火焰的视角来探视我需要的东西。 这就像灵魂附体一样,现在我的灵魂附在微型火鸟上,我就是微型火鸟,微型火鸟就是我,不同的是,我们是分开的两个个体,我的本体还有自主意识与感知力。 这种能力相当耗费精神力,在使用过程中,一旦本体受到外界干扰,共享力就会自动消失,而当共享体出现状况——比如撞到墙上的时候——本体也会出现痛感。当然,在我解除精神共享状态时,微型火鸟仍旧能在我的控制下飞行,只是它不再共享我的五感。 这个能力连马奇都不知道,在过去的时光里,我常常使用这种能力,去我到不了的地方寻找母亲的下落,因此我使用这个能力已经相当娴熟。 现在没有人打扰我,我的精神共享进行得十分顺利。 下水道里没有灯光,“我”的飞行遇到了极大的挑战:“我”必须要在漆黑的管道里,避开随时可能会扑上来的污水,并安全地到达集水井。而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我”随时都有可能被过量的水扑灭。 庆幸的是,现在不是用水高峰期,加上“我”能力娴熟,大约十几分钟后,“我”终于从集水井口突破出来。 这里已经是研究所外围地区,“我”一分钟都不敢耽误,立刻扇动翅膀,循着记忆里的路线飞到a区实验部。 大概是因为我不在场,通向释所在地的门没有避嫌地敞开着,有不少工作人员扛着大小不一的仪器进进出出,看起来在忙碌着什么。 “我”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飞了进去。 空气中响起皮鞋摩擦金属地的声音,这脚步声非常粗重,看起来走路的人心情很不好。 切尔森。 他走路速度非常的快,远远地把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甩在了后面:“一群蠢货!连一条人鱼都制伏不了。马奇,”他侧头对着身后的人怒气冲冲地说,“如果那条人鱼再跑出来,我一定向政府报告,将你送回锐甲尖兵部队!” 马奇?难道是…… 正如我所猜想的一样,切尔森身后的人,正是我所熟悉的马奇。 他穿着与切尔森一样的军装,笔挺的服装与他高大的体魄,让他个人焕发出一种威严的气势,显得精神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粗莽大汉。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马奇果然背叛了我,不,更准确地说,他果然是潜伏在我身边的卧底。 “噢,亲爱的切尔森莱森先生,”马奇追上切尔森的脚步,苦恼地拍着额头道,“您知道那条人鱼攻击力有多强么?最新的数据测评结果显示,他的力量远远超过同龄的恶煞人鱼,甚至能与成年恶煞人鱼相媲美。艾神,这样强大的人鱼,一般的电网根本拦不住他……” “那么便加大电网的强度!”切尔森回过头指着马奇的鼻子道,“一群废物!既然知道他攻击性强,就应该加强控制措施。” “可是……” 切尔森粗暴地打断了马奇的解释:“我不需要听任何解释!比起你们这些蠢货,高科技的机器比你们有用多了。听着,从现在开始,实验部里所有人员都全部撤离,除了调查员外谁都不准进入,再调高电网电流强度,开启自动反应机制,一旦人鱼再有什么情况,直接向他注入大剂量镇定剂,如果他再反抗逃出来,就用微型脉冲炮毁了他!” “切尔森,”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本发话了,他的语气很沉,听起来相当不高兴,“我想我需要提醒您,这条人鱼是多么稀有的实验体,一旦毁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实验体。” “那就启动c计划!” 本停住脚步不走了,他森冷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切尔森的背影上,语气冷得可怕:“我想需要再次提醒您,您所说的c计划是您父亲莱森先生禁止启动的。” “闭上你的嘴!”切尔森瞪圆了眼,怒骂道,“现在我才是莱森研究所的总指挥,我才有权决定一切。” 本不说话了,他的衣袖有轻微的皱起,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 马奇叹了口气拍拍本的肩头,劝道:“伙计,走吧,切尔森莱森先生一定有他的打算。” “是么?”本冷笑着推了推眼镜,“希望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可不希望十八年前的悲剧再次重演。” 马奇身体一抖,似乎打了一个寒颤:“噢,请别提这件事,太可怕了。走吧伙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三人离开了,没过多久,实验部里的人员也陆续撤离,金属门在轰地一声后落下,隔绝了这里与外面的世界。 第二十二章 ·解剖 “我”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飞出来,寻找释的踪影。 这是一个与阿尔忒琉斯实验室完全不同的实验部,大得不可思议,一眼望过去,“我”几乎看不到尽头,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和通天水槽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在绕了很多圈后,才在宽大的实验部尽头看到释。 释静静地漂浮在一个与天花板相接的玻璃水槽里,他好像睡着了一样,双眼紧闭,脸部表情非常柔和,尽管脸部线条已经初具少年的锋利,但稚气还没有完全脱去,看起来还是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我一定觉得这是一幕非常温馨的画面,然而现实是,他正在遭受非人一般的虐待! 看看那些可恶的人做了什么,这个玻璃水槽小得只勉强容得下他,他只能笔直地上下游动,连小幅度地蜷曲尾巴都无法做到。我敢发誓,如果他再长大一点,他一定会被狭窄的空间挤得身体变形,影响身体发育。 他身上插着数根导管,通过水槽壁上的孔洞,连通到槽外的精密测量仪器上,他每呼吸一下,仪器电子屏上的数值都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他就像一个连着数根绳线,被人操控的木偶。 一群畜生!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却这样虐待他,我一定要想办法带他离开这里! 他大概被注入了大量镇定剂,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我精神力有限,必须要抓住这仅有的机会与他对话。可是,看着他身上的导管,以及放置水里的各种仪器,我实在不敢下手,害怕会伤害到他。 “我”静静观察了他很久,看他没有清醒的迹象,决定先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将来能逃离的出口。 “我”飞向了旁边,才发现进来时看到的玻璃器皿,里面放置的是生物标本。器皿前方的金属铭牌,标记着标本的名称,有蜥蜴八爪鱼……甚至还有人鱼。 人鱼标本呈一字排开,放在最中间的展区,“我”一个个看过去,不由得怔住了。 这里不仅有人鱼各种器官的标本,还有不同成长时期的形态标本。 浸泡在福尔马林的标本起了皱,肌肤颜色呈现灰白色,尤其是只有五天大的人鱼标本,更是皱成一团,需要用标本前置的放大镜才能看清。 五天大的人鱼非常地小,大概只有半截手指那么大。 看到那玩意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养过的那条小人鱼了。 哦,是的,一条小人鱼,他出现得相当突然——我意外打碎了母亲给我的项链,然后他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当时我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震惊的,他小得不可思议,就像一团肉呼呼的公鱼,如果不是他上半身是人类,我把他当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垃圾,丢进垃圾桶里了。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既然他会在母亲给我的项链里存活了那么久,一定不简单。我照顾了他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他从手指般的大小长成了人类婴儿般大小,可惜的是,他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有睁开,鱼尾与头发也没有从婴孩时期人鱼共有的灰色,发展出体现种族特征的颜色。 我除了知道他的喜好,比如喜欢趴在我送给他的白海狮玩偶上晒太阳,喜欢用软乎乎的手掌摸我的脸,喜欢我摸他鱼尾外,对他一无所知。他属于什么人鱼种族,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项链里,都是一个未解的迷。 而这个迷,在我成为祭祀品后,就再也没有解开的可能。 是的,我被诺德族抓去当了祭祀品前,为了保护他,放他回归了大海,我承诺如果我逃出去,一定回去找他。不幸的是,我用尽所有的办法都没能从那个囚笼里逃脱,他就像是个孤儿,被我丢下了,而我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给他。后来我利用精神共享的方式回去找他,却很遗憾,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会愧疚地想起他。 正因为这样,在与释熟稔后,我将对那条小人鱼的愧疚以及对艾德的亏欠,都放到了释的身上,希望能通过对释的关爱,弥补自己的过错。 顺着标本的角度看去,“我”意外地看到了许多大小型水槽,水槽里放置着各种族的*人鱼,而一条雄性深海人鱼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的脸很熟悉,我在注视了他一分钟后,终于确定我认得他。 还记得马奇说过,他俘虏了一条人鱼来到立弗岛后,人鱼就遛了么?事实上,他的话充满了欺骗性,那条遛掉的人鱼就是眼前的这条,很显然,马奇把他抓入了研究所,再用谎言骗了我。 看来我来到这个岛上,也是马奇精心计算好的。 相比周围安静游动的人鱼,这条人鱼显得烦躁得多,焦躁地滑动尾巴游来游去,时不时就会用尾巴拍打水槽壁,当然,这样的结果,是他被水槽壁释放的电流电得惨叫。他的头上箍着一个大概半个拇指宽的白色电子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箍得非常得紧,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挤破,电子环上有一个数值显示屏,每隔一分钟就会跳动一次,数值在45到50之间反复徘徊。 我不知道电子环是做什么用的,只是从他屡次伸手抓这玩意的动作来看,这玩意给他造成了不少伤害。 就在“我”打算进一步观察的时候,背后响起闸门开启的声音,“我”立刻飞到能近距离观察到他们的角落。 两个看起来像是调查员的人捧着电子笔记本走来,其中一个观察了这条人鱼一分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好像是在记录电子环的数据,另一个调查员通过通讯器对人鱼进行了扫描,之后两人同时向对方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报告总部,实验体163号联结数值持续下降,已低于正常数值,请求总部下令。” 短暂的电流声后,空荡的实验部回荡起森冷的声音:“感应联结第五次失败,实验体163号已没有价值,准许*解剖。” *解剖?我大吃一惊,这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口中说出来的么,我对这个研究所的了解到达了一种恐惧的地步,简单的“残暴”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虐行! 之后进来了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他们启动了开关,在水槽中释放出高强度电流,将被电麻的人鱼抓出,推上了手术台,然后……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最血腥而暴虐的一幕。 冰冷的手术刀不经任何消毒措施,压到了人鱼的肚皮上,锋利的刀尖一划,蓝色血液就如同泉水一样从豁口喷涌出来。人鱼发出了凄惨的尖叫,鱼尾痛苦地甩动,但这种挣扎只会让电流更大强度地击穿他的身体。 人鱼的惨叫声似乎令工作人员厌烦了,他们冷漠地钳住人鱼的下巴,森冷的刀口在他舌上一划,让那条享受美味的舌头脱离了口腔,之后他们再拿一块沾满血迹的腥臭纱布堵住人鱼的嘴巴。就这样,人鱼痛苦着绝望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皮被掀开,翻出模糊的血肉组织,露出一根根血管,一个个还在跳动的器官被活生生地从自己身体里取出,大小肠胃……都像垃圾一样丢到旁边放置的水桶里。 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仿佛刻意欣赏人鱼痛苦的神情一样,工作人员的手法很精准,每一刀都会避开要害,而人鱼强大的生命力也让他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承受痛苦的煎熬。 除了心脏以外的器官都被取出,工作人员换上了另一副橡胶手套,丈量了下刀的位置,一刀压到鱼尾边缘,在人鱼呜咽声中整齐地将鱼尾切割下来,接下来到蹼爪,到耳鳍……所有与鱼有关的器官都被割除,放置在另外的台上。 人鱼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焦距,眼珠瞪得快要掉出眼眶,脸部表情都被泪水糊住了,可见承受了多么剧烈的痛苦。最后,工作人员摘除了他的心脏,在停止呼吸前的短暂时刻,他怨毒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工作人员,死不瞑目。 “这家伙竟然还瞪我们。这是为科学献身,他应当感到荣幸。”一位工作人员指着那双眼睛道,“伙计,一起来把这双美丽的眼睛摘除了吧,我要把它做成标本,串成项链。” “噢,你古怪的收集癖真是令人恶心,”另一位长发的工作人员一边嫌弃,一边笑着动手,“但想想以前我们被人鱼欺压了那么久,现在能掌控人鱼生死,让他痛苦地祈求我们放过他,这种滋味太美妙了。我喜欢,来吧伙计,我要收集他的头发,接到我美丽的长发上。” 第二十三章 ·决心 残忍的人们继续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而作为旁观者的我,已经恶心得快吐了。 不仅仅是我,连在场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几条*人鱼,都发出了呕吐声,然而可悲的是,感到恶心的只是少数,大都数的人鱼都表现得极其冷漠,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他们就像在看戏一样,看着自己的同类,甚至是同族被*解剖,这种极度反常的现象,我想应当可以解释为,他们已经麻木与习惯了——由此可见,这里经常会上演这种残忍的戏剧。 工作人员带着恶心的胜利品离开了,“我”没有动,也许准确地说,是愤怒得不知该做什么。 我恨不得冲上去用慢火焚烧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痛苦地死去,也恨不得本体闯入实验部,救下那条无辜的人鱼,然而,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联结数值是什么意思,唯一能确定的是,一旦人鱼没有利用价值,他们将会迎来被*解剖的残忍下场。 我想我现在需要静一静,我需要冷静思考该怎么保护释,带释离开这个地狱。 就在我要解除精神感应的时候,“我”听到释所在方向那里有动静,立刻飞回去,发现释已经醒来,正迷茫地转动眼珠,东张西望。 看到他没事,在松口气的同时,我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释然,幸好他刚刚才醒,并没有亲眼目睹那可怕的一幕。 原谅我这种形态时无法说话,但我有种直觉,释能感觉到我。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释漂亮的眼珠在转动一圈后,定定地锁在“我”身上,空洞而没有色彩的眼神就像复合的镜片,慢慢凝聚起来,逐渐倒影出“我”红色的身影,他苦涩而耷拉下来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以可见的速度往上扬起,最后形成了一个笑容的弧度:“萨……尔斯……萨尔斯!”他游了过来,蹼爪激动地要往水槽壁上按…… 不,停下! “煞!”在我意念产生的同时,释发出了痛苦的惨叫——水槽壁上的高压电流释放出来,在水的导电作用下,残酷地伤害了他的身体!他痛苦地蜷曲身体,但因为空间的狭小,他的鱼尾又碰到了水槽壁,更加强大的电流给他造成了二次伤害。 该死的。 释,停下,不要动! 大概是感受到我激烈的呼唤,释不再乱动,他痛苦地咬紧牙关,抱紧双臂,双眼含泪地看着“我”:“萨尔斯……” 此时此刻,我感觉我的心脏像被量子切割机分成了数片,然后被倒入化浆机里碾成渣滓,痛得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 那些畜生!总有一天我会将释的痛苦,双倍奉还! “我”飞到最贴近释的地方,用无声的方式鼓励他,“我”不知道我的心意能否传达到他心里,但现在没有什么比陪伴更能安抚他的了。 “萨尔斯……”水槽里氧气泵产生的水泡让“我”看不清释的眼泪,但我知道释一直在哭,他鼻翼都皱了起来,表情难过极了,他无数次想伸出手离我更近一点,但却无能为力,他甚至连抹眼泪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因空间有限而无法做出。 我想我现在能明白,母亲面对阿尔忒琉斯时的心情了——无奈痛苦和绝望。但我不会重复母亲与阿尔忒琉斯的悲剧,我一定会用自己的能力带释离开。 我的意念似乎传达到了释的心底,他悲伤地点点头,发出虚弱的声音:“瓦嗒。” 精神力即将到达极限,“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我”贴到水槽壁上,告诉他要安静等待,我一定会来接他,在他表示会听话后,我解除了精神感应,熄灭了微型火鸟。 我缓慢睁开眼。 是天黑了么?为什么灯光那么暗,几乎看不到光亮…… 我抬起目光,定定注视着前方很久很久,散开的视线凝聚起来,我才意识到我在看什么。 我的手。 为了锻炼强健的体魄,我做过很多运动,手掌心里布满了厚茧,然而我的手并不像那些充满肌肉美感的男士一样厚实有力,反而显得很……嗯,用一个我很不喜欢但别人经常这么称呼的词句来形容,就是“像女人的手一样修长”,很多人就因为这点而嘲笑我的弱小,但在掰手腕的对决中,我仅仅用几十秒就打破了他们可笑的认知。 艾德曾经跟我说过,手的宽度与厚度并不能决定什么,只有足够的力度才能撑起希望。 希望的火种,是时候点燃了。 麻木而失去斗志的人鱼,逐渐屈服于冷血残暴的诺德族,金字塔的顶端开始向下方倾斜,百年来建立的不平等秩序开始被打破,暴风雨即将来临,新时代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建立。 但未来绝不能交到残忍的诺德族政府手里。 根据为数不多的史料记载,以及我体内的人鱼基因可以看出,在诺德族登上西泽亚岛前,我们戈赛族与人鱼种族是平等友好的,根本不存在捕猎者与猎物的关系。 然而在诺德族出现后,这个的平衡被打破了。 诺德族敬畏着人鱼的力量,害怕着我们的异能,于是利用高科技,将我们推向人鱼族的巢穴,以此来掩饰他们躲在钢枪铁炮后的懦弱。 不平等的秩序在诺德族推动下建立了,金字塔的机制逐渐形成,罪魁祸首,归根到底都是诺德族,而人鱼族不过是享受了诺德族的战果而已。 以前我总天真地认为,如果要拯救我们戈赛族,只有推翻诺德族的统治,由我们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利才可以。 然而今天的经历,让我明白彻头彻尾明白了一件事,当被欺压的人民反抗成功,品尝到胜利果实的时候,他们会开始追求劳役失败者的成就感,享受骑在失败者头上的快.感,用高高在上自以为凌驾一切的可笑姿态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我不能让戈赛族重蹈诺德族的覆辙,因此,如果要彻底改变这个局面,必须要推翻不平等的秩序,建立平衡或者相互制衡的新秩序。这个秩序属于所有人民,应当由自由民主爱好和平的人民共建,由人民共享。没有种族之争,没有种族歧视,更没有种族的欺压。 在岛上混乱的这些日子,令我头脑变得麻木愚钝起来,但现在我无比清楚地知道,我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为了自由,为了新时代。 这时候,金属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本独自一人走进来。 我坐起来,天知道,我身体竟然不可抑制地在轻颤,我努力克制自己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本身上,我敢发誓,他这时候来,一定没有好事。 “爱迪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本笑着坐到我对面的椅上,闲适地支起二郎腿。 “我想,无论是谁被关在这鬼地方,脸色都不会好看。”我深深呼吸一口气,斜视了他一眼,走到桌边,艰难地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看到清水的同时,我脑海里陡然浮现那个血水横流的场面,差点拿不稳水壶,幸好这时候本拿起一个空杯,递到我面前:“介意帮我倒一杯么?” “介意。”我庆幸地放下水壶,故意把它故意放到离本的手很远的地方。 本有点意外,他愣了一下,笑着站起来拿水壶给自己倒满:“你总是给我很多意外,事实上你没必要这么针对我,我们从某方面来说,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 我从恐惧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面对本:“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本的拳头抵在唇角,低声笑了:“只要你帮助我,我能给你大量的回报,金钱权利美人,甚至是你思念的母亲。”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我没精力与他废话。 “我之前说过了,希望你能做我们的培育员。” “只是那么简单?”我直视着他的目光。 本垂下眼,喝了口水,淡淡地回我:“就是那么简单。” “好,我答应你。” “咳咳……”本似乎被呛了一口水,抵拳在唇边咳了几声,“你真的打算帮助我?” “我有选择?”我冷笑,“我母亲掌握在你手里。看你的样子,似乎不乐意。” “并没有这回事,”本放下水杯,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很欢迎你的加入,希望你能像你母亲那样优秀,忠心为我们研究所奉献。” 我看了他手掌一眼,并没有握上他的手:“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需要休息。” 本干笑着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金属门,背着我挥了挥手:“我明早会来找你,你的晚餐等会会有人送来,希望你能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没有接他的话,在他走出门,我正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诡异地冲我一笑:“还有我得提醒你,不要做无意义的小动作,你知道,研究所不仅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还有全方位摄像头监控你,除非有人帮你——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然,你的行为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我冷笑着回他:“当然,对于有喜欢偷窥男人睡觉上厕所这种古怪癖好的人,我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在本离开后,我立刻暗地里地贴着地板朝外送出了一只微型火鸟,操控它飞到角落藏好。 做完这一切时,金属门正好关闭,我闭上双眼,暂时性进入精神感应状态,确定我能通过火鸟的视觉看到外界后,又倒了杯水,看着浮动的水流,仰头大口喝下,然后将水杯掷向地面。 “哐啷”,在清脆的水杯碎裂声中,我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十四章 ·试验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引我走向实验部的本。 “你会提出疑问,这很难得,”本侧过头,笑道,“你想问什么呢?” “你们要培育员做什么?”我冷笑,“别告诉我,只是单纯地养育人鱼。” 本微侧过脸,这个角度让他的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芒:“你知道动物行为学中的印随学习么?动物会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视为自己的母亲,只要利用这一点,让刚诞生的人鱼认培育员为母亲,再加上后天的培养训练,以及植入人鱼体内的神经传感芯片,我们就能让人鱼实验体听从我们的指挥。虽然利用科技可以让人鱼服从,但这太残忍,也容易滋生人鱼的逆反心理。” “你们竟然会觉得残忍?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我讽笑道,“你们的研究项目似乎已经进行很多年了,但人鱼种族至今还站在你们的头顶上。” 本推了推眼镜:“实验遇到了层层阻碍,首先我们必须要找到人鱼胚胎才能进行下一步实验,但要从怀孕的雌性人鱼体内取出人鱼胚胎相当困难,要知道,怀孕的雌性人鱼脾气非常暴躁,这阶段她们的攻击力会上升200%,而她们身边还有雄性伴侣,这都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其次是适格的培育员稀缺,要找到有耐心,对人鱼十分了解的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后,是经费的问题,政府拨款有限,我们需要想办法融资,这也不是短时期就能办到的。” 本说完的时候,我们正好走进了c区实验部。精密的仪器呈现在我眼前,左方放置着一排鸡蛋外形的白色舱体,舱体前方悬空的电子浮屏显示着舱体情况,在舱体对面,一一对应地摆放着数张电子躺椅,其中一张电子躺椅上,躺着一条赤鳞人鱼。他双手与鱼尾都被绑缚着,额头上戴着头盔型的电子仪器,随着电子仪器显示屏上数值的跳动,他的身体作出了或颤抖或扭动的动作。 我向本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这是要做什么 “正如刚才我所说,人鱼胚胎实在太难得,于是我们将实验目标转为已经成形的人鱼。由于成形人鱼拥有独立的思维与思考能力,因此要让他们服从,就必须通过这个感应联结实验,让培育员与人鱼进行记忆思想的交换与融合,当两者之间的契合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在我们人为操作下,人鱼就会产生培育员就是他亲人的错觉,对培育员言听计从。尽管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证明,我们在这方面取得了重大成功,好了,”本走向离他最近的白色舱体,绕着舱体检查一遍后,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舱体,指着舱体中央的座椅道,“轮到你了,爱迪先生,请坐吧。” 舱体内部结构非常简单,只有一张电子座椅,没有操作台和电子屏,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开关的红色按钮,被设置在电子座椅正前方的圆柱台上,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我没有犹豫地坐上座椅,问:“我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本将座椅后方悬挂的白色头盔盖到我头上:“等你进入联结状态,你就会知道了,现在你需要的是深呼吸。如果在试验过程中你出现什么紧急状况,请按下这个红色按钮,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带你出来。但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当我们认为试验应当结束时,才会切断联结状态,让你出来。切记,在试验过程中,你不要强制切断联结状态,这将会导致很可怕的后果。” “什么后果?”我转头去问,可惜头盔挡住了我所有视线,我只看到一片黑。 “等试验结束后,我再告诉你。时间到了,爱迪先生,请你做好准备。” 舱体在发出喷气一样的关闭声后,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我就像穿越时光隧道,在各种扭曲倒放的彩色图像里穿梭,最后一瞬间,画面停住。 水。 大量清澈的水在我周围流动,我吃惊地想划动四肢,却发现我根本动不了,不,更准确地说,是我支配不了我的四肢,它们就像独立于我身体之外,不受我控制一样。 明明我看到我有手……哦不,那不是手,是一对蹼爪。 我看到这对应该属于我身体一部分的蹼爪,超越我意识地划动起来,而我下半身的赤色鱼尾也不停甩动,往水面上游去。 这真是个奇妙的体验,我发现我变成了一条赤鳞人鱼,但我又不是这条赤麟人鱼。简单地说,我就像是附身在这条人鱼体内的灵魂,拥有自我意识与思维,能用这具身体的眼睛看外界,但我对身体没有支配权与主导权——就像现在这样,“我”在大海里,可我闻不到海水的腥味,也感受不到海风水的流动。 我想我知道所谓的联结试验是怎么回事了,那就是我以第一视角去浏览人鱼试验体的记忆。 就像现在这样—— “我”穿透水面,只见漆黑的天空有如一块巨大黑幕,沉重地压向水面,紫色电芒在乌云深处聚拢,向蛛网一样散开,撕裂天空。 “煞!”“我”发出了高亢的叫声,声音落时,水面上相继冒出了数颗人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族人。 族人出现得越来越多,就像是商量好要去做什么一样,我们很一致地仰头鸣叫,往海平面上的岛屿游去。 这时候,恐怖的咆哮声仿佛□□爆发一样响起,声势大得不可估量,甚至盖过了我们的合声,“我”转头看去,只见一条无比巨大的人鱼向我们游来。 人鱼领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人鱼领主,他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座直达云端的雕像,威严而不可侵犯,面部在电芒照映下,被笼上一层可怖的光影。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张脸竟然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时候,人鱼领主仰头咆哮起来,海浪顿时有如失控的巨龙翻江倒海,大面积地向岛屿扑涌过去。而我们,就在人鱼领主的带领下,疯狂地攻击岛屿外围设立的电网。 看来这段记忆,是不久前人鱼领主带领赤鳞人鱼群,试图闯入立弗岛时。 我以为我对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知觉,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几分钟后,“我”碰到了电网,强大的电流闪烁着金光,穿进“我”身体,那一瞬间,我自己竟然感觉到一丝被电的麻意,紧接着,痛意从下半身传来,“我”猛地被拽入海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两个穿着防水服的人类出现在视线里,向“我”甩来电子绳索…… 痛! 一道白光突然闪过,像关闭了显示器,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黑暗逐渐吞噬我的视觉,我模糊听到人声响起,声音沉闷又不清晰…… “42.9%!本先生,23号培育员与156号实验体的联结率,在最后一分钟达到了42.9%。” “之前呢?” “一直在15%到30%之间浮动。” “做得不错,先切断电源吧,今天先到这里。” 是本的声音。 眼皮前出现了微弱的光亮,紧接着脑袋一松,我的头盔被取了下来。 “欢迎回来,爱迪先生,跟我预料的一样,你适应得很快,今天的试验非常成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本灿烂的笑容刺得我眼睛一疼,我眯了一会眼,才适应地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几口:“什么排斥反应?”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本带我走出联结舱,推了推眼镜,“你只要记住成功的感觉,努力提升联结率就好。” 我不解地看向本。 “看来你还明白,好吧,请允许我耽误一下你的时间做个解释。简单来说,联结率的数值是反映记忆交换与融合程度的标准。联结率低时,培育员只能以第一视角看到试验体的记忆,而随着联结率的递增,培育员会逐渐体会到试验体的五感生理反应,甚至是心理状态,当联结率到达90%以上时,从某方面说,培育员与试验体就成为了一体。好了,解释就到这里,”本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为了保证实验的顺利,接下来的几天我会让试验体继续与你实验,直到你们的磨合期结束,联结率稳定为止。” “如果联结过程中出现故障,导致联结中断会怎么样?”我追问道。 “系统会自动启动应急措施,保证双方生命安全,但是,”本古怪地一笑,“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你们之间有一方主动切断联结状态,将会导致可怕的后果。” 我皱了皱眉头:“究竟什么后果?” “目前还没出现过这种意外,但根据我们推断,很可能会导致切断者的意识进入异次元,也就是说,”本直视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道,“如果切断者无法回归,他在某种意义上会变成植物人。” 我呼吸一紧,心脏好像多跳了一拍。这个结果虽然很可怕,但这只是他们的的猜测而已,并不表示一定会发生。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我可以试一试。 我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见与我合作的人鱼试验体。” “这恐怕不行,爱迪先生,在确定培育对象前,与试验体见面是不被允许的,”本拍了拍我肩头,靠在我耳边轻声道,“如果你不想害死一条无辜的生命的话,我劝你最好停止这个可怕的想法。” 我猛地握紧拳头,我见识过他们的残酷,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旦试验体与培育员见面,试验体将会被抹杀。 我实在乏于跟这些畜生对话,回去后,我立刻与停留在囚室外的微型火鸟进行精神共享,然后飞去寻找本,看看他在做什么。 很幸运,本没有离开c区实验部,他正在与切尔森进行似乎不太友好的交谈。 第二十五章 ·赫蒂 “别废话了,本!”切尔森声音很大,宽敞的实验部都回荡着他躁狂的声音,“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从明天开始,加大试验量,对每个人鱼试验体进行试验,最后选定联结率最高的试验体进行培育。” “切尔森,虽然你的提议能提高效率,但请允许我提出反对意见,这将会大量耗费培育员的精力,导致后期试验质量与效果不佳,甚至很可能最终测试结果都不理想。”本抿了抿唇,脸部线条绷得非常紧,看起来像是隐忍着怒火。 “本,”切尔森指着本的鼻头,声音提高了一倍,“需要我提醒你研究所总指挥是谁吗!别以为我父亲器重你,你就能把自己当一回事,我重用你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而已,要知道能取代你的人相当地多!培育员的身体状况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研究计划什么时候能真正成功。我等了二十年,已经等不及了,只要找到合适的试验体,我就启动c计划……” “不行!”本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他表情相当震惊,瞳孔都睁大了,“你应当知道你父亲极力反对这个计划,如果启动c计划,将会导致无法估量的后果。” “够了!”切尔森猛地揪住本的衣领,将比他高个的本提起,挡在袖口下的肱二头肌都愤怒地鼓胀起来,“当初你极力反对我启动c计划,我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停止了这个念头,但就是因为你,我错过了最好时机,看看现在,掌握基因密码的那家伙死了,我们再也创造不出完美的试验体,只能用这些低劣的试验体来代替。” 本定定地凝视切尔森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大概半分钟后,他打开了切尔森的手,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绷着脸转身离开:“如果你坚持,我没有话可说,毕竟你才是研究所的总指挥。只是,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本离开了实验部,“我”回头看到切尔森愤怒地向桌面砸了一拳,力道非常地大,桌面都被砸出了一个拳印,嘴里低声咒骂:“父亲父亲,什么都是父亲!该死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见识到我比父亲还伟大的成就。” 切尔森离开后,“我”在实验部里飞了一圈,了解这里的环境后,就出去了。我要离开研究所,就必须先了解这里的地形与环境,才能制定周密的逃跑路线。 但大概是刚才听到的话对我造成了一定影响,我现在一头乱,相当心不在焉。我迫不及待想揭开c计划的面纱,看看他们被禁止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带来不良的后果,他们除了培育人鱼武器外,还计划着什么。 在胡思乱想的状态下,我恰好看到正在离开研究所的本。“我”立刻跟了上去,他坐上一辆越野型载货汽车,驶向了研究所左边方向的大路。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们下山进入了另一片高树稀少的树林,虽然现在是盛夏,但由于立弗岛上树木成林,气温应该还是比外界更低的,可这里气温却逐渐攀升,到达一处巨大的山洞后,气温估计达到了40多度。 汽车在山洞口前一百米停下,本下车后,就让司机把车开走了。“我”听到仿佛野兽吼啸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好像地震一样,地面紧接着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地上碎石猛烈弹跳起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震动感越来越厉害。 吼啸声简直就像火炮在耳边爆发一样,震耳欲聋,突然,伴随着一股狂猛的热风,一个庞然大物有如烈火一般冲出山洞,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本。 八爪火蜥赫蒂。 “我”吃惊地飞到旁边,以为本至少会跑开,没想到他没有动,右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左手淡定地抬起,稳稳地抵在赫蒂的下颚上。 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赫蒂那具有强大咬合力的嘴巴就像被一堵坚固的墙挡住一样,竟然无法再前进哪怕一厘米的距离,它狂怒地张开上颚甩动嘴巴,充满杀意的赤红眼珠里死死地映着本的身影,可惜它的挣扎没有任何效果,它显得更躁狂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赫蒂头顶有一片鳞片非常奇怪,颜色相比其他鳞片要浅,竟然还发出微弱的光芒。 赫蒂的力气看来正逐渐消失,气势也没那么凶煞了,本趁这时候收回了手,一掌拍到赫蒂惯性下落的嘴上,跃到赫蒂背上,拍了拍它的角刺,声音放得非常温柔:“是我,本。我不想触动你的神经传感芯片让你痛苦,听我的话,安静下来好吗?” 神经传感芯片? 我曾经秘密接触过诺德族的军方,知道他们私下生产了一种名叫神经传感芯片的东西,只要将芯片植入使用者的头皮里,就能控制使用者的思维与行动。一旦使用者违抗了控制者的命令,芯片便会刺激神经系统,给使用者剧烈的惩罚。这样看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只智商低下的生物会听他们的话了。 赫蒂在本的安抚下逐渐平息了怒火,它瞳孔里的杀意消失了,低下头哼哼嗤嗤,顺从地接受本的爱抚。 “亲爱的孩子,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控的滋味相当痛苦,但请原谅,我暂时还不能解救你。请相信,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本抚摸着赫蒂的角刺,语气听起来温柔极了,可“我”却看得非常清楚,他的眼睛非常冰冷。 可怜的赫蒂,恐怕它并不知道诺德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要将人的价值榨干的本性,它看起来真的以为本会带它离开,兴奋地甩动起了尾巴。 本骑着赫蒂离开了山洞,下山来到了海域附近的小型基地外围。 本与驻守基地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后,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拉开左手袖口,露出手腕,右手指尖在左手腕部一按,像是录入指纹。紧接着,在距离海岸大约一百米的空中,就像老式电视机关机一样,一阵噼啪的电流声后,闪过了一条闪电般的白线。 “莱兹先生,电网已经打开,按照惯例,系统将于十四点准时重开电网,请您尽快回来。” 本点了点头,驱策赫蒂冲向大海。 进入研究所前,我也曾见过本要带赫蒂入海,看来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原本以为赫蒂只是进入海中游泳,然而事实出乎我的意料。 它速度快得就像旋风一样,空中的气流被异常搅乱,我感觉到一股劲风猛地扑面刮来,随后我就吃惊地看到赫蒂竟然在海面上奔跑。 是的,它就像是踩在平地一样,轻松自然,迅捷的速度使得它的八爪都出现了虚影,更惊人的是,这样的奔跑力度,竟然连海浪都没溅起,只是在脚底下产出了小范围的涟漪。 我想起有一种蛇怪蜥蜴,它们的脚趾十分细长,脚底下覆盖有能产生气泡的鳞片,它们脚踏气泡就在水面上奔跑,速度极快,也不会打破水面张力的平衡。也许赫蒂的身体里就加入了这种能力,并进行了一定的提升。 总之,这种能力对于生活在海岛上,需要靠船和舰这种笨重机器的人类来说,是相当便利的。 “我”跟上去观察赫蒂。 赫蒂突然放缓了奔跑速度,它朝海水张开口,大量的黏稠唾液滴落海中,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它突然朝海水喷出一把火。 接着,我就看到海水大面积地燃烧起来,大量的水汽被蒸发成烟,冒出翻滚的气泡,不,不只是这样,我感觉到海水的温度在急速升高,宛如被置入一高温炉中燃烧一般。 我以为火焰只是点燃了表面的海水,就像油泼在海上,使用明火点燃,燃烧的只是油而非海水一样,然而当我仔细看时,才发现那火焰竟然违背了科学原理,点燃了海水。 是的,大范围海水被火焰烧得沸腾起来,而蹿得越来越高的火焰却没有被水浇灭的现象。 我虽然能在短时间内通过提高火焰温度,达到在海中燃烧海水的效果,但这相当耗费精力,且海水是源源不断地,总归会熄灭火焰,可现在,赫蒂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现象——火焰在水中不断燃烧! 我震惊着,又激动着,感觉全身血液都沸腾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在大声叫嚣:如果……如果我能掌握这个燃烧原理,那么我的异能在海里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可以轻松地使用! “我”激动地追向赫蒂,我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与研究,究竟是什么让它打破了自然法则。 但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的头晕,眼前骤然一黑,精神共享状态被切断了。 我的精神回归本体,我想睁开双眼,却发现这很简单的动作竟然变得异常困难,眼皮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样,我费了很吃力的劲才勉强睁大,刚摄入一点光线,又沉得想阖上。 同时,我感觉到身体充满了无力感,虚软得抬不起手,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这种久违的无力感是怎么回事,我实在太清楚了。 第二十六章 ·发现 精神力耗尽。 今天试验已经耗费了我部分精神力,再使用精神共享,对我来说确实是有点吃力。从刚才本与切尔森的对话来看,未来的试验恐怕只多不少,我要逃离这里,必须要提高精神力才行。 休息了一天后,我的精神力恢复到了原状,开始试验前,我问本道:“要怎么做才能提高联结率?” 本的表情看起来很吃惊:“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询问这个问题,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尽快结束。”我语气平淡地回答他。 本微笑道:“正如我之前解释的一样,当你能体会到试验体的五感痛感,甚至是心理状态的时候,联结率就会上升。昨天试验的最后一分钟,不是已经证明了吗?好了爱迪先生,今天会进行两个试验,希望你珍惜仅有的时间。” “再问一个问题,”我半个身体探进了联结舱,又扶在舱壁上,侧头看向本,“如果我与试验体的联结率始终不高,会怎样?” “那就试到合适的试验体为止。”本面上依然挂笑,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硬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本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尽管他用僵硬的笑容掩盖过去,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爱迪先生,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我已经从他口气里听出我要的答案了,按照他们的本性,没价值的试验体估计会被*解剖。我冷冷地看了本一眼,迈入联结舱,进入联结状态。 经过昨天的试验,我已经对试验有了初步的了解,进入试验体的记忆非常顺利,我很快就能感觉到试验体的五感,估计体会到心理状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在这一刻,我脑内响起了警钟。 萨尔斯,想想诺德族的目的,如果这个试验体达到了联结率的巅峰数值,那么余下的试验体将有可能失去价值被诺德族抹杀,而且你忘了吗,释也可能是试验体之一。你必须克制你的联结率,让诺德族不断更换试验体进行试验,直到你想到能拯救释的方法为止。 是的,我差点就大意了,幸好还来得及。 只是克制联结率说得简单,做起来相当困难。 试验体身体上传来的反应就像是一道漩涡,将处于涡心的我用力吸进去。一开始我还没找到挣脱的方法,好几次都陷入了漩涡,但幸好试验体本身对我还有一点排斥反应,将我挤兑了出来。 后来我找到了方法,只要我自身产生与试验体完全处于两种极端的情感,我们彼此之间就会产生排斥,这样就能控制联结率在一定的数值上。 今天进行了两次试验,在我有意识的控制下,结果理所当然地并不理想。 回到房间吃完饭后,我看了下时间,晚上七点十分。这时候正是研究所工作人员吃饭的时间,他们的警戒相对会放松。 我休息了几分钟后,进入联结共享状态,立刻飞去小型基地。 上次在海边碰到赫蒂和本的时候,我记得本说过赫蒂每天晚上八点会出海,这时候出去,应该能赶上。 “我”到海边不久,本就带着赫蒂来了。 “我”跟着赫蒂进入海中,仔细观察它喷火的过程,才发现其实它并没有违背自然规律,只是它聪明地借助了外物——一种不明成分的液体。还记得它喷火前会向大海滴落口中的液体吗?是的,这也许是唾液或者是什么分泌物的液体,就是让火焰在海中燃烧的介质。 那液体进入海中就像墨汁入水一样,迅速地扩散,这种液体融水性很强,它能完美地融进水分子里,令火焰能在这液体的扩散范围内熊熊燃烧起来。 看来,我还需要弄明白这介质的成分。赫蒂回到岸上后,被本带回了研究所,本提取了赫蒂的唾液,让工作人员用仪器进行检测。 “莱兹先生,赫蒂唾液中的火质过低,需要注射。” 本同意后,工作人员就扛来一个装着不知名液体的超大剂量注射器,对准赫蒂张开的口腔注射进去。随后,他端来了一盆水,赫蒂在向水里吐出唾液后,喷出的火燃干了水。 跟着他们看到这一步,我已经明白了。恐怕这能点燃海水的火质是在改造赫蒂时人为注入进去的,已经成为赫蒂身体的一部分,只不过它需要像补充维他命一样,要靠外力注入。 除非我能带着一大桶的火质行走,不然火质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于是,我暂时打消了要研究火质成分的念头,转而将赫蒂列入我的计划。 赫蒂在海上能急速奔跑的本领对于要逃离大海的我来说,是非常便利的,而它独特的燃烧海水能力,可以帮助我应对海中兵力。 看来,要离开这里,我必须要得到赫蒂的帮助才行。 离开赫蒂后,“我”飞回研究所观察环境,意外之下,我闯入了一个办公室。 就在这里,我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名技术人员正对着手里拿着的u盘发牢骚,他口气相当地差,听起来很没有耐性:“见鬼,又要我对这个u盘的内容进行后期处理,这都第几次了,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却反复处理。” 另一位技术人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嘿别这么说,伙计,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得遵守……虽然,我也很不满。但是我听说莱兹先生曾经用过一次,取得了非常令人满意的效果。” “就这么一个破视频,能有什么效果。”那人不屑地鄙夷道,并将u盘插.入usb接口,打开了可移动磁盘,点开里面放的唯一一个视频。 我顿时怔住了,那个视频不是别的,正是本用来威胁我的,关于我母亲的视频。 接着,技术人员将视频放大化,就视频上的一些瑕疵做了小范围的处理,这对于后期保养视频来说,是很正常的操作,但我却吃惊地发现了一件事。 视频里的人不是我母亲! 高像素的视频放大化后,视频里的人物连毛孔都看得非常清楚,但视频里的那人左脸颊下方却没有母亲特有的红痣,是的,一颗非常漂亮的红痣,在过去的时光里,我因为喜欢这颗红痣而抚摸过很多次,即便很多年过去,我依然深刻地记得红痣在什么地方。 而且视频中人颧骨较母亲的还高一些。 那人不是母亲,这意味着本在骗我,我母亲有很大的可能不在他手里! 我激动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喊一声,母亲不在研究所的掌控下,这也意味着我将没有任何负担,我可以不受威胁地逃离这里。 这简直是个好消息! 我再次确认视频里的人并非我母亲后,立刻飞到安全地方藏好,断开了联结状态,保留体力,激动地准备我的逃跑计划。 接下来几天,我在平时的锻炼下,精神力得到了提高,我曾多次想去看望释,可惜d区实验部管理非常严格,晚上基本没有人会进去,导致我至今都没见到释。我当天试验次数也逐渐变成了五次,当然结果依然不尽人意,每个试验体的联结率数值都稳定在一个数值区间徘徊,不会过高也不会过低。 没有耐心的切尔森已经忍不住过来看试验进展了,他狂躁地质问本为什么情况这么不理想,本很无奈地告诉他,他无法控制试验结果。 这个短暂的争吵,最后以切尔森拿我母亲的性命来威胁我而结束。 我攥紧拳头看着切尔森离去,真可惜,如果他不是用母亲的性命威胁我,我可能还会稍微提高一点联结率数值,满足他的虚荣心,但他触犯了我的逆鳞,这只会让我更迫切地实施我的逃跑计划。 我将精神力提升到了顶点,以牺牲睡眠为代价,利用精神共享勘察研究所的地形以及各种关键仪器的开关。 根据我的观察,我所在的房间内有监控,外面也有人员把守,要冲出金属合金的房门相当困难,那么我唯一能逃跑的机会就是在进行联结试验的时候,只要我断掉总电闸,人为中断联结状态,这在一定程度上会转移工作人员的注意,给我逃跑创造机会。 这想法相当冒险,一是我手腕上有电子绳索,要弄掉这玩意需要我花费一点时间,二是联结中断可能会导致我意识进入异次元,三是我发现,联结舱有独立的自动发电系统,总电闸切断后,联结舱能在短时期内发电,重新进入联结,这时间有多短我也无法估计。 而要说唯一顺利的事,就是我成功地避免了马奇读取我的逃跑计划——就在过去的日子里,因为经常受到马奇任意读心的困扰,我领悟出了一种在同一时间进行双重思考的能力,使得读心的人只能读取我第一重的思考内容,无法读取第二重的,这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马奇读取我的真正想法,为我带来很多便利。因此,即使他们拥有马奇这个有价值的助手,他们也不会知道我的逃跑计划。 但这一点成就还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的观察和计划,以保证计划的完美实施。 然而几天后,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不得不将逃跑计划提前了。 第二十七章 ·记忆 我又一次来到这恶心的c区实验部,进行联结试验。 准备进入联结舱时,本一脸凝重地拍着我肩头,说:“今天的联结试验体在各方面还不成熟,试验过程可能不太顺利,但我相信你能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撇开他的手:“也许我会让你失望。” “不,”本的脸色稍微变得好了一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试验。” 我横了他一眼,走进联结舱,进入联结状态。 熟悉的意识穿梭画面浮现,经过短暂的准备时间后,眼前骤然一黑,画面没有了色彩。 好黑,什么都看不到。难道记忆读取失败? 吧嗒—— 眼皮前出现了微弱的光线,“我”好像从什么地方掉出来,摔在了坚硬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熟悉的男性声音骤然闯入耳中,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那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这声音…… “我”动了动身体,哦,这触感太糟糕了,“我”就像被包裹在黏稠的液体里,全身都是滑腻腻的黏液——天,我猛地惊醒过来,我竟然体会到了试验体的触感。 我立刻利用意志力,压制这种过于完美的契合行为,但令我吃惊的是,我与试验体的契合程度远远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这试验体就像与我融为了一体,不,准确地说,就像是我本人一样,他身体的任何感觉,甚至是心理方面的情感与思维,我都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我几乎都能用最流畅的语言去表达他现在的生理与心理状态。 我为这可怕的契合程度感到吃惊与恐惧,这意味着我与这个试验体的联结率将会达到90%以上,其他的试验体将失去价值…… 就在我被这可怕的念头吓住时,“我”似乎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了起来,被置身在一块有些粗糙好像是毛巾的东西上。 “人……鱼?”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哦,小家伙,你怎么会在母亲给我的吊坠里?” 一个好像是手指头的东西戳到“我”鱼尾上,顺着鱼鳞的纹路摸了摸。 他似乎很清楚怎么才会让“我”舒服,每一次抚摸都舒服极了,“我”很喜欢他的抚摸,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我”听到他很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道:“你竟然会笑……我一定是在做梦,新生的人鱼竟然不会哭,反而会笑。” 他在跟“我”说话,“我”好想回应他。“我”动了动嘴巴,啵!一个好像口水泡的东西碎了,唾液溅到“我”嘴上,“我”愣了一下,觉得好玩极了,呜呜哇哇地甩动双手,笑得更开心了。 “真是奇怪的小家伙。” “我”会笑很奇怪吗?“我”不明白,可是他看起来很喜欢“我”的笑,还摸了摸“我”的鱼尾,帮“我”擦干了身上黏糊糊的液体。 “我”拍拍鱼尾,高兴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头,他对“我”很好,“我”喜欢他。 “你这小家伙,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母亲给我的吊坠里,但你一定是对母亲很重要的人。好了,你一定饿了吧,让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我”摸摸肚子,扁扁的,这是饿了,要吃东西吗? “我”喜欢吃甜甜的东西,那味道好极了,如果带着一点腥味就更美妙了。 “我只有一点羊奶,可能不是很新鲜,你将就着喝吧。” 一个又软又湿的东西贴到“我”嘴上,“我”舔了舔,有淡淡的腥味,但没味道,不是甜甜的东西,“我”不喜欢。 “我”不满意地大叫,结果只发出了细小的一声:“呜哇。” “不喜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过了一会,他又拿那软软的玩意贴到“我”嘴上,“我”一舔,是清水,没味道,不喜欢。 他叹了一口气,又给我试了几种液体,最后他终于找到“我”想吃的东西了——放了糖的羊奶。 “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喝甜的东西,真是奇怪的小家伙,如果不是你与刚出生的人鱼体征一样,我真怀疑你是条成年人鱼。”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甩动尾巴靠近他,亲昵抱着他的指尖蹭蹭。 他身上有股“我”喜欢的味道,“我”想多亲近他。 …… 声音突然消失了,就像切换了频道一样,过几十秒后,类似菜市场的嘈杂声音响起。 冰凉的水在“我”身边流动,“我”高兴地挥动双手拍拍水,甩动尾巴游到边上,摸着大概是木桶壁的东西,张开嘴巴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家伙,你又肚子饿了?” 随着熟悉的声音落下,“我”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了起来。 “哦,才不过一个月,你就长得这么胖,我发誓你再长下去我就抱不动你了。” 他听起来在抱怨,但他还是很温柔地把“我”放在一块有点起毛的毛巾上。毛巾的触感并不舒服,可“我”还是很喜欢,“我”枕在毛巾上打滚,呜呜哇哇地挥动手臂乱叫。 他顺着鱼鳞的纹路,摸了摸“我”的鱼尾,动作轻柔极了,还把一个布偶娃娃塞进“我”怀里:“还是不能睁开眼睛吗?我真想看看你的眼睛,那一定很美丽。”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抱着布偶娃娃高兴得咯咯发笑。 “我”最喜欢的羊奶味蹿入鼻中,“我”迫不及待地张开嘴,正好含住“我”唇边的奶嘴,“我”就着奶瓶捧住他的手,小心地吮吸起羊奶来。 “我”被他抱起来,半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混着奶香进入“我”鼻中,很好闻,“我”很喜欢他的味道。 “慢点喝小家伙,没人跟你抢。” 一只温暖的大掌抚着“我”后背,轻轻拍打,还不时地帮“我”擦拭流出来的羊奶。 “我”喝得津津有味,对“我”来说,羊奶就是最好的食物,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这时候,“我”听到屋外传来急切的跑步声,“我”动了动耳鳍,好奇地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 “我”伸长脖子想看看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惜“我”眼睛好像被什么顽固的玩意粘起来一样,怎么都睁开不了,“我”什么都看不到,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跑步声接近了我们的屋子,他抓住“我”的蹼爪放到奶瓶上。 “自己抱着喝可以么?我有点事。”等“我”点头后,他摸了摸“我”脑袋,连着布偶娃娃一起,把我们抱起来放入木桶里,“小家伙,如果有人进来请你不要乱动,躲进桶里别被人发现,知道吗?” “我”再次点点头,缩进了木桶里,大概是出于一种直觉,“我”本能地觉得来人会带来很不好的消息。 来人的脚步声近了,“我”听到房门被粗暴又快速地敲击起来,一个男人高声叫喊:“开门,快开门,出事了!” 接着,“我”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来人进房后,伴随着用力的关门声,那人急急忙忙地说:“快走!诺德族又来抓祭祀品了,刚才我偷听到了他们要抓的人名单,其中就有你。没有时间了,你赶快离开,他们这一次出动了锐甲尖兵!” “谢谢!”短促的声音过后,“我”感觉到木桶被抱了起来。 “艾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着一个破木桶!” “这木桶对我很重要。” “我”好奇地伸出头,好像顶到了毛巾之类的东西,然而下一秒,“我”的脑袋就被他的大掌隔着毛巾压下去了,他小声地对“我”说:“小家伙,现在情况紧急,千万别出来,也别发出声音。” “我”听话地缩回了脑袋,可是心里却生出强烈的不安。 他会不会出事,是谁要抓他? 急切的跑步声响起,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木桶在高速运动下摇来晃去,“我”不得不紧紧扒在木桶壁上,保持平衡。 后方突然响起盔甲摩擦的声音,就像有一队穿着盔甲的士兵一样,脚步声厚重,且越来越近,我听到有人声音洪亮地大喊:“前面的人,给我停下!” 那声音简直就像是打雷一样可怕,“我”受惊地抱紧了布偶娃娃。 “别害怕,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声音从木桶外传来,听起来温柔极了,“我”感到一阵心安。可是还没定下心来,木桶就剧烈摇晃起来,从桶外传入的风越来越强劲,水都溅了出去。 喊杀声越来越响亮,盔甲声不但从后方传来,连前方都有了盔甲声,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嘈杂的打斗声。 “我”害怕极了,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火焰燃烧的刺鼻气味。 木桶晃动得更厉害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不稳定,“我”感觉到他受伤了,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帮他什么,只听到他们说什么“祭祀品”“抓住他”。 那些坏人要抓他,要伤害他,为什么? “我”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帮他,想看看他究竟怎么样了。 但显然,“我”什么都做不到。 谢天谢地,他大概是甩掉了那些人,“我”听到一声爆炸声后,那些盔甲声渐渐消失了。木桶的颠簸终于停止,“我”抹掉了眼泪,探出头想看看他,却发现头顶的毛巾不见了,“我”直接碰到了他的手。 好冰。 “小家伙……”他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手掌上都沾满了血腥味,“我”害怕地探出身体,抱住他的手掌,眼泪掉得更多了。 “呜哇,呜哇。” “嘘,别哭了,小家伙。”他摸了摸我脑袋,擦去“我”的眼泪,“听着,没有时间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带着你,如果你跟着我,会很危险。对不起小家伙,我将放你回归大海,如果我还能安全回来,我一定去找你,如果我回不来,请记着,去海里寻找你的族人,他们一定能保护你。” “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他在向我道别,他在跟我说“再见”…… 不,“我”喜欢他,请不要跟“我”告别,“我”不要和他分开。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肯放,他是“我”的全世界,“我”不能没有他:“呜哇,呜哇!” “很抱歉,小家伙,没能尽到照顾你的责任。”他温柔地扒开了“我”的手,在“我”脸颊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悲伤。 “我”眼泪流得更多了,“我”用力地撑开眼皮,想看看他的模样,可是眼皮就跟之前一样,顽固地撑不开。 “呜哇,呜哇。”“我”想看他,“我”想待在他的身边,“我”不要分开。 “对了,我还没给你起一个动听的名字……”他突然不说话了,“我”骤然听到了令人厌恶的盔甲声。 “见鬼,他们来了。很抱歉小家伙,如果还有机会再见,我一定给你起一个动听的名字。” “我”的脑袋顿时被他冰冷的手按了下去,接着“我”感觉到木桶被他摇摇晃晃地抱起来,好像被放入了水里,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水流动的声音。 不,请不要丢下“我”! “抱歉小家伙,我欠你一份责任。” 哗—— 水流涌动的声音响起,“我”感觉木桶被一股大力推开了,大量的水从木桶外灌入,“我”被溅了一脸的水。 “我”立刻扒着木桶壁冒出头,遗憾的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盔甲声喊杀声响起,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面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哇哇大哭。 他跟“我”分开了,他丢下“我”了…… 是的,“我”的世界离开我了。 而“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没见过他的样子。 “我”也……没有名字。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名词,渐渐地清晰立体起来。 这个名词就像与生俱来,印刻在“我”脑海里一样,“我”知道它的含义,知道它代表的意思。 “喀……”“我”艰难地蠕动嘴巴,从喉头里干涩地挤出这个名词:“释……” 喀释,是母亲,是神,是照顾自己的那个人,是“我”的全世界。 紧接着,像是受到了神的指引,“我”的眼皮一松,“我”尝试着,缓慢地,睁开了紧闭已久的眼…… 然而,除了一片碧蓝的海水,“我”看不到任何人影。 显然,他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木桶,水很清澈,清楚倒影着“我”的眼睛。 浅绿色。 ——“我真想看看你的眼睛,那一定很美丽。” 但可惜的是,他不在了。 在“我”睁开眼,能看到他的时候…… “我”发誓,要找到他,“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长相,还要他给“我”一个动听的名字。 这是他对“我”的承诺。 喀释……喀释。 第二十八章 ·中断 “莱兹先生……脑电波发生异常……” “快,切断电源!” 什么声音……真是吵死了。 头好痛,神经像被撕扯一样,疼得快要裂开了。 “爱迪先生,爱迪先生!” 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头盔好像被粗暴地扯开,眼皮前出现了一丝的光感。 “萨尔斯!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请快睁开眼睛。” 吵死了。 我扶着胀痛的脑袋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惊慌的脸。 “谢天谢地,”眼前这人看起来像松了口气,“你没有出事。” 我迷糊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视线慢慢地凝聚在这人身上。 他……哦,是本。 他在这里做什么,发生了什么? 本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试验出现了问题,现在已经中断。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今天就到这里结束,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试验?哦,对了,我在进行试验,接着我看到了…… 我猛地惊醒,立刻抓着本的胳膊,大声道:“我要见今天的试验体,立刻!” 本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糟糕,但很快就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推了推眼镜回道:“很抱歉,我想我提醒过你,培育员是不允许与试验体见面的。” 我甩开他,冲了出去,可惜的是,在我眼力所及的范围里,联结舱对面的一排电子躺椅上并没有人鱼。今天实验部冷清得可怕,工作人员数量比之前的还少,整个实验部都回荡着计算机键盘发出的机械打字声。 这看起来是多么地不对劲。 “很遗憾爱迪先生,作为不能见面的试验体,我们会将他安排在别的实验区进行试验,只有找到合适的试验体,我们才会将他安排在这里。” “见鬼的合适试验体!”我失去冷静地揪着本的衣领,个子比我矮的本被我狠狠拽了起来,“刚才我的联结率已经超出了平时的水平,他就是适合我的试验体!” 本看起来瘦弱极了,没想到只是轻轻地在我手上一拍,我的手顿时如同被重力机压到一样,无法抗拒地松开了。 我惊愕地看着本,他却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捋平衣服上的褶皱,指着联结舱的电子显示屏道:“爱迪先生,我想我要必要提醒你,请你看一下你的联结率。” 我转头看去,吃惊地发现,联结率竟然只有53.5%! 这不可能!我很清楚联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试验体就像是为我精心准备的一样,我无法抗拒无法排斥,完美地接受了试验体向我渗透的精神,感受到了试验体的所有生理心理状态,我甚至以为我就是试验体,试验体就是我。 “爱迪先生,今天试验出现了问题,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进行试验,你需要休息。”本给我递来一杯热水,侧头对着工作人员打手势道,“今天暂停试验,具体恢复时间等待我的指令。” 实验部突然响起了发出了话筒的尖锐啸叫声,一个熟悉而令人恶心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本!我不允许你中断试验,休息十分钟后,继续试验。” 本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手看起来很闲适地推了推眼镜,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道:“切尔森,我很明白你急切的心情,但允许我提醒你,我们曾经犯过一个错误,导致一名优秀的培育员脑死亡。请你看看爱迪先生的脸色,经验丰富的你真的认为他适合再进行试验吗?” “你别忘了,那家伙是被谁害死的!是萨尔斯爱迪!如果那家伙还在,我们就还能掌握基因密码,进行下一步实验,但现在全被毁了!”切尔森暴怒的吼声通过话筒传来,简直尖锐得难听。 本没有一点动摇,依然面无表情地回道:“这是两回事切尔森,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需要萨尔斯的力量,况且你早就想那家伙死了,不是吗?从某方面说,萨尔斯帮了你一个大忙。” 我对他们将杀人凶手的罪名冠到我头上,感到相当地莫名其妙,不过死在我手上的诺德族很多,就算他们告诉我“那家伙”是谁,我也未必记得。 广播保持了半分钟的沉默,在一声好像锤击桌子的响声后,切尔森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从明天开始,我将接手联结试验。”尖锐的话筒啸叫声随后关闭了,实验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当然不会认为本是在替我着想,他不过是想让我发挥更大的利用价值而已,看吧,他的真面目很快就暴露了。就像现在这样,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头,诡异地露出一个微笑:“请回去休息吧,爱迪先生,明天开始你将会迎来巨大的挑战,祝你成功。” 本亲自送我回到了令人厌恶的牢室,关上门之前,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头——当然,我反感地打开了他的手,他用很轻的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我知道你想知道今天的试验体是谁,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让我来告诉你吧,他是……” 我身体一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事实上这个答案我已经隐约猜到,可真听到真相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无法接受。 我不明白,本选择在这时候告诉我,有什么目的。 “目的?”本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我的目的相当简单,让你尝尝绝望的滋味而已,你知道,即使你知道对方是谁,你也做不了什么。” 我捏紧了拳头,如果不是受制于电子绳索,我一定让他尝尝被火烧成灰的痛苦滋味:“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我以为相比切尔森来说,我已经算得上是厚道了。” “不,你们本质都一样,”我转身走向床铺,用生硬的语气道,“区别在于切尔森是个里外都猪狗不如的畜生,而你至少外表像个人。” “呵,”本关上了门,留下轻轻的一句话,“那真是我的荣幸。” 当天下午,我进入精神共享状态,飞去d区实验部。 庆幸的是,由于是下午工作时间,d区实验部有工作人员来往出入,“我”几乎没费什么精力就进入了里面。 我迫不及待要去见那个被我冷落很多天的释,不,准确地说,是要去见那个当初被我丢下的小人鱼。 是的,今天的联结试验,让我发现试验体就是我养过一个月的小人鱼,而试验体记忆中的男人就是我。 更巧合的是,本告诉我,今天的试验体就是一直待在我身边的释。 第二十九章 ·计划 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表述我知道真相时的心情,震惊惊喜还是不敢相信? 我一直在寻找的小人鱼就在自己身边,可我完全没有察觉,还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将他推开,甚至让他落入诺德族肮脏的手里。 萨尔斯,你这个蠢货。 难怪他当初会对我的吊坠感兴趣——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吊坠是“孕育”出他的母体——冒着会被人鱼领主杀死的危险救我,之后还那么亲近着我,这都是因为他认出了我,知道我就是承当了类似母亲角色的“喀释”。 愧疚与深深的自责,各种负面情绪压在身上,迫使我必须要去见释,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地愚蠢。 就像现在这样,“我”在水槽壁外,对着看见我激动摆尾的释,用意念告诉他,我对他的思念与自责。 释很快就流泪了,像个见到失散亲人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与此同时,令我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到一种意念在向我大脑渗透,悲伤痛苦。 【我已经长大,有足够的能力能陪伴在你身边,请你不要因为我是负担而丢下我,好吗?】 【你带给了我生命,是我的喀释,是我的全世界,我喜欢你,想要与你在一起。】 【喀释,我亲爱的喀释,请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心痛与害怕,清晰地传达到我心里,我几乎要因为感同身受而跟他一样流泪。天,我从来没有认为他是负担,他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样,让我竭尽一切的爱去呵护他。我心情非常难受,仿佛有一双名为“愧疚”的手紧紧地捏着心脏,用力将心脏的血,一点不剩地挤出来。 我用意念说:“我很抱歉释,我并不是因为你是负担而丢下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你知道,当时我被追赶,我怕会连累到你……哦,请别哭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那扁着嘴巴,泪眼汪汪的样子简直就像我在欺负他一样。好吧,虽然某方面说,我确实是欺负了他,但我没想到,会哭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看看周围的情况吧,似乎是他的声音引起了共振,放置在水槽附近的器皿发生了细微的颤动,连周围水槽内的水都冒出了气泡。 我必须停止他的哭泣行为,不然他会引起工作人员的注意——尽管工作人员刚才已经离开。 “请别哭了小家伙,是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好吗?我没认出你,确实是我愚蠢,你要怪我,我不会说什么。但请你相信,当初丢下你都是为你好。请你停止你的哭泣好吗?如果引来工作人员,那将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事实上,释一直都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在过去短暂的时光里,他总能听我的话,乖乖地在规定的时间里入睡,乖乖地吃他不喜欢吃但却富含维生素的食物。现在,他也很听话地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笨拙又吃力地在狭小的空间内抬手,抹去脸上那很快就被水融化的眼泪,委屈地回应我:“瓦嗒。” “好孩子。”我松了一口气,“虽然这是个意外,但我给你取了你想要的名字,也算是满足了你一个小小的要求,当然,我对你的补偿并不只是这点。我发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必须得保证,不会伤害我的族人朋友,不要乱杀人,哦,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吗?” “瓦嗒瓦嗒。”释兴奋地摇起了尾巴,笑容大大地展露出来,他甚至激动地要扒在水槽壁上看我。 天,快停下! 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被电击到痛嚎的时候,奇迹发生了,高强度电流依然释放出来,击在他身上,然而他就像没事一样,动作自然地趴在水槽壁上,冲我甩动尾巴,咧开嘴角开心地笑,还在水槽里四处撞击,得意地炫耀他抵抗电流的成果。 正如我所见,他成功地对高强度电流产生了抗体。 这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我却笑不出来,甚至感到悲伤。我看得很清楚,他身上有多处明显的烧伤,鱼鳞也是伤痕累累,他一定是经历很多次试验,才赢来这悲哀的胜利。 而我作为他曾经的监护人,却没能好好地保护他,让他吃尽苦头。我感到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我发誓我一定要尽快带他离开这里,远离这些肮脏的诺德族。 我真想给释一个温暖的拥抱,可惜,我现在的状态并不能完成这个简单又充满热情的动作,而且时间紧迫,我没有太多时间与释叙旧,温情的话应当留在安全的时候再说,现在,我要将逃跑计划告诉释,我需要他的帮助。 释对逃跑计划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与兴奋,他好像迫不及待要逃离这鬼地方,脸上表情愉悦极了,在我说完计划后,他甚至激动地跃到了水槽顶端,做了一个高难度的水中翻跃。 刚才释的哭声引起了共振,我想,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能力,而释表示,他能通过次声波与人鱼交流,这意味着他能将逃跑计划告诉实验部里的所有人鱼,以获得他们的帮助。 是的,在我计划里,所里被关押的人鱼是不可缺少的助力,毕竟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要闯出拥有高科技武器的研究所相当困难,但如果利用人鱼强大的力量,就一定能逃离这里。而且我敢发誓,人鱼一定也想逃出这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可以暂时性地放下仇怨,结成同盟。 但次声波的传播范围毕竟有限,释不可能将计划传达给每一条人鱼。 这就需要我的辅助——通过联结试验。 请让我做一个大胆又冒险的猜测,既然试验是对双方记忆进行交换与融合,那我是否能通过幻想的方式,将逃跑计划变成我的记忆,再通过试验传达给试验体? 我光是想到这个猜测成功的可能性,就兴奋极了。 要知道,如果还是本监督试验,他一定会采用稳当的方式,让我与释进行多次试验,以提高我们的联结率。但不幸的是,切尔森这个性急的蠢货接手了,他一定没有耐心与精力让我和释磨合,只会加大我每天的试验次数,与更多的人鱼进行试验。显然,切尔森的做法,将会为我寻找人鱼做帮手提供便利。 事实上,切尔森这个蠢货,做得跟我猜想的一样。 当然,在他提出每天要进行十次试验的时候,本变脸地与他辩驳起来。 “切尔森,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要培育员的命!” “够了!我不需要你提醒我,”切尔森揪住本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然而因为本的身高较高,切尔森的动作非但没有威慑力,还显得相当滑稽,“阿尔忒琉斯死了,我急需更完美更能服从我们的人鱼,如果还找不到合适的试验体,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启动c计划!你还要继续阻止吗?” 本抿着唇,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他拍开切尔森的手,板着脸离开了。 切尔森接管了一切,包括对试验启动或停止等命令的下达。 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计划。 据我观察,整个研究所现有人鱼试验体大概一百多条,在不考虑新捕获人鱼的情况下,按照一天十次试验来算,至少要半个月才会结束一轮的试验,而下一次试验,将会直接选取联结率最高的人鱼进行试验。 目前我与释的联结率最高,只要我控制与其他人鱼的联结率,我就能保证在半个月后与释进行第二次试验,而那时,就是我预定的逃亡时间。 反抗即将来临,自由就在眼前。 肮脏的诺德族,丑恶的嘴脸,是时候跟他们划清界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