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 Chapter 1 r1 下了夜班出了餐厅,桑旬和同事道过别,独自一人从大楼的后门出去,她往常都是抄这边的近路去地铁站。 刚一出门,桑旬却突然被一个男人拦住,她抬头一看,发现这人自己昨晚在“枫丹白露”见过,旁人管他叫“道哥”。 桑旬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他开口:“桑小姐,席先生想见你一面。” 她心中几乎是本能的产生恐惧,她下意识就想要逃,可是那人钳住她的手臂,轻轻松松就将她塞进了身后的那辆黑色房车里。 她惊魂未定,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只是那目光冰冷又嘲弄。 桑旬认命的闭上眼,嘴角挂上自嘲的微笑。 “桑小姐。”席至衍看着她,声音中没有太多情绪,冷淡又疏离,“别来无恙。” 她不该忘记这个男人……这个亲手将她送进监狱的男人。 桑旬低着头,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席至衍还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剥夺。 席至衍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抱歉,最近太忙,没能去亲自接桑小姐出狱。” 将她送进监狱六年,这还不能令他觉得满意,所以他现在要开始报复她的家人了吗? 从前她以为六年太久,久到已经将她的一生都葬送。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六年并不是终结。 桑旬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压抑住内心的颤抖,良久,她听见自己干涩紧绷的声音响起:“席先生,你要报复的是我。我求求你,不要牵连到我的家人,好吗?” “桑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席至衍甚至笑了笑,“我听不太明白。” 桑旬的手放在包里,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她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席先生,杜笙是我妹妹,可她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要报复我,就装作喜欢她,践踏她的感情。”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席至衍蓦地靠近,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的气息在桑旬的耳边拂过:“我喜欢的明明是你,又怎么会装作喜欢你妹妹?” 即便知道这话绝无可能,可当席至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桑旬仍然几乎心跳骤停,双颊腾地红起来,似火烧一般。 只是等她看见席至衍目光中的那一分戏谑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戏耍。 席至衍打量她的目光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嘲弄,他看着桑旬,不咸不淡的开口:“怎么?想要录音给你妹妹听?我倒是不介意让她知道,和她抢男人的是她姐姐。” 桑旬没料到自己的意图居然被他一眼识破,忍不住捏紧了放在包里的手机。 “只不过桑小姐应该比我更了解你的妹妹。”席至衍看着她,眼神玩味,又补充道,“你说她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桑旬自嘲的一笑,终于对上席至衍的双眼,“当然是相信席先生。” --- 两天前。 周五这天桑旬上的是午班,休息的时候她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忧心忡忡的说:“笙笙几天没打电话回来了,我给她打她也不接,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事,叫大人这么担心。” 桑旬倒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的安慰母亲道:“笙笙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你别管得太紧了。” “我还是不放心。”母亲不依不挠,“她一个女孩家家的,被外头的坏人骗了怎么办。” 桑旬只听着,没吭声。 电话那头话锋一转,只听母亲道:“小旬,要不你去她们学校看一眼吧,我也好放心。” 桑旬往餐厅里扫了一眼,现在还未到用餐高峰,只零星的坐了几位客人,外面传来若隐若现的音乐声。 她收回视线,这才对母亲开口道:“妈,你又不是不知道,笙笙她不喜欢我去学校找她。” 杜笙是桑旬同母异父的妹妹,若说杜笙从前对她还有几分尊敬与崇拜,那么现在便只余下鄙夷与厌弃。杜笙在一所艺术院校念书,同学大多家境优渥,因此也攀比成风,杜笙并不喜欢她这个当服务员的姐姐出现在同学面前。 “笙笙她不懂事,难道你这个姐姐也不懂事吗?”母亲的语气焦急,“就当妈求你,她一个人离家那么远,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你好歹去看一眼,我都好几天联系不上她了。” 桑旬抹一把脸,终于还是说:“好,我下了班去一趟她学校。” 下班的时候正值晚高峰,她担心回来的时候没车,于是也没顾上吃晚饭。挤了七八站地铁,这才终于到了杜笙的学校。 这一个月以来,受母亲的嘱托,桑旬来这儿找过杜笙几次,因此也算是熟门熟路。等她到了杜笙的宿舍,来开门的女孩穿个吊带,手里捏着一根眉笔,顶着涂了半边眉毛的脸问桑旬:“找谁?” “请问杜笙在吗?我是她的姐姐。” 那女孩坐回书桌前继续涂眉毛,不紧不慢的说:“她上星期搬出去住了。” 听见这话,桑旬不由得皱眉,家里给杜笙的生活费大概也有限,她哪来的钱出去租房子?她想了想,又问那个女孩:“……她是和男朋友出去住的?” “她的事我怎么知道?”那女孩语气不耐烦,又斜睨她一眼,“你自己问她去呗。” 桑旬拿出手机来看一眼,她先前在路上也给杜笙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这会儿也没回电话。于是她只能又问那女孩:“那杜笙这几天有没有回来上课?” 女孩扭过头来看她,又好气又好笑:“大姐,你去问问,你妹妹几时上过课?” 告别了那女孩,桑旬一时心里也有些不安。走之前她问女孩要了她们辅导员的电话,此时电话捏在手里,她竟犹豫该不该打。 桑旬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若杜笙一时忙起来没接电话,自己却问到辅导员那里去,回头她少不得要埋怨自己,可她又担心杜笙不接电话是真出了什么事儿。 桑旬正举棋不定间,捏在手中的电话屏幕突然亮起来,她看一眼,上面赫然是杜笙的来电。 她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喧嚣的背景声,“你是杜笙的姐姐?” 桑旬一愣,然后赶紧说:“对,我就是。” “给你半个小时,来‘枫丹白露’接她。”说完男人便挂了电话。 桑旬自然知道“枫丹白露”是什么地方,全京城最出名的销金窟。大学时有同一社团的师姐在顶级私募实习,第一次跟着老板去“枫丹白露”见客户,回来后绘声绘色的同她们形容,“一晚上就开了两瓶十二万的酒”。 只是桑旬也顾不得去想杜笙怎么会在那个地方,转身便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枫丹白露”。 等下了出租车,桑旬才想起现在自己身上穿着旧t恤牛仔裤,恐怕连“枫丹白露”的门都进不去。 她掏出手机,正欲再往杜笙的手机上拨个电话,不远处一个男人走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问:“你是杜笙的姐姐?” 桑旬点点头。 “跟我来吧。”那男人冲她扬了扬下巴,转身进门。 桑旬跟着这男人一路往建筑物的深处走去,除了路上偶遇的几个侍者,桑旬再没见到其他人。整个会所内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听见走到她前头那男人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轻微的“嗒嗒”声,隐约有馥郁的香气传来。 走到最里间,男人顿住脚步,叩了叩房门,又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那扇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冲里头的人说:“道哥,人来了。” 不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那男人将门推开,扭头对桑旬道:“道哥让你进去。” 桑旬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可一想到妹妹还在里面,便少不得要强装镇定。进了房间,她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杜笙,小姑娘双眼通红,一仰脖子就将手中满满的一杯酒灌了下去。 边上还坐了几个男人,脸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桑旬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敢在这种地方喝得醉醺醺,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劈手将已经空了的酒杯从杜笙手里夺了下来。 杜笙醉眼迷蒙,似乎这会儿才瞧见桑旬在这儿,她的脸色僵了僵,将桑旬的手甩开,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男人似笑非笑的开口:“杜小姐,你看你姐姐都来了,快回去吧。” “你去告诉席至衍,见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杜笙眼中泪光盈然,却倔强的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他能躲我一辈子。” 桑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可也觉出点苗头来。她压着火,好声好气的哄杜笙:“笙笙,你已经醉了,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滚开。”杜笙猛地推开她,又站起身来冲着对面的几个男人吼道:“谁让你们把她叫来的?” 先前说话那男人又开口了,语气嘲讽:“不叫她还能叫谁?席先生说过,不会再见你。” 席先生席先生……桑旬惊讶于自己的迟钝,她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桑旬容不得自己再犹豫,她向旁边那男人道歉:“道哥,真是对不起,我妹妹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说完她便将一边的杜笙强拉起来,语气严厉:“跟我回去!” 杜笙先前被那男人嘲讽,一腔怒气正没处发,此刻便狠狠地撇开桑旬的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桑旬见她这副蠢样,恨不得一个耳光扇上去,可她到底还是冷静下来,说:“我是你姐姐,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姓杜你姓桑,你算我哪门子的姐姐?!”杜笙冷笑,末了又添一句:“我爸可没坐过牢的女儿。” 心口上的伤疤被人这样狠狠地撕开,桑旬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几乎要笑出来,原来即便是在亲人心中,她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堪。 周围的人脸上倒是没有表现出讶色,那个道哥见她们姐妹俩这样,也没开口劝,只是突然转向杜笙,指着桌上的几瓶洋酒笑眯眯道:“杜小姐,要是你把这几瓶都喝了,我就告诉席先生你在这儿。” 杜笙联系不到席至衍,又见不到他本人,可不就只能靠他们传话么?桑旬知道这群人有心捉弄杜笙,可却没想到杜笙居然连问都不问,直接拿过酒瓶就要对着瓶口喝。 “你疯了是不是?”桑旬哪里能真的放着她不管,她劈手将酒瓶从杜笙手中夺下来,厉声喝道。 杜笙这回没再和她犟,任由桑旬将她手中的酒瓶夺去,只是眼圈再次泛红,然后“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道哥见她这样反应,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转向桑旬:“那要不桑小姐把酒喝了?喝完了我就让这儿的人再也不放你妹妹进来。” 桑旬心中冷笑,这是将她当傻子来诓呢,但她眼珠转了转,然后说:“既然这样,你把这儿的老板叫来,话说清楚我再喝。” 道哥听桑旬这样说,又多打量她几秒,然后扭头让身边的小弟去叫人来。 没一会儿就来了人,可等桑旬问清楚,这人只是经理,她不依不挠:“把你们老板叫来。” 从“枫丹白露”这种地方出来的人,哪里会被桑旬一句话唬住,当下那经理仍旧是彬彬有礼的微笑:“我们老板不在,小姐有什么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桑旬盯着桌上的一字排开的酒瓶,“这么多酒,喝出人命来怎么办?把你们老板叫过来,你也不用担责任。” 经理的脸色都没变,依旧是不动声色道:“喝出人命来是不太好,不过我们是服务业,客人要喝,也没有硬拦的道理,不过我们备了医生在二楼,二十四小时值班。” 桑旬心里打鼓,她从没喝过洋酒,刚才也并不预备喝。只是眼下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于是她转向道哥,说:“我喝了这酒,不但不许我妹妹再进这里,还要让你们席先生亲自和她讲清楚,一刀两断。” 道哥笑笑,说:“我可做不了席先生的主。” 桑旬想了想,说:“那就让我和席先生讲个电话。” 话一说完她便觉得好笑,说来说去居然绕回到这儿了,那刚才还不如不拦着杜笙。 “没问题。”道哥这回倒是没犹豫。 看着面前满满的一玻璃杯酒,桑旬心中忐忑,可刚才话已经放出去了,她今天总要把杜笙从这里带出去,于是只能咬咬牙硬灌。 她屏着气灌了一杯下去,白兰地的味道辛辣呛人,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旁边的道哥看见,似笑非笑的模样:“桑小姐慢慢喝,不着急。” 话是这样说,可那边早已倒好了第二杯等着她。桑旬十分认命的伸手去拿那酒杯,包厢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桑旬怔怔望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Chapter 2 “沈先生。”道哥和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恪在房间里扫视过一圈,他的视线掠过桑旬,却并未停顿,最后落在了桌上的酒瓶上,他微微皱起眉,声音却是波澜不惊的:“阿道,别玩过火了。”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道哥这会儿只能赔笑道,“都是席先生惹的风流债。” 沈恪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冷哼了一声,说:“至衍真是胡闹。”说完便掏出手机来,大概是要给席至衍拨电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杯酒的缘故,桑旬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可她心里清楚,在这里遇见沈恪比遇见任何人都更令她觉得难堪一百倍。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沈恪并没有认出自己。 沈恪对着电话那头说:“你来‘枫丹白露’一趟,这里有两个女孩找你。”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回了句什么,沈恪简单的应了句“好”,然后转身对身边的经理说:“帮我把这两位小姐送回去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以后不要再随便放不相干的人进来。” — 桑旬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撑着脑袋坐起来,却发现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的“枫丹白露”,没想到沈恪居然是“枫丹白露”的老板,和席至衍通过电话后,他便将自己和杜笙赶了出来。 桑旬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应该是酒店客房,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她收拾好东西,去前台退房的时候问工作人员昨晚是谁送她来的。 “昨晚不是我值班。”前台小姐抱歉的笑了笑,又在电脑上查了开房记录,补充道:“不过账是挂在沈总名下的。” 桑旬心里一沉,没想到昨晚居然是沈恪送她来酒店的。可转念一想,便又觉得理所应当,除了沈恪,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送她过来么? 桑旬惴惴不安的想,沈恪肯定是认出自己来了。 是她自己蠢,哪怕她和沈恪之间再生疏,可当年两人却是在同一个实验室待了大半年,她去实验室又去得勤,尽管沈恪并不搭理她,但多半也是脸熟了。再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一夜之间在整个校友圈子里都出了名,即便那时沈恪已经去了国外读phd,可大概也有所耳闻。 她是觉得难堪的。不过幸运的是,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沈恪了。 — 从酒店出来,桑旬给杜笙打了个电话,但一接通就被挂掉,她还想再打,但杜笙那边很快发过来一条短信:让我一个人静静。 桑旬对着那条短信看了良久,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顾虑,她略一思索,便直接打车去了杜笙的学校。 杜笙的辅导员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大概还在学校里念书,听到桑旬的来意后,她皱皱眉头,说:“校方并不干涉学生的恋爱自由。” “你们所谓的不干涉恋爱自由就是放任学生和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吗?”桑旬几乎气结。 只是等看到那位女老师略带讶异的目光时,桑旬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在外人眼里,席至衍出身显赫,家教良好,再加上英俊多金,即便比杜笙大上几岁,可也是绝佳的男友人选,再古板的师长也不会觉得这样一段恋情有什么问题。一时间桑旬又想,在旁人眼里,和席至衍相比,她这个坐过牢的姐姐大概更加可疑吧。 桑旬想了想,决定晓之以理,于是放缓了声音道:“老师,我也不是反对我妹妹谈恋爱,可她年纪还小,我担心她不懂事被人骗。毕竟我连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位女老师见桑旬说得这样情真意切,也不是不能体谅她的心情,于是便将她所知告诉了桑旬。 起因是一个月前杜笙她们院组织的公益活动——因为是美院,所以组织了学生将自己的画作拍卖,然后将拍卖所得一并捐赠给福利院。这样的公益活动各大高校经常组织,学生的画作哪里能筹集到多少善款,原本就是意义重于实质的活动。 可是在一月前的那场拍卖会上,席至衍却突然出现,花了二十万的价钱将杜笙的画给买了下来。 之后的事情桑旬都不用猜,杜笙迅速坠入情网,可不到一个月席至衍便甩了她。 “你妹妹的那个男朋友真的很不错,一看就是从好家庭里出来的,你不用太担心,她都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懂得明辨是非么?”女老师并不知道杜笙分手的事情,只是一味的安慰着桑旬。 可桑旬却觉得后背生寒,席至衍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要挑在她刚出狱的时候去勾搭杜笙,她实在很难相信这只是巧合。 念及此,她又去拨杜笙的电话,可打了一遍又一遍,对方根本就没有要接听的意思。 --- 晚上照旧去餐厅上班。 桑旬早知自己今时的处境难堪,但却也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与周仲安重逢。 包间里的其他人一个多小时前便到了,却一直没让上菜,原来是在等周仲安。 等周仲安带着助理一踏进包厢,坐在主陪位上的男人便殷勤起身,将他请到主位入座后,又转身对站在一边的桑旬说:“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桑旬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包厢。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周仲安有没有看见自己,若是看见了还能否认出,抑或是,他恨不得从来不曾认得过她。 她是自食其力,赚来的钱正正当当,工作虽不体面却也清白,可当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周仲安面前时,仍然觉得难堪得抬不起头来。桑旬想,她也不清楚职业到底分不分贵贱,可人却是分作三六九等的。 更何况,她的过去已经足以将她永远的钉在耻辱柱上了。 后面她自然就没再进那间包厢,只是找到正在休息的小雯,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她帮忙代一会自己的班,又允诺周日帮她替一次班。小雯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九点,桑旬换下了自己身上的工作服,收拾好东西,心里估摸着包间里的人还没散,于是便出了酒店。 她是特意绕到后门出去,可还是在后门出口处看见了一辆停着的黑色奥迪,周仲安就站在那里,望着她。 “刚才不太方便和你打招呼,抱歉。”周仲安的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是眼神清亮,语气诚恳。 的确不太方便。桑旬想,其实她十分感激刚才他并未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与自己相识。他们俩之间能有什么关系,难道告诉其他人他们曾是同学,还是告诉其他人他们曾经是恋人? 桑旬觉得眼窝发热,倒不是为了周仲安,而是为了自己。只是她现在眼底一片干涸,大概是所有的眼泪都在六年前流光了吧。桑旬想。 令人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还是周仲安再次开口,他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今后有什么打算?” 桑旬用力掐了掐掌心,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只是简短的回答:“上个月。” 见她这副模样,周仲安不由得苦笑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这次桑旬没有拒绝,沉默着上了周仲安的车子。她住的小区离酒店很近,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下车之前周仲安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兴许我能帮的上忙。” 桑旬抿着唇点了点头,只是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张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桑旬看见孙佳奇刚换了运动装从房间里出来,顺口问了一句:“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孙佳奇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律师事务所工作,主做资本市场方向,日日和投行会所一起赶项目,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桑旬住在她这里快一个月,很少见她十二点前回来。 “刚回来。”孙佳奇喝了口水,又抬起眸来打量桑旬,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谁送你回来的?”她和桑旬前后脚到的家,自然撞见了那辆送她的奥迪a8。 桑旬对她没什么可隐瞒的,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是误会了,于是解释道:“是周仲安,他送我回来的。”她将今晚在酒店里碰见周仲安的事情说了出来。 哪里晓得孙佳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重重的“哼”了一声,冷笑道:“他还有脸来找你?” “佳奇,别这样。”桑旬如何不明白孙佳奇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受害人。他没有恨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恨你?”孙佳奇瞪着她,目光中怒气喷涌,“他妈的周仲安凭什么恨你?” 孙佳奇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剧烈的起伏,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周仲安现在可本事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多人模狗样?要不是那个女人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席家能看得上他周仲安?”孙佳奇气得冷笑连连:“周仲安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劈腿的贱男,他恨你?我看他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能巴结得上——” 话一说出口孙佳奇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她看见桑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孙佳奇自悔失言,过了好半天,才讷讷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桑旬心里并没有责怪孙佳奇,毕竟在那样的事情发生后,父母亲人都与她疏远,唯有孙佳奇一直愿意相信自己,甚至收留自己。对于这个朋友,桑旬一直是十分感激的。 桑旬想了想,然后轻声道:“佳奇,我和周仲安早就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Chapter 3 桑旬比杜笙大四岁,几乎是看着这个妹妹长大。杜笙本性并不坏,只是长期以来父母对弟弟的过度关注让她养成了虚荣浮夸的个性。席至衍这样一个男友,能够满足多少女孩的虚荣心,更何况人总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桑旬想了想,还是说:“席先生,我不知道您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如果您想要通过杜笙来伤害我,那您恐怕要失望了。”桑旬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挤出一个微笑来,“您知道,我并不是软弱可欺的人。” 一直平静的席至衍似乎终于被她的这句话激怒,他的手指如铁钳一般,紧紧扼住她的脖子。他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桑旬渐渐觉得呼吸困难,意识模糊间她只听见席至衍蕴含着极大怒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你是在跟我耀武扬威么?” 桑旬拼命的挣扎,可席至衍的力道极大,她根本不能撼动他分毫。就在桑旬以为这个男人就要在这里将她掐死的时候,席至衍突然松开了手,桑旬重重地跌落在椅背上,拼命的咳嗽。 席至衍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先前的冷淡模样。他点燃了一根烟,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杜笙不行的话就换一个吧,毕竟人总有软肋……桑小姐有朋友,有弟弟,有母亲。” 他转过头来,直视着桑旬的眼睛,“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好奇,来看一看,桑小姐的软肋是什么。” 席至衍的声音低沉悦耳,可桑旬却觉得不寒而栗。 是呀,席至衍什么都不缺,他能从她身上讨到什么呢?不过就是要折磨她的快感罢了。 桑旬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可还是强装镇定道:“席先生,在六年前法庭宣布判决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结束?”他怒极反笑,语气冰冷至极,“你是不是以为,坐了几年牢,就可以把你做的那些事情一笔勾销?” 当然不能一笔勾销。桑旬想,怎么能一笔勾销呢?她的一切都被毁了,可她也不知道应该去找谁讨回自己这六年来所遭受的一切。 桑旬沉默半晌,终于语气平静道:“席至萱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她自己吞了三百片安眠药。” 席至衍没有说话,抬手就毫不留情的扇了她一个耳光。他这一耳光的力道极大,桑旬伏在一边,许久都没有缓过来,耳边“嗡嗡”声不绝,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疼。可桑旬只觉得一股麻木从心底生出来,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样的话,你可以试试再说第二遍。”席至衍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 席至萱曾经两次濒临死亡。第一次救她的是桑旬,第二次是她的家人。 后来的许多年里,桑旬都觉得那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错误也是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她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上天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去救席至萱。 其实桑旬一直以来都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就连大学专业选的都是基础科学。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时常会想,大概每个人的命中都有一些定数,无法逃避。有时候你以为自己侥幸躲过,其实命运就在下一个转角等待。 譬如她,譬如席至萱。 六年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她接受命运施加于身的一切,只是她不知道,何时才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 席至衍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中途他便让桑旬下车了,但紧接着桑旬便被人领上了另一辆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带到一家名品店,几位店员一拥而上,将她团团簇拥在中央,七手八脚的帮她换了衣服,又化了妆打理了发型。 一切打理妥当后,桑旬被推到巨大的落地镜前,她默默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中规中矩的黑色小礼服,虽不出众,但却十分庄重得体。 她是真的不明白,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席至衍分明对她恨不能啖肉饮血,可现在却又让人将她打扮成这幅模样。 桑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古怪的想法:难不成他是打算让自己去接客? 从名品店出来的时候,外面依旧有车辆在等候,换回了先前的那一辆,席至衍就坐在车里等她。 这回席至衍并没有同她说话,连看都懒得看她,只是等她上车后简短的吩咐司机:“开车。” 他不说话,桑旬自然不敢开口,她受制于这尴尬的沉默,只觉得如坐针毡,可她绞尽脑汁,也猜测不出席至衍此番这样摆布她的目的。 当车子载着她到了那片富人云集的别墅区后,桑旬隐隐察觉席至衍的意图,却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北京生活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这里是城西富人云集的地块,这里寸土寸金,守卫森严,等闲人轻易进不来。 席至衍看她一眼,目光中的威胁意味十足,可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待会儿给我放聪明点。” 一进席家大宅,便有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说:“二少爷,人已经到齐了,先生和太太都在里面等你。” 席至衍将外套脱了,递给管家,扬一扬眉,问:“姓周的也来了?” 管家接过外套,低下头答道:“周少爷也过来了。” 席至衍没再说话,直接拉着桑旬往里面走。 桑旬心中一早便有不好的预感,听见刚才席至衍和管家的对话,心中更觉忐忑。直到她被席至衍拽进客厅,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周仲安,以及后者看见自己后瞬间惨白的脸,她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今天大概是席家招待客人的日子,却没想到周仲安也在。席至衍花这么大力气将她改头换面,哪里是让她去接客,根本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让周仲安难堪。 身侧的席至衍将桑旬往前推了一步,桑旬一时不防,险些一个趔趄要摔倒,幸好席至衍及时拽住她的胳膊。 她听见席至衍向一屋子的人介绍自己:“这是桑小姐,我的朋友。”语毕他又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周仲安,唇角一弯,补充道:“也是仲安的朋友,对吧?” 六年前桑旬曾经在医院里见过席家父母一面,那时席母还不知道她是周仲安的前女友,只以为是与女儿要好的同学,还握着她的手默默流泪。后来桑旬便再没见过席家父母了,就连在法庭上,坐在原告席上的都是席家请来的律师团。 只是桑旬的姓氏不太常见,纵然席家父母一时没认出她的脸来,可听见席至衍说她的名字,想必也是察觉了的。 果然,桑旬看见席父满面怒容,却碍于外人在场无法发作,席母也一脸吃惊的望着儿子。 倒是周仲安,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站起身来,接了先前的话头,脸上挂着淡笑对众人解释道:“我和桑旬是大学同学。” 桑旬想,从前的周仲安就是这个样子的,念大学时他就是学生会主席,在一干同龄人中成熟冷静,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圆滑世故,不过她并不反感,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方式。 大概是当事人的反应都太过自然,在座并未有人察觉到异样。大概是觉得席至衍带女孩回家稀奇,偶有人想开口问桑旬,也被席父轻巧地将话题给岔了过去。 反观席至衍,却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似乎生怕别人看不出中间的蹊跷来。 用过饭后,趁着客人们休息的间隙,席父将席至衍叫进自己的书房,大发雷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把那个女人带到家里来是想干什么?你是想丢尽席家的脸面么?” “周仲安坐在那里就不丢脸了?”席至衍轻哂一声,迎上父亲瞪视的目光,不疾不徐的语气,“把她带过来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也没人认出她来。粉饰太平不是你们最拿手的么?” “你这是跑来冲我兴师问罪?”席父怒极反笑,“你是不是忘了至萱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席至衍闻言捏紧了拳头,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模样,淡淡的说:“爸,我从来没忘,但你似乎忘了。” 席父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来打量面前的儿子。 席至衍冷笑,直视着父亲,逼问道:“如果不是周仲安脚踏两条船,那个女人会丧心病狂到要下毒害至萱?”他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语气愈发冰冷:“她坐牢六年是罪有应得。可周仲安他又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你还真把他当女婿等着他给你养老送终?” “你这个混账东西!”席父被儿子的这一番话轻易激怒,伸手就拿起书桌上的镇纸朝席至衍身上砸去。 席至衍就不避不让的站在那里,那镇纸偏了方向,但仍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落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一直在隔壁的席母此时听见这样大的动静,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进了书房,一进去便看见儿子额角醒目的伤痕,红通通的一片,看上去十分可怖,她心疼极了,当下便对着丈夫黑了脸:“有话就好好说,至衍他干什么了你要这样动手?!” “你就知道护着他!”席父的一口气还梗在胸口,“也不看看你儿子做了什么混账事?!” 看着儿子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席母也不再搭理丈夫,直接拉着他出了书房,问:“疼不疼?我让吴姨拿药箱上来。” “我没事。”席至衍用手背拭了拭伤口的血迹,觉得没什么大碍,便转向母亲道:“妈,我先走了。”说完便不顾母亲的唠叨,转身径直往楼下走去。 Chapter 4 桑旬觉得自己与这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席至衍不知所踪,她想离开,但却被告知要等二少爷一起走,于是只得作罢。她无处可去,只能在院子里坐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桑旬转过头,却看见周仲安正朝自己走来,他在一边坐下,开口问的却是:“你怎么会和席至衍在一起?” 桑旬没说话,她并不想解释。 见她沉默,周仲安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于是缓和了语气,温言道:“你应该离他远一点,你惹不起这种人。” 桑旬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只是沉声回应:“我知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两人回过头去,席至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看着周仲安,唇角弯起:“这么多年,你当情圣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呢?”席至衍走到桑旬身边,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面对周仲安,桑旬觉得这个动作侮辱极了,却在他铁钳般的手指下动弹不得,只听见他戏谑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对着这样一个女人,你还能有兴趣,你们俩还真不愧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仲安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道:“她已经期满释放,并不欠你什么。” “那你呢?”席至衍看向周仲安的眼神讥诮,“你更是什么都不欠,又为什么要以赎罪的名义赖在我家不走?” 他的这一番话实在不留一点情面,饶是周仲安这样的人,当下也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席至衍见他这幅模样,轻哂一声,不欲再多停留,直接拽起桑旬往外走去。 桑旬脚下踩着三寸高跟鞋,几乎跟不上男人的步伐,险些摔倒,待到惊魂未定的坐进车里,这才发现席至衍额角醒目的伤口,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畅快,原来世上也有人能让他如此吃瘪。 大概是情绪流露得过于明显,席至衍看她一眼,阴着脸问:“怎么?很开心?” 桑旬没说话,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席先生,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能满意?” 被生活磋磨六年之久,她不能也不愿再去寻求所谓的正义,也渐渐学会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与捉弄,唯一的希望不过是早日将生活扭转回正轨。 要怎样做才能让他放过自己呢? 大概是被她的声音打断思绪,原本正出神的席至衍转过头来打量她,足足看了好几秒,他才又转过头去,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来点燃,待到指间的烟雾袅袅升起,这才开口:“既然你这么爱周仲安,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席至衍的要求实在太匪夷所思,以至于桑旬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怎么?高兴疯了?”席至衍打量着她,唇角露出一丝讥诮来。 桑旬这会儿总算回过神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语气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自嘲的笑:“席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六年前的我都留不住他,现在更不可能将他从你妹妹手里抢走。” 她甚至有些恶意的想,席至萱是多好的一个女友人选呀,美貌聪慧,背景雄厚,能够提供给男人从生活到事业几乎所有方面的支持。而最妙的是,现在的她,既不会施加于你任何约束,也不会再倾心于他人,这样一个植物人女友,难道不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么? “是么?”席至衍笑,“可我觉得他对你还有兴趣。” 其实桑旬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多么优秀的人,中人之姿,家世平平,从前唯一的出众之处大概是头顶上的“学霸”光环,现在连这一点也缺失,不过是个大学肄业的餐厅服务员而已。 “如果和我接触就代表对我有兴趣的话,”她眯起眼睛来回望席至衍,“那我可不可以认为,席先生对我也很有兴趣呢?” 也许是意外于她的回击,席至衍转过头来看她,他抬起桑旬的下巴,满脸嫌弃道:“到了周仲安面前,就不要再露出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了,太让人倒胃口。” 她料到自己的一番话对席至衍不会起作用,但仍觉得挫败,她觉得十分灰心:“席先生,你要我做的事情,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到。” 天底下还有比这说出去更荒唐的事情么?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威逼自己去勾引他的妹夫。 当年发生在象牙塔里的一桩下毒案,又混杂了三角恋这样引人眼球的元素,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六年前席家和校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桩案子压下来,因此外人也并不会知道,席至萱的这个不离不弃好男友,在六年前,也曾是另一个女孩的贴心男友。 他的背叛,也许正是席至萱所有苦难的根源。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呀,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席至衍不咸不淡的开口道。 桑旬觉得荒唐极了,这件事是她可以控制的么?让周仲安重新喜欢上自己,抛下席至萱不管,难道她可以做到? “如果我做不到会怎样?”桑旬苦笑,“再送我去坐一次牢吗?” 席至衍转过头来看着她,唇角弯起,语气却是冰冷无情的:“我说过了,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看一看你的软肋究竟是什么。” 他从前座的助理手中接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却看也不看,直接扔在桑旬身上,语气嘲讽:“那就先从你的好闺蜜孙佳奇开始吧。t*学院的高材生,工作四年,也许会是君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par。不过很可惜,我们发现她在工作中有许多不合规范的地方,她手里控制着好几个远房亲戚的股票账户,经常根据□□消息买卖股票,赚了不少钱。”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桑旬,“她刚工作满两年的时候就全款买了一套建国门附近的两居室,噢对了,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桑旬颤抖着手指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个账户过去四年的交易记录,几乎都是短线操作,而且数额巨大,获益颇丰。 席至衍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事,业内很多人这样做。只是她运气好,有你这么个朋友,你众叛亲离,她却毫不计较的帮助你,接纳你,甚至为你提供住处。桑小姐,你说你的闺蜜有没有想到过,你回报给她的,居然是牢狱之灾?” 桑旬只觉得全身脱力,手中握住的纸页“哗哗”地滑落下去,她俯下身,将脸埋在手掌中,过了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要我怎么做?” “他们计划年底订婚,你还有半年的时间让周仲安悔婚。” 桑旬觉得自己此时此刻面对的一切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做到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席至衍又笑了,大概是在笑她的愚蠢,他坦率得近乎无耻:“桑小姐,你应该搞清楚,我不可能会放过你。” 是啊,她早该明白的。桑旬苦笑,又问:“那孙佳奇呢?如果我做到了,就再也不要用她来威胁我。” Chapter 5 晚上的时候桑旬终于见到孙佳奇,后者加班到现在才满身疲惫的回来,见到桑旬坐在客厅里,顺口问了一句:“你妹妹怎么样了?” 桑旬想了想,说:“挺好的,小姑娘刚谈恋爱,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 “哎呀,小年轻真好。”孙佳奇将包往鞋柜上一扔,然后走到沙发边上,紧挨着桑旬躺了下来,“我是觉得我要孤独终老了。” 孙佳奇是性情中人,每段恋爱都是全身心投入,爱得死去活来。可因为工作性质,没有多少男人能够忍受女友常年加班出差,因此蜜月期过去之后,孙佳奇过去交往的男友无一不是分手收场。每次分手的时候孙佳奇都格外痛苦,后来索性就一直单身了。 往常桑旬都会安慰她几句,可今天的她却心情全无,思索片刻,她还是将酝酿许久的话问了出口:“佳奇,你上次说,周仲安现在工作很风光的样子?” “风光个屁。”孙佳奇忍不住爆了粗口,“别人叫他一句周总也是给席家面子,不然他算个什么东西!” 桑旬抿了抿嘴角,然后问:“他在席氏集团总部上班?” “之前是,前段时间刚被派去分管底下的投资公司。”孙佳奇说完便觉得不对劲,她再看向桑旬的时候目光就带了几分审视,“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桑旬低下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是有点好奇。”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孙佳奇才干巴巴道:“我也讨厌周仲安,但你也别想不开,他今时不同往日,你对付不了他的。” 原来孙佳奇是误会这个……桑旬原本害怕她察觉端倪,此刻也松下一口气来,宽慰她道:“我没想过这个,刚才就是随口一问。” --- 桑旬照例是如往常一般上班,她也试图联系过杜笙,可对方并未接过电话,发过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她身心俱疲,又恨铁不成钢,索性将这事彻底撂到脑后,不愿再去管她的死活。 母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桑旬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不过隐去席至衍的身份,只说是杜笙在校外交了男朋友,也不大接自己打来的电话。 挂了电话,桑旬又想起那日席至衍说过的话,不由得自嘲的笑起来。 她两岁时父亲去世,没过几年母亲便改嫁,将她抚养长大的外祖母也早早离世,她孑然一身,其实并没有什么软肋。 傍晚的时候餐厅来了一位外籍客人,西欧人的长相,身边并没有跟贴身管家,不会讲中文,英语也不大好,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和他鸡同鸭讲。 桑旬走近了些,这才听出那位客人说的是葡萄牙语,她大学时辅修过葡萄牙语,只是她当初学得并不精通,又时隔多年,一来她不敢保证自己确能交流,二来也不想引人注目。 正踌躇间,她的目光掠过餐厅外,正看见一个人影被簇拥着,往餐厅这边的方向走来。 待看清那个人影后,桑旬心中一震,一时间心中涌起许多情绪,不甘挣扎屈服……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走向了那位外籍客人。 好在情况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糟糕,那位门德斯先生说的的确是葡萄牙语,两人之间的交流纵然艰难,但也算顺畅。和他简单交流后,桑旬知道他是来中国公干,顺便看望在中国工作的儿子。他和儿子约了在这里吃饭,只是他提前到了。 好在经理已经在他们交谈的间隙去楼上请了懂葡萄牙语的贴身管家下来,桑旬暗暗松一口气,转过身看见沈恪正站在自己身后。 直到十分钟前,看见被经理陪同着视察的沈恪,桑旬才意识到,这间五星酒店原来也是沈恪家的产业。 那天之后,她本以为不可能再见到沈恪。可没想到今日居然再见,也许是因为麻木,她心中的羞耻感已经减轻许多。 桑旬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在沈恪面前这样出风头,只是她怀着半分希望,就不能不试。 也许沈恪会是那个将她拉出泥潭的人。 沈恪转头吩咐身边的餐厅经理:“给这位客人送一瓶酒。”说完又看一眼面前的桑旬,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经理陪着沈恪离开了,小雯凑到他身边来,一脸的崇拜:“小旬姐你居然会葡萄牙语!” “懂点皮毛。”桑旬心中忐忑,因此嘴上便心不在焉的敷衍道。 沈恪的办公室在这栋大楼的顶层,助理宋小姐将她带到沈恪的办公室外,轻轻叩了叩门,声音甜美:“沈总,桑小姐过来了。” “进来。” 桑旬推开门进去,看见沈恪正端坐在宽大办公桌的后方,见她进来,他扬了扬下巴,“坐吧。” “沈师兄。”桑旬思忖良久,终于还是用了这个六年前的称呼。 那时她刚大一,进实验室也不过是帮忙刷试管,沈恪却已经是夏教授的得意弟子,他素来不苟言笑,对着桑旬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别乱动”。 沈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既然出来了,那就洗心革面重新开始。”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你待在这里,是屈才了。我的助理下个月要离职,你有没有兴趣?” *** 杜笙找来的时候,桑旬刚办完离职,经理说:“你上星期才干满一个月,这星期不算,你就拿一个月的工资吧。” 虽然手头拮据,可此时桑旬哪里会计较这些,拿了钱对经理道了谢便欲离开。 一出门便遇见了杜笙,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杜笙便毫不客气的开口了:“你和妈乱说什么了?” 桑旬本不愿与她在这里争吵,可听见这话却也觉得荒唐,再加上她原本就心烦气躁,因此也不由得反唇相讥道:“我就应该把你的事情全告诉她。” 杜笙一时默然,再抬起头时眼中便盈满了泪光,只是脸上仍挂着倔强的神色。 见她这样,桑旬一时又后悔自己话说得重了,沉默几秒,她放缓了声音道:“笙笙,你听姐姐的话,那个席至衍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再犯傻了好不好?” 只是杜笙对她的话浑然不买账,她反驳道:“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你见都没见过他,哪来的资格说他不是好人?” 桑旬心里清楚,其实这也怪不得杜笙,她原本就不了解当年的事情,又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哪里能将席至衍和当年她的案子联想到一块去。只是一时之间她居然觉得难以启齿:“笙笙,从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还记得席至萱么?” 六年前杜笙还在念中学,只知道她一向引以为豪的姐姐因为投毒罪被判入狱,可她哪里又会记得受害人的名字? 桑旬知道杜笙根本不记得“席至萱”是谁,她也不知该如何说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因此语气十分艰难:“六年前的事情……她现在成了植物人……席至衍是她的哥哥……你和他认识得又那样凑巧,正好在我出狱的时候……” 再如何艰难,她也终于说出来了,后头的话就来得轻松得多:“席至衍是另有所图,他只是想要报复我而已……笙笙,你年轻漂亮,未来还那么长,一定能找到真心待你的男孩,别再为了这种人伤心好不好?” 她这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只指望着杜笙哪怕能听进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杜笙乍然听了这话,愣了许久才将这背后的“真相”消化,桑旬见她表情有所松动,以为自己的话终于奏效,心下宽慰,可却没料到下一秒杜笙便蹲下去,抱着膝盖痛哭起来,口齿不清的呢喃道:“原来他是因为这个……他是因为这个才不见我……”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桑旬看着觉得心疼,也跟着蹲下去,轻轻抚着杜笙的头发,轻声安慰她:“笙笙,你想哭就哭吧……” 可哪知道下一秒杜笙就伸手将她重重一推,桑旬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她犹在震惊间,那边的杜笙已经歇斯底里起来,她双目通红的瞪视着桑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杜笙的声音蓦地低了下去,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悲伤,她哭得伤心极了:“你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我和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在一起了……” 桑旬苦笑,她也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她从小早熟,又因家庭境遇,于人情冷暖上看得通透,向来缺乏少女的言情式幻想。只是她也是没料到,话说到这份上了,杜笙居然还以为她的“男友”同她一样,饱受爱情的折磨,六年前的旧怨,居然被杜笙拿来当作自我安慰的理由。 是呀,桑旬忍不住想,席至衍因为报复接近,在相处中爱上她,却因为她是仇人之妹而不得不疏远,真是绝佳的小说桥段。 可若席至衍对杜笙哪怕有半分真心,那天在“枫丹白露”她也不至于被那几个男人奚落到那个地步。 只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桑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杜笙。 是呀,桑旬想,她虽无少女的言情式幻想,可也曾有过隐秘又卑微的单恋,她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因此也知道打破杜笙的幻想太过残忍。 *** 尽管答应了席至衍的要求,可其实桑旬心里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让周仲安悔婚。 当年她和周仲安,只是十分单纯的校园恋爱,两人因为是老乡所以走得近,之后发现彼此还算投缘,因此也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现在时过境迁,她和周仲安的身份地位早已是天壤之别,她根本没有任何把握能让周仲安再一次动心。 桑旬心中一点成算都没有,唯一庆幸的是她还有半年的时间,即便她不能成功,但也应该能有办法让孙佳奇脱身。 她很快便到沈恪的公司去上班,只是因为囊中羞涩,于是只好找孙佳奇暂时借了上班的套装穿。 孙佳奇听说,自然是为她高兴的,只是仍然由掩盖不住的担忧:“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桑旬疑惑的看向她。 孙佳奇耸耸肩,一脸无奈:“如果是在从前,我也许会觉得沈恪顾念同门情谊,所以才拉你一把。可是你想,在外人看来,沈家和席家之间的关系多好,他如果想要帮你,那把你安排到底下的哪家的公司也是一样的,可他宁愿驳席家的面子也要把你放在身边当助理,你说他是图什么?” 桑旬一时之间愣住,她起先以为沈恪身边是真的空出一个助理的位置来,可现在听佳奇这样一分析,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对。 见她这副表情,孙佳奇又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脸,宽慰道:“好啦,你也别想太多。”顿了顿,孙佳奇又补充道:“我是听人说过席沈两家的关系其实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我担心沈恪利用你对付席家。不过你好好工作,防着点就行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孙佳奇握着她的手道。 闻言桑旬不由得苦笑,这就是今时今日她的无奈心酸之处了,她已经身处谷底,即便知道前路陷阱重重,可也要不顾一切的爬上去,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把利刃。 Chapter 6 只是开始正式上班之后,桑旬才知道沈氏比她想象的更要大上许多。 沈恪的公务秘书有两位,一位陈特助是有行政级别的,与集团副总是同级;另一位真正负责沈恪日常公务的秘书便是宋小姐了。总裁办里一共有十来个人,只有宋小姐能够直接接触到沈恪,而剩下的其他人均是从旁协助宋小姐。 好在因为工作性质,总裁办的同事对桑旬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与关注。也许是宋小姐事先私下提点过,居然没有一个人询问过桑旬先前的经历,这让她生出一丝隐隐的侥幸来。 桑旬也渐渐发现事情并非她先前所想,沈恪的公务繁忙,多半时间都辗转在底下的各个分公司,回总部来的时间屈指可数,而桑旬的主要工作便是为沈恪及随行人员订机票。 这份工作实在是过于简单,以至于令桑旬不得不相信这个职位就是沈恪替她生造出来的,可打从入职到现在,她也就见过沈恪一面,这样的局面怎么看也不像是沈恪要利用她做什么。 孙佳奇听说后也松了老大的一口气,说:“看来是我把人想的太坏了。” 是呀,姑且就当是沈恪顾念旧日两人的师门情谊,在绝境之中拉她一把。 不过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工作,桑旬仍然需要从头学起。 六年前的网络环境尚不如现在这样发达,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亦尚未涌现出各式各样的手机app,桑旬记得手机除了打电话和收发短信,剩下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用2g网络浏览网页。不过是短短六年,可当桑旬再次踏入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时,也不禁觉得怅然,她错过的,何止是六年的光阴。 被时光磋磨六年,桑旬早已屈服于命运的不公,顺从地向生活低头,唯有在这样的时刻,她一再被生活提醒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才会觉得格外的不甘。 好在桑旬并非自暴自弃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过去已毁于一旦,在可期的未来正义似乎也并无伸张的迹象,可她还是要重新站起来。 无论如何艰难,她都要重新站起来。 *** 桑旬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总裁办帮忙订一辈子的机票,也深知沈恪只是给她一根救命稻草,能不能抓住全看她自己。 宋小姐平日里虽不苟言笑,可为人十分和善,又或许是因为桑旬是沈恪钦点进来的空降兵,因此宋小姐对她比对旁人要更加耐心,指导有加。 尽管之前并无任何工作经验,可桑旬胜在勤奋认真,学东西学得也快,因此很快她的工作便不仅仅局限于订机票订外卖订水果了,宋小姐有时也会让她帮忙做做表格整理会议纪要或者是帮忙翻译外文资料。 宋小姐是很少夸人的性子,可饶是这样也当众赞了桑旬好几回,说她做事细心,上手极快。 不过桑旬心里清楚,这并没有什么好得意的。总裁办的其他同事多是名校硕士,履历光鲜,做事也无可挑剔,而宋小姐之所以会夸桑旬,是因为桑旬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而之所以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只不过因为她对桑旬的期望值低而已。 桑旬不敢自满,于是越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入职半个月,桑旬已经将沈氏集团的业务摸清了个大概,沈氏集团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酒店餐饮服务,在全国三十多个城市均有业务开展,旗下有多个高中低端酒店餐饮品牌,前些年进军海外的业务也取得了不错的反响。这几年资本市场火热,和国内许多传统行业的大型公司一样,沈氏旗下也设立了多支产业基金,风格偏于稳健,并不投资大热的互联网o2o领域,而是安分地专注于酒店餐饮领域,获益颇丰。 沈恪的父亲早逝,他的叔叔帮忙执掌集团多年,直到五年前沈恪终止学业回国,沈氏集团的大权这才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而所有的这些成绩,都是沈恪接手集团公司后做出来的。 桑旬想,她印象里沈恪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成熟可靠,稳扎稳打。 每天下班后桑旬都会在公司再待一段时间再回家,全因为她现在干的是从未接触的行政事务,她除了学习新知识外,也在努力练习,希望可以尽快将从前学过的外语捡起来。 她每晚十点半从公司离开,这样正好可以赶上回家的末班地铁。 这天晚上她出了写字楼,正要去往地铁站的方向,却发现公司门口停了一辆黑色房车。 桑旬极力忽略心底升起的那股不良预感,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只是在她经过那辆黑色房车的时候,车后座的黑色玻璃缓缓下降,露出席至衍的脸来。 “上车。”他说。 席至衍看她一身上班族打扮,又看桑旬手里捧着的那本《excel实战技巧精粹》,不由得嗤笑一声,眼中是轻蔑的笑意:“桑小姐,我要你干的事情,你不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桑旬闻到自他身上传来的酒气,又见他一身正装打扮,心中猜测这人今晚也许去参加了个晚宴,这会儿跑到她跟前来撒酒疯了。 她并不想激怒席至衍,于是默默低下头,不敢说话。 只是席至衍并不罢休,他看一眼桑旬身上穿的西装外套,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攀上了沈恪,我就不敢动你了?”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桑旬终于开口,她怎么可能会有那样可笑的妄想,沈恪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她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和席家翻脸? 也许是她的顺从让席至衍的怒气得到短暂的平息,他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一些:“可这么久以来,你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周仲安。怎么?难道你就坐在这里等他来向你求婚么?” 桑旬觉得心累,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眼前的这个男人明白,“席先生,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也许在你眼里,不管是我,还是周仲安,像我们这样的人,但凡是要接近你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都是别有目的心怀鬼胎。是,周仲安他一开始接近你的妹妹,也许的确是目的不纯。可你再如何鄙薄他唾弃他,他也是从顶尖学府里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他如果想要成功,绝不仅仅只有依靠你们席家这一条道路可选。相反,他和你的妹妹订婚,也许之后的许多年里都会被人在背后议论当初那段不算光彩的感情……那你为什么不相信他是出于爱,所以才留在你妹妹身边照顾她呢?” 是呀,桑旬从头到尾都没有恨过周仲安。 她和周仲安是一样的人,两人都出身草根阶层,偏偏才华抱负与处境并不匹配,也许周仲安对出人头地的执念要比桑旬更强上百倍,因此他选择席至萱看上去也没有那样令人不可理解,更何况席至萱原本就是比桑旬优秀出色百倍的存在。 桑旬想,这世上没有无限期的契约,感情里的每个人都有变心的权利,周仲安脚踏两条船是不道义,可那也仅仅关乎道德层面。 尽管周仲安的背叛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 她终于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部说出来,正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可一抬眼却看见席至衍嘲弄的眼神。 “桑旬。”也许是喝了酒,她从没见过席至衍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这一次他终于直呼她的名字,“你了解男人么?” 见她没有回答,席至衍冷笑一声,然后转头吩咐前座的司机:“开车。” 他没有说,因此桑旬也不敢问,他到底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司机将车一路开到一辆别墅前,车子一停下桑旬便被身边的男人拽出了车厢,她还没站稳,席至衍就粗暴地拽住她的衣领,一路将她拽上二楼,踢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 卧室中央的床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听见门口传来的巨大声响,中年女人惊讶地回过头来,小声道:“席先生……” “出去。” 中年女人应了一声,赶紧低着头出了房间。 席至衍提着桑旬的衣领又往前迈了几大步,然后重重地将她往前一推,她来不及稳住身形,顺势便跪在了床前。 一个女孩静静地卧在床上,脸上有严重的水肿,将五官都挤得变形,但依稀可分辨出原本美丽的轮廓,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麻木,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对周遭的一切没有半分回应。 床上的那个人,周身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就像个不死不活的怪物。 可桑旬认得,这是席至萱。 她想起从前的席至萱,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女孩子,桑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便是六年前。席至萱长得极美,笑容明媚,眼神清亮,即便在桑旬这个正牌女友面前也丝毫不输气势,她说:“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和仲安在一起。现在既然知道了,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公平竞争。” 便是六年前的桑旬,也不讨厌这个女孩,反而有些羡慕她的坦率。 只是如今席至萱变成了现在这样,桑旬倒是再也不用羡慕她了。 Chapter 7 那时席至萱被送进医院,症状可怖,可医生一筹莫展,根本找不到病因。桑旬听说,觉得惊讶又惋惜,只是她和席至萱之间的关系尴尬,因此也并未生出要去医院看她的心思。 可是桑旬第二天照常去实验室,目光扫过自己一周前领用的试剂,她脑中有极快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不得其解,直到第二天才惊觉:昏迷踌躇脑水肿心动过速发绀……席至萱的症状,分明就是误食乙二醇的临床反应。 可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桑旬不敢将想法贸然告诉他人,只能找最好的闺蜜孙佳奇私下商量。听完她的话,孙佳奇蹙起眉头,打量了她半晌,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是你做的么?” 桑旬奇道:“我做的什么?” 孙佳奇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直直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道:“是你给席至萱下的毒么?” “怎么可能?”桑旬被她的话给吓一跳,“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孙佳奇总算是稍稍宽下心来,可表情依然严肃,“不是你做的,你现在去告诉医院你知道她是中毒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桑旬先前并未考虑这些,即便有所犹豫也是担心自己的猜测不对,现在经孙佳奇一提醒,她的背心也冒出了冷汗。万一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她不但知道席至萱中毒,还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不但如此,她在案发前接触过席至萱,她和席至萱还是情敌关系,至少曾经是。 她有足够的作案动机和条件。 可那是一条人命,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席至萱躺在医院里等死。 不过后来种种证据都指向自己,直至后来在法庭上接受审判,那时桑旬就不这么想了,虽然最后医生将席至萱救回,可药物对器官内脏的损害已不可逆,席至萱那样骄傲的女孩,又怎么会容忍自己以这样的面目活着?她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只是被家人及时发现救治,可惜这一次席至萱没能被救回来,但也没能如她的愿。 她变成不死不活的植物人,就那样躺在那里,躺了六年。 桑旬后来无数次的想,反正席至萱还是活不了的,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绝不会救她。 她泛滥的善心不但对席至萱无益,亦将自己拖入深重的泥潭,永世不得超生。 桑旬也不是没有同情过席至萱,可自己是因为救她才被拖入这沉重无望的绝境的。在那一面之前,两人之间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男人才有了所谓的关联。席至萱变成这样,为什么要用她的一生来陪葬? 桑旬是恨过席至萱的,席至萱固然可怜,可她自己前途尽毁声名狼藉,难道就是活该吗? 只是所有的怨恨在六年后她再见到席至萱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桑旬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那个骄傲的有着漂亮眼睛的女孩子,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她所有的美丽和青春,定格在六年前。 在未来长久的岁月里,席至萱将永远以这样可怖的面目无望地活下去。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全都拜你所赐。”席至衍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 是呀,这一次,就在席至萱的床前,桑旬终于没有办法冷静理智地反驳,席至萱变成这样,是因为她自己吞服了三百片安眠药。 她们两个的人生都被毁于一旦,无论真凶是谁,无论真凶是恨她还是恨席至萱,都达到目的了。 看见桑旬跪在那里低声哭泣的模样,席至衍只觉得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意,那怒意不是为至萱,不是为父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除这怒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席至衍突然将她一把拽起,反手就甩了她一个耳光。 那一耳光的力道极大,桑旬听见自己脑中“嗡嗡”作响。 席至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冷冷道:“你终于知道哭了?你害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只有十八岁?” 桑旬竭力止住抽泣,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慢慢爬起身来。 那一年她也只有十九岁。 只是没有人会在乎。 不过席至衍并没有再发作,他的目光注视着病床上躺着的女孩,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你还相信周仲安是因为爱她才留下来的么?” 桑旬说不出话来。 席至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是周仲安一手造成的,可他却选择留下来照顾她,也许的确是另有所图吧。桑旬想。 席至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语气淡淡:“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让周仲安悔婚。”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然的话,你的闺蜜就要因为你遭殃了。” *** 桑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孙佳奇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吓了一大跳,她拍拍桑旬的脸,小心翼翼的问道:“宝贝你怎么了?”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可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倾诉,过了好半天,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哑着嗓子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桑旬两岁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后来改嫁,于是便将她寄养在外婆家。 说是外婆家,其实还有舅舅一家同住,纵然外婆疼爱她,可老人家心底顾念的到底还是儿子一家,她很小便懂得察言观色,对性格骄纵备受溺爱的表弟向来是一再忍让,因此也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 后来出了席至萱的事情,桑旬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自证清白,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她是整个案件里最大的嫌疑人。 一直到含冤入狱,桑旬却仍觉得这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被人栽赃,受尽屈辱,她没有办法洗刷干净身上的冤屈,于是继续逆来顺受,只期望有一天将这一页彻底翻过。 可直到今天,她看见躺在床上的席至萱备受折磨的席至萱半死不活的席至萱,桑旬这才惊觉,她们两人到底遭受了什么。 这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桑旬想,如果过去的那桩冤案就此揭过,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将它遗忘,桑旬也许能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一如现在的她所愿。 可还有一个人,她会一直躺在那里,却永远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桑旬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起来时发现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到了公司被同事瞧见,都纷纷问她怎么了,连宋小姐都忍不住说她:“你这个样子怎么工作?” “对不起。”桑旬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 宋小姐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桑旬:“把这个送去给经营投资部的赵总,十三楼右边的1302办公室,知道怎么走么?” 桑旬拿着文件夹一路下到十三层,到了赵总的办公室门口,看见门半掩着,她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听见这声音,桑旬不由得一愣,赵宏毅,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推门进去之后果然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桑旬毕恭毕敬的叫一句:“赵总。”然后又说:“这些文件沈总已经签好字了。” “放桌上就行了,”赵总点点头,又打量她一眼,笑道,“小姑娘是沈总的新助理?” 桑旬这才想起刚才忘了自我介绍,于是赶忙说:“我是桑旬,您叫我小桑就好。”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赵总对面的女人突然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桑旬,目光里带着十二分的审视。 被人这样盯着,桑旬不舒服极了,可还是回以对方一个礼貌的微笑。 因为是总裁办的人,所以即便是下面的部门领导也对她们多有客气,赵总十分和气地同她拉家常:“小桑一毕业就进我们公司了?是哪个学校的?” 听见这一连串的问题,桑旬心中突突的跳,只能硬着头皮含糊答道:“……我是t大的。” “t大?童婧也是t大的。”赵总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你们俩是校友呀。” 叫“童婧”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抬了眼再一次打量桑旬。 只是桑旬觉得心虚,生怕再就这个话题深聊下去就要挖出她的过去,于是只得拿了沈恪来转移话题:“赵总,沈总说是让您尽快将项目后续反馈给他。” 直到回到工位上,桑旬心中仍在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个叫“童婧”的女人。 她想起对方审视她的目光,猜测对方也许是认出她来了。可当年事情一出便被校方和席家联手压了下去,当事人的姓名只在小范围内传播过,桑旬对那个女人并无印象,不知对方是怎么认出她来。 桑旬心中忐忑,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工作,于是索性打开浏览器,登上了linkedin搜索方才那个女人。 她将“童静”“佟静”“tongjing”“tungjing”所有可能的中英文名字都试了个遍,但并未找到想要的结果。最后还是她灵机一动,加上了公司名字当关键词,她照着姓氏挨个翻过去,终于看见一个叫“jilltung”的用户,点进去一看头像,发现果然是刚才见过的女人。 桑旬将网页往下拉,她的教育经历和工作经历十分简单,t大毕业后便进入沈氏集团工作。桑旬又看了一眼毕业年份,发现她是低自己一级的学妹。 童婧放在社交网络上的那张照片比真人看上去稚嫩许多,大概是刚毕业时拍的证件照,桑旬看着屏幕里的那一张脸,只觉得更加熟悉,可偏偏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是谁。 突然,有人叩了叩她的桌面,原本沉浸其中的桑旬被猛然惊醒,她赶紧抬起头,发现沈恪就站在她的身边。 桑旬吓得赶紧站起身来,心中懊恼极了,责怪自己怎么这样沉不住气,上班以来头一回开小差就被老板给撞见了。 不过沈恪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她:“磨一杯咖啡送进来。”说完便回办公室了。 等他走了,桑旬往旁边瞄了一眼,原来是宋小姐不在。 好在往常宋小姐帮他磨咖啡时桑旬也在旁边见过不少次,知道沈恪喜欢的做法是半杯咖啡加四分之一奶不加糖。 不过她虽然见过,今天却是第一次做,因此当沈恪端起咖啡杯时,桑旬的心里也格外的紧张忐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恪,发现他喝完一口后并没有皱起眉头。 只是下一秒沈恪就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她:“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对不起沈先生,我这就出去。”桑旬忍住心中的雀跃,迅速转身往外走去,只是没能控制住上翘的嘴角。 “等等。”在她走到门口时沈恪突然叫住她。 桑旬转过身来时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沈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沈恪看着她,说:“回去收拾一下,明天陪我去一趟上海。” Chapter 8 自桑旬再见到沈恪起,便因身上所附的标签而觉得难堪,尤其在沈恪面前,她便更觉羞耻。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当一个人被定罪后,所有的辩解都会显得愈加的苍白和可笑。 她不想让沈恪在恶毒之外,再给她添上一个“无耻”的标签。 可桑旬做梦也没想到沈恪居然会让自己陪他一起去出差,心中惊讶之余还隐隐带着一分窃喜。 也许是因为宋小姐临时脱不开身,也许是因为桑旬磨的那一杯咖啡刚好就对了他的胃口,可不管怎么说,沈恪既然愿意带她一起去出差,那起码说明他是不讨厌她的。 即便只是这样,那也足够了。桑旬想。 订机票原本是桑旬拿手的工作,只是她这回却是犯了难。 从前陪着沈恪出差的,不是部门的领导便是两位公务秘书,他们的差旅待遇和行政级别挂钩,是有明文规定的。而宋小姐虽无行政级别,但每次和沈恪一起出差的时候也都是坐头等舱。 可宋小姐是宋小姐,宋小姐能坐头等舱不代表她也能坐。 桑旬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为难,她本来想问一问宋小姐,可宋小姐去拜访客户了,若是专门打电话过去问,一来显得大惊小怪,二来也难免不让宋小姐觉得她办事没成算。桑旬思忖半晌,又看着那头等舱和经济舱几千块的差价,她心一横便给自己订了经济舱。 不管怎么说,帮老板省钱的员工总是没有错的。桑旬想 只是第二天的时候桑旬就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登机的时候她就已经尴尬极了,只能在贵宾候机室里同沈恪解释:“沈先生,您先登机吧,我坐的是经济舱……”顿了顿,她又十分艰难地想要补救:“呃,沈先生,您飞机上不用电脑吧?那要不把包给我,我帮您拿着……” 沈恪没再搭理她,直接登机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更加尴尬,原来沈恪在这班飞机上碰见了熟人,对方大概原本以为他独身出行,却没想到下了飞机又突然冒出了个助理出来。 对方虽未置一词,可再看向沈恪的眼神就十分令人玩味了,连带着看桑旬的目光都含着几分怜惜,分明是觉得沈恪这个老板苛刻,自己坐头等舱,却把助理扔去经济舱。 桑旬知道自己搞砸了,为了省那么点沈恪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钱,不但自己丢人,还连累沈恪丢人。 直到分公司的人过来接他们,桑旬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一句。 沈恪向来没什么表情,桑旬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可设身处地一想,连她都觉得要尴尬死了,更何况是沈恪。 他肯定是生气了。桑旬想。 上车的时候沈恪对分公司的徐总道:“老徐,你坐后面那辆。” 桑旬以为他是想一个人静静,于是也赶紧收住脚步,默不作声地往后面那辆车走去。 “你去哪儿?”沈恪的声音里终于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待前座的司机将车子发动后,沈恪这才突然开口。 原来他特意将人支开,是要专门来训她。 桑旬不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想了好半天,她才小声地开口:“可能是……小家子气吧……” 她是真心实意在反省错误,自己太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只会给老板丢人…… 哪晓得她这蹩脚的回答居然将沈恪逗笑,他“哧”的笑了一声,桑旬觉得窘极了,又看见沈恪的目光围着她周身打量一圈,这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我看你也不小家子气。” 桑旬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说自己这一身打扮。 可沈恪哪里知道她这一身还是找孙佳奇借出来撑门面的,得亏她和孙佳奇身材相仿,这才没露馅。 沈恪看着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你最大的问题,是把自己的需求,错当成其他人的需求。” 桑旬一愣,又在心中默默品味了一番沈恪的话,然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 沈恪也不是缺这点钱的人,她订经济舱,多少也有点邀功卖乖的意思在里面,只是没想到弄巧成拙。 见她这幅模样,沈恪将目光转向窗外,过了许久才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书读多了人难免就木点,以后跟在我身边慢慢学。” 跟在他身边慢慢学……听见这话,桑旬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先生,到了。”车子平稳地停在沈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前,前座的司机侧过身子,毕恭毕敬道。 沈恪此番来沪,为的是这段时间来集团董事会大力推广的高级度假村项目。 先前在公司的时候桑旬就看过这个高级度假村的计划书,董事会希望将这个度假村打造成为沈氏集团旗下具有代表性的高端旅游品牌,并由此带动沈氏集团旗下其他相关产业的发展。 这个项目占地广阔耗资巨大,建设过程不但要协调好多方关系,还要和一层层政府部门打交道,这里面没有一个环节是好应付的,稍有差错项目便有可能全盘流产,也难怪沈恪隔三岔五的便要专程跑过来盯一盯。 而沈恪这次到上海来,便是专程约了国内几大旅行公司的老总,商讨高级度假村建成后的商业推广。 既然是过来谈生意,场面上就免不了要喝酒,上海分公司的徐总是销售出身,脾气爽快,酒量大,带过来的人皆是同他一样的性子,酒桌上的气氛很快就被调动起来,因此合作公司的老总们也轮番来给沈恪敬酒,沈恪推却不过,也不能推却,于是也喝了几杯。 只是桑旬没料到沈恪居然同自己一样,是沾酒便醉的人,没过一会儿便显露出醉态。 桑旬看着心中觉得不忍,一时间又想,沈恪怎么好意思说她书呆子,他明明比她更实诚。只是她转瞬便反应过来,沈恪要是单说自己不能喝,这些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于是索性醉一场给他们看。 念及此,桑旬再看向沈恪的目光便有些异样,她想知道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徐总察言观色十分厉害,沈恪不过才用手扶了扶头,他便在旁边笑着说:“沈总你的酒量浅,今天高兴也还是要少喝一点啊。” 也许两人这样干过许多次,沈恪也配合得天衣无缝,脸上的几分薄怒更显得真实:“别瞎说话。” 如此这般,旁边的人再顺势一劝,沈恪便被徐总的下属扶着回房休息了。 原本桑旬也想送沈恪回去,只是徐总大概觉得他们俩都不在说不过去,于是在旁边半开玩笑道:“桑助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哪里扶得动沈总,让小李去吧。” 桑旬一时也摸不透这位徐总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笑笑,重新坐下来。 先前沈恪在的时候,还能帮桑旬挡上几杯,现在他一走,酒桌上的人便全冲着桑旬来了。也许是嫌弃她扭捏,连自家人徐总都忍不住劝她:“桑助理,你就给刘总一个面子,咱们不喝白的,喝一杯啤的。” 桑旬知道徐总是在帮她,可她还是不由得头大,要是告诉他们自己喝两杯啤酒就会醉他们会相信吗? 想想刚才的沈恪,老板都喝了,难道她还能拿架子?桑旬心一横,便将啤酒灌了下去。 好在她一杯啤酒刚下肚就上了头,她只觉得烧得满脸通红,于是借着□□分酒意装起醉来。 眼看着沈恪刚才被人扶回房间休息了,其他人见桑旬这样,也不敢真的再逼她喝了,于是徐总赶紧吩咐下属:“把桑助理送回去。” 桑旬心中还有几分清明,今天酒桌上除了她全是男人,现在搀着自己的这个小吴,是上海分公司这边的同事,应该没关系。 她强行维持着最后一分神智,心里不断默默念叨着:待会儿回了房间千万要记得锁门,还要记得插上插销,插销…… 突然有人挡住去路,桑旬神思模糊间听见一个隐约熟悉的声音:“你要把她带去哪儿?” 她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可她想呀想,却死活都想不起来这声音是谁的。 小吴似乎回答了一句什么,桑旬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十分不耐烦:“别跟我瞎咧咧,她身边没你这号人,你是谁?” 小吴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撞了邪了,好好送个女同事回房,还能冒出来这么号人物,可听他说话,也不像是桑助理的朋友。小吴一时又想起以前听过酒吧里有专门捡“尸体”的人渣,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防备,连带着再看向席至衍的目光都在警戒之余多了几分鄙夷。 看着人模狗样的……真恶心! 小吴心想这人说不定压根就不认识桑助理,只是胡说来诓自己的呢。于是索性不理他,搀着桑旬就要绕开他前行。 席至衍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便气得七窍生烟,他拦在两人面前,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于是俯身用力拍了拍桑旬的脸,“醒醒……让你醒醒!” 桑旬嘴里咕哝着,但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妈的……演得好像真跟人家很熟似的。小吴心情很复杂,“你和桑助理到底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席至衍此刻骂起人来毫不含糊,又突然灵机一动,道:“我知道她身份证号。”说着便示意小吴将桑旬钱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他流利地抱出一串数字来,小吴一看证件,竟然完全吻合。 靠。早说你是她男朋友会死呀。小吴想。 也许是因为先前小吴翻她的包,桑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没想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席至衍的脸。 桑旬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只是她马上就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上海,怎么可能见到席至衍。念及此,她稍稍宽下心来,又忍不住笑话自己,居然被席至衍吓得眼花,随便见到一个人都能认错成他。 她抓紧了小吴的胳膊:“我不认识他,你快送我回房间。” 见桑旬抓住自己的胳膊,席至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没有拂开她的手。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吴,示意他快滚蛋。 小吴觉得自己也是哔了狗了,刚刚还一起吃过饭,现在就说不认识他?搞得他好像大色狼一样! 为什么有些人谈个恋爱就要祸害到路人呢?小吴很生气地转身离开。 席至衍从桑旬身上摸出房卡来,看了她的房间号,又忍不住骂人:“蠢货,酒量不行还爱喝酒,回回被我撞见。” 一路将她拖到房间门口,席至衍刷开了房门,刚将她扶了进去,就听见桑旬迷迷糊糊道:“吴经理,谢谢你……你快回去吧,不早了。”说完她便跌跌撞撞要往房间里走去。 席至衍脸色僵了僵,他一把攥住桑旬的胳膊,“你叫我什么?” 桑旬依旧是醉眼迷蒙的模样,冲着他傻笑。 靠!席至衍气得松开手,桑旬一个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原来她说的是不认识自己,席至衍气得七窍生烟,十分没风度的破口大骂:“不知好歹!果然是一个妈生的,姐妹俩一个比一个蠢!” Chapter 9 桑旬是半夜被冻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睡在房间进门处的地上,虽然酒店房间里是二十四小时恒温,地上也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可她还是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昨晚真是醉糊涂了,桑旬想。她这会儿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于是从地上爬起来,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反正后半夜她也睡不着了,于是索性爬起来看书。 一直到清晨五点,窗外的天空渐渐显出鱼肚白,桑旬将桌前的书合上,伸了个懒腰,换了身衣服出了酒店房间。 其实桑旬父亲是上海人,不过桑旬却从没来过上海。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开心极了,一向对亡夫讳莫如深的她也十分难得地瞒着现在的丈夫,带着桑旬去祭拜生父,又说要带桑旬去上海,去见生父那边的亲戚。只是最终也未能成行。 是了,桑旬自出生起便从没见过父亲那边的家人,她也只隐约听母亲提起过,大约是爷爷反对他们的婚事,于是便和这个儿子断绝了关系,连最后儿子病故,也没有来看过一眼。 后来她这个孙女终于长大成人,考上大学,母亲想将她带去给亡夫的家人看一眼,只是年事已高的祖父脾气依旧固执古怪,依旧不肯见这个过世儿子留下的唯一骨血。 只不过桑旬也并不觉得难过,对方从未参与过自己的人生,那么无论是过去现在或是以后的缺席,都并不会令她觉得遗憾。 上午本没有安排,但桑旬担心沈恪临时有吩咐,因此只在附近随便逛了逛,便赶在八点前回到了酒店。 一回到房间桑旬便止不住的打喷嚏,她想起自己昨晚在地上睡了半夜,大清早的又跑出去瞎逛,大概是着凉了,念及此,她后悔不迭,于是赶紧打电话问前台要了姜茶送上来,只是喝完之后也没有什么大起色,依旧是喷嚏不停。 十一点的时候,沈恪恰巧给她发了短信过来,内容十分简短:中午到十八层来吃饭。 桑旬也不知道中午要不要招待其他客人,于是也不敢多耽搁,换了衣服化好妆便匆匆赶下楼去了。 在餐厅外面的时候桑旬十分意外地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她看着手机,觉得十分头疼,心知母亲多半又是为了杜笙的事情来找自己的。她想了想,还是接起了电话,只是开口第一句便是:“妈,我现在在外地出差,你有什么事?” 哪里晓得电话那头的人一句话都不说,桑旬正疑惑间,突然听见母亲“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桑旬赶紧安抚她:“妈,你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问了好半天,这才终于知道,原来是继父前几天去医院检查查出了尿毒症,他本来就是一家的顶梁柱,母亲当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妇,杜笙大学还没毕业,弟弟杜箫还在念高三,一家四口的衣食住行全部依赖于他。继父轰然倒下,母亲又是软弱优柔的性子,终于又想起了她的这个大女儿。 她将母亲的话提炼总结一下,大意就是:继父重病,家里的弟弟妹妹还小,希望她能够肩负起家庭的重任。 桑旬也没多大反应,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寻了个由头便将电话给挂了。 从前母亲从未将桑旬这个大女儿划入自己的小家庭范围内,对于桑旬,她既疏于情感上的关怀,又吝啬于物资上的补偿,现在一朝遭难,却要求桑旬去拯救她的家庭。 桑旬笑了笑,将手机收起来,走进餐厅。 侍者一路引着她前进,等她到了才发现只有沈恪一个人,见她过来,沈恪点点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她本来就打了一个上午的喷嚏,此刻即便见到沈恪也无法控制住生理反应,她连“抱歉”都没来得及说,突然就背过身去,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她有些窘迫,于是讷讷的解释道:“沈先生,不好意思,有些感冒。” 沈恪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桑旬面前的菜单,说:“先看看菜单吧,想吃什么?” 桑旬有些愣,只是细究起来,老板和助理一起吃一顿午饭再正常不过。她唯恐沈恪察觉自己的那一点小心思,于是赶紧低下头看菜单。 “昨天晚上表现的不错。”沈恪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吃完饭回去收拾一下。” 桑旬简直是受宠若惊,从前她与沈恪之间并算不上熟稔,可也知道沈恪是轻易不夸人的性子。来了沈氏工作后,她便更是见识到了沈恪于公事上的严苛,有时连宋小姐都要挨骂,更何况其他人。 “谢谢沈先生,我会继续努力工作的。” 沈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顿饭下来,沈恪只简单交代了她几句和项目有关的注意事项,桑旬一一记下。 也许是东西不合胃口,沈恪吃得并不多,桑旬察言观色,看沈恪大概是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也放下手中的刀叉。 “好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桑旬心中的那一根弦蓦地绷紧,她转过头去,正撞上了席至衍的目光。 真是见了鬼了。乍然见到席至衍,桑旬惊恐之余,更添了一分烦躁,只觉得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却是早忘了昨晚醉酒时其实已经见过他。 “至衍。”沈恪十分平静的同他打招呼。 席至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故意转过头来肆无忌惮地打量桑旬,一直看到桑旬默默地低下头去,他这才移开视线,转向沈恪,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沈恪,你最近挑人的眼光真是一落千丈啊,什么货色都往身边放。” 桑旬微微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沈恪只是笑了笑,问他:“颜妤怎么没来?” 只是席至衍看起来似乎并不愿意兜圈子讲废话,他冷笑一声,道:“沈恪,我还真没想到,原来你是这么念旧情的人,这种女人你也要帮?” “哪种女人?”出乎桑旬的意料,一向冷淡的沈恪居然因为她而出言反击,“我招下属只看工作能力,其他的并不重要。” “不重要?”大概是觉得荒唐至极,席至衍笑起来,“既然你觉得除了工作能力,其他都不重要,那我想你一定不介意沈氏明天上报纸了。” 听到这里桑旬不由得咬紧牙根,席至衍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拿她的过去做文章。她于绝境之中被沈恪搭救,并不愿令沈氏受舆论非议。席至衍实在是欺人太甚,桑旬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她正要说话,沈恪的视线却突然转向她,他语气淡淡:“你先回去吧。” “沈先生……” 沈恪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先回去。” 桑旬自然知道沈恪这是在维护自己,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她知道席至衍要将自己逼入绝境,可眼下沈恪既然愿意维护她,那她就绝不能为了一时意气,自绝前程来遂席至衍的意。 桑旬的心情被搅得一团糟,席至衍的每一次出现,都会一遍遍提醒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席至衍的阴魂不散,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将生活扭转回正轨。 她心中有事,便愈加觉得烦闷难当,她一路走到餐厅门口,身边一对男女擦身而过,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响起:“周末还行,没我上次过来的时候堵。” 这是……周仲安的声音。桑旬回过头去,发现对方并未注意到自己。 与周仲安并肩而行的女人语气嗔怪:“要不是不在北京,周总肯定不会赏脸跟我吃午饭吧。” 周仲安又低声说了句话,只是此时两人已渐渐走远,桑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在两人转过走廊时瞥见了那女人的侧脸。 桑旬心中大惊:这个女人她见过! 分明就是那天她去十三层送材料时见到的叫“童婧”的女人。 桑旬回想起那个女人打量自己时肆无忌惮的目光,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在上海撞见她和周仲安两个人在一起……桑旬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一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又在网上搜索了一圈童婧这个人,但却仍然无功而返。 只是她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搅得她不得安生。 桑旬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个电话给孙佳奇,“佳奇,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个人?” 孙佳奇人脉广,又因为大学时曾经在校友会帮过一段时间的忙,因此认识不少学校校友会的人,要她帮忙找个人应该是不难的。 “谁呀?和你什么关系?”孙佳奇在电话那头问。 “我也不知道,你先帮我查查吧。”桑旬无奈道,“我把她的linkedin页面发给你。” 她心中浮起一个隐约的猜测,却不敢再深想下去。 Chapter 10 临近两点时,桑旬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她以为是孙佳奇,赶紧接起来:“怎么样了?” “……桑助理?”电话那头的人有些尴尬,“我已经到楼下了。” 桑旬吁一口气,原来是司机陈师傅,先前沈恪说下午两点要出去,于是她便让陈师傅一点四十到酒店来接他们。 “陈师傅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找到了陈师傅的车,桑旬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给沈恪发了信息。沈恪很快便出来了,见到桑旬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仿佛中午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一样。 只是桑旬仍然觉得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了目的地,趁着下车的空当只有两人,桑旬才小声地开口:“沈先生,中午的事情……我很抱歉。” 沈恪一怔,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语气似是有些不悦:“工作时间不要谈私事。” 桑旬愣了愣,赶紧低头闭嘴,不敢再多说话。 下午见的是政府部门的官员,因为是在周末,所以地点约在了一家高级会所。那位杨司长大概和沈家的关系很好,一见面便问沈恪:“你叔叔的身体还好?” “很好。”沈恪笑起来,“今年还筹备和老朋友一起去爬珠峰。” 闻言杨司长也笑起来:“还是你叔叔的日子逍遥,有你这么能干的侄儿,现在就可以退休了。不像我,劳碌命。” 桑旬在一旁听得心生疑窦,沈氏原本便是由沈恪爷爷一手建立起来的,沈恪的那个叔叔,不过是他父亲的堂弟,这沈氏从没属于过沈恪的叔叔,他从前执掌沈氏集团,只不过因为沈恪年纪尚轻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等到后来沈恪回国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后,沈恪的叔叔再不情愿,也只能将大全交出。可现在听这位杨司长的话,倒像是沈恪能干,所以才被他叔叔选为接班人似的。 果然,沈恪一时之间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桑旬虽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可也懂得察言观色,于是赶紧在旁边笑道:“这家的苏点师傅很有名,不过我也吃不出来什么,就光觉得好吃。杨司长是苏州人,不知道您觉得这里的苏点味道正不正宗?” 那位杨司长果然拿起一块点心来尝了尝,然后点评道:“还不错。” 一个下午坐下来,沈恪原本还想请那位杨司长晚上一起吃饭,不过被后者拒绝了,说是有其他的饭局。 沈恪碰了个软钉子,因此回程的时候心情也不大好。 桑旬一下午都在旁边陪着,自然也知道那位外表亲切的杨司长其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桑旬猜测也许是当年沈恪的叔叔执掌大权时与这位杨司长交好,因此今日他便特意给了沈恪一个下马威。 只是一切都只是桑旬的猜测,她也不敢去多嘴问沈恪。 在车上的时候桑旬又向沈恪确认了一遍行程:“沈先生,明天晚上有和建兴杜总的饭局。那我订晚上十点的航班可以吗?” 沈恪向来是工作狂,只要今天把工作干完了,就绝不会等到明天再飞往另一座城市。桑旬渐渐摸透他的脾气,于是自作主张地安排。 沈恪点点头,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 回到酒店房间后,沈恪意外地发现会客室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自己。 “小妤。”他有些意外,但掩饰得极好,只是对坐在沙发上的女子笑了笑,“你怎么过来了?” 颜妤也是他们圈子中的人,同沈恪席至衍他们从小玩到大。更确切地说,颜妤其实是席至衍的青梅竹马,她前段时间才从国外回来,现在在上海工作。据沈恪所知,席至衍这回来上海,便是来为颜妤的父亲祝寿。 颜妤的笑容甜美:“听至衍说中午碰见你了,你到上海来也不和我说一声,那我索性就主动来会会你这个大忙人咯。” 沈恪知道颜妤此次前来另有目的,他也不欲与她多绕圈子,只是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听见他这样问,颜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这才开口问道:“沈恪,你告诉我,你身边的那位助理,和至衍到底是什么关系?” 颜妤自小与席至衍青梅竹马,两家的长辈对他们也是极力撮合,这些年来他们俩身边都没有过其他人,即便现在两人还并未将事情挑明,可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两家结亲是迟早的事。颜妤有时虽然着急,可看席至衍却并不像是有异心的人,因此渐渐的也就顺其自然了。 直到昨天晚上。 沈恪早就料到颜大小姐是为了桑旬前来,但他也不说破,只是装傻道:“他们俩能有什么关系?”说完他又看向颜妤,似乎是觉得好笑:“小妤,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颜妤一时半会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可我觉得至衍不正常……我昨天过来找他,就看见他把喝醉了的那位小姐扶回房间,我问他那位小姐是什么人他也不肯说……我还是后来去查了酒店记录才知道她是你的助理的。” 沈恪安慰她:“至衍也许只是不想让你多心。” “连你也骗我。”颜妤的表情委屈,“他说中午去见了你,可如果是只见了你他又怎么会那么生气,下午还和我吵了一架……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这么不正常!” 闻言沈恪也无可奈何,他不愿将桑旬的事情同她细讲,只能含糊道:“至衍同她有一些旧怨,所以难免对她有些偏见。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颜妤明显不信,女人的直觉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如果和她有旧怨,那她喝醉了,至衍又何必送她回房间?” 沈恪简直哭笑不得,“也许是他心血来潮,想要做一回好人。” 从沈恪这里得不到答案,于是颜妤只好转向席至衍的助理。 不过王助理是知道席至衍对桑旬恨之入骨的,因此也不以为意,便将桑旬当年的事情全告诉了颜妤,还宽慰她:“颜小姐你操心她干什么?席先生恨不得再把她送进监狱蹲个几年呢。” 听完王助理的话颜妤心里更是不安,她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是当年害席至萱的凶手,再联想到席至衍对她的态度,颜妤心里更觉得蹊跷。她静静思忖片刻,也顾不得已经夜深,便直接开车去了酒店。 因此当桑旬开门后看见站在门口的陌生美女时,忍不住有些惊讶,她试探着问:“您是不是……走错了?” 颜妤笑了笑,十分大方地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颜妤,是席至衍的未婚妻。” 桑旬更加惊讶了,迟疑着问眼前的女人:“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颜妤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问:“方便进去说吗?” 桑旬犹豫几秒,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颜妤倒是一点都不扭捏,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抱歉,我今天才知道你的事情。” 桑旬不知她口中的“事情”指的是什么,是指自己当年毒害席至萱?还是自己给沈恪当助理?又或者是席至衍威胁自己去勾引周仲安? 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太多了,桑旬想不起来。 见桑旬沉默,颜妤便继续说了下去:“桑小姐,我知道至衍做的事情很胡闹,希望你不要介意。” 桑旬觉得荒唐,叫她不要介意?那还不如让席至衍放过她。 看到桑旬脸上的嘲讽笑意,颜妤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但是并未显露出来,只依旧维持着脸上大方得体的微笑,对着桑旬慢条斯理道:“桑小姐,我了解你现在的处境,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桑旬此时镇静下来,闻言只是挑挑眉,反问道:“帮我什么?” 颜妤说:“我可以帮你出国,安顿好你的生活。你可以遗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过去,重新开始。” Chapter 11 “我可以帮你出国,安顿好你的生活。你可以遗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过去,重新开始。” 这样一句话无疑极具诱惑力,在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是桑旬梦寐以求的未来,现在的她想都不敢想的未来,却被眼前这个女人轻易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好在桑旬并没有被幸福的喜悦冲昏头太久,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她是席至衍的未婚妻,帮自己对她有什么好处? 也许是看出她的犹疑,颜妤笑了笑,然后解释道:“其实至衍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许是牵扯到了家人,所以才让他没有办法理智地对待桑小姐。我觉得我也许会比他更客观一些……桑小姐已经刑满释放,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不是吗?” 桑旬抿着嘴,没有说话。 颜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我将来要和至衍共度一生,我不希望看到他一直沉溺于仇恨当中无法自拔……可我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他还是无法释怀。所以我想,不如让桑小姐远离我们的生活,也省得勾起我们不愉快的回忆,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桑旬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迟疑着问:“你是说……” “没错。”颜妤即便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她喜欢和聪明人对话,于是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我希望你出了国之后,就再也不要回来。” 这短短几分钟谈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以至于桑旬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面前的人,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是桑旬的犹豫让她误会,颜妤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里是你生长的地方,可它对你来说已经不再美好,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桑旬失笑,对方居然是误会自己对这个地方还有留恋。 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地止住,桑旬迟疑片刻,然后慢慢开口道:“可是……颜小姐,周仲安的事情没有解决,我没有办法一走了之的。” 果然,颜妤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疑惑,“……周仲安?” 桑旬心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她垂下眼眸,只是苦笑着道:“你的未婚夫逼我去勾引周仲安,拿我朋友的身家前途威胁我……很荒诞是不是?” 果然,颜妤在下一秒便轻轻嗤笑一声,她顿了几秒,然后说:“这件事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对你朋友做什么的。”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等到颜妤接下来的话,桑旬不由得失笑:“颜小姐,你给我的承诺……就仅仅是刚才的那句话而已吗?” 颜妤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软弱可欺的女人居然这样咄咄逼人,一时间又想起自己昨晚见到的席至衍送她回房的情景,不由得心生厌恶。只是她表面功夫向来滴水不漏,当下也只是看着桑旬,淡淡笑道:“我已经答应你了,这难道还不够么?”她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桑小姐,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的。你为什么不动动脑子呢,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周仲安搅和在一起,就算至衍放过你,难道你以为席家就会放过你吗?你别忘了,周仲安现在是席家的女婿,席至萱已经变成那样了,你还敢抢她的人,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么?” 枉她刚才还觉得桑旬聪明,颜妤冷笑一声:“我现在愿意拉你一把,不代表以后也愿意。桑小姐,你做决定前最好考虑清楚。” 桑旬并非贪得无厌不知好歹的人,可她却隐约觉得眼前这个自称席至衍未婚妻的女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她说要送自己出国是因为不想让席至衍再沉溺在仇恨中?桑旬冷笑,可她刚才有意试探,却发现颜妤居然连席至衍威胁自己勾引周仲安的事情都不知道,那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觉得如今的席至衍还沉溺在仇恨中无法自拔呢? 也许对方并不在乎席至衍恨或者不恨,最终的目的只是想让她出国。 同为女人,桑旬能有几分猜到颜妤的隐秘心思,先前她并不敢确认,可是当她试探出对方在说谎时,便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分的把握。 她知道颜妤现在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自己,无论如何,对方都会想方设法将自己送出国去。 桑旬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多少留恋,只是她必须要为自己多争取一些筹码而已。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桑旬感觉到对面的女人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她这才开口道:“颜小姐,我想清楚了。你既然不肯给我一个可靠的承诺,那我如果现在听你的话出国去,也许明天我的家人朋友就要身败名裂……”说到这里桑旬自己先笑了起来,“那还不如我和你未婚夫再多周旋几天,万一有一天他大发慈悲,也说不准呢。” 桑旬故意将“未婚夫”那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准,就是为了刺激她。 果然,颜妤抬起头来看她,“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承诺才可靠?” 桑旬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把席至衍的把柄给我,没什么比这个更可靠了。” 颜妤满脸的不可置信,桑旬抿了抿嘴,赶在对方骂她痴心妄想之前说:“开玩笑的。”顿了顿,她又说:“颜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给我一个安心可靠的承诺。” 颜妤沉默了许久,直到桑旬以为她要反悔的时候,才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我可以把你的家人一起送出国。还有你的朋友……她做了什么事?也许我能够帮她摆平。” --- 回程的时候,桑旬自然也给自己订了头等舱的座位。 这是桑旬第一次坐头等舱,座位宽敞又舒适,空乘小姐也比经济舱的要更加漂亮温柔,如果继续跟在沈恪身边,以后她也许会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见更多的世面,触碰到更宽广的天空。 不过不会再有以后了。 其实她很感激沈恪,感激他在绝境中对自己施以援手,感激他在席至衍面前维护自己,感激他给自己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可即便是沈恪,桑旬每每见到他时,都要被迫提醒自己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 桑旬想,抛却所有的记忆重新活一次,就真的会快乐吗? 她并不确定,可是真的很想试一试。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遭遇气流,空乘小姐温柔镇定的声音自广播中传出,向机上所有乘客解释,飞机只是遇到了小气流,所以会有一些颠簸。 桑旬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恪,突然直呼他的名字:“沈恪,你怕死吗?” “不怕。”沈恪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无礼,他低声回答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回答得多狡猾啊。桑旬笑,活到一百岁才算是时候。 “我以前一点都不怕死。”那时活着度过的每一刻都像是折磨,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桑旬将身体往后一靠,唇角浮起一抹微笑,“可现在很怕。”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感觉到如此轻松畅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隐隐颤抖。 正义也许会永远缺席,可是没关系,她自由了。 从今以后,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昨晚颜妤离开之前问她:“想好要去哪个国家了吗?” 桑旬没有片刻的犹豫,仿佛那个答案已经在她脑海中思考过千万遍一般:“墨西哥。” 她的回答再一次令颜妤惊讶,对方忍不住问:“为什么是那里?” 桑旬想起那部自己曾经看过许多遍的电影,她笑了笑,说:“你知道芝华塔内欧吗?” jo,没有回忆的海。 她终于可以成为一个没有回忆的人了。 ---- 回到北京后,桑旬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孙佳奇,唯独省去了席至衍拿她来威胁自己的那一桩。 提及与颜妤有关的一切时,连她自己也觉得荒诞不经,只能含糊道:“她大概是误会了一些事,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打发我走。” 孙佳奇果然听得目瞪口呆:“……她是担心你威胁到她?” 闻言桑旬不由得苦笑,连她也觉得难以置信,席至衍的未婚妻居然觉得自己会对她的感情有威胁? 桑旬想,也许是颜妤和席至衍二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存在着诸多问题,也许是颜妤一直以来都对感情太没有自信。总之,她成功利用甚至刻意放大了一个女人在爱情中的焦虑与不安,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其实桑旬从前也并非仇权仇富的人,只是自从她出狱后被席至衍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权势相逼,一直到颜妤出现,以同样咄咄逼人的姿态让桑旬离开。 桑旬知道,自己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就像一只蝼蚁一般,可是没关系,她也还是可以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来抵抗。 看,她不是已经成功了么? 孙佳奇忧心忡忡道:“你要小心,我总觉得你说的这个女人不简单。” 桑旬反手握住孙佳奇的手,宽慰她道:“别担心。如果她真的想对付我,她没必要送我去国外。” 她唯一要做的便是遂了颜妤的意,永远不回来。 “那你走了你妈怎么办?”孙佳奇从初中起便和桑旬是同班同学,对她家里的事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桑旬摇摇头,她自然是不可能将母亲一起带出国的,即便她愿意,母亲也未必肯,“我现在自顾不暇,等安顿下来再考虑其他的吧。” “好。”孙佳奇拍拍她的脸,也许是因为她的“狠心”而觉得欣慰,“你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来电铃声突兀的响起,孙佳奇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 见她在听电话,桑旬本欲起身离开,可却被孙佳奇一把按住,后者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她坐着别动。 看见孙佳奇那样的眼神,桑旬心中一震,很快便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内容是关于什么。 果然,挂了电话孙佳奇便问她:“那天你为什么要我去查那个叫童婧的女人?” 桑旬说:“……在上海的时候我撞见她和周仲安在一起。” 孙佳奇一时没说话,但慢慢地捏紧了手中的电话。 “她是谁?” “席至萱的大学室友。”孙佳奇抬头看向桑旬,眼神古怪,“当年就是她向警察提供的证物。” Chapter 12 “席至萱的大学室友。”孙佳奇抬头看向桑旬,眼神古怪,“当年就是她向警察提供的证物。” 桑旬心中的那个疑团再一次放大,先前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她想起在上海时撞见童婧和周仲安两人,童婧说的是:“要不是不在北京,周总肯定不会赏脸跟我吃午饭吧。” 两人都生活工作在北京,为什么非要等到了上海才能一起出来吃一顿饭?他们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这样掩人耳目? 桑旬觉得害怕,不敢再深想下去。 孙佳奇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人,先前桑旬突然让她查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便觉得有异了,此刻又见桑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瞬间就猜到了几分。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孙佳奇打量着桑旬的脸色,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发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桑旬的眼圈渐渐发红,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孙佳奇轻轻叹一口气:“如果……你预备怎么办?” 当年的案情,尽管在外人看来铁证如山,可孙佳奇从来都不认为桑旬是凶手。 她与桑旬相识十多年,太清楚桑旬的为人,根本不相信她会是那种因妒生恨的人,更不相信桑旬会因为周仲安移情别恋而去下毒害另一个女孩。 为了周仲安? 他不配。 六年前她和桑旬两人刚念大三,还不满二十岁,天真懵懂,还是一团孩子气的小姑娘。 那时孙佳奇相信桑旬并非凶手,可也从没想过真凶到底是谁。 因为,再没有谁看起来比桑旬更像真凶了。 可如今时过境迁,孙佳奇却觉得当年的案子蹊跷的地方太多。 其他不提,单论动机,桑旬也绝非唯一一个有作案动机的人。 席至萱生得极美,尤其是在这种工科院校,她一进校便赢得了所有男生的关注。后来席至萱又进了校电视台,大一时便挤掉资深学姐成为王牌节目的新主播,学期末时又一连主持了校内的几场大型晚会,简直将所有的风头都出尽了。 她那样高调,难免会有人看不顺眼。 孙佳奇默默道:“本来他们俩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可是……我打听到的消息是,她和席至萱的关系一直不好,后来席至萱出事,她也就开始去看过几次,之后就再没去过。” 既然和席至萱的关系那样差,那又为什么在六年后还和周仲安保持着联系? 桑旬只觉得头疼欲裂,所有的细枝末节,似乎正印证着她脑中隐约的预感。 之前她从未想过现在也不敢相信的那一种可能性。 又经历了长久的沉默,孙佳奇握住桑旬的手,艰难地开口:“小旬,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走,那就彻底忘记过去。”这样的话太残忍,因此孙佳奇说起来也格外的艰难:“你听我的,忘了这件事,不要再管。” 桑旬仰起脸,用手背覆住眼睛,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 她知道孙佳奇是在为自己着想。 就算她现在心里有怀疑,可那又能怎样?哪怕当年的案子真的与童婧周仲安二人有关,可六年前都没人能发现端倪,时过境迁,她又怎么可能再找到证据? 孙佳奇害怕她钻牛角,只能在一边小心翼翼的开口:“小旬,已经六年了,真凶早就毁灭了所有的证据……外人眼里的清白,也没有那么重要,是不是?” 可是两人都知道,这样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清白怎么会不重要?一个人要有多强大才能全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和指点? 但桑旬也明白,孙佳奇说的是对的。 六年过去了,现在的她无凭无据,难道还想要搜集证据翻案吗? 当年被警察调查时,桑旬也从没做过为了清白胡乱攀咬他人的事情。到了今时今日,倘若真凶并非她怀疑的两人,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一心想要埋葬过去重新开始,现在期许的未来就近在眼前。难道她要为了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就放弃一心希冀的未来,再一次陷于过去的泥淖中吗? 桑旬良久没有说话,脸颊上一片冰凉。 ------ “你的签证大概半个月后就可以办下来了,移民申请在这边不太好办,等你人过去了我再帮你搞定。” 颜妤刚讲完前一个电话,席至衍的电话便紧接着打进来,她一时有些心虚,平复了几秒后才将电话接起来。 “你跟谁打那么久电话?我都等你二十分钟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口气不怎么好,“你赶紧给我下来。” 颜妤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放软了声音,拖长了声调道:“女孩子出门打扮本来就是要花时间的嘛,你先找个地方喝杯东西。” 电话那头的人也没答话,直接将电话给掐了。 颜妤这才从沙发上起身,从一旁的行李箱里挑了两条印花丝巾,又慢慢踱步到酒店房间的镜子前,比对着两条丝巾的搭配效果。 那个女人有过犯罪记录,哪怕是去墨西哥,移民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为了这件事颜妤还特意托了父亲的老同学,只说是自己的一个朋友,档案上不太好看,想借道墨西哥移民美国,又央对方千万帮自己保密。 颜妤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选了那条黑白印花的丝巾,然后又对着镜子检查了全身的装扮,这才出了门。 步入电梯的时候,颜妤想,若一直窥探监视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时间久了,监视者是不是会很容易对那个人发生感情? 颜妤并不完全这个说法,可她绝不会容许意外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 见她终于下来,席至衍十分不满:“磨磨唧唧。” 颜妤扁了扁嘴,嘟囔道:“你就不能多包容我一点吗?” 席至衍嗤笑一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干嘛包容你。” 颜妤被他的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一时气结,但转瞬又想到自己认识席至衍二十多年,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要较真她早就要气死了,于是当下颜妤也就懒得和他计较。 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颜妤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上回听叔叔阿姨提过至萱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果真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席至衍的语气不善:“她都成那副鬼样子了,还办什么办!” 席至衍原本就对这件事心生抵触,他情愿至萱就一直躺在那儿,也不愿意将她硬塞给乱七八糟的人。 至萱是他最宝贝的妹妹,可变成如今这样,有哪个男人是真心实意想要照顾她一辈子? 只要一想到周仲安在背地里可能对自己妹妹表现出的厌弃与嫌恶,他便觉得无法忍受。 颜妤知道他虽嘴上这样讲,可却是最心疼这个妹妹,因此她也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至萱自己想变成这样。” 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别忘了真凶是谁。 可席至衍又不傻,哪里听不出来颜妤话里话外的意思。 那天被颜妤撞见他扶那个女人回房间,照着颜妤往常连他身边一只蚊子都要搞清楚公母的架势,自然是早就将桑旬的祖上三代都给打听出来了。当时他并不觉得如何,可现在见颜妤这样拐弯抹角地提起那个女人,席至衍却觉得心中蓦地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他分辨不出这股怒意的来源,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女人,他便无法抑制地觉得愤怒,仿佛下一秒整个胸腔就要全都炸裂开来。 见席至衍的反应不对,颜妤一时间也不敢再提,生怕弄巧成拙。 颜妤这回特意将工作全放下,跟着席至衍来了北京,就是怕事情有变。即便那个女人半个月后便会永远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可不到她真正出境的那一刻,颜妤还是无法放心。 不过这样的心思却也只有她一人知道,对着席至衍,她也只说是祖父母年事已高,所以特意过来陪老人家一段时间。 也正因如此,她才回北京没几天,便有圈子里的好友为她设了局接风,席至衍今天便是来接她去枫丹白露的。 车子一路开到枫丹白露,门口的泊车小弟自然是认得席至衍的,一见他下了车,便赶紧走上前来将车钥匙接了过去。 两人正要走进去,斜刺里突然冲出了一个人,席至衍将颜妤往身后一挡,可等看清了面前的人后,他却忍不住冷笑一声。 是杜笙。 他几乎已经将桑旬的这个妹妹忘到脑后了——蠢虚荣脑子不灵光,席至衍甚至都没有追求过她,她便乖乖贴了上来,连一丝丝征服的快感都不能在她身上得到。 更何况,席至衍发现,那个女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在乎这个妹妹,折磨她没有什么意思,并不能给那个女人带去多几分痛苦。 可十分讽刺的地方在于,杜笙看着站在席至衍身边的颜妤,声音颤抖道:“她是谁?” 席至衍转向颜妤,淡淡道:“你先进去吧,他们都在里面等你。” 颜妤打量了几秒眼前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席至衍,勾起唇角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说吧,有什么事?”席至衍靠在沙发里,神色冷漠,和从前在杜笙面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杜笙知道他和桑旬之间的旧怨,只还以为眼前的人是她体贴可靠的男友,现在不过是故作冷淡而已。 可杜笙知道,自己不得不振作起来。父亲得了那样的病,母亲怕影响她的学业一直都瞒着她,如果不是弟弟发现医院的化验单,恐怕他们姐弟俩就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杜笙觉得尊严扫地,可是没有办法,她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声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慢慢道:“至衍,我爸爸出事了……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救急,我一定会还你的。” 听到这话,席至衍脸上终于带了点笑意,他问杜笙:“你想要多少?” 杜笙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道:“五十万……五十万可以救我爸爸的命。我马上就可以工作了,以后会慢慢还给你的!” 只是席至衍似乎并没有被她的孝心所打动,他弯起唇角,一脸玩味的笑:“五十万……你要还多久?” 他嗤笑一声:“那你岂不更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来纠缠我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过不留情面,杜笙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只是下一秒席至衍便拿出支票夹,将转账支票填好,唯独留下空白的签名处。他将支票扔到杜笙面前,漫不经心道:“让你姐来求我,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Chapter 13 原先杜笙并不愿意相信席至衍接近自己全然是为了桑旬的,或者说,即便一开始他接近自己是为了报复桑旬,可两人相处了那么久,她不相信席至衍会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惜事实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愿,如今杜笙亲耳听到,也终于觉得自己实在是一厢情愿得可笑了。 杜笙苦笑,抬头看向席至衍:“你真的……全部都是因为我姐姐?” 她想问的是,他对自己,难道没有哪怕一点点真心? 可席至衍还是先前那副模样,杜笙的质问似乎并未让他的情绪有半分波动,他拨弄着手中的打火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我说了,要不让你姐来求我,要不现在就滚蛋。” 杜笙咬咬牙,先前所有的留恋与不甘皆因为她对眼前的人还抱有幻想与希冀。明明不久前他还是对自己体贴入微的温柔男友,可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却换上了最冷漠的脸孔,杜笙只觉得心如刀割,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将戏演得这样自然么? 只是念及还在病中的父亲,杜笙的眼眶发酸,她将所有的脸面与尊严都踩在脚下,缓缓道:“好。” 给桑旬打电话的时候,杜笙并未预料到对方居然会拒绝。 这样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情,桑旬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自己……杜笙没想到有人居然可以这样冷血无情,因此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他就等着这笔钱救命?!他就算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也养了你十多年,你怎么可以这样冷血?!” 桑旬听在耳里只觉得荒诞,别说她从小到大从未花过继父的一分钱,即便是她想花,继父也绝不会给她花钱的机会。 她想了想,然后平心静气道:“老家的房价现在也有两万多一平了,把房子卖了,治完病剩下的钱也许还能再买套小户型。” 治病是要花钱,可去席至衍那里借钱哪里就成了唯一的法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桑旬还以为自己终于将她说通,可没想到下一秒杜笙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在电话那头哀求:“那房子爸妈住了一辈子,他们现在都这把年纪了,难道你还要他们被扫地出门吗?……姐,就当是我求你,你只要帮我借到这五十万,之后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我一个人还钱就可以了。” 桑旬想,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既然没钱,那能治好病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住大房子? 她幽幽地叹一口气。 孙佳奇见她要出门,于是问:“这么晚你还要去哪里?” “杜笙那边有点事,我去看一眼。”她怕孙佳奇骂自己,于是含糊道。 “哦。”孙佳奇点点头,其实她一贯都不怎么喜欢桑旬的这个妹妹,只是碍着桑旬的面子,从来没直说过。不过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她笑笑:“你妹再怎么爱作也就这几天了。” 是呀。桑旬想,再如何,也就剩下这么几天了。 她打车去了枫丹白露,同上次一样,刚到门口便有人等在那里。 只是等看见那人后,桑旬不由得一愣。 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个道哥。 道哥对她倒是比前两次客气了许多,“桑小姐,席先生就在里面,跟我进去吧。” 一路到了那包间,桑旬才发现那包间里只有席至衍和杜笙两个人,她不由得松一口气。 其实桑旬今天不想过来的另一层原因便是担心在这里遇见颜妤。 颜妤之所以愿意帮她,不过是觉得桑旬对自己的感情造成了威胁。可若是让颜妤亲眼看见席至衍对自己是什么态度,那她自然知道桑旬先前都是诓她的。 若知道了她根本没有威胁,那颜妤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帮她出国。 杜笙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桑旬来了,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来。 见她进来,席至衍也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眼神幽深。 见颜妤不在这里,桑旬一大半的心都放了下来,她现在倒是不怕席至衍了。 只剩下半个月她便可以远走高飞,她倒想看看,席至衍到时候还能怎么来威胁自己。 这样一想,桑旬的底气倒是足了不少,她在席至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十分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清冷:“席先生到底想要怎样?” 席至衍竭力忽略心底的那股焦躁与怒意,他扫了一眼扔在一旁的那张支票,神色冷淡道:“你这副样子,是来求人的么?” 果然,他看见桑旬用了咬了咬唇,似在极力忍耐,过了好几秒,他才听桑旬的声音再次响起:“席先生,你既然都特意把我叫过来了,想必也肯定准备好了要怎么折磨我。”她弯起唇角,“席先生到底想要怎样,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 看到她这样伶牙俐齿的模样,席至衍便更觉得怒不可遏,他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便会扼断面前女人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到底想要怎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样,可他就是想要好好折磨她一番。 “想要钱是吧?”席至衍怒极反笑,指了指面前的那张支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钱就是你的了。” 桑旬微低着头,听见这话的时候全身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见她沉默,席至衍愈加觉得烦躁,他正要开口说话,却没想到桑旬抬起了头,她沉声问:“这样的话,钱算借的还是白给的?” 不防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席至衍一愣,然后冷笑起来:“磕完三个响头,钱就是你的了。” 席至衍最不缺的就是钱,以前他从没觉得钱有多好,也没觉得拿钱砸人有什么快感,可现在不一样了。 钱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他愿意砸钱,眼前这个女人就什么都愿意干。 他甚至恶意的想,是不是只要给的钱够多,她连□□都愿意? 只是此刻的桑旬对他心中的一干想法浑然不知,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张小几前,拿起先前被席至衍扔在那里的支票。 支票金额那一栏整整齐齐地填了六位数,唯独签名处还空缺。桑旬想,反正席至衍这么有钱,杜笙这个蠢货开口的时候怎么不多说一点呢? 见她在看那张支票,席至衍在一边淡淡开口:“你明天就可以去银行提钱。” 听见他的话,桑旬抬起头来,居然抿嘴笑了一下。席至衍还未意会出她那一笑的含义,哪里知道下一秒桑旬就将手中的那张支票撕得粉碎,将那一团碎纸全数劈头扔在他脸上。 桑旬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怒瞪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一句道:“想让我给你磕头下跪?等下辈子吧。” 说完她便转身大步迈出了包间。 席至衍什么时候被女人这样对待过,当下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恼火来。可奇怪的是,他竟隐隐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来不及去分辨自己的情绪,下一秒便站起身来紧追着桑旬出了包间。 桑旬走得又急又快,席至衍终于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她。 他尚存几分恼怒,当下便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墙上一推,冷笑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呢?” 桑旬想要挣开他的桎梏,但只觉得他攥住自己胳膊的手指像铁钳似的。她终于放弃,抬头正视席至衍的眼睛,沉声道:“他们的事和我无关,我没打算求你。” 更何况下跪磕头。 席至衍被她噎得一愣,过了几秒才冷笑道:“是,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别人的死活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桑旬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用再害怕席至衍,他很快就再也威胁不到自己了。因此当下也反唇相讥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是有钱,可这五十万也不是只能找你要。你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杜笙喜欢你才玩弄她的感情么?” “对,我就是玩弄她的感情。”他坦然得无耻,“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不教教你的妹妹?” 桑旬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再一次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你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就不怕遭报应么?你就不怕有一天你的感情也被别人玩弄吗?” “谁?你么?”席至衍倒是不以为意,他定定地看着桑旬,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你呢?你来跟我说说,你背地里是怎么勾引沈恪的?才让他那样维护你。” 只是单纯的想象,席至衍便觉得怒意勃发,他终于知道心底的那股怒意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全都是因为她。 看见至萱躺在床上,他气的不是妹妹变成这样,而是气她为什么会是那样恶毒的女人。 看见沈恪将她放在身边,他气的不是沈恪居然维护这个杀人凶手,而是气她和沈恪居然那样亲密,亲密到沈恪居然毫不介意她的过去。 “你是怎么勾引沈恪的?”他伸手摩挲着桑旬的唇瓣,“接吻?脱衣服?还是陪他上‘床?” 他看到眼前这个女人又惊又怒的模样,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也许是因为牢狱之灾,她的身体瘦骨嶙峋,轻轻一捏似乎就能将她的骨头捏断。 可席至衍却可耻的发现,自己居然对这样一具身体生出了*。 下一秒,他便抬起女人的脸,重重地吻在那鲜红的唇瓣上。 Chapter 14 女人的唇瓣柔软微凉,席至衍蛮横地堵住她喉中破碎的呻`吟,两指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企图撬开她的齿关,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 桑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时竟愣在那里,过了几秒,她才似猛然惊醒一般,拼了命的挣扎。 只是男人的力气太大,他一只手便制住桑旬令她不得动弹,另一只手似铁钳一般捏住她的下巴,她所有的挣扎全部变成了徒劳。 桑旬的齿关被撬开,她感觉到男人的舌头滑了进来,她觉得屈辱极了,对着他的舌尖便狠狠地咬了一口,果然听见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上的力道有所减弱,桑旬乘机挣脱开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直到被推开,舌尖传来的痛感终于让席至衍清醒少许。 自己刚才究竟干了什么……席至衍觉得狼狈极了,并非因为桑旬方才咬他的那一口,而是因为他那羞耻可鄙的隐秘心思正一寸寸暴露出来。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席至衍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来。 这一次,他太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恐惧。 席至衍一动不动地盯着桑旬,眼神幽深。 过了许久,他才冷笑着开口了:“装什么三贞九烈。沈恪给你什么好处了?说不定我给的更多。” 桑旬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不知道他刚才又在发什么疯,难道那也是为了报复自己吗?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唇瓣,那力道极大,直到嘴唇隐隐渗出血丝来,她才终于停下。 桑旬这才抬眼去看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后者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幽深不明,她看不出他的情绪。 “……刚才也是在报复我吗?”桑旬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实在令她不吐不快。 桑旬直直地看着席至衍,又走近了一步,声音颤抖道:“席先生那么恨我……这样您不嫌恶心么?” 也许是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席至衍居然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 桑旬还想说话,可还没开口身子就不由得一僵,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方才还在纠缠的两人。 那不是颜妤又是谁。 她本来就担心自己的小伎俩被颜妤识破,此刻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出现得这样巧。 桑旬忍不住自暴自弃的想,反正看都看见了,那就请颜妤千万也要看见席至衍方才强吻自己。 颜妤冷淡地将目光由桑旬身上收回,然后转向席至衍,缓声道:“你这边还要多久?他们都在里面等你。” 席至衍没有说话,沉默几秒,然后转身径直进了方才颜妤出来的那间包间。 走廊里只余下两个女人,桑旬见对方沉默,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气氛尴尬又诡异,她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桑小姐。”身后的颜妤突然出声叫住她。 桑旬只能止住脚步。 “我帮你出国,是希望你能远离我和至衍的生活。”颜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想桑小姐应该还记得吧?” 桑旬没有回答,今天过来找席至衍,原本就算是她理亏。 “那还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颜妤说话的音量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剩下的这十几天,不要接近他,更不要试图激怒他。” 她定定地看着桑旬,脸上分明还带着笑,可目光却是冷然的:“这么一点小要求,我相信桑小姐能做到,对吗?” 桑旬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当然。” 颜妤侧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又开口道:“不过,我觉得应该给我们的协议再加上一个保险措施。” 桑旬不解,抬起头来看颜妤。 “很多华裔为了方便,移民后还偷偷保留着原来的护照和户籍。”颜妤笑了笑,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希望桑小姐在拿到墨西哥公民身份后就注销国内户籍,撕掉护照。” 颜妤觉得这个女人不安全。 不但不安全,看起来似乎也不大安分。 她只能出此下策,只要桑旬彻彻底底变成墨西哥公民,她就可以让她一辈子再也进不来中国。 --- 先前有人瞧见了走廊上那一幕,因此席至衍刚一踏进包间,便有人凑上来问:“你最近换了口味呀……那妞什么来头?以前没见过呀。” “滚。”席至衍的语气恶劣,黑着脸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真是……”先前说话那人摸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颜妤这回专程来北京,该不会就是听说了你的风流账吧?” 席至衍听得心里一股邪火冒起来,当下就黑着脸呛了回去:“她来北京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少把我们俩扯一起!” “靠!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平时大家拿话打趣他和颜妤的时候还少了么,也从没见他有这么大反应。 “你他妈才吃错药!”他一肚子的邪火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我跟她狗屁关系没有,你喜欢就赶紧去追!” 旁边几人看这两人突然吵了起来,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纷纷劝道:“你们俩一人少说一句。”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被颜妤从外面推开,看见是她,房间内的众人瞬时一静,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众人也不知道颜妤听没听见先前的对话,只是见她面色如常,在席至衍旁边坐了下来。 颜妤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然后又佯怒道:“沈恪他还没来?他太不够意思了,你们谁帮我打个电话催催他?” 听见沈恪的名字,席至衍一时没吭声,过了几秒,许是终于忍不住,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出了包间。 他下到地下停车场去拿了车子,却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找到最近的公交车站。 他就将车停在不远处,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站台上等车。 六年前他就将桑旬的一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在狱中的每一卷录像带他都看过,甚至在她出狱后,他也从没停止过对她的监视。 父亲早逝,连生母都厌弃她,所以只能与外婆相依为命。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念大学的时候拿了奖学金,请完同学吃饭,剩下的便全汇给家里,也不管那钱到底会花在何处。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优秀耀眼的周仲安居然看上她,并且和她谈恋爱。 曾经的他不止一次的揣测,这样一个女人,人生的前十多年没有得到任何的爱与关注。一直沉默,一直隐忍,直到至萱的出现将周仲安给她的那一点爱也给抢走,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她才会那样丧心病狂。 席至衍握着方向盘,默默地盯着那个低垂着头等待的纤细身影。 一个人究竟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六年前的桑旬,旁人对她的全部印象,大多也离不开“沉默谦和,从容大度”这八个字,六年后的桑旬,看起来重情重义,其实他手中还有握着她家人的许多把柄,可没想到,单单孙佳奇一件事便让她乖乖就范。 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压抑,还是一时的失控,才会让她对至萱做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 桑旬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脑海中还一直不断浮现起刚才的画面,她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男人灼热的气息和滚烫的体温。 那个人一定是疯了……她按住心口,翻了个身,努力将所有与那人有关的联想都摒出脑海。 第二日是周末,桑旬一早起来,还在思考给沈恪的辞呈应当怎么写,却没想到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电话给接了起来。 等电话接通后桑旬却是大吃一惊,原来母亲居然带着继父上北京来看病了。 桑旬觉得头都大了一圈,继父得的又不是小病,这里但凡好些的医院就不是想住院就能住的,母亲这样贸贸然跑来,连医院都不知道有没有联系到。 桑旬在电话中虽然可以放狠话,可眼看着母亲人都到了北京,她却是不能不管,于是只得叮嘱母亲待在车站别动,等自己过去接他们。 孙佳奇也起来了,正在客厅里练瑜伽,看见她要出门,顺口问了一句:“你妹又怎么了?” “不是杜笙。”桑旬苦笑,“杜笙她爸爸得了尿毒症,我妈带他来北京看病……” 这样严重的病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饶是孙佳奇向来看不惯桑旬那些所谓的“家人”,此刻也忍不住感叹:“我的天……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桑旬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孙佳奇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校友,人就在三院的肾脏科,要不我帮你问问?” 桑旬求之不得,可又不愿让孙佳奇因为这事欠下人情。 看桑旬一脸挣扎,孙佳奇有些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你这马上就要出去了,我以后想帮你也帮不上了。” 桑旬此刻却轻易地被离愁别绪所感染,她突然伸手抱住孙佳奇,忍着哽咽低声道:“佳奇,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孙佳奇不是喜欢煽情的人,闻言也不由得眼眶发酸,于是赶紧笑道:“你是还不清了,可惜我不是男人,不然你还能以身相许。” 孙佳奇干脆好人做到底,牺牲大周末的休息时间,开车送桑旬去火车站接人。 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母亲与继父,连还在念高中的弟弟杜箫都一起跟了来。 他们坐了一夜的火车过来,桑旬见一行三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倦色,于是道:“我找个旅馆,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继父向来都是不太同她讲话的,也许是因为赧然,这会儿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畏缩,只喃喃道:“小旬,真是麻烦你了……” 孙佳奇的人脉果然广,当天晚上便打来电话,说是三院肾脏科刚好空出来一个床位,他们明天就可以办入院手续了。 母亲听见这个消息,愁云惨淡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又握着桑旬的手道:“还是佳奇有本事,你以后千万别和人家疏远了。” 桑旬听着觉得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她一言不发地抽回手。 --- “今天刚进了第三医院,现在一家人都在那儿呢。” “桑小姐应该是……”阿道打量着席至衍的脸色,一时之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下去。 以前叫的是“那个女人”,现在改成了“桑小姐”。 席至衍想,也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而不自知,才会让阿道都察觉了端倪。 他挥了挥手,示意阿道出去。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是忍不住将车子开往了医院方向。 她也有病重的家人吗?看到他们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即便那并非她的亲人,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车子一路开到住院部,六七点钟天还大亮着,席至衍将车停在了路旁的一颗大树下。 不过才两三根烟的功夫,他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保温饭桶,低着头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席至衍又点燃了一根烟,那根烟就要燃尽时,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越走越近。 他不想再看下去,正要发动车子掉头,余光却瞥见一辆黑色奥迪自他的侧面行驶而过。 他看见周仲安的车子在不远处停下,然后就看到周仲安下车,拦住那个女人,面对面的在与她说些什么。 席至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等他冲到那一对男女面前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他们惊讶的目光里他就能分辨出自己的荒唐可笑。 他是来干什么的?又是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呢? Chapter 15 打从桑旬上次撞见周仲安与童婧在一起后,她心中便对周仲安生出了种种怀疑和猜测,此刻见他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间桑旬心中许多情绪都翻涌上来,五味杂陈。 周仲安冲桑旬笑笑:“我看到孙佳奇在打听医院的事情,想着可能和你有关。” 他私底下找了那个医生校友多问了一句,没想到果然猜得不错。 六年前谈恋爱时周仲安就清楚桑旬家的情况,桑旬的继父不过是个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公务员,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她自己又是刚从监狱里出来,家里陡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哪里会有闲钱来治病。 他将一早就准备好的卡递给桑旬,说:“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这卡里有一些钱……”他怕桑旬拒绝,想了想,于是又补充道:“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桑旬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荒谬,从前她便没打算过要接受周仲安的好意,在对他生出了那样的怀疑和猜测后,她就更不可能要他的钱了。 她移开目光,摇了摇头,说:“谢谢你。不过这件事情和我无关,你犯不着给我钱,我也还不起。”? 周仲安大概是以为她还在客气,一脸无奈道:“小旬,你总是这样,不肯承任何人的情。” 桑旬觉得可笑极了,她深呼吸数次,最终还是无法忍耐,她直直地注视着周仲安,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你为什么非要我承你的情?”她停顿了数秒,然后才继续道:“是因为旧情?愧疚?……还是因为心虚?” 周仲安皱眉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偏过视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桑旬闭了闭眼,她答应过自己,要放自己一马,与岁月握手言和。 任往事如何,都不再回望,不再纠缠。 “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火。”桑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只是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就会提醒我想起以前的事……不管我做过什么,都已经还清了是吗?” 她只觉得过去正在被她自己一点点亲手埋葬,“我不想再想起从前的事,所以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可以吗?” 她的这一番话说的不留一点情面,饶是周仲安,此刻听完这样一番话,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过了许久,周仲安才轻轻点了点头,说:“好,我不会再……” 他的话音未落,眼角余光中突然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席至衍。 桑旬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她一见他便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 她极力忽略心底生出的那异样感觉来,转身便要离开。 先前周仲安拿出来的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此刻被席至衍看见了,他自然是要奚落一番的。 “姓周的,我家给你的钱,难不成你都拿来扶贫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好听,周仲安原本便因为先前桑旬的话而不豫,此刻被席至衍这样奚落,一口气哪里还忍得下,当下便反击道:“我从没拿过你们家一分钱。况且,这是我和小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席至衍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无名邪火。 是,周仲安说得对,他和桑旬好歹还算是前任的关系,可自己算什么?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他与桑旬都视彼此如仇敌。 她是好是坏,全部与他无关。 桑旬觉得三人在一起的场景实在太过荒谬,席至衍或是周仲安,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有过多的纠缠,当下便要转身离开。 只是她刚走进大楼,便有人从身后攥住她的隔胳膊,她还没回头,便听见了席至衍语带嘲讽的声音响起:“你跑的那么快做什么,钱还没拿呢。” 桑旬试图挣开他的桎梏:“你刚才也听见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和你无关。” 大约是这话再次激怒了席至衍,他手上的力道更大,将桑旬扯近自己,冷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本事的,这才几天,就勾得他连人带财的都送上门了?” 先前他当着周仲安面说的那些话桑旬没有理会,可现在她却觉得难以再忍受下去,于是索性转过身来,直视着面前的男人,坦然道:“是啊,这不就是席先生希望我做的吗?你费尽心机,不惜拿我的朋友家人威胁我,不就是不想让周仲安当你们家的女婿么?”她嘴角还弯着,可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现在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席先生应该开心,不是吗?” 席至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秒,这才冷笑道:“是啊,你这么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他蓦地凑近桑旬,眼神晦暗不明,“你也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桑旬别过脸,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席先生不会放过我的。” 一时间两下静默,桑旬不想再搭理他,可这人的手还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桑旬嗤笑一声,“席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一次说完吧。” “从沈氏集团辞职。”他一字一句道。 饶是桑旬原本就打算向沈恪提出辞职,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不想让席至衍起疑,于是笑了笑,说:“席先生,我好不容易才能进沈氏工作,你现在要我辞职……是想让我重新去当服务员吗?” 席至衍看着她,一脸的淡漠,连带着语气也是没有温度的:“沈恪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人在他身边……”说到这里他竟然弯起嘴角笑了笑,“你既然想和周仲安在一起,那就别再妄想着勾搭沈恪。” 听见他提及沈恪的名字,桑旬只觉得心脏狠狠颤动了一下,不由得默默咬紧了牙关。 她不识好歹,好心当做驴肝肺,白白辜负沈恪的所有好意。不但如此,她还要忍受席至衍仗着沈恪的名头来这样侮辱自己。 “怎么?不甘心?”席至衍看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莫名的刺眼,“真那么喜欢当助理,那到我这儿来当也是一样的,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你自己了。” 桑旬一时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好啊,多谢席先生看得起我。” 桑旬当天晚上回到家里便坐到电脑前写辞呈,删改数次,解释的说辞想了几百种,最后她还是一个都没用,只是在辞呈里写要辞职,不作任何辩解。 尽管一早便下定了决心,可此刻桑旬还是觉得难受,沈恪也许是除了孙佳奇外对她最好的人,可她还是辜负了他。 --- 第二天早上一到公司席至衍便将人事主管叫到办公室来,将桑旬的资料扔给对方,说:“让她周一来上班。” 人事主管斜眼觑着那份资料,小心翼翼的问:“那……给这位桑小姐安排什么岗位?” 哪晓得这句话立刻就引来了老板的不满,席至衍十分不耐:“什么都来问我那我发你工资干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哪有安排空降兵不说清楚安到哪儿的?人事主管在心里暗暗吐槽,从桌上拿了桑旬的简历便退出了席至衍的办公室。 午饭他是和客户一起吃的,送走客户后阿道问:“席先生,下午还回公司吗?” 他松了松领带,过了半晌才说:“不回了。” 阿道试探着问:“那我送您回东边的别墅?” 哪知道席至衍这回却没答话。 阿道有几分猜到他的心思,于是一声不吭地就将车子往医院方向开。 等车开到了医院住院部楼下,席至衍却并没有下车的意思,阿道暗自揣摩了一会儿,猜想老板大概是找不到上去的理由,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要不……就说是去找杜小姐的?” “滚!”席至衍怒不可遏地下了车。 他知道病房号,于是便直接坐了电梯上去。 过来干什么?见了那个女人他就会忍不住地想要羞辱她折磨她。 踏出电梯的时候他却意外地撞见了杜笙。 先前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此刻在这里遇见杜笙,却让他陡然生出一股心虚来。 杜笙看见他,眼圈几乎立刻就红了,眼泪下一秒就能流出来,“你还来干什么?” 席至衍不想跟她多废话,刚想开口问她桑旬在哪里,却没想到杜笙突然惊呼着扶住身边的女人:“妈,你怎么了?” 他这才注意到杜笙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人,长得柔柔弱弱的,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见席至衍看过来,那个中年妇人更是止不住地颤抖,“……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从没去找过桑家,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去找过桑家……” 席至衍想起来了,这是桑旬的母亲,六年前他就见过她。 杜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妈,你在说什么?你……认识他?” 此时身后电梯正响起“叮”的一声,三人齐齐转过头去,电梯门打开,就看见提着一小袋药,站在电梯正中央的桑旬。 Chapter 16 如果时光倒流回六年前,有些事情,席至衍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做一遍。 桑旬的姓氏并不常见,他在知道的那一瞬间便起了猜测,后来拿到桑旬的资料,发现果然如他所料。 可惜的是桑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家是怎样的家族,席至衍也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几乎没费任何力气便吓住了桑旬的母亲。 桑旬的继父虽然是清水衙门的公务员,可总有一点油星可捞。若是桑母去找桑家帮忙,桑家势大,也许能够保住亲孙女,但绝不会保这个亲孙女的生母和她的后夫。 席至衍给了桑母两个选择,让她自己权衡。 那时他恨极了桑旬,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才会斩尽杀绝,将她翻身的所有可能都亲手扼杀掉。 可是现在,他却想要触碰她的内心,想要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才会让她做出当初那样的事情来。 也许只是一时糊涂,否则她不会到医院来告诉医生至萱的中毒原因,又也许是过往阴影所造成的性格缺失,毕竟他亲眼见过她的母亲如何对待她。 等到席至衍醒悟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为一个杀人凶手寻找借口,百般开脱。 他知道,六年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桑旬还是原来的那个桑旬,六年的牢狱之灾,她不可能变得比从前美好半分。 变的人是他。 看见席至衍,桑旬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他又来找自己麻烦了,母亲的脸色惨白,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尽管席至衍一早便拿过家人来威胁她,尽管这些年来她早已对生母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可当她看到母亲面色惨白,站在那里不住颤抖的模样,桑旬便觉得血全涌上头顶,她向前一步,对着席至衍道:“你到底还想要怎样?你要我做什么就一次性痛快说清楚,这里是医院,你让我的家人清净一些不可以吗?” 席至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古怪。 没有人说话,即便是她极力维护的母亲,也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桑旬极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又转过头去对杜笙道:“笙笙,这里没你们的事,你带妈先回房间去。” 杜笙不似往常一般顶嘴,十分乖顺地便搀着母亲往回走,桑母苍白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桑旬回过头来,面前的男人还是用那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一次她终于读懂他的目光。 他在可怜她。 桑旬只觉得气血上涌,她知道自己可怜又可悲。可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席至衍都要来同情她的地步了么?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席先生我求求你,你就当做善事,让我喘口气行么?” 席至衍的脸色变得铁青,就在桑旬以为他又要发作的时候,他却绷着一张脸,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有钱么?” 桑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愣在那里。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席至衍的表情里带了几分不耐,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来,往桑旬怀里一扔,语气冷淡:“密码是卡号后六位。” 桑旬这回终于反应了过来,那张卡就像烫手山芋一样,她的声音比表情还僵硬:“不好意思,还不起。” 说完便要将那张卡递还给席至衍。 席至衍似乎气极,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你还了么?” 桑旬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了,不要她还,难道这钱是白给的么? 前几天有人要她下跪磕头的事她还没忘呢。 只是席至衍并没有伸手接那张卡,桑旬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别再为了这点钱就跟周仲安勾勾搭搭的。” 桑旬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起来,理智告诉她应该忍耐,可她真的没法再冷静下去,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直接将手中的那张□□往席至衍身上砸去:“你是不是有毛病?” 一张卡砸在身上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可席至衍还是成功地被激怒了,他的脸色铁青,一把攥住桑旬的手腕,声线崩得紧紧的:“怎么?周仲安给的钱你要,我给的你就不要了?” 桑旬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是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你以为周仲安的钱是哪儿来的?”席至衍的怒气更盛,“我告诉你,他的钱也是席家的钱!” 他的力道太大,桑旬手腕生疼,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她忍着泪道:“是,你们家是有钱。可我不会要你们家一分钱,你为什么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跟她过不去?席至衍的一口气梗在胸口,他真是犯贱。 席至衍知道桑母一心都扑在现在的家庭上,素来对桑旬这个大女儿不闻不问,却又习惯于在需要桑旬的时候用感情与眼泪来要挟她就范。 他知道桑旬现在缺钱用,那天在“枫丹白露”她要是肯求自己一句,那钱他也就给了。可没想到这女人脾气居然那样臭,他以为她是不知好歹,后来才知道,原来有的是人排着队给她送钱呢。 他知道自己是魔怔了,可是只要一想到桑旬有可能会找旁人借钱,无论那人是周仲安还是沈恪,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不要我的钱?”席至衍冷笑,“那你准备找谁要钱?周仲安还是沈恪?” 他越说便越觉得怒不可遏:“五十万你还得起吗?还是你打算钱债肉偿?” 桑旬几乎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可以这样肆意轻贱羞辱他人? 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电梯,尽管席至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旁边已经有人投来了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 桑旬抬手便扇了面前男人一个耳光,她极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席至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就是个人渣!” --- 桑旬回到病房后,见继父正在睡觉,于是小声的问杜笙:“刚才他没吓着妈吧?” 杜笙的表情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也只是闷声道:“没有。” 桑旬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她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看书的杜箫,他马上就要高考,现在在病房里也不忘看书。 桑旬走到他身边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看书遇到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杜箫侧过头,避开了桑旬的手,一声不吭。 桑旬忍不住自嘲,是了,她怎么老做一些会让自己尴尬的事情。 住了几天的院,桑旬估摸着刚入院时交的钱差不多了,于是第二天便到楼下缴费窗口去交钱,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便道:“你们不是昨天才交了钱吗?” 桑旬觉得奇怪,她接过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递出来的打印凭条,发现账户上的剩余金额居然是500368.21元。 她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不死心的问工作人员:“请问……是昨天什么时候缴的费?” “下午三点零六分。” 她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湮灭,交钱的果然是席至衍,而且估计还是昨天下午他临走前顺手交的。 桑旬有些恶意的想,不如就当做不知道,凭空多了五十万,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她问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卡里的钱能取出来吗?” “带上交钱时的收据,钱三到五个工作日退回原卡。” 桑旬发愁,她哪里来的收据? 她想了想,又问:“收据丢了怎么办?” 工作人员看她一眼,“那就带住院人的身份证来。” 桑旬回到病房里,见母亲正坐在继父病床前削苹果,于是把她叫出来,说:“妈,你把叔叔的身份证给我用一下。” 母亲皱起眉头,问她:“你要你叔叔的身份证干什么?” 桑旬想了想,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我有一个……朋友,他往我们的住院账户里打了一笔钱,我把里面的钱取出来还给人家。” 果然,母亲满脸的惊讶:“你的哪个朋友?多少钱?” 大多数人都很难抵挡横财的诱惑,尤其是在缺钱的时候。 母亲脸带为难之色:“小旬,既然你的这个朋友有意借钱给我们,那……” 桑旬是真的吃惊,没想到母亲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她解释道:“我和他不熟,不能要他的钱。” “他肯定是知道你面皮薄,所以才直接打钱……”母亲的声音带了几分哀求和讨好,“我们先把你叔叔的病治好,钱以后再还,好不好?” “谁来还?”桑旬觉得难以置信,她猛地看向母亲,声音都在颤抖,“你是打算让我来还这五十万吗?” 母亲低头不语。 桑旬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样,她一字一句道:“你们从来就没管过我一天,现在你老公要死了,怎么就想着要我来出钱?” 她苦笑:“为什么你们的吃相一直都这么难看?” 母亲的脸微微涨红,想要呵斥眼前的大女儿,可却连话都说得磕绊:“你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 桑旬不再理会她,直接进了病房,翻开母亲的包便要找身份证件。 母亲紧跟着她进来,在后面拦她,声音惊慌失措:“小旬,你要干什么?” 桑旬心里憋着火,没有回头,直接搡开了母亲。 一直坐在旁边的杜箫此刻“嚯”的一声站起来,重重地推了一把桑旬,还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嗓音粗嘎:“你对我妈干什么?” 杜箫的力气太大,桑旬被他猛力一推,当即便跌坐在了地上,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 刚进门的杜笙赶紧跑过来扶起她,小声问:“姐,你怎么了?” 桑旬觉得灰心,看,多讽刺,这些就是她的家人。 她手机里还有道哥的电话号码,于是拨了过去,问他席先生在哪里。 道哥现在对她的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听说她要找席先生,问了她人在哪里,又说马上过来接她。 席至衍平常都住在市中心的酒店公寓里,这里是一梯一户,安保十分严格,道哥刷了卡将她送进电梯按下楼层后,说:“桑小姐直接上去就行。” 因为整层只有一户人家,桑旬出了电梯便直接是客厅,她并未见过这样的豪宅,一时间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突然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抬头便看见席至衍站在她对面,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桑旬一早便在心里组织好了语言,可此时声音却是磕磕绊绊的:“我把钱还给你,你把交钱时的收据给我……不然钱提不出来。” 席至衍走近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桑旬这才发现他眼中竟有几分醉意,下意识的便退了一步。 可他步步紧逼,桑旬退无可退,顺势便坐在了沙发上。 席至衍一笑,说:“不给你会怎样?” 桑旬垂下眼睫,涩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还你。” 席至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没钱还……肉偿也行。” Chapter 17 席至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没钱还……肉偿也行。” 桑旬被困在沙发和男人的身体之间,她蓦地对上席至衍的目光,只看见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 也许是太过惊愕,一时之间桑旬几乎都忘了扇他巴掌。 是她太迟钝,先前席至衍的种种表现,只是让她觉得这人喜欢用下三路来侮辱自己。 可现在……难怪颜妤对她是那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桑旬终于了然,原来并非是颜妤疑神疑鬼,哪怕只是身体上的兴趣,可至少席至衍是对她有兴趣的。 纵使桑旬的想象力再丰富,有多么的自作多情,她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她还自得于自己的小心机得逞,没想到是颜妤早就发现了席至衍的心思,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将她打发走。 桑旬只觉得男人的目光灼灼,如果眼神有温度,那她身上早就被烧出个洞来了。 桑旬心中念及颜妤,不由得立刻就心生厌恶,她用力地撇过脸,“席先生忘了自己有未婚妻吗?” 席至衍明显一愣,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可说出来的话却恶劣极了:“有未婚妻难道就妨碍我睡你了?” 他说的这样直白露骨,桑旬又惊又怒,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下意识的便要抬手扇他耳光。 只是她挥出去的手下一秒便被男人紧紧攥住,席至衍将她的手腕推至头顶,俯身贴近她,声音森冷:“怎么?你还打上瘾了?” 桑旬用力挣了挣,但却在他的桎梏下动弹不得,于是索性放弃,闭着眼不再说话。 席至衍注视她片刻,目光落在那嫣红饱满的唇上,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他低头含住了那双唇瓣。 他上回吃了亏,被她咬过的伤口还没愈合,这次便有了经验,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打开齿关,舌头便顺势滑入了她的口中。 桑旬被他压在身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连唇舌都被他密密实实的堵住,只能无助的发出“唔唔”声。 可席至衍却像是食髓知味一般,与她唇齿交缠,不舍得放开一秒。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游移,握住桑旬纤细柔软的腰肢,即便是隔着衣物他也能想象得到手掌覆在上面会有怎样的温腻触感,他正要继续,可一旁的监视器却突然传来“滴”的一声。 公寓的安保系统十分完善,只要有人刷卡进入住户专属的电梯,监视器便会传来警报。 有人进电梯了。 桑旬自然也听见了那“滴”的一声,她趁着男人分神的刹那,猛地推开他,席至衍不防,居然被她得逞。 监视器里显示的是电梯里的画面,桑旬看见站在电梯里的人正是颜妤。 是了,这里的电梯只有刷卡才能启动,除了颜妤,还有谁能这样光明正大的进来? 桑旬整个人几乎都要疯掉,她不明白老天怎么这么喜欢和她开玩笑。 几天前她才信誓旦旦的答应颜妤,不会再出现在她和席至衍面前,现在她要怎么向颜妤解释自己居然出现在席至衍的家里? 而且……桑旬摸了摸自己的唇,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肯定肿得厉害。 现在想要出去便会迎头撞上颜妤……桑旬只得转向席至衍求助,她几乎要哭出来:“席先生,你能不能……让我躲一躲?” 席至衍原本没什么表情,听见她这话,却是蓦地眯起了眼睛,“你心虚什么?” 心虚?桑旬岂止是心虚,她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前桑旬并未察觉席至衍对自己的异样心思时,尚能理直气壮地诈颜妤:是呀,反正是颜妤自己误会,她不过是顺势而为。 可是现在……桑旬的心里油然生出了一股罪恶感。 电梯就要到了,桑旬知道拖延不得,只得再次转向席至衍,小声哀求道:“求求你,让我躲一下吧。” “你连我都敢打,还怕她做什么?”席至衍嗤笑道,转身朝房间里面走了进去。 桑旬本来就心虚,这下哪里还敢接话,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桑旬一路被领到最里面的房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估摸着这大概就是席至衍的卧室了,一时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席至衍看她杵在门口不动,又望见她满脸的犹疑,当下便冷哼道:“怕我吃了你?” 桑旬隐约听见外面玄关处传来“叮”的电梯开门声,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低着头走进席至衍的卧室。 席至衍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漫不经心道:“你自己找个地方躲吧。” 他的卧室设计得十分简洁,除了几样必要的家具再无其他,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桑旬正急得团团转时,突然看见了一扇门,她以为是衣柜,可走过去一拉开门,却发现是衣帽间,里面的陈设井井有条,实在找不出哪里能藏下一个大活人。 也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席至衍低低骂了一句“蠢”,然后便一把拽过桑旬,将她带到阳台,拉开储物间的门。 桑旬看向他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感激,她本想说声谢谢,可突然听见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她猜是颜妤往这边走过来了,吓得赶紧噤声,当下便弯腰躲进了储物间。 桑旬正要关上储物间的门,哪里晓得席至衍却突然伸手挡住,桑旬不明他的意图,可没想到下一秒他便弯腰挤了进来。 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席至衍将储物间的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桑旬想骂人,可一想到颜妤就在外面,于是只得艰难地忍住。 一片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桑旬甚至能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 席至衍和她靠得极近,桑旬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要跟着躲进来,他也不说话。 呼吸间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桑旬暗自咬牙,在心里将身旁的男人骂了千百遍,又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靠了靠。 一对成年男女挤在这样狭□□仄的空间里,便是桑旬自认对席至衍并无任何不轨的想法,可也不由得觉得口干舌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桑旬隐约觉得身边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她想起方才席至衍将她压在沙发上时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又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要离席至衍更远些,可哪料到身边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来,将桑旬拽进他的怀里,下一秒他的唇便覆了下来。 桑旬这回连挣扎都不敢挣扎,因为她听见颜妤就在外面打电话,她死死掐着掌心,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来。 席至衍似乎是吃定了她不敢反抗,于是变本加厉,连手上的动作都不老实起来,沿着桑旬上衣的下摆探进去,一路往上。 ……他的未婚妻就在外面!桑旬几乎觉得不可置信,怎么有人能无耻下流到这种地步。 她恨他的卑鄙,更恨自己的软弱。 偏偏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短暂松开桑旬的唇,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再次将唇覆了上来,两人唇齿交缠间他还低声道:“……这回不咬我了?嗯?” 桑旬浑身上下都在不住哆嗦,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来。 席至衍摸到她脸上的一片冰凉,这才终于停下来,“你哭什么?” 桑旬牙关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颜妤在卧室里打电话的声音隐约传来:“……没看见……我打了,手机也放在家里……好,我去问问他……” 席至衍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来颜妤是在和他妈打电话,八成是来叫他回家吃饭。 他估摸着颜妤一会儿就该走了,于是抚了抚桑旬的背,说:“别哭了。” 外面传来颜妤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席至衍刚松一口气,哪里知道下一秒桑旬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靠! 席至衍抢过她的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着的“沈恪”两字,觉得十分刺眼,毫不犹豫地把来电给掐了。 刚才的动静太大,席至衍听见颜妤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心知这下也躲不过了,于是索性从储物间里钻了出来,又返身将门给关上。 颜妤循着声音走到阳台上来,正撞上席至衍就站在那里,她见他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唇膏印子,当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我还当你不在家呢。”颜妤冷笑,可眼圈却控制不住的泛红,“原来是藏了狐狸精在这里,所以才不敢出来。” “什么狐狸精?”席至衍心里的一股火窜起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来捉奸的?” 颜妤脸色惨白,但还是咬牙道:“好啊,既然不是捉奸,那你就把这位真佛请出来,也好让我认认你的新女友。” Chapter 18(大修) 席至衍与颜妤算是正宗的青梅竹马,可两人认识了二十多年,都见识过彼此穿开裆裤的样子,难道还能爱得死去活来? 只是家里长辈爱把他们两个凑做一堆,席至衍对此也并不反感就是了。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可结婚不就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么?席至衍想,他又不像他大哥追求真爱,为了个离婚女人和家里闹翻。反正他也没其他上心的女人,真拖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纪,让他和颜妤过一辈子他倒是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至少,作为一个结婚对象,颜妤于他而言是远远超出及格线的。 颜妤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姑娘,平日里性子难免娇纵一些,席至衍也向来不和她计较。 只是今日她的娇纵刁蛮用在这里,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席至衍却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你还真把自己当我什么人了?” 颜妤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哽咽,可都到了眼下这份上,她哪里还肯服输,当下便道:“是,我又不是你什么人。那你心虚什么?有本事就把人叫出来让我看看。” 席至衍心里还记挂着桑旬,不欲再与颜妤纠缠下去,于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颜妤身前,语气严厉了几分:“回家去,别在我这儿撒泼。” 颜妤还要说话,可她脸色突地一变,似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语气几乎是不可置信:“是不是她?” 他们自然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 席至衍原本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遮掩,只是先前他看桑旬那副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羞愧而死,所以才没把她给说出来。 现在颜妤自己猜到了,席至衍也没打算撒谎,他正要说“是”,却听见身后储物间的门被推开的声响。 站立着的两人都回过头去看,然后便看见从储物间里出来的桑旬,她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愤怒,脸颊上犹有泪痕。 颜妤只看了一眼,就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先前这两人在做些什么可想而知。 她一想到桑旬的身份,想到她曾做过的种种事情,便不由得看着席至衍冷笑道:“还真是不挑啊。沈恪这样,周仲安这样,你也这样……我还真奇怪了,也没多漂亮,怎么就把你们几个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你们男人是不是不管香的臭的,只要是送上门来的货色都来者不拒啊?” “还是……”她的目光掠过桑旬,那视线中饱含着不屑与轻蔑:“人家的活儿特别好?” 这话说的不好听,只是席至衍似乎忘了自己说过许多比这更难听的话,当下便觉得一股无名火自心头窜起。 他先前一直顾着颜妤的面子,可现在却觉得她太过分。 认识颜妤这么多年,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当下便口不择言道:“谁说我来者不拒?像你,送上门来我也不要。” “啪——” 颜妤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她气得全身都在哆嗦,扬手便给了眼前男人一个重重的耳光,然后掉头离开。 靠!席至衍心中暗暗咒道,最近究竟是走了什么霉运,才会动不动就被女人打。 他转身看向桑旬,她嘴唇鲜红,手腕上一圈红痕,甚至在那衣物底下……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现在冷静下来,席至衍也觉得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过分,他又不是变态,活到这么大也没强迫过女人,更何况……更何况是桑旬。 他又想起她先前窝在那里哭得发抖的模样,破天荒的居然觉得愧疚,犹豫片刻,他还是耐心同桑旬解释道:“她跟我没什么关系,也不是我的未婚妻……我骗你的。” 席至衍与颜妤既无婚约也无感情,他更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是以席至衍并不觉得他与颜妤之间存在任何的契约关系,彼此只不过是打算凑合时的最佳选择,若是颜妤找到心上人,他自然也会真心祝福。 桑旬一时没吭声,只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 她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方才颜妤就在外面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那种熟悉的羞耻感再度卷土重来,令她回想起那些不堪可怖的记忆。 而且颜妤居然猜到躲在这里的是她……桑旬恨她对自己居然怀着这样的揣测,可事实上,颜妤的揣测无比正确,藏在席至衍家里的就是她。 是,上一次她蒙受冤屈,可这次她却是罪有应得,她和别人的未婚夫躲在那里偷情,还有比这更下贱的事情么? 方才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卑鄙,现在听完他的“解释”后,又觉得在卑鄙之外,还要给这人再加上一个“无耻”的标签,才算妥帖。 可现在,席至衍却告诉她,原来颜妤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 席至衍见她不说话,于是又走近了几步,手抚上桑旬的脸庞,拇指摩挲着嫣红的下唇,低声道:“……是你自己非要躲的。” 不过他实在是太过了解颜妤的个性,因此顿了几秒,又说:“她要是找你麻烦,你就——” “啪——”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桑旬便一耳光扇了过去,正好与先前颜妤留下的掌印重叠。 桑旬打完人抬腿便走,席至衍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在玄关处追上桑旬,他双臂一撑,便将桑旬困在身体与墙壁之间。 他心生恼火,又存了几分报复心思,于是刻意紧贴着女人的身体,语气却是冰冷的:“你还真打上瘾了是不是?知道打我是什么后果吗?” 有些事情桑旬已经可以确定,因此当下也生出几分有恃无恐来。她抬头与席至衍对视,他的眸子又黑又亮,却装满了不知名的情绪。 桑旬突然踮起脚来,胳膊搂住男人的脖颈,将两片柔软的唇瓣贴在男人的唇上。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但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举动由桑旬做来太令人诧异,以至于席至衍一时之间都未能反映过来,竟愣在那里。 桑旬松开他,舔了舔嘴唇,有意放软了声音,使得整个人都沾染上了几分慵懒意味:“那这样……又会有什么后果?” 她在勾引自己……席至衍又不是毛头小子,此刻既惊讶于这个女人在他面前突然展现出来的风情,又羞耻于承认他心底被桑旬勾起来的隐秘*。 他终于得以见识到桑旬的另一面,却不由得觉得恼怒:在其他男人的面前,她也是这个样子的吗?甚至……比现在还要更诱人犯罪? 席至衍觉得心烦意乱,于是挪开了视线,只是没头没尾道:“让你从沈恪那儿辞职,你说了没?” 桑旬想起刚才沈恪打来的未接电话。 前几天她将辞呈发给沈恪后便一直没动静,直到刚才。 犹豫几秒,桑旬索性将手机掏出来,当着席至衍的面就回拨了刚才那个号码。 “喂。”沈恪的嗓音清清冷冷。 “沈先生。”桑旬握着手机,身边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就近在咫尺,她侧身避开席至衍的视线,“您刚才给我打电话……” “辞呈我看到了。”沈恪打断她,“打算去哪里?” 桑旬心里琢磨着这个问句,不知沈恪是问字面上的问题,还是问自己的下家是哪里。 “因为个人原因……”她的语气迟疑,并不预备再说下去,想必沈恪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知道了。”果然,沈恪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便将电话给挂了。 席至衍看着眼前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怎么?不敢说是来我这儿?” 桑旬回望他,也笑一笑,说:“现在说不说也不要紧,反正……以后肯定能见到的。” 席至衍的脸色变幻几次,最后也只是说:“下个星期来上班。” 说完他便松开桑旬,转身朝房间里面走去。 席至衍知道自己今天行为失控,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举动……可那又怎样? 男人是被*支配的动物,可*就像潮水,来得汹涌退却也快。桑旬方才那样勾引自己……可他并不想让桑旬觉得她在他这儿有什么特殊,更不会允许她来拿捏自己。 “席先生——”桑旬在后面叫住他,待他停下脚步,这才继续,“还有那五十万……” 这回他倒是不再说情债肉偿的话了,连头都没回,声音冷淡:“从你工资里扣。” ----- 桑旬没再去医院,而是直接回家,孙佳奇见她回来,于是问她出国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也不确定颜妤还愿不愿意帮自己出国,毕竟她刚才彻底惹恼了对方。 桑旬想,人落魄到一定程度也许就会变得无耻,就像她,即便在颜妤面前丢了那样大的脸,可现在仍十分期望对方明天就告诉她签证已经办好。 大概是她的意念太过强烈,第二天一早桑旬便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和蔼:“桑小姐,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小区外面,方便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是席至萱的妈妈,那时她在医院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桑旬永远忘不了。 Chapter 19 席母保养得宜,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出身良好,一生顺遂的女人,年轻时是千金小姐,年老后便成了举止优雅的贵妇。 她现在的模样与桑旬六年前见到她时大相径庭,六年前她只是个女儿生命垂危的绝望母亲,现在却比六年前看上去要年轻许多,想来大概是从女儿的阴霾中渐渐走出来。 即使桑旬并非真凶,可六年前看到那样一位母亲也仍觉得心酸难忍,现在看到席母这样,她心下不由得宽慰许多。 席母其实十分有涵养,哪怕眼前坐着的就是害她女儿的凶手,她也无法摆出张牙舞爪的态度来。 她看着桑旬,极力地忍耐自己的情绪,最后只是说:“桑小姐,小妤说你想去墨西哥。”说着她便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桑旬面前来,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你的签证和出境文件。”席母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有机票,下周一八点起飞。” 桑旬心下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她不止让颜妤一个人如临大敌。 她将东西放回纸袋里,抬头看着席母,并不说话。 席母也打量着她,这世上的确有人不可貌相,生得文文静静的,背地里却是条毒蛇,趁人不备就咬上一口。 见桑旬不说话,席母越发肯定她是有意勾引自己儿子,心里一边气儿子荒唐糊涂,一边又恨眼前这女孩的攀附手段。 她说:“桑小姐,我以为,我们家已经算是很宽厚的人家。” 他们家窝囊成这样,说出去只怕都要让人笑掉大牙,不但只让她坐了六年牢,现在还要送她出国,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有怎样的手段,居然将自己儿子也迷得团团转……可她的女儿已经被她毁了,她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被她毁掉。 她无意教训桑旬,只希望将她打发走,越快越好。 “是。”桑旬点头赞同席母的说法,席家对她的确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说:“席太太,谢谢您。” --- 与此同时,席至衍正在和他大哥席至钊打高尔夫。 说是大哥,其实是他们这一辈的大排行,席家是绵延几十年的沪上世家,席至钊则是席家的长房长孙。 席至钊常年待在上海,这回突然来了北京,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为了公事前来,席至衍隐约猜到一点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但也不说破,只是神色如常的陪他打球。 几局下来席至衍已经输了他大哥七八杆,两人一同走上果岭,席至钊将那停在果岭上的球一杆推入洞,然后又笑:“你今天不在状态。” 席至衍知道他意有所指,本来就气不顺,当下也不咸不淡的顶了回去:“哪像大哥你,情场得意,球场也得意。” 他是有意刺席至钊的痛处,他的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上死心眼,和一个女人纠缠了十几年,要多狗血有多狗血,外面人都眼巴巴的看着笑话,家中长辈被他气个半死,但也无可奈何。 席至钊听他将自己也扯了进来,于是终于沉下了脸,低声道:“至衍,有些事情要拿捏住分寸。” 席至衍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下便有些不以为然:“玩玩而已,怎么了?” 席至钊被他气到,当下也冷笑道:“外面那么多女人,你玩哪一个不好?难道就非要去招惹那样一个女人?” “怎么?”席至衍也反唇相讥道,“颜妤她还真是有本事,你们一个个,都当起她的说客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小妤,”其实席至钊哪里愿意管他的这些事儿,换成其他女人他半个字都不会说,可偏偏是桑旬,于是只能将颜妤拉出来当挡箭牌,“你嘴上说玩玩,可我看你是对那个女人真的上了心,不然怎么会当着那个女人的面下小妤的面子?” 席至衍不以为然道:“颜妤她就是被你们一个个这样惯出来的,惯得她刁蛮任性。” “她是刁蛮任性。”席至钊也放缓了声音,“可她从没干过害人性命的事情。” 果然,席至衍一时间沉默下来。 见刚才的话起了效果,席至钊又继续说下去:“你总还记得,至萱是为什么才躺在那里的吧。” 与堂兄告别后,席至衍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别墅。 从五年前起,家人就把至萱送到了这里,偶尔来探望。 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至萱突然蒙受如此大难,两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向来柔弱的母亲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日日以泪洗面,就连一向坚毅的父亲,也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至萱从小聪明乖巧,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乍然变成那副模样,没有人能承受,他们这个家几乎就要崩塌。 只是人生在世,大多数人都有着极强的自我治愈能力。 最初的震惊与悲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麻木与厌倦。 父母似乎都希望尽快从小女儿的阴影中走出来,可是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如今成日被阴郁与绝望笼罩,令人望而生畏。 他知晓父母的心思,也不愿看父母日夜沉浸在往日的沉痛与阴霾当中,于是主动提出,将妹妹送到城郊的别墅去修养。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那就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是后来的事情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计。 远离了小女儿带来的阴霾,父母慢慢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却也变得越来越不愿提及曾经疼爱的小女儿。 这本无可厚非,席至衍知道,他不可能要求家人永远活在痛苦当中。 他不满父母希望将至萱的下半辈子丢给周仲安的做法。 可就连他自己,去看至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刻意遗忘。 席至衍走到妹妹的床前坐下,她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生机。 不知为何,他觉得妹妹看起来越来越陌生。 他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道:“至萱,我上个星期路过你们学校,就开车进去转了转……我记得你以前住在十八栋,现在那里已经改成男生公寓了。还有操场,你以前总跟我抱怨说夜里太吵,现在也好多了,再也没有男孩子在那里唱情歌了……” “至萱,前几年我经常梦见小时候……那时候你还没有桌子高,我和沈恪不愿意带你玩,你就跑去跟爷爷告状,等爷爷要打我,你又哭得跟什么似的。”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至萱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妹妹的脸了。 --- 桑旬是下周一一早的航班,分离来得如此突然,即便是高兴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可孙佳奇仍然觉得万分伤感。 桑旬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安慰孙佳奇:“等你休年假,你就飞过来看我。” 孙佳奇不吭声,她知道桑旬是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了。 傍晚的时候孙佳奇打电话给桑旬,说自己今晚不加班了,和她一起出去吃饭。 桑旬在电话这头笑,说:“别出去吃了,晚上我来做饭。” 挂了电话桑旬便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她很早便自立,于烹饪上也算拿手。她又熟知孙佳奇的口味,知道今晚这顿一定能让她满意。 除了食材,她还买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回来,孙佳奇生活上粗心,没有自己照顾,恐怕连卫生纸都不记得买。 半路上她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桑旬手忙脚乱的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您好,请问是桑小姐吗?” 桑旬的声线莫名的紧绷起来:“你是哪位?” “您好,我叫楚洛,是xx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方不方便约您出来见个面?” 在监狱的时候,桑旬和狱警的关系不错,出来的时候留了电话给他们,想来记者就是通过这个找到她的。 电视台记者要见她,能有什么事呢? 无非是要挖掘罪犯的心路历程。 桑旬没有再说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隔了几分钟,那个号码又发过来一条短信—— “桑小姐,这次和您见面的全部细节都不会被我用作节目素材,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桑旬删掉短信,将那个号码拉黑。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从前在监狱里的时候,还好没有无聊的记者来采访她,否则她就不能如现在一般拒绝了。 走进小区,一路都有相熟的邻居和她打招呼,语气热络:“今天自己做饭啊?” “是呀。”桑旬一一笑着回应。 看,她最喜不知她底细的人,唯有在他们面前她才能维持尊严。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她以为是孙佳奇忘了带钥匙,但转念又想到孙佳奇不会这样暴力。 打开门的时候桑旬万分惊讶,居然是席至衍。 他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酒,步履虚浮,连呼吸中都夹杂着酒气。 桑旬一打开门,他整个人便都软软地倒下来,她只得伸手去扶。 她心里又惊又怒,这个人要怎样报复自己都可以,可他今天居然找上门来,若是被孙佳奇撞见,她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桑旬便更觉得着急,她勉强撑住男人的身子,又问:“席至衍……你怎么喝成这样了?你的司机呢?” 可哪里知道原本醉酒的男人却突然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桑旬惊慌之下抬头,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双目通红,仿佛困兽一般。 桑旬强自镇定道:“我打电话让司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席至衍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脖颈。 桑旬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从前那一次,他几乎要将自己扼死……她闭上眼睛。 她等了许久,并未遭遇同上次一般的窒息……这一次,他的手掌没有收紧。 席至衍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值得被爱的? 良久,他终于收回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我面前。” Chapter 20 桑旬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又到自己跟前来撒酒疯了,可她马上就要走了,并不愿再节外生枝,于是只得隐忍道:“好。” 席至衍就那样望着她,眼神中尽是痛苦和迷茫,他喃喃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桑旬一脸平静的从他的外套里翻出手机来,在通讯录里找到司机的电话,拨过去:“席先生喝醉了,在xx小区,麻烦您过来一趟接他回家。” 席至衍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并不说话。 挂了电话,桑旬不知说什么,于是也默默地站在那里。 “你当时是不是很恨至萱?”席至衍突然开口。 桑旬下意识的便想摇头,她从未真心恨过席至萱,可转念一想,并不会有人相信,于是索性沉默。 “她不是想和你抢周仲安。”席至衍睁开眼睛来看桑旬。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至萱怎么会将那样的男人当宝,只是气不过被欺骗,更不愿被正牌女友比下去,所以才会想要和桑旬一较高下。 也许将桑旬踢出局后,她转头便会将周仲安甩掉也未可知。 至萱她骄傲刁蛮永远无法容忍优越感被践踏,她有缺点,也做过错事,可不应该换来这样的结局。 桑旬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如果人有后眼,那该有多好。 一时间两下静默,桑旬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席至衍别过脸,没有回答。 “如果早一点……”桑旬垂下眼睫,藏住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声音却是幽幽的,“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听见这话,席至衍呼吸一滞,他转过头去打量桑旬,目光复杂。 他不明白桑旬这句话背后是什么含义,可是……如果能早一点,如果他们之间开始得不是这样难堪……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 晚上孙佳奇十分难得的准时到家,吃饭的时候同桑旬讲了一大堆公司里的趣事,又吐槽客户:“和他们说了划拨土地没法纳入重组范围,他们居然说这就该律师想办法?我要有这本事还来跪舔他们?” 桑旬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完又正色道:“你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别老和客户和老板吵架。” 孙佳奇一时没吭声,过了几秒突然哽咽起来:“小旬,我是真的替你不值……你那时都已经拿到伯克利的offer了,如果没出那件事,你现在可能博士都毕业了……” 孙佳奇从中学起就认识桑旬,自认远远不及她。桑旬是那种身处泥淖仍能积极向上的人,念大学后一切好转,孙佳奇庆幸桑旬终于摆脱那样的家人,可没想到却有更大的一个陷阱在等着她。 过去的同学,哪怕是成日逃课挂科的同学现在也大多事业有成,受人尊敬。可桑旬,一直聪明勤奋,再没有人比她更被生活苛待却仍饱含希望,却要因为六年前的无妄之灾避走他国,她是真的觉得老天不公平。 听她这样说,桑旬心下自然伤感,但还是佯怒道:“别再揭我伤疤了好吗?”她举起手里的杯子和孙佳奇一碰,“今天谁都不准提伤心事,我们要开开心心的吃完这顿饭。” 因为是在家里,所以桑旬也没什么顾虑,将自己下午去超市买来的打折红酒打开,又拿了两个高脚杯来和孙佳奇对饮。 孙佳奇一边喝一边忍不住嫌弃:“等我下次去看你,给你带瓶好酒。” “好呀。”桑旬笑眯眯的模样,“我就等着享孙大律师的口福。”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晚上,也许是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情绪,桑旬居然硬撑着将一整瓶红酒都喝完,这才醉倒。 --- 第二天早上起来,桑旬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上搭了条毯子,孙佳奇已经去上班了。 她爬起来洗一把脸,换了衣服,打算在临走之前再去一趟医院。 母女一场,尽管她并未从母亲身上得到过陪伴和爱,但她仍珍惜这一世的血亲缘分。她就要去国离家,也许此生再不会相见,所以才要好好告别一场。 到了医院,母亲正在继父床前喂他吃饭,见桑旬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来,表情有几分不自在:“小旬,你来了啊……” 桑旬一连几天没过来,桑母也渐渐回过味来,仔细一思量也觉得是自己过分了,于是道:“那个……钱还是还给你朋友吧,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问你舅舅借一点……” “没关系。”桑旬笑了笑,“那钱你们先用着吧,以后再慢慢还。” 听到这话,桑母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她抓着桑旬的手道:“那改天真的要请你这个朋友吃一顿饭……”说着她的语气又犹疑起来,“那天小箫推你那一下没撞到哪儿吧?我后来说了他一顿……” “不碍事的。”桑旬不动声色地避开母亲的触碰。 她又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中午杜笙从学校里过来。 “姐……”杜笙喊了她一句。 桑旬将杜笙叫到病房外面,淡淡告诉她:“账上那五十万是席至衍给的。” 杜笙明显有些惊讶。 “你说过要自己还钱的。”桑旬继续道。 杜笙的目光复杂,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道:“我一工作就攒钱还他。” 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好,桑旬松了一大口气,也不顾母亲要留她吃晚饭,便径直从医院回来了。 到楼下的时候,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保时捷911里突然下来一个女孩子,一张脸漂亮得惊人,桑旬正要继续往前走,却没想到那女孩是对着她开口的:“桑小姐。” 桑旬心下惊讶,自己似乎并不认得这样的人物,可转念一想,她便有了一个猜测……难道这又是席至衍的青梅竹马? 她还在犹疑,对面的女孩就已经冲她伸出了手:“我叫楚洛,之前在电话里和你联系过。” 桑旬想起来,目光也瞬间冷了下来,原来是记者。 “我不是想采访你!”大概是先前被拉她拉黑过,楚洛连忙拦住她,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想了半天只得结结巴巴道:“我我认识你爸爸!” 桑旬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怎么会认识自己的爸爸? “我听我父母说过桑叔叔的事情……”楚洛解释道,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尴尬,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恰好翻到你的……档案,后来一查,发现你果然是桑叔叔的女儿,所以我想……也许你应该去见桑爷爷一面比较好。” 桑旬想了想,然后道:“楚小姐,我明天就要出国了。” 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对方居然满脸欣喜道:“那我来得正是太凑巧了!” 桑旬十分无奈,只得说:“楚小姐,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来找过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少管闲事。 楚洛支吾了片刻,然后道:“从前桑爷爷一直在和你爸爸赌气,现在他的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太清楚……如果你能回去见见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桑旬想,算了,不过是个已经糊涂了的老人家,也并未亏欠过她,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只是半个小时之后桑旬便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她无语地瞪着面前的瞪着面前的青砖高墙,又转向一旁正在停车的楚洛。 楚洛的表情有点无辜:“我没说过桑爷爷很穷啊。” 她停好了车,又笑眯眯的同她说:“我先前问过了,今天只有桑爷爷在家,其他人都没过来。” 桑旬无语极了,亏她还以为她这个亲爷爷不过是普通老头,现在脑子糊涂了她来看一眼也是正常。可没想到她亲爷爷居然是个能住得起坐落在市中心的中式大宅的有钱老头。 有钱得这样不正常,偏偏她从没听母亲提过一个字。 桑旬默不作声的跟着下车。 一路走进去,桑旬才发现这中式庭院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更大上许多,她跟着楚洛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一直走到一间厢房前,厢房里正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楚洛喊了声:“青姨。” 被叫“青姨”的女人笑着应了声,然后又打量桑旬几眼,迟疑着开口:“……这就是二表哥的女儿?” 楚洛点点头,她看出桑旬的不自在,于是又问:“青姨,桑爷爷醒着吗?” 青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刚醒,我带她进去。” 大概因为是外人,楚洛不方便进去,但仍赶在桑旬进去前附在她耳边道:“桑爷爷不知道你会过来,你待会儿好好表现……你们家现在在争家产。” 桑旬恍然大悟,亲爷爷脑子糊涂就算了,可偏偏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亲戚来寻她回去,原来是为这个。 桑旬的一颗心紧紧揪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为了钱么?讨好了这个未曾谋面的老头也许就会有一大笔遗产砸在头上?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 可她知道不是,不是因为钱。 青姨将她带到房间里去,又让她在外面稍等一会儿,然后自己便进到里间去了。 桑旬站在原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很快青姨便走出来,同她说:“老爷子让你进去。” ---- 转天席至衍一早便起来,开车到了颜妤下榻的酒店。 他在外面敲门,不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可等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后,却没了动静。 他知道颜妤就在门背后,于是道:“那天是我说错话,对不起。” 颜妤原本想好好磋磨他一番,但转念一想,还是将门拉开,不过一张脸却是冷冰冰的,她冷笑道:“现在是谁送上门来了?” 席至衍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席至衍将手中那个装手表的盒子往颜妤面前一递,那还是他妈特意让人送过来的,说是让他给颜妤赔礼道歉。 “那天是我犯浑,说混账话。” 颜妤的脸色稍稍好转,但还是冷着一张俏脸:“是,我比不上你的新欢,你说多混账的话也不会心疼。” 席至衍不说话。 颜妤见他这样,心里觉得愤怒又无奈,她知道是自己犯贱,他不喜欢自己自己还巴巴贴上去。 她想了想,说:“她明天早上的飞机,去墨西哥,不会再回来了。”颜妤逼着自己说下去:“……你要是舍不得现在就去找她,还来得及。” 席至衍明显一愣,眼中满是震惊。 颜妤见他这样反应,心已经凉了半截,只觉得心中酸涩难当。 她知道,她早知道,他迷上了那个女人,不顾父母妹妹也要和她在一起。 颜妤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她闭上眼睛,只等着他转身离开,去找那个女人。 过了许久,她却听见席至衍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去哪里和我无关,我也不会再和她有半点干系。” Chapter 21 桑旬满心忐忑的走了进去,是一间极大的起居室,房间陈设古色古香,除了几盏落地灯,几乎找不到一丝现代生活的痕迹。 进门正对着的墙面上便是一个博古架,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面积,桑旬一眼便望见了摆在博古架正中的青花玲珑瓷和鎏金观音像,又暗暗扫了一眼架上的其他物什,她虽不懂这些有钱人的玩意,但也知道件件都价值不菲。 桑旬刚才已经接受了自己爷爷是个有钱老头的事实,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爷爷大概不只是有钱,是非常有钱。 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同她说过父亲家的事情,是以桑旬一直以为父亲家里大概也只是普通人家,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显赫的人家。 难怪当年爷爷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在一起……先前她只以为是老人家固执,现在才明白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桑旬默默想。 桑旬走进去,看见起居室最里面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披着一件外套坐在太师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研究着面前的棋局。 听见桑旬进来的声音,老人家抬起头来,不过是短短的一眼对视,桑旬便反应过来刚才楚洛是在诓自己,那样犀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怎么可能是老年痴呆的人能拥有的? 桑老爷子今年也该有□□十了,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的模样,桑旬猜测他至少曾经当过兵。 面前的老人家沉声开口道:“今年几岁了?” “二十五。” “你来这儿干什么?” 桑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声道:“之从没见过您,所以想来见一面。” 桑老爷子将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取下来,并不说话。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桑旬觉得这样的沉默太过难捱,心里不由得后悔起来,自己自作多情地来到这里,可对方不但没有喜,连惊都没有。 也许这么多年来,这个老人家从未想过也并不希望见到自己。 她一时间又想,老人家看不上母亲的出身,那想必是连她也一样看不上了,甚至认为她是有意来攀附……是的,如果一早知道父亲家这样有钱有势,也许桑旬根本就不会来。 桑旬站在那里,觉得难堪极了,她不愿被人这样揣测,刚想告辞离开,却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老人家突然将手中的老花眼镜重重摔在面前的棋盘上,棋子飞溅。 桑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个激灵,她一连往后退了几步,还没站稳,就听桑老爷子怒斥道:“做了那样丢人的事情,还有脸来见我?” 到了此刻,桑旬终于知道自己先前到底在恐惧什么了,更加不幸的是,这恐惧正在被证实。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响起:“我没——” 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粗暴地打断:“你果然和你妈一样。” 桑旬全身战栗,牙关不住地打战,只觉得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污浊不堪的灰色记忆再度涌上心头来。 青姨急急走进来道:“怎么了这是?你上半年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现在好好的,又为了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桑老爷子捂着心口,拧着眉头不吭声。 青姨只得转过来看桑旬,“丫头,你先去外面,别在他跟前惹他生气,好不好?” 桑旬垂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站住!”桑老爷子叫住她。 桑旬回过头。 “你这次来,是想要什么?”老人家冷冷发问。 桑旬听出他话外的意思,想要什么,拿了走,以后就再没关系了。 她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的泪,说:“那就要钱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美金。” 楚洛在外头等着桑旬,她原本脸上是笑盈盈的,可看桑旬和青姨的表情都不对劲,于是也收起了笑容,走到桑旬跟前,轻声问:“怎么了?” “楚小姐,谢谢你。” 楚洛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自己办砸事了,但当下也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对青姨点头道:“我改天再过来看桑爷爷。” 上了车,楚洛才带着歉意开口了:“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 “和你没关系。”桑旬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顿了顿,桑旬又开口:“楚小姐既然已经看到我的档案……为什么还想要帮我?” 楚洛一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于是说:“……其实法律惩罚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个人做的事。所以,法律惩罚的并不是坏人,对吗?” 桑旬没有料到她居然这样说,于是沉默下来。 “我做了几年的法制栏目,也采访过一些人,有人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后因为口角,一时冲动杀掉一直欺凌自己的邻居,也有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因为不堪忍受家庭暴力,蓄谋杀掉自己的丈夫。”楚洛笑了笑,又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桑小姐,我不是指你。我不清楚当年的事情,所以也不评价。只是,就算桑爷爷这么多年没找过你……可我觉得,有些东西你是有资格争取的。” 桑旬听得一时怔住,心中感激楚洛先前说的那一番话,又在心里苦笑,桑老爷子并不是没找过自己,只是找到了越发厌弃而已。 “是我考虑不周,你别见怪。”楚洛再次道歉,“你之前说要出国,是出国定居吗?” 桑旬点点头,见车子开到了一处繁华地段,心中一动,于是说:“楚小姐,就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吧。” 楚洛不明所以,但还是就近停了车,又在桑旬下车之前说:“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你明天几点走?我送你去机场吧。” 桑旬想了想,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十一点的飞机。” “那明早七点半见。” 下了车后,桑旬又往前走了几百米,进了一家咖啡馆,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便是沈氏集团的大楼,沈恪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桑旬一层层数上去,发现沈恪的办公室果然还亮着灯。 辞职之后,她去过一次沈氏收拾东西,当时沈恪不在,只有宋小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失望的模样。 桑旬想,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对自己以善意相待。 她在咖啡馆里又坐了片刻,起身出门的时候,却在门口撞见了沈恪。 他没穿外套,身上的灰色衬衣有点皱,桑旬猜测他大概是一个人加班,没有助理,所以下来买咖啡了。 桑旬很快反应过来,于是说:“沈先生还是要一杯美式?我去买。” 沈恪一时没说话,过了几秒点点头。 从柜台回来,桑旬将咖啡递给沈恪,沈恪接过,问:“你怎么在这里?” 桑旬没有回答,反而说:“这么晚了,沈先生应该少喝些咖啡。” 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走出咖啡店便是告别,看着沈恪逐渐远去的背影,桑旬的一颗心猛地揪紧。 她追上沈恪,小声地喊:“沈师兄。” 沈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个坏人,她从没害过任何一个人,她是无辜的。 桑旬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想抱抱你。”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心里说。 沈恪抿着嘴,没有说话,下一秒便张开双臂,将桑旬整个人揽进怀里。 桑旬闭上眼睛,沈恪的怀抱温暖干燥,身上有淡淡的剃须水味道,他的手掌按在桑旬的背心,隔着衣物能感受来自他掌心的温度。 --- 早上七点半,去机场的路尚不拥堵,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便开到了,楚洛帮她将行李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说是行李,其实只是一只二十寸的小箱子。桑旬的一切,便在里面了。 楚洛说:“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开心。” 桑旬忍过那一阵泪意,说:“我会的。” 楚洛拍拍她,满脸温柔的笑:“你进去吧,再见。” “再见。” 这座城市呀,载满了她最快乐肆意的青春回忆,亦见证过她最孤苦无助的黑暗时刻。 她初来时意气风发,离开时却一身风霜,黯然退场。 --- 席至衍一连几天都在家里睡觉,公司的事情也不闻不问,直到下午的时候颜妤特意到家里来找他。 他套了件衣服便出了卧室,颜妤坐在餐厅里,一边哼着歌一边将打包带来的饭菜放进干净的碗碟里。 席至衍听见,笑了笑:“怎么心情这么好?” 颜妤抬起眼来看他,却并不回答,只是说:“晚上陪我去看电影。” “好。”席至衍应道,“看什么?” “不告诉你,反正你每回都在影院睡觉。” 席至衍笑笑,没再说话。 两个人这样大概就算是确认关系了,连颜妤都觉得荒诞,相识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他就像一只风筝,别看飘得那样高那样远,可线却是在她手中的。 桑旬的出现让她不安,她预感到自己要是失去这个人,所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放下矜持,只为重新拽紧手中的线。 颜妤想,她还能怎样呢,她知道他心中被那女人占了一席之地。她想放自己一条生路,于是告诉他那个女人要出国,如果席至衍要去追,那她也势必将断得干干净净,不再给自己一丝幻想。如果席至衍现在不去追,那她便可以确定,他以后也不会再去找那个女人了。 晚上去相熟的西餐厅吃饭,一进门便有侍应生送上一捧大马士革玫瑰来,是一早从保加利亚空运过来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露水,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洇着一点鲜红,十分漂亮。 颜妤知道是他订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席至衍侧头看她,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席至衍看着颜妤,她的脸庞美丽,长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就像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 他僵住几秒,目光划过她嫣红饱满的嘴唇,最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晚餐的气氛不错,两人各怀心事,却又有意迎合对方,外人看来便是一对恩爱情侣。 出了西餐厅,大街对面广告屏幕传来新闻主播沉重严肃的声音:“……本台最新消息,北京时间今日11点20分,一架隶属于墨西哥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客机由北京起飞飞往墨西哥城,由于天气恶劣,飞机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继续飞行……目前救援队已在失事海域附近展开搜救工作……机组人员及乘客共计一百六十三人……” Chapter 22 颜妤十分惊讶的发现,自己在乍一听见那条新闻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她猛然惊醒,被自己心底的阴暗心思吓到。 颜妤知道自己是被爱蒙蔽了双眼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心机和手段,可她从没想过要用另一条无辜生命来换来一份安稳的爱情。 她固然是讨厌桑旬,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日子是她选的,航班也是她挑的。 她抬眼去看身边的男人,席至衍也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眸子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波澜,可颜妤知道,在那平静底下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席至衍声音平静的发问:“她是坐这趟航班的吗?” 颜妤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着,她不敢回答,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席至衍居然是少见的好耐性,他又问了一句:“她是坐这趟航班的吗?”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他们都清楚,从北京飞往墨西哥城的航班,每天只有这一班。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席至衍也不再问,转身就要离开。 颜妤红着眼圈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席至衍将她推开,径直走了,只留下颜妤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原地。 --- 席至衍打电话给王助理,让他去联系机场和出入境管理局,去查桑旬到底在不在那趟航班上。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一路开车到了医院,直奔桑旬继父住的病房。 杜笙看见他来,默默站起身道:“那五十万——” 席至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桑旬是不是在那班飞机上?” 杜笙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你先放开我。” 席至衍只觉得一股火在胸腔里猛烈地燃烧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病房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是桑母。 桑母看见他,和从前一样的畏缩害怕,整个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从前他十分乐意见到桑母这幅模样,谨小慎微,终日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这样,当年他又怎么能那样轻易的就吓住桑母,让她断绝了向桑家求援的念头。 可此刻他却觉得眼前妇人这副畏缩模样是前所未有的刺眼,他松开杜笙,走到桑母面前,提高了音量:“桑旬是不是在那班飞机上?” 桑母被他双眼通红的模样吓到,虽不明就里,但仍竭力撇清干系:“我们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不关我们的事……” 席至衍终于笑出声来,看,这就是曾经他拿来威胁她的家人。 他犹不死心,于是去找她最好的朋友孙佳奇,对方认出他来,满脸戒备:“你来干什么?” 席至衍双目通红,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桑旬是不是在那班飞机上?” 孙佳奇误解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冷笑道:“是,她早走了,你也别想再威胁她。” 席至衍松开手,跌跌撞撞走下楼梯。 他开车回家,走到阳台,打开那间储物间的门,钻了进去。 他想,如果世间一切冥冥中都有上天安排,那也许这就是因果。 桑旬毁了他的妹妹,他也断绝了桑旬的所有后路。 她坐牢六年,可期的未来全部毁于一旦;她不知道自己的父家显赫,也从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他,他一步一步将她逼到绝路,将她送上那趟死亡航班。 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坠落,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如果这世间有因果,那这就是她的报应。 你真可怜。席至衍靠着储物间的墙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他对她说,你真可怜,你死了,连一个为你哭的人都不会有。 他闭上眼睛,脸上早已是一片冰凉。 这也是他的报应。 --- 颜妤一夜未眠。 她想,活人和死人,到底哪个更重要一些呢?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可跟死人,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想明白后,天刚亮她便开车去找席至衍。 她有他家的钥匙,他们青梅竹马,席父席母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来疼爱。 颜妤想,人生在世,有谁是一辈子不受一点委屈的? 不过是心里有个已经死去的女人,难道真的能记挂一辈子? 慢慢的就忘了,就算他忘不掉,那她忘掉这个人,也是一样的。 颜妤一路从玄关找过去,到席至衍的卧室,空无一人,她想了想,便走到阳台。 阳台上烟雾缭绕,她看见储物间的门大开着,席至衍就坐在储物间的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出来,身边堆了一地的烟头。 颜妤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叫了一句:“至衍。” 席至衍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但没有说话。 颜妤勉强笑笑,说:“那边还在搜救……现在还是救援的黄金时间,也许还有希望……” 这话是假的,心也是假的。 飞机在半空中解体,机舱外是零下几十度的万尺高空,幸存几率万分之一。 况且,桑旬看起来一贯就不是个好运气的人。 也正因为此,颜妤才会这样讲。 席至衍许久没吭声,过了半晌,他突然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用打火机点燃,直到那烟燃完了一大半,在指间积了长长的一段灰烬后,他才开口了—— “小妤,我对不起你。” 颜妤身体僵住,几乎不敢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席至衍却继续说了下去:“我是真的以为我可以忘掉她的。” “那现在呢?”颜妤的声音发颤,“现在发现不能了吗?” “是啊。”席至衍坦然点头,他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般正视自己的感情,“我忘不掉她,我爱她。” 颜妤眼圈发红,“你为什么会爱上她?” 她想不通啊,是真的想不通,哪怕不论家世不论容貌,她与他是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桑旬心肠歹毒,将他妹妹害成植物人,可他为什么还是爱上了桑旬? 席至衍笑了笑,慢慢说:“你知道的,感情有时候不由自己控制。” 颜妤想,是呀,有时候感情由不得自己控制。 过了许久,席至衍开口道:“小妤,我们分手吧。”顿了顿,他又说:“是我对不起你。” 颜妤想,她这样卑微,卑微到不在乎她心中还有一个女人,可他却还是要跟自己分手。 她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退让了那么多,没想到一切都只是一场独角戏。 颜妤心里突然起了一股狠劲,她说:“我不。”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我对不起你。”席至衍说,“别的事情都可以,这一件不行。”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颜妤终于崩溃般的放声大哭,“你忘记她是怎么害至萱的了?现在人死了,你就觉得一笔勾销了?她就成了你心底的白月光了是不是?” 席至衍伸出手,帮颜妤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然后说:“哭完了就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他再次开车到桑旬从前住的那个小区。 现在时间还早,偶有行色匆匆的学生和上班族从小区里出来,外面街道边上摆着几家早点摊,夏日清晨的气氛宁和静谧。 昨天发生的那一场空难离大多数人还太过遥远,并未打破他们的宁静生活,一切都还在继续。 席至衍看着眼前的一切,却越发的觉得不真实。 他再次去敲那一扇门,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孙佳奇眼睛通红,形容憔悴,看起来似乎一夜未眠。也许是在昨天席至衍离开之后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他哑着嗓子开口。 孙佳奇没吭声,但侧身将他让了进来。 “她住在哪个房间?” 孙佳奇终于开口:“你到底来干什么?” 席至衍没有回答。 他来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孙佳奇将客卧的房门拉开,瓮声瓮气道:“看一眼就出来。” 她不傻,先前桑旬和自己说,他的未婚妻将她视作威胁,现在他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猜也猜到了。 也许是因为寄人篱下,这间房间几乎找不到任何住过的痕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有床头柜上,留着一样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把桃木梳,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背过身,挡住孙佳奇的视线,将那把桃木梳装进了口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长成他心中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 Chapter 23 r23 候机的时候,旁边有一家四口出来旅行,丈夫是白种人长相,妻子是华人,带着一对三四岁的混血双胞胎兄妹,看上去十分可爱讨喜。 双胞胎妹妹走到桑旬身边来,仰起脸来对着桑旬笑,奶声奶气的:“姐姐,姐姐。” 桑旬也弯起眼睛笑起来:“小朋友,你好呀。” 她想起包里有一只小黄人的小玩偶,于是打开包想要找出来送给眼前的小姑娘。 翻开包的时候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桑旬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怎么会在自己包里? 她抬头对混血小妹妹笑笑,将那个小黄人递给她,然后又将那个信封拿出来。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四个角都卷了边,一看就是被摩挲了许多遍的。 桑旬再一看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夫妻搂着年幼的女儿坐在桌前,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五彩的生日帽,脸上还沾着奶油,她弯起大大的眼睛,正对着镜头,满脸狡黠的笑。 桑旬心里震动,这张照片,她的钱包里有一模一样的一张。那时父亲还在世,是给她过两岁生日时拍的。 父亲过世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桑旬那时年纪尚小,更无法去保全什么,等到她懂了点事,才发现这竟然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张照片,此后便更加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从不离身。 只是她的那一张照片现在还静静地躺在钱包里,这张又会是那里来的呢? 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迹: 一九九二年七月摄于杭州家中,囡囡两岁生日。 右下角还有落款,一个小小的“易”字。 桑旬父亲的大名就叫桑易,这也是他的字迹无误。 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究竟是谁保存到了今天呢……桑旬心里有答案,可却不敢再想下去。 往深一步想她便会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人家明明在一天前还那样羞辱过自己。 旁边的年轻妈妈此时走过来,摸着女儿的头:“快跟姐姐说谢谢。” 她看见桑旬手里的照片,笑着说:“你和你爸爸长的真像。” 桑旬疑惑的朝她望去,年轻妈妈笑着解释道:“这眼睛这鼻子,你从小到大都不带变的……哎?我猜错了?” “没有。”桑旬笑笑,“照片上的是我。” 先前楚洛动过她的包,照片多半是她塞进自己包里的。 她甚至可以隐隐拼凑出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来:尽管和家里决裂,但父亲还是将她两岁生日时的全家福寄回家里报平安,爷爷并不谅解他,也不谅解这个年幼的孙女,可却将照片保存了二十多年,时刻怀念。 她眼前浮现起那个喜怒莫测的老人的脸,如果不是狠心的人,又怎么会二十多年来对儿子不闻不问呢? 既然那样决绝,又为什么要将这张照片保存二十多年? 桑旬想,这世上有没有完全不爱子女的父母呢?也许是没有的。就连她妈妈,那样懦弱的女人,当年也愿意为了她的事情去求爷爷,尽管爷爷当年并未施以援手。 旁边的年轻妈妈又问她去哪里。 “墨西哥。” “旅游?” 桑旬想告诉她自己是去那里定居,可却发现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该走。 无论走的人是谁,都绝不应该是她。 桑旬又想起席至萱,变成植物人的席至萱,她在清醒的最后一刻也觉得凶手是自己吗? 这也许是桑旬有生以来最为果决的时刻,她看着那个年轻妈妈,居然笑了笑:“我哪里也不去。” 她不顾对方的惊愕表情,拉着行李箱起身便走。 她经历漫长的边检,终于再次出关,又挤在人群中排队打车,坐着出租车驶离机场的时候,也许是有重要人物出行,有短暂的交通管制。 小小的出租车被挤在长长的车龙中不得动弹,桑旬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司机师傅见她这样,有点慌:“姑娘,你哭什么呀,你别哭啊……我把计价器关了?” 桑旬将脸埋在手掌中,她鼓足了这辈子的最大勇气,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正义,尽管想要借强权来争取正义看起来有些讽刺,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害怕,害怕路上的任何一个小阻扰都会成为她泄气的诱因。 车子一路开到桑宅,司机师傅见那朱门高墙,忍不住“嗬”了一声,“姑娘你住这儿呀?我头一回拉人到这儿。” 桑旬甚至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要泄气。 来开门的佣人将她请进去,带到一间会客室坐下,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她坐在原处等了许久,终于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近,抬眼一看,却见来人是那天见过的青姨。 桑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青姨,我想见爷爷一面。” 青姨面露不豫之色,但仍和气道:“丫头,话不是在昨天都说完了吗?” 桑旬这才看出来她有意刁难,但只装作不知道:“我还有话要对爷爷说。” 青姨想了想,然后说:“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去转告给老爷子。” 桑旬怎么肯将那话交由她来转达,哪怕旁边有第三个人她的满腔辩白也说不出口,因此当下便坚定的摇了摇头,“话我要亲口说。” 大概是没料到她这样倔,青姨一愣,然后笑起来:“小姑奶奶,你昨天一来,才呆了多久,就把老爷子给气成那样。你知不知道他上半年才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他老人家操心了一辈子,临老了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一点?” 青姨的语气和煦,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耳刮子狠狠打在桑旬脸上:“昨天你说要钱,钱老爷子也一分不少的给你了。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你今天来又是想干什么呢?” 说着,青姨的眼光又瞥向桑旬身侧的那个拉杆箱,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嘲笑她居然还带着行李过来,难不成还要强住进来? 桑旬一直是脸皮薄的人,可这回她咬牙受着,并不管青姨如何冷嘲热讽,只是说:“我要见爷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总不见得一辈子不出门,您要是现在不让我见,那我就在门外等着,总能等到。要是实在等不到……” 说到这里桑旬顿了顿,有意抬头与青姨对视:“……那我第一次是怎么见到他的,就还怎么见。” 她终于学会威胁人了:不让她见,就再将楚洛找来,到时候家丑外扬,谁也脱不了干系。 青姨脸上终于变色,瞪了她半晌,终于还是服软,硬邦邦的扔下一句:“跟我来。” 老爷子还在昨天的那间厢房里,桑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见她进来,桑老爷子沉下了脸,对着陪他下棋的年轻男人道:“阿昱,你先出去。” 年轻男人应了一声,然后便站起身来,目不斜视的走出去了。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桑旬这才向前走了一步,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桑老爷子看着她:“钱不是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桑旬低头从包里翻出那张照片来,说:“来还您一样东西。” 她将那张照片放在棋盘上,抬眼看桑老爷子,果然见他脸色微微一变。 桑旬想了想,说:“您一直留着爸爸寄给你的照片……所以您并不是那么讨厌我,对吗?” 桑老爷子拧着眉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我说我没做过那些事情,您相信吗?”桑旬逼自己说下去。 桑老爷子果然开口:“你说什么?” “我没有害过席至萱,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桑旬闭上眼睛,她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桑旬记得,高中时她看《肖申克的救赎》,那时她最喜欢的是andy锁上办公室的门放《费加罗婚礼》那一幕。后来等她进了监狱,最喜欢的一幕却变成了andy对监狱新人说:“.” 是呀,那时她就想,辩解有什么用,她是无辜的,在其他犯人的嘴里,他们自己也是无辜的。 她和其他犯人又有什么分别。 可她还是说出来了,那珍藏多年的照片给了她未知的勇气。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期盼着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遮风挡雨的臂膀,一颗无条件信任的真心。 “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下过毒,也没有害过人。” 桑老爷子看着她,目光灼灼,让人无处藏身,“你说的是真的?” “是。”桑旬流着泪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给席至萱下过毒,乙二醇中毒是我猜的,我不知道这样就会被当作嫌疑人,那些证物也和我无关。我根本不恨她,更不会动害她的心思。” “他娘的你不早说?!”桑老爷子气得将面前的棋盘掀翻,大怒道。 --- 桑老爷子办事雷厉风行,当天晚上便给桑旬找来了律师。 只是那律师看着太过年轻,人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并不让人觉得信任。 一见桑旬,那年轻律师便开口道:“哎呀,你真是没遇上时候。要是碰见了我,闭着眼睛打都能让你脱罪。” 桑旬几不可察的皱皱眉,说:“我是无罪的。” 那年轻律师倒也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打着哈哈道:“对对,说错了,是无罪,无罪……”只是末了他又嘟囔一声:“……个个都这样讲。” 桑旬压着怒气,平心静气道:“如果您不想接这个案子,大可以不接。” “接!怎么不接?”年轻律师白她一眼,“你爷爷给那么多钱,我当然要接!” 顿了几秒,年轻律师又开口道:“明天我先去调完整卷宗,你这案子的突破点很多嘛……放心,我肯定能帮你打成证据不足。” 桑旬沉默几秒,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刚才说的您没有听明白吗?我不要证据不足,我要的是无罪!” 如果追诉后的判决是证据不足,那旁人仍会觉得她是真凶,只是碍于证据不足所以才无法宣判,就如同那场世纪闻名的杀妻案主角一般。 “我说过了,我不是凶手。”桑旬看着眼前的年轻律师,“我不光要自己的清白,还要真凶绳之以法。” 那年轻律师终于认真起来,皱着眉头道:“你讲真的?桑小姐,我是你的律师,你对我不能有一点隐瞒,更不能骗我!等等等等……你再给我完完整整说一遍案发经过!” Chapter 24 “你是说……你怀疑你的前男友是凶手?”那位樊律师一脸瞠目结舌。 “没有证据。”桑旬摇头,“我只是怀疑,我撞见过他和席至萱的室友在上海见面,两个人遮遮掩掩,看起来……似乎并不愿让外人知道他们有联系。” 樊律师低头快速记录下来,过了几秒他又问:“当时把那瓶止咳水交给警方的也是席至萱的这个室友?” 桑旬点头,当年警方就是在那瓶止咳水的残留液体里检测出了乙二醇成分。 樊律师思索片刻,“可是……恕我直言,我实在想不出你前男友给席至萱下毒的动机。” 这世上的情杀多得是,没什么稀奇。可童婧看起来并不像是出身显赫家庭,至少不会比席家更显赫,周仲安放着席至萱这个千金大小姐不去讨好,反而下毒害她,这能有什么好处? “我也想不通。”桑旬平静开口,“我还想不通,童婧是席至萱的大学室友,周仲安要和她来往大可以光明正大,又为什么要掩人耳目?” 樊律师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于是笑起来:“不要生气嘛,就事论事……我又没帮他说话。” 桑旬不语。 樊律师长长吁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又道:“桑小姐,你是现在才觉得你的前男友不对劲的么?案发时他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桑旬思索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隔得太久,我都不记得了。” 那时她自身难保,更并未怀疑到周仲安头上去,哪里会去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 想了想,桑旬又说:“我出狱后他的反应很怪,明明已经是席家的女婿,但几次三番都要来帮我……” 她之前以为周仲安是愧疚,现在想来,也可能是因为心虚。 樊律师低头记录,过了片刻,又问:“乙二醇的中毒症状出现在服用后12到24个小时之内,那在这之间还有其他人有机会作案吗?” “那天正好是周五,席至萱在学校里上完课就回家了,她是第二天出现症状的……”桑旬陷入了回忆当中,“后来知道是被人蓄意下毒,当时闹得很大,警方连前一天和她一起上大课的同学都喊去问话了。” “但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有嫌疑。”樊律师蹙起眉头,“她在校期间喝过的那瓶止咳水,是你给的,对吗?” “是……”桑旬的语气犹疑,“那时刚开春,北京正在飘柳絮,我大一时刚来北京时很不习惯,所以每到这个季节就会随身带止咳水……见面的时候席至萱咳得很厉害,我就把止咳水给了她。” 曾经对警察说过无数次的话,如今再次重复,桑旬只觉得麻木不堪。 樊律师抬起头来看她:“然后咖啡店的摄像头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有被害人最后清醒前的证词,有咖啡店的视频监控作物证,这便是桑旬最后定罪的关键。 “止咳水有什么异常吗?” 桑旬摇头,“一盒六小瓶,剩下的我也喝了,没有异常反应。” “在校期间只喝过那瓶止咳水……这是席至萱的证词?会不会是她的记忆出错?”樊律师问。 桑旬如何能够得知她的记忆是否确切,可席至萱是被害人,除非有强有力的物证,否则她的证词怎么可能被推翻? “桑小姐,你看起来真的很像凶手。”樊律师合起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好了,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去法院看卷宗,之后再联系你。” 他走出房间没几步,又退回来问桑旬:“你爷爷在哪里?” 桑旬哪里知道,只得说:“可能在院子里吧……你找他做什么?” “当事人的要求变了,价钱自然也要变。”樊律师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要加钱。” --- 也许是桑老爷子人傻钱多,加钱的事似乎谈得十分顺利,不到五分钟那位樊律师便走了。 看见他走,桑旬也想要回孙佳奇家去,却被桑老爷子叫住了,后者沉着一张脸问:“你要去哪住?你在北京还有家?” “朋友家。”桑旬闷声道,“我之前一直住她家。” “男的还女的?” “女的。” 桑老爷子的眉头终于舒展少许,“嗯,你这朋友不错,改天带来家里玩。” 家?老头变脸变得好快。桑旬想,也不知道昨天从他这拿的钱现在要不要还。 一转身的功夫,桑老爷子又站起身来,同青姨说:“给她收拾间房出来。” 青姨应了一声,又看一眼桑旬,这才走到前面去吩咐佣人。 桑旬没理她,仰起脖子来看向夜空,问桑老爷子:“我还没答应要留下来住呢。” 桑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睛:“家里缺你住的地方了?跑到别人家去住你是成心要别人笑话我们家?” 听见这话,桑旬不由得觉得好笑,她想了想,然后说:“可当年我出事的时候,我妈来求您帮忙,那时您不帮我,不是也不怕别人笑话么?” 桑老爷子眉头一拧,“你妈什么时候来求过我了?” 桑旬没想到他这样说,可要是没人来求过,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当年那一桩事的? 等桑旬回过神来,才发现老爷子居然神不知鬼不觉转移了话题,当下便气得不想说话。 桑老爷子又挥手将先前那个陪他在房间里下棋的年轻男人叫过来,同桑旬说:“这是阿昱,你三叔的儿子,也是你堂弟。”顿了顿老爷子又对桑昱道:“让你爸妈明天过来,大家见个面。” 一直面无表情的桑昱此刻终于有了点表情,他无奈道:“爷爷,我爸妈人在上海。” 桑老爷子勃然大怒:“在上海又不是在火星,在火星也给我明天过来!” 晚上桑旬躺在床上,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 几乎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去国离家的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几乎成了公主。 说是收拾,其实她住的这间房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里间墙上挂着一副雪滩双鹭图,桑旬不懂古画,可也知道若不是真迹恐怕根本不会往墙上挂。 其他陈设她看不出大名堂来,但身下睡的这张金丝楠拔步床和脖子下的虎头玉枕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临睡前桑旬上网搜了一下那位樊律师的事迹,才知道他的名声算不得多好。这位樊律师本科是在哥伦比亚念的国际政治学,在耶鲁拿到法律硕士学位后便来了中国,短短几年间便已经声名鹊起,只因为他专门接棘手案子,胜率不低但神出鬼没,不过只要给的钱便能请动他出山。 论坛上有人爆料这位樊律师的收费,桑旬看到那个数字不禁暗暗咂舌。下面一大片人都在骂他为了钱不择手段,罔顾道德和基本的职业操守。 桑旬觉得好笑,她从前惯来厌恶这种诉棍,却没想到现在居然要靠他才能洗刷冤屈。 桑旬迷迷糊糊的想,自己现在可真是麻雀变凤凰了,住四合院,睡拔步床,请动辄千万的律师……意识模糊间桑旬想,这样的神仙日子,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梦见,怎么就会成了真呢。 --- 桑旬认床,几百万的床也没让她晚上睡得好些,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勉强爬起来。 打开手机才发现铺天盖地的都是那趟航班出事的新闻,桑旬被吓得呆在原地,片刻后便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闪烁的是楚洛的名字,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松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你果然没上那班飞机。” 她想起孙佳奇,除了楚洛,身边也就孙佳奇知道她出国了,于是又急忙去打孙佳奇的电话。 “喂?”孙佳奇的声音沙哑,满是不可置信。 “你看见新闻了?”桑旬急忙解释,“我没上那班飞机,我现在就在北京。” 孙佳奇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些信息,但她没高兴一会儿便迟疑道:“我问你个事儿……” 桑旬讶异:“什么?” “你和席至衍,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昨晚他来找你,今天一大早又跑过来,我看他那样像是一整晚没睡……你跟他怎么发展起来的?到什么地步了……靠,你们俩不会睡过了吧?!” “你胡说什么!”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子,桑旬猛地打断。 顿了顿她又缓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原谅她的私心,即便对着最好的朋友她也还是隐瞒了两人之间的种种,原因无他,只因为桑旬觉得和席家的人牵扯在一起太令人难堪。 孙佳奇幽幽叹了口气,“我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感觉挺可怜的……他恐怕是真以为你出事了,你告诉他一声吧。” “佳奇。”桑旬立刻反应过来,“你答应我,我没上飞机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现在航空公司那边一定乱成一锅粥,机上乘客名单也不见得马上就能出来,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挂了电话,桑旬犹豫许久,还是将周仲安的号码找出来,给他去了个电话。 大概是意外她来电,周仲安反问了一句:“……小旬,是你?” “是我。”桑旬平静道,“仲安,我为那天的事情向你道歉。” 电话那头的人一时没说话。 桑旬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是好意,那时我心情不好,说话有点冲,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周仲安终于开口:“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你没生我的气就好。” “我知道这样不好……”桑旬咬着唇,声音慢悠悠的,带了一种别样的风情,“可人总是容易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发脾气,因为总觉得他不会离开自己,对吗?” 周仲安沉默几秒,然后说:“小旬,我说过的,你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我总觉得麻烦你太多。”桑旬笑了笑,“今晚能请你吃饭吗?为那天的事情赔罪。” 约好了时间地点,桑旬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昨天桑老爷子让底下人去置办些女孩儿用的东西来,桑旬原本以为就是些日用品,没想到今天便有成箱的东西往她这儿送,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家品牌的保湿水乳液精华面霜,还有全色号的粉底唇膏眼影,房间里的衣柜已经被当季的高级成衣塞满,还有佣人满脸抱歉的过来同她讲:“二小姐,您这间房放不下,我们暂时把隔壁房间腾出来放衣服。老爷子说了,如果您喜欢现在这间房间,可以找个时间让设计师过来,重新设计一下。” 也许是为了弥补二十多年来缺失的亲情,连带上父亲的那份一起,桑旬想,桑老爷子对她实在是太过大方。 从房间出去的时候碰见青姨,对方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不咸不淡的:“老爷子送你的车已经提回来了,就停在后院。” 她又不会开车,虽然这样想,但桑旬还是说:“知道了,谢谢。” Chapter 25 第一次来时桑旬并未察觉青姨对自己态度不善,后来发现了倒也不觉得诧异,毕竟她隔了二十多年突然冒出来,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她私下里向楚洛打听过,原来青姨是已去世多年的桑老夫人的远房侄女,年轻时经历过几段不顺的婚姻,后来就索性留在桑老夫人身边照顾,等桑老夫人去世后,又一直照顾老爷子的生活起居到现在。 桑旬疑惑的点在于,自己父亲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大姐,下面还有一对弟妹,即便自己不回来认祖归宗,可家产也和青姨没半分关系。自己回来,接触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青姨,她不在自己面前当好人,反而要给自己下绊子,真是让人想不通。 大姑和三叔一直帮忙打理家族生意,剩下一个小姑是大学教授,偶尔也会帮忙管理家族旗下的基金会。 三叔的儿子便是桑旬那天见到的堂弟桑昱,大姑和小姑生的都是女儿,分别叫叶珂和沈素,两人现在都还在国外念书。 晚上家宴开始前桑老爷子同桑旬说:“叶珂和沈素今天没回来,我已经和她们说了,让她们下星期就回来。” 桑旬皱了皱眉,说:“不至于吧……这么大动干戈的是要干什么。” 她的语气随意,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和抱怨,桑老爷子倒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一边的桑昱,桑旬看见他的嘴角一抽。 桑旬心里发笑:也许是之前没人敢这样对桑老爷子说话? 见到桑老爷子的第一面桑旬就知道他年轻时一定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久居上位,年纪大了之后想必要比从前更加独断专行。 现在的桑旬,之所以敢对着他这样说话,不过是仗着老头对她对父亲的那一点愧疚。 她想,桑老爷子对她是大方,真的大方。 可人心这东西,太微妙,又太难以衡量。 她在这世上的血亲不过就剩下爷爷与母亲,可即便是到了现在,桑旬也不觉得桑老爷子就比母亲多爱自己几分。 不闻不问二十多年,有朝一日她终于被人指点上门认祖归宗,得到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而母亲,即便她再不堪,即便她在长久的岁月里对后夫和后夫的儿女多有偏颇,可她还是完整将自己扶养长大,哪怕只是寄养在外婆家。 桑旬突然想起来,刚认识的时候孙佳奇就说过,她这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和大家没什么分别,其实骨子里可冷血了,不记仇,也不记恩。 --- 一顿饭吃下来索然无味,即便几位长辈对她的到来并未表现出抵触,但也并未摆出欢迎的姿态。 好在桑旬就坐在老爷子的左手边,整个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吃饭,也没人来挑刺找麻烦。 吃过了晚饭,桑老爷子将几个儿女都叫进了书房,只留下桑旬和桑昱两人大眼瞪小眼。 桑昱低低咳嗽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我让他们泡壶茶送上来。” “不用了。”桑旬不喜欢喝茶,与这个堂弟更是半点交情也无,“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便将桑昱一个人留在原地。 回到房间,桑旬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手机翻看起信息来。 昨晚吃完饭后她先由着周仲安将自己送回原来的住处,等看着他的车开走了,这才打车回了桑宅。 桑旬在通讯录里找到周仲安的名字,点进去,今天一整天他发来许多条信息—— “早上有小雨,温度很低,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一件外套。” “前段时间公司新进来一个小姑娘,也是杭州人,说话时的语气腔调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紧接着又是几张美食图片,令人垂涎欲滴。 “我去年的时候还专门找过楼外楼的大师傅拜师学艺,有机会一定要露一手给你看看。” 桑旬握着手机,想了半晌,打出一段话删删改改,如此重复数次,最后回复过去的是—— “昨晚回来后就做了梦,梦见还在学校时的事情,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发完信息后桑旬便将手机撂下,不一会儿便有来电拨进来,正是周仲安。 桑旬也不管,放任躺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手机响了快十分钟,最后终于偃旗息鼓,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连串的短信提示音,想来也是周仲安发过来的。 一时间她也不着急去看那大段的信息,正窝在那里,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桑旬走过去打开门,看见门外正站着小姑,她笑得温柔:“小旬。” “小姑姑。”桑旬侧身将她迎进来。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桑旬点头:“这里很好。” “老爷子还是对你最好。”小姑笑眼弯弯的,“之前素素一直想住这间房,老爷子都没舍得让她住。” 说完她又拿出一个盒子来,说:“这还是你奶奶留给你们三个女孩的,叶珂和素素都有。” 桑旬依言接过,打开来看一眼,黑色丝绒底将静静卧在盒中的翡翠套链衬得越发晶莹剔透。 桑旬将盒子小心收好,小姑又开口问:“小旬,现在有什么打算?愿不愿意去公司帮忙?” 桑旬知道这是试探,既然她无意涉足桑家的争产之战,就少不得要表明姿态,因此当下便笑了笑,说:“其实我还是想继续念书。” “念书好。”小姑拍拍她的手背,“你要是想去国外,小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 “谢谢小姑姑。” “一家人还说这样的客气话。”小姑嗔怪道,“明天有个晚宴,你跟我出去转一转,也好多认识些人。” 桑旬自然不会傻到一口答应,她身上还背负着不光彩的过去,唯一要做的便是低调再低调。现在出去招摇,不但于桑家无益,对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了想,说:“我笨嘴拙舌的,怕给您丢人。” 听她这样,小姑姑面露不悦,但也不能再逼她,最终也只是说:“那你先好好休息。” --- 桑旬那条半真不假的短信似乎起了效果,第二天周仲安再次打来电话,说是下班后想要约她见面谈一谈。 她语气轻松,似乎昨天那条短信根本不是她发的,只是笑着说:“我想吃本帮菜。” 桑老爷子见她要出门,少不得又要盘问一番:“去哪里?” “和朋友吃饭。” “男的女的?” 桑旬面不改色道:“有男有女。” “卡给你了,想买什么就刷卡。”老爷子顿了顿,“赶紧去把驾照考了,这段时间要出门就用我的司机。” 她原本还想再推脱,可想了想,还是应承了下来,只是随便报了附近一个地点,将司机打发走之后又打车去了与周仲安约见的地点。 她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到的时候周仲安早就在那里等了,桑旬十分歉意:“路上堵车,不好意思。” 周仲安帮她拉开椅子,温言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开车去接你的。” 桑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你一直这样,对谁都这么好。” 周仲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面色一白,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小旬,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怨我?” 桑旬摇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我那个时候太年轻,被有些东西蒙蔽了双眼,后来追悔莫及。”周仲安苦笑道,“但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桑旬抬眼看他。 周仲安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和她重修旧好。 桑旬自嘲的笑:“只是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还愿意为了我放弃你今日已经拥有的一切吗?” 若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周仲安想必也还会是人上人,但必定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爬到现在的高度。 坐在对面的男人有短暂的犹豫,桑旬看在眼里,于是抢在他之前开口:“吓到了?我开玩笑的。” 周仲安的目光坚定,“只要你愿意,现在的这些,我都不在乎。” 桑旬收起了笑容:“我说了,我是开玩笑的。” 周仲安别过脸,没有再说话。 桑旬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却发现屏幕是黑的,她只得无奈道:“我的手机没电了。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我和佳奇说一声,会晚点回去。” 周仲安将手机解了锁,递给她。 桑旬拿着手机离开座位,找了个僻静地方。 一拨出号码后桑旬便退出了通话界面,然后打开联系人名单,果然找到一个叫“jill”的用户,头像就是童婧。 与此同时拨给孙佳奇的电话也被接通,手机里传来她的声音:“哪一位?” “是我。别说话,待会儿再跟你解释。”桑旬低声道。 桑旬继续翻看通话记录,从前这两人一年下来不过才联系一两次,直到最近联系才陡然增多。 她仔细回忆了日子,发现童婧开始联系周仲安的那天果然就是自己在沈氏遇见她的那天。 这两个人果然有问题。桑旬的手发软,险些握不住那手机。 她将童婧的手机号码记下,又快速翻看了邮箱和通讯软件,可惜这一次并未找到有用的信息。 挂了电话,又清除了软件使用痕迹,桑旬这才转身回到座位上。 她将手机递还给周仲安,“她正好找不到东西,所以打得有点久。” “吃好了我们就走吧。”周仲安之前已经结过帐了,“今天天气很好,出城可以看星星。”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到餐厅门口,却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是席至衍。 桑旬一看见他就想要逃,可对方分明不是来吃饭的,她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过了许久桑旬才听见席至衍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桑旬。” 周仲安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上前要将桑旬从席至衍手中解救下来,“你又想对她干什么?放手!” 席至衍将桑旬挡在身后,反手就是一拳挥了上去,周仲安一时不防,被他一拳打得仰倒在地。 “我告诉你,你既然想当我们家的女婿就最好安分一点。再让我看见你招惹这个女人,就不会像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便拽着桑旬大步往外走去。 席至衍这几天一直联系多方打听消息,出入境管理局有桑旬的出境记录,航空公司那边也显示她已经值机,只是最后乘客名单没出来,所以他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直到刚才,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对方告诉他桑旬现在就这里。 放在往常席至衍哪里会理会这种信息,即便是刚才也以为是恶作剧,可他还是不愿放弃一点可能,于是驱车来到这里。 来了之后果然看见桑旬。 不但看见她,还看见周仲安。 初时的喜悦很快被另一种东西所迅速覆盖,席至衍只觉得一股火在胸腔中燃烧,将他的全部理智都燃烧殆尽。 从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却太清楚。 他在嫉妒,而且嫉妒的对象居然是周仲安,那个他从来都瞧不起的小人。 “你没上那班飞机。” 桑旬想起先前佳奇和自己转述的一切,她知道席至衍的心思,当下便反唇相讥道:“我没死,让席先生失望了吧。” 他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独自坐着的时候他就想,桑旬啊桑旬,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是人是鬼他都认了。 终于再见到她,看她安然无恙,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像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他从没发现,她戳人心窝的本事这样厉害。 席至衍将桑旬一把推进车里,冷笑道:“是,我说你怎么没走,原来是舍不得旧情人。” “……你放开我!”桑旬挣扎着要起来,身体却被眼前这个男人狠狠压制住,动弹不得。 “那种货色你也要贴上去?”席至衍掐着她的腰,怒意勃发,“你怎么这么贱?你到底有多缺男人?” Chapter 26 “那种货色你也要贴上去?”席至衍掐着她的腰,怒意勃发,“你怎么这么贱?你到底有多缺男人?” 他双目通红,就像一只困兽,也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他就那样看着桑旬。 桑旬这会儿倒是彻底冷静下来了,身体动弹不得,但她还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很贱吗?”桑旬仰起脸来,眼神嘲弄,“你觉得我贱,无非是因为我现在还和周仲安纠缠不清。可你又好到哪里去?” 她的语气冰凉,甚至还带了几分隐隐的笑意:“周仲安只是劈腿而已。可你呢?我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把你妹妹害成那样,你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纠缠我,到底谁更贱?” 席至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终于咬牙冷笑道:“是,我是犯贱,被鬼迷了心窍,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即便桑旬已经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异样情愫,但也从未料到他居然会这样直接说出来。 他喜欢自己……桑旬收敛起思绪,笑了一声,说:“承蒙厚爱,我受不起。” 席至衍盯着桑旬半晌,突然松开对她的桎梏,坐起身来,点了根烟,然后不咸不淡的开口:“回桑家认祖归宗了?” 桑旬很快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惊讶过后是愤怒:“……你早就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席至衍转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她,“六年前就知道了。” 桑旬咬着嘴唇,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见她这幅模样,席至衍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他吸一口烟,轻笑起来:“你父亲因为要娶你母亲,和家里决裂……你觉得你爷爷狠心绝情么?可你父亲的确识人不清,死后没多久你母亲就改嫁,不但如此,连他留下的唯一骨血都不愿搭救。” 桑旬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笑,“你心里清楚我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你母亲知道。桑旬,当年我可没想要斩尽杀绝……我一直以为母爱是天性,所以哪怕你母亲一去找桑家,你继父贪污受贿的事就会被揭发,可为了救你,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找桑家,不是么?” 看着面前的女人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席至衍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痛么?你也尝到痛的滋味了么? 桑旬几乎觉得不可置信,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卑鄙?” “卑鄙?我说了,我给过她两个选择。”席至衍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不过她没选你而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桑旬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怪不得母亲见到席至衍的时候会那样害怕,原来是一早就认识,怪不得桑老爷子说当年母亲并未找过他…… 当年的事情,如果能有桑家出面,如果当年的律师并非那个连她的话不愿听完的法律援助……或许一切都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或许她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你这个混蛋……”她全身不停的颤抖,抬起手来便欲扇面前的男人一耳光,可手在半途中却已失了力气。 是,他说的没错,他从来不曾斩尽杀绝,放弃自己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席至衍捉住她的手腕,反剪至身后,蓦地俯身贴近她,冷笑道:“桑旬,你恨我?你只恨我是不是?” 桑旬泪流满面,只闭着眼睛不说话。 席至衍心中怒意更盛,他的双唇贴着桑旬的唇角,仿若亲吻的姿态,语气却是嘲弄的:“我混蛋?那你觉得谁是好人?” 他停下来略想一想,然后问:“沈恪吗?你觉得沈恪是好人?” 他一直嫉妒沈恪。 从前他不愿承认,可现在倒也不觉得需要遮掩。 “你知道沈恪是什么人么?”席至衍冷笑,“既然已经认祖归宗,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有个表妹叫沈素。难道你就从没想过她和沈恪的关系吗?” 闻言桑旬蓦地睁开眼睛。 “你小姑嫁的是沈恪的叔叔,你和他说起来还算是亲戚……可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他提点过你去认祖归宗吗?”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桑旬那嫣红的唇瓣,然后在下一秒便重重地吻下去,呼吸里都是微凉苦涩的味道。 桑旬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 她终于发觉自己的可怜可笑,原本以为沈恪是顾念同窗情谊,所以才愿意在绝境中拉她一把,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以为沈恪会有什么不同,原来他和其他人并无两样。 看见她这幅模样,席至衍的一腔妒火烧得更旺:一个沈恪就让她这样要死要活了? 他冷笑:“你以为这世上真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帮你?不光沈恪,周仲安当年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难保不是知道了你的家世,所以才想要先下手为强。” 是呀,周仲安,周仲安……桑旬想要笑,却笑不出来,难怪他当初主动追求她,连现在都这样殷勤,原来是因为一早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留了一步后路。 原来有那样多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世,可从未有一个人生出过要帮她的心思。 --- 没隔几天,吃晚饭的时候小姑再次提起:“明天是你小姑父的生日,你还没见过他,正好跟我去见见。” 桑旬略有些犹豫,一边的老爷子开口了:“赋嵘从尼泊尔回来了?” “还没呢,明天早上的飞机。” 桑老爷子挥挥手,说:“我就不去了,让小旬跟你去。” 这下桑旬也无法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她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生日宴,小姑是想借由这个契机将自己介绍到上流社交圈,她虽想要低调,但也无可奈何。 桑老爷子看她这副样子就来气:“怕什么?你是桑家的女儿,做什么都没人敢瞧不起你。” “是呀。”小姑在旁边笑意盈盈,“小旬,你只要记住别说错话就行,有谁问你话,能答半句就绝不答一句,不想说的就兜圈子。” 小姑也算是体贴她,让她第一次进社交场便是在姑父的生日宴上,好歹是自家人做东。 这么多年来外人只知道桑家有三个孙辈,桑旬突然冒出来,大家不知她的底细,桑家又看重她,那大家自然对她客客气气的。 第二天白天便有人送来晚宴上的礼服,小姑又专门请了人来帮她化妆做造型,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傍晚,桑旬饥肠辘辘,只得提着裙摆去外面找吃的。 桑老爷子正在后院里打拳,看见她出来,“哼”了一声,说:“这样打扮才像话。” “我饿。” “小杨刚才不是还做了驴打滚?”老爷子转身喊房间里的青姨,“去去去,把东西端出来。” 填饱肚子后才出发,到酒店的时候才发现桑昱已经在那里等自己,桑旬快步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臂弯:“走吧。” 桑旬第一次见小姑父,也是沈恪的叔叔沈赋嵘。他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才四十出头的模样,看见桑旬就很和气的笑:“这是小旬吧?抱歉,我刚回北京,这才见着你。” 打完招呼,小姑姑又笑着拍拍桑旬,示意她转身。 桑旬转过身,这才看见两个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个正是沈恪。 小姑姑笑着介绍:“大嫂,这是我的侄女,叫桑旬。”顿了顿又说:“小旬,这是沈伯母,还有沈恪。” 桑旬乖乖叫人,原来眼前这人就是沈恪的母亲。 闻言,沈夫人果然笑起来,又牵过桑旬的手,细细打量起她来,半晌才说:“是,长得这么灵,一看就是你们桑家的人。” 不知为何,沈夫人似乎对桑旬十分喜欢,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沈恪就立在沈夫人的身侧,并不说话。 小姑姑在旁边看着,也许是怕沈夫人多问,没过一会儿就同桑旬说:“小旬,阿昱人呢?刚才不是还和你在一起?” 桑旬会意,立刻说:“他好像在那边,我过去找找看。” 她往会场的僻静处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转头一看发现是沈恪。 “……” “……” 还是沈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 沈恪似乎斟酌了几秒,终于还是说:“抱歉。只是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也不方便做。” 桑旬当然知道,沈恪与他叔叔的关系并不好,即便知道桑旬是桑家的人,那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将手插到桑家的家事里? 只是心里明白,未必就代表那样的滋味好受。 桑旬点头,说:“我知道的。” 沈恪看着她,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桑旬转身往会场中心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桑小姐。” 她转过头,是颜妤。 颜妤手里拿着两杯香槟,伸手便递给桑旬一杯,“桑小姐没上那班飞机,真是太好了。” 她听出颜妤话里的阴阳怪气,但还是忍了下来,伸手接过那一杯香槟。 哪里知道下一秒,颜妤便将自己手中的那一杯香槟兜头浇在了桑旬的头上。 旁边有人看过来,颜妤却恍若未觉,她红着眼圈,咬牙切齿道:“你不是答应了要走么?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那一杯香槟将她的头发都打湿,有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桑旬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她看着颜妤,冷笑道:“你是失望我没上那班飞机?” “是,你怎么就是没死呢?!”颜妤浑身颤抖,抬手便重重地扇了桑旬一个耳光,“这是那天欠你的一耳光,现在补上。” 桑旬不防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当下身子便往旁边一歪,索性有人扶住了她的肩,伴着又惊又怒的声音:“颜妤,你干什么?” 桑旬被席至衍带到楼上的房间,席至衍将她推进浴室,说:“把这一身洗了,我让人给你送衣服来。” 来的时候造型师给她喷了太多的发胶,她打了好几遍洗发露才将头发洗干净。 换洗的衣服就放在门口,可是桑旬没穿,只裹了一条浴巾便出去了。也许在浴室里呆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她踏出浴室时有片刻的眩晕。 这是一间很大的套房,也许是席至衍在这家酒店的长包房。桑旬在卧室旁的客厅找到他,他正坐在沙发上吸烟。 看见她这幅模样,席至衍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桑旬走过去,伸手夺过他指间的香烟扔掉。 男人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你做什——” 桑旬不等他说完,就俯下身去,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嘴唇贴上去,用力撬开他的唇舌,呼吸里都是烟草的气息。 Chapter 27 也许是因为前一秒还在抽烟,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道有些重,但是并不让人反感。 桑旬搂着他的脖子,舌尖笨拙地想要顶开他的齿关,却不得要领,反被他攻城掠地。 席至衍的亲吻一向来得霸道凶猛,她早已领教过许多次。短暂的一怔之后,席至衍便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他一只手握着桑旬的腰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控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技真的非常好,桑旬只觉得似乎有电流游走遍周身,她死命压抑住喉中的□□声,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桑旬的双臂被男人强硬地箍住,她被吻得全身发软,但仍伸出纤长手指摸索到男人的胸膛前,颤抖着手指去解他的衬衣纽扣。 那纽扣触感冰凉,又小又滑,她摸索了半天都不得要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席至衍的动作停住了,他松开还在微微喘息的桑旬,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看着她,目光莫测。 桑旬被他看得生出了几分恼怒,她知道他看穿自己的意图,可心中却突然生出了一股执拗,她挑衅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下一秒又要俯下身去吻他。 可席至衍却侧头避开了她的唇。 “你什么意思?”席至衍看着她,冷冷开口。 桑旬还保持着先前坐在他身上的姿势,但此刻也不说话,就咬唇瞪着他,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怎么,想报复谁?颜妤?”席至衍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冷笑道,“你把老子当什么?” 桑旬的目光微微往下移,落在了他身体的某处,当下也冷笑道:“装什么装,你不是也硬了么?” “滚。”席至衍一把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穿上衣服,给老子从这滚出去。” 桑旬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回浴室换衣服。 她扯掉浴巾,套上刚才送过来那条细带连衣裙,真丝面料滑溜溜地裹在身上。 穿好了裙子,桑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因此不由得有些尴尬:先前来的时候,因为造型的关系,她并未穿内衣,用的是乳贴,现在也没有可以替换的内衣。 她思忖几秒,还是咬咬牙,直接就这样真空出去了。 出浴室的时候她看见席至衍正靠在玄关处抽烟,见她出来,他也不看她,只是唇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桑旬咬咬唇,呵,刚才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硬邦邦的一根顶着她。 她打算出去后就打电话让桑昱来接自己,顺便带件外套来,她心里这样想着,便觉得背后的灼热视线都减弱了不少。 她一路走到玄关处,手刚触到门把手,身后就有一股大力袭来,下一秒桑旬的身子便被调转了个方向,然后被人死死压在门板上。 男人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嘴唇和脖颈上。 桑旬一时不防,等反应过来,便使了大力气捶打着眼前的男人。 席至衍轻轻松松将她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下一刻便将她抱起来,穿过客厅,扔在了卧室大床上。 (和谐内容见作者有话说) 结束之后,席至衍将她从浴室里抱出来,他掂掂怀里人的重量,忍不住嫌弃道:“也不吃胖点,一身的排骨。” 许是被浴室里的蒸汽熏得太久,桑旬脸上一片潮红,微闭着眼,一副恹恹的模样,也不搭理他。 席至衍将她放到床上,见她这样,觉得惹人疼爱极了,于是又忍不住俯身去吻她的唇。 桑旬小声“哼”了一声,不耐地将男人拂开,然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将背冲着他。 “别睡。”席至衍好声好气的哄她,“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再睡。” 她仍背对着他,不耐地小声嘟囔:“……烦死了。” 席至衍无奈,只得拿来干毛巾将她的湿发都包裹住,又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 刚才做得太激烈,她的全身上下都被他留下了印记,深深浅浅的红色吻痕密布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既暧昧又挑逗。 席至衍看得眼热,于是又低头去重重吸吮她颈侧的那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你属狗的?”她伸手推他。 男人俯在她的脖颈间闷声笑,又将手臂上的牙印凑到她跟前去,声音里憋着坏:“刚才谁跟小狗一样咬人?” 刚才他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哭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席至衍被她那样子勾得愈加兽性大发,索性不管不顾的压着她强来了几次,她哆嗦得差点将自己的唇咬破,于是他便忙将手臂伸到她跟前让她咬着。 他舔着她的耳垂,声音渐渐低哑起来:“我跟你说,小狗就是那样的……” 桑旬懒得搭理他。 他想同桑旬说会儿话,可想了半天,发现除了过往,两人居然再无其他话题可聊。 席至衍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想了许久,终于没话找话问:“你爷爷对你好么?” 桑旬有意噎他,当下便冷笑道:“再不好,他也总算是认了我这个孙女。” 这话说完,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席至衍也不由得一窒。 两人之间的禁忌太多,饶是他刻意规避那些令人难堪的过往,可还是一句话就触碰到了她的雷区。 桑旬从他怀里挣开,拿起床头的电话,叫了客房部送一套衣服上来。 席至衍强忍着不悦道:“明天早上再让他们送。” 桑旬裹着浴巾靠在床头,闻言只是笑一笑:“打一炮而已,谁还要在这过夜?” 席至衍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桑旬满脸挑衅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自己不是也知道,我和你睡,只是为了报复你的小青梅吗?” 席至衍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他一把将桑旬扯到自己身前,语气森冷:“为了报复她,你的牺牲还真大啊。” “你不也是么?”桑旬冷眼打量他,“为了报复我,席二少还去勾引我妹妹呢……你可比我敬业得多,出卖了一个月的色相。” “我——”席至衍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说话间,外间已经传来门铃声,桑旬知道是衣服送到了,当即便欲推开他下床。 “衣服都没穿想去哪儿?”见她居然就要这样裹着浴巾去开门,席至衍似乎终于找到了发火的理由,他怒声道,“给我在这儿待着别动!” 说完他便下床了。 大概是因为先前送过了一次,这次送来的衣服十分合身,桑旬特意要了长衣长裤,可没想到还是遮不住。 脖子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痕迹,领子再高也挡不住,桑旬犹豫几秒,然后便索性将长发拨到胸前,这才勉强挡住。 “呵……”身后传来男人凉凉的笑声。 她穿好衣服拿了手机就要出门,席至衍看一眼时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现在都几点了?我送你回去!” 靠!自己还真是贱!席至衍一边将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一边自我唾弃。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在半途中桑旬突然叫他停车。 “干什么?”他觉得莫名其妙。 桑旬没搭理他,径直下了车,他往旁边一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街边上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席至衍打开车门追上去,那边桑旬已经买好了药,正要就着矿泉水吞药片,他劈手便将那药夺下来。 桑旬瞪着他。 席至衍皱眉道:“别瞎吃药……我又没在里面。” ……神经病!桑旬朝他伸出手:“药拿来。” 见他不动,桑旬想了想,便说:“你现在不给,我明天吃也是一样的。” 席至衍阴沉着脸将那药盒摔在她怀里,转身上车,“砰”的一声摔上车门。 桑旬吃了药,又将那矿泉水喝了大半瓶,这才回到车上。 身侧的男人将车子开得飞快,一路黑着脸,等到了桑宅门口,他冷冷道:“下车。” 桑旬一声不吭下车,哪晓得她刚将车门关上车里那男人就脚踩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 第二天桑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换了衣服到了外面,才发现桑老爷子支了棋盘在院子里,一看便是在等她。 “爷爷。” 桑老爷子不怒自威:“昨晚去哪儿了?” 桑旬笑:“我今年二十五了。” 桑老爷子被她噎了一下,过了会儿又虎着脸问:“昨晚你和颜家那丫头怎么回事?” “争风吃醋,抢男人。”桑旬轻描淡写道。 “你抢赢了没?”桑老爷子拧着眉问,顿了顿大概是自己回过味来,又满脸嫌弃道,“没出息,抢不赢男人就来打我孙女。” 桑旬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于是也没吭声。 “颜家的人打电话过来道歉了,那丫头她妈说过几天要登门来道歉,你怎么说?” 桑旬想,原来家大业大是这样的体验,有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她抿唇,故意说:“人家投的胎多好,不但可以当众打人,打完还有亲妈来登门道歉。” 闻言,桑老爷子没吭声,只是递给一直在旁边听的青姨一个眼神。 这事是颜妤做得太蠢,颜家桑家都是场面上的人家,她私底下做什么样的小动作都好说,可冲动到当众掴别人耳光,还有谁能护得住她? 果然,晚上的时候她就被家里人押着过来道歉了。 桑旬心里涌起一股快意,她想,自己这个样子,大概就叫做小人得志了。 颜妤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桑旬唇角弯起,眼睛里带了一点笑意,“颜小姐,你不用和我道歉。” 颜妤的眼睛还是红的,闻言她抬起头来看桑旬。 桑旬眼中的笑意又更深了几分,“你不是一直担心我抢你喜欢的男人么?” “呵,你说我是什么来着……狐狸精?”桑旬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将衣领上方的扣子解开,露出来的脖颈锁骨上布着密密麻麻的吻痕,看上去令人浮想联翩,她轻笑起来,“我现在可是真和你喜欢的男人睡过了,你满意了么?” 颜妤站在原地,如遭雷击,过了许久,她大概才消化掉桑旬方才的话,下一秒她便抬起手要扇她耳光。 只是桑旬早有防备,当下便抓住对方挥过来的手,然后反手便一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颜妤的脸颊上。 桑旬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震得她手掌都发麻,桑旬冷笑道:“颜小姐,我既没泼你酒,也没当着外人面扇你耳光,算起来你还占便宜了呢。” 她指着门外,“现在麻烦你滚出去。” 心中积压已久的闷气终于发泄出来,桑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将呼吸平复下来,放在桌子一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樊律师。 她接起来:“喂?” “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和我说,童婧是在见到你之后突然开始和周仲安密切联系的?” “记得。”桑旬的声音发涩。 “周仲安念大学时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对吧?”樊律师的声音平静,可桑旬的神经却一点点紧绷起来,“你在国内念的大学,应该知道国内大学学生会办活动大多是靠拉赞助的吧。” 桑旬紧张得咽了口口水,虽然她念书时一心学习,可也听同学谈过这样的话题,她轻轻“嗯”了一声。 樊律师继续道:“上次你说了,我就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周仲安当学生会会长的那段时间,账目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当时童婧的男朋友就是周仲安手下的部长……我猜测童婧手里也许有他的把柄。” 桑旬一时难以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两个是利益共同体,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樊律师提醒道,“当时你和周仲安还没分手吧?旁人未必知道席至萱喝的那瓶止咳水是从你这儿来的,可周仲安肯定知道……童婧是席至萱的室友,往止咳水里加点东西太简单了,更何况证物就是她交给警方的。” 桑旬喃喃道:“你是说……” “一切只是我的猜测……”樊律师再一次强调,“可是桑小姐,如果你真的不是凶手的话……那么我的猜测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童婧和席至萱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室友间的生活矛盾可能让她起了杀心,正好有你这个倒霉蛋来当挡箭牌,那瓶止咳水是你给的,她加了东西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去,更何况……说不定让席至萱中毒的根本不是那瓶止咳水,乙二醇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根本没人知道!” 桑旬强自镇定下来,过了许久,才涩声道:“可是,她她怎么知道要用乙二醇下毒……” “桑小姐……”樊律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你对你的前男友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你难道不知道,周仲安他虽然是高考上的t大,可他高中时是icho中国国家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 桑旬只觉得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但是,桑小姐,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樊律师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你所在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明明是超临界流体技术,和乙二醇没有一点关系,可在案发前一个月你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起了乙二醇?你不但在网上下载了大量相关的文献资料,还从实验室里领用了乙二醇……” 樊律师的声音冰冷:“桑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真凶……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么?” Chapter 28 “桑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真凶……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么?” 面对这样严厉的质问,桑旬沉默许久,只是对电话那头说:“樊律师,我信任你,你也应该信任我,对吗?” “我一直都信任你。”樊律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不耐,“可你也应该和我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桑旬声音一滞,“我不是凶手。” 樊律师不依不挠:“那你为什么突然研究起乙二醇?”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桑旬不解,“我不告诉你这个你就没办法继续查案了?” “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我认为这个案子是否还值得查下去。”樊律师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桑小姐,既然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这样难回答,那你就继续考虑吧。要是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等等——”桑旬叫住那头正要挂电话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们找时间见个面吧。” 那样隐秘的心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 --- 桑旬和樊律师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她到的时候樊律师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桑旬有些抱歉:“我来晚了。” “没关系。”樊律师看着她,神色复杂,“桑小姐特意把我约出来,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研究乙二醇……”桑旬深吸一口气,“那时实验室里有一位师兄,他去国外读phd,研究方向就是高分子化学……我那时已经拿到伯克利的offer,但是我想到美国后再申请去他在的实验室,所以才会想要了解他的研究领域,才会下载那些文献。” 樊律师一愣,然后笑起来:“你喜欢他?” “是。”桑旬倒是没有避讳,直接承认了。 樊律师看着她,“可是你当时有男朋友。” “感情不能控制。”桑旬对他一笑,“我虽然移情,可从没做过越矩的事情……我那时已经打算和周仲安分手。” “打算?那为什么后来没有分?” “后来?”桑旬哀哀的笑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分手,席至萱就发现周仲安脚踏两条船,上门来找我谈判。” 樊律师皱着眉,“这些你都没有说给过别人听?” “说给谁听?法官吗?”桑旬觉得好笑,反问道,“告诉法官,我已经移情别恋,所以绝对没有情杀的动机……樊律师,如果你是法官,你会因为这样的证词判我无罪吗?” “原来是这样……”樊律师叹一口气,“那你喜欢的人知道你喜欢他吗?” 当然不知道,她自认掩饰得好,况且当初的那一桩心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孙佳奇都不知道。 只是桑旬并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她皱眉反问道:“这个也和案子有关?” “无关无关。”樊律师一脸讪讪的,“我就随口一问。” 想了想,樊律师又说:“你怀疑童婧和周仲安两个人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的确有嫌疑,尤其是童婧。我觉得下一步从当年席至萱的另外两个室友那里入手比较好。” 桑旬一愣,旋即又紧张起来:“她们也是童婧的室友……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别怕,我不出面。”樊律师安慰她,“让楚洛去,她在电视台,用做节目的名义去采访。” 桑旬一时奇怪他怎么认得楚洛,但也不好细问,于是只是笑:“樊律师,谢谢你。” “谢什么。”樊律师倒是不以为意,“你爷爷给那么多钱,我当然要帮你翻案。” “……” “后来还和周仲安联系了吗?” 桑旬摇头,周仲安联系过她几次,她都没有回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段时间她的生活太混乱,还有和某个人的一团烂账……想到这里她的脸可疑的红了一下,她摇了摇头,试图将和那人有关的信息都摒除出脑海。 樊律师斟酌了一下,说:“桑小姐,虽然这样说可能会令你不舒服,但我还是建议你可以适当和周仲安接触,也许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证据。” 桑旬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尽量和他多接触。” --- 将桑旬送回家后席至衍便开车回酒店,值班经理在电梯口遇见他,毕恭毕敬道:“席先生。” 他气不顺,黑着一张脸懒得搭理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走进电梯了。 值班经理有些讪讪的:这位席先生平时虽然看着挺高冷,可也不至于打招呼都不理……今天这是被女朋友甩了? 她吐吐舌头,刚要走回办公室,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站住。” 值班经理回头一看,席先生还是黑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但他叫的分明就是自己。 “席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什么。”他神色淡淡的,“跟你们客房部说一声,我的房间这几天不用打扫,也别进人。” “好的好的。”值班经理忙不迭的点头,这种事她见多了,有些客人在酒店里处理公务的时候就不喜欢有人打扰。这种有钱人嘛,接触的商业机密太多了,万一泄密了,酒店还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念及此,她又赶紧补充道:“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人打扰到您的。” 席至衍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回到房间,席至衍躺在卧室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身,将脸埋在一旁的枕头中。 ……用的明明就是酒店的洗发水,为什么总觉得她睡过的枕头特别香? 等缓过劲来,他自己都嫌弃这样的行为丢脸,索性一把将那只枕头扔到床下。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席至衍原本想给桑旬打个电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上赶着……纠结了半天,进浴室洗漱,他却突然看见被扔在地上的那件礼服。 忍到上班,上午有个董事会要开,结果是早就定好的,剩下的便是走流程。墙上挂钟走到十点的时候,席至衍一推椅子,站起身来。 办公室内一众董事都齐齐看向他。 “你们继续会议,”他皱眉,心想看什么看,“我有个重要电话要打。” 回到办公室,他给桑旬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那头的人似乎没睡醒,瓮声瓮气的“喂”了一声。 “是我。”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的衣服还在我那儿,不要了是不是?” 桑旬睡得迷迷瞪瞪,“……你谁啊?” 席至衍气结,过了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你昨天上的是谁的床?” 电话那头没回音,过了半晌突然将电话给掐了。 席至衍被气得火冒三丈,还想再拨过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 ……本事!真本事!他怒极反笑,这女人真是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一整天下来全公司都是低气压,连秘书们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低眉敛目道:“沈先生来了,就在外面等您。” 沈恪?席至衍皱眉,来了也好,正好把话说清楚。 “请他进来。” 沈恪进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今天来这里的意图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沈恪先开口打破沉默:“那天晚上是你和她在一起?” “是。”席至衍并不避讳,“她现在不是你的下属了,你离她远一点。” 沈恪盯着他,“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轮不到你来管。”席至衍不耐,“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沈恪沉默许久,模样令人捉摸不透,“那至萱呢?你不管至萱了?” 席至衍没有说话,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来点燃。 他不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桑旬是一时糊涂也好,是生性歹毒也好,管她是人是鬼,他都不可能再放手了。 沈恪见他这幅模样,自然已经明白他的答案,他轻笑一声:“你要是真喜欢她……那就好好对她。” 闻言席至衍皱眉,沈恪的这番姿态令他十分不舒服,活像是他将桑旬让给自己一样……明明昨天那个女人还在自己身下承欢,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会是她唯一的男人。 沈恪他凭什么? 席至衍笑笑,漫不经心道:“这话你没资格说。” 沈恪面色微变,他还要再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还伴随着秘书的阻拦声:“颜小姐,席先生在里面有客人,您先在外面——” 颜妤站在门口,看见沈恪,她突地笑起来,声音却是冷的:“沈恪也在?那正好。” 秘书满脸为难的解释:“颜小姐硬要进来,我拦不住……” “你先出去吧。”席至衍挥手。 秘书赶紧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颜妤走到席至衍跟前,声音平静的发问:“那天晚上,你和桑旬一起过的夜,是吗?” “是。” 颜妤的声音发抖:“你和我分手了吗?” “小妤,”席至衍看着她,“那天我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颜妤笑起来,样子却比哭还难看,“我同意了吗?” 席至衍也轻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温柔又残忍,“在一起才需要两个人同意……分手,一个人就可以了。” 席至衍长得极好,席家男人都有这样一副好皮相,面若冠玉,唇红齿白,颜妤想,相书上说薄唇的男人最薄情,原来是真的。 她全身发抖,下一秒便抓起桌上的咖啡杯朝席至衍身上泼去。 席至衍毫无防备便被泼了一头一身,他心里起了怒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慢慢说:“小妤,你这个坏毛病真该改一改了……就像那天晚上,你不拿酒泼她,我和她也未必就会有后头的事情。” 他面色淡淡,“你以后也别再去找她的麻烦……你越欺负她,我就越心疼她,就会加倍的对她好,这点道理你总该明白。” 颜妤看着他,微微冷笑起来:“你怎么那么自作多情啊?你真以为人家喜欢你?” 席至衍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看他这样,颜妤心中畅快许多,但仍觉得不够,她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沈恪,突地笑起来:“沈恪,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个小助理呀,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你。” 席至衍的脸色铁青,他自然能看出来桑旬对沈恪的异样情愫,是了,那时她刚从监狱里出来,无依无靠,碰到沈恪愿意帮她一把,有好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是他自己将她推到沈恪那一边去的。 席至衍并不愿意承认,更不想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些。 他皱着眉打断颜妤:“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颜妤冷笑:“那人家和沈恪两情相悦,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席至衍你贱不贱?妹妹被人家害得半死,你怎么还能这样不要脸的贴上去!” “给我滚出去。”席至衍压抑着极大的怒火,指着门口。 沈恪也站起身来,“小妤,我送你回去。” “你放手!”颜妤甩开沈恪甩过来的手,后退一步,“沈恪,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是不是?我知道你也喜欢那个女人,既然喜欢那就去追她呀!我再告诉你一遍,她一直喜欢你,她六年前就暗恋你!” 颜妤转向席至衍,终于体会到报复的快感,原来让别人痛苦是这样的快乐的一件事情……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封皮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她将那本笔记本狠狠地砸在席至衍身上,“你自己好好看一看!她六年前喜欢的就是沈恪,从头到尾她喜欢的都是沈恪!” 六年前……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一时间齐齐怔住,连素来淡定的沈恪都捉住颜妤的胳膊追问:“小妤,你说什么?” 席至衍强忍住心头的剧烈波动,将那本笔记本捡起来,颤抖着手指翻开。 那是一本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那是桑旬的字迹,曾经在判决书和笔录上见过无数次她的签名,他认得。 席至衍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预感,连他自己都被脑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所惊讶,他恐惧得几乎不敢看下去。 可他还是将这本日记翻了下去,桑旬的日记大概同她本人一样无趣,每天的日记内容无外乎是日程安排和学习计划。 只是后面的内容逐渐生动起来,桑旬开始在日记里记录自己的情思,她每天都记录下那个“他”今天和她说了几句话,有时那个“他”对她笑一笑,她都要用上一页纸来记录。 席至衍继续翻看下去,直到看到后面一页,整整的一面都写满了沈恪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男人的q版头像,不用想也知道是沈恪。 席至衍心中冒出来的那个想法正在一步步被证实,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扫了一眼,便惊得将手中的笔记本都摔了。 她不是凶手……她真的不是凶手!当年的事情不是她做的! 席至衍只觉得心中一片混乱,太多的信息挤压在脑中几乎要暴躁,他没有办法再思考多余的事情,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她!找到她! 他站起身来,不顾刚才身上还被颜妤泼得一片狼藉,当即便拿了车钥匙,跌跌撞撞的要出去。 “你要去干什么?”颜妤张来手欲拦住他,“你不准走。” “给我闪开。”他咬牙,一把将颜妤推到旁边,然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 他十三岁就开始开车,驾驶技术一贯精湛,偶尔还会和狐朋狗友到山上去飚几圈,可今天才倒车的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接连蹭了三辆车,顿时停车场里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真的不是她,当年的事情真的不是她做的……席至衍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翻腾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不是她做的,她从没害过至萱,她不是凶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傻的女人……她居然坐了六年的牢,前途尽毁,声名狼藉,甚至被他肆意地羞辱和折磨。 发现自己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他曾经那样绝望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值得被爱的? 现在他有答案了,那答案太过确切。 席至衍握住方向盘的手使不上力气,他的心中有太多的情绪需要宣泄。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 他恨了她六年,报复了她六年,六年的牢狱之灾都不能解他的心头恨,他甚至在她出狱后还一再地羞辱折磨她…… 他突然觉得心口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羞辱折磨她那么多次,那个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是觉得恨还是觉得疼呢? 他将车子一路开到桑宅,此刻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在外面捶门。 有佣人来开门,问他找谁。 他双目通红道:“我找桑旬,让她马上出来。” 也许是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佣人立马说:“二小姐不在家里。” 他就像一只绝望的困兽,只觉得再多一秒钟都无法再等下去,当即便抓起对方的衣领,“她去哪里了?她到底去哪里了?” Chapter 29+番外 接到沈恪电话的时候,桑旬刚和樊律师一同从咖啡馆里出来。 毕竟在前一刻还谈论到这个人,此刻接到他的电话,桑旬简直有一种被抓包的羞耻感,不过她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里?”电话那头的沈恪此时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淡定从容,声音里有无法忽视的焦虑与急切,“他现在和你在一起?” 桑旬思考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沈恪话中的“他”指的是谁。 那天晚上的事情还在她心里挥之不去,那晚她是和席至衍一起离开的,之后两人都未再出现过,沈恪误解两人的关系也正常……况且,甚至他根本算不上是误解。 桑旬只能转移话题:“你找我有事?” 她听见沈恪的声音居然在微微颤抖:“你现在能和我见一面吗?” 也许是沈恪这个旧日上司的余威尚在,桑旬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还有拒绝他这一选项,当下便说:“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才听见沈恪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待着别动,我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樊律师看着她,笑道:“还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对方眼里的调侃意味这样明显,桑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我要见个朋友,你先走吧。” 沈恪来得很快,他坐下的时候甚至还在微微喘气,以至于桑旬怀疑他是一路跑来的。 “你找我有事?”桑旬喝了一口咖啡,强自镇定道。 “桑旬……”沈恪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脸,慢慢开口道,“你现在……和至衍是什么关系?” 桑旬根本没料到沈恪大动干戈将自己叫出来,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沈恪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几乎要将她脸上看穿出个洞来,桑旬觉得十分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坐在她对面的沈恪却突然苦笑一声,“六年前,你喜欢过我,是不是?” 这番话比先前更令桑旬惊讶,就在刚才她才向樊律师坦露当年的心事,现在沈恪便拿当年的事情来质问她……桑旬几乎要怀疑有人在她身上安了窃听器。 只是她并非畏畏缩缩的人,既然沈恪已经知道,若她一味遮掩,反倒显得可笑。想了想,桑旬问:“你怎么知道?” 她这样的答案,已经算是默认了。沈恪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将实情告诉她:“有人拿到你的日记,我偶然看见。” 日记日记……这下她倒是恍然大悟了,当年被学校开除后,她自然再无容身之处,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还是孙佳奇帮她寄回杭州家里,没想到时隔六年,居然还有有心人拿到了自己当年的日记。 沈恪见她不说话,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与慌张,全然不见往日的沉稳模样,他十分难得地语无伦次起来:“桑旬,你怎么……我不明白……你既然六年前喜欢我,为什么从来没表露过一分一毫?” 他苦笑:“现在呢?我想知道,你现在还是那样想的么……” 沈恪,这是在向她求爱吗?桑旬一怔,随即苦笑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算是在一个月前,沈恪对她说出现在的这番话,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欣然接受,更何况现在。 六年前沈恪是夏教授的得意弟子,是学弟学妹眼中顶礼膜拜的学术大牛,六年后沈恪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手将刚出狱的她从一团泥淖中拉出来……桑旬既分不清六年前的自己是喜欢沈恪这个人还是他身上的光环,也分不清六年后的自己对沈恪到底是爱意还是盲目的感激崇拜。 更何况桑旬从来都是要强的人,她现在还并未洗刷冤屈,即便沈恪愿意和她在一起,她也不会在这样的境况下接受。 桑旬知道自己现在在沈恪眼里还只是一个刑满释放的投毒犯,沈恪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刚才那一番话的呢?包容?原谅?还是不计较? 她不愿自己的爱情里掺杂进一点委曲求全。 桑旬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说:“沈恪,你给我一点时间。” 给我一点时间,重新找回公平正义,洗刷掉曾经遭受的冤屈;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清楚自己的心。 沈恪的心情似乎终于平复下来,他伸手握住桑旬放在桌面上的手,见她并无抗拒,似乎终于如释重负,他轻声道:“好,我等你。” ---- 桑老爷子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自家宅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世爵,他平时对儿孙辈管得严,那车一看就知道不是家里的车,桑老爷子皱眉,对坐在前头副驾上的李秘书说:“去看看,那是谁。” 李秘书下了车很快就回来,脸上还带着为难之色:“车上坐的……是席家的二公子。” 桑老爷子既然知道桑旬当年的案子,自然也清楚这件事牵扯到了席家,他只以为席家是来找麻烦,现在事情真相没查出来,自然是自家理亏……想着桑老爷子的眉头便拧起来,沉吟片刻,他说:“还不赶紧把人家请家里去。” 李秘书应了一声,却没动,桑老爷子正要骂人,却又听见他说:“他是来找二小姐的……刚才还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桑老爷子立马反应过来,于是赶紧说:“那你快给小旬打个电话,让她暂时先别回来……对了,我记得那小子和素素是校友?赶紧打电话给素素,让她现在就过来!” 席家的人上门来找茬,让那丫头先在外面避一避风头也好,家里这边能拖一刻是一刻。桑老爷子想。 --- 席至衍就这样一无所知的被请进了桑家,他方才整个人的情绪都要崩溃,现在却又平添一分慌乱: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桑老爷子,可他现在看见桑老爷子的心境又和从前截然不同:是了,这是桑旬的爷爷,自己以后还少不得要讨好这个性情古怪的老人家…… 桑老爷子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便出来见席至衍了,老爷子平时见这些小辈都懒得拿眼夹一下的,可今天却难得一脸的和颜悦色,“你是来找素素的?太巧了!她今晚正好要过来吃饭,你也留下一起吃晚饭!” 这又关沈素什么事……席至衍觉得莫名其妙,赶紧辩解:“老爷子,我过来不是找——” 哪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心装傻的桑老爷子打断:“着什么急?素素已经在路上了……来来,你正好来陪我下一盘棋。” “……” 席至衍默不作声的瞪着面前的棋盘,一时间也摸不准要不要放水:若是放水,恐怕桑老爷子会觉得他棋艺不精,对他印象不好,若是不放水,桑老爷子这棋下得不开心了,他照样讨不到好。 他踌躇犹豫几秒,一时又想起小时候自己父亲从来没敢赢过姥爷的棋,因此当下便下定决心,不动声色地送子给对方吃。 桑老爷子其实是个臭棋篓子,平时在家里下棋,要不就是水平比他还次,要不就是有意让棋,偏偏一个个的演技都太差,每回放水都让他给察觉出来,他自然大发雷霆,后来气得索性独弈都不再和家里这帮人下棋。 可是今天不一样,他原本叫席家这小子过来下棋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可下着下着却发现棋逢对手,对方也没放水,而是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偏偏水平要次一点,每回都叫桑老爷子险胜一着。 桑老爷子越下越兴奋。 席至衍坐在对面,几次三番的想要开口:“老爷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 “该你落子了!” 隔了一会儿,席至衍又斟酌着开口:“我不是来找沈——” “快下快下!别磨磨蹭蹭!” “桑——” “哈哈!一百八十五子!我赢了!” “……” 青姨在外头敲门,还没等她开口,桑老爷子就大嗓门赶人:“别吵,在下棋呢!去,再沏壶茶来!” “外公!”清甜娇嫩的女声从外间传来,是撒娇的语气,“还吃不吃饭了呀,人家都快要饿死啦!” 一见面沈素整个人都攀到了桑老爷子身上,待看见对面的席至衍,她惊喜地大叫:“!你怎么也在这里!” 桑老爷子很满意沈素的演技,拍拍她的手背,“好好,素素饿了,那咱们去吃饭!” 席至衍早看出来这一家子都装傻来玩自己呢,这下耐心早就耗尽,他“嚯”的一声站起身来,说:“桑老爷子,您知道,我今天是来找桑旬的。” “哦?你们俩还认识?”桑老爷子继续装傻充愣,“那丫头不在家。” 他又装模作样的去问青姨:“她说了什么时候回家没?” 青姨赶紧摇头:“才出去,不知道几点才回来呢。” 桑老爷子只得无奈地朝他一摊手,“唉,你看,姑娘大了就是这样。” 换在平常席至衍早就发作了,可偏偏现在他面对的是她的家人,他只得忍下胸口的闷气,平心静气道:“老爷子,我来找她真的有事——”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什么,难道对方以为自己是上门来报复,所以才将桑旬藏着掖着? 念及此,席至衍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来找她的麻烦……” 他怎么可能是来找她的麻烦,即便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也不可能再来找桑旬的麻烦了。 到底是过来人,电光火石之间桑老爷子就已经明白过来:“那天颜家那丫头是为了你才打我孙女?” 沈素在旁边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外公,你们在说什么呀?谁打谁?” 桑老爷子的火气上来,转头就对沈素说:“没你的事,你先出去!” 房间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可气氛却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桑老爷子先前是觉得理亏,现在……妈的这小子居然睡了自己孙女?!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他还以为这是上门来寻仇了!那丫头才回来几天啊?俩人这就搭上了?! 桑老爷子几乎觉得不可置信:这两人怎么也能搭上?这两人怎么能搭上! “说!你们俩什么关系!”桑老爷子气咻咻的将老花镜摔在棋盘上。 席至衍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起她。”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听在桑老爷子耳中自然就变了味,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睛:“你小子对我孙女干了什么?!” ……好好好!他一直看不惯席家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妈的!这小子!生了一双桃花眼,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一看就是满身的风流债,居然还勾得自己孙女为了他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对不起她……桑老爷子脑海中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席至衍此刻哪里敢将自己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说给桑老爷子听,只要他说了,随便哪一件,桑老爷子以后还能同意自己跟他孙女在一起? 况且他现在只想见到桑旬,根本不愿意在这里和一个老头浪费时间。 “这是我们俩的事情,您让我见她一面。” 桑老爷子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真不是来找麻烦?” “……不是。” 桑老爷子走到门口,将青姨喊过来,压低声音道:“去把二丫头叫回来。” --- 桑旬在外头的时候就知道了席至衍找上门来的消息。 沈恪已经来找过自己,日记不在他手里,而席至衍又那样急哄哄的找上自己家去,那她当然能猜到,自己六年前的日记现在就在席至衍手中。 桑旬心里慌乱极了:席至衍都知道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后悔了,那一晚不该因为想要报复颜妤,就不知死活的去招惹这个男人,现在似乎根本没办法收场。 好不容易家里来了电话,说是人已经走了,桑旬长长松一口气,赶紧打了车回家。 谁知道连家里人都诓她,她一进自己的房间便看见席至衍坐在外间的椅子上。 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走,可身后那人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迈过来,扯住她的胳膊,“哐”的一声关上门,挡在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的力气太大,桑旬的眼泪都要掉出来:“疼……你松手……” 席至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他那样的人,在桑旬面前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里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我不是故意的……哪里疼?我看看……” 见他凑上来,桑旬下意识就重重推他一把:“你走开!” 原本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席至衍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但此刻桑旬防备的举动再度提醒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他不敢再碰她。 他看着桑旬,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绝望,他自嘲的笑:“我都知道了……你没害过至萱是不是?” 桑旬心里升起难言的恐惧,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可是她害怕这样的席至衍……她后退一步,冷笑道:“你发什么疯?不是我害的你妹妹还有谁?” “你撒谎!”席至衍握住她的肩膀,双目通红,“你不是凶手!” “你放开我!”桑旬拼命捶他,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法院不是都判了?我是凶手……我就是凶手!” 桑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做梦都希望有一天能够洗刷清白,现在终于有人相信她不是凶手,可是她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开心? “你不是!”席至衍将她按进怀里,声音沙哑,“我都看见了……你喜欢沈恪,你那时已经要和周仲安分手了……” 她日记上的最后一页记的便是打算和周仲安分手……她怎么可能因为嫉妒而去害至萱? 桑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泪流满面,她拼命地捶打着面前男人的胸膛,话还没说出口却已经成了痛哭:“我就是凶手!我怎么不是凶手……如果我不是凶手,你又为什么要报复我?” 桑旬的情绪已然崩溃,她失声痛哭起来:“席至衍,你报复我的家人,逼我去勾引周仲安,不就是因为我是凶手吗?我当然是凶手……我把你妹妹害成那样,我活该,你想要怎么折磨我羞辱我作践我都是我活该……” “小旬,对不起,对不起……”席至衍捧起她的脸,他滚烫的吻落下来,声音是难言的涩然,他喃喃道,“是我犯浑,我是混蛋,我十恶不赦……” 桑旬哭得全身脱力,渐渐瘫软在男人的怀里。 席至衍胡乱吻着她脸上的泪珠,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凶手,你是清白的,那些事情你从没做过……” 桑旬仍紧紧闭着眼,有晶莹的泪珠不断地渗出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席至衍拂开她脸上的乱发,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悔恨过,他一恨她就恨了这多年,到头来却发现都是一场笑话。 他抚着桑旬的发,沙哑着声音开口:“你知道谁是凶手吗?” 桑旬浑身都在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似乎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一样,她呜咽着将头埋进男人的胸前,源源不断的眼泪很快将他胸前的衬衣布料打湿。 她死死咬着唇,连哭都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席至衍用手指揉开她已经渗出血丝的唇,沉声道:“大声哭出来……我们一起找到凶手,还你一个清白,好不好?” 良久,埋首在他怀中的女人终于缓缓地点点头。 Chapter 30 r30 席至衍走后,沈素跑来桑旬的房间,手里还端着一碟豌豆黄,一脸笑咪咪的:“小杨师傅做的点心,刚出炉……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其实桑旬刚才已经一个人在外面吃过了,但她还是将那碟点心接过来,“谢谢。” 沈素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眼尖的看见旁边桌上摆着的一个碧玉雕山水图笔筒,忍不住拿过来,一脸委屈的瘪着嘴:“哇,外公是偏心鬼,我一直想要这个,他都不给我!” 其实这个只是放在房间里的摆件,桑旬并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的,不过她向来缺乏艺术细胞,对这种古董欣赏不来,只觉得阴沉沉,于是便道:“这个我也用不着,你和老爷子说一声就拿去吧。” “还是不要啦。”沈素吐吐舌头,讪讪的收回手,“我也就是没得到才心心念念,要是真给我了,我肯定玩两天就扔一边去了。” 桑旬见她这样率真可爱,也忍不住笑起来。 沈素拿起一块豌豆黄吃了,目光在桑旬脸上转一圈,她才哭过,即便重新洗了脸,可微微红肿的眼睛却无法遮挡,沈素心里好奇,于是问:“表姐今天来找你干嘛呀?” 桑旬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今晚的重点。 想了想,桑旬说:“没什么,就是小事。” 她答得这样含糊其辞,沈素显然有些失望,隔了会儿她又问:“你和很熟啊?” 桑旬喝了口水,不动声色答:“见过几面,不熟。” “我和他高中起就是校友,不过他比我高了好几级。”沈素吐了吐舌头,笑得可爱,“那时我刚进史岱文森,他已经毕业好几年,但是还能听到他的传说……你都不知道他在学校时多荒唐,好多女生为他争风吃醋的,还有人为他自杀呢。” 自杀?桑旬一愣,好夸张。 沈素耸耸肩,“高中女生好肤浅的,他长得帅,就把她们都迷得晕头转向的。” 是,桑旬在心里表示赞同,哪怕是到了这把年纪,女人们不还是肤浅么,否则以席至衍那种性格,又怎么能让颜妤和杜笙要死要活?哦,还有眼前这个,也是一样。 可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么? 沈素看着桑旬,一脸笑吟吟的样子:“表姐,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的皮相给蒙蔽了,” 桑旬心里觉得好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素素,你喜欢他呀?” 沈素小脸一红,但还是嘴硬道:“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真行,桑旬在心里默默想,自己两个妹妹,一个亲的一个表的,全被这人给祸害了。 不过其实桑旬倒也并不在意沈素到底喜欢谁,只是她不希望沈素一直对自己寻根问底,于是索性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果然,隔了一会儿沈素还在那儿兀自纠结:“小时候倒是经常去他家玩,不过上初中以后我可就没见过他几面了……喂,表姐,我可真的不喜欢他呀……” “嗯,我知道。”桑旬忍着笑,“素素怎么会喜欢他那种人?” 沈素似乎被噎了一噎,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桑旬在父亲这边的两个表姐妹,一个表姐是叶珂,一个表妹便是沈素。 叶珂是大姑姑的女儿,从小弹钢琴,现在在julliard念书,已经是华人圈内小有名气的年轻钢琴家,沈素在columbia的专业是拉丁语,马上就升大四。 前几天的家宴上桑旬见到叶珂和沈素,她和叶珂两个人似乎都是冷淡性子,坐在一起能聊的东西也不多,但沈素性子活泼可爱,围着桑旬叽叽喳喳,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只是桑旬虽然挺喜欢沈素这个表妹,但也是存了一点防备之心。 原因无他,只是方才席至衍临走前对她千叮万嘱,告诉她在这个家里除了桑老爷子,其他的人一概都不能相信。 她当然相信席至衍,他没有必要骗自己,况且,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没有找过自己是事实。 桑老爷子是因为和儿子赌气,其他人的动机不明,可他们至少是不希望桑旬回来的。 席至衍告诉桑旬,他当初之所以知道她和周仲安见面的时间地点,是因为有人暗中发短信提醒他。 发短信的人未必知道他们之间的其他纠葛,但却一定知道席至衍恨极了桑旬害他妹妹,背后的意图不言而喻。 桑旬听到只觉得心惊,她当时特意在别处下车,为的就是不让司机知道自己的行踪,可没想到行踪还是被泄露,那必定是有人在跟踪她。 她想要翻案的事,除了桑老爷子,这个家里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只是当初将樊律师请来的时候,有那么多双眼睛看见,桑旬也不知道在众人的想象里,樊律师几次出入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会以为桑老爷子想要改遗嘱?桑旬默默想道。 可是不管如何,桑旬知道,对于她洗刷掉污点这件事,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在这世上,如果还有人和她一样迫切想要找到当年的真凶,那么只能是席至衍……哪怕席至衍并不喜欢她,可两人利益一致,所以桑旬才能百分百的信任他。 --- 第二天桑旬照旧与樊律师通电话,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把席至衍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凶手的事说了出来。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樊律师似乎被水呛到了:“咳咳……你是说受害者的哥哥?” 桑旬知道再聊下去对方就又要问两人之间的关系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把我的猜测告诉他?” “那当然!”樊律师在电话那头咆哮,“受害者家属的证词有多珍贵你知道吗?!” “哦……”桑旬没想到他这么激动,于是试探着问,“那要不我安排你们俩见一面?” “好啊!”樊律师欣然应允,但马上觉得不对劲,“那你呢?” 桑旬自己现在心里一团糟,根本就不想和席至衍见面,她含糊道:“周仲安约了我下午见面,你们俩聊吧……你比我对案情清楚。” “呵呵,好。”樊律师也不揭穿她。 于是下午的时候席至衍就到了樊律师的办公室,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 “……她人呢?”憋了半天,席至衍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樊律师先前还没察觉,可现在一看面前男人的表情,顿时全都明白了,于是故意说:“和前男友见面去了啊。” 果然如他所料,席至衍瞬间就黑了脸。 樊律师看在眼里,觉得好笑,这才开口道:“别急……她也是想找点证据。” “证据?”席至衍拧着眉看他。 樊律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有意戳他痛脚,故作讶异道:“桑旬没和你说?” 果然,席至衍的脸又更黑了一分……桑旬怎么会和他说?昨晚她就光顾着哭了,他心疼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将她哄好,席至衍又担心桑家的其他人起疑心,根本不敢久留……好不容易今天桑旬打电话给自己,他兴冲冲的赶来,结果她倒好,人玩失踪,只留下这律师来应付自己。 “说什么?”他绷着脸问。 “你妹妹有个室友叫童婧,还记得么?”樊律师笑,“我们怀疑她是真凶,周仲安是同谋。” 乍然听到这样的话,席至衍十分震惊,但却马上断然否定道:“不可能,周仲安不可能。” 他虽然鄙薄周仲安的为人,可也知道他绝没有动机……下毒害至萱,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没说他是凶手。”樊律师笑,“现在我的推测是,童婧下毒害你的妹妹,她手上又捏着周仲安的把柄,所以胁迫周仲安嫁祸桑旬。” 只是这些仍然不能令席至衍信服,他皱眉:“有证据吗?” 于是樊律师又将桑旬撞见那两人在上海见面的事情告诉他,还有桑旬在沈氏遇见童婧后她和周仲安的联系就陡然频繁起来。 “她在沈氏上班?” 看到桑旬当年的日记之后,他知道她不是凶手,更知道她当年喜欢的是沈恪,因此更恨不得沈恪就此不再出现在桑旬面前。可他知道这件事关系到桑旬的清白,关系到害至萱的真凶……席至衍极力压下心头的醋意,当下便道:“我让沈恪帮忙查查她的底细。” 樊律师这才想起眼前这人原来还有这等妙用,却也不表现出来,只是说:“好……不过席先生,你能再回忆一遍案发前你妹妹接触到的人么?” 席至衍也同样对警方说过无数次遍那天的经历:“周五的时候至萱在学校上了一天的课,中午她还和……桑旬见了一面,下午上完课是我接她回家的,那天晚上我们家招待客人,但是她不太舒服,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就回房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她就出现症状了,家里人都以为她是生病了,但医生查不出病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继续道:“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后来……桑旬想到席至萱的症状可能是乙二醇中毒,于是便傻乎乎的跑到医院里去提醒她的家人。 樊律师想了想,问:“会不会是你妹妹的记忆出错?也许在学校的时候她还吃过其他人给的东西?” “……应该不会。”席至衍否认,“至萱从小记忆力就非常好,这种事情她不会记错。” 两个男人都沉默下来,心照不宣:看来问题还是在那瓶止咳水上。 樊律师说:“我之前已经麻烦了朋友,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当年你妹妹的另外两个室友,看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好,多谢。” 樊律师思忖片刻,还是说:“那席先生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别联系她们了……你是受害人的亲属,她们如果知道当年的内情,对着记者比对着你开口要容易得多。” 席至衍沉默许久,才说:“我知道。” ---- 桑旬和周仲安约在一家咖啡厅喝咖啡,周仲安是早就到了的,一见她来,他便笑起来,说:“感觉每次约你,不是喝咖啡,就是吃饭。” 桑旬想了想,然后歪头露出一个笑容来:“这样不好吗?” “挺好。”周仲安也笑,“但我怕你觉得无趣。” 桑旬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仲安见她不说话,想了想,便说:“也是,有没有趣,不是看做的什么事,而是要看和什么人在一起。” 这次来桑旬是打算将自己已经回到桑家的事情告诉他……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仲安已经身处上流社交圈,如果总有一天他会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不如让她亲口告诉他,反而不容易惹他生疑。 斟酌了片刻桑旬便开口了:“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很离奇……你知道么?前几天我爸爸那边的家人居然来找我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周仲安的表情,见他先是错愕,然后极快镇定下来,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只是说:“叔叔走得早,现在这样也是好事。” 他起身叫来侍应生,递了菜单给桑旬,说:“看看要不要吃甜点。” 桑旬察觉出他的异常,心里有分寸,也不说破,乖乖去看面前的菜单。 又坐了一会儿,桑旬拿着包起身,“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自打桑旬决意翻案以后,她每次见周仲安都会随身带录音笔,将两人对话都录下,回去后再整理成文字。 洗手间在咖啡厅的另一端,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却在拐角处被人一拽,随即便被紧紧压在墙壁上。 她惊魂未定,刚要呼救,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桑旬抬眼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变态。 桑旬想起这几天来发生的种种,见到这人自然还是一身的不自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就是不想见到他。 她让樊律师和他独处就是有意想要避开他,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趣,居然还找到这里来…… 可眼前的男人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们俩聊什么了?还要聊多久?” 桑旬以为他又要发疯,当下便使劲推开他,咬牙道:“你有病啊?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见她动怒,席至衍不顾桑旬的推搡挣扎,将她按进怀里,赶紧解释道:“别生气,我不是来捣乱的……”他难得好性子的哄她:“以前都是我犯浑,我以为你还喜欢他那种人,不知道你是想来找证据……我现在都知道了,你一直都不喜欢他,你喜欢的是——” 说到这里席至衍猛地顿住,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妈的,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在往自己心口上插刀? 桑旬在他怀里闷哼:“……你先放开我。” 席至衍赶紧放手,他心里不舒服极了,但又怕桑旬对他摆脸色,于是赶紧转移话题,说:“问出什么来没?” “这才多久?你以为审讯犯人?”桑旬瞪他,没好气道。 面前的男人别过脸,垂着眼睛,不敢搭腔,桑旬竟从他的模样里看出几分委屈来。 桑旬后悔自己失控,自觉刚才态度过分,想了想,便低声道:“……你说的没错,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世。” 席至衍想,看吧我早说了,但却不敢将自得之色表露出半点来,生怕再惹得桑旬反感自己。 席至衍斟酌片刻,还是说:“你在他这儿再问不出什么了,这条路走不通。” 他这番话虽然有私心,就是不想让桑旬再和周仲安接触,但却说得也没错,这六年来他与周仲安共事,怎么会不知道周仲安这个人惯来是滴水不漏的性子,桑旬的城府哪里比得上这个人一半,再这样下去,他担心她要吃亏。 只是桑旬并不肯相信,先前的通话记录既然让她找到了,后头就会有更多的蛛丝马迹。 她看一眼席至衍,咬着唇道:“你在这儿待着,我和他马上就走,你等十分钟再走,别让他看见你。” 可眼前的男人似乎抓不住她话里的重点,他皱眉问:“你们俩去哪?” “先去吃晚饭,吃完了饭再一起去看电影。”桑旬一五一十道。 他的脸又黑了一分,盯着她问:“你答应了?” 桑旬被他这样一问,脾气也上来了,“不然呢?” 两人这样互瞪半天,最终还是他先泄气:“……看什么电影?” “疯狂动物城。” 桑旬看一眼时间,她来洗手间的时间似乎久了点,她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示意他让开,“我回去了,你别再跟着,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席至衍不吭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桑旬有点急:“你干嘛?” 他别过脸不看她,下颌还紧紧绷着,一脸不悦的神情,过了许久,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桑旬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男人神情里露出不耐,冷冷的重复:“……亲我。” “……你有病!”桑旬推开他就要离开。 男人却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墙上一按,蓦地凑近。 桑旬看见他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自暴自弃的想,睡都睡过了,亲一口也不在乎,于是索性闭上眼睛。 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他的吻落下,桑旬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凑得极近,几乎与她鼻尖贴着鼻尖,呼吸间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痒痒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亲我。” 磨磨唧唧……桑旬闭上眼睛,横下心来,将唇贴上去。 她原本打算蜻蜓点水的一吻,却没想到刚吻上去便被男人反客为主,他按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又强硬地顶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小舌大力吸吮。 好不容易一个吻结束,桑旬靠在墙上气喘吁吁。 席至衍似乎终于满足,眼里带了点笑意,他松开桑旬,退后一步,给她让开地方。 桑旬舌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滑腻的触感,她咬着唇气咻咻的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瞪他。 席至衍见她回头看自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舔了舔唇角,似乎在回味方才的甜美味道。 ……变态!桑旬气得头也不回的走了。 --- 桑旬向来缺乏童趣,虽然早就听说这部动画片并非给孩子看的,但开场的一群动物还是将她弄得晕头转向,加上这些天来精神太过紧张,她居然就在电影院里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影院里的灯光已经打起来,大银幕上正放着片尾字幕,她身上还盖着一件男士外套。 坐在旁边的周仲安见她醒来,笑着说:“看你睡得太香,就没有叫你。” “对不起……”桑旬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后周仲安却没发动车子,只是看着桑旬,说:“不知道自己大学时在忙些什么,居然没和你看过一场电影。” 桑旬一时被他的语气所触动,想了想,她问:“她呢?你和她看过电影吗?” 周仲安沉默片刻,然后摇头,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短……是我一时糊涂。” 桑旬没再说话。 “小旬。”周仲安看着她,“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补偿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桑旬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靠,然后笑:“只有补偿?” 周仲安别过脸,似乎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然后桑旬听见他说:“不是补偿……我还爱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桑旬低着头,想了半晌,然后说:“你还在席氏上班。” “我马上辞职。” “好。”桑旬说。 周仲安似乎没料到她居然答应得这样干脆,惊喜之余,他握住桑旬的手,俯身过来想要亲吻她。 桑旬难掩心中的厌恶,下意识偏过脸,对方就那样尴尬的停在了那里。 “对不起。”她歉意的笑笑,“我还没准备好。” 周仲安看着她,“是我不对,你不该道歉。” --- 回到家里,桑旬将录音笔里的音频拷贝到电脑上,她一边听一边将文字版整理了出来,做完这些工作已经快凌晨一点,她将音频和文字版发给了樊律师一份。 泡澡的时候她想了半天,又裹着浴巾跑出来,又做了一份“删减”版的,发给了席至衍。 他居然没有睡,一分钟后一封邮件回复到桑旬的邮箱里,十分简短—— 音频也发过来。 桑旬咬唇,考虑了半天,还是将给樊律师的那封邮件转发给他,然后便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收到一封新邮件,是昨天半夜里席至衍发过来的,内容是—— 上午来我家一趟,把手机带上,不要和人打电话。 桑旬盯着邮件看了半天,没明白背后的意思,但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路上的时候樊律师打来电话,桑旬想起邮件里的嘱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电话给掐了。 也许是物业早得到他的吩咐,桑旬一到楼下大厅便有认得她的保安将她引至专门的电梯,又帮她刷了门禁卡。 到楼上的时候席至衍正在客厅里,见她上来,他朝她一伸手,“手机拿来。” 桑旬赶紧将手里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上午打了电话吗?”他一路往卧室方向走。 桑旬赶紧跟上他的步伐,“没有。” 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方箱,席至衍将她的手机往那箱子旁边一放,那个小方箱上的指示灯立刻闪烁起来,还伴随着“滴滴”的警报声。 桑旬不明所以,她上回来时就见过这个小方箱,她一直以为是音箱。 “这是什么?”她走近两步,开口问道。 席至衍没吭声,从床头柜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套工具来,又对着她的手机捣鼓了半天,桑旬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席至衍将她的手机翻来覆去,最终用一只极细的镊子将一个嵌在耳机孔里的金属小球取了出来。 他拧着眉看向身边的女人,“自己被窃听了都不知道?” 桑旬目瞪口呆:“……你怎么发现的?” “昨天的音频是用录音笔录的?” 她点头。 席至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平时打电话就没注意过有杂音?” 桑旬沉默,她一直以为是信号不好。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方箱,想起来:“上次我来的时候……这东西没响。” 手机里的窃听器多半是她回桑家以后才装上的。 席至衍心里觉得好笑:这不废话么?她没回桑家之前,除了他,还有谁犯得着来管她每天跟谁打了什么电话? 桑旬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渐渐发白,连嘴唇都在轻微的哆嗦:“……怎么办?” 席至衍见她这样,起了坏心思,不动声色的凑近她,学着她的语气,低低道:“是呀,怎么办?” 桑旬浑然未觉,只觉得忧心忡忡,桑家有人不希望她翻案成功是真,可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连窃听器都用上了,最要命的是她现在连那个在背后针对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难道是要提醒真凶她在找证据?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知道他们到底听见了多少?” 席至衍的注意力落在她挺秀的鼻梁上,目光下移看见嫣红饱满的唇瓣精致漂亮的锁骨,再往下是……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低低道:“我觉得……那天晚上你叫那么大声,肯定全听见了。” 桑旬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可一看他勾起的唇角便全明白过来,她立时便羞得满脸通红,拽了身旁的枕头往他身上砸,“不要脸!” 席至衍接过那枕头往旁边一扔,又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胸前来,微喘着气压住她道:“别气了……你觉得家里谁最可疑?” “青姨……”她下意识道,但说完又马上摇摇头,家里对自己心怀敌意的并不只青姨一人,青姨表现在明处,反倒不像是她。 见她这样,他也索性不再问她,只是说:“好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查出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嗯?” 她扁着嘴点点头。 席至衍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肠早就软了又软,他凑上去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的吻了吻,然后放缓了声音:“我知道自己从前干了很多混账事,你要是想扇我大嘴巴子就扇,想怎么跟我算账都行……但眼下,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们一起把真凶找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嗯?” 桑旬迟疑着点点头。 “好……”席至衍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的跳,“那你来跟我说说,你答应给周仲安一个机会,是什么机会?” --- 晚上的孙佳奇突然打来电话,桑旬觉得奇怪,一接起来就听见她压低了嗓子在电话那头道:“你妈怎么上我家来了?” 桑旬皱眉,觉得不可思议:“她去你家了?” 这两天桑母接连给桑旬打过许多电话,只是她看也没看便将电话挂了。 即便她最终还是没有出国,可对过去生活的道别却是真切的,尤其是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 “我加班到刚才才回来,然后就看她在楼底下等着,说是下午就过来了……她是不是找不到你就来找我了?”孙佳奇声音里怨念满满,“我困死了都。” 桑旬想了想,问孙佳奇:“她说了什么事吗?” “没呢,就一个劲儿的流眼泪。”孙佳奇站在卧室门口偷偷往客厅里看,“我现在怎么办?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不过去。”桑旬狠下心肠来,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完没了,母亲找自己还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想要找个人来为她的眼泪买单。 她定了定心神,道:“佳奇,这次要麻烦你帮忙应付了,不过这次在你这儿找不到我,她以后应该也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是这么个道理……孙佳奇视死如归的点点头,“你欠我一顿大餐。” “好。” 挂了电话,孙佳奇走到客厅,见桑母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于是便笑着说:“阿姨,我给您添杯茶,您继续哭?” 桑母不防她这样说,先是一愣,然后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过了一会儿,她才讪讪开口:“佳奇,你刚才能联系上小旬么?” “没联系上。”孙佳奇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过别担心,之前她差点出空难的时候也是这样,谁都联系不上……不过最后不也好好的么?” 桑母的脸色发白,疑惑道:“……空难?” “阿姨您不知道啊?”孙佳奇故意表现出十分惊讶的模样,“不过也是,这些事情您用不着知道,反正您也就用得着的时候来找找她,用不着的时候哪儿想的起来呀?” 桑母哆哆嗦嗦的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佳奇笑:“没怎么,就是她已经出国定居了,您联系不上她,我也联系不上,您来找我,没用。” 桑母的眼泪又“刷”的一下流出来:“小旬怎么从没和我说过呀?” “也没什么好说的嘛。”孙佳奇不咸不淡道,“您儿女双全,少个大女儿又能怎样?反正她又不是您的那个状元女儿了,就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没什么好在意的。” 孙佳奇平时时牙尖嘴利,可从小到大也从未对长辈这样无礼过,今天真正让她觉得愤怒的是,在联系不到桑旬时,桑母在意的并非是桑旬的安危,她担心的是没有人再为她们一家四口付出牺牲。 桑母捂着脸低低抽泣起来:“佳奇,你也觉得阿姨做得不对是么?” 孙佳奇在旁边冷冷看着。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桑母呜咽着,“我只是个女人啊,我还能怎么办?我还可以怎么办?” 孙佳奇只觉得荒谬可笑,明明有那么多选择的道路,为什么有人偏偏视而不见? 如果一个女人选择依附他人而活,靠乞求他人的垂怜为生,那到头来又怎么会有脸来向他人哭诉自己别无选择呢? 孙佳奇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耳边的哭声几乎要将她的耐心磨光,她说:“阿姨,我真的找不到桑旬,您回去吧。” 桑母捂着嘴呜咽道:“那笙笙怎么办呀?” “杜笙她怎么了?”其实她早看出来桑母不想将这件事向外人透露,只是她刚才既然答应了桑旬,现在就绝不会让桑母拿这件事去烦她。 “前几天笙笙在医院里晕倒了,把她送去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她平时那么乖那么听话,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你说她是不是被外头的人给骗了?” 孙佳奇一愣,问:“孩子爸爸是谁?” “她死都不肯说……”桑母抹着眼泪,“小旬说她之前交了个男朋友,我想找到那个人问问,可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