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引》 第一章 桃源 三月桃花笑,春草碧如丝。一场酥润的小雨过后,田野中一片草长莺飞的明媚春光。 一户茅檐低小的农家院落内,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站在院子中央,弓腿握拳,稳稳地扎着马步,额头上已冒出了密密一层汗珠。小小年纪容貌秀丽,樱桃般的小嘴紧抿着,脸上一副坚毅的神情。 院内老梨树下坐着一位须发灰白的长者,手里摊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着。梨花开得正茂,雪一样洁白,月亮一样俊秀。清风徐来,花瓣纷纷落下,落到老者的头顶肩头,老人似浑然不觉。 “《怀书》始言。”老人看也没看小女孩一眼,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其实早知道她的腿已在微微颤抖着了。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1)”小女孩大声回答,声音清脆如铃铛。 “《阴谋论》间战篇。” “凡欲征伐,先用间谍,觇敌之众寡、虚实、动静,然后兴师,则大功可立,战无不胜。法曰:无所不用间也。(2)” “‘兵无二法,用无常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下用兵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变。在对战中,绝没有固定的因素而全是变数。所以兵法的使用也没有固定的道理,变化无穷。但这变化中又有一个定法,万变不离其宗。”小女孩用眼角偷偷观察老人。 他的脸色和缓,似乎颇为满意,轻轻把手上的书收了起来,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呼地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懈下来,握紧了小拳头一下下捶着酸胳膊酸腿儿。 齐声欢呼的还有早埋伏在我家外的那几个小鬼头,听得爷爷一放话,立刻把脑袋挂在了篱笆上,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爷爷之间转来转去。 爷爷微微点一点头,我也欢呼一声,冲出门去。 “早点回来,不许到河里去。” 爷爷的嘱咐声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几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得了自由,小鸟儿似的在绿草如茵的田里跑来跑去。 “阿薇,你又被你爷爷罚啦?”我们走在村里的道上,胖子幸灾乐祸地问。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去摘田寡妇家的杏子,还不是你跑得慢,阿薇为了拉你才被抓住的嘛!”我还没开口,旁边的一个小姑娘立刻愤愤不平地替我说话了。 前面说话的胖子叫大壮,后面替我说话的小姑娘叫芸儿,除了他俩外,我们这群小鬼里还有一个叫黑子,黑子干干瘦瘦,猴精猴精的,一双黑眼睛贼亮,另外一个叫阿飞。 阿飞是这群孩子里我最看得起的,人长得白白嫩嫩浓眉大眼,话不多,一看就是个又聪明又沉稳的孩子。 芸儿的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了大壮的反驳:“又不是我说要去偷杏子的。那杏子又干又小,又酸又苦,谁爱吃!” 这一下,立刻引来了芸儿和黑子围攻。三个人你嚷嚷我嚷嚷,闹成一团。 我无奈叹息一声,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眯着眼睛膝欣赏眼前的大好风光。好一派“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呐。 算来我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多了。 两年前的一天,突然失去意识的我猛地睁开眼睛,面前冒出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孩子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小胖子还以为我诈尸了,吓得哇哇大叫尿了裤子。 于是我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世界,连怎么来的都没有弄清。好在我还算镇定冷静,没有大喊大叫地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毕竟那几十本穿越小说不是白看的。 小半个月后,我就弄明白了,我叫虞采薇,无父无母,只与一个年近古稀的爷爷在这个贫穷落后的云家村里相依为命。 这小姑娘的爷爷慈祥善良,对我很好,就是有一点怪毛病,老叫我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神策》、《良术奇谋》、《阴谋论》啊,《怀书》、《秦韬》什么的,还有《虞家兵法》。 动用我那二十一世纪高等学校毕业生的大脑,我立马就懂了,这老人家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主儿,以前应该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不知为什么带着孙女隐居到了这山村。 刚开始我有点担心,不会有什么仇家之类的寻上门来顺便把我砍了吧,毕竟现在住着人家孙女的身体来着。可过了近两年,也没出什么事,看他老人家的样子也不像还有入世的想法,我放心不少。 说实话,能穿到这么个地方我还是欢喜得很。在二十一世纪那些高度现代化商业化污染化的城市,要见个蓝天白云比见遍地黄金还难,还动不动就闹个雾霾地震沙尘暴啥的,搞得出门就跟上战场搏命似的。 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正是适合人类栖息繁衍的好地方。 说到繁衍,我心里奸笑几声,斜着眼睛觑了阿飞一眼。 这小子年纪虽小,可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粉嫩,长大后那绝对是个大帅哥的料啊,就现在这样儿那放到现代去也绝对能横扫无数妈妈粉阿姨粉正太控,组个什么boys当大明星也绝对不在话下。 我这副身体的小模样还不错,长大后不说祸国倾城,也是个美女。等俺稍大些,就把这小子收入石榴裙下,生一大推娃,俺这一生也算过得顺风顺水了。 虽说人家穿越了不是叱咤风云就是富贵荣华的,但是她们累啊,其中过程无数艰辛,整日提心吊胆,生死难料,像我这样平平淡淡虽然乏味了点儿,但是不用时刻担心着脑袋与身子分家。 只求上天垂怜,俺胸无大志,就想要个帅帅的夫君,生一堆娃,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OK啦。 阿飞被我略带淫、贱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自动站得离我远了几步。那几个心智不太健全的小鬼还在为了偷杏子的事争个不停。 我呸地一声吐出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抠了抠耳朵。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要我陪着一大群小屁孩玩儿实在太累了些。 “阿薇,你来说,是不是每次都怪大壮拖了我们的后腿?”芸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美美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我。 第二章 调戏 这丫头长得水灵无比,大概是这里风水好,养出的娃长得一个比一个水嫩。我在心中早将她当做了争夺夫君的头号情敌。 她冲我眨眨眼,很明显是要我站在她这边。不知为何,这几个小鬼都以我马首是瞻最听我的话,俨然我是他们的领导人老大。 大概是我天生魅力无穷,连这些小屁孩都无法抵挡自动投入我的麾下,哈哈哈哈,我无声地仰天大笑了一下。 一时间几个小毛头都睁大眼盯着我看,只要我一句话就决定了大壮以后是不是还能跟着我们几个人玩。 我记得半年前因为黑子私自告密搞得我们偷水牛家草莓的事情暴露,我一时气愤就将他逐出了我虞家小兵团的行列,两个月都没让他跟我们一块儿玩。 每次他站在家门口,看着我们几个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过时那哀怨的小眼神儿,令我印象特别深刻。 后来是他娘亲拉着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黑子来找我求情,我才放他一马。自然被爷爷知道后,我也没少被罚扎马步、背怪书。 大壮的脸色变了,刚才理直气壮抬头挺胸的拽样儿也不见了。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能掌握别人命运的感觉真不要太好哇,虽然只是几个小屁孩在争来斗去。我故作严肃地干咳了一声,故意冷淡淡地扫了大壮一眼,谁叫他刚才竟然嘲笑我来着。大壮看我这神情不对,脸一下子苦了。 “上次的事确实是大壮的错。”我话一出口,芸儿那丫头立刻得意洋洋地挺直了身子,坏笑着觑了大壮一眼。这小妮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小小年纪就知道攀附权势仗势欺人。我又咳了咳,说:“但是呢,也不能怪他,谁叫大壮长得胖嘛,跑不快是正常的。” 黑子和芸儿脸上都有失落之色,大壮则是得了大赦的表情。 “不过大壮刚才说的话也确实有些过分。”我又转口道,“战场上打仗失败,士兵将领之间不应该相互埋怨,而应该想办法找出失误之处,争取下次取得胜利,知道吗?这和偷杏子是一个道理,上次我们没有做好被田寡妇抓住了,不该相互指责,而应该商量合作看这次如何取得成功嘛,你们说对不对?”爷爷要是知道我把那些计谋都用在了偷鸡摸狗上面,估计得气得再罚我扎两个时辰马步。 大家都两眼冒星星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在他们看来,我果真是和一般孩子不一样,懂得真多。 “所以呢,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大壮,去把孙二家的青梅给我摘来。”我指尖一转指着大壮肉乎乎的大鼻头。 “我?”大壮要哭了,“我一个人去?孙二家的大黄狗可厉害了。” 我想了想,也对哈。那只大黄狗害了白内障或青光眼什么的,看不清人,逮谁咬谁,大壮一去不是免费送肉给它打牙祭? “那黑子和芸儿也去,你们刚才也吵得很,犯了军规,要罚。”我严肃道。 芸儿想抗议,被我一个眼神给瞪回去。她撅起樱桃小嘴儿,气呼呼地跟在黑子和大壮后面走了。 “我,我和他们一起去吧,那只狗凶得很。”阿飞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只剩下我和他时有点忐忑不安。 “你不用去啦。”我甜甜一笑,一双魔爪立刻放到小正太脸上吃豆腐。这皮肤好的,我又摸又捏的,差点掐出一手水来。阿飞连忙伸手护住自己的脸蛋儿,眉毛都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这小子,我现在可是抱着无比母性的心情摸他的,等他长大了,哼哼…… “我带你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我拉起他的手,转身就走。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啦。”我笑得神秘。 顺着乡间小道走了许久,穿过松林,到了村东头的小林子里。阿飞叫起来:“不,不会又是去水潭吧。” 聪明。我拍拍手,眼前的小水潭被绿树环绕,清可见底,连一条游鱼都没有。 这里空气清新,我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满含氧原子的空气,肺部舒服得要丝丝地沁出绿芽来。 这个小水潭我很是中意,潭水清洁,比去河里游泳畅快多了。刚刚被罚扎了那么久的马步,出了我一身汗,正好在这里洗洗。我二话不说开始宽衣解带。 “你要下水啊。”阿飞吓得一下子拉住我,“这水很冷的,而且爷爷说了不准你去河里。” 我弹了阿飞的脑门儿一下,道:“来这里不洗澡难不成捉鱼啊?再说,这是水潭,又不是河。”在现代我最喜爱的一项运动便是游泳,只因在水里我能无拘无束,快活自在,像一条鱼儿一般畅快自由,不像在陆地上那般时时刻刻受着重力的束缚,身心沉重。 “阿飞,你也来一起游嘛。”说着我挑了挑眉毛,色眯眯地凑过去拉他衣服,脸这么白,身上应该也白得很呐。 他果然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护胸,一脸怕被色魔吃了豆腐的表情。这小子才十岁哪,就被那万恶的封建礼教思想束缚了,这世间还有没有纯洁无暇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了?我痛心疾首。 等我再走近他几步时,他已吓得转身就跑:“我在外边帮你看着,阿薇你自己小心点啊,别被潭里的怪物捉了去。” 早知道他会落荒而逃。 这小子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大概是他那秀才爹又给他灌输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酸腐思想,十来岁的孩子一起游游泳能怎么的? 俺就算再觊觎他的美色,对一个发育不全的小屁孩能有什么想法?这水潭正处于村子前,有时会有人走错路走到这里来,吓吓他正好让他帮我看着。 我麻溜儿地脱了衣裳,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时值初春,这潭水还真有点冷。但这副身子骨不知是不是因为常被爷爷罚扎马步学功夫的缘故,好得很,一点也不怕冷。 我在水里先来了个最难看的狗刨式,游到对面,又来了个蛙泳,再来个蝴蝶泳,折腾大半天有些乏了,便来了个仰泳,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潭水里拍着。 林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心想这小子胆子何时变大了。 “爷,咱们好像走错了。进去的不是这条路,前面是个水潭。”响起的不是预料中阿飞跑来给我报信儿,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三章 帅哥 “爷,咱们好像走错了。进去的不是这条路,前面是个水潭。”响起的不是预料中阿飞跑来给我报信儿,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大跳,难不成是偷窥狂,奶奶的,连小孩儿洗澡也偷看,真是丧尽天良。 我慌忙往潭里那几株荷花后面躲。 “不妨,在这里休息一下也好。”这声音温柔低沉,十分动听。 听得我心神一醉,想起我念初中那会儿流行听电台,好死不死迷上了一个午夜讲鬼故事的男主播的磁性声线。每天为了听他的声音,大半夜不睡觉不说,还要忍受着夜半被鬼故事吓得心惊胆战。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男人慢慢踱步走到了水潭边。他穿着天青色云锦缎袍,长袖又宽又大,袖口织金绣文。 这身衣服,别说料子好得这村子里就没人见过,光是他那一副袖子,拿来给我做一身衣裳都够了。这人哪里来的?我心中疑惑,目光慢慢往上游。看到脸时,我心里一激动,小腿差点抽筋。 好帅好帅好帅帅帅帅…… 重要的事情说十遍也表达不出眼前这男人的长相。 年纪不过二十二三,眉如剑,眸如星,鼻梁挺直,上唇微薄,下唇性感红润。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应该十分好看。 不过现在脸上有一丝凝重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静静的,像午夜时悬挂在万里无云夜空中的一枚皓月。 他走到潭边,看到地上的那几件小衣服先是有些疑惑,继而目光往这边一移,果真神目如电,一下子就看到了没被荷花遮全的我。 我朝他笑,抬起手来摇了摇,打招呼。 “什么人?!”先前那男人赶到他身边,手一抬,只听一声尖啸,一个尖利的东西破空朝我飞来。竟是一柄寒气森森的匕首! 帅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投匕出手是如此之快!眼见那匕首就要飞过来扎在我的胸口,我及时往水里一潜。 “庭空,鲁莽!”男人低低地训斥一声。 我哗啦一声从水底下冒出来,已经到了帅哥和凶男人的脚下,手趴在岸上抬头看着帅哥流口水,顺便鄙视地瞪着凶巴巴的男人。 若是我再大个几岁,一定会觉得现在咱真是美美哒,颇有点出水美人鱼的味道,可惜我现在身似ipad平板儿,胸还没李子大,和完全没发育几乎没差别。 “小姑娘,你没受伤吧。”大帅哥一脸温柔地俯下身来问我,我心里一阵激动加感动,甜甜笑道:“没事。” “那你知道云家村怎么走么?”帅哥见我并不生气,也不害怕,倒有些吃惊。 “云家村?”我故作惊讶,一副天真模样,“你们要去云家村呐,那你们可走错路了。云家村不在这个方向呢。” “爷,别听这丫头胡说!地图上明明是这个方位!”那凶巴巴的男人看年纪也不比帅哥大多少,或许还要小一些,却是绷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钱不还似的装老成。 我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你们不相信我就算了,自己去找吧。” 说罢我又要潜入水去,估计当美人鱼上瘾了。 “小姑娘,那云家村离这里可远?”帅哥温和地对我一笑,那笑容果真如梦似幻,看得我心花怒放,又趴了回来。 “不远不远,朝西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我连忙说,故意将这两人往相反的方向引去。 帅哥微微起身和凶巴巴的男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考虑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过了一会儿,帅哥又笑着说:“我们在这里迷路了,你可愿意带我们走出这个林子去?” 我转了转眼珠子,若让他们自己在这林子里乱闯,说不定运气好还真跑到了村子里去,还是亲自把他们带出去保险。 我笑嘻嘻:“好啊,当然可以。” 我故意在岸上扒拉几下都上不来,好像刚才手脚被吓软了一般。 帅哥给个眼神便转过身去,那凶巴巴的男人闭了眼伸手来拉我。我心中嘿嘿一笑,手里的东西趁势往他的脖子上划去,手还没递到,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这男人莫非没有闭眼却是在偷看不成? 哗啦一声响,我被整个儿地提溜到了岸上,浑身光溜溜的,像一条鱼。 凶男人大叫:“爷,这丫头有问题!”他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可怕,我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痛得我眼泪直流。 帅公子转过身来,眉头微皱:“你为何如此?”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叫道:“他刚才不也想杀我!” 帅哥估计没料到我小小年纪便知道有仇必报,很是惊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发现我现在一丝不挂,虽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但总是不好。 便示意凶男人放开我,夺下我捡回来的匕首,让我将衣服穿上。衣服一穿好,凶男人的匕首又放到我脖子上。 我吓得瑟瑟发抖。 “你不必怕。你若将我们带到云家村去,我将这个送你,好不好?”还是帅哥知道心疼人,脾气又好又温柔,他示意凶男人将匕首拿开,从腰上解下一块玉。 那玉石通体乳白色,莹润剔透,呈一勾弯月状,下面结着穗子,穗子上穿着一颗玉珠,一看便价值不菲。 “爷!”凶男人似乎觉得还是一刀杀了我保险。 我心思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装作两眼发亮,满脸欣喜,接过那玉佩看了看,高兴地揣到了怀里。 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有了好处便万事好说。我点点头带着两人往外走,凶男人紧紧贴在我身边,低声威胁:“敢耍花招,让你断成两截!” 我装作没听到,笑嘻嘻地跑到帅哥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对他道:“我带你们去也可以,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帅哥低头温柔地朝我一笑,问:“什么事?” “我长大了你可得娶我。刚才,刚才我都被你看光了……”我扭扭捏捏地拉着他的手摇来摇去。帅哥展颜一笑,道:“好啊,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爷~~”凶男人的这一声叫得十分哀怨。 第四章 问势 一问之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要找的人自然就是我的爷爷他们口中的虞先生。 这两人中一人一看便身份非凡,另一个武功深不可测,都是人中龙凤虎狼之资,如今却巴巴地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要找的人自然只可能是隐居世外身份神秘奇特的爷爷了。 本想带他们四处转转再甩掉,凭我对这周遭环境的了解,要这样做实在容易得很。 可惜,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就察觉到周围的萧索气氛,一闪而过的黑影少说也有二十几个。这个人到底是谁?竟带着这么多暗卫。 路上遇到摘了青梅准备向我献宝的黑子、大壮和芸儿几人,他们被那大黄狗追得无路可逃,正往东边林子这里跑。 那大黄狗根本看不清人,嗅着味道一路狂追。 “啊呀呀,阿薇,救救我们!”跑在最前面的是芸儿,她一下子就向我扑了过来。凶男人站在我身边本想拉开她,可看到身后猛地蹿出一条大影子,二话不说便奔过去。 我们几个小孩子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大黄狗凄惨地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几个孩子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芸儿吓得一下子跳开,站得离我们远远的。 凶男人这才看清那影子原来只是一条狗,脸上却没半点悔恨的意思,只低头走到帅哥面前站定:“爷,受惊了。” 帅哥略有不悦,道:“以后动手前先看清楚。”人家为了保卫他的安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倒好还责备人家。 凶男人有些委屈地站到一边去。 那几个孩子都远远跑开,连靠近都不敢,但又舍不得离去,几双眼睛在帅哥身上脸上扫来扫去。这很简单,他们从没有见过穿得这么好又长得这么帅这么凶的人,尤其是芸儿,一双大眼睛看着帅哥目不转睛。 我俯下身看了看死相凄惨的大黄,它活到这么老都得老狗痴呆了,死得也不算很惨,至少没受痛苦。我叹一口气:“你们几个,把它埋了吧。” 我带着两人继续走,听到身后黑子和大壮在争论要怎么向孙二交代。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虞先生的家了。”我领着两人进了院子,指着破旧的茅草房子说。 “阿薇,是你回来了吗?”爷爷的声音从茅屋里传来。 “是我。”我转身对帅哥眨眨眼,心想,敢对我不客气,待会儿看我怎么和我爷爷说,“有人想见您呢,爷爷。” 爷爷的声音忽地消失不见,过了好久,他略带苍老的声音才又在屋子里响起:“我现在要休息了,叫他们一会儿再来吧。” 我听后一乐。我这爷爷有一大特点,那就是爱睡午觉,而且无论是谁在他睡觉的时候都不能打扰他。 凶男人眉头一拧,似乎想冲到屋子里去。帅哥却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门前拜了拜,行了个礼,一声不吭地站到了一边去。凶男人也只好闭上嘴到他身后站着。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看着帅哥神色沉静地站在老梨树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是老梨树最后一次开花,花开得格外茂盛,格外美丽,一整棵树不见枝叶全是白灿灿的梨花,砌雪堆烟,在微醺的春日里发出微微的白光,成为我记忆中一道不可磨灭的风景。 他就那样站在梨花树下,一阵风吹来,梨花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到他的衣袖上,头发上,真是“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他的肩头上不知何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花,也不拂,还是静静地等着。 人如玉,花飞雪,春莺三两叶底鸣,日长飞絮轻。 这景象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很多年后,我想恨他却总是恨不起来。他不应是那样一个人,这是那时我安慰自己的话语。 直到这满树白花变为了血红的颜色,老梨树也在冲天火光之中燃烧殆尽。 一大片火焰在我面前跳舞。 眼前遍地猩红,血液四处流淌,纷繁的影子,残缺的肢体漫天飞舞,耳边传来金戈铁马的声音,刀戟长枪相互撞击的声音,利刃砍进**的钝声,士兵厮杀的声音,风声,呼唤的声音。 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修罗狱般的战场,周围满是呐喊厮杀的士兵,烈焰将天空染成赤红色,一轮血也似的大月亮悬在天空。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个骑着黑马身披黄金战甲的人向我奔驰而来,手中捏着一柄长枪。银枪头闪烁着寒冷的光芒,马上人一个回身,那枪头朝着我的胸口掷来…… 待我神智清醒,爷爷已经起床了。 他将茅屋门打开时,竟穿上了一身我从没有见过的衣裳,质地虽说不上非常好,但剪裁样式都十分得体,和平时他穿的农家布衣大不相同。 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单纯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更带了点经纶满腹、奇术满脑的智者形象。我感叹,诸葛亮的气质恐怕就是如此吧。 帅哥有条不紊地拂去了肩头落花,恭恭敬敬地向爷爷行了个礼。爷爷点头,将两人让进屋去。 看这架势,是要来一个现场版的“隆中对”啊。我连忙也凑过去,爷爷把门一挡:“阿薇,你去村长家中帮爷爷借些茶来。” 我撇撇嘴,他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听。 我笑嘻嘻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村西口走,待爷爷一回屋,立马蹑手蹑脚走近门口,躲到门外偷听。 里面的交谈声很低,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很久,听到凶男人高声说:“大胆!我们王……公子特意来请你,你休要出口伤人!” 我八爪鱼似的全身贴在门上才听见爷爷悠悠道:“老夫所言绝非假话。公子命衰祚薄,不是长久之人,若能堪破浮华早日隐退,或可全身而出。” 帅哥半晌都没有答话,过了一会才说:“我听说远离中土的北方有一个凶强彪悍的国家,名大娄国。大娄国人人皆兵,是极好战的国家。我以为虞先生会的是战术奇谋,没想到对相术也如此精通,多谢先生提醒。” 他话语一转,“只是如今的天下分裂割据,自立为王划土为疆者近百余,中原这块土地已是四分五裂,稍有志者都想一试身手,统一天下,重振百年前大皇朝囊括中原版图的帝国之风。以先生的才智谋略,隐居在这小小乡村,未免太可惜。” 第五章 灭村 他话语一转,“只是如今的天下分裂割据,自立为王划土为疆者近百余,中原这块土地已是四分五裂,稍有志者都想一试身手,统一天下,重振百年前大皇朝囊括中原版图的帝国之风。以先生的才智谋略,隐居在这小小乡村,未免太可惜。” “老朽不过一介布衣,有何才智谋略?现在只一心抚养孙女儿长大,为我虞家传下血脉。其他不做多想。” 我听了许久也没有听出他们到底谈些什么,只好丧气地跑到村西去向村长借茶叶。 待我拿了东西回来时,帅哥和凶男人都已站到了茅屋门口,爷爷在身后相送。 我一步步走上门前的小斜坡。 “虞先生请留步。”凶男人一脸煞气,一看便知他们和爷爷谈得并不投机。 但帅哥涵养极深,还是礼数周到地向爷爷行礼。我心想,别着急啊,人家刘备请诸葛亮可是三顾茅庐,你们这才来一次呢,多来几次总会有机会的。 帅哥转身看到了我,朝我微微一笑。 我被那笑容迷得七荤八素,道:“你们要走啊。”他默然不语,伸出手摸摸我的脑袋。 我想了想,爷爷这样不给人家面子,说人家生来运气就不好,还说是个短命鬼,现在谈话也谈崩了,我怎好意思拿人家的贵重东西。 于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珏,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他接过半月珏,蹲下身来认真地系到我的腰带上,握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叫阿薇是吗?” 我点点头:“虞采薇。” 他极其严肃地对我说:“阿薇,我们说的事你别忘了。等你长大,可到幽都来找我。” “幽都……”我喃喃念了两遍,幽都府,不就是北京么? 两人已渐渐走远,我摸着那块半月珏,发现玉珏上雕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燕子的嘴里叼着一支断箭,展翅高飞。我握在手里,拇指抚摸着上面的刻纹。 当时我只是为难得一见的帅哥离去而有些伤感,却没想到那个印记就是刻定我一生命运的符咒。 多少年后,我无数次在半夜惊醒,对月举起半月珏,看着上面雕刻的图案,感到人生命运的无常可叹。 当年我只想在乡间平淡度过一生,哪想天总是不遂人意。人世间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桃花源,“天上星星不明,地上人心不平”,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还有人心,就有贪婪,有**,而我长久地处在权力与**的漩涡中心,是否也受到了渐染? 是夜,我在睡梦中被爷爷叫醒。醒来时只看见冲天火光与灼热逼人的热浪。爷爷将我藏在一个我从不知道的密洞里,隔绝了那片熊熊大火,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耳边是死一般的静寂。 我在紧张与害怕中不知昏睡了多久,等我重新爬到地面见到太阳时,整个村庄已经化作了一片灰烬。 八十七口人除了我只怕都烧成了焦炭,二十三只羊也被杀死在羊圈里,那八头耕牛是被活活烧死的,已经变成了烤牛肉,所以饿得厉害的我很不客气地取了来吃。 整个云家村,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摸摸索索向西边走去,因为我真切地记得,他是从东边来的。 走在荒芜一人的道路上,我想我一定会去燕京找他。 那夜我冲到茅屋门口,看见火海之中,一队披着铠甲的骑兵手持长枪朝这里奔来,随手刺杀逃出燃烧着的房屋的村民。马后悬着一杆令旗,上面正是那个图案,一只燕子,嘴里衔着一根断箭,展翅高飞。 我在这个异世颠沛流离的命运,终于拉开了大幕。 ********************************************************** 永平三年六月,离国边境之城泾州城东城门打开,迎进了一大队身着红衣铠甲披着红巾的兵士。泾州城太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饱受吐蕃侵扰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得知原来是定中侯奉皇帝之诏派出了顾家军来平定吐蕃之乱,都高兴得拍手称快起来,说这次定要将那吐蕃番子灭了,免得他们老是有事没事便来找他们的麻烦,总算能彻底得一个太平了。 几天来经常看到披着红巾骑着战马的兵士训练有素飞快地在各个城门进进出出。听说这队军士乃是定中侯有名的强军之一——“烈焰军”。 当年顾家将军就是凭着两支打不败的神军帮着先祖皇帝在这四分五裂的中原挣下一个王朝。 近百年来一直太平无事,定中侯也安守着西京,若不是近年来吐蕃三番五次引军侵扰,顾家也不会出兵平乱。 一阵鸣金之声响起,泾州城西城门打开,城外一队军马又丝毫不乱地跑了进来。大街上的百姓都自动让开道,给这些军爷让路。 一位大婶儿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她家孩儿在泾州城的原驻军里面当差。她等在这里也能顺便看一看孩子。 原驻军多是步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那些红衣军士的后面。 都是当兵的,差别咋这么大嗫。 眼看这一大队人马就要走完,大婶还是没有看见孩子,只好跟在后面的队伍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仔细地找。 “在那儿呢!这鬼崽子倒躲得好!”大婶看着队伍最后面角落里拖着长戟垂头丧气的一个小兵啐了一口,忽听得背后马蹄声得得地响。 回头看时,一小队人马走在最后面,正疾驰着奔进城来。领头的是一匹浑身赤红没有一点杂色的骏马,一看便知是匹举世无双的宝马。骨架匀称,肌肉发达,血红色的鬃毛长而柔顺,随着马蹄的起落缎子似地抖着。 “哟,好俊的一匹马儿!”大婶赞叹。 “哎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小孩子没有看见后面那一小队人马,从人群中跑了出去。只听砰地一声响,那孩子被马撞得直飞了出去,落到十几步外的地方,地上不一会儿便慢慢浸出一大片血迹。 “哎哟哎哟,作孽哟。”大婶看得可惜,直摇头。这孩子怕是活不成咯。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又干又瘦,缩成一团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脏里吧唧,很有可能只是街上的一个小乞丐。 这样的孩子死了也没人在意的。 马上的人吃了一惊,勒住了马,后面跟着的几人立即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前方躺着的影子,勒住了马却没有下来。身后的一个少年立即翻身从马上落到地上,跑到前面去查看,又跑到少年面前恭敬地禀告一番。 “死了?”马背上的少年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说道,“问清楚是哪家的孩子,给些钱葬了。” 言罢,鞭子一扬看也不看那尸体一眼便骑马走了。 后面的一队人也跟了上去,只剩下那个下来查看的少年。他似乎在向周围看热闹的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 第六章 军营 我躺在地上,胸口像着了火一样辣辣地难受。 爷爷的,我不就是见地上落了个铜板想捡起来买包子吃吗?竟然一冲出去就被撞了,直撞得我头昏眼花,吐出一口老血,之后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模模糊糊醒来,听到有人说话。 “原来只是个讨饭乞子,随便叫人埋了便是了。”那人蹲在我身边又用手推了我几把,随即站起身来招呼什么人,似乎是想把我弄去埋了。 我急得拼命想睁开眼,却浑身无力,连呼吸一口气都十分艰难。可是我不想被活埋呀,被埋到土里给活活憋死最痛苦了。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手,一把抓住了身边那个人的脚踝。 “哎呀呀,诈尸!”那个人吓得跳了起来,一脚踢开了我的手。 我晃悠悠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放大的俊俏脸蛋凑到我面前来,拧着眉毛奇怪地盯着我,自言自语:“原来还没死!刚刚怎么没气儿了?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我见他知道我还活着,便点一点头,翻个白眼,晕了过去。 待我再次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好像躺在,嗯?一个帐篷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放杂货的小帐篷,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我一时间也没那闲情逸致去观察周围。 只觉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样地痛,胸口又重又闷,像放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动了动手,嗯,没什么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被撞得受了内伤,还好还好,但不一会儿我便惊得心头一跳,额头上冷汗直冒。 我的腿呢?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该不会是被撞断了吧! 吓得我连忙强撑着爬了起来,查看我的腿。看到它们还好好地长在身上,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我看了那人一样,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稚气,穿着铠甲,露出里面红色的袍衣。他是个,小兵? “咦,小兄弟,你醒了?”小兵冲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忙跑过来扶助我。 我有些奇怪。我不是在大街上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这里是哪里?好像是军营来着。 小兵将手里的水递到我面前,热情地说:“来,先喝点水。你都昏迷了一天啦。” 我昏迷了一天了,怎么回事?我接过那个粗粗的水碗送到嘴边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我确实口渴地厉害。 我一边喝水一边努力回想,我怎么就被弄到了军营里呢?终于想了起来,我在泾州城里看热闹来着,军队走完后看到地上不知谁掉了一枚铜钱,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我忍不住跑去捡了起来,没想到却被什么东西撞了。 “这位大哥,谢谢你。”我捂着剧痛的胸口,喉咙嘶哑地道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虎牙小子露了个灿烂笑容:“你别叫我大哥,我叫王虎,今年才十五岁呢,你叫我虎子好了。”我心想,虎子,这名字不错,真符合你的形象哈。 “你么,是薛小将军把你交给我的,叫我好好照看你呢。”虎子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走放到一边。 “薛小将军?”这人谁啊?不认识。 “薛小将军就是咱‘烈焰军’里的二号小将军!他可厉害了,我们这些小兵都很敬佩他!当然,最敬佩还是顾将军!”虎子说起那个什么薛小将和顾将军,一脸神采飞扬的样子,满是憧憬向往之情,“薛小将军说你不小心叫马给撞了,让我好生照料你。你放心,薛小将军人很好,一定会让你养好伤的,说不定还会让你入咱‘烈焰军’呢!” 虎子豪情万丈。 我听得青筋一跳。入军?开什么玩笑,我是女的好伐。入军打战时时刻刻生死难料,我才不要入军。 虎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情愿,有些不高兴地说:“怎么?你瞧不起我们‘烈焰军’?我告诉你,咱军里选人那可是出了名的严格,不是人人想进就能进的。顾家‘烈焰军’名满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多少少年儿郎挤破脑袋都想进来。我当初参加选拔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呢……” 虎子一脸不爽地看着我。我连忙讨好道:“虎子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就是个街头上的小乞丐,又傻又笨又瘦,军里哪会收我呢?” “也是,瞧你这腿细的,还没我手臂粗,你这胳膊,我用手一掰就能折了。你这样的上了战场也只有当炮灰的命。”虎子得意地觑我一眼,很是不屑地说。 我看这少年单纯得可爱,脑子简单,很好相处,于是连忙说了一堆好话套近乎,最后腆着脸问有没有吃的。 本来好几天没吃饱了,加上睡了这一天一夜,肚子里连点渣滓都没有,饿得我眼冒金星。 “朝食时间已过,飨食时候还没到,军里规矩严,不到饭点是不准吃饭的。”虎子说。 我听得大为失望,人是铁饭是钢啊,一顿不吃就饿得慌,何况我这么多顿没吃了,自然饿得要死。 “不过,”虎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闪亮的小尖牙,从怀里掏了个白花花的馍出来,在我眼前一晃,“我知道你醒了肯定会饿,给你留了个馍呢。” 我一把抓住虎子的手,抢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馍馍好香啊,虽然什么佐料都没放,只是面粉做的。可我吃起来却是无比美味,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咳咳咳……”吃得太猛,被馍馍噎住了,我咳得撕心裂肺,肺里扯着发痛。 “慢点吃,别着急,我再去给你打碗水来。”虎子拍拍我的肩膀,拿着空碗出去了。 我看着他稚嫩却高大的背影,心中一阵感动。原来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泪眼朦胧地继续低头啃馍,帐篷的帘子一掀,走了个人进来。 “哟,你竟然醒了。”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这声音热情饱满,犹如三月里的阳光般朝气蓬勃,又如山涧里的溪水一样叫人畅快。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金鳞铠甲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笑得如春阳般让人觉得温暖。 这便是我和薛武的第一次见面。 若当初他没有逗留片刻,或者没有本着良心将我带回军中救治,只是随便找块地将我埋了,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么多的事。他也不会追随我一生,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离国也不会由我一统天下。 第七章 入伍 我抬头盯着这个少年猛看。其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左右,却长得眉如利剑,目若朗星,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看得我心里大叹,好苗子哇好苗子,长大了绝对是个大帅锅。 “呵,小家伙,盯着你大爷看什么?”少年话虽粗鲁,行为却礼貌得很,蹲在我面前,看我在啃那个白馍馍,皱起了眉头,“这个小虎子,我叫他好生照看你,他就让你吃这个?” 说罢就要站起身来找虎子,我忙拉了他一把,小声说:“没……关系,馍馍很好吃。” 他倒又蹲下来了,盯着我仔细一番打量:“你这小鬼头长得还算机灵。” 我更机灵地眨了眨眼。 他笑了一笑,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看到我那满是油腻脏了吧唧的头发顿了一顿,转而把手拍到肩膀上:“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里有亲人吗?” 我故作悲伤地小声一一说了身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悲伤倒不是全装的,至少一半是真的。任谁穿到这么个王八爷爷莫名其妙的朝代来,还被灭了村子四处流浪饭都没得吃,也会像我一样忧桑的。 至于名字么,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虞采薇么,这个名字是如此不祥,它代表的是村子被灭的惨祸,是不堪回首的记忆。陈诺,是我在现代的名字,我并不想让它在这个世界蒙尘。于是随口胡诌了名字:“于豆子”。嗯,炒豆子是很好吃的东西,我在现代最喜欢吃五香豆子了。 “这么说,你是个孤儿?”少年用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一闪一闪,好像水晶哦。 我点点头,又埋下脑袋啃了几口馍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好像咽不下去。 “那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少年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又接着问。 我摇摇脑袋,就记得那枚铜钱了,刚弯下腰去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撞飞了。竟然还没死,我还真是命大哈。说起那枚铜钱,我连忙在身上摸了半天,爷爷的,铜钱竟然弄掉了,大爷我落了一身伤,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倒霉。 “你是被我们家将军撞了。”少年解释,“也算你运气好。若是一般人把你撞了,只怕扔在一边不管就是了。可咱顾将军心善,叫我救了你回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疑惑。 “这里是军营,是我们‘烈焰军’暂时驻扎的地方。” “水来了。”虎子掀开帘子端着水走了进来,看到少年愣了一愣,随即强忍着激动叫了一声,“薛小将军。”两眼闪闪发亮,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我一想,看来这个少年在军里地位挺高的嘛,他年纪这般小就做了个小将军,以后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少年点了点头,拍拍虎子的肩膀,接过他手里那碗水,道:“辛苦你啦,好好照顾这位小兄弟。”转头瞥了我一眼,又说,“去把你们朱伍长叫来。” “是,将军!”虎子庄重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欢喜地转身跑了。 少年把水碗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好几口。光吃馍馍也太嗝人了。 “小兄弟,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加入我们‘烈焰军’,怎么样?”少年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听了,扑哧一声把水给喷了出来,正好喷在他前襟上,吓得我脸都白了。 他却没怎么在意,掏出一条绢子擦了擦,又塞了回去,继续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参军?开什么玩笑。我是女的好吧。虽然小时候就看花木兰传奇,一直很敬佩这样的女英雄。可是真的自己参军打仗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好吗? 一个女的混在成千上万的男人中间,要怎么演才能不被发现?时时刻刻都得提心吊胆,而且,我胆小怕死,打仗最容易死人,我还是愿意讨饭去。 我迟疑着摇了摇头。 少年脸上的笑容滞了滞,眼神中一道光闪了闪,随即拍拍我肩膀:“不要着急决定嘛,在你伤好之前你可以慢慢想。‘烈焰军’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你不知道选拔条件有多严苛,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我听得一阵迷茫,两眼失神。就是啊,既然“烈焰军”选拔条件这么苛刻,为什么要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小乞丐加入?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顾什么将军不小心撞了我心中愧疚?放、什么厥词,他若真是良心不安,还不如送我银子花花,我也好吃顿饱饭。 “将军,伍长到了。”虎子那稚气而嘹亮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了起来。少年又看了我一眼,笑:“好好想想。” 然后便站起身来去帐篷外和那个什么朱伍长交代去了。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我入军呢?我不过是个小乞丐,他怎么好像非常期待我能加入这个军队似的?难不成有什么阴谋?我皱起了眉头,转念一想,我不过是个街头乞丐,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他们怎么会没事儿跑来算计我一啥都没有乞丐? 不对!我立刻想起怀里的东西,连忙掏出来看了一看,《阴谋论》、《怀书》、《秦韬》都好好地躺在我怀里,最重要的自然是一部《虞家兵法》。还好还好,它们都在。 当年爷爷把我藏进地窖,什么都没来得及给我,就把这一堆怪书扔给我了,嘱咐我要好好保存。好几次饿得狠了都想那本书换个烧饼吃,想想对我这么好的爷爷还是忍住了。 难不成他们看到了这些书?不对啊,这些书虽然奇怪,也理应不是什么绝版书籍吧?他们想要,趁我昏迷的时候拿走不就得了。何必那么麻烦? 我有些想不明白。算了算了,反正不管他们处于什么原因,单纯的想帮我一把也好,另有算计也好,只要我坚持不参军不就没事了? 我拿定主意,坚决不参军! 我可不想每天都闻着一大堆男人的脚臭汗臭体臭入睡,还得无时无刻担心着被人发现女儿身。 这军营里的男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的,要是被发现是女儿身,那下场……实在太恐怖了。 第八章 操练 我拿定了主意,绝不参军。 那少年在外面和那姓朱的伍长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虎子就进来了。很兴奋地对我说:“你真是运气好!你可知道刚才来看你那个人是谁?是我们的薛小将军!在这营里仅次于顾将军和薛将军的薛小将!” “呵呵……”我笑笑,啃干净手里的馍馍,想了一会儿,问,“你们将军是不是救了人就要叫他参军啊?” 虎子激动得半天回不转神,在那里嘀咕着他这次帮了薛小将照顾我,不知有没有机会去当他身边的小兵。他自己摇头晃脑想得高兴,好一会才听明白我说的话,瞪大眼问:“薛小将要你参军?” 我点点头。 “那可真是便宜你了!”虎子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样子。想当年他们参军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吃得苦说都说不完。 “这我不知道!”虎子说,“那天我也是恰巧碰到薛小将,他顺手把你交给了我。我以前都没跟薛小将军说过话呢!” 我沉默了一会,想一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还是安心养好伤再说。 在军营里待了小半个月,我的腿上总算是差不多好了。那个老军医真有两把刷子,把我的腿用木板子那么一夹,没过几天就慢慢好了。 这些天里那俊俏少年没再来找我,我心里有点失落来着。本以为他们对我打了什么主意,看来是我想多了。人家不过是看我孤苦伶仃地可怜才想收我的。 腿伤好了,我自然在这小帐篷里待不住了。这半个月吃喝拉撒睡全在这帐篷里,都快把我熏死憋死了。虎子是后勤七部的,平日里忙的就是马屁的粮草,士兵的伙食,所以除了饭点儿后他来给我带点馍馍和粥外,常常连人影儿也见不到一个。 我走出帐篷,甩甩胳膊伸伸腿儿,面朝久违了的阳光露出一个自认为灿烂无比的笑容,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不远处一片平坦的阔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千的士兵,都拿着红缨长枪,身子挺得笔直地站在阳光下。 高高建起的石台上,一个人英姿飒爽地站在上面,走来走去地喊着什么。他大喝一声,下面的士兵也“嗬——哈——哼——嚯——”地喊着,声彻云霄,一声声震撼人心,直听得我热泪盈眶啊。这感觉,太奇怪了,又,太爽了! 这一声声军号子喊得我热血沸腾。我一惊,难道我天生就是个当兵的命?怎么听到这军号子怎么亲切欢喜? 我一时间晕了头,竟然忘了虎子给我的告诫。他叫我不要再军里乱跑,被抓住说不定会被当奸细给咔嚓了。 我屁颠屁颠地跑到各个练武场去看士兵们练操。这片地方分成了好几部分,粮草后勤处位于正中央,围绕着的有射箭场、练操场、骑马场等等,东北角是一大片帐篷,大大小小有上千个。 看起来真是无比壮观呐。以前电视里看康熙秘史,三国啊什么的,那哪比得上这真真儿的场面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多士兵都在训练,竟没有人拦我。我便从一个练武场走到另一个场,看得津津有味,自己在评头论足一番。这个场子里的兵不如那个场子的兵壮实,那个场子的兵不如另一个场子的兵认真。 走着走着便到了射箭场。很大的一个场子上有上百名士兵正在操练。每五人身边站了个教头模样的人在指导,一两百米处竖了个垛子,上面挂着靶子。教头一声令下,百箭齐发,齐刷刷地向那靶子射去。 有射得极准的,正中靶心。也有偏了一些的。但总的来说,这些士兵水平都很高。看得我心中一阵惊奇,这个领兵的将军一定是个厉害人物,不然怎么能如此训练有方? 害怕有些新兵准头太差拿我做了靶子,看了一阵便走了。刚离开射箭场,便听到前方一阵马蹄起落的踢踏之声。我心中一动,忙跑上前去看。 没想到这个练武场却是封闭的。周围围了一大圈栅栏,每隔几十米好友士兵握着长戟站在守卫。我心道,这肯定是那些军里的高手将军们的训练场了。 心中好奇,可是那些穿着红衣金甲的士兵一个个抬头挺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我是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 低着头沿着栅栏慢慢走,听到里面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心里痒得更厉害了。真想看啊,怎么才能进去呢? “喂!你站住!”正抓耳挠腮地想办法呢,突然一个响雷也似的声音在我耳边一炸。我吓了一跳,立马站在了原地。 僵笑着转身看时,一个手里执着长戟的士兵向我走了过来,目光警惕地看着我:“你是那个营的,营长是谁,报上名来!” 我心里一咯噔,完了,还真被抓住了。登时急得脸有些白,只好干笑着说:“我是后勤七部的,朱伍长伍里的。” 那士兵用长戟对着我的胸口,尖尖的戟尖闪着森寒的亮光,看得我后背发凉,一个不对劲儿,他会不会顺手戳进我的胸口啊。 “后勤部的,这个点儿不烧火做饭跑这儿来溜达什么?腰牌拿出来!”那士兵吼了一声,估计看我情形不对,以为自己真抓了个奸细,说不定是大功一件。 腰牌?我咋没看见虎子身上有这东西呢?我有些急了,脑门儿上开始冒汗。果然不该不听虎子的话,这军队里规矩多又严格,哪里是我这样的闲杂人可以随便乱跑的。 “我,我真是,后勤七部的……”说着说着自己都没了底气。 我看见那士兵冷笑了一下,双眼紧紧地盯着我,道:“你该不会是混进来的奸细吧?” 我摇摇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他那戟尖离我胸口越来越近,看得我胆战心惊。 “想往哪儿跑?抓住他!”那士兵见我往后退,以为我要跑,一声大喝,周围的士兵却围拢了来,将我团团围在中央。十几把明晃晃的长戟指着我的脖子,我连连咽了好几口口水,腿有点软了。 “抓到一个奸细,把他带到营长那里去!”两个士兵看准时机冲过来,一把扭住我的胳膊,疼得我眼泪直冒。 第九章 奸细 我心里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军中一旦被认为是奸细,那下场只有一个,自然就是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两个大兵大力将我的手扭在身后,疼我的直钻心。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想早点去邀功,走得跟跑似的,还不是踹我几脚:“老实点,走快点!”大哥,我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已经够老实了。 我耷拉着脑袋,向着待会儿该怎么办。难道告诉那个什么营长,说我是后勤部虎子的亲戚,跑来参观军营的?保不齐不仅我自己要被军法办了,还要连累虎子。那我是不是要提一下那么什么薛将军?可是我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这军里有好几个薛将军,来的那个正好不是他呢。 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我心惊胆寒,脑子里已经转了三百六十个弯儿。 眼见着离那片帐篷区越来越近,我脑门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还有金甲武器相互碰撞的声音。几个人正往骑射场这边走来。押我的几个小兵远远地看见了那几个人,便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一边。 事到临头,我还有闲心好奇地抬起头来张望一番。 几个穿着红衣战袍的男子一面说话一面往这边走着。 最前面的那个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长相俊美,身上透着股儒雅的气度。他表情有些严肃,眉头似乎是不自觉地微微皱着,神色平静,看起来非常大气。我心里感叹,帅哥啊帅哥。他的眉目瞧起来似乎有些面熟。 和他并肩一起的是一个壮汉。那个帅哥已经长得够高了,他还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头,搞不好有两米。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竟然是红的!他也不扎起来,像火焰一样在他头上蓬蓬冒着。 他们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个小将军模样的人物,但因为前面那位长得太高将他挡住了。 “将军已经在骑射场练了好半天,这次我可一定要赢了他!”壮汉一脸不服输的表情,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嚓咔嚓地响。 “韩副将,将军可是离国一等一的骑射高手。你与他比了不下两百回,怎么,还不死心?”白脸将军笑了笑,脸上像开了朵莲花似的好看。 “哼!他奶奶的,我韩霹这阵子也没闲着,光云弓我就拉断了八根,我他奶奶的就不信了。”壮汉满嘴粗话,似乎胜券在握。 “韩大哥,我看你还是先别说大话,待会儿场子上见真功夫。”后面那小将朗声说了句,言语中颇有笑意,“何况,你要真想赢将军,该明天多杀几个吐蕃番子才是。” “哼!那群他奶奶的吐蕃王八,我们一去就缩了头,想抓都抓不住,怎么杀?” “哎~~,就是我们都抓不到你韩霹将军抓了才显出你的本事嘛!” 三个人有说有笑,好似根本没把明日的敌人放在心上,一面往骑射场走。 我同那几个小兵一起站在一边。三人连看也没看这边一眼,便走过去了。在他们走过去的瞬间,我却像捡到了宝一样高兴地叫了起来。 “薛将军!薛将军!”我挣扎着向往前面跑。押我的两个士兵却死命地把我往后面拽:“老实点!你这小子,想干什么!找死吗!” 我根本不顾手臂快被拉断的痛苦,救命稻草就在眼前啊,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 我扯着嗓子叫:“薛将军!薛小将!薛小将军!”一口气喊了十几声。 三人大概自己聊天聊得兴起,竟然没有听到。眼看他们越走越远,我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谷底,完了,这下子要被当奸细给办了。 正当我绝望之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脸帅哥回头望了一眼,估计是听到了我喊的话。我和他目光一对,立刻高兴得笑逐颜开,朝着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白脸帅哥一脸疑惑的样子,估计是在想他根本不认识我,怎么我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怎么了?”走在后面的薛武见他停了下来也回头看。自然看到了被士兵押着不能动弹的我,他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我就是半个月前被将军撞了的那个乞丐小子。 他招招手,叫士兵将我押了过去。 “薛将军,救命啊。”我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薛武。 “你们抓他干什么?”薛武问那两个士兵。 “禀将军。我们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在训练场周围走动,没有令牌,又说不出自己的营属,怀疑他是奸细!”两个士兵回答得毕恭毕敬,估计有些紧张,抓我的手都微微颤抖。 “他是谁?”白脸帅哥瞟了我一眼,表无表情地问薛武。 “他就是那天将军不小心撞到的小子。我看他可怜,就留他在军中养伤。你的伤都好了?”薛武笑着问我,言语亲切。 我连连点头。 “这小子瘦成这样子,留在军中有什么用!”壮汉颇蔑视地扫了我一眼,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不等你们,先进去了!”说罢便迈了几个大步,进了骑射场。好豪壮的一个汉子! 白脸帅哥也冲薛武点点头,瞧也没瞧我一眼,跟着走了。 被人轻视的感觉,好像有点不爽咧。 “你们放了他吧,他不是奸细。”薛武挥一挥手,那两个士兵自然诚惶诚恐地放了我。 我闷哼几声,胳膊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你伤好了,怎么还没走?”薛武问我。我瞪大了眼,站在原地愣住了。这怎么回事?他原先不是想叫我入伍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心里突然一阵不舒服。果然我就是个小人物,没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没有人会真正把我当一回事。 我低下脑袋,闷闷地说:“我,我想参军。”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参军?我根本不想入伍啊!难道其实我的潜意识里是想参军的? 这回倒是薛武愣了一愣,他笑着说:“想参军啊?” “不,不行吗?”我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他。 “我记得好像你曾说过不愿入伍……”薛武竟然还记得。 “现在想了!”我忙打断了他。 “为什么?” “生为男儿就不应惜命,而应保家卫国,祛除鞑虏,征战四方,统一天下!”我说得豪情万丈地。原以为这话充满了力量,充满了热血,一定会感动薛武,让他敬佩我这小小的身躯中竟然有敢吞日月、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没想到他什么话也没说,奇怪地盯着我看了半晌,那探究的眼神看得我心发慌。 “统一天下?”薛武扬了扬眉头,重复了一句。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明净开朗,像阳光一样令人舒服。 他拍拍我的肩膀:“想留下就留下吧。走,我带你去领略将军的风采,让你见识下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统一天下。” 第十章 比射 我跟着薛武进了骑射场。那站在门外的士兵盯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我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竟然能和薛小将一起初入,实在有些奇怪。我暗暗有些高兴,哼,我可是认识薛将军的,有身份的人! 事实上,我在薛武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么重要。他一进了那道门就完全把我给忘了似的,自顾自大步流星地向百米外的营房走去。 我跟在后面又赶不上,走到一半只能自己畏畏缩缩地找了个角落站着,不敢再乱走了。 这个骑射场很大。从外面看用栅栏围住似乎占地不多,进来才发现原来是很宽敞的。 地上铺着细细的黄沙,一边的营房内关着好几百匹精良的战马。围成一个圈的骑射地每隔五十米左右便竖了一个靶子。此时场上有十来个士兵按次序骑马练射。 一匹马跑过我旁边时,扬起的灰尘扑到我脸上,吃了我一嘴的沙子。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吐出来,又一匹马跑过去了。我只得抬起袖子捂住口鼻。 “让开让开,别挡道!”马上人一箭发出,竟射倒了靶子,可见其力量之大。旁边后勤的士兵推开我跑上去换上新靶。 我躲在那堆新靶子后面偷偷地往外看,不一会儿那后勤的士兵又回来站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状况。 “哎,兄弟,他们这一练是要练多久啊?”我向那小兵搭话,没想到他用眼角觑了我一眼,没搭理。 忽听得一阵鸣金之声,场上飞速狂奔着的军士们立刻放缓了速度。远处的一个高台上有一个人大声吼了句什么,精疲力尽的军士慢慢都从马上下来,走到营房边休息。 身边的那个小兵又连忙跑了出去,检查靶子场地。场上共有二十来个靶子,一个士兵看守一个。 我向那远处的高台看去,只见四个火红的身影站在那里,白脸帅哥,壮汉,薛武,还有一个背对着这边站着。只见他身形挺拔颀长,穿着火也似的战袍,披着金鳞铠甲,单手将金色的头盔抱在腰上。 几人不知说了什么,两个士兵牵来了两匹战马。其中一匹浑身赤红,连一丝杂毛都没有,只在眉心处有一个小白点,浑身肌肉均健,气质高贵,简直就是马中的帝王,美得炫目。我看得直赞叹。 在现代时就对马挺喜欢,觉得马儿向往自由,热情奔放,是非常高贵的一种生物。虽和其他动物一样被人类驯服,却仍旧保持着自己的贵族气质。 能够征服这样一匹宝马的人,是怎样厉害的一个角色? 另外的一匹黑色的马也是身姿矫健,一看便是好马,但在那匹红毛美人儿身边总显得逊色了一些。 我忍不住对红色宝马啧啧称奇,那个不搭理我的小兵终于得意地回了一句:“那是!那可是我们顾将军的千里良驹‘赤炎’。” 我一听有戏,又凑近一点,问:“哪个是顾将军啊?我一直很敬佩他老人家,想一睹风采来着。” 那小兵噗嗤一笑:“老人家?顾将军可不老。你看,那个戴面具的就是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那个红衣战袍的年轻男子转过了身来,脸上赫然是一个银质枚面具,一只白银雕的猛虎面具。 搞什么?我撇撇嘴,没事儿干嘛戴个面具,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军中。 “将军为什么戴个面具?”莫非是个丑八怪?或者像兰陵王那般英俊无双,怕敌人觊觎了他的美貌所以戴个面具遮一遮? “这……”小兵神情纠结,没答话。 忽听得那边一阵马嘶,两个身影矫健分别跨上了马背,尤其是那戴面具的将军,动作如行云流水、金风拂叶,身姿潇洒极了。看得我咽了一口口水,不看脸就已经帅得不行了,脸应该更好看吧。 两人一上马便清喝一声在场上奔跑起来。那赤马就像一阵风,呼地一下从我面前跑过去了,快得我都没看清它的身影。铿、铿、铿……十几声有力的响声一过,那些靶子竟然纷纷倒地,待他停下来后,二十几个靶子连一个立着的都没有。 不仅我看得傻了眼,跟着他后面的韩霹也是一脸懵逼,拉满了弓却射不出去箭。靶子都没有了,往哪里射? “他奶奶的!”韩霹不满地大骂,“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狗屁靶子,这么不经事!”然后摇着颗赤红的脑袋,用力地摆手,“这次不算,重来!重来!” 面具将军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回来,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靶子,说了声:“验靶。” 声音年轻,而且极富磁性,如钟磬之声一般清朗,如玉珏之声般细碎,如深夜电台男主播的声音般带了几丝魅惑。听得我一阵激动,一直对声音好听的男人非常有好感,初中的时候还想嫁那个夜半讲鬼故事的男主播来着。 身边的小兵忙跑上前去验靶子。 “靶心!“ “靶心!” “靶心!” “十!” …… 这一长串报下来,面具将军竟然中了二十个靶心,只有五个是十环。我嘴巴张得差点合不上了。这搁在现代,随便拿个奥运会射击世界冠军妥妥的呀。 韩霹听了,表情十分古怪,绷着脸,眼角的肌肉抖了几抖,估计他自己也没什么把握能赢他。 “还要来么?”面具将军漫不经心地一问,韩霹差点跳了起来。 “来就来!他奶奶的,老子还不信了,赢不了你!”他好像一点也不怕冒犯了自己的将军,满口脏话。 韩霹策着马跑到我们这边来,吓了我一跳,难不成他射不赢人家要打人出气? “喂,你这小子,去扶着靶子,不准它倒了!”韩霹手里的马鞭一指,竟然指着我。我一脸苦相,怎么这么倒霉,不是该我身边这个小兵吗?他才是管这个的好吧。 我看那小兵一眼,他分明是如释重负幸灾乐祸的表情,你就偷着乐吧,小心笑抽。我恶狠狠瞪他一眼,走到靶子那里,将箭拔掉,重新把靶子树立好 其他的小兵也纷纷走到靶子面前将靶子扶好,一个个都抬头挺胸毫不畏惧的样子,只有我拼命把身子往靶杆后面缩,生怕他们一个跑偏,把我当了靶子。 这次,面具将军让韩霹先来。韩霹哼了一声,摩拳擦掌地取出长弓,那弓身竟有我的手腕粗细,看来这壮汉的手劲着实了得。 韩霹驾着马飞快地奔跑起来,眼见一个个地逼近我这边。铿铿铿铿的响声不绝于耳,有好几个士兵因承受不了那股冲力,抱着靶子一起倒了下去。 铿—— 我感到手一震,浑身被震得发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靶子传到我身上。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想站稳,还是没能如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痛得我龇牙咧嘴。 第十一章 将军 一眨眼,韩霹就已经完成,他得意地看着倒了一片的士兵,大喝了一声:“验靶!” 一验下来,这壮汉也是个厉害角色,竟然二十一个正中靶心,但是也有一个射偏了,只有九环。韩霹的得意之色根本掩藏不住,他嘿嘿笑着转头看那面具将军,将军的表情看不见,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起来!”韩霹一声狮子吼,差点没把我耳朵震聋了。我摸摸痛得快成一片的屁股,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待会儿说不定还得再摔个屁股蹲儿,真的很痛啊。 我扶助靶子,已经做好了再痛一把的准备。 面具将军一声清喝,那匹赤马如同跳动的烈焰,飞速地往这边奔来。将军拉满弓,气定神闲地瞄准了靶子,嗖地一声,箭离弦,铿地一声,中靶,啪地一声,那士兵倒了。 我不知不觉盯着那红马和马上人的英姿看,骏马奔腾,骑在马上的人却纹丝不动,如履平地,眼前忽然一迷糊。 我看见一大片火焰在我面前跳舞。眼前遍地猩红,血液四处流淌,纷繁的影子,残缺的肢体漫天飞舞,耳边传来金戈铁马的声音,刀戟长枪相互撞击的声音,利刃砍进**的钝声,士兵厮杀的声音,风声,呼唤的声音。 我竟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修罗狱般的战场,周围满是呐喊厮杀的士兵,烈焰将天空染成赤红色,一轮血也似的大月亮悬在天空。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个骑着黑马身披黄金战甲的人向我奔驰而来,手中捏着一柄长枪。银枪头闪烁着寒冷的光芒,马上人一个回身,那枪头朝着我的胸口掷来…… “不要!不要!”我惊得大叫起来,转身就跑。可那长枪却破空而来,在我的耳边发出呼啸的声音。 “趴下!”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地往地上一倒,铿地一声,一支利箭射在离我半寸不到的地上,深深地没进了土里。 赤红色的马蹄在我面前停下,呼啦一声,一道鞭子甩了过来,啪地一下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一阵痛,我抬头看时,正是那个面具将军。 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透过那黑洞洞的两个口看见他的眼睛。狭长的凤目如同有星辰在里面闪烁,瞳孔像是无星无月的夜空一般漆黑,仿佛在里面藏了一个宇宙正在飞速地旋转,让人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都被吸进了里面。 “你跑什么?”将军声音中含有怒意。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扔掉了靶杆跑了老远。若不是将军那一声喝令,我早被箭射了个对穿。 我嗫嚅着说不出话。那该死的幻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出现,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去。 “这小子,胆子也忒小了点吧。他奶奶的,快来人把他给老子弄走!”韩霹骑了马赶过来,嗤笑一声,“就你这怂样还参军?他奶奶的,谁让他进来的!” “我。”不知何时,白脸帅哥和薛武也赶了来。薛武道:“将军,他就是你那日撞到的孩子。” 将军看我一眼,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让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皮肤白得根本不像是常年在沙场上训练的人,简直是吹弹可破连女人都嫉妒。长长的眉毛斜飞入鬓,眉脚微微上倾,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极为清俊飞扬,挺直的鼻梁下是凉薄的双唇,樱桃般莹润的光泽,让人忍不住产生了亲一口的**,尤其是唇中那一勾唇珠,使得嘴部的曲线极为魅惑诱人。 墨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因马上奔驰而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随意地散在胸前。为那张过于俊美的脸增添了一丝狂野。红色的战衣与他交相辉映,我从没有看过穿红衣服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这就是我和顾吹沙的第一次相遇。那时他是将,而我,则是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乞儿。后来我时常想,若是当初我没有被他的美色诱惑,一时色迷心窍地参了军留在他身边,我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他的命运也是否会有所不同。他会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切吗?或者,我太高看了自己,没有我,他一样也能翻云覆雨。因为他是那样优秀的一个男人。对他,我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不可少。 马背上的将军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调转马头:“送他出去。” 这意思是,不要我参军?我心头一跳,不知从哪儿来的胆气,追上了要策马离开的顾吹沙,一把拉住了他。 “将,将军,我想参军!”我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高高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斜斜地睨了我一眼,道:“为什么?” 我想了想,再说什么保家卫国那一套根本不靠谱,干脆捡最实际的说。听说这一带吐蕃常来侵袭,有许多村子都被烧光抢光,于是我灵机一动,两眼亮晶晶地诉说了一把我的悲酸身世,添油加醋说的那叫一个惨。心想,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应该也会被感动。 可顾吹沙只是两眼冷冰冰地望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觉得他的目光很可怕,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看出了我在撒谎,于是缩了缩脑袋,等着他回答。 他回答的时间好像格外地长,长到我以为过了好几个世纪。 “你这样,能干什么呢?”他轻启薄唇,目光带了些玩味看着我。 “我什么都能做的!”我立马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还好,”顾吹沙扫了我下面一眼。我低头一看,发现原来他扫了眼我的裤裆,正想伸手去捂,突然想起,爷爷的,我又不是男的。他的意思是,我若吓尿了,就完全没机会了吗? “做我的哨兵吧。”顾吹沙策马离去,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扬起一个邪邪的笑意,看得我一阵心神荡漾。 “你小子运气倒不错!”我还沉浸在美人的笑里,薛武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吓得我回过神来。 “好好干啊!”薛武满是阳光味道的笑容落在我的眼里,我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就这样,我成了烈焰军“讨番军”右将军顾吹沙的哨兵。 第十二章 途说 所谓哨兵,就是站岗的。我的任务就是拿着一柄比我还高的长戟,站在将军帐篷三百米远的地方放哨,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还得站得腰背挺直。 我只能呵呵了。要知道当个哨兵这么累人,我才不干!而且离美人那么远。我当初留下来可就是冲着美人儿那一张脸去的。果然,在这异世颠沛流离吃了这么多苦,也改不了我的色女心。 后来我才听说,这次出动的并非是离国烈焰军的主力军队,而是由顾家两个小将军带领的讨番军。离国皇帝现在还不想和吐蕃真正地交手,只不过派来吓吓他们,让他们不要这么嚣张。 听说离国现在的皇帝年老昏庸,沉迷女色,对国家大事不管不顾,大权旁落,只怕也拿不出军资来真正打一仗。 所以,顾老将军自己出资,向皇帝讨了旨意,要来打压打压吐蕃的气焰。也好让两位小将军练练身手。不用花钱又能平息边境的民怨,皇帝何乐而不为。 我站在帐篷外,头顶着炎炎烈日,心中烦躁。抬头看了一眼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角的帐篷,有点丧气。叫我做哨兵也就算了,能不能安排得离美人近一些?那帐篷里里外外排了好几层哨兵,我已经是在最外层的。 胳膊酸了。腿也酸了。我左右看看,别的哨兵都在一丝不苟地挺直脊梁,像一根根挺拔的小白杨,目不斜视。好,没人看见,我偷偷地弯了腰,把手里十几斤重的长戟轻轻放到地上,坐到地上开始捶胳膊捶腿儿。 正捶得舒坦,头上突然黑了一片。我抬头一看,吓得一个猛子站了起来。 “哎哟!”薛武捂着下巴,一张俊脸皱成一团,连退了好几步,十分无语地看着我。 “薛,薛将军,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帮你揉揉?”我歉疚地看着他。 薛武摇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你还真不适合当兵。” 一听这话,我慌了,脸都白了几分,难道他要把我赶出军队?我眼神躲躲闪闪,有些哀戚地看着他。 薛武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你可知道军队是个纪律严明的地方,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已是乱了军纪,按军法,要罚二十军棍。” 我一听,脚都软了。二十军棍?打了后我屁股不都没了?本来就营养不良,屁股瘦得跟平板似的,这一打…… “薛,薛将军,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在站岗的时候偷懒了。 薛武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军法不饶人。尤其你是将军的哨兵,你可知你这一小小的疏忽,有可能让将军陷入多大的危险之中。” 不是吧,他身边有那么多哨兵,少了我一个能咋的。而且他自己就厉害得跟什么似的了,还要我来保护他?我…… 我看着薛武严肃而冰冷的表情,吓得手脚冰凉,不会真要被打吧。眼泪都要从我眼睛里冒出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来了这里吃这么多苦,参了军不到一天就要被军法处置。 “哈哈……”没等我哭出来,薛武却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我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特别搞笑。 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傻愣着看着他笑。他的笑容爽朗、明净,真的像阳光一样,让人看得心里暖暖的。虽然此刻他是在取笑我。 “薛,薛将军?”这个人难道傻了?还是他们今天去边境与吐蕃交战大胜了? 薛武朗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吓你的,傻小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道:“将军已经说了,对你要求不用太高,你就好好在军里混着就行了。” 将军?那个美人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吩咐? 我有些疑惑。薛武好似看穿了我心思,解释说:“那天将军不小心撞了你其实挺内疚的,看你又这么可怜,才对你特别优待。我们顾家军个个都是好男儿,英勇善战,像你这样又瘦又小的,根本派不上用场。你啊,就在军队安心待着吧。等将军回了西京,会好好安排你的。” 哦,想不到那个美人儿心那么好!长得这么美已经够让人垂涎了,偏偏还这么善良,世界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么?我心里一阵激动。又有些失落,怎么好像说得我一无是处。 “好了,你不用站岗了,跟我去城里一趟。”薛武向远处招了招手,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立马走了过来接我的班。 “进城里干什么?”我疑惑。 “买些东西。你既不能站岗,拿东西总是可以的吧。”薛武看着我,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我心道,去拿东西总比站在这太阳底下暴晒要好得多吧。不过,军营里这么多身强体健的士兵不叫,干嘛偏偏叫我去? 薛武拎着我的胳膊往外走,道:“这可是我给你的特别照顾,走吧,将军我带你去城里看一看。” 军队就驻扎在泾州城外,但还是有一段小路。要去自然是骑马,我不会。薛武就把我塞到了前面,就跟塞个破麻袋一样。短短一路差点把我屁股颠成两半。到了城里,他便掏出一个单子,开始照着单子上买东西。 什么上好的竹炭精墨,最好的朗阁轩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搞得我以为他们不是要打仗,是要在边境上和吐蕃番子们吟诗作对。 “你懂什么。”薛武将刚买来的一叠上好的纸拍在我的头上,“这是将军要的。将军每日要向上面汇报情况,怎么能用一般的笔墨?” 我抱着一大堆包好的东西跟在薛武后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在下面等我片刻,我上去拿点东西。”走到一个类似茶馆的地方,薛武突然一个人登登登上了楼,留着我一人站在人来客往的大堂里等着。 旁边有个空位,我一屁股坐了下来。见桌子上有碗清茶,好像没人喝过,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当初四处流浪的时候,连狗的食物都抢过,这些小事根本就更不在乎了。 润了嗓子,我才开始注意打量周围的情况。很普通的一个茶馆,薛武到这种地方来买什么东西?茶叶? “哎,你们可知道这几年出了一件大事?”耳朵一动,便听到旁桌上有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可惜压得还不够低,我听见了。 “什么大事?”有人问自然有人答。 我一笑,经典场景重现啊,以前看小说什么重要的信息不都是这些喝茶的说书的看热闹的路人甲讲出来的吗?于是,侧着耳朵专心地听。 “你们可知道近年来有个传闻,是一句话。” “什么话?” “说的就是‘半部兵法得天下,得一才子治天下,神龙现世统天下’。” 桌上几人纷纷摇头。问的那人翻了个白眼,道:“泾州还真是闭塞,你们连这话都没听说过?” 桌上几人继续摇头。问的那人摇头叹息,做痛心疾首状。 “哎,我说方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闯荡,见了世面,有什么大事说来听听啊!” 同桌人纷纷附和。 “好吧,那你们就听我说来。”那人神秘一笑,道:“先说那‘得一才子治天下’。你们可知这才子指的是谁?” 众人还是摇头。 “这才子指的就是黎国的卧龙公子。传说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满腹经纶……” 同桌的人已开始翻白眼,有个干脆站起来想走了。 “好了好了。”那姓方的人赶忙捡了紧要的来说,“据说这卧龙公子有治世之才,各国的皇帝都在四处找他,可惜没人找到。” “那‘半部兵法得天下’呢?”一人问。 “唉……”姓方的长叹一气,似乎有些悲哀,摇了摇头。 我心里突然一紧。 第十三章 因果 “怎么了?”有人问。 “你们可知道在极北之地有一个十分骁勇善战的国家,叫做大娄国的?” 大娄国?果然,果然。我心脏猛地一缩,感觉自己的额头似乎都在冒汗。 “这大娄国传说有一个世代相传的名将家族,号称‘不败虞家’。不知何故,这虞家和大娄国的皇帝似乎闹翻了。皇帝灭了姓虞的满门。” “大娄国离咱这么远,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虞家有一部传世兵法,得了这部兵法,就可以征战天下,一统江山。” 我听得额头上冷汗涔涔,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东西。原来,原来这东西这么重要。如果有人看到我的脸,一定会被下一大跳,此时我脸白得毫无血色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我看你刚才好像惋惜得很……” “你们不知道,前几年盛传那部兵书出现在了殷国,殷国的几位皇子都争得厉害,后来好像又不知所踪了。” 殷国皇子?莫非!我心中一冷。难道那日来的那个静静的帅哥,他竟然是殷国的皇子!就是他,灭了云家村? 我突然腾起一股怒气,两只拳头握得咔嚓直响。 “还有那个‘神龙现世统天下’是什么意思?” “据说怀揣那本兵书的人就是神龙,以后一统天下的人就是他。” 我听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开什么玩笑。神龙,我?我,神龙? 龙女或神女还差不多。 “豆子,你怎么了?”薛武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站在一边神色奇怪地看着我。 我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没什么,没什么。”我连连摆手,害怕他也听到那几个喝茶的人说的话,连忙抱起桌上的东西往外面走。 我转过身去,没有看到薛武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 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原本揣在怀里已经习惯了的几本书像突然变成了烙铁,烙得我胸口发痛,一阵阵的不安。原来爷爷真的就是大娄国的兵神。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祖国,跑到中原来?为什么他隐居世外还是被人找到?为什么那个人,他要灭了云家村?为什么要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突然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仇恨在我心中蔓延。我本是穿越而来的人,在云家村也只待了一两年,对这个世界理应没有太过浓烈的情感。可是那么美的一个世外桃源,却因人心的黑暗而毁灭,我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 “豆子,你在偷吃什么?怎么这么响?”我正想得入神,薛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的话在我耳边一响,我猛地转回头去,额头又磕到了他的下巴。 他哎哟一声,又不能收手回来,一张清秀的脸皱成了一团。 我忘了,我们现在在马上。 “呃……”我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只好嘿嘿笑了几声,说,“我在茶馆里偷拿的蚕豆,好香的,将军要不要吃一口。” 说着,我从兜里摸出几颗顺手牵来的豆子塞进了薛武的嘴巴里。他愣了愣,咬了几下咽了下去,好半天才说:“豆子啊,以后别拿人家吃剩的东西了。都霉了……” 我身子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回到军营,我先是跟着薛武将买来的东西送到将军的帐里,原本以为能见到美人儿一面,没想到美人不在,搞得我小小地失望了一番。 薛武好似看到了我失落的神色,对我笑笑,笑容有阳光的味道:“将军应该是同大将军商量敌策去了。” 我点点头,想到近来听说的那些传言,忍不住问了一问:“听说那些吐蕃人很狡猾,我们现在还没有和他们交手,是吗?” 薛武笑笑:“这些吐蕃番子都是些小兵小将,不成气候,只不过是吐蕃王想探探咱们离国的虚实。他们也只敢在边境扰扰民。待咱们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自然就老实了。放心,不会真的打仗的。” 我心道,什么叫放心啊,难道我像那么胆小的人吗?想一想自己还有事要办,便向薛武告了准出去了。 先回到我的营房,我和另外七个士兵一起住。这七个大男人都是不拘小节的,一进去迎面一股汗臭脚臭,他们称的男子汉味儿,便熏得我想跑出去。 问清楚原来今晚没有我的排班,直到明天早上才有,我便放了心,转身往后勤七部跑去。 这个点儿还没到开火时间,虎子应该有空。我跑进去一看,他果然在里面。 “哟,豆子!”虎子立刻惊喜地冲我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你怎么来了?” “我来,我来看看你。”我呵呵笑了几声,打了个马虎眼。总不能一来就直奔主题吧,太容易让人怀疑了。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发达了,会忘了我了呢。”虎子有些郁闷地低下头去。 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咧咧地想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却尴尬地发现他肩膀太宽,而我的胳膊太短,竟然揽不过来! 于是我讪讪地缩回了手,转而拍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做了将军的哨兵,真是恭喜你啊。”虎子一脸羡慕地看着我。 我心想,美人儿还真是红颜祸水呢。这么招人? 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干笑了几声。 “对了,我还有个馍,你饿了吗?要不要吃?”虎子不知从哪里突然摸出一个白生生软乎乎的馍馍,递到我面前。我一愣。这半个月来虎子总是给我留个馍馍,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吧。 面对这样淳朴单纯的人,我有点感动。 “你别说,还真有点饿了。”我接过那个馍馍咬了一大口。确实是饿了,跟着薛武进城去买了那些东西,在马上颠了那么久,肚子早瘪了。 “豆子,以后你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啊……”虎子在我耳边这么来了一句,我差点被馍馍噎住。敢情是有目的的啊…… “嗯嗯,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我慌忙点头,“不管怎么说是你照顾我,救了我的命呢,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我不是那意思……”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我,我不是想要你报答,就是,你要是以后和将军熟了,能不能,能不能,替我说几句好话?” 虎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费劲儿地咽下一口馍:“什么好话?” “就是能不能,把我调出后勤部?”虎子一脸期待,“我想上战场当战士,不想缩在后面煮饭烧水……” 虎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愣。这世界还有这么傻的人?躲在后面好好活着不好,非要跑到战场上去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一天到晚担心小命不保?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想上战场的士兵不是好兵”? “放心吧。”我拍拍虎子的肩膀,“以后你一定有机会上战场杀敌的。” 我那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虎子日后真成为了一名军中的干将。 第十四章 噩梦 “对了,”我吞下最后一口馍馍,拼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虎子,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虎子不解地问我。 “就是在我身上的东西啊?”我转头问他。 虎子疑惑了一段时间,忽然脸憋得通红。他看着我,眼神一变,身子往后倾了一倾。 怎么了?他怎么好像生气了的样子。 “豆子你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虎子双眼炯炯地盯着我,大声道,“我王虎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拿你的东西!我要是撒谎,就,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一个激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屁可以乱放,誓可不能乱发的!以前看新闻还看到一个新郎婚礼上发誓,就被雷给劈了呢。 “不是不是!”我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看到。” 虎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他转开脸,老实地说:“我帮你收拾伤口的时候本来是想把你衣服给换了的……” 我一惊,艾玛,那我不走光了,我的身份…… “不过你伤到了腿,军医说不能随便乱动,你又死死地捂住胸口,手扯都扯不开,所以就没换。” 我松了一口气,虎子下面一席话却让我一个晚上辗转难眠。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好像特别在意胸前的东西,跟里面有什么宝贝一样,就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看。就,看到了那几本书……” 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虎子一笑:“不过我也不识字,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书,让你这么宝贝。” 我的魂儿又回来了一半,僵着脸笑了笑:“是,是家谱!”我灵机一动,随口就来。 “家谱?”虎子惊奇地看了我一眼,“果然豆子你不是一般人。”穷苦人家哪里会有什么家谱。 “那你怀里的那块玉,是你家传的宝贝吗?”虎子又问。 原来他连玉也看到了。我掏出怀里的那块半月珏,玉石还是那么莹润,放在手心中像月光一样清凉如水。玉石上那个徽记经过我无数次的抚摸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好几次我都差点将它典当了,还是忍住留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难道我真想去找那个冷血无情又可怕的男人?不可能!就算我要去找他,那目的也只有一个。 我沉思了半晌,换上凝重的表情,对虎子说:“虎子,你能不能别把我身上有这些东西说出去?” 虎子愣了一愣,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说的。” 我觉得有些心虚,又编了一通假话好叫他相信我为什么不愿意别人知道。说我原本是富贵之家,后来败落了,沦落到这种地步。不想让别人知道,免得给家族抹黑啊什么的。虎子大大地鼓励了我一番,说我一看就与众不同,天生就不是一般人,以后一定能振兴家业,大富大贵的。 我呵呵笑了几声,托你吉言吧,虎子。 回到营里,吃罢晚饭。一个帐篷里的另七个男子汉有四个要值班,另外三个也要值后半夜的班,因此早早地便睡了。我无事可做,也藏在帐篷的一角缩成一团睡了。 先还是在想怀里那几本书的事。其实我早该知道爷爷身份不简单,只是没想到这书竟然是天下皆知且觊觎的《虞家兵法》。我怀里揣着这东西无异于随身带了一颗定时炸弹,只要一不小心被人知道,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像爷爷,就像云家村。 我的心突然揪得紧紧的。云家村,无辜的云家村的村民们。唉,可我生逢乱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叹息了片刻,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眼前忽然抖动着一片血红。天空好似都铺上了红色的幕布。我发现自己站在极高极高的城墙下,仰头望着城墙上那一个人。 他穿着白衣,像一袍静静的雪。他的脸,还是那么美,那么动人,恍如夜空中悬挂着的一轮皓月。兵临城下,即使现在有十万的铁甲对他那扇薄薄的城门虎视眈眈,他依旧那么优雅从容。 他安静地站在城上,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身边明明是金戈铁马的嘶吼声与狂风呼号的声音,可当他轻启薄唇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说:“阿薇,你来找我了吗?你,就是这样,来找我的吗?”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心痛,憎恨,怨愤……相互矛盾的情感千丝万缕地在我心中纠结,好似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解也解不开。 城门忽然大开,一匹黑马从里面冲了出来。 马上的人手里挥着一柄金头长枪,锋利的刃剑在闪闪发光。那人纵马向我本来,不知何时我也跨上了一匹战马,手中握住一条金鞭,背上挽上一道长弓,飞速地拍马向对方驰去。 铿—— 金属相撞的凌冽声。我手一震,那人已经与我擦肩而过。 我立刻调转马头,取出背上的弓箭,瞄准还在往远处驰去人的背影。拉弓如满月,奇怪的是,我却迟迟没有放箭。 那人也回转马头,我看到他的脸上,惊得手抖了一下。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银质的虎头面具,尖利的虎牙,在天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我手上的弓缓缓放了下来,好像很迷惑。 那人却不由分说,一个回马枪,枪头向我的胸口刺来…… 噼啪——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惊雷响,立刻醒了过来。醒来后立刻听到打雷似的鼾声,我叹口气,走到那汉子的身边作势想踹几脚,想想还是算了。 自个儿缩在角落里捂着发痛的脑袋,这怎么回事儿?怎么做了个这么奇怪的梦?莫名其妙啊。 看来我一定是被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吓到了。 我摸出怀里的书,在透过帐篷穿进来的暗淡的营火下,还能看到书面上那几个震撼人心的大字——“虞家兵法”。 爷爷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也让我背这书,可是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重视。没想到这本书却是天下争夺的香饽饽。 不行,我不能把它放在身上,我突然想到。 其实这书我早已经倒背如流,留在身上也只能增添自己的危险。如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 第十五章 出恭 一想到这个东西放在我身上,我以后只怕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还是找个地儿将它埋起来最好。 我在帐篷里四处望了望,突然想到丁林有一个小铁匣子。他时常神秘兮兮地拿着那个匣子看来看去,也不让别人碰,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宝贝。 帐子里几个汉子都笑他像个娘们儿似的,对镜子照顾影自怜。现在他那盒子倒能派上用场了。 丁林不理那些汉子,因为我不嘲笑他,他对我也没什么防备。我知道他放在哪儿的。 我偷偷摸了出来。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了好几封家书,看落款似乎是他的老母亲寄给他的。 心里一咯噔,这东西我拿了似乎不太好。只得又放了回去,用小刀在帐篷上划了一大块布下来,这种布很结实,有点像油毡布,可以防水,还不易损毁,我也不想爷爷的心血放在土里不到几年就烂个精光。 把布和书都塞进怀里藏好,我摸摸索索地出了帐篷。 夜晚的营房也一样的守卫森严,到处都是往来巡逻的士兵。我有些担心,万一被抓住了咋办?没办法,只能小心一点。 没想到我还没走出两三步远就被一个巡逻的士兵拦住了:“去哪儿?” 我捂住肚子一脸痛苦:“晚上吃坏肚子了,拉稀……” “腰牌呢?”那士兵没甚表情。 我掏出腰牌给他看,他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挥挥手,让我走了。果然,腰牌在手,想走就走。 我先是装着往茅房那边走的样子,走到一半又偷偷摸摸地往别的地方溜。 其实我对这营地还不太熟悉,本想走到外面去,却走着走着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好在夜晚光线不明,我个子又小,伏在帐篷边缩一缩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好久才走到一个开阔地,似乎是放养战马的草地。又往前走了走,发现了一个小树林。走到树林边,我停了下来,干脆埋到这里好了。 抬头望了一下,在天空中瞪大了眼睛寻找了一下北极星和北斗七星的位置,原本有些怀疑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不一样,会不会连天上的星星也不同,不过好像我想多了。 一柄小银勺子乖乖地悬在北方星空。 在现代有段时间对天文学非常狂热,还不是被古希腊那些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勾的。顺便也瞄了几眼星座啊什么的。 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我根据现在的季节,再参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推算了一下方位,记住了这个地点。等我以后有机会了,一定会把它挖出来的。 然后我就开始像只老鼠一样开始刨洞。用的是一柄小匕首,在地上挖啊挖啊,好不容易终于挖出了一个深坑。 我正想掏出怀里的东西,一声清喝响起:“谁在那里!” 还没等我搭话,一个影子飞快地蹿了过来,一把扭住了我的手臂。只听咔擦咔擦几声响,我觉得我的胳膊脱臼了。 那人一把把我拉到月光下,看到我的脸时手停住了。 薛文?就是那个白脸将军,也是薛武的哥哥。 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才发现薛文长得非常好看。皮肤在月光下就像玉石一样,光滑洁净,两眼漆黑幽深,两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嘴巴微抿着,神情严肃。 不得不说,薛文比薛武长得还好看些。不过两人的性格差异却很大。薛武亲切开朗热情,像阳光一样令人觉得温暖,而薛文,感觉就像月光一样,虽然很美,却有点冰冷,总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你是那天那个小子?”薛文放开我的手,估计我也没什么逃跑的本事。 我点点头,心情有些激动啊,想不到他竟然还记得我。我立刻展了个小脸,对待帅哥我一向热情。 薛文脸上却没什么笑容:“这么晚了,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我现在才回过神来,说的是呢,我正准备……我眼珠子一转,故技重施:“我吃坏肚子了,出恭。” “哼!”薛文冷哼了一声,“茅房应该是在那边吧。” 他修长的手指一指,我只得继续撒谎:“那个,我对军营不太熟,所以就走到了这里。” 薛文的目光凌冽地在我脸上扫了一眼,我感觉像X光一样可怕,好似能看穿我的外表,看到我的心肝儿肠肺一般。 “你刚才,可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经过?”过了好久,他才放弃了对我进行扫描,淡淡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我忙着出……” 我话没说完,他便看我一眼打断了我:“既是如此,你还不回去?若被抓到了,可要按犯军规处置。” 什么呀,又是军规军规,这里破规矩怎么这么多? 不过,帅哥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心里一高兴,随即想到,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又瘦又黑又难看的小子,怎么可能呢。 “走吧。”薛文拂了拂长袖,率先走在了前面,他的意思是要我跟着他回去吗? 好像对,跟他一路回去应该就没有人敢抓我。我心里有些感动,看来薛文看起来好像冷冰冰的,其实人也挺好的。 我只得跟上去,转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个洞。我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洞啊,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埋下去,唉……莫非这是天意? 我跟着薛文往营队那边走去。眼前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帐篷便是右将军顾吹沙的营宿了。想不到美人这么辛苦,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路过那里时,我忍不住盯着帐篷多看了几眼。一个风姿绝世的影子倒映在帐篷上,似乎正在伏案书写着什么。从影子的轮廓上还可以看到他披散而下的长发…… 我看着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眼睛一扫,一道细小的光芒从眼前一闪而过。 “将军!小心!”我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帐篷。事发突然,守在门口那几个护卫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地一滚,翻进了里面,然后飞身而起,扑到了帐篷里的那个人。 只觉得触手是一片凉软的青丝,像是海底的鲛绡一般丝滑柔顺。然后啪的一声,一个重物压在我身上,差点把我的五脏六腑给压了出来。 第十六章 刺客 所谓哨兵,就是站岗的。我的任务就是拿着一柄比我还高的长戟,站在将军帐篷三百米远的地方放哨,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还得站得腰背挺直。 我只能呵呵了。要知道当个哨兵这么累人,我才不干!而且离美人那么远。我当初留下来可就是冲着美人儿那一张脸去的。果然,在这异世颠沛流离吃了这么多苦,也改不了我的色女心。 后来我才听说,这次出动的并非是离国烈焰军的主力军队,而是由顾家两个小将军带领的讨番军。离国皇帝现在还不想和吐蕃真正地交手,只不过派来吓吓他们,让他们不要这么嚣张。 听说离国现在的皇帝年老昏庸,沉迷女色,对国家大事不管不顾,大权旁落,只怕也拿不出军资来真正打一仗。 所以,顾老将军自己出资,向皇帝讨了旨意,要来打压打压吐蕃的气焰。也好让两位小将军练练身手。不用花钱又能平息边境的民怨,皇帝何乐而不为。 我站在帐篷外,头顶着炎炎烈日,心中烦躁。抬头看了一眼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角的帐篷,有点丧气。叫我做哨兵也就算了,能不能安排得离美人近一些?那帐篷里里外外排了好几层哨兵,我已经是在最外层的。 胳膊酸了。腿也酸了。我左右看看,别的哨兵都在一丝不苟地挺直脊梁,像一根根挺拔的小白杨,目不斜视。好,没人看见,我偷偷地弯了腰,把手里十几斤重的长戟轻轻放到地上,坐到地上开始捶胳膊捶腿儿。 正捶得舒坦,头上突然黑了一片。我抬头一看,吓得一个猛子站了起来。 “哎哟!”薛武捂着下巴,一张俊脸皱成一团,连退了好几步,十分无语地看着我。 “薛,薛将军,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帮你揉揉?”我歉疚地看着他。 薛武摇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你还真不适合当兵。” 一听这话,我慌了,脸都白了几分,难道他要把我赶出军队?我眼神躲躲闪闪,有些哀戚地看着他。 薛武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你可知道军队是个纪律严明的地方,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已是乱了军纪,按军法,要罚二十军棍。” 我一听,脚都软了。二十军棍?打了后我屁股不都没了?本来就营养不良,屁股瘦得跟平板似的,这一打…… “薛,薛将军,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在站岗的时候偷懒了。 薛武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军法不饶人。尤其你是将军的哨兵,你可知你这一小小的疏忽,有可能让将军陷入多大的危险之中。” 不是吧,他身边有那么多哨兵,少了我一个能咋的。而且他自己就厉害得跟什么似的了,还要我来保护他?我…… 我看着薛武严肃而冰冷的表情,吓得手脚冰凉,不会真要被打吧。眼泪都要从我眼睛里冒出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来了这里吃这么多苦,参了军不到一天就要被军法处置。 “哈哈……”没等我哭出来,薛武却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我吓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特别搞笑。 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傻愣着看着他笑。他的笑容爽朗、明净,真的像阳光一样,让人看得心里暖暖的。虽然此刻他是在取笑我。 “薛,薛将军?”这个人难道傻了?还是他们今天去边境与吐蕃交战大胜了? 薛武朗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吓你的,傻小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道:“将军已经说了,对你要求不用太高,你就好好在军里混着就行了。” 将军?那个美人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吩咐? 我有些疑惑。薛武好似看穿了我心思,解释说:“那天将军不小心撞了你其实挺内疚的,看你又这么可怜,才对你特别优待。我们顾家军个个都是好男儿,英勇善战,像你这样又瘦又小的,根本派不上用场。你啊,就在军队安心待着吧。等将军回了西京,会好好安排你的。” 哦,想不到那个美人儿心那么好!长得这么美已经够让人垂涎了,偏偏还这么善良,世界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么?我心里一阵激动。又有些失落,怎么好像说得我一无是处。 “好了,你不用站岗了,跟我去城里一趟。”薛武向远处招了招手,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立马走了过来接我的班。 “进城里干什么?”我疑惑。 “买些东西。你既不能站岗,拿东西总是可以的吧。”薛武看着我,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我心道,去拿东西总比站在这太阳底下暴晒要好得多吧。不过,军营里这么多身强体健的士兵不叫,干嘛偏偏叫我去? 薛武拎着我的胳膊往外走,道:“这可是我给你的特别照顾,走吧,将军我带你去城里看一看。” 军队就驻扎在泾州城外,但还是有一段小路。要去自然是骑马,我不会。薛武就把我塞到了前面,就跟塞个破麻袋一样。短短一路差点把我屁股颠成两半。到了城里,他便掏出一个单子,开始照着单子上买东西。 什么上好的竹炭精墨,最好的朗阁轩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搞得我以为他们不是要打仗,是要在边境上和吐蕃番子们吟诗作对。 “你懂什么。”薛武将刚买来的一叠上好的纸拍在我的头上,“这是将军要的。将军每日要向上面汇报情况,怎么能用一般的笔墨?” 我抱着一大堆包好的东西跟在薛武后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在下面等我片刻,我上去拿点东西。”走到一个类似茶馆的地方,薛武突然一个人登登登上了楼,留着我一人站在人来客往的大堂里等着。 旁边有个空位,我一屁股坐了下来。见桌子上有碗清茶,好像没人喝过,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当初四处流浪的时候,连狗的食物都抢过,这些小事根本就更不在乎了。 润了嗓子,我才开始注意打量周围的情况。很普通的一个茶馆,薛武到这种地方来买什么东西?茶叶? “哎,你们可知道这几年出了一件大事?”耳朵一动,便听到旁桌上有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可惜压得还不够低,我听见了。 “什么大事?”有人问自然有人答。 我一笑,经典场景重现啊,以前看小说什么重要的信息不都是这些喝茶的说书的看热闹的路人甲讲出来的吗?于是,侧着耳朵专心地听。 “你们可知道近年来有个传闻,是一句话。” “什么话?” “说的就是‘半部兵法得天下,得一才子治天下,神龙现世统天下’。” 桌上几人纷纷摇头。问的那人翻了个白眼,道:“泾州还真是闭塞,你们连这话都没听说过?” 桌上几人继续摇头。问的那人摇头叹息,做痛心疾首状。 “哎,我说方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闯荡,见了世面,有什么大事说来听听啊!” 同桌人纷纷附和。 “好吧,那你们就听我说来。”那人神秘一笑,道:“先说那‘得一才子治天下’。你们可知这才子指的是谁?” 众人还是摇头。 “这才子指的就是黎国的卧龙公子。传说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满腹经纶……” 同桌的人已开始翻白眼,有个干脆站起来想走了。 “好了好了。”那姓方的人赶忙捡了紧要的来说,“据说这卧龙公子有治世之才,各国的皇帝都在四处找他,可惜没人找到。” “那‘半部兵法得天下’呢?”一人问。 “唉……”姓方的长叹一气,似乎有些悲哀,摇了摇头。 我心里突然一紧。 第十七章 升职 我忙从地上爬起来,可刚才那一幕还让我胆战心惊,手脚都有些发软。 “害怕?”美人儿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灯下看美人更美”,古人诚不欺我。他那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和鲜艳莹润的嘴唇,怎么看怎么美。 只是他的笑容和眼神中似乎总闪烁着一股狠厉残酷的冷色,让人看得心里发慌。 “今天这件事你要好好记住,知道么?” 记住?他是要我记住和他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以此来恐吓我么?我不过是个小兵,胳膊拧不过大腿,哪能和他作对?他想的也太多了。我只得连连点头。 “我看你刚刚身手敏捷,以前练过武功?”薛文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只是跟着爷爷练过一两年,我又爱偷懒,练得不成气候,没想到能派上用场。怎么回答?若答是,会不会引来怀疑? “刚刚你做的很好。”顾吹沙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这才发现他好高,我连他的肩膀都不到,得抬起头来仰望他。 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立刻感到一股重力压在我肩上。那力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我咬着牙想站稳,却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眼中微光一闪,嘴角斜斜扬起,看了我一眼:“我看你挺机灵,以后就替我守门吧。” 短短几天之内,我又升职了。 从一个小哨兵升到了将军的守门兵。我不得不说,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穿越之金手指我还一根没用呢。 每天的工作十分轻松,只要在将军的帐篷门口站着就行。这地方凉爽,还有遮阳的,比起那些远远放哨的自然要强很多。 我有空跑去找虎子时,他羡慕得两只眼睛都在发亮。 “要是我有豆子你那么好的运气就好了。”虎子垂头丧气,大概是烧火的时候又被那个凶巴巴的伍长责骂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没关系的,虎子你以后一定有机会的,只要你坚持不放弃。” “真的吗?”虎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其实近看虎子长得还是很耐看的嘛,浓眉大眼,朴实可爱,憨态可掬,有点像,阿飞…… 想起云家村的人,我的心里忽然抽得一跳,竟然有些痛。 “那,豆子,你看我……”虎子有些扭捏,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凑到我耳边说话。 他忽然靠得这么近搞得我有些不舒服,但或许在他看来不过是和“好哥们儿”说点悄悄话。我只得僵直了身子,听他说。 “什么?”我皱起了眉头。没听清。 虎子脸红了红,神色有些懊恼,又大了点声说了句:“你看我,以后能不能做将军?” 我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咱家虎子胸怀大志,还想做将军呐。那句话用到这里总算是齐活了,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能,能,能……”我哈哈笑着连连点头。 虎子恼了,用手来推我:“豆子,你敢笑话我?”不一会儿,他自己也笑了,和我闹起来。 两个人竟然闹成一团,在地上打滚儿。我忽然觉得这样不行。万一不小心被他发现了我是女的怎么办? 只好立即刹车,推开了虎子,一脸严肃的对他说:“我还要值班,先走了。” 留下一脸莫名的虎子坐在地上。 以后还是少去找虎子好。我初到军中没什么朋友,又是虎子照顾了我这么久,所以喜欢找他玩。但是男子之间有时开玩笑没有限度,万一被识破身份,我岂不惨了? 对不起了,虎子。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心中有些不安,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云家村,想到怀里的那本书,一个没注意,哐啷一声撞到一个怀里去。 好痛。我揉着额头,原来撞了个身披铠甲的人。 “对不起,这位大哥。小弟长了眼睛没看路……”我轻车熟路地用着刚学来的套话,点头哈腰个不住。 对方没反应。 我抬头看时,薛武憋住笑看着我。猛地拍我一掌:“你这小子,才进军队几天,就学会说这些话了?” 我嘿嘿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薛将军,今天不用去边境巡防吗?”我惊奇。 几乎每隔几日,他们就会带领一部分讨番军出泾州城到边境去巡查。古代交通不便,等边境上的村镇受了吐蕃番子袭击再打报告,军队根本来不及赶去。但若守在边境处,有时十天半个月那些番子也不出现,又只得拔营回城。 “不是不用,”薛文笑笑,他的笑容真是很灿烂哪,目前在这军队里,我最喜欢薛武了,“是我们以后都要待在边境了。” “什么?”我瞪眼。 “吐蕃王听说我们离国派了讨番军来,他也不示弱,叫吐蕃王子带军来应战了。我们要拔营去边境驻扎,你还不回去准备准备。” “吐蕃王子?”我惊讶,“不是说打不起来吗?” “怎么,害怕?”薛武看我一脸煞白的样子,目光有些奇怪。 我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这就回去好好准备。” 我扯着脸笑了几声,心里却慌得不得了。开什么玩笑,打仗,我连马都不会骑,怎么打?难道要我去当步兵?可我连武器都拿不动。莫非要我做挡箭的人肉墙?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原本是冲着军里一日两顿饱饭,和美人儿的一张脸去的。但是现在…… 饭可以讨,美人可以不看,但命不能不要。 我低头准备开溜。 “营房在那边。”薛武把我转了个个儿,我稀里糊涂地往那边走。 想着怎么才能偷偷当个逃兵。要不像成龙大哥一样,上了战场先躺着撞死,等打完了再爬起来装伤兵? 还是趁两军交战打得热火朝天时,脚底抹油溜了? 我有些郁闷纠结,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抬头看时,竟到了左将军的辖地。 此次领军的两个大将军,都是姓顾的,好像是两兄弟。这顾老将军真奇怪,一下子把两个儿子都送上了战场,要是不走运,两个都没了咋办?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难道不知道,还是他对自家的儿子太有信心? 据传这两兄弟好像相处的不太好。老将军可能也有让他们一起征战,增进一下感情的意思。 我正准备偷摸着返回去,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人低声谈话的声音。 第十八章 机智 停下时,发现已经走到了营地的尽头,前面以城墙作为屏障,没人有从几十米高的地方飞下来的本领,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士兵守卫。 正好从这里溜掉。正看着有没有类似狗洞之类的东西,却瞟到墙角处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不知在说什么。心里明白,在古代,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决定不听。 可他们说的话却偏偏要跑到我耳朵里来。 “这次的事出了差错,公子吩咐,以后毋再轻举妄动。”一个男人很严肃的声音。 “十三没有回来。”另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回答。 “你觉得他还有机会回来吗?那个人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年轻男人沉默了。 “好了,这件事不着急,一切等以后再说。公子的意思是,要你们先替他找到那两个人。” “我们已经找了近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年轻男子冷声,“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此二人的存在。” “既然天下都这么传,公子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如今有多少人暗中争先想找到他们。你们要加快脚步,公子可不想再失望了,明白吗?”男人的语气里满是威胁。 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道:“知道。”俄而,话头又一转,“那人一向多疑,防备严谨,等他回了西京机会就更少了。公子真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顾坚白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毒,又狡诈多智,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不尽快除去,日后必定会成为公子的心头大患。”中年男人狠声,“我另有妙计,这次与吐蕃对战,定叫他又去无回。” 我听得疑惑,顾坚白是谁?听他们这意思,要在战场上暗算这位。不过这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反正不关我的事。准备开溜。 “那边有人!”中年男人低低说了一句。 我立即听到了有人飞速往这边掠来的声音,光听风声,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怎么办?要跑的话,绝对跑不了。若待在这里,不消说,他们一定不会留我活口,不管我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脑子飞快一转,我反而大起了胆子,从后面走了出来,拿着手里的长戟大喝了一声:“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听到这话,果然,那个正往这边奔来的人停住了。 眼前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穿一身蓝布长衫,神情严肃,双眼似电。另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俊秀,年纪应在二十上下,身穿黑衣,看起来不像军中人,倒像江湖人士。 中年男人目光冷冷在我脸上扫了一扫,又看了看我手中握住的长戟。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竟然擅闯军营!”我大喝着,长戟指着两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年轻男子回头,有些玩味地叫了一声“杜先生”。 那个叫杜先生的男人盯着我看,似乎要在我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我表面上稳如泰山,其实后背汗水一颗颗地往下滑。 这是我和杜之问的第一次交手。顾成影也正是因为有了他这样一个得力的帮手,才给顾吹沙带了这样多的麻烦。 最后,虽然是我胜了他,但心中却始终敬佩他这样的一个人物,多智近妖,又忠心不二。他若投到顾吹沙门下,中原统一最少要早五年。 杜之问轻轻挥了一下手,年轻男子退了下去。只剩我拿着长戟对着空气。 “你是新调来的?”杜之问淡淡道。 我装作很傻很天真,又尽忠职守的样子,丝毫不肯放松地用长戟对着他们,还是绷着脸向他们问话。 “我是左将军营的。”杜之问拿出一个腰牌。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看明白后故作呆傻地放下了长戟,还说:“军营中不准乱走,你不知道吗。下次不许这样,再被抓住要按军法处置。” 那个年轻男子在一边抱着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意。看得我手心一阵阵发冷,难道他看出来了? 杜先生倒没觉得我的话冒犯了他,大概以为我是个刚进军的毛头小子,只冷问道:“刚才你可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我一脸迷惘地看着他。 “罢了。”他甩一甩衣袖,对我命令道,“到别处巡逻去吧。” 我“哦”了一声,转身就走,后背却绷紧得像弹簧一般。 眼看就要走远,忽听得耳边呼呼的声音传来,凭感觉我知道这是暗器,却不能躲开。 以后我曾回想,要是当初我躲开了,肯定会被抓住解决掉。要是他送出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真的暗器,我已经被解决掉。后面的故事都可以省了。 “哎哟!”我被石头砸得头晕脑胀,捂着后脑勺四处乱看。 瞟到杜之问责备似的看了年轻人一眼,那年轻人却报以一个无所谓的懒懒笑容。 我想,爷爷的,总有一天老娘要砸回来。捂着脑袋骂了一句:“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这么没有公德心,竟然乱扔石头!今天真TMD倒霉!”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刷地不见了,眼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我气呼呼地捂着脑袋回到自己的帐篷,手一放下来,竟然满是鲜血。那个臭男人下手真够狠的。 我心里早问候了他家的祖宗十八代,长得人模狗样的,心肠这么坏! “豆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将军已经召集士兵到场上集合,我们要拔营出发了。”丁林走了进来,见到我很惊奇。 丁林这个人很老实,个子高高大大,性子斯文,不大爱说话,却是个善良的人。 我摊开一双血手给他看。 他吓了一跳,连忙在我旁边坐下:“这是怎么弄的?” 我说,被石头磕的。丁林看我眼神有点像看个白痴,石头好好地在地上,怎么就能磕到我的脑袋了,还不偏不倚正好磕在后脑勺上。 要跟他解释有点麻烦,我选择了废话少说。 丁林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干净的纱布,凑到我的脑袋后面仔细地帮我包扎起来。想不到他包扎的功夫还挺好。只是脑袋上顶着一圈白,就跟戴孝似的。 “丁林,你包扎的手艺还不错嘛。”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笑笑:“我爹是个郎中,从小跟着他学的。” “你爹是郎中,你为什么要跑来参军呢?”古代不一般都是子承父业吗? 丁林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半晌才说出了家中的情况。原来他爹帮人治病不小心治死了一个人,被官府抓了坐牢。因此,他想行医也就不可能了,谁愿意再请治死过人的郎中为自己看病?尽管他不是那个郎中,而是他的儿子。 后来他爹死在了牢里,家中也一日差似一日,他出了看病又不会别的,思来想去,还是来参军了。 我长叹一气,这个世界真是到哪儿都有底层的人啊。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只能往更高的地方爬。 我拍拍丁林的肩膀,鼓励他:“没事儿,你以后有的是机会。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只要你是真心想做医生,就一定能办到。一个人有梦想的话,全世界都会为他让路!” 丁林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豆子,想不到你懂的还挺多。” 我呵呵笑了两声,忽然想到:“不是说要出发了,你回来干什么?” “对了!”丁林突然想起来,拿出了他的宝贝盒子,冲我笑了笑,“我回来拿这个的。” 我笑得有些心虚。他时时刻刻都拿着母亲给他的书信,还真是个孝子,我差点给人家偷了。想起来就暴汗。 第十九章 行军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闪了一闪,问丁林:“你知不知道这军里谁叫顾坚白?” “顾坚白?”他立马“嘘”了一声,惊讶,“你怎么敢直呼将军的名字。” “将军不是叫顾吹沙吗?”我皱眉,又恍然大悟,“是另一个将军的名字!” “不是。”丁林摇摇脑袋,“坚白是我们将军的字。另外那位将军叫成影。”说完了,他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好像怕突然跳出个人来揪住他说他对将军不敬似的。 那么就是说,他们想害的人就是美人儿了?那他岂不是很危险?我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可是以我的身份,他为什么要相信我。而且,他们把美人儿说得这么坏,我再帮他好像有点奇怪。 “好啦,豆子,我们该走了。现在大家应该都集合完毕了,被抓到了可是要被罚的。”丁林拉着我往大军集合的地方走。 平时看不出军营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听说这次出动的顾家军仅八千,只是来吓吓吐蕃的。但这八千士兵站在一个大场子上,整齐有序,看起来真有气势。 丁林拉着我悄悄站到了队伍的最后。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大高台,上面站了几个穿着铠甲的人,应该是将军们。 几个人站成两队,中间隔开。右边站着薛文薛武和韩霹,他们成众星拱月似的围了一个人,可不是美人儿吗? 左边站着的几个人都不认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理应就是美人儿的哥哥,左将军顾成影了。 我盯着他仔细看了一回。他长相俊美,虽较之美人有所不及,但也是相当耐看了。尤其他神色深沉,像一块墨玉一样,让人看着觉得很安心。美人儿美则美矣,总过于妖娆了些,感觉不太适合当将军领兵打仗。 这个人也很秀美,但看起来更适合做将军。 我惊叹,怎么这些将军们个个都长得这么水嫩,这么娇艳,不都该是些大老粗吗? 八千士兵分为左右军,一军由美人儿带领,是为右军,而顾大将军则带领左军。泾州城内的原驻兵为后援。 兵分两路,我们右军先拔营向泾州城边境出发。 在炎炎烈日下疾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安营扎寨的地儿。此时,已是临近黄昏时期,后勤部立刻开始生火造饭。 我累瘫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感觉脚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动动脚趾头,五个好像连成了一片。 领了飨食,两个白面干馍馍和一碗清汤。军中的食物向来简单,那些美味佳肴也只有将军级别的人才能享用的。在军里这半个月,几乎顿顿馍馍馒头。 在驻地的时候还好些,有点别的菜,一旦开始行军,伙食就变得单调了。我真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参军了。以后怎么脱身都不知道。 看着两个白面馍馍,我却累得连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丁林见我盯着那馍馍发愣,皱眉:“干嘛不吃啊?你不饿吗,豆子?” 我嘟着嘴巴摇摇脑袋,吃不下去。 “嘿,你小子不饿,那就给我吃好了。老子正好没吃饱!”旁边的于雷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从我手上卷走了那两个馍馍。 “于雷!你干什么!你抢了豆子的馍馍,他吃什么?”丁林不平,大吼一声,差点跳起来。 他平常细声细气,沉默寡言,没想到也有发火的时候。 于雷也似乎被丁林的爆发吓了一跳,愣了愣,竟放低了声音:“他不是不饿嘛。” 丁林还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拉住了:“没事儿,没事儿,我真的不饿。再说,我和老于还是亲们儿(同姓)呢。”我笑嘻嘻地打圆场。 这个于雷长得牛高马大,力大无比,真和丁林打起来,丁林只有挨打的份儿。 他还是有些不服气。平常于雷他们几个就老欺负我是新兵,常常叫我帮他们洗衣服打水之类的,我也只得照办。丁林怕是早就看不过去了。有人替我出头,心里暖暖的。 实在撑不住,回到帐篷倒头就睡了,睡得昏昏沉沉,脑袋发热。丁林来叫我去值班,见我这样,又替了我去。 睡到大半夜,头昏脑涨地醒来,胸口发闷直想吐。看来是被太阳晒得中暑了。想不到自己这么虚弱,要在这军中活下去只怕没这么简单。 深吸一口气,差点真的吐出来。买噶的,于雷不知何时已值班回来了,那鞋子一脱,整个帐篷都是他的脚臭味儿。 于是我连滚带爬地爬出了帐篷,看看没人,偷偷摸摸地去了河边。 《虞家兵法》之“行军篇”:“营址应选近水之地,最佳为近山近水,但切不可临水,防敌水攻也;亦不可背山,自绝退路也。” 我想起兵书里写的这些。看来这美人儿还是很有头脑的嘛,不只长了张好面皮。 月大如盘,素光流辉,将一条大河照得明晃晃,流光万点。 我坐在河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美景,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不过没那么恶心了。掬起清凉的河水在脸上洗了洗,脑子清醒多了,凉风一吹,整个人都清爽了。 脚又隐隐作痛。我费力地将靴子给拔了下来。果然,脚上起了好几大个血泡,已经破了,血水糊了一脚。 看得我自己都心疼起自己来。忍不住含着热泪破口大骂:“TNND,贼老天!你爷爷的瞎眼了,老子又没干什么坏事,干嘛要把我弄到这里来受罪!老子得罪你了!老子挖你家祖坟了!别人穿过来都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老子要在这里当兵!……” 受到军里习气的渐染,我一口一个“老子”用得畅快,都忘了自己是个女的。 “骂谁呢?”远处的暗处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吓得我屁股离地了三寸,惊恐地瞪大眼睛盯那边,慢慢出来一个人。 薛武嘴角挂着个灿烂的笑容,饶有兴味地打量我一番,走了过来。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倒是挺会骂人的。”他在我头上敲了一记,疼得我龇牙咧嘴。 “将,将军……”我心虚。被逮住了,耳边又冒出了军规,军规…… “怎么啦?”薛武蹲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的脚一眼,血呼啦的一片,皱起了眉头。 “唉……”他叹口气,摸摸我脑袋,“你还真是不适合当兵呢。” “放到水里去洗洗吧。”说着便抓住我瘦骨伶仃的脚往河里按,我本想往后缩,抵不过他力气大,只好把脚放进了水里。 凉水侵人,丝丝的凉意钻进破开的伤口,疼得我“嘶嘶”地抽冷气。 “有点疼吧,忍一忍就好了。”薛武安慰我,一边卷起袖子帮我在河里洗起脚来,吓得我连忙用手去刨他的手。天啊,将军为我一个小兵洗脚,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薛武回头瞪我一眼,随即又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真是温暖的笑容,有阳光的味道。 第二十章 花糕 洗完,薛武把我的脚从水里捞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子,从里面倒了些白色的粉末出来,均匀地洒在破裂的伤口上。又拿布缠了缠。 我盯着他看。他低着头,专注地打理我的脚,神情认真。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睛上,他的睫毛很长,但是却不往上翘,而是直直的,很柔软,月光一照,在脸上投出一片很可爱的扇形阴影。 看得我心里一阵感动,鼻子不自禁地酸了一酸。 我抽抽鼻子:“将军对每个士兵都这么好吗?” 他愣了愣,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也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或许是我们有缘吧,我看到你就觉得特别喜欢。我本来应该有个弟弟,可惜,他八岁那年就没了。若是他在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所以,就把你当成他了。” 是这样吗?我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怀疑。 军里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虽然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他怎么不把他们当弟弟?难道他对我另有居心?可我不过是个小兵,没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吧。 那很有可能就是,他本来就是个很善良的人,对自己的士兵很上心。看他平时的样子,也确实是个很和气好说话的人。 著名的飞将军李广还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呢。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时运不济。 我觉得很感动。在这样的时代里,不用自己的身份压人,反倒能和士兵打成一片的,以后必定能有大成就。 薛武帮我包扎好,抖抖衣袍,坐到了我旁边,抬着脑袋望着那个大月亮,眼神有些游离,末了,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将军,怎么了?难道是在思念京中的意中人不成?”我见他神情有些忧郁,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他惊奇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脑袋里装着些什么?” “嘿嘿,难道不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将军在这头思念那位姑娘,说不定那姑娘此刻也正望着月亮想将军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话没说完,突然觉得不对。 薛武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眼睛里一道亮光一闪而过,那一刻,他又大又黑的眼睛微微一眯,竟有点像一只狐狸。我唬了一跳,揉揉眼睛,以为我看错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他转过头去,对我突然冒出的惊人之语似乎不太在意。 “听,听说书的说的。”我忙圆谎,这不是自找死路吗?我一个街头的小叫花子,怎么可能懂那么多东西。 “以前我在街头讨饭的时候,听那些说书先生说的。”我结结巴巴解释。 “哦?”薛武笑了笑,我觉得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说书的还会到大街上说?” 我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的记性还挺不错嘛。”他转头拍拍我的肩膀,眼睛像往常一样澄澈明亮,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我就不行了,最记不住那些之乎者也诗词歌赋了,以前念书老被先生骂。我倒是更喜欢带兵打仗,哈哈……”薛武爽朗一笑,我也跟着干巴巴地笑了几句。 刚才是我想多了吧,怎么会觉得他像是在试探我一样呢?应该是我自己做贼心虚。 我放下心来。脚上的伤打理了,精神一放松,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搞得我一阵尴尬。唉,丢人,丢人哪…… “饿了?”薛武的大眼睛扫了我肚子一眼。我窘迫地用细胳膊抱住了肚皮。 薛武神秘地冲我眨眨眼睛,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打开,一股桂花的香味儿就飘到了我的鼻尖。我猛地吸了几口,好香好香哇,以前觉得这种桂花糕太甜太腻,今天却觉得它光是看起来就很好吃啊。 “吃吧。”薛武冲我点点头。我有些不敢相信,盯了他好一会儿。他又笑着点点头。 我立刻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简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好吃了。 几块桂花糕吃的我热泪盈眶,立刻就被薛武给收服了。 后来,薛武随我征战那么多年,我们间有过罅隙,有过怀疑,有过背叛,却始终没有斩断那份情谊。而那份情谊,竟是从几块桂花糕开始的。 “怎么哭了?”薛武惊讶地看着眼泪直流的我,有些惊讶,随后又撩起袖子帮我擦滚滚而下的眼泪。动作虽然笨拙,却很温柔。 “这么爱哭,你还真有点像个女孩儿。”薛武叹口气,“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你倒在大街上,真要以为你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可是在军中,在这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军队里,在这里,哭应该是最被瞧不起的行为了吧。 我胡乱地摸了一把脸,展开皱巴巴的小脸,露出一个笑容:“我是太高兴了。我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想不到又吃到了。” 说完,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一下,又撒谎了。然后默默发了个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撒谎,以后必定将桂花糕放到我最喜欢的食物排名里。 “是吗?想不到你也喜欢吃。”薛武是真心高兴,笑容灿烂,“以后你想吃就来找我。我哪儿多的是。”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薛武脸微微有些发红。一个大男人喜欢吃桂花糕…… 又觉得这样笑话人家是不对的,尤其这个人刚刚还帮你弄好了伤口,还给了你吃的,这样想简直是忘恩负义啊。 我假装咳嗽几声,忽然想起白天听到了那些话。薛武好像是右将军的部下,他的主子遭人算计,我怎么也得告诉他一声不是。 “将,将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低着脑袋将白天听到的话简略复述一遍。没想到薛武听后一点也不惊讶,反倒淡淡笑了一笑:“是吗。” 脸上一点焦急之色也没有。 我倒奇怪了。 “这件事你告诉过别的人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好,你以后不能再对任何人说你听到的话,明白吗?”薛武严肃地看着我,“要想在军里活着,你只要当好你的小兵就行了。上面的事你管不着也用不着你管。以后在军中,不该听的别乱听,若是被抓住了,十个我也帮不了你。”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军中不能乱听,那间谍是用来干嘛的? “好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行军。” 啊?我哀嚎一声,还要行军?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脚变成酱猪蹄的情景。 第二十一章 侦查 这样连续行了两三日的军,终于到了计划好的驻军地点。看着形式,似乎真的要在这泾水源头之地打一场仗。 为了方便逃跑,我观察周围很是仔细。我军驻兵于泾水之南,前有广阔平原,也有险峰狭岭。 吐蕃王子呼伦格桑带兵从兰州出发,不知会从那个方向来。若是北方而下,必定要绕过那一片崇山峻岭;若是从南而来,平原广阔,根本藏不住行踪,我军可尽收眼底。 顾家讨番军选择了这样一个驻兵点,可谓占尽先机。我都不得不佩服将军的军事头脑果真不是盖的。 只是在这里守了好些天,吐蕃军的影子都没见一个。而且,后继部队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迟迟没有赶上来。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左军这么久都没有赶上来?虽然派了军士来告知原因,但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莫非是左将军故意不来支援右军?想起现代看过的无数小说电视剧,我立刻思维散发。难道是顾成影想借此机会除掉顾吹沙? 两兄弟相争,在战场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对方的多的是。再想一想那日听来的那些话,我立刻觉得有点手脚发凉。 如果左将军真有心这样除掉右军的话,那我们很可能都要陪着做炮灰。不行,我不能等在这里,趁吐蕃军队还没来,我得找机会溜了。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豆子?”肩膀上猛地被拍一下,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一抬头便看到薛武的笑容:“想什么这么入神?也不好好站岗。” 我这才想起我还在值守,竟然神游太虚去了,额头悄悄冒出一层汗。 “走,跟我出去一趟。”薛武手里执了根马鞭,冲我扬了下下巴,便背着手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呃~~,将军,我在值守……”我有些犹豫。这么正大光明地翘班,好像有点不好。虽然他也是军里的将军,我可是给他的头儿打工的哨兵啊。 薛武转头看我,有些惊讶地笑了一笑,说:“你不想去也行。就在这里站着吧。” “要去,要去!”我连忙点头哈腰。虽然不知道去哪儿,但是说不定有机会逃跑,这样的好事当然不能放过。 马上。 “将军,我们去哪儿?” 我与薛武同骑一马,坐在他后面被颠得屁股生疼。这么久了还是没能适应骑马。马上说话本来很不方便,可我却不得不没话找话,因为很明显后背那几百道目光钉在我背上,想在我背上活生生剜出无数个洞来。 不只是我们出去,后边还跟了一两百个士兵,似乎是薛武手下的精英。 薛武对我的照顾确乎是太过了,搞得军里有些传言,自然是很不好听的传言。说我是薛武弟弟的有,说我的薛家亲戚的有,甚至还说薛将军看上了我,收了我做娈童的都有。 我也懒得去管,有这么个人愿意照拂一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别人愿意算计我,不是因为我还有些利用价值吗?应该高兴。 颠簸了近一个时辰,眼前竟平地冒出了个小村子。依傍在青山秀水里,人家不多,看起来和宁静祥和。 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是往北部前行,眼前山峦渐起,很明显到了泾水的发源地区。 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奇怪。 一小队人马来没来得及进入村子,只听得一阵骚乱。定睛一看,原本在小溪中洗衣的妇女看到我们吓得把木盆一扔,连滚带爬地哇哇乱叫往村子里跑。 不一会儿,狗叫声敲盆声大响。几十个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在村口黑幽幽挤了一片。 “将军,他们好像把我们当吐蕃兵了。”一个看起来挺干练的小将策马上来对薛武说。 “你去安抚他们一下,跟他们讲清楚。” 那士兵应声前去,过来好一会那些百姓才扔掉了锄头,笑嘻嘻地跑来迎接我们,道歉一番,跪倒了一片。 搞得我一阵错愕,尤其是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很恭敬地走来替薛武牵马。 我轻轻推了推薛武的肩膀,这么一位老人家竟然来牵马,我们怎么还能坐在马上?薛武却无所谓地一笑,我只好自己跳了下去。 原来是将军派薛武来这里侦查。此地地处泾水之源,若吐蕃军不想处于被动状态,必定会选择走这一条路。 而村子,是泾水源头上唯一一户村落。也是最有可能发现敌踪的地方。 我们走进村子去。一个老大娘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哟,这个娃好俊呐,今年多大啦,怎么小小年纪就当兵啦。” 我被吓了一跳,从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心神就有些恍惚。这个村子,太像云家村了。青山秀水,如世外桃源般祥和宁静。 几只村犬跟着我们一路嗅,却不咬人,也不吠叫。 几个孩子不远不近地站着,瞪着好奇的大眼看着我们进村。那个小姑娘,长得真像芸儿,那个小胖子,胖得像大胖,黑不溜秋的小鬼像黑子…… 我突然愣在了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这是在做梦吗?我怎么好像回到了云家村。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衣衫的白嫩小孩子飞快地跑了过来,云飞?我一把拉住那个奔跑的孩子,他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云,云飞……” 我忽然听到耳边一片马蹄奔腾的声音,好热啊,天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了。不是已经到晚上了吗? 我踢开被窝,翻个身继续睡觉。突然,房间门被猛地推开了。爷爷从外面冲进来,还带来一股热浪和烟尘的味道。 一股灼热的气流让我几乎要窒息。 “阿薇,快!快起来,快起来!跟着爷爷走。” 去哪儿? “别问!快点!”爷爷一脸焦急,我从来没有见他这么惊慌过。一走出去,便踏进了一个火海之中。 “天啊,失火了!”我飞快地往门外冲出去,看到村子里的景象却愣在了原地。 一柄寒光凌冽的长矛将哭喊着跑开的黑子对穿而过,他瞪着大眼看着这边。那一瞬间,我竟然和他对视了。就在他临死的那一刻。 我簌簌发抖。 “快跟我来!”爷爷把我塞到一个小土洞里。 “爷爷,你也进来!” 爷爷长叹一气,凝重的神色在火光中如同雕塑:“阿薇,你记住。你是大娄国兵神传人,这是我们虞家时代相传的至宝,爷爷今天将它交给你。保护好它,延续我们虞家的辉煌,让虞家永远不泯灭于史!记住!” “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我激动得连嗓音都变了,死死抓住了大娘的手。 “云家村啊,孩子,你怎么了,没事吧?”大娘关切地看着我。 云家村?怎么会这么巧?怎么这个村子也叫云家村?云家村不是早就化为一片灰烬了吗?如何又会在这里出现一个云家村? 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我是在做梦? 第二十二章 遇敌 这里也有个云家村,怎么这么巧。这个云家村和以前那个村子为何这么像?难道我以前根本没有在云家村待过,是我穿越时空,记忆发生了偏差?那些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帮忙!”一个士兵冲我喊了一声。 薛武高声告诫村民,如见敌军行踪便以点火为号。 现在他手下那几百号精英一个个正忙着收集村里的牛粪羊粪,忙得满头大汗。我也只得卷起袖子加入了挖大粪的行列。 忙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村子里各家的牛羊粪集中在一起,一股臭味儿扑鼻而来。 村中的妇女都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看我们热火朝天。 “将军,我们并未在附近一带发现敌军。”堆完牛羊粪,我们在村中小憩了片刻,薛武派出去的探子也回来了。 薛武点点头。 看来呼伦格桑并没有走这条路。毕竟若是走这条路,要翻山越岭,度过河水极湍急的泾水源头,难度是南来的十倍。 “将军,我们现在是要回营么?”喝完村民给的一碗粥,我问。 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我记得没错,云家村的东面有一处小林子,那小林子便是通往外界的所在。 这个村子竟然也这样的林子!偷偷问过了那位大娘,顺着那条小路可以出村,一直往东走就可以到鄜州。 待会儿,我随便寻个理由跑了,就往那条路走。哼哼,我心里贼笑两声。 “不,我们往前走,再去前面探探。”薛武说。 “可是将军,顾将军只叫我们来侦查这个村子,并没有叫我们……”一个黑脸小将有些急切。 薛武睨他一眼,笑了笑:“怎么,怕了,胆子小就不要在我薛武的帐子下。” 那小将不敢再说什么。 我们即刻启程,快到村口时,我有些留恋。这个村子实在太像云家村,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为什么两个村子如此相像? “哎哟……”我抱着肚子突然眉毛鼻子皱成了一团。 薛武忙过来问:“怎么了?” 我指指肚子,一脸不可言说的痛楚朝他摆摆手:“将军,我肚子痛得厉害,先去趟茅房。您先走着,我待会儿来追你们。” 说完,也没管他点没点头立刻飞奔向村里的茅房方向。人有三急,想他也不会怀疑的。 我转出茅房后面,立即奔向村前那片林子。果真和云家村如此相似,在差不多的地方也有一个水潭。 看着那一汪碧幽幽的潭水,真想跳下去游个欢畅,可现在却是逃命要紧。 我驾轻就熟摸着那条小径快跑着,不多时便穿过林子,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草地。我记着方向,一路往东边走。 步子迈得极快,主要是担心薛武要是追上来怎么办?按照军规,逃兵的处罚只有一个,杀一儆百。 心一直都是悬着的,耳边不时传来马蹄的声音,吓得我一跳一跳的。侧耳仔细听时,声音好像又不见了。 我放下心来继续走,没走几步,却傻眼了。 远远的前方,一大队人马风驰电掣地往这边赶来,马蹄踏在地上,地面发出震动。 那绵延不尽的队伍仗势,至少得有三千军士! 难道是后继而来的左军?我疑惑,为什么他们会走这个方向?从鄜州而来? 不对,不是左军!我看清楚那迎风招展的军旗时立即明了,这不是什么左军,也不是泾州城后援部队,这,竟然是,吐蕃军! 他们如何能从这个方向来? 但是现在已不容我去思考了。因为很快我就听到身后也响起了一阵马蹄飞奔的声音。 我一转身,便看到了高高骑在马上,以责备不解甚至很生气的目光看着我的薛武。 “豆子,你上个茅房竟到这里来了?”薛武脸上的笑容消散地一干二净,很明显他猜到了我是想逃跑。 可我不过是个小兵,他何必亲自来抓我回去? 很快他就没有了审问我的闲情。 远处的吐蕃军看到了这一队人马,立刻停了下来,三千军士停在原地,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我被这样可怕的静默震惊到,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薛武脸色一变,目光凝重地看向了对方的军马。两军竟在不到千米的地方相遇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可眼下敌我势力悬殊之大,简直瞎子都看得出来。 吐蕃军至少有三千士兵,近五百是骑兵,骑兵后还有三百弓箭手。 而我们这边,只有不到两百个士兵。虽然个个都是薛武帐下的精英,可这比例,是十五比一,若是交手,我只怕死得连骨头都不剩半根。 一个小心脏顿时像在擂鼓。这样的大仗势,第一次亲身体验。 “将军……”那个黑脸小将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薛武没有答话,额头上却也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眼下的情势实在是太危急了。 我们若是和他们交手,必败无疑,对方的人数简直是压倒性的优势。若是现在撤军,吐蕃军不是傻子,绝对会追击,到时候死得更加惨烈。 我简直后悔得想拔根头发丝上吊。 若我没有逃跑,我们此刻已经在泾水上游,和这些敌军绝对碰不上面。可是,云家村就要遭殃了。 现在,和这敌军相遇,敌军收拾了我们,那云家村还是得遭殃。看来它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过覆灭的命运。 可是我,难道就要死在这里吗? “将军,您先走,我们护卫您!”黑脸小将低声在薛武耳边说话,很明显,他是要薛武先行撤退,他们断后。这和直接送死根本没有区别。 对面的吐蕃军似乎还在估测我们的这边的情况。我看到一个身披金甲的男人站到了队伍最前面,目光一直密切地观察我们这边的动静。 他身边的军士都已经蠢蠢欲动。很明显,他们断定,我们是出来侦查的小部队,要灭掉我们简直是轻而易举。 薛武握紧了马辔头,修长的手指指节握得苍白,甚至有些发青。 “将军!快走啊!”黑脸小将急了,语气激动。对面的将军手臂一挥,已经有一队人马高声呼着,慢慢走出大队伍,要往这边奔来。 薛武自己也知道,我们绝非对手,若他一走,便是弃这些兄弟生死于不顾。但现在他不走,便是全军覆没,吐蕃军的行踪也无法报知大部队。 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比风暴更加令人敬畏。 这交战前的静默简直要撕碎人的神经。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个情形,好像很熟悉,我在哪里看过。 “豆子,上来。”薛武突然向我伸出了手。 薛武决定先撤走,现在更重要的是顾全大局。吐蕃军如此神出鬼没,若右军主军部队不知道,只怕会落下风。 我脑子里霍地开朗,对了,这个问题,我爷爷的爷爷也曾经遇到过,就在那本虞家兵法里。 我舒了一口气,只能赌一把了,结局如何看天意。 “不,将军,你下来。”我看着薛武,拉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第二十三章 智退 薛武眉头一皱,神情不解。他身后那个黑脸小兵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把我吃了:“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又急急地转头对薛武说:“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他死死地盯着对面敌军的一举一动,很明显对方已经大致做出了判断,再过片刻只怕就要冲过来厮杀。 “相信我,将军。”我目光灼灼地直视薛武的眼睛。眼神是所有交流中效果最强的,也是震慑力最大的。 我拉住他握着缰绳的手,使劲捏了一捏,表现得胸有成竹。其实我也毫无把握,后背上已经密密浸了一层汗珠。 这个计谋能不能成功,得看许多条件。其中一条就是,敌军将领的性格如何。 在与我们对峙的过程中,我已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对方大将必定是个沉稳细致、谨慎小心之人,若他稍微鲁莽一点,见到敌军如此势单力薄的一队人马落单,早不由分说地杀了过来。而他并没有。 他想了很多。有没有伏兵,后面有无援兵,是不是陷阱…… 这样的将军在对战中最为可怕,也最为难缠,是极其不易打败的敌手。不过,这样的性格有好处也有坏处,而这坏处,或许可成为我们今天赌一把的赌注。 薛武将目光移开,投向远处那静默无声的三千大军,脸上神情严肃得完全不像平时和气阳光的他。 他轻轻一跃,从马上跳了下来。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薛武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应该好好把握。 我对他身后的那两百马上精英只说了一句话:“全部下马。” 那些士兵竟没有抗议,连多问一句话都没有,纷纷放下缰绳,准备一跃而下。我不得不佩服薛武领导手下的本事。 “等一下!”我又急忙低呼一声,“不要太整齐,随便一些,明白么?” 这些士兵演技好得我都惊讶,他们前一刻还腰背挺直,随时准备拼死一战,现在却一个个懒洋洋的样子,三三两两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有几个还故意耍了个宝,从马上飞身而下,在空中转了几个筋斗。看得我大赞,要是现代的群众演员能有这觉悟,导演不知能省多少事。 “将军,我们在这里露营怎么样?”我走到薛武旁边,笑眯眯地对他说。 他始终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对面的动静,转头来看我时,眼中闪着迷惑的光芒。 我知道他现在必定很矛盾,这无异于将他和手下士兵的性命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也亚历山大呀,若万一出了差错,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薛武点点头,吩咐士兵将随身带的席子搭起来,又拿出身上的干粮和水,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我坐在薛武旁边,眼角一直密切地看着对面。很显然,对方傻眼了。 没想到我们根本没把他们当一回事,还在这里吃饭喝水,整顿休息起来。领头的将军手一挥,原本已经出列摩拳擦掌的一队人马立刻被召了回去。 我舒了一口气,神经仍绷得紧紧的,在这场对峙结束之前,神经只怕一直得这么绷着。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到鼻尖。我回过神一看,薛武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手上拿着的是,一块桂花糕。 想不到他还真是爱吃这玩意儿。 也难怪,他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放在现代还算没成年的小屁孩呢,可他现在却要面对残暴狠厉的敌军,还得为几百号人的命负责,虽然表面上装得遇事稳重、神色不乱,说不定此刻他心里像我一样惊恐害怕。 我接过桂花糕,碰到他修长的手指,苍白发凉。 千米外的敌军很明显弄不清状况。一个身披铠甲,双手拿着一对大锤的壮汉冲他们的将军大声咧咧了几句,似乎极不耐烦,一只手指着我们这边,用吐蕃语叽里呱啦地大说一通。 那位主事的将军却凝神不动,简直如一座雕塑。半晌,才摇了摇头。 那壮汉大叹一气,猛烈地摇着脑袋驾着马回到队伍,嘴里念念有词。三千军士发出的声音还不如他一个人大。 看来他们军队里还是有这种莽汉,好在不是这个汉子做主帅,不然我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军与敌军就这样对峙着,从日中时分渐渐到夕阳西沉。对方也在两个时辰前开始驻扎帐篷,几百个士兵长得虎背熊腰,扛着柱子帐篷,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三千人的营帐扎好了。 薛武和我一直暗自观察对方,连他都吃了一惊。 吐蕃素来号称马背上的民族,骁勇善战,但草原上的汉子总是太豪放,不喜欢规矩,因此往往军队散漫,军容难整,没想到这个将军带领的军士却是如此的严明紧致。 “吐蕃这次派来的竟然是努尔得勒。”薛武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努尔得勒?”这谁啊,不知道。我有些好奇,距离有些远,那将军有一身盔甲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脸。听起来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个帅哥。 “嗯。”薛武点点头,“据说是吐蕃的三朝老将,年轻时骁猛无匹,号称吐蕃第一勇士。还和顾将军交过手,连将军都说称赞他是个天生的战将。” 原来是个老头儿。失望。 “顾将军,哪个顾将军?”顾家军里的顾将军有点多,搞得我都分不清了。 “你说那个顾将军。”薛武看我一眼,有些好笑。当然是老的那个顾将军了。 “可是,不是说是吐蕃王子呼伦格桑领兵么?怎么又换成了他。”顾家此次派出的讨番军全是年轻的小一辈儿,而吐蕃却派出了努尔得勒这样的老干将,气势和经验上已经压了我们一头。 “我也不知。”薛武摇头,“临阵换将,以变乱敌,他们相当于已给了我们一击。努尔得勒这老狐狸竟然选择绕了近千里的路程渡过泾水,从背部偷袭我们,这又是一击。若不是我们恰好在这里碰到,只怕明日,我们右军……”薛武眼中寒光一闪。 想不到我今天误打误撞,竟阴差阳错救了右军一回。 “现在怎么办?”我有些着急,对面炊烟袅袅,已经开始生火造饭,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入夜。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对峙不成? 我记得兵书上爷爷的爷爷也遇到一回这样的情况。他当时率三百士兵前去探路,恰好撞上敌军主力大军,便以此法镇住敌军,对峙一夜,早上起来那敌军竟被吓得连夜遁逃,先拔营离开。 难道我们也要这样等着? 薛武笑了一笑,召来那黑脸小将吩咐:“告诉大家,入夜之后立即从原路返回,什么都不要带走,马也留在这里,明白了么?”黑脸小将领命。 “为什么?”我问,我们竟要这样狼狈出逃? “他们白天有所怀疑,不敢轻举妄动,晚上一定会来偷袭。我们若还不走,到时候被试出底,就只能任人鱼肉。”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不能生搬硬套兵书上的东西,必须灵活应变才行。 第二十四章 回营 夜色降临,敌方飨食过后便鸦雀无声。三千士兵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和薛武透过帐篷观察对面,漆黑一片,他们连营火都没有点。 薛武的眉头拧了起来,看来这个努尔得勒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他手一挥,两百来号人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我跟在薛武后面,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咕咚咕咚跳个不停。万一他们发现了,万一追上来…… 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马蹄之声,仔细一听,又没了。 这些士兵果真不愧是精英,健步如飞,不一会儿我就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想着干脆趁机再跑,薛武却站到了我旁边:“累了?” 我喘成个牛,望着他有气无力地点头。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咱们的大营了。”薛武有力的胳膊伸过来扶助我。 天地辽阔的边境,夜色无边,一勾半弯的大月牙悬挂在中天,皎洁的清辉洒下,照在薛武年轻英俊的面庞上。他脚下生风,大跨步地走着,如同踏云御风,身上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英勇气势。 我把身子的重量几乎都挂到了他身上,一边机械地随他迈着步子,一边偷偷地侧脸看他。薛武身上的那股气魄,以及从容不迫、当机立断的气度,都让我深深折服。 俊秀的五官沐浴在月色中,如一个玉人。漆黑的眼睛映着月光比星星还明亮,红唇虽失了几分颜色,却依旧温润动人。我看得出神,他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吓得我赶紧低头走路,心里砰砰跳个不住。 几乎步行了整整一夜,才赶到右军营地。本来骑马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为了避免被跟踪,又刻意绕了许多弯路。 回到大营,我已经在薛武背上睡得死死的,要不是那个黑脸小将十分不满地在我耳边大叫一声:“到了!”我还不知道呢。 差点被当敌军探子给自己人抓了,看清是薛武时,那些士兵才连忙将我们迎了进去。 “薛将军,您总算回来了!您不知道大薛将军和顾将军都着急得很,您快去见顾将军吧!” 我跟在后面偷偷地打了一个哈欠,总算是回来了,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 我眼睛一扫,突然瞧到薛武肩膀上湿漉漉一片,眼珠子立时瞪大了,要不要告诉他,叫他去换件衣服? 还好他不知道,不然……我的脸红成一片。 “哼!软脚虾!”我还暗自窃喜,耳边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那黑脸小将一脸鄙视地斜睨我一眼,“真不知道将军喜欢你啥,难不成真……”黑脸小将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有些古怪地看我一眼,又抬头瞧瞧前面的薛武,无奈地摇头叹气。 他到底想到了什么?表情难看成这样? “阿武!”还未到将军营帐,便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你小子,知不知道俺们担心死了!去探个路怎么去这一天一宿!是不是遇到那个什么鸟王子了!”红发红髯的壮汉一下子奔了出来,用粗壮的手臂一把抱住了薛武。薛武在他怀里,像一只小鸡一样。 我看得发笑。 紧接着从营帐里出来的,是并肩而立的薛文和顾吹沙,美人儿。 薛文一脸清冷,表情丝毫未变,淡淡地看着薛武,弟弟回来了,好像并不怎么欣喜。 顾吹沙真是惊到我了。 他穿着火红的战袍,却没有披上铠甲。这战袍很明显是经过改造的,不像一般士兵的战袍那样紧身,面料充足,很是宽裕,穿在身上应该很舒服。 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着,从胸前泄下来,绝美的五官间还有一丝困倦之意。 看样子他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美人儿啊美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看。我盯着他一阵出神。 他淡漠地看着被韩霹和薛文问话的薛武,嘴上挂着一个难解的笑容,眼睛有意无意地淡淡一扫,和我的眼神交汇了。 那么一秒钟。他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眼角微微一抬,随即漫不经心地转开。 “进帐中慢慢说!”韩霹拍着薛武的肩膀,热情地把他往将军帐篷里拉。 我摸索着想回去睡大觉,薛武回头叫我一声:“豆子,你也进来。” 我一惊。我?我进去干什么?他们可都是大将军,我一个虾兵蟹将,还是个软脚虾小兵,进去干嘛? 只好小心翼翼地进去,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努尔得勒?”薛文面有讶色,道,“来的竟是他!你能确定么?” “嗯,虽然距离远,没有亲眼看到人,但这将军的治军风格,一定是他。”薛武很有信心。 “据传努尔得勒和吐蕃王不和,已经被贬谪,剥了军权。又如何能再次领兵出征?”薛文还是有些不信。 “可吐蕃军中谨慎小心到如此程度的,除了他,我想不出别的人。”薛武坚持。 薛文若有所思。 韩霹一脸不耐烦:“说来说去,管他娘的是谁!总之,来了老子就准备和他好好地干一场!打得他屁滚尿流!看这吐蕃番子还敢不敢到我离国边境来撒野!” “以需作实,以假乱真,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你能想出这个办法,应变倒挺快。”顾吹沙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夸了薛武一句。 薛武一笑,眼中有欣喜闪过,估计这位美人将军平时是不夸人的。 不过,那喜悦也只是一瞬间,薛武脸微微有些发红,坦诚道:“其实,这个方法并非我想的。而是,他。” 他伸出手一指,恰好指着正在打哈欠的我身上,惊得我身子一抖,立马抬头挺胸地站好,一本正经地看着帐篷里的诸位将军。 “他?”我感到好几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哦?”顾吹沙眉毛一挑,漂亮的凤目微微一眯,一手支着下巴倚在桌上打量我。 我心里抱怨薛武,他没事儿把我扯进来干嘛?我可没想顺杆爬,在军营里出人头地什么的,花木兰的理想毕竟离我太远了。 我只想寻个机会跑了,不用在这军营里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第二十五章 突袭 “你过来。”顾吹沙冲我招招手,“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才能给糊弄过去。 “我以前在街上讨饭时,跟着丐头学的。”我说的有板有眼,“有一次,丐头领着我们讨饭,不小心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去。人家当然不干啦,当下招了家伙要来打我们。我们当时只有几个弟兄,可他们却有十好几个,我们几个小的都吓得不行,可老大却一点也不害怕,还大摇大摆地站在哪里,等着别人去打他的样子。那十几个人看老大这样子,以为我们后面有更多的兄弟呢,就没敢动手,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老大跟我说,恃强凌弱是人的天性,如果你比他更强,他就怕了你了。可万一你比他弱,你就要装得比他强,这样他还是怕你……” 顾吹沙凤目里精光闪烁,像有星星装在里面,面带玩味地看着我:“哦?” “什么强啊弱的,一会儿又是什么乞丐打架的,听得老子都糊涂了!”韩霹在一边憋了半天没憋住,嚎嚎了一嗓子,随即笑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这小子看起来瘦了吧唧,没啥用事,没想到脑子倒挺机灵。” 随即又后退一步,打量我半天,道:“嗯,就是长得不太像个小子,像个丫头。哈哈,不妨事,你跟着你韩爷爷在场子上练个三五年,保管你成个你韩爷爷一样的壮汉!怎么样,小子,以后跟着我吧!” 我吓了一大跳。这,他是想收我进帐子下当兵? 韩霹笑眯眯地走过来,一双大手在我胳膊腿上捏来捏去,一边点头:“骨骼不错,是把好料。” 我觉得他再叫我张嘴看牙,就跟相牲口差不多了。 “将军,这小子我要了!”韩霹大咧咧地一笑。 “唉,韩二哥,凭什么你要了?”薛武在一旁站不住了,插嘴道,“豆子可一直都是归我管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怎么我好像变成了个香饽饽,人人都抢着要啊。虽然被人当回事儿的感觉是不错,但总感觉有些奇怪。我何时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了这几个将军都争着要的“可造之材”了? “你这小子,既然叫我一声韩二哥,让个小子给我怎么了?”韩霹瞪眼,像怒目天王。 “你既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才是……”薛武不甘示弱。 “好了,吵什么。”一旁站着的薛文冷冷地说了一句,斗嘴正欢的两人立时都闭了嘴。我看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一个争个好兵,而是故意为了逞逞口舌之快。 我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你以后就跟着将军吧。”薛文冷声。 我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薛文稳如泰山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心里飕飕发凉。这个人,真是像月光一样清冷,好像怎么都暖不起来。 他和薛武真的是亲兄弟吗?性格简直天壤之别。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又转头看了看别着头一脸悠闲的顾吹沙。他抬眼扫我一眼,笑:“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戏,故意演给我看的一样。真是如此吗? “谢谢将军!”我恭恭敬敬地跪下谢礼。 帐篷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禀告后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将军!粮草营遭突袭!” “什么!”薛武和韩霹竟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眼,都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怎么回事?”顾吹沙语调不变,处事不惊,我真有些佩服他的定力,“知道是什么人吗?” “看军旗,是吐蕃军。” “吐蕃?”我大惊。昨晚我们才将把他们甩掉,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们的营地?还来了个出其不意的突袭。 “原来如此。”顾吹沙诡秘一笑,立刻正色道,“韩霹,你带八百精兵去护粮草营,务必保护粮草,不得有误!” “是!”韩霹领命,转身便走。三步便踏出了帐篷,浑身的金甲摩擦作响。 “吐蕃军如何找到我们的营地?”薛武不解。 薛文面如寒霜,冷声:“你以为努尔得勒真这么好骗?他不过是将计就计,利用你们找到右军营地,如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察之中。我们现在已处下风。” 薛文语气中不无责备之意。薛武脸涨得通红,不一会儿又变得苍白。他毕竟还只是个未经多少事的少年,遇到这样的责难,当然羞愤难当。 “将军,我和韩二哥一起去!”薛武请命。 “不用了。”顾吹沙淡淡道,“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薛武脸色有些难看,低头走出去。我望着他,他回头对我勉强地扯出个笑容,立即又神情黯淡地出去了。 我有点愤愤不平。薛文这个家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他当时在场又会选择怎么做呢?拼个一死?还是丢盔卸甲狼狈逃窜?薛武做得已经很好了,为了防备跟踪,还刻意绕了许多路程。要怪就怪那努尔老贼太精了,竟然连这样都追得到! 看他那一张白脸,平日里肯定没上场子练过!有什么资格说薛武!哼!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心里气呼呼地骂了个够。猛地惊觉,我,这是在,维护薛武吗? “看来这次来的真是努尔得勒。”薛文对顾吹沙说话时,语气缓和得多,但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感。 “嗯。”顾吹沙还是那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丢开手上拿来把弄的笔,问,“左军动向如何?” “还没有消息。” “我这位大哥,看来这次是铁了心了。只是,不知他回去,准备怎么跟父亲解释呢?”顾吹沙淡淡一笑,唇边如同开了一朵白莲。 他如今所处的境地这样危急,亏他还笑得出来。粮草营被敌军偷袭,对战的将军是吐蕃赫赫有名的老将军努尔得勒,自己的哥哥按兵不动,一心置他于死地。他竟然还这么悠哉,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吩咐备马!”他霍地一声站了起来,红袍飞动,如展开的凤翼,看得我眼前一亮。美人果真怎样都耐看啊。 “你这是要?” “我也想去看看这位让我父亲都赞叹的努尔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顾吹沙嘴角一扬。 第二十六章 交手 “你也跟着。”顾吹沙飞身上马,朝我点了一点。吓了我一大跳,为什么我也要去? “给他牵匹马来。”他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又戴上了那个银虎面具。一双凤目在面具下波光潋滟。 “将军!我不会骑马……”我小心翼翼低声道。 “你怎知道你不会骑?” “我,以前没骑过马……”我解释。我可不想再出去跑一趟啊,刚“走了”一夜的路,还想回营子里去休息,睡个大头觉。怎么又要叫我去? “你没骑过马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骑?”这逻辑让我无语凝噎了一回。 他一挥手,立刻便有小兵牵了匹军马来。是一匹黑马,体型健硕,到我面前冲着我长嘶了一声,好像在跟我叫板:你敢骑我一个试试! 我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将军,这样,会不会有危险?”薛文有些忧虑。他是想去会一会那领兵的主将,但两军还未正式交锋,这样冒失地去,很容易出问题。 顾吹沙瞟了薛文一眼,一言不发,薛文却已经心领神会。这位主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既然说了要去,便一定要去。当下调了军里的八百精英出队。 薛文飞身上马,只有我一个还站在地上,望着那匹英武不凡的马儿吓得手脚发软。打死我也不自己上去骑它! 一声长嘶,我抬眼看时,顾将军已经自个儿跑到前面去了。可我还没胆子上马。 薛文面色一沉,驾着马走到我面前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高兴起来,看来他和薛武还是有些相同之处的,两个人都很心地善良的嘛。 我伸出手去,他拉起我猛力一甩,我在空中一翻,一落,正好落在马背上。 “啊啊啊啊……”惊慌失措的大叫声已经被狂风撕裂,那匹黑马载着我一路狂奔,不多时便冲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我心里狂跳,犹如刚跑了两千米的长跑,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迸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这匹马,脾气倒挺大的!不就是骑了你吗?你说你本来就是马,被谁骑不是一样的,干嘛不听我的话! 这样乱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我有些愤愤,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到那些女主们都光环闪闪,可以和这些牲畜沟通的,便也学着俯下身凑到马儿耳边低声说:“马儿乖,别跑这么快!乖啊乖啊……”伸出手去摸摸它的鬃毛,却不知道这是它的逆鳞。 黑马立时就怒了,猛地扬起前蹄,要将我从身上掀下去。 我吓得面无人色,只敢死死拽住手里的东西,不知马缰,而是它的鬃毛。一拉扯,马儿吃痛,跳得更加厉害。屁股痛得要裂开,腿像要断掉。 “蠢货!”听到耳边低低一声怒骂,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腋下伸过来,只觉得身子一轻,到了一匹平稳的马背上。 身前是一个矫健的后背,麒麟金甲折射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照得我眼前一花。 他侧过脸来,只看得到一个精致的白银面具。 “你还真是笨!马鬃乃是马身上的逆鳞,只有它最信任亲近之人才可抚摸。你去动它,不是找死么。” 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以前没有骑过马,是您老人家不信!非要让我试一试,差点要了我小命,我没抱怨,你还先骂上了。 “要想它听你的话,你要先试探,再驯服,再互建信任,最后才能为你所用,明白么?”他淡淡道。 我听得奇怪。这么觉得这流程,这么熟悉? 一路纵马,我们逼近泾水。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在泾水岸边,队伍放缓了行进速度。顾吹沙和薛文翻身下马,站在河边往对岸望去,我也连忙凑过去看。 对岸连绵竖了几百顶帐篷,赫然是吐蕃军的营地。 我目瞪口呆:“将,将军,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驻营?” “吐蕃的探子能查到我们,我们的士兵也不是傻瓜。三千吐蕃军就驻扎在泾水对面,领头的将军很有可能就是努尔得勒。” “不一定。”顾吹沙笑了一笑,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但他双目灼灼地盯着河岸对面,几十米宽的河面根本不能阻挡他的视线。 这样隔岸观个火有什么意思呢? “这样看,能看出个什么呢?”我瞪大了眼使劲儿看,好像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如果来不是为了交手,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看敌军的帐篷? 顾吹沙回头扫了我一眼,眼神凉寒,过了会儿才慢慢道:“你不懂,从将军带领军士驻兵就可以看出对手的强弱之处。” 还有这说法? “你看,”顾吹沙手一指,“此人行军严谨,做事小心,营地呈环状,必定是将粮草军需等重要物品置于中心,以防敌军偷袭。在拔营离去时,又将粮草等夹在两军中间。如此看重军资,是因为吐蕃军后援遥远,经受不起粮草的损失。这样做,固然可以保卫粮草,却将大军拆成两个部分,分散了军力,若与敌军相遇,两军首尾不相顾,很容易吃败仗,懂么。” 这么厉害!就看了看敌军的营地驻扎方法就知道了这么多。那到底这样驻兵是好还是不好呢?我有些糊涂。 “将军,他们好像发现了。”薛文指着对面一队往泾水这边奔来的军马,低声道。 我抬眼一看,果然,有一队人从营地出来,直奔泾水河畔,正好停在我们对面。领头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就是昨日我们在云家村外狭路相逢的那个人。 他从马上下来,站在河那边,往这边看。我们几人目目相对,感觉这场景有些奇怪。 仔细看时,对面的那位将军竟然也戴了一个面具,是一个狼面。为何这些将军都要戴面具,难道是这个时空打仗的习俗?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身边流过。即使隔得这么远,我还是感受到了顾吹沙和那个人之间的眼神较量。 薛文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 根本看不见这两人是什么表情,我只好来来往往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摇头,偷偷观察。 两人不动如山,如一座雕塑。 过了半晌,对面的那位朝身边人挥了挥手。他身后小将立刻递上一把长弓和一兜长箭。 他眼神不动,持弓,取箭,上弦,拉弓,蓄势待发,直直地指向顾吹沙的胸口。 不可能吧,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射中?我瞪大了眼。 箭离弦,嗖地一声往这边飞来。 顾吹沙还是一动不动,薛文也好似没看见那利箭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将军,小心啊!”眼看那支箭就要破空而来,他竟然站在哪里动也不动,我急得猛地拉他一把,拉得他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那箭呼地一声射进土里,正好离他脚尖三寸远的地方。 这算是一个示威吗? 顾吹沙盯着那箭看了片刻,淡淡道:“回营。”翻身上马,再也没看对面的人一眼。 回去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那个努尔得勒射箭怎么能射这么远?” “他不是努尔得勒。”顾吹沙笑了一声,“努尔得勒如今已是八十岁高龄,再如何厉害也绝不会有这么强的臂力。这位呼伦格桑王子,真叫我期待。” 第二十七章 揭穿 我们纵马准备回营。刚进帐,韩霹便回来复命,来袭营的不过是几百小兵,大概是想探探我军的实力与防备,粮草也没有受损。韩霹帅兵一到,他们便尽数撤了。 顾吹沙一笑:“你这次做得倒好,没有追上去。” 韩霹的一张脸红了红,老实回答:“这可不是我没去追,是薛武叫我莫追的。” “哦?”顾吹沙挑眉。 “他说将军和薛文都出去了,若我们再追上去,营里便无将统领,怕出事。” 听得我心里一惊,确实是这样,刚才如果韩霹秉着剩勇追穷寇,那么军中便只有一个空壳,没有任何守卫的大将。这位顾将军胆子倒真不小,竟然敢这样兵行险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无所谓地笑笑,挥一挥手:“你们累了,下去休息吧。薛文,安排好今夜的防守,说不定会有人来拜访。” 薛文韩霹领命出营,我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溜。 “你留下。”顾吹沙点一点我。 我立马站在了原地,不敢动。 他支着下巴,靠在桌前,上下打量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根剥了皮的香蕉,里里外外被他看得很通透。 “你过来。”他勾一勾手指,好像在我身上拉了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再过来点。”他再勾勾手指。 我直接站到了他面前去,离他坐的地方只有半寸的距离,他翘着两条大长腿,我站在他侧面。 “你叫什么名字?”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一愣,他不是早知道我的名字了么? “于……豆子。”迟疑。 “真名。”他用手指捋捋头发,忽然伸过手来,从我怀里哗地一下拿走了什么东西。 我吓得猛地后退了好几步,护住胸口看时,里面的东西已经尽数到了他手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一愣,双目一收,脸色一下子变了。 “虞采薇。”咬牙。 “好名字。”他翻了翻那几本书,又伸过手来递给我。我迟疑着,不敢去接。他笑笑,又放回了桌上。 “为什么?”我不解。 “什么为什么?”他抬头看着我,凤目中满是戏谑,“为什么救你?为什么不一早就揭穿你的身份?很简单,因为我不想。” “那为什么现在又……”我还是搞不懂。 他叹口气:“因为我觉得很无趣。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么?”扫我一眼,“我少年时,父亲教我驯马。他说,驯马一定要循序渐进,万不可操之过急。你先需得摸清它的脾性,再慢慢建立信任,不知不觉间让其对你依赖,信服,最后才能为你所用。训练对自己有用的人才也是如此。” 我听得一阵反感。难道人和畜生一样,只能作为被他们利用的工具吗? “可我对这个却不喜欢。”他笑笑,“我从小驯马就不喜欢按规矩来。只要是我看上的,一定要立即征服,让它心甘情愿地拜服在我的手下。我不太喜欢绕圈子,何况,对你,我已经很清楚了。” “是吗?”我不屑。你清楚我,清楚多少呢。 “不相信?”他站起来,我身子一绷紧,站在原地没动。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得还多。”他俯在我耳边低声一说,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寒冷,抬头,正好对上他的一双冰眸。 “我很好奇,那个预言,到底是真还是假?”他有些玩味地打量着我,突然伸出手来掐住我的脖子,笑道,“我若是杀了你,再烧了那本书,是不是天下就无人能统一了呢?” “你可以试试。”我心中惊恐,这个人怎么如此变化无常,他到底想干什么?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思想,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不按常理来。简直就是个怪物。 “好。”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我喉咙一阵收缩,肺里的空气慢慢减少,整个身体好像被憋得要爆炸了一样。 我要死了吗?被这个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变态的人杀死?他到底想要什么呢?难道他不想要天下,不想要一切吗? 我不相信。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们口中那个预言的能力,但我知道,他们这些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这样的机会的,哪怕只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传说,也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憋住气,没有说话。和他比耐心,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想杀死我。 顾吹沙眼神收紧,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有减缓。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眼前一阵阵血色的红斑跳动,我是要死了吗? 看来这个人果真是个变态。 耳鸣,眼前一阵漆黑,我抓住仅存的一丝意识,说出了一句话:“将军,我可以帮你,打天下。” 啪地一声响。我整个人掉到了地上,喉咙终于通畅,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我大咳了好久,才喘过气来。 “记住你说的话。”他拍拍手,很满意地坐回椅子上,从一个锦盒里拿什么东西。 我后来问过他,若我当初执意跟他争个高下,一直不肯开口求饶,他会怎样做。他笑得很是坦然:“当然是,杀死你了。” “如果我那时没有让你屈服,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既然如此,我何必还留着你?我十五岁时,曾一眼看中一匹汗血马驹,很喜欢,立马就跑去骑它。没想到它性子烈,竟将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断了我一只胳膊。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我没有去包扎,而是再次跑到它背上,它又将我摔了下来,这次我有了准备,没摔到我。我们一直就这样僵持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没能驯服它,我就把它杀了。” 他说的很平常。我听得很心惊。 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注定要赢的。只不过,在他赢的过程中,会有谁牺牲,会有多少人倒下,他并不在意。他也不在意,这个结果,是何时到来。 “把这个吃下去。”他递过一颗黑色的丸子放到我眼前。 我看了看,这什么玩意儿?却问也没问,接过来塞进嘴里,和着口水咽下去了。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顾吹沙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