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异闻录》 第1章 一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瓜田里除了传出一些叶子擦过藤蔓的沙沙声以外,竟连虫鸣也没有。 但这样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多久,沙沙声在一瞬间膨胀了数十倍,犹如一群巨大又贪婪的虫子在啃噬西瓜一般。 在瓜田里一片沙沙声中,远远跑来一个蓑衣男子。他的姿势着实狼狈,几乎是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双手还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跑近了,才发现这人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一个男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脸的稚嫩,满头大汗之余还扯着嗓子吼着“二师兄救命!”“二师兄你在哪?”之类的话。 苏衍本靠在树下休息,早在沙沙声变大时就已经醒来,只不过睁开左眼看了一眼就又睡下了。如今突兀地□□一个少年的声音,苏衍睁开双眼,拿起一旁的佩剑,警惕地看着在瓜田里手舞足蹈的少年。 裴怀玉跑得气喘吁吁,虽然有一轮明月为他照亮眼前的路,但瓜田之中放眼望去,全是硕大的瓜叶,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底下的情况,一脚踩下去,指不定就踩碎了一个西瓜。 而且这片瓜田着实诡异,那西瓜的藤蔓竟像是活的一般,时不时就从叶子底下窜出来,朝他四肢袭来。 裴怀玉心中十分焦急,一边努力躲避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一边喊着本该早早出现接应他的二师兄。但耳边除了那催命一般的沙沙声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长时间的奔跑,外加焦急的心情作祟,裴怀玉只觉得自己好像跑了一个多时辰了,而这片瓜田似乎与天相连,自己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他虽然当国师的挂名弟子才两个多月,国师又早早去远游了,只从几个师兄那里学到了一些皮毛,但也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对劲,怕是遇到了什么幻术。 “这妖怪太厉害了,二师兄难道也中招了?” 眼看二师兄迟迟没有出现,裴怀玉不由担心起对方的安危,愈发焦急。 就在裴怀玉分神思考的时候,一条藤蔓缠住了他的右手手腕。裴怀玉只觉得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一时身形不稳,一脚踢到了瓜叶下面一条粗粗的藤蔓。 裴怀玉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倾倒,左右又窜出来若干根藤蔓,缠住裴怀玉的四肢与腰部。 这些藤蔓缠住裴怀玉之后,顺势将裴怀玉举了起来,他整个人面朝瓜田背朝天,呈一个“大”字形。这些藤蔓犹如一条条长蛇,将裴怀玉缠得紧紧地,根本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而失去了支撑的地面,裴怀玉浑身的气力都使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拼命晃动双手,却发现藤蔓缠得越来越紧,到最后竟然要刺破他的皮肤,嵌入他的血肉当中。 不行啊,自己还不能死——裴怀玉憋着气,不死心地拼命晃动着四肢——自己在玲珑轩里订的玉镯还没去取呢,过两天就是阿娘的寿辰,自己说什么也要回去! 可是真的好累,好想睡啊。 裴怀玉耳边似乎响起少女独有的呢喃声,就像是他小时候明琅郡主哄他睡时唱的歌谣。裴怀玉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脑海中玲珑轩里的那支玉镯变得越来越模糊,逐渐与明琅郡主的笑靥溶在一块,化为一轮色彩艳丽的光晕。 裴怀玉原本扑腾的四肢渐渐没了动作,一条藤蔓从瓜叶下慢慢爬起来,末端缠住裴怀玉的脖子,只消稍一用力,裴怀玉就一命呜呼了。 就在此时,瓜田之中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这一声爆喝就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已心声死意的裴怀玉从悬崖之前拉了回来。裴怀玉只觉得自己眼前豁然开朗,自己仍然在瓜田,但已经是在瓜田的边缘,再走三步,便能从这瓜田之中脱身。 但他心中尚且还来不及涌起欣喜之情,眼前的一切随之又被无穷无尽的瓜田所替换了。裴怀玉心头一凉,四肢上纠缠的藤蔓传来的疼痛加剧,他狠狠心,在舌尖上咬了一口,结果痛得闭眼流泪,可眼前的瓜田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裴怀玉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捏了一个剑诀,口中喃喃念着的咒语已经到了尾声:“逢邪便斩,遇虎擒收。强鬼斩首,活鬼不留。吾奉天师真人到,神兵火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只见少年手中的长剑自剑柄向剑尖游过一道蓝色的波纹,随后裴怀玉听见瓜田的某一处传来一声吃痛的呼声,面前原本无穷无尽的瓜田一瞬间消失殆尽。 原本束缚着裴怀玉的藤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软绵绵地跌到了地上。裴怀玉随之整个人向下一坠,摔进了瓜田里,大半张脸砸进瓜叶下的一个大西瓜,瓜瓤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裴怀玉捂着鼻子一个劲地咳嗽,眼睛却忍不住追随着那少年的举动。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本在树下睡觉的苏衍了。 他破了这个幻阵之后,提着剑往瓜田深处走去。他每踏出一步,身后的瓜叶尽数枯萎,藤蔓碎成节节粉末,藏在瓜叶下的西瓜则皱得不成样子。 但操纵这个幻阵的人,亦或是鬼妖,甚至是不知名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 苏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念道:“我是天目,与天相逐。晴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万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这一次,瓜田的西北边传来急促的沙沙声,随后从瓜叶下方窜出一个绿色的身影。一旁的裴怀玉见了,避免倒吸一口气——这一身绿衣裳似的,躲在瓜田里一时半会还真难找到。 苏衍见了,左眼中闪过一道白色的光芒,立刻提剑去追。他去势极快,裴怀玉甚至还来不及看清他是如何追上的,苏衍手中的长剑已经刺入绿色身影当中。随后苏衍左手从怀中一掏,再一扬,那绿色身影便被吸进苏衍左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苏衍手指弹了弹剑身,将长剑入鞘,又把左手的东西塞回怀里,头也不回地往瓜田外走。 裴怀玉这才如梦初醒,从地上跳起来,抖落一身的泥土和瓜瓤,擦了把脸,追了上去。 “道长!道长!”裴怀玉一边追着苏衍,一边喊道,“道长,我二师兄不见了,麻烦师傅你帮我找找吧!” 苏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裴怀玉,认真地说道:“公子,我一不看风水,二不算命理,三不找活人,你另请高明吧。” “不行啊,这里就我和道长您了!”裴怀玉见苏衍身手不凡,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继续说道,“道长,麻烦您就破次例,我是明琅郡主的儿子,家中钱财取之不尽,您要多少报酬,尽管开口,我一定不会赖账!” 苏衍摇头道:“我不会。” 裴怀玉又气又急,他看苏衍转身就要走,少年气性一上来,干脆扭头朝着苏衍反方向,去瓜田里寻自己的二师兄了。 国师云游,国师的大弟子高泽楷坐镇周朝都城西京,轻易不得移动。这次西京郊外瓜田闹鬼的事情便由国师的二弟子,裴怀玉名义上的二师兄卫仲谋,带着他这个刚入门不到两个月,而且还是个挂名弟子来瓜田一探究竟。 裴怀玉现在对道法之事正是最上心头的时候,这次来瓜田办事,几乎是唯二师兄之命是从。卫仲谋让他假扮瓜农,他便穿上瓜农平日里的着装,就算这装束全是用最劣等的麻布制成,几乎把他这个从小只穿绸缎的郡主之子的皮肤都磨破了。 之事裴怀玉万万没想到,这瓜田里的妖怪居然这么厉害,布下了一个他逃脱不出去的幻阵,现在又把他的二师兄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想想他们师兄二人出来除妖捉鬼,结果那不知道是鬼还是妖的东西被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道长给抓走了,而二师兄如今却生死未卜,裴怀玉心中涌起一片悲凉之情,险些就要开口咏诗,来抒怀此时此刻他的心境。 其实这片瓜田并不大,而且一部分已经被苏衍给毁了,裴怀玉弯着腰寻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只觉得腰酸疼得离开,险些就直不起腰来。 就在他龇牙咧嘴敲着自己苦命老腰的时候,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沙沙声。对裴怀玉而言,这沙沙声简直就是催命的钟声,他慌忙拔出一直藏在蓑衣下的一把短短的桃木剑——或者说桃木匕首更合适——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等看清了对面人的长相,裴怀玉忙收起匕首,喜不自胜地喊到:“道长!” 苏衍没有应声,而是问他:“你是明琅郡主的儿子?” “没错,”裴怀玉还以为他回心转意,忙表态道,“道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欠你钱的。” “我不要钱。”苏衍摇头道,“我要找国师,如果我帮你找到二师兄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国师?” “那好办啊!”裴怀玉拍拍胸脯保证,“我就是国师的弟子。不过我师父现在云游在外,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何时回京。不过道长你放心,你大可以住我府上,一直到我师父回来了。” “你是国师的弟子?看来这国师也不怎么样。”苏衍一点都没给裴怀玉面子,“住就不必了,只是如果我替你找到你二师兄,你就必须要带我去见国师。国师回京之后,我自然会再来找你。” 裴怀玉面上无光,饶是他从小心大,对于苏衍这种人还是败下阵来。不过如今不是给自己找面子的时候,找到卫仲谋才要紧。 “道长放心,我裴怀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你替我找到二师兄,我便带你去见我师父。” 苏衍看了眼裴怀玉,开口问道:“你二师兄叫什么名字?” 裴怀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卫仲谋。” 苏衍见裴怀玉竟然一点都没疑惑,直接说出他二师兄的名字,心中国师的形象又矮了三寸。 他捏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半响后睁开眼:“你二师兄不在这。” “那在哪?” 苏衍指向远处一个依稀的轮廓:“西京。” 第2章 二 裴怀玉来的时候因为要假扮瓜农,所以爱马阿雪就留在了瓜农家中。 听闻瓜田里闹鬼的邪祟已经被除去了,瓜农们一个个都是欢天喜地,甚至还有大半夜敲锣打鼓的。 只是裴怀玉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按照苏衍说的,卫仲谋此时正在西京,可一个时辰前卫仲谋明明还和他一起到了瓜农家中,定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结果自己这蝉演得像模像样,而本该是黄雀的卫仲谋却折返回京。 苏衍三个月前头一次下山,头一次见到除了自己和师父以外的活人,他不懂察言观色,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出言安慰别人,所以就算裴怀玉一张苦瓜脸快要哭出来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裴怀玉想到是苏衍捉住的鬼,虽然这笔钱还在卫仲谋那边,自己却不能让苏衍吃亏。几户瓜农合起来出的钱,裴怀玉当然看不上了,所以裴怀玉仍旧苦着一张脸,把自己的一枚玉佩扔给苏衍,权当是这次捉妖的报酬。 苏衍听说是这次捉鬼的报酬,也不拒绝,朝着裴怀玉点了点头,干脆地把玉佩收好了。 裴怀玉又悄悄看了眼苏衍,见对方一点都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本来一颗苦闷的心反而好受了些。 自己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锦衣玉食,一群人伺候,难得有人不买自己的帐,裴怀玉反倒是觉得新鲜。 要说这裴怀玉,也是裴家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葩。 他出身高贵,父亲是周朝大将裴琼,母亲是深受先帝先后宠爱的明琅郡主。明琅郡主身子骨挺好,却极难受孕,好不容易才有了裴怀玉。裴琼夫妻二人恩爱非常,裴琼认为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应付祖宗就足够了,压根没想过纳妾一事,而明琅郡主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给自己添不快,夫妻两人便高高兴兴地看着裴怀玉长大。 裴怀玉不负众望,长得唇红齿白,十分好看,性子又不像一些蜜罐里长大的大家公子一般骄纵跋扈,而且十分聪颖,不管是学什么都比其他人快。 只是有一点,裴怀玉的性子过于飘忽,从来不会在一件事情上停留太久。好在裴琼也不希望自己独子上战场,明琅郡主更是把裴怀玉当成自己的心尖尖疼爱,对于儿子时不时冒出来的新点子,裴琼不管不问,明琅郡主则鼎力支持。 两个多月前,裴怀玉看了出道士捉妖的皮影戏,便心生拜师学艺的想法。明琅郡主一听,立刻就想到了国师——要说这些道士哪个最厉害,那不就是国师嘛! 寻常人要见国师一面都难,但明琅郡主就不一样了,立刻入宫求见如今的皇帝。皇帝也喜欢裴怀玉这个远房侄子,听说这小子想跟道士学艺,二话不说便招来国师,让国师收了裴怀玉做弟子。 不过皇帝担心裴怀玉受伤,自己不好向明琅郡主交代,便让国师做做样子就行,不必真的带裴怀玉历险。 裴怀玉不知道皇帝伯伯和自家老娘的心思,还以为自己要走上捉妖驱鬼招雷逐水名垂千古的道士之路,拜了师之后就美滋滋地回家,第二天就精神抖擞地去国师府上报道了。 裴怀玉有些天真,但不傻。 结合这两个月卫仲谋对自己的态度,原本裴怀玉还以为卫仲谋是为自己好,才对自己那么严格,连扎马步的时间都比其他人多半个时辰,现在想来,怕是有意为难他吧。那卫仲谋是看他不顺眼,才想借着瓜田闹鬼的事情给他一个下马威。 裴怀玉最擅长的就是安慰自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通了这一层,他也不耿耿于怀,自我安慰道:“我是走了关系才拜了国师当师父的,说出去别说二师兄了,天下羡慕我的人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我。唉,这不怪世人,要怪就怪我太受上天的偏爱,都是命啊。”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头藤蔓留下的伤疤仍在。想到自己险些因此丧命,而卫仲谋却安安稳稳地呆在西京,裴怀玉原本歇下去的一口气又上来了。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如果有人真的对自己心生歹念,他裴怀玉也不是好惹的。 想到这,裴怀玉眯起双眼,琢磨着回去之后要怎么给卫仲谋一个教训。 苏衍与牵着阿雪的裴怀玉并肩而行,两人面前大约两臂距离开外,上上下下浮动着一个发着光的球体——是苏衍特地拿出来用来照明的。苏衍听见裴怀玉无奈又暗喜的声音,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看着前方大约三丈的地面,想着等国师回京之后,自己要如何打败他。 倒是裴怀玉觉得两人一路无言着实无趣,忍不住开口套近乎:“道长,我叫裴怀玉,字玄德。道长是哪里人士?不知怎么称呼?” 苏衍简短地回答:“我姓苏,叫苏衍。” 裴怀玉又问:“苏道长师从何人?虽然我师父不在京中,但还有我,苏道长遇上什么麻烦大可以来找我。” 苏衍只是摇头:“不用。” “哦。”看苏衍没有谈天的兴致,裴怀玉乖乖闭嘴了。 西京作为周朝都城,常住人口多达百万。这当中不光有周朝人,还有西域诸国与东瀛的使臣商人,以及舞姬杂耍艺人等等。西京执行严格的宵禁,一般二更天的时候敲六百下“闭门鼓”,西京的一百零四坊与东西二市都要闭门,一直要等到五更天的四百下“开门鼓”,坊市才能许人出入。 “闭门鼓”后,西京十二座城门悉数关闭,不再供人出入,城门的钥匙会被送到京兆尹办公的内衙,除非有皇帝谕令,否则谁也不能提前打开城门。 裴怀玉与卫仲谋出发的时候,才是申时。本来按照卫仲谋的说法,瓜田里闹鬼的事情不大,很快就能回京。但裴怀玉没想到自己会被卫仲谋算计,此时西京已经敲过“闭门鼓”,他只好带着苏衍去西京外头一家客栈借宿一宿。 结果苏衍压根没理他,见他抬腿往客栈里走,自己干脆转身往客栈旁边的大树下一靠,把长剑放在身边,又把头上的斗笠摘下,两手抱胸,摆明了是打算在大树底下将就一晚上。 裴怀玉见了,只当苏衍是没钱。他正愁没机会讨好这个年轻又厉害的天师,此时自然不会错失良机,忙走到苏衍身边,小声说道:“苏道长,夜里露水重,不如去客栈住一晚上,我出钱。” 苏衍摇摇头:“多谢。” 裴怀玉吃了个闭门羹,也不闹,笑嘻嘻地继续说道:“苏道长救了我一命,我自然要报答您。我看苏道长一身尘土,想必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苏衍一愣:“你怎么知道?” 裴怀玉再接再厉,继续道:“听苏道长的口音不像是西京附近的人士。苏道长是头一次来西京吧,西京的规矩还挺多的,正所谓‘西京大,不易居’,苏道长要等我师父回来,可要多少知道些西京的规矩,免得无意中犯了事,被京中那些金吾卫或是武侯给捉了。” 苏衍果然有些心动,他从记事起就在山中了,哪里知道人间的规矩。山中统共就两个活人,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师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下山后这三个月里,苏衍没少被当地的武侯追捕,每每都是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蒙混过关。 苏衍听说西京之中能人颇多,哪怕是那些拿枪提刀的武侯,其中也不乏有着不寻常本事的人,自己那些障眼法飞毛腿或许能骗过其他地方的武侯,却不一定能躲过西京里的。既然有眼前这个连皮毛都不见得懂多少的主动送上门,苏衍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就多谢了。” 裴怀玉见苏衍松口,咧嘴笑道:“苏道长请。” 虽然距离在瓜田被鬼狠狠捉弄一番,险些性命不保的惊险才过去没多久,记吃不记打的裴怀玉已经忘记了那时候的恐惧,只觉得自己头一次捉鬼着实刺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打算起身去隔壁找那个看上去高深莫测的道士聊聊天,借着给道士讲西京规矩的机会,打听打听他是师从哪家,与自家师父是旧识呢,还是仇家。 隔壁的苏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袋子,打开之后,从里面抖落出几颗琉璃子来。这些琉璃子当中,有三颗已经变得漆黑,里头偶尔各色光芒闪过,竟似一个个或是哀嚎或是怒吼的头骨。 苏衍拿起其中一个时不时闪现黑色波纹的琉璃子,放在手心中观察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不够啊。”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苏衍把这些琉璃子重新放进牛皮袋子里,放进怀里收好,这才去开门。 屋外,赫然是裴怀玉一张唇红齿白煞是好看的俊脸。 “苏道长,明日就要进洗西京了,我给你讲讲西京的规矩呗。” 就在裴怀玉对着苏衍侃侃而谈的时候,负责今晚值夜的一支金吾卫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春明坊与永安坊之间的一条大道上。 “止。”为首的那人举起右手,后面跟着的五个金吾卫立刻停下脚步。 “项街典,怎么了?” 为首的那人指着左边一处说道:“街角有人。” 他身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金吾卫说道:“我去看看。” 他抽出横刀,跑过去对着街角的人影大喝一声:“何人!” ——周朝的规矩,但凡犯夜者,金吾卫可以依法将其逮捕入狱,必要时刻甚至可以就地正法。 除了除夕上元中元中秋等几个节日以外,其他日子要么是持有特赦令,要么是疾病生育死丧,才可以在宵禁之后继续再西京路上行走。否则,不管那人是摊贩小吏,还是三品大员,都逃不过金吾卫的追捕。 春明坊和永安坊住的大多都是大户人家,偶尔也会有强盗不惜铤而走险,避开金吾卫,甚至不惜藏身于坊外又身又臭的下水道,用命来拼一把横财。 正是因此,金吾卫更加不敢大意。 街角的人影迟迟没动,显然并不是上述能够在宵禁时候活动的情况之一。金吾卫抽出横刀,一来是威慑犯人,二来是防止犯人趁机逃跑。 不知道街角的人是被吓傻了,还是干脆不把犯夜一事放在眼里,竟然还站在原地,只留下一个背影给赶来的金吾卫。 金吾卫大怒,冲那人狠狠踢了一脚:“大胆,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看错,自己的右脚穿过那人的身体,根本没有提到任何实物。 他身后的同僚见势不妙,立刻抽出所佩戴的横刀,冲上去将那“人”围了起来。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来,被黑发笼罩了小半的一张脸上没有眉毛和嘴巴,右边的眼睛不见了,一张嘴巴也只剩下左边部分。 “人”看见这几个瞠目结舌的金吾卫,仅有的半张嘴向上一翘,似乎是在无声地笑着。 第3章 三 已经有五天没出现的“半脸鬼”又出现了,这一次金吾卫右街典项少轩不敢再有所隐瞒。等第二天他与接班的金吾卫核对好令牌后,就在四百下“开门鼓”声中匆匆去找如今的金吾卫左右街使裴景行。 裴景行听说了这件事,问道:“确定就是五天前被收服的那只鬼么?” 项少轩点头道:“就是那个,一头乌糟糟的长发,还有那身染血的衣裳,只有一半的脸,就是那个鬼!裴街使,那鬼左半边的鼻子和眉毛也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这就认定了?”裴景行也不看项少轩,问道,“那你可曾看清那鬼左襟上有大半个手掌印,手掌印的中央还有一个边缘泛黄拇指大小的洞?” 项少轩听了,冷汗涔涔:“属下当时当时吓傻了,没来得及去看。” 裴景行这才看了项少轩一眼,也不说破,只是搁下笔道:“下次千万记得,这件事我去上报给沈将军。” 项少轩心中松了口气,两人共事三年有余,他自然知道裴景行有时候的性子会变得极其古怪——摆明了刁难人,可没人能指出他的错误。 要说是什么时候,似乎大多数都是与鬼怪方术一类有关的时候。 裴景行见项少轩没有说话,只当是自己话说重了,便道:“你辛苦了一晚,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和兄弟们都交代清楚,切勿声张。” “是。” 送走了项少轩,裴景行闭上眼,先是抬起右手重重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喝了半碗浓浓的茶水,这才起身。 他把横刀挂在腰上,又看了眼屋中的龙首虎牙枪,思考片刻后,还是将这把裴家祖传的□□御赐之物留在内衙,出门去沈将军府上。 “又出现了?又是在春明永安二坊?”沈从简听了裴景行的讲述,皱起眉道:“那两个坊中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鬼是摆明了要和我们金吾卫过不去么?裴街使,你速速去找上官少卿当初找来的道长,替我问问他这道士到底是不是半桶水的本事。” 裴景行问道:“那这‘半脸鬼’该如何处置?” “当初他上官找来个道士,说什么不需要劳烦其他人,交给他便好。现在倒好,五天的时间还没把鬼超度了,反而让鬼又跑出来害人。”沈从简想到数天前上官云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习惯,就是气急了就爱碎嘴。先数落了上官云一同,沈从简这才吩咐裴景行:“裴街使,这次还是要辛苦你了。你先去国师府上请国师大弟子,再派人去捉拿上官云找来的道士。上官云若是阻拦,你便拿我的令牌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阻拦金吾卫办案。上将军日子身体不适,这件事就先不要去打扰他了。” 沈从简的命令与裴景行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件事事关重大,“半脸鬼”短短数日便索去了六条人命,昨天晚上‘半脸鬼’的踪迹又出现在春明永安二坊,裴景行担心稍有拖延便又要出认命,当下便道:“是。” “裴街使难得来国师府啊。”高泽楷听说裴景行来访,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亲自将裴景行迎进大厅。 裴景行一进国师府,就满身的不自在,心中后悔早知道便该回一趟内衙,将那把龙首虎牙枪带来。 高泽楷命人上茶,自己则懒得与裴景行客套,自顾自坐下剥花生吃。 裴景行看见高泽楷这般举动,原本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了一些,也不客气,坐下喝了口茶,说出了来意。 “‘半脸鬼’?”高泽楷拍了拍手,问道,“那鬼不是五天前被上官少卿找来的道士收了么?” 裴景行一愣:“你知道?” 高泽楷摆手道:“自然。师父不在,我替师父镇守西京,西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更何况是与鬼怪有关的?” “那鬼又出来了,”裴景行说道,“昨天夜里项少轩在永安春明两坊之间巡逻,结果在街角发现了‘半脸鬼’的踪迹。好在那‘半脸鬼’见了他们就跑了,否则只怕又要多出几条人命了。阿大,这‘半脸鬼’到底是什么来意?” “阿大”是他们几个儿时的玩伴用来称呼高泽楷的,因为高泽楷在他们当中年纪最大,又爱摆出大哥的架势。可惜小时候的高泽楷没有半点以身作则的大哥觉悟,除了“欺压”他们这些小孩,就是带着他们一起去和其他小孩打架,把人弄哭了还要嘲笑人家胆小鬼鼻涕虫,哪怕是回家一顿打,第二天就当没事人一样,继续带着他们捣蛋。 只是“西京一霸”高泽楷的威风日子没两年,就因为小小年纪展露天赋,被国师收为弟子,祸害其他人去了。 时移世易,高泽楷成了国师的传人,而裴景行从西域回来之后却进了金吾卫,两人四年未见,高泽楷再次听到裴景行唤他“阿大”。无端生出时移世易的感慨来。 收起一瞬间的恍惚,高泽楷正色道:“鬼怪一事,哪怕是我师父,也不能穷尽。举个简单的例子,水里常见的水鬼,是溺水之人死后一股怨气无法消散,魂魄常留不去,久而久之便化为水鬼。水鬼常年在水中潜伏,他们大多没有生前的记忆,但因为死前的那股怨气还在,他们会主动去把路过的人拉进水里,一旦有一个倒霉的路人被水鬼害死了,水鬼身上的怨气就消散了,水鬼就能入黄泉,而那路人的魂魄则化为新的水鬼,重新在水中潜伏。各地水鬼害人的事件屡见不鲜,像水鬼这样各地常见成因路人皆知的鬼,可以算作是一族。可这‘半脸鬼’,我从未遇见过,也没有在书中看见过,应该是孤例。孤例的意思,就是说这鬼的死因另有蹊跷。” 裴景行并不打算去探究“半脸鬼”的死因,问道:“你能抓桩半脸鬼’么?自从‘半脸鬼’首次现身,短短九天的功夫已经夺去了六条人命,还有十三个人至今昏迷不醒。” 高泽楷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道:“我尽力一试。那道士还在西京么?” 裴景行也不知道:“我已经命人去上官云府上要人了。” 高泽楷起身:“事不宜迟,我去找个人来,咱们一块去。” “堂兄,咱们几个月没见啦。”裴怀玉跟着高泽楷过来,老远就见到裴景行,露出一口白牙和人打招呼。 见到裴怀玉,裴景行不见半点喜色:“高道长,你让裴怀玉过来,不是添乱么?” 裴怀玉听了,一下子就恹了,垂着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失望。 高泽楷却摇头道:“裴街使此言差矣,这次咱们能不能捉到‘半脸鬼’,就全看裴师弟了。” 有了大师兄的鼓励,裴怀玉高兴了,躲在高泽楷身后冲着裴景行挤眉弄眼:“堂兄放心,好歹我也是国师的弟子,绝对不会给师父和大师兄丢脸。” 裴景行看看裴怀玉,再看看高泽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罢了,反正到时候倒霉的不是你。” 高泽楷眼皮一跳,来不及说话,便被裴怀玉推上了马车。 上官云的府邸就在春明坊,听说金吾卫到访,原本还在太常寺处理公务的上官云匆匆告假赶回来,将众人迎进府中。 “裴街使这次前来,莫非是坊中又闹鬼了?” 裴景行说明了来意,又问道:“上官少卿,请问当时的道长现在在何处?” 上官云面露为难之色:“不瞒裴街使,当时那道士也是他人举荐给我的,捉了鬼之后就说要带去京郊炼化。他的酬劳我已经给了,那道士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景行也不隐瞒:“那‘半脸鬼’昨天夜里又在春明永安两坊之间的一个街角出现了。” 上官云瞪大眼睛:“不是炼化了么?” 高泽楷此时突然开口问道:“上官少卿,我看府中树上挂满了红绸,可是上官夫人有喜?” 上官云点头道:“一个月前才检查出的身孕,结果我家夫人因为那‘半脸鬼’动了胎气,险些见红。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现在只能卧病在床。” 高泽楷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数月之后上官少卿就要喜得麟儿,那这几个月可要注意些。平白无故增了杀戮,对孩子可不好。” 上官云脸上肌肉一紧,开口时却是一股淡然:“多谢高道长提醒。只是这‘半脸鬼’已经害了六条人命,又险些害得我儿性命不保,还有我岳家那,也被这‘半脸鬼’弄得家宅不宁,我除了这祸害才是给我儿子积德。” 高泽楷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裴景行不死心,又问道:“那道长是谁引荐给上官少卿的?” 上官云想了想,说道:“依稀是酒席上的一个胡商,前些日子已经带着马队回西域去了。” 言下之意,这人是找不到了。 裴景行当下就有些不高兴了,严肃地道:“胡商认识的道士,能是什么正经来路的?上官少卿身为朝中大员,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么?” 论理,上官云身为太常寺少卿,为正四品,而裴景行身兼金吾卫左右街使,乃正六品,裴景行本不应该这样与上官云说话。但左右金吾卫身为皇家十二卫当中的二卫,除了守卫皇帝安全以外,还负责皇宫和西京的日夜巡查警戒,比起其他十卫权利更大。 “半脸鬼”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半脸鬼”已经夺了六人的性命,其中有一个还是羽林卫判官,如果再不消灭,西京的夜晚怕是不得安宁了。 上官云举荐的道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半脸鬼”再次出现,裴景行大可将上官云当做疑犯报告给金吾卫将军,再由金吾卫上将军决定是否捉拿。 上官云无奈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听说那道士在坊间颇有名声,只当是一个厉害的,没想到却是个半桶水的货色。” “坊间?”裴景行抓住上官云话中的关键,问道,“哪个坊间?” “平康坊。”说起这,上官云面露羞涩,“当年我痛失爱妻,流连于平康坊,若不是遇到红儿,只怕还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在座的三个着实不愿意陪上官云追忆那段西京众人皆知的往昔,高泽楷咳嗽一声,裴怀玉则念念不舍地把手中把玩的青瓷茶碗放下,裴景行从一旁的仆人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刀:“多谢上官少卿,我等就不叨扰了。” 上官云似乎还沉浸在那端时光里,只让管家送客,自己则低头沉思。 离开上官府,裴景行打算去平康坊打听那道士的下落,而高泽楷则想去昨天夜里“半脸鬼”出现的街角看看。 裴景行先陪着高泽楷与裴怀玉去那街角,结果等他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裴怀玉看清那人的长相,扔下自家大师兄和堂兄就凑上去打招呼:“苏道长,咱们又见面啦。” 第4章 四 苏衍转头看向裴怀玉,点点头,权当做是打招呼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发觉这样太冷漠了,学着裴怀玉先前的话说了一句:“裴公子,又见面了。” 裴怀玉头一回见苏衍主动和自己说话,颇为得意:“苏道长来这里是做什么?” “察觉到这里有股鬼气,特地过来看看。”苏衍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沿着街角往西走了几步,站在街上查看四周的情况。 高泽楷在一旁看着裴怀玉唱完了独角戏,明白眼前这个人正是昨天今天裴怀玉一大早所说的“师父故友的徒弟”,上前笑着道:“听闻苏道友的师父与我师父是故交,苏道友难得来一次西京,不如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苏衍硬邦邦地拒绝,“这鬼气越来越淡,再不快点找出来,这个鬼就要消失了。” 高泽楷一愣。 他身为国师的大弟子,深受皇帝信任,国师云游在外的时候,一切事务都是由他来决定。皇家看重的不是捉鬼拿妖的本事,而是辨天象看风水,来一个逢凶化吉。所以高泽楷钻研周易八卦,精通风水天象,但在鬼怪一事上,却不如二师弟卫仲谋。 今天是高泽楷而不是卫仲谋来出面,其实是因为卫仲谋捉弄,甚至可以说是谋害裴怀玉的事情败露,他身为卫仲谋的大师兄,国师不在时只有由他出面,给了卫仲谋狠狠一顿责打,命他留在府中闭门思过。 光这样还不够,皇帝和明琅郡主还等着要个说法呢。一想到自己要给卫仲谋收拾他惹下的烂摊子,甚至还要把自己的脸面都给丢得一干二净,高泽楷就恨不得把卫仲谋打死算了。 可惜国师只是去云游了,还有回来的一天,要不然高泽楷还真保不准会清理门户。 思绪重新回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道士身上。 高泽楷不知道眼前这个和裴怀玉年龄相仿的道士在这街角呆了多久,可他能闻到鬼气,就足以证明此人在捉鬼拿妖一事上的本领要比自己高。既然有免费的劳力在,高泽楷当然不会错过了。 “裴街使,咱们是碰上高人了呢。”高泽楷这会儿还不忘恶心裴景行,特意转头让裴景行过来,“我来介绍一下,苏道友,这位是裴街使,他正好也在调查‘半脸鬼’的踪迹。” 按理说高泽楷已经把木板给铺好了,苏衍稍微识相一点,就该顺着这木板上他们这条“贼船”,结果苏衍听了,只是点点头:“哦。” 高泽楷:“……” 好在还有不会看脸色的裴怀玉在,这会儿他又凑到苏衍边上:“苏道长,你说的‘鬼气’是什么?” “就是鬼留下的气息,”苏衍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重新走回街角,眯起右眼,仅用左眼观察地面。 裴景行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都放在苏衍身上。 他注意到苏衍的左眼与其他人有些不一样。一般人长大了,眼珠的颜色会从小时候的纯黑慢慢变淡,最终呈现一种棕黑色甚至是浅棕色。但苏衍的左眼却和初生的婴儿一般,不,他的左眼甚至比新生儿的眼睛都要黑,犹如一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光芒波澜,甚至是情感。但不同于盲人的眼睛,苏衍的左眼看上去并不是死气沉沉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裴景行隐隐觉得,苏衍的左眼里藏着某样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或许这人是突破口? 裴景行无端产生这样的念头,开口道:“苏道长,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苏衍看向裴景行,右眼透着疑惑:“这个鬼受了伤,而且快要消失了。” 裴景行又问:“你能找到这个鬼么?” 令他失望的是,苏衍摇着头说:“不能,这个鬼很聪明,躲起来了,鬼气到这里就消失了,再往后就追不到了。” 苏衍指的,就是他先前在街上站着的地方。 裴景行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突然冷下声音问道:“苏道长为何想要抓住这‘半脸鬼’?” ——莫非这“半脸鬼”与你有渊源? 苏衍老实回答:“师父让我下山之后多捉鬼除妖,就当是历练。” “真巧,咱们也想捉住那鬼,”高泽楷用手肘把裴景行打到自己身后,他的笑容叫人如沐春风,可说的话却像极了人贩子,“苏道友,咱们也想要抓住那个‘半脸鬼’,不如联手?” “联手?”苏衍看着高泽楷,“不行,师父说过,国师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他的弟子有样学样,也不能信。” 高泽楷一张笑脸差点就崩了:“我师父虽然好吃懒做了一些,又喜欢刁难我们这些徒弟,不过阴险狡诈四个字,怕是重了吧。” “是啊是啊,”裴怀玉在一旁猛点头,“昨天晚上苏道长不是还与我秉烛夜谈了许久么?难道我也是小人么?” 不,你不是小人,你是蠢蛋。 苏衍下山后在短短三个月里积累起来的仅有的为人处世之道让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裴景行见苏衍不打算与他们联手,便道:“既然如此,苏道长,这件事情落到金吾卫手中,就没有旁人插手的道理,还请苏道长避嫌。” 苏衍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等苏衍走后,高泽楷一直在外人面前维持的那份淡然荡然无存,笑着对裴怀玉这个挂名小师弟说道:“裴师弟,这就是你所说的师父故人的徒弟?” 裴怀玉苦着一张脸:“我也没想到苏道长的师父居然是师父的敌人。苏道长本事好,人长得也好,不该是坏人啊。” 高泽楷依旧笑着:“裴师弟如此以貌取人,回去还是再多抄些书吧。” 抄书,那就得在书房呆上十天半个月。对此,裴景行很是赞同:“你怎么认识这么个怪人的?依我看,你就在家好好抄书,别出来惹事了。” 裴怀玉见两人联合起来欺压他,立马不干了:“我现在可是一名道士,除魔卫道在所不辞!师兄,你不是说了么,这件事没我可办不成。” 裴景行在一旁给他泼冷水:“就是哄哄你,你还当真了。” “不,”高泽楷一点不给裴景行面子,“这件事,没他还真办不成。” 高泽楷的本意,是打算用裴怀玉做诱饵,把那“半脸鬼”吸引过来。 听了高泽楷的打算,裴景行立刻反对:“不行,怀玉要是出了事,你我都别想逃过去。” “你当我想?”高泽楷说道,“按照你的说法,昨天那‘半脸鬼’见到一群金吾卫就立刻逃了。我猜她是学乖了,知道你们这些人不好惹。习武之人身上都带着煞气,不管怎么乔装打扮都没办法躲过鬼的察觉。我们这些道士也是一样,身上带着罡气,鬼怪最怕的就是这个。只有裴师弟,一来身上不带半分煞气,二来才入门两个月,身上还来不及生出罡气,正是最好的人选。” “不行,”裴景行还是反对,“你说的这两个条件很简单,我今天就给你找十个这样的人来。” “然后你让他们大半夜走在路上?”高泽楷不顾自己的形象,赏了裴景行一个白眼,“有脑子的都知道你的目的了。到时候鬼还没来,他们自己就先吓软了,你上哪找别的诱饵去?” 裴怀玉早就跃跃欲试了,他看高泽楷把裴景行说得哑口无言,立刻拍拍胸脯道:“堂兄放心,我一定不会怕的。” 裴景行看着这对师兄弟,自觉说不过高泽楷,干脆转移话题:“不管怎样,先去平康坊看看。” 平康坊与春明坊相距四五条街,里头亭台楼阁的柱子和横梁上都好似缠绕着袅袅仙音,经久不散。 裴景行一身金吾卫的行头,在平康坊里头特别扎眼,不少人看着他手中的横刀,与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裴怀玉可以说是三个人当中对平康坊最熟悉的人。一年前他醉心于写辞作诗,没少在平康坊与友人一道和名妓们吟诗作画,只不过没到三个月,他就转而对垂钓产生了兴趣,也就鲜少涉足平康坊了。 这会儿故地重游,裴怀玉难得走在三人最前头,把裴景行和高泽楷领到自己常去的一家风月馆里。 听说金吾卫过来查案,风月管的冯老板娘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出来亲自把三人迎到里间。 “老板娘,你这里可曾来过一个道士?”坐下之后,裴景行也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左边耳垂上有一颗黑痣。” 风韵犹存的冯老板娘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水光,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大人说的是李老道吧。那个李老道以前一两个月便来一次,不是给人看手相,就是卖劳什子的护身符。大半个月前他说自己要发财了,到现在就没见到人影。隔壁姓柳的老娘们成天唠叨着那李老道还欠她两顿酒菜钱呢。” 裴景行又问:“你可知道李老道平日都住在哪?” “这我可不知道,总归不是平康坊。”冯老板娘说到这,厌恶地皱了皱鼻头,“那李老道成天就知道喝酒,总是一身的酒味,又酸又臭,也就只有他养的那条大黄狗不嫌弃他。” 一天下来,三个人在平康坊转了一圈,除了知道那道士姓李,养了一条大黄狗,平日里除了在平康坊给人看相以外,就没别的本事了。大半个月前,李老道酒醉之余与路过的冯老板娘攀谈,提起自己要发一笔横财,结果到现在都没出现,还欠了这边的柳老板娘两顿酒菜钱,欠了那边的薛大娘两斤瓜子钱。 李老道这边的线索算是断了。 从平康坊里出来,高泽楷见裴景行双眼布满红血丝,便道:“裴街使,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吧,‘半脸鬼’的事情不差这两三个时辰。” “不必了,”裴景行一口拒绝,“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是敲闭门鼓的时间,六百下闭门鼓一停,东西二市与各坊就要关门,那‘半脸鬼’怕是又要出来了。我问你,今晚动手,你有多大的把握?” 高泽楷比了一个数字:“五成,那‘半脸鬼’我闻所未闻,今晚只能用对付寻常鬼怪的方法来对付她。” “闭门鼓一响,我们就在春明坊东口的武侯所碰头。”裴景行看向裴怀玉,“今晚既然只是打个照面,你就不必来了。” 裴怀玉当然是不肯的:“堂兄,我可是这次行动的关键,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我。” “你堂兄是担心你呢,”高泽楷笑着说道,“我听说草原上的雏鹰要长大,就必须被推出悬崖,裴街使,你说呢?” 裴景行看着一脸期待的裴怀玉,又看了眼满是笑意的高泽楷,最终还是心软:“罢了,今晚你可以跟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听我的话,不许擅自行动。” 裴怀玉见裴景行答应了,大喜过望:“当然了,堂兄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裴景行实在是拿这个堂弟没法子:“行了,你们也会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春明坊东口的武侯铺见。” 第5章 五 六百下闭门鼓结束,西京如同一头在夜幕下熟睡的猛兽,不见了白日的喧嚣。 裴景行特地回内衙取来了龙首虎牙枪,这把枪是当年周朝开国后不久,几经碾转到了太/祖手上。太/祖感怀裴家先祖随自己打天下的汗马功劳,将这把传说中的神兵赐给了裴家先祖。 龙首虎牙枪据说是两汉时期的一个匠人在梦中受仙人点拨,花了足足十年才打造而成。龙首虎牙枪全长八尺五寸,整个枪身由天火燃尽之后留下的陨铁打造而成,枪头是鎏金龙首,龙口吞刃,枪刃则由白金打造,足足有九寸长。 这把枪与一般的枪相比又重且长,只有像裴景行这样常年习武,且身材高大之人才能驾驭得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高泽楷已经提前在“半脸鬼”常出没的地方布下了禁咒,只是为免打草惊蛇,这些禁咒到底能不能生效,高泽楷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裴景行虽然答应了裴怀玉,此时却也不得不点了两个金吾卫跟着后者,免得自家这个从小思维跳脱的堂弟不知道在什么紧要关头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包括项少轩在内的三个左街典来了两个,按照裴景行的安排,他们将分别从春明永安两坊之间的那条大街的两头出发巡逻,一旦发现“半脸鬼”的踪迹,立刻发送信号。 随着更漏里的水一滴滴流出,金吾卫们原本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再过一个时辰,开门鼓就要响起,西京新的一天又要来临。 那“半脸鬼”还会出现么? 这个问题萦绕在众人的心头,甚至有的金吾卫会偷偷打个哈欠,就等着开门鼓响后与同僚交班,回家舒舒服服睡一觉。 金吾卫们还要偷偷打哈欠,裴怀玉就一点都不客气了,他在春明坊东口的那个武侯铺里坐着,毫无形象地张着嘴伸了个懒腰,问道:“大师兄,那鬼还没来么?” 高泽楷强打着精神回答道:“外头没有消息传来,我那禁咒……”说到这,高泽楷停了一下,突然脸色大变,急促地喊道:“来了!” 他感应到靠近春明坊的一处禁咒有松动的迹象,这些禁咒人踩过没有事情,只有鬼怪路过才会有所感应。 他一马当先,朝着出现异动的禁咒狂奔而去,裴景行毫不犹豫,拿起一旁的龙首虎牙枪,带着一小队金吾卫跟在高泽楷身后。 等武侯铺里大部分人都走光了,裴怀玉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眼留下来保护他安全的两个金吾卫:“咱们也走!” 等裴景行等人赶到,“半脸鬼”已经深陷在禁咒之中。她乌糟糟的一头长发一缕缕地黏在一块儿,遮住了小半张脸。仅有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半张嘴巴张得老大,嘴角裂开一直蔓延到耳边,不断有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嘴巴里冒出来。 “躲远一点。”高泽楷扔下这句话,拿出一张写了咒语的黄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黑面神公,黑杀天兵。四直驱斗,阳神步罡……” 随着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落下,高泽楷手中那张符纸无风自动,似乎急于脱离高泽楷的控制。 高泽楷双目冒出精光,大吼一声:“去!” 符纸一瞬间变得挺直,四周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力,高泽楷拔出背着的桃木剑,对准空中的符纸一点,那符纸如同一支锋利的羽箭,挟着刺耳的呼啸声冲着禁咒之中的“半脸鬼”飞去! 符纸正中“半脸鬼”额心,中间用红色朱砂写就的云篆迸发出红光,而符纸与“半脸鬼”所贴的部分则飘出一丝丝绿色的烟雾。“半脸鬼”的脸一瞬间扭曲,从喉咙里爆发出沙哑凄厉的尖叫。 “中了!”一旁观战的裴怀玉见自家大师兄一出手就收获奇效,恨不得立刻就学会这一招神通。 但高泽楷却不敢大意,他提起桃木剑,眼睛牢牢盯着“半脸鬼”,脚下走着天罡步法,口中念念有词。 可没等高泽楷念完这道咒语,黑沉沉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光芒,随后一道霹雳从九天直窜而下,恰好落在高泽楷脚尖前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高泽楷一惊,慌忙收起桃木剑,抬头仔细观察天空的情况。身后的金吾卫们一个个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道这时候上天劈下一道雷是福是祸。 紧接着又是一道雷落下,打在了那“半脸鬼”面前,高泽楷设下的禁咒应声而破,“半脸鬼”抢得机会,转身便要跑。 “天雷这时候来,莫非这鬼杀不得?”高泽楷喃喃自语,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一旁的裴景行可不管这些,这“半脸鬼”已经害了六条人命,他身兼金吾卫左右街使,身负西京治安重责,怎么可能放过“半脸鬼”? 此时裴景行也顾不得别人了,提起龙首虎牙枪便去追,却不料一个身影抢先他一步,从他身边略过,直扑那“半脸鬼”! 来者正是苏衍! 苏衍从怀中掏出琉璃子,左手一扬,那“半脸鬼”如遭电触,飘得愈发快了。 眼看自己一击不成,苏衍忍不住发出一声疑虑的呼声,随后将琉璃子换到右手,再用左手往前猛地一抓,竟然抓住了“半脸鬼”扬起的长发! 入手黏腻,还带着一股恶臭,苏衍忍住腹中的一阵翻腾,不死心地扬起右手,还打算用琉璃子抓鬼。 然而琉璃子却对“半脸鬼”没有任何反应,苏衍试了三次,没有一次成功。 就在这时,苏衍突然觉得左肩一沉,一样重物重重打在他的左肩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几乎让他大半个身体都麻痹了。 追来的赫然是裴景行! 眼看有人截胡,裴景行大怒之余,一杆□□往前一松,手腕用力,那□□顺势下沉,重重地打在了苏衍的左肩上。 龙首虎牙枪因为主体由陨铁打造而成,重逾八十斤,寻常人光是想搬动它就很困难,可到了裴景行手中却犹如活物,当真是做到了枪随意动。 苏衍左肩受到重击,吃痛之下左手不由自主松开。“半脸鬼”一重获自由,立刻哀嚎着往前飘去。 “哪里逃!”既然已经暴露,裴景行当然不会半途而废,他提枪大步去追,龙首虎牙枪被主人往前一送,直袭“半脸鬼”后背! 寻常刀枪当然不能碰到“半脸鬼”,但这把龙首虎牙枪据说在南朝时期曾经被用来斩杀过作乱的夜叉,被夜叉的血浸染过来,任何妖魔鬼怪都难逃龙首虎牙枪的一击。 龙首虎牙□□穿“半脸鬼”的后背,从伤口处又飘出那种绿色的烟雾,顺着枪身快速蔓延。 绿色烟雾碰到裴景行的左手,发出一股带着焦味的恶臭,被绿色烟雾碰到的皮肉尽数变得焦黑。 苏衍追上来,见裴景行受伤,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左手四指并拢成掌,贴着裴景行的皮肉将裴景行的左手与绿色烟雾隔开,随后手腕快速转动,将绿色烟雾尽数缠到自己的左手上。 “抓住她!”苏衍喊了一声,先行动了。 他趁着“半脸鬼”受伤的机会,快步上前,缠满绿色烟雾的左手按在“半脸鬼”没多少五官剩下的脸上,右手则掏出一条红绳,在“半脸鬼”的脖子上快速缠绕几圈。 做完这些,苏衍手上的烟雾已经重新回到了“半脸鬼”身体里,而“半脸鬼”已经恢复了平静,仅剩的一只眼睛目光涣散,呆滞地看着苏衍。 “收起来吧,她跑不了了。” 裴景行看看苏衍,再看看“半脸鬼”,最终还是收回龙首虎牙枪。 这会儿高泽楷几个人也追了上来。 高泽楷的目光从“半脸鬼”移到苏衍身上,突然翘起右边嘴角,笑着说道:“苏道友,你这可是犯夜了啊。” 苏衍脸色一变,干脆把手中的红绳往裴景行方向一扔,转身就想跑。 先前还喘着气的高泽楷这会儿又像是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追出几十步开外,居然还真把苏衍给逮住了。 “跑什么,除非你这一辈子不踏足西京,否则金吾卫绝对不会放过你的。”高泽楷抓住苏衍后边的衣襟,还不忘“好心”提醒他,“怎么,不要找我师父了,苏道友?” 苏衍:“……” 最终还是任由高泽楷把自己带回去。 高泽楷把人往裴景行面前一推,问道:“裴街使,这人犯夜,该当何罪?” 裴景行看着站在苏衍身后的高泽楷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真是恨不得把人胖揍一顿,但还是配合着说道:“按律,仗打三十。” 苏衍听了,松了口气,仗打三十听着可怕,但他到时候念个咒,那就跟羽毛打在他身上一样。 裴景行见苏衍右眼闪过一缕喜色,又补充道:“若是道士犯夜,那就要请高道长替国师出面,看着这个犯夜的道士,免得他用神通糊弄过去。” 苏衍听了,脸色果然白了些。 高泽楷心中默念十下,才慢悠悠地说道:“苏道友,你来西京还不久,不知道什么人能在宵禁后还随意走动吧?比如说像我们这样的,身负西京安危重责,入了夜都没得休息,有时候还没酬劳拿,实在是倒霉。苏道友,要不要加入我们?” 苏衍疑惑地看向高泽楷,看着后者脸上不带好意的笑容,心中愈发坚信下山前师父的叮嘱,觉得此人一脑子的算计,不可轻信。 裴景行这才知道高泽楷的真正目的,不过看这道士虽然年纪轻轻,捉鬼的本事倒是不凡,这“半脸鬼”虽然捉住了,但后续要怎么处理,有他在也算是多一手准备。 “高道长说的不错,”在心中做出判断的裴景行决定加入高泽楷忽悠的队伍,点头道,“苏道长,若是你能够替我们一起解决‘半脸鬼’的案子,这次就不算犯夜。” 虽说和师父对头的徒弟合作,师父知道了肯定暴跳如雷,但现在师父远在深山之中,西京发生什么他不会知道。而且自己也是为了能够继续留在西京,好替师父向国师发起挑战,想必师父能够理解自己的苦心。 这么一想,苏衍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好。” 高泽楷见目的达成,总算是肯放开苏衍:“既然如此,咱们就来讨论讨论怎么解决这个‘半脸鬼’吧。苏道长,你也应该发现了吧?” 苏衍点头道:“没错,你们说的‘半脸鬼’,本不应该是鬼。” 第6章 六 “鬼,一般指的是人死后留在阳间的魂魄。”高泽楷给裴景行解释道,“人死后,魂魄会进入黄泉,但是也有魂魄因为各种原因找不到黄泉的路而留在人间,又或者是贪恋人间,久留不去。这些留在人间的鬼,可以被道士和尚捉了超度炼化,也可以被鬼差捉回黄泉。但是,刚才符纸打到‘半脸鬼’的身上,突然降下天雷示警,说明这个‘半脸鬼’不可以随意炼化或是超度。而苏道友刚才手中的琉璃子,应该也是用来炼化魂魄的一件宝贝吧。” 苏衍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高泽楷见苏衍对自己依旧怀有戒备心,也不气,继续说道:“这鬼本来的死期还没有到,如今在春明永安两坊徘徊,身上只怕是另有隐情啊。” 裴景行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有一个花哨的结——不必细想,当然是他堂弟裴怀玉的精心之作——突然站起来:“那个李老道有问题。” 在场众人都看向了他。 裴景行握着龙首虎牙枪,说道:“你们两个都没有想到这个‘半脸鬼’是不应该死的人的魂魄,但是李老道那次出手,一击即中,‘半脸鬼’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就被收服了,说明他早就知道‘半脸鬼’的真相。” 裴怀玉在一旁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那李老道是上官少卿请来的,如果上官少卿不请他,那不就没有这回事了么?” 裴景行听了,眉头紧锁:“按照上官云的说法,是一个胡商将李老道引荐给他的。胡商?呵!西域胡商大多信奉拜火教,又多在西京西边生活经商,与平日在平康坊里讨生活的李老道能有什么来往?项街典,你明天带着人去西边居德丰和几个胡商聚集的坊打听打听,问问那边可曾有人见到过李老道与胡商有过来往。” 项少轩忙拱手道:“是。” “平康坊那边我再去一趟,说不定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至于这鬼,”裴景行把目光投向呆滞的“半脸鬼”,“她能说话么?” “不知道,反正到现在就听她尖叫过,我要带回国师府钻研一番。”说着,高泽楷从袖口暗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锁,挂在“半脸鬼”的脖子上,再把红绳解下,笑着递向苏衍。 苏衍闷闷地接过,结果高泽楷却突然一把抓住苏衍的手腕,看到苏衍脸上难得露出惊讶的模样,放开苏衍,转手就在苏衍脑门上敲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玩呢,那么小一个人,整天板着个脸,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真是浪费了你这副皮囊。” 高泽楷看苏衍不知所措的模样,见好就收:“行了,这红绳还你。你呢,就跟着旁边这个黑面煞神,人家可是兼任金吾卫左右街使的狠角色,跟着他没坏处。” 裴景行闻言,不乐意了:“一个和怀玉差不多年纪的人,跟着我岂不是碍事。” 裴怀玉一脸悲伤,捂着胸口说道:“哥,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人么?” 高泽楷拍了拍自家挂名小师弟的脑袋:“行了,少在在你堂兄这个冷心肠的人面前装可怜,小心倒霉的是你。” 转头,高泽楷严肃地对裴景行说:“李老道一击成功,要么就是他真有本事,提前算到这个‘半脸鬼’另有隐情,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不管是哪个可能性,你的敌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苏道友年纪虽小,但本领高超,你带着他,有益无害。” 苏衍想到自己犯夜的罪名还没有除去,现在决定权就在裴景行身上。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回忆着山中那些狐女蚌精求情时候的模样,冲着裴景行挤出一个笑容,眨眨眼:“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裴景行险些连龙首虎牙枪都拿不出了,倒退了一步,说道:“行。” 此时距离西京的开门鼓响起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高泽楷必须赶在日出前将“半脸鬼”带回国师府,这会儿也就不再多耽搁了,他问金吾卫要了匹马,被银锁镇住的“半脸鬼”自动跟在他身后。 当然,旁边还少不了死活要跟着去的裴怀玉。 等送走了高泽楷等人,裴景行打量了一会儿看似乖巧的苏衍,清清嗓子:“你跟我来。” 带着苏衍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裴景行说道:“犯夜的事情,等‘半脸鬼’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当没发生过。在此期间,如果你再妨碍我办公,那就是阻拦金吾卫查案,到时候两罪并罚,从严处置。听清楚没有?” 苏衍无奈,正好点头:“听清楚了。” 虽然这只是第二次见到苏衍,可裴景行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和裴怀玉同龄,但绝对不会是裴怀玉那种早该胖三十斤的人。 “会骑马么?” “会。” “走吧,没时间休息了,立刻去平康坊。” 两人赶往平康坊的路上,苏衍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神奇的一幕。 随着四百下开门鼓的响起,平静的西京像是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巨人,脚踩在大地上,发出震天的巨响。 路边各坊的门都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形形□□的人。有的是赶着去府衙点卯的小官,手里还拿着来不及吃的烧饼馒头;有的是赶着去早市买肉买菜的妇人,三三两两凑成堆,一边走一边聊,还时不时迸发出笑声;有的是赶着去铺子里干活的伙计,头上的帽子戴歪了还不知道,忙着把多出来的一截衣服塞进去。 这些人不像苏衍在山中遇到的的那些精怪,虽然他们没有漫长的寿命,还要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但是活得充满了朝气,好似浑身都有用不完的气力,恨不得赶在光阴之前。 平平无奇,却令苏衍心生羡慕。 让苏衍意外的是,平康坊和其他坊不一样,这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才传来一两声说话声。 “下马。”裴景行言简意赅,将马暂时放在平康坊的武侯铺边上,带苏衍往平康坊里面走。 平康坊里多的是风月馆,有豪绅在此千金买醉并不以为意,也有普通人将辛苦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部花出去。只是这些人要么是昨晚宿在这,尚且还来不及起身;要么就是临近傍晚才会光临。 裴景行他们来的这时候,正好就是这些青楼楚馆最没生意的时候。 他们先去找了还被李老道拖欠了两顿酒菜钱的柳老鸨,风韵犹存的柳老鸨见到一身金吾卫铠甲的裴景行,原本一张迎客的笑脸一下子就变了,抱怨道:“裴街使,您怎么又来了。” 平康坊里的客人不光只有富绅,还有不少有权有势的人光顾,这些老鸨大多在朝中都有一两个靠山,所以见到金吾卫虽然不好闭门不见,但也不需要格外奉承。办公的金吾卫来多了,总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意,柳老鸨自然也就不愿笑脸相迎了。 裴景行也不去计较,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最后一次见到李老道,他可曾有与往常不一样的举动?” “没有没有,这人我哪里愿意见呐。他欠了我两顿酒菜钱呢,前阵子说要发财,现在人都没影了。”柳老鸨摇着扇子,不耐烦地说道,“一个没钱的臭道士,整天在平康坊里靠骗人为生,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柳老鸨余光瞥见裴景行身后露出小半个身形的苏衍,往旁边挪了两步,看清苏衍的长相后,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哎呦喂,这小弟长得可真英俊呐!小兄弟怎么称呼呀,头一回来平康坊是不是,想长长市面?哎呦,那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别怕,有什么事情呀,尽管跟姐姐我开口。” 苏衍头一回来青楼楚馆,早被里头弥漫着的那股混着酒气的脂粉味刺激得难受,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裴景行见苏衍这委屈模样,忍不住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说道:“他不是来你这的客人。柳老鸨,你既然知道李老道没钱,为何还会任由他欠你酒菜钱?” 提起者,柳老鸨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还不是他头一次拿出了一支嵌了翡翠的凤钗当做酒资,我还真以为他发达了呢,哪里会想到是昙花一现。” 裴景行敏锐地抓住柳老鸨话中的先后顺序,又问:“他什么时候最早开始说自己要发达的?” 柳老鸨见裴景行一脸严肃的模样,不敢怠慢,忙收敛了神色,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左右的样子,那会儿他来这讨酒喝,被轰了出去,就嚷嚷着他已经攀上了贵人,不如就要飞黄腾达,我们现在不巴结他,以后可就来不及了。我呸!我还不知道他有几斤几两啊,就他还能飞黄腾达,母猪都能上树了!” 素日贵客临门,柳老鸨在一旁陪衬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贵太太,再看她现在啐骂李老道的样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大半个月,一个月前左右,把冯柳两个老鸨的话拼凑在一块,那么李老道搭上所谓的“贵人”,等着飞黄腾达的时间,起码在二十天以前。 而上官云向金吾卫将军沈从简引荐李老道的时间,是九天前,李老道又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布置,最后在七天前将“半脸鬼”降伏。 如果上官云就是李老道口中所称的“贵人”,那么从上官云找到李老道和上官云将李老道引荐给沈从简之间,起码有十一天的空隙。 这十一天,李老道和上官云做了什么? 裴景行知道自己在这没有任何证据就胡乱猜测是不行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找到李老道。 “李老道有没有说过那个贵人是谁?”裴景行盯着柳老鸨,问道,“有见过哪个胡商和李老道有来往么?这两三个月有谁主动找过李老道?” 柳老鸨连连摇头:“咱们这虽说也有胡商上门,但他们大多都信拜火教,哪里肯去听一个穷酸的老道士唠唠叨叨?至于谁主动找过李老道嘛,好像上个月我看有一两个人主动和李老道攀谈,不过要说长相,我可说不上来。哎,裴街使,你说我好端端地去注意一个穷道士做什么呀!” 眼看一条可能是至关重要的线索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裴景行只觉得一盆冷水浇在自己头顶上。 他正打算换一家风月馆再打听打听情况,一直一言不发的苏衍却突然开口问道:“当初李老道给你的凤钗还在么?” “那凤钗啊,我担心是李老道偷来的,一早就转手卖了。”柳老鸨对着苏衍的态度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小兄弟,你想要什么凤钗,去姐姐房里挑便是了。” “说了他不是客人,”裴景行抬起手中的龙首虎牙枪,毫不客气地在地板上敲开一条裂缝。 柳老鸨大叫起来:“裴街使,你拿我的地板出什么气!” “手滑。”裴景行毫无歉意地扔下两个字,转头硬邦邦地教训苏衍,“让你跟着我,没让你说话。” “可是我能找到李老道,”苏衍看着裴景行,笃定地说道,“只要有他的一样东西,生可见人,死可见尸。要是李老道真死了,我还能替你招魂。” 第7章 七 从平康坊薛大娘那里拿到李老道那次无意中留下的一个小破葫芦,裴景行不方便带苏衍去内衙,干脆把人带到国师府上。 高泽楷忙了一个晚上,这会儿还在折腾那个“半脸鬼”,听说裴景行和苏衍来了,摆摆手,显然是没力气出去骂裴景行不要脸,只是交代道童对裴景行的要求有求必应即可。 苏衍在桌子上摊开一张西京地图,又要来笔墨,外加一盆水。 “这样就够了?”裴景行看着苏衍捣鼓这一切,不知道光凭这些东西怎么才能找到李老道。 “如果没有离开西京,就够了。”苏衍一面回答,一面提笔沾墨,随后在水面下凭空画下一只蝴蝶。 说来也奇怪,水本是天下至柔之物,可苏衍下笔时,那水竟是稳稳当当的,除了笔尖拨开的细碎波纹以外,没有一丝波澜。 不多时,苏衍笔下一只墨黑的蝴蝶成型了。蝴蝶先振了振右边的翅膀,激起的一两点水珠溅在裴景行的脚下,似乎是在提醒他,这蝴蝶是真实存在的。 蝴蝶的两边翅膀一前一后破水而出,绕着苏衍周身转了一圈,抖落掉身上多余的水珠,最后停在苏衍的肩头。 阳光透过蝴蝶水做成的翅膀,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将苏衍脖子上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映衬得愈发白净。 苏衍如法炮制,又在水上画了三只蝴蝶。这还不算完,他提笔走到桌子前,在地图上国师府所在的大宁坊的位置上点了四个墨点,这才搁笔。 苏衍捧起那小破葫芦,嘴巴里念念有词,原本停在他肩上手臂上的蝴蝶都聚到了他手中的葫芦上,翅膀轻振了几下,便先后从打开的窗户上飞出去了。 裴景行抱着枪,看苏衍做完这一切,突然对自己招手:“过来” 或许是四年前西域的经历,让裴景行对于这些神鬼之事多了一份抵触的心理,他见地图上那四个黑点开始移动起来,心头一跳:“这是那四只蝴蝶?” “对,”苏衍注视着地图,解释道,“这四只蝴蝶会一路寻找李老道的味道,如果他近期还在西京,那蝴蝶一定会找到他。” 裴景行此时已经忘了心中那些糟糕的回忆,走到桌子前,站在苏衍对面,与苏衍一块观察着地图上四个墨点的动向。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小道童已经是第五次替他们二人替换冷掉的茶水,而地图上的四个墨点还在移动。 苏衍满脸都是汗水,下巴尖上还聚了一滴汗珠,要掉不掉,甚至连衣襟都湿透了。裴景行余光瞥见,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块汗巾递过去:“擦擦汗,干净的。” 苏衍没有动静,倒是一旁的小道童用带着奶味的话语解释道:“裴街使,这位道长用全身精力支撑这个法术已经快三个时辰了,现在不能分神。” 裴景行一愣,瞧了眼苏衍,再看看小道童的身形,最终还是自己移步到苏衍身边,替他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 裴景行目光下移,看到苏衍白净脖子上的汗珠,刚想替他顺道一块擦了,可不止怎么的,还是收手了。 罢了,贸贸然去碰他脖子,万一吓到人家,这法术岂不是功亏一篑? 裴景行这么想着,将汗巾收好——总不好让人家小道童替自己洗汗巾——干脆就站在苏衍身边。 就在小道童把小手伸向第三个糍粑馍馍的时候,地图上有三个墨点由浓转淡,最后消失在了地图上。 “怎么回事?”裴景行听见身边的苏衍松了口气,连忙问道。 苏衍指着地图上仅剩的一个墨点,气喘吁吁地道:“找到了,就在这!” “德宁坊?”裴景行看清墨点的所在,“西边?走!” 苏衍将地图一收,跟了出去。 守在门口正美滋滋吃糍粑馍馍的小道童见裴景行与苏衍二人一前一后,脚下生风一样快步走了出来,一惊吃下,一口馍馍险些吞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追了上去:“裴街使,你们要去哪?” “替我和你师伯说一声,我们去德宁坊,李老道就在那。” 裴景行的脚程自然是小道童及不上的,他扔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身后的苏衍发现小道童的窘境,空出右手来在小道童后背上重重一拍,那一口捣蛋的麻糍粑粑就被吐了出来。 “多谢道长。”小道童朝着苏衍的背影道谢,捡起地上脏了的麻糍粑粑,迈开自己的小短腿,一溜烟跑去找高泽楷了。 德宁坊在西京的西南角,因为地势偏僻,所以住在这的人并不多,平日也鲜少有人会踏足此地。 德宁坊的武侯铺也是最小的,常年只有一个人,甚至当裴景行和苏衍骑着马闯进德宁坊的时候,武侯铺里的武侯还在呼呼大睡。 见来者是金吾卫左右街使,武侯低着头,甚至不敢擦去嘴角的口水,就怕自己随意的一举一动就引来裴景行的一顿责骂。 裴景行让苏衍展开地图,指着地图上一动不动的墨点,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武侯急于将功赎罪,擦了擦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回答道:“裴街使,这应该是德宁坊里一处废弃的宅子。” “废弃的?多久没人住了?” “我来这当值的时候就已经废弃了,德宁坊地势偏僻,这里头水井都没几个,除非是实在没钱的,否则谁愿意来这破地方。” 裴景行冷声道:“还有逃犯爱来这。反正这里的武侯都是只知道吃和睡的懒蛋,躲在这里岂不是正好?” 武侯噤声,不敢去触这头发怒的豹子的霉头。 “你在这守着,”裴景行这会儿懒得和这偷懒的武侯计较,“若是三刻钟后我还未出来,带着这个去国师府找国师的大弟子高泽楷,记住了?” 武侯接过裴景行抛来的一块令牌,心中一凛,忙点头道:“记住了,记住了。” 裴景行收了地图,招呼苏衍:“咱们走。”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裴景行与苏衍将马留在武侯铺里,两人步行到地图上墨点显示的老宅子前。 正如那武侯所说,这宅子许久不曾住过人了,光是门口的野草就有成年人的膝盖那么高。牌匾只剩下了一半,斜挂在大门上方,要掉不掉的样子。宅子的大门大开着,门上的漆大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料来。 苏衍伸手将蝴蝶招来,食指逗弄了几下蝴蝶的翅膀,他对裴景行说道:“里头有人布下了咒术,一旦有人进去,就会被人发现。” 说着,苏衍放开蝴蝶,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又拿出一支灌了朱砂的笔。他用舌尖舔了舔毫尖,在符纸上行云流水写下一串叫人看不懂的云篆,递给裴景行:“带上这个,可以暂时隐去身形和气味。” 裴景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 说来也奇怪,一接过这张符纸,裴景行就觉得自己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什么都带着些朦胧感,很不习惯。 苏衍一开始还没注意,当发现裴景行险些被大门的门槛绊倒,这才反应过来:“你看不清?” “不习惯,”裴景行嘴硬,“等会就好了。” 苏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伸出手抓住裴景行的胳膊:“那我先拉着你走吧,等你习惯了再放开。”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裴景行这下算是亲身经历了一回。 这是一个两进的宅子,里头的杂草原本门口的更高更茂盛,大有要将整个院子淹没的势头。 “奇怪,”苏衍一边拉着裴景行,带着他绕过院子里会触发咒术的地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这里怎么这么安静。” 裴景行也发现这一点了。 的确,这宅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一般来说,被废弃的宅子往往会成为一些弱小动物的乐园,像老鼠野猫野狗都是常见的住客,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甲虫飞鸟了。 裴景行观察了一圈周围,已经习惯眼睛蒙着薄纱视物,他拍了拍苏衍的手背,示意对方放开自己,又小声说:“先找人,小心点。” 两进的院子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对于裴苏而说而言,要在这样一个废弃的宅子里找一个躲起来的李老道,着实要花上不少功夫,更不用说两人还要分神去当心这院子里的种种机关。 苏衍找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个房间说道:“那里面的咒术特别强烈,他应该是躲在那里了。” 裴景行伸手将苏衍护到身后:“跟在我后面。” 苏衍几度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裴景行看他一副委屈的模样,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苏衍指了指那虚掩着的门,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我比较行。” 裴景行这才反应过来——苏衍虽然比自己小,但说到底是个天师,这件事,的确是他比较在行。 两个人互换了位置,这回是苏衍在前,裴景行紧跟在后面,手紧紧握着枪,随时准备上前替苏衍挡下敌人的攻击。 苏衍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将头发绑在石头上,然后把石头往那门里一扔。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扔进去的石头显然是被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弄粉碎了。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突然从屋里窜出一个身影! 那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挥出自己手中的刀,直扑苏衍! 裴景行瞳孔一缩,左手抓住苏衍的肩头,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右手持枪,欺身上前,直刺对方! 那人竟然视裴景行如无物,并不闪躲,继续挥着刀朝着两人扑来! 龙首虎牙□□入敌人身体的一瞬间,裴景行只觉得枪头传来的感觉不对。他刚想抬头去看,这时候身后的苏衍却拉着他往右边一退,几支明显箭头淬毒的短箭就在裴景行眼前飞过。 裴景行想要把枪拔出,先把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的头削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卡在这个东西的身体里面,根本拔不出来。 “是傀儡!”苏衍拔出长剑,“傀儡身体里有很多机关,你抓着枪别动。” 说话间,苏衍已经奔至傀儡身后,只见他手腕翻飞,长剑在傀儡身体数个位置狠狠地戳了几下。那傀儡身体里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头颅和四肢先后脱离身体,掉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裴景行抽出龙首虎牙枪,有些懊恼:“中计了。” 苏衍耳朵一动:“在后面!” 两人穿过一间满是灰尘的屋子,奔至宅子后面,果不其然,看见一个灰色背影正撒开腿往后门跑去。 见到有人追来,那灰色背影转头看来,不是李老道又是谁? “哪里跑!”裴景行大喝一声,手中的龙首虎牙枪应声而出,直直刺向李老道的后背! 李老道“哎呦”一声,似乎是被脚下的石子给滑倒了,就在裴景行的枪头险些要刺到他的时候,往旁边一倒。 裴景行一招未中,□□半路转了方向,枪头顶着李老道的喉咙,只消再进半寸,李老道的喉咙就会被刺出一个洞来。 李老道摔倒的时候,他怀里抱着的黄狗跳了下来,这时候守在李老道的身边,不敢冲裴景行吠叫,而是朝着后门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李老道眯着眼睛瞧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裴街使,我还以为是谁呢?裴街使见谅,我人老了,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太清楚了。” 天黑? 裴景行和苏衍面面相觑,他们这才发现,似乎就在他们穿过屋子来到后院的时候,天一下子就黑了。 难道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么? “裴街使,将犯人交给我吧。” 沈从简的声音从后门外头传来。 黄狗还在呜咽,李老道却在苦笑。 第8章 八 裴景行收起□□:“起来。” 李老道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抱起怕得浑身发抖的黄狗,看裴景行并没有反对的样子,往裴景行身后挪了几步。 “看着他。”裴景行担心李老道还想逃,让苏衍看住他,自己则将龙首虎牙枪立在身侧,对着门外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问道:“可是沈将军?” “正是,”门外传来的声音虽然有些飘忽,但的确就是沈从简的声音,“裴街使,犯人既然已经伏诛,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该回去睡个好觉了。” 裴景行左手放到身后,摆了几下,示意苏衍带着人往后退一些,朗声道:“若真是沈将军,何不现身?” “裴街使莫非是怀疑我?” 说话间,屋外那人已经走了进来,的确是沈从简的模样。 裴景行心中生疑,沈从简将“半脸鬼”的案子交给他以后,就没有派人来问过案子的进展。这次他与苏衍一块来德宁坊抓李老道,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就只有国师府上的那个小道童和德宁坊武侯铺的武侯知道。 小道童当然不会与沈从简有什么交情,而那武侯就更别说了,怕是连沈从简的面都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主动给沈从简传信? 至于沈从简暗中派人盯着自己,裴景行是不信的。沈从简虽然有时候婆婆妈妈,一张嘴巴就能说死人,但他做事光明磊落,自己没犯沈从简的大忌,他又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眼前这个人模样是沈从简的模样,声音是沈从简的声音,他可从来没听说过沈从简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裴街使,还不快些把人交出来。”沈从简催促道,“‘半脸鬼’已经害了六条无辜的性命,拖不得了。” 是了! 在“半脸鬼”这桩案子里,藏起来的李老道最多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沈从简亲自出马要人,也太小题大做了。 裴景行抬起手中的龙首虎牙枪,重重敲在地上,枪身隐隐泛红,发出一声虎啸一般的声响。 眼前的沈从简脸色一变,眉间出现一道裂缝,自眉心向四面快速蔓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沈从简”的一张脸就四分五裂,额头裂成无数碎片,眼睛变得一只大一只小,鼻梁被横切成两半,嘴巴歪斜着,不断有恶臭的口涎从嘴角流出。 “妖孽!”裴景行愈发断定眼前的人不是沈从简,双手持枪,朝着敌人攻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死!”此人眼看计谋落空,盛怒之下,竟是徒手迎接裴景行的攻势! 裴景行师从大将军张斐然,后者是周朝数一数二的用枪好手,一手燎原枪法杀敌无数,而裴家祖传的枪法裴景行也学了个六七成。他身兼两家之长,此刻这一枪挟着劈山断川之势,锐不可当! 这人一手抓住枪尖,力量之大,竟然只靠一只手就挡住了裴景行这山崩地裂般的一击! 但下一瞬,这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哀嚎,放开手,连连后退,低头用舌头去□□受伤的那只手。 裴景行眼力极佳,在黑夜之中,借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发现此人受伤的那只手没有皮肤,更加没有血肉,露出来的都是漆黑的骨头。此人五指奇长,无名指的指节上还长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瘤。透过薄薄的瘤壁,裴景行发现这瘤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想要脱困而出。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可以从外形到声音都能和沈从简一个模子刻里出来一样,裴景行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再拖延下去,只怕又生变化。 敌人红了眼,抬起右手,毫不在乎地抽出自己的脊椎,再一抖,一截截椎骨发出刺耳的咔嚓声,拼凑在一起,丝丝入扣,竟成了一把尖锐的剑! “去死吧!”这人挥舞着手中的脊椎剑,冲着裴景行扑来! 裴景行不敢大意,侧身一躲,却不料这人在迅猛的攻势之中还能快速转身,足下一点,又朝着裴景行扑来! 裴景行抖开手中的龙首虎牙枪,白金做成的枪尖在黑夜之中变化为点点寒星,龙首上的双眼由金转红,伴随着□□不断发出的破空声,好似一条金龙不断长吟。 这人见自己的攻势每次险些就要得手,却最终还是被裴景行破了,大吼一声,将手中脊椎拼凑成的剑往上一抛,随后双手张开,做出一个向外推的动作,半空中的剑重新分开,一块块椎骨如同一枚枚最尖锐的暗器,在空中划出刁钻的线路,四面八方朝着裴景行攻去! 裴景行知道这是此人最后的手段,不敢大意,将□□举过头顶,舞得密不透风! 一块块椎骨撞上龙首虎牙枪,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接着被迫转了方向,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就在裴景行专心对付这些椎骨暗器时,突然他感到枪身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对方拔出了自己的大腿骨,趁着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椎骨上的机会,想要偷袭! 这人见裴景行发现了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洞的嘴巴。 裴景行大怒,举起龙首虎牙枪就去打,想要将此人打开。却不料此人不顾枪身在他身上不断地造成严重的灼伤,一手死死抱住龙首虎牙枪,另一手则举起手中的大腿骨,向裴景行刺去! 这般不要命的攻势,裴景行只好干脆舍弃了龙首虎牙枪,拔出腰间挂着的横刀,朝着此人的脖子砍去! 横刀砍进一片黑雾当中,不人不鬼的怪物就消失在了这团烟雾之中。 “想跑?做梦!”裴景行哪里会轻易让敌人逃走,敌人过于诡异,他干脆一脚踩住地上一块来不及收回去的椎骨,不管这椎骨如何跳动挣扎,直接挥刀将这块椎骨砍成两半! 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裴景行捡起地上的龙首虎牙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只见龙首虎牙枪穿破虚空,穿透敌人的身体,把人牢牢钉在枪上。 就在裴景行提刀上前时,敌人身体各处骨节发出奇怪的响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各处关节生生捏碎了。 裴景行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发出一声响过一声的嚎叫,慢慢化为血水,顺着枪身流淌到地上, 血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坑,迅速渗透到地下,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裴景行拔出钉在地上的龙首虎牙枪,扭头问道:“都没事……”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了他的嘴巴里,因为本该在他身后的苏衍与李老道,甚至还有那条大黄狗,都不见了踪影。 这宅子许久没有人住,后院的梧桐长势却依旧颇为喜人,一阵阴风吹来,梧桐树上的叶子纷纷回旋着在苏衍面前飞舞,而裴景行持枪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梧桐叶之后。 苏衍眼皮子一跳,伸手拨开眼前的层层落叶,想要去将裴景行拉回来,树叶后头却突然出现一张艳丽的面庞。 陌生女郎面容姣好,一身红纱包裹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衬得她愈发肤白胜雪。女郎上下打量了苏衍一番,捂嘴一笑:“来杀一个老头子,结果还能碰见一个俊俏的儿郎,这桩生意当真是赚了。” 苏衍掐指一算,拔出长剑,掐了一个诀,念道:“我是天目,与天相逐……” 女郎发出一声痛呼,莹白的脖子上出现了数道裂纹。 “晴如雷电,光耀八极……” 女郎的一双柔夷化作鬼爪,嘴巴则裂至耳后,里头生出无数尖锐的犬齿。 “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女郎发出一声嚎叫,周身皮肤寸寸裂开,从里面生出无数倒刺一样的白骨。 “小道士好狠的心肠。”女郎的声音依旧妩媚,要是不看她此时的模样,只怕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惜苏衍自小被师父养大,不通风月,那些狐女蚌精畏惧苏衍的师父,哪里敢教苏衍这些。所以在苏衍眼中,男女老少都是一个模样,这艳鬼再美艳,也是鬼。 是鬼,就该收进琉璃子里! 艳鬼见苏衍没有任何动摇,妩媚的声音一转,变得粗哑无比:“挡我者,死!” 艳鬼右手手腕一翻,裹身的红纱自右手手腕划出,化作一条红蛇,朝着苏衍扑去! 李老道“哎呦”一声,捂住怀中老黄狗的眼睛,自己倒是睁大了双眼,牢牢盯着艳鬼。 艳鬼察觉到李老道的目光,又恢复成先前妩媚的声音:“站那么远能看清什么,不如再近一些。” 李老道擦擦嘴角的口水,趁着苏衍提剑斗红蛇,无暇顾及他的当头,抱着老黄狗往前走近了些。 艳鬼右手手腕翻飞,操纵着空中的红蛇与苏衍缠斗,她的左手则伸向李老道,招招手道:“再近些,还能看得更清楚呢。” 李老道一边流口水,一边摇头道:“不成,不成,再走近些可就没小命了。” 艳鬼干脆把身上最后一件蔽体的薄纱自左肩拨下,露出一个光洁的肩膀,和一段如玉的臂膀来:“你怕什么?便是死,在我身上死,可是比做皇帝还要快乐的事情。” 李老道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嘿嘿道:“正是,正是。” 苏衍分神见李老道被艳鬼蛊惑,长剑一划,砍下红蛇半截舌头,一脚点在红蛇巨大的身上,借力扑向李老道。 “别过去!”苏衍拦住李老道,干脆咬破大拇指,在李老额头上画了一道。 李老道却大力推开苏衍,快速奔向艳鬼。 苏衍想要追上去阻拦,但艳鬼右手手腕一翻,红蛇在空中绷紧了身体,如同一道利箭冲向他! 苏衍无奈,只好转身提剑去挡,李老道趁机抱着老黄狗,继续往艳鬼那跑去。 眼看着李老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艳鬼忍不住笑道:“道长,快来呀。” “就来了,就来了。”李老道一边笑着回答,一边跑向艳鬼。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只差两臂,李老道突然大吼一声,抛出怀中的老黄狗。 老黄狗一改先前缩头缩尾的模样,发出一声响亮的吼声,扑到艳鬼身上,死死咬住艳鬼的半个,两只前爪还不停在艳鬼脸上挠着,最后一只前爪抓瞎了艳鬼的左眼。 艳鬼吃痛,拼命想把老黄狗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却不料她越扯,老黄狗的一口尖牙就咬得越深。 艳鬼哀嚎着,右手做了一个手势,原本和苏衍缠斗在一块的红蛇立刻转身,朝着老黄狗扑去。 苏衍一把抓住红蛇的尾巴,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剑身似有火光闪过。他将长剑在红蛇尾巴上一划,一串火花自红蛇蛇尾迸发出来,一直蔓延到蛇头。 苏衍飞身踏上红蛇的身体,奔至红蛇七寸处,双手持剑,重重地插了进去! 红蛇身体剧烈地都动起来,试图将苏衍甩下去,但苏衍却牢牢握住剑柄,站在红蛇身上,纹丝不动。 红蛇挣扎了一会儿,从伤口处涌出黑色的血水,身体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条拇指大小的火焰蛇。 苏衍长剑一挥,将火焰蛇一分为二。 艳鬼发出一声厉呼,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苏衍从怀里掏出琉璃子,正要将艳鬼收进琉璃子中,却不料李老道突然出手,往艳鬼脸上贴了一道符纸。 “小道友,你这东西可不能多用啊。”李老道看着苏衍手中的琉璃子,神情晦涩,“这东西用久了,你就得成我这般模样。” 苏衍不解,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收起琉璃子。 李老道并不在意苏衍的态度,又问:“你可知道裴街使去哪了?” 苏衍点了点头:“在幻境里。” 他拿出一张符纸,搭在剑柄上,一寸寸擦过剑身。伴随着他的动作,剑身上原本黑色的污血无端自燃,眼前的虚无似乎受不了这诡异火焰的灼烧,竟被烧出一个洞来。 洞里的景致与周围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个四处寻人的裴景行。 李老道眯着眼,凑到苏衍边上,目光从苏衍身上转到洞里,见到裴景行,忙喊到:“哎呦,裴街使,快出来!” 等裴景行走到洞口,苏衍伸出手,一把将裴景行拉了出来。 当阳光洒在自己身上,裴景行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苏衍,悄悄松了口气。 第9章 九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被倒在地上,被老黄狗咬住半个脑袋,还时不时抽搐的艳鬼,裴景行转头问苏衍。 艳鬼已经不复先前的艳丽,她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之下,如同人置身于烈火之中,浑身的皮肤都在起泡,露出来的那些白色骨刺逐渐显现出大大小小无数裂缝,一张脸如同融化的蜡油,不停变化出各种模样。 “是艳鬼。”苏衍收回琉璃子,拿出先前用过的红绳,不管艳鬼如何挣扎,直接在艳鬼的脖子上绑了一圈。 说来也奇怪,红绳绑在艳鬼的脖子上,艳鬼竟然不挣扎了,而那些起泡的皮肤龟裂的骨刺,以及融化的脸庞,也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李老道见状,吹了记口哨,老黄狗这才松开嘴,屁颠屁颠跑回李老道的怀里,又变成夹着尾巴的倒霉样子,完全没有之前咬住艳鬼时的威风凛凛。 裴景行努力控制自己眼角的余光,尽可能不去看倒在地上的艳鬼,对着李老道说道:“李老道,当初你收的‘半脸鬼’又跑出来了,随我走一趟吧。” 李老道听了,眉开眼笑:“当然,当然。” “至于这东西,”裴景行看向苏衍,“你能把这个艳鬼带回国师府么?交给高泽楷,让他来审问。” 苏衍点点头:“可以。” 就在众人要动身时,突然听到从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景行双手持枪,挡在苏衍等人面前迎敌。 结果那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双方都愣住了。 “你们没事?”跑来后院的正是高泽楷,只见他道袍的左肩挂了下来,领口也不整齐,头发随便一扎,连个冠都没有。 “没事了。”裴景行见来者是高泽楷,干脆往旁边走两步,露出原本挡在他身后的苏衍与艳鬼。 “这是艳鬼?”高泽楷看清苏衍红绳绑着的鬼,皱眉道,“你们怎么遇上的?” “此地不宜久留,”裴景行并没有回答,催促道,“先回去再说。” 李老道之前扭了脚,加上艳鬼不能明晃晃地拴在马屁股后面,裴景行让武侯去喊了一辆马车,把苏衍高泽楷和李老道艳鬼都塞了进去。他让随高泽楷一块来的道童驾驶马车,自己则跟着进了马车里头。 艳鬼被红绳绑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这会儿高泽楷嫌她占地方,干脆把她拎到角落里头。 裴景行坐下,看着面前抱着老黄狗假寐的李老道,问道:“李老道,当初你是怎么知道‘半脸鬼’另有隐情的?” 李老道露出一口黄牙:“裴街使在说什么,老道怎么听不懂呢?” 裴景行皱起眉头,问道:“‘半脸鬼’不是该死之人,寻常捉鬼的法子对她没用。你一击成功,莫非是有人事先告诉过你?” 李老道一愣:“你知道了?” 高泽楷在一旁敲边鼓:“鬼都捉到了,还能骗你不成?你要是识趣,就早些坦白,说不定裴街使还能网开一面。” 李老道闭上眼,一手在老黄狗身上捋了几把,叹了口气,这才说道:“不是我不想坦白,只是上官少卿那样的人物,哪里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敢得罪的呢。” 裴景行许诺道:“你放心,这案子到了金吾卫手上,就不是上官云可以插手的了。” 李老道却是嘿嘿一笑:“裴街使,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可不是金吾卫能够管的。” 裴景行不悦:“你不肯说?” “肯,当然肯了,”李老道点头道,“老道现在就是多活一天赚一天,今天要不是遇上裴街使和这位小道友,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那天我照例在平康坊坑蒙拐骗,结果有个人找到了我,说是上官少卿大人家里闹鬼,请我去瞧瞧。其实闹鬼这种事情,多半是人自己心里有鬼,并不是真的闹鬼。那人又说上官少卿今天陪夫人去庙里进香,让我明天去上官府,还拿出一支凤钗,权当做是定款。我正愁饭前没着落呢,就收下,当天我能上就去柳老鸨那里要了桌酒菜。第二天我按照上官家仆所指的方向,去了上官府。上官少卿见了我,说前些日子那个‘半脸鬼’出现在自家院子里,把上官夫人吓坏了,他听闻我的大名,想请我替上官夫人驱邪。我琢磨着凤钗都拿了,就算装模作样,也要把戏给做足了。正巧我行头都带着,就让人在上官府的后院里开坛做法。只是没想到,我还真发现上官府后院有邪祟。那邪祟很是奇怪,若隐若现,好像是附在谁的身上。我只想着快点拿钱走人,就没声张,结果上官云那混蛋没有给我钱,反而说‘半脸鬼’一直逍遥法外,令他夫人寝食难安,要让我把‘半脸鬼’给抓起来。” “所以你就去抓了?” “哪能呢,”李老道一点都不害臊,自曝家底,“我就是靠点小把戏混碗饭吃,哪里还会真的去捉鬼。本来我想着要不就走了吧,离开西京,他上官少卿再有权有势,也不能追我到天涯海角不是。可是我转念一想,那凤钗还抵押在柳老鸨那呢,这一个铜板都没到手,真要离开西京,我上哪混饭吃去?那上官少卿也是大方,直接留我在上官府上住着,结果没过两天,还没等我想出脱身的方法来呢,上官少卿就给了我几件东西,说是早前有个道士留下来的,让我看看能不能用。” “什么东西?”裴景行问道,“难道是克制‘半脸鬼’的东西?” “裴街使果然是聪慧过人,”李老道竖起大拇指,脸不红气不喘地奉承道,“正如裴街使所说的,那些东西我看了一会儿,就琢磨过来了。呦呵,这上官少卿平时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原来还是个中好手哩。不过裴街使或许不知道,不少法器咒语很有可能会反噬施法者,我担心自己被上官少卿摆了一道,特地悄悄向上官府的几个仆人打听了,结果据说大半年前还真有几个修道士打扮的人在上官府上住过一段时间,其中一个缺了左边耳朵,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说到最后,一直没说话的高泽楷突然开口问道:“这个人可是姓万?”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老道摇头道,“我担心露出马脚,都是旁敲侧击问的人,没有问那么细。” 高泽楷面露失望之色:“你继续说。” 李老道便继续说道:“我后来便仔细钻研了上官少卿给我的那些东西,发现这些东西虽然不会反噬施法者,但是都很奇怪,与平时所用的咒术法器都不一样。不过上官少卿的事情哪里是我敢过问的,老道就指望着蒙混过关,拿钱走人。” 裴景行问他:“捉了‘半脸鬼’之后,你说要拿去炼化,是交给上官云了么?” “正是,”李老道点头道,“上官少卿说他家夫人受了惊,从娘家陪过来伺候了她十几年的贴身丫鬟也被‘半脸鬼’给杀了,一定要将这‘半脸鬼’魂飞魄散才能解了心头恨。我把‘半脸鬼’交给上官少卿,第二天一大早就拿了钱走了。先去西京外头晃悠了一圈,再乔装打扮重新回西京来。” “你知道有人要杀你?”裴景行敏锐地察觉出李老道这一看似多余的举动,“今天埋伏的人是上官云的人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老道逃过一劫,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进了国师府,那些鬼怪可就拿我没辙了。” 这会儿高泽楷总算有机会问起艳鬼的事情:“你们怎么碰上这个艳鬼的?” 苏衍不善言辞,此时被马晃悠得都快睡着了,依旧是李老道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了,对于他是如何不受艳鬼的诱惑,又是如何力挽狂澜的英勇事迹,李老道一点都没保留,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这上了。 “那裴街使呢?”听见裴景行离奇失踪了一段时间,高泽楷皱眉问道,“你碰上什么了?” 裴景行简短地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重点放在那个诡异的对手身上。 “是恶僵,”高泽楷跟着国师十几年,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在一本古书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听说这邪门的东西是用快死的小孩培养而成,人死后三魂七魄离体,他们就把小孩的魂魄分成两半,只留下尸狗这一魄,剩余的魂魄封进法器里。这样一来,小孩的身体还会长大,而且可以向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去长。比如你想要个圆桶一样的,就把这个小孩塞进圆桶里,想要柱子一样的,就塞进柱子里。然后,他们再用一些特殊的秘药和方法,将小孩的尸体炼为恶僵。恶僵的身体很柔软,他们可以随意抽取出身体里的任何一根骨头作为武器,所以防不胜防。” 说到这,高泽楷突然话锋一转,看着裴景行告诫道:“你碰到的这个恶僵,手段狠毒,武艺高强,肯定是花了许多心血才培养得来的。那人失了恶僵,想必恨你入骨,这段时间你还是小心些。” 裴景行冷笑一声:“来便来,没什么可怕的。恶狗都打了,主人照打不误!”说完,他还抬起手中的龙首虎牙枪,敲在马车上。 虽然对裴景行来说这只是轻轻地敲一下,表达自己的立场,但他也不想想龙首虎牙枪的分量,只是苦了这辆装了四个人一个鬼的马车。 马车遭受此击,一瞬间往裴景行方向倾斜,本坐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的苏衍一时不备,顺势滑到裴景行身上,被他身上的盔甲磕了个正着。 苏衍正睡得舒坦,突然感觉到眼前一片灰暗暗的视线中炸开了白光。他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过来,就感觉到脸颊上贴上了一片温热。 正是裴景行。 苏衍的年纪与裴怀玉相仿,见惯了裴怀玉跳脱的行径,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少年老成的苏衍,本领高超却又透着一股他多年未见的天然,即便裴景行刻意疏远道士和尚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把苏衍当成一个弟弟来对待。 只是裴景行的手刚贴上去没一会儿,就后悔了。西京世家子弟,无论本性如何,在不熟悉的外人面前总要摆摆样子。裴景行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此刻却又担心起苏衍是否会反感。 他赶紧放下贴着苏衍脸颊的手,有些窘迫地问道:“没事吧?” 苏衍瞌睡还没完全醒,大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摇摇头。 李老道这会儿已经抱着老黄狗呼呼大睡了,他身边的高泽楷也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裴景行难得露出来的窘态。 倒是苏衍并不在意,这样的磕磕绊绊与他在山中的修行来比实在是不值一提,随便搓了两把,就放开不管了。 马车很快到了国师府,几个小道童一早就候在门口了。 苏衍没有意见,艳鬼就暂时留在国师府,门上贴有国师亲笔写的符纸,留下四个道童看守。李老道虽然是被上官云胁迫,但他身上的罪名还没有洗刷,疑点依旧很多,裴景行担心之前宅子里袭击他们的人还会再度出手,秉着一事不劳二主,不管高泽楷如何跳脚,也留在了国师府中。 高泽楷在心里把裴景行从里到外骂痛快了,这才说起正事:“那个‘半脸鬼’身上还有蹊跷,你们随我来,看了就知道。” 第10章 十 因为高泽楷所谓的“看了就知道”,裴景行忍着胸口的恶心劲,对着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半脸鬼”的脸看了半天,都没瞧出什么花头来。 “你说的蹊跷,就是这鬼的嘴巴没了?” “愚昧!无知!小时候还跟着我学了点,现在全进狗肚子里了么!”高泽楷趁机骂了裴景行几句,权当出气。 然后他趁着裴景行发火之前,赶紧转头问苏衍:“苏道友,你以为呢?” 苏衍看着呆滞的“半脸鬼”,眼中不见半点波澜,而是转头对着裴景行解释道:“这个‘半脸鬼’的三魂六魄全丢了,等眼睛没了,这个‘半脸鬼’连最后一魄也没了。就好比人死后魂魄离体,只剩下一具皮囊,‘半脸鬼’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形。她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也去不了黄泉,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最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裴景行对这并不关心,但要是在案子的真相水落石出前“半脸鬼”便消散了,那对他而言可就大有影响。 他问高泽楷:“你瞧了四五个时辰,就捣鼓出这点?” “这点?”高泽楷这点自尊还是要的,“说出来吓死你!这个‘半脸鬼’连续杀了六个人,都是直接吞噬了人的魂魄,为的就是补全自己缺失的那三魂六魄。可惜了,这法子虽然妙,但一来人的魂魄又不是布料,怎么可能缺哪补哪;二来嘛,这法子过于阴毒,这‘半脸鬼’就算回到自己的肉身上,也活不了多久了。” “重点?”裴景行皱起眉头,他最厌恶的便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偏偏高泽楷摸清了自己的弱点,每每都爱用这些事情来恶心他。要不是碍于两人有些交情,裴景行真是恨不得用些手段让高泽楷赶紧滚蛋。 高泽楷深知点到即止的道理,见好就收:“重点就是,这个‘半脸鬼’本身的魂魄丢得差不多了,放在人身上大概就是个白痴,别想问出话来。而且她吞噬的魂魄太多太杂,那些人生前的记忆和她本身的记忆混杂在一块,就算能问出什么,也不能保证一定就是‘半脸鬼’自己的经历。” 裴景行还是不死心:“就没有办法了么?” 高泽楷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摇头道:“我实在是没办法,这个‘半脸鬼’的魂魄丢得差不多了,根本不会说话。就算开口,我们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怀义,你听我一句劝,当初沈将军要你捉拿‘半脸鬼’,既然已经捉住了,那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 “不行!”裴景行想都不想,一口拒绝,“这‘半脸鬼’既然不是该死之人,我身为金吾卫,就应该捉拿真凶!否则日后还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半脸鬼’,我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高泽楷一愣,随后又劝道:“只是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打算怎么办?” 闹腾了半天,结果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说不挫败是假的。裴景行厌恶地看了眼“半脸鬼”,对高泽楷说道:“我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他抬腿就走。 高泽楷没料到裴景行竟然是这么个反应,让道童看守门口,跟着裴景行一路嘟哝:“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你不重金答谢就算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是人么你。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总是跟在我后面喊‘阿大’‘阿大’,我揍你你都不肯走,还流着鼻涕哈子要和我一块爬树。” 说到这,一旁的苏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高泽楷骂得正是兴致上,看苏衍忍俊不禁的样子,好似受到了鼓舞,继续毫无形象地骂道:“当初去了趟西域,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要我说,就应该拿你去做法,把你身上的邪祟驱走就好了。” “够了!”高泽楷的话触动了裴景行内心最深的恐惧,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高泽楷,严肃地说道,“当年陛下曾经有令,不许任何人谈及太子西域一行的事情,高道长,你难道要抗旨不尊么?” “你这家伙,真是大变样了。”高泽楷咬牙切齿,可裴景行拿皇帝的命令来压他,他不得不服输。 “谢谢。” 正当高泽楷第一百零三次痛下狠心,决定再也不要管裴景行这个良心喂狗的童年玩伴的死活了,裴景行突兀地扔下两个字,提着枪转身便走。 苏衍看了眼惊愕的高泽楷,最终还是决定拔脚去追裴景行,只留下高泽楷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裴景行越走越远的背影。 “这臭小子!”高泽楷气得牙痒痒,要不是还有要事去做,他早就跑上去把裴景行一顿胖揍了。 看着跟了出来的苏衍,裴景行身上怒气未消:“你跟来做什么?” 苏衍不慌不忙地回答:“敌人还在暗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就不能半途而废。” 这次轮到裴景行愣住了,自打进了太子卫,他接受的就是保护太子的教育,更不用提西域的遭遇使得他再也不敢把命托付给其他人了。 “行了,你才多大,忙了一个晚上,你回去休息吧。”裴景行有些不自在,虽说脸对着苏衍,眼睛确实看着旁处,“犯夜的事情我就先饶了你,以后别再犯了,否则落到别人手上,我可保不住你。” 苏衍还是坚持:“之前在旧宅子里碰到的艳鬼身手不凡,你那边碰到的恶僵可是世间罕见,要是我不在,你说不定斗不过他们。” “笑话!”苏衍的直白正好触到了裴景行的逆鳞,“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伎俩而已,我还是那句话,打得了恶狗,他的主人我也能打得!行了,你再不走,我可就要责问你犯夜的罪了!” 犯夜一罪就是苏衍的克星,他还要留在西京,现在可不能和裴景行硬碰硬。只是裴景行这样的态度多少让苏衍有些挫败,他抿抿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个“哦”字,低着头便从裴景行身前走过。 这副委屈的模样要是安在裴怀玉身上,裴景行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多眨一下——他可是从小就见惯了裴怀玉用这般人畜无害的姿态朝人撒娇,偏偏上当者犹如过江之鲫,上至皇帝,下至奶娘,裴怀玉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可是换到看上去少年老成的苏衍身上,裴景行就有些受不住了,心里头竟然罕见地生起了一股罪恶感来。 想想他头一次见到苏衍,是在春明坊的一处街角上,那时候苏衍待人接物都是淡淡的,年纪虽小,架势却是十足;第二次是半夜捉拿“半脸鬼”的时候,高泽楷一时不备而失手,眼看着就要给“半脸鬼”逃了,苏衍突然从旁杀出,打得他们和“半脸鬼”一个措手不及。仅那一次苏衍的表现,就足以看得出苏衍身手不凡,而且随机应变的能力超群。 多少年后,裴景行回忆起今天,或许会暗笑自己仅是凭着几次的印象就做出判断,太过武断。但此时此刻,他鬼迷心窍一般地喊住了苏衍:“等等,你陪我去个地方。” 让裴景行松口气的是,苏衍不像高泽楷,没有摆出一副“先求求你哥哥我,哥哥再考虑考虑”的姿态;苏衍也不是裴怀玉,会没心没肺地说出诸如“堂兄你怎么改变主意了”“刚才大师兄说的西域的事情,堂兄你悄悄给我讲讲呗”的话来。 裴景行带着苏衍来到永安坊外的一角,站在一处,转动身体,观察四方。 苏衍不解他的行为,问道:“来这里查案么?” “没错,”裴景行在这一带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我们金吾卫不像你们道士或者和尚,有那么多的神通,平时怎么查案,现在就怎么查案。” 看着眼前一改先前颓势的裴景行,苏衍莫名有些高兴:“那你想怎么查?” “高泽楷其实帮了我们很大一个忙,带地图了么?” 苏衍意识到这是裴景行主动给自己解释,连忙从怀中掏出先前用的地图。 “你看这里,这里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永安坊,旁边就是春明坊。”裴景行手指点在地图上,耐心地给苏衍解释,“这里是上官府,‘半脸鬼’杀害的第一个人就是在这,死者是上官云新婚妻子的丫鬟。紧接着过了两天,在春明坊里面的一条小路上,死了一个打更的中年人,就是在这。高泽楷刚才说过,‘半脸鬼’是为了不让自己消失而吞噬他人魂魄,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单纯为了杀人而杀人。那么,如果把这些出现死者的地点全部抹去,剩下有人见过‘半脸鬼’的地方,就只剩下这么几个。” 苏衍有些明白了:“‘半脸鬼’出现在这些地方不是为了杀人,如果我们能够找出这些地点的共同点,或许就能知道‘半脸鬼’的来历?” “没错,”裴景行难得兴奋,“之前是我自己想岔了,以为捉到‘半脸鬼’就万事大吉。既然‘半脸鬼’那边的线索断了,我们就再找新的线索!” 苏衍左右无事,便道:“那我们就先去这几个地方看看。” “半脸鬼”都是在半夜才出现,宵禁之后,能在街上行走的除了金吾卫以外,也就只有少数得到特许的人了。正因如此,深夜中目击到“半脸鬼”的人并不多,之前金吾卫花了几夜排查,找到的只有四处地方。 两人自打昨天晚上开始就是粒米未进,苏衍走着走着,肚子就叫唤起来了。裴景行这才意识到这一点,等四处地方排查完了,干脆带着苏衍去了春明坊旁边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要了二楼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 小二嘴皮子利索,一串菜名从他嘴巴里出来,还不带打结,说得苏衍一愣一愣的。 “平日你爱吃什么口味的吃食?” 西京常住人口百万之巨,不光有西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有不少来自天南地北的文人商旅,他们带来的不光是字字珠玑的文采,价值连城的宝物,还有各色吃食。久而久之,西京的吃食可谓是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 裴景行看苏衍年纪轻轻就来西京闯荡,身边也没有一个人照顾,衣食住行怕是不尽周全,故而有此一问。 “平日就吃些烤肉水煮菜。”苏衍如实回答。 裴景行看着苏衍细胳膊细腿的模样,便替他做主,交代小二:“切两斤白切羊肉,再来一盘烤馍馍,再弄些新鲜的蔬菜熬碗汤。” 等小二走后,裴景行把地图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招呼苏衍看过来:“这四个地方,一个在永安坊,两个在春明坊,还有一个在永安春明两坊之间。” 说着,裴景行用手指沾了沾茶水,然后在地图上画圈:“永安坊这个点,旁边有三户人家,分别是沈家李家和方家。其中的沈家对着的是高墙,看不见里头的样子。李家这边是个角门,常年关闭,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至于方家,方老先生四个多月前告老还乡,大概两个月前已经带着家人离开西京了,只留下老管家一家人留着看院子,就等着把宅子卖了。” 苏衍点在裴景行最早画的那个圆上,说道:“这地方有几棵大树,我爬上去过,从树上可以看见沈府里面的样子。” “你爬树了?我怎么不知道。” “……”苏衍不明白裴景行为什么要追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鬼不像人,魂魄离体之后,可以离开地面。我看那里是个死角,几面高墙一围,根本看不见什么,就猜‘半脸鬼’可能是飘到高一点的地方。” 论起鬼怪精魅,裴景行在苏衍面前没多少说话权,他见苏衍说得肯定,就点在苏衍指过的地方:“好,我们假设‘半脸鬼’在这个点是在看沈家。然后是春明坊这两个地方,”裴景行又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分别在地图上花了两个圈,“上官云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但他祖上曾经获封国公,所以上官府占了春明坊不少地方,只是将原本的大门改为开在坊内。人站在这两个地方,都能看到上官府的高墙。按照你说的,‘半脸鬼’可以越过高墙看清里面的情况,所以我们可以假设她站在这两个地方,飘在空中看着上官府。” “恩,”苏衍指着最后一个地方,“这里也是我当初察觉到她留下鬼气的地方,一样能看见上官府的高墙。” 发现了这几处地方的共同点,裴景行并没有松气,反而觉得眼前的谜团越来越大:“沈家的女儿在半年前嫁给了上官云,‘半脸鬼’在这几个地方徘徊,莫非是和上官云的夫人有关系?‘半脸鬼’杀害的第一个人是上官夫人的丫鬟,上次我去找上官云,他说他家夫人被‘半脸鬼’吓得夜不能寐,肚子里的胎儿也受到了影响。” “‘半脸鬼’不是应死之人,她徘徊在这几个地方,一定是受到生前的影响,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苏衍食指点在上官府上,“不如从上官夫人下手。” “上官云对他夫人疼惜得很,怕是没那么容易见到。”裴景行并不看好这个主意,“论起官阶,他比我大,只凭我们的推论,上官云大可不必理会我们。” 苏衍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我们晚上偷偷溜进上官府去探探情况。”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的苏衍,裴景行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出半点犹豫或是惭愧,不由好奇苏衍的师父是何许人也,竟然教出这么个怪人来。 不过苏衍这话恰好就是裴景行真正的想法,往日一起办事的都是自己的下属,裴景行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最后明明是负责西京日夜巡查警戒的金吾卫,却头一个以身试法。 这次的案子蹊跷众多,不能以常理度之。裴景行这么安慰着自己,点头道:“好,今天子时一到,咱们就行动。” 第11章 十一 两人从得意楼里出来,距离子时尚还有四个时辰。裴景行见苏衍眼下有一层青色,想到他从昨夜起便没有休息,便道:“你现在住哪?戌时我去找你。宵禁之后自己不要随便走动,万一遇上别的金吾卫,你犯夜的事就没那么简单了了。” 苏衍回答道:“我现在住在嘉兴坊的太玄观里。” 周朝佛道都颇为盛行,西京中有不少佛寺道观,百姓们平日里喜欢去佛寺参拜,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但如果真要碰上什么邪祟,那更喜欢往道观里跑。 太玄观便是其中之一。 太玄观里的周予一道长与国师齐名,如果说国师是皇家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那么周予一便是西京百姓们心中最能保护他们的存在。 太玄观名声之盛,纵然是裴景行这样对道法一事不感兴趣的人也听说过。 “好,我戌时去太玄观找你。” 苏衍也不客套,点点头,与裴景行作别,便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往太玄观方向走去——西京极大,苏衍初来乍到,没有地图还真不容易出行。 裴景行家在安康坊中,距离春明坊隔着两条街。 守门的小厮见裴景行回来了,赶紧迎上去,把裴景行迎进府,再将大门关上。 “少爷回来了,福伯,少爷回来了!” 里头的人听到小厮的声音,迎了出来:“少爷可算是回来了,热水备着,少爷先梳洗一下吧。” 裴景行先将龙首虎牙枪放回屋中,解下身上的盔甲,说道:“也好。福伯,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不回来了。” “少爷,您这样可不行啊。”福伯已经五十出头,本就有不少皱纹的额头此时更是能夹死苍蝇,“这天天晚上不睡觉,三年下来人都憔悴了不少。” “也没见我病,哪里憔悴了?”裴景行不以为意,笑着安慰福伯,“陛下既然信任我,我就不能让陛下失望。那些贼寇都是夜里出来作案,我当然要多注意些。改天我去京郊给你们打两头鹿回来,显显身手,也好让你放心。” “鹿就别了,”福伯看自己说不动裴景行,眉头紧锁着,“我现在就去叫人给您准备热水,也不瞧瞧您眼睛下面一圈乌黑,这一看就是两天没睡觉了。趁着天还没黑,少爷赶紧休息。” 说罢,福伯便晃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出去了。 裴景行摸一把自己的脸,迟疑了一会儿,才微颤着拿起桌上倒扣着的铜镜,深吸一口气后,将铜镜对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裴景行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睛下面黑了一圈,显然是长期缺觉,导致现在精神不济。而让人可怕的是镜子中的左下角,那里匍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抬起头朝着铜镜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齿,无声地大笑着。这个人的头上爬满了黄黑相间的蛇,取代了本该有的头发,遮挡住这个人上半张脸。 裴景行已经见惯不怪,干脆地放下铜镜,将铜镜倒扣在桌子上,随后拿起一旁的龙首虎牙枪,转身朝着铜镜映照出来的方位刺去! “滚!”裴景行冲着空无一人的地面吼了一声,只听见一声悲鸣,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裴景行赶走了一般。 洗完澡,裴景行一边擦头发,一边扳动自己屋里的机关。 从上方降下来一块用横竖各十九根木头拼凑而成的木格子,每一个格子大概有手掌那么大,上头缠满了红绳,红绳上还挂着许许多多小巧的银铃铛。机关停在距离地面两尺左右的距离,完全占据了屋中的床至屏风这一块空间。不管是贴着地面在架子下爬行,还是在这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寻找落脚的地方,都会碰到红绳,从而牵动红绳上挂着的银铃。这个机关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银铃响动,整个架子上的铃铛就会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给裴景行示警。 裴景行擦干头发,将龙首虎牙枪放在床上靠内的一侧,横刀则放在床边的一个矮墩上,这样他不用花太多力气,一伸手就能抓到。 熟门熟路地布置完这一切,裴景行这才不情不愿地躺下,抓紧时间休息。 戌时,裴景行一身墨色劲装,依约到了太玄观。 道童听说裴景行是来找苏衍的,便请裴景行进观中等候,自己则匆匆去了后边找苏衍。 太玄观建于太宗年间,到现在已是百年。观中松柏葱葱,草木郁郁,少了白日里的修士信众,这里的夜晚似乎比西京任何一处都要更加静谧许多。 裴景行的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如果不加注意,寻常人便会当做是夜晚凉风吹过草木时发出的沙沙声。 这声音极快,笔直地朝着裴景行而来,不多时就到了裴景行身后。 好在裴景行耳力极佳,等这声音离得近了,他立刻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声音。 这不是苏衍的步子! 裴景行反应过来,一手搭在腰间挂着的横刀上,全身肌肉紧绷,转身进入备战的状态,随时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 与裴景行相像的不一样,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长者,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是贫道吓到裴街使了么?” 裴景行的手依旧搭在横刀上,警戒地问道:“不知阁下贵姓。” “贫道周予一,久仰裴街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予一似乎没看见裴景行搭在横刀上的手,又走近了几步,问道,“不知裴街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有贫道帮得上忙的地方?” 裴景行只有小时候被母亲带着来过一次太玄观,时间久远,他连那时候有没有见到周予一都记不得了。 裴景行见周予一并没有恶意,便放开手,拱手道:“我来找我的一个朋友。” “哦,可是苏道友?”周予一摸着胡子问道。 裴景行奇道:“周道长是怎么知道的?” 周予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裴景行身后:“这不是来了么。” 道童领着苏衍从圆门里出来,见周予一也在,慌忙行礼。 周予一笑着看向苏衍:“苏道友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苏衍点头道:“多谢周道长。” “无妨,我与你师父也算是有些交情,在西京若是有不便之处,大可与我说。”周予一话语间透着对苏衍的喜爱,“这么晚了,你们是要出去?” 裴景行只是含糊地回答道:“我有些事需要苏衍帮忙。” “很好,很好。”周予一点头赞道,“苏道友初来乍到,在西京举目无亲,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不过我看今夜星光寥寥,月华被乌云遮挡住,大有天狗食月的样子,你们两个可要多加小心。” “多谢周道长提点。”裴景行拱手答谢,一旁的苏衍也是有样学样。 “那我就放心了。”周予一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道童的肩,“走吧,喊上你的师兄师弟,我给你们烤年糕吃。” 春明坊里,裴景行与苏衍贴着墙,躲过又一拨金吾卫的巡查,来到上官府后院。 裴景行以手搭桥,将苏衍送进上官府,自己则高高跃起,双手扒着墙头,轻松翻了进来。 上官府经过几代人的经营,不光占地极大,里面弯弯绕绕的小路也有不少,还有各种怪石奇松点缀其间,花团锦簇,游廊来回曲折,连接着亭台楼阁,头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一家之主大多都是住在后院正中央的院子里,裴景行带着苏衍,小心躲过上官府里巡逻的家丁,溜到后院主屋。 让裴景行意外的是,虽然已是深夜,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主屋,被灯火照得犹如白昼,一男一女两个影子映在窗纸上,倒是让裴景行省了不少功夫。 苏衍和裴景行一块猫着腰,觉得胸口隐隐发烫。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结果一旁的裴景行发现了他的举动,按住他的手,低声说道:“别动。” 苏衍抬头看了眼窗纸上的两个人影,点点头,将手放下。 “芸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上官云的话语中不见半点责问,满是柔情蜜意,与平时判若两人。 “我怎么会睡得好呢,”被唤作芸娘的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到现在都搞不明白,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蹲在窗户底下偷听的苏衍一张小脸都僵了——自己这是不小心听到上官云带绿帽子了?只是这个叫芸娘竟然就这么当着上官云的面说了出来,胆子也太大了,失心疯了么?还是仗着上官云的宠爱,一时昏了头?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一旁的裴景行,只见对方嘴角抽动,显然和自己一样,被芸娘的举动给惊到了。 结果更让两个人惊讶的是,上官云听完芸娘的话来,半点没见动怒,反而愈发贴心地哄道:“自然是你我的孩子了,芸娘,你又在说胡话了。” “不!”芸娘的声音突然拔高,窗户上的人影紧接着站了起来,“是她的,是她的孩子!这个身体是她的,孩子是她的,你也是她的!你们都是她的,不是我的!” “芸娘!”上官云的声音也随之高了两三倍,“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怎么总提不相干的人?咱们好不容易团聚,你何必说这种话来气我?” “什么叫不相干的人?”芸娘话语间带着哭腔,“这一切本来就是她的,我就像是一个不要脸的贼,恬不知耻地偷了她的命,偷了她的丈夫,现在把她的孩子也偷来了。云郎,你知道么,我不敢去沈家,不敢看沈夫人的眼睛。她对我那么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我真怕她知道真相。她要是想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甘愿!” “芸娘,我本来就是你的丈夫,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了?”上官云紧紧抱住芸娘,贴着她冰凉湿润的脸颊,安抚道,“我忘不了你啊,芸娘,我真的忘不了你。你知道那些年我有多难熬么?要不是万道长找上我,你我就要一直天人永隔。我好怕,好怕啊,我怕你不会在黄泉路上等我,我怕你舍下我早早投胎转世,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现在我不怕了,你回到我的身边,还怀了我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块的。你放心,有万道长在,没有人能伤得了我们。至于沈家那儿,你不愿看,那就不去。” 芸娘连连摇头,脸上布满了泪水:“这些都是我偷来的,云郎,你知道么,她回来了!我知道的,她回来了,她现在就在这里!她要来找回她的身体,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我怕,我好怕啊,我现在不敢照镜子,不敢洗脸,不敢沐浴。一看到这张脸,我就好像看到她在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要害她。” “芸娘,你听我说,”上官云把芸娘抱到贵妃榻上,替她盖上毯子,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是她心甘情愿嫁给我,是她亲口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人早晚都有一死,她只不过是死在十六岁这年而已。这个年纪多好啊,无忧无虑的,等她年纪大了,她要去烦恼丈夫的后院,儿女的婚嫁,还不如死在这个年纪。更何况她的双亲有我照顾,她有什么舍不下的?” “无耻!”听了上官云颠倒黑白的话,窗户外的裴景行实在是忍不住,握着刀身狠狠地骂了一句。 苏衍深有同感,重重地点头,表示认同。 屋里的人还不知道窗户外有两个不速之客偷听,上官云一直变着法子安慰芸娘,可芸娘却始终反复念叨着“她回来了,她来要回她的身体,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之类的话。 上官云无法,服侍的侍女和小厮都被他赶到远处听后命令,现在他只能暂时让芸娘一个人留在屋里,自己则打开门,把在远处候着的小厮喊过来。 “去请万道长过来。” 第12章 十二 “万道长?莫非是高泽楷说的那个姓万的道士?”裴景行想起马车里高泽楷提起此人时一脸的戒备,拍了拍苏衍的肩膀,小声道,“当心。” 苏衍点点头,又指了指斜前方两层的小楼,做了个口型。 屋里上官云继续安慰着芸娘,等着万道长来,却不知就在一窗之隔的屋外,裴景行与苏衍两人猫着腰,窜上了旁边的两层小楼。 小楼的二楼有一块凸出的露台,应该是主人家用来赏月用的,能容纳十余人,十分宽敞。裴景行与苏衍贴着墙站着,除非特地用灯火来照,否则在夜里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躲着两个大活人。 不一会儿,便有小厮提着灯,领着两个人匆匆赶来。 今夜星光稀疏,一轮弯月也早早被乌云蒙上了光华,幸好上官云和芸娘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倒是给了裴苏二人不少方便。 借着灯火,苏衍和裴景行清楚看见中间的老者缺了左边的耳朵,符合高泽楷当时说的特征,不过老者的双手拢在袖中,并不能确认他的右手是否缺了两根手指。 等他们三个进了院子,苏衍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铜镜,口中念念有词,右手随之轻轻拂过镜面,镜中便出现上官云屋里的情况。 裴景行站在苏衍身后,探出头试探性地观察了一下铜镜,见铜镜并不能映出他们二人的倒影,这才放心,从苏衍身后出来,站在苏衍旁边一块看。 只见镜中老者与身后的年轻人进了屋,上官云迎了上去,两人似乎客套了几句,上官云便带着老者去贵妃榻前查看芸娘的情况。 “上官夫人无需伤心,这是沈家小姐的宿命。她本该半年前便命归黄泉,幸亏上官少卿出手相救,还多得了小半年的寿命。”裴景行懂唇语,他注视着镜中老者的唇形,将老者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芸娘一边擦眼泪,一边还是不信地问道:“真的么?那为什么她的魂魄还要来向我索要身体?” “上官夫人误会了,”老者一脸慈祥的笑容,“沈家小姐的亡魂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损伤罢了,她见上官夫人生活美满,婚姻幸福,已经离开。” 芸娘一脸茫然,看向上官云,后者连忙安慰道:“万道长是得道之人,法力高强,怎么会骗我们呢?” 万道长笑道:“上官夫人这些天思虑太重,不管是对大人还是体内的胎儿都不好。正好我这里有一味药,能够助眠,且于母体胎儿都无害,不如熬上一碗,喝完了早些歇息。” 上官云十分尊崇这个万道长,当下点头道:“多谢道长。” “上官少卿不必客气,我等幸蒙上官少卿收留,勉强混得一口饭吃,该是我们这边道谢才是。夜深露重,上官少卿就不必送了,与夫人一起早些休息吧。” 上官云还是亲自送万道长出去,只见镜中三人走到一半,万道长转头对着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青年说了一句话。 裴景行嘴唇微动,登时脸色大变,不等苏衍反应过来,就直接一手揽住苏衍的腰,带着人翻身从二楼的露台跃下。 裴景行功力极深,搂着苏衍竟然没踩碎一片屋瓦。他带着苏衍躲到露台的正下方,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面对面紧贴着。 “收起来!”他小声警告苏衍,后者会意,赶紧把手中的铜镜收好。 嗖地一声,他们下面略过一道人影,依稀是一直跟在万道长身后的年轻人。 苏衍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青年的背影。只见这个青年在裴苏二人躲藏的二层小楼底下转悠,检查四周是否藏人。 苏衍好不容易从裴景行怀中抽出一只手,朝裴景行眨眨眼,暗示他自己不会做出格的事情,随后捏了个诀。 裴景行只觉得苏衍身后的一切看上去好似回到了当初在德宁坊老宅子里的一样,朦朦胧胧的,就如同眼前蒙着一道薄纱一样,看不真切。 苏衍把头搁在裴景行的肩膀上,在后者耳边轻声说道:“障眼法,别动。” 裴景行一点就通,他紧紧抱着苏衍,尽可能贴着身后的墙壁。 只是苏衍胸前与他相贴的一部分烫得厉害,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裴景行忍不住在苏衍耳边开口问道:“怎么这么烫?” 苏衍摇摇头,正想开口解释,眼角余光瞥见一直在楼下徘徊的青年进了楼,赶紧闭上嘴巴,朝着裴景行眨眨眼。 他们躲在小楼二层凸出的露台下面,正好是一个视觉的盲点,除非青年也从露台上跳下来,否则不管是站在一楼向上看,还是站在露台往下看,都很难看到他们。 青年很快就上到二楼,走到这用来赏月的露台。他双手扒在露台的栏杆上,探头往下望。 青年的这个姿势维持许久,鹰一样敏锐的目光在苏衍背后扫来扫去。 苏衍如芒在背,几乎不能呼吸。 尽管他知道有自己的障眼法在,青年哪怕站在他身后,眼前看到也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外墙,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猜想这青年是不是已经识破了自己的障眼法。 如果这个青年从露台上翻身下来,用手碰到自己后背的话…… 这个念头一直在苏衍脑海中徘徊,他的障眼法只是让别人看到他希望别人看到的景象,但不能改变本质。所以别人现在看他只能看到一面外墙,但是如果用手来碰的话,碰到的却是他的后背。 就在苏衍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一阵凉风,面前的裴景行瞳孔突然收缩,他立刻明白过来——那青年翻身下来了。 要不是面前有裴景行紧紧抱着苏衍,呼出的热气喷在苏衍的额头上,提醒苏衍还有他在,苏衍怕是会忍不住立刻撒开腿就跑。 好在那青年只是踩着屋瓦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人,就立刻翻身下楼了。 青年一无所获,忐忑地回去禀报万道士。万道士面露疑色,掐诀在上官云的院子里走了一个小圈,随后笑着对陪同出来的上官云道:“怕是夜里有不长眼的邪祟路过,是我多心了。” “多谢万道长费心,”上官云挂心屋中的芸娘,喊来一旁随侍的小厮,“送万道长回去。” 等万道士和那青年走远了,裴景行和苏衍双双呼出一口长气。 裴景行有些讪讪地放开双手,面对着苏衍涨红的一张脸,他一个堂堂金吾卫左右街使,在这个无风无月的夜里,无端生出一股吃美少年豆腐的愧疚感来——其实这般亲密,他也是头一遭。 苏衍是个不通风月的,他只是觉得自己腰间被裴景行圈得久了,有些发热,加上气喘不上来,脸有些烫,还有胸前的一块烫得快要炸开了。 他这时候终于能够伸手去摸,结果隔着衣服按到几颗琉璃子。 难道是琉璃子在发热? 苏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师父将琉璃子交给他时也未曾说过琉璃子会发烫。就在苏衍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旁的裴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走,下去。” 苏衍只好将琉璃子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与裴景行一块跳下楼。 或许是万道士的话起了效果,上官云屋中没有再传出芸娘的哭声,只是里头的灯火依旧通明。 窗纸上映出两人宽衣解带的动作,上官云虽然年过不惑,保养得宜,窗纸上他的影子充满了阳刚之气,至于芸娘的影子,裴景行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苏衍却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窗纸,还让旁边的裴景行一块看:“我们再溜回去,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裴景行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别看了,他们都脱衣服睡觉了。那个万道士我看着邪门,现在没发现我们,难保等会不会卷土重来,我们先出去。” 苏衍看这查案的正主都发话,也就不再久留,跟着裴景行一块儿顺着原来的路,离开了上官府。 站在春明永安两坊之间的大道上,夜风阵阵,吹得人脖子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两人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 “去国师府,找高泽凯,”裴景行思考片刻,说道,“他提起过那姓万的道士,一定知道些什么。” 看着面前大马金刀坐着的裴景行,再听着旁边苏衍麻溜吃面的滋滋声,美梦做到一半被吵醒的高泽楷发自内心想用扫帚把这两个人给打出去。 “这么晚来干嘛?”喝口参茶,高泽楷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大晚上生气伤身又伤神,赶明儿脸上冒出几颗小疙瘩来,这可不美。 “我们在上官府见到那个姓万的道士了。” 啪! 高泽楷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还热着的参茶小半倒在了高泽楷的鞋子上,可高泽楷压根就不去理会。 “什么时候?” “刚刚。”裴景行把自己和苏衍夜探上官府的经过说了,末了又问,“那个万道士到底是谁?” “这我也不知道,只是师父以前和我提过,说如果见到他,就躲着点。”高泽楷若有所思地道,“这件事有他牵涉在里面,你们都小心点。” 裴景行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他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上官云还要找李老道来收‘半脸鬼’?” “或许是他不想出面吧。”高泽楷猜测道,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放在上官云和芸娘对话中透露的线索上,“也就是说,上官云新娶的沈家小姐,身体里是他上一任妻子的魂魄,而真正的沈家小姐的魂魄,就是被咱们捉住的‘半脸鬼’?” “上官云上一任妻子不是已经死了么?”裴景行皱眉问道,“怎么会抢占别人的身体?” “啧啧,当初上官云的爱妻病逝,他一会儿要拔剑自刎去追随爱妻,一会儿又流连平康坊,每天都换不同的歌妓,同她们寻欢作乐,借酒消愁,闹得险些连官都丢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高泽楷一脸惊讶,“我记得上官云放浪形骸的时候你已经从西域回来了,那会儿西京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他,你一点都没听说过?” “好像听过一点,”提起西域,裴景行便避而不谈,“根据现在掌握的线索,应该是上官云思念病逝的妻子,找到了万道士,来了一出借尸还魂的戏码。沈家小姐的魂魄失去了能够依托的身体,所以一直徘徊在上官府和沈家周围,希望能够夺回身体。” “大概就是这样了,”高泽楷一拍手,总结道,“案子既然破了,你就赶紧回去,别打扰我睡觉。” “不行,”裴景行拿起横刀,拦住高泽楷的去路,“案子还没破。这些都是你我的猜测,而且上官云不会蠢到把事实真相说出来,李老道的话又只能当做旁证。” “那你就自己去找证据,”高泽楷对着这个扰人清梦还得寸进尺的家伙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你找我做什么?” 裴景行干脆耍起了无赖:“当初不是你答应我会尽力一试的么?难道说你的尽力一试就仅止于此?” 高泽楷气得牙痒痒:“滚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裴景行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起身:“苏衍,走了。” “……”一旁吃面正吃得欢的苏衍感觉自己很无辜。 他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两根面条吸进嘴里,又喝了两口热乎乎的鸡汤暖暖肚子,这才放下碗,擦擦嘴,勉强算是吃个半饱。 高泽楷梗着脖子,就是不瞧裴景行。可等裴景行真的走出这屋子,他跟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撩起长袍下摆追了出去:“等等,我有说不帮你么?” 裴景行和苏衍双双停步,转身看向他。 高泽楷脸皮一抽,大手一挥:“先上三碗鸡汤面,咱们边吃边说。” 第13章 十三 后院里,一个身穿鹤裳的年轻道士手持一把桃木剑,脚下踩着鹤步,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 话音刚落,道士突然睁开双眼,一扬左手的符纸,快速擦过桃木剑剑身。桃木剑自剑柄处闪过一道红光,犹如一条红龙,追逐着符纸,迅速穿过剑身。符纸擦到剑尖时,突然无火自燃,可这个年轻的道士拿着燃起烈火的符纸不撒手,仿佛根本不受这火焰的影响。 火焰很快包括住桃木剑的剑身,道士将烧成灰的符纸向上一抛,右手手腕一转,剑尖转而指着前方的池塘,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原本平静的池塘突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池塘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冒出大大小小许许多多的水泡。 站在道士身后的一对中年夫妇面色紧张,尤其是那妇人,见池塘出现异状,颤抖着缩进丈夫的怀中。 “起!”道士手腕一挑,自池塘里窜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带起的水花混着淤泥从天而降,一股腥味弥漫在这后花园之中。 黑影落下,竟是一只青黑色的青蛙。这青蛙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一双猩红的眼睛瞪视着年轻的道士,两腮鼓鼓的,急促地起伏着,两条后腿的肌肉又粗又大,显然不是凡物。 青蛙冲着道士呱呱叫了两声,后者将桃木剑插在地上,随后拿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袋子,打开口子之后在身前转了半圈,口中喝道:“收!” 青蛙不由自主地飞向锦囊,半空中它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缠住旁边的一根细枝,细枝无法承受锦囊的吸力,应声而断,与青蛙一块被收进了锦囊里。 道士用金线将锦囊绑住,放回腰间,拔出地上的桃木剑,走到中年夫妇面前,说道:“沈公,妖怪收了。” 被唤作“沈公”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自己精心修剪的胡子,颤声问道:“苏道长,这这就是在我家作乱的邪祟么?” 这年轻的道士正是苏衍,只见他眉头紧锁,摇头道:“这邪祟道行浅,伤不了人,但是它住在哪,就会导致哪家人家宅不宁,祸运连连。沈公家中这段时间的异状,大多并不是这邪祟引起的。敢问沈公府上可有年轻尊贵的女子?” 沈公让侍女扶着快晕过去的妻子,小声回答道:“不瞒苏道长,我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两年前蒙恩外放,儿媳妇便跟着去了永州,小女则在数月前出嫁,嫁的是太常寺少卿上官云。” 苏衍掐指一算,说道:“永州太远,沈公,你家女儿怕是不好了。” 沈公大惊失色,忙问道:“还请苏道长明示!” 苏衍收起桃木剑,半遮半掩地道:“府上有一股邪气,虽然已经浅了不少,但这些天来府上各种怪异的事情大多都是这股邪气引起的,这足以可见那邪祟有多厉害。虽然不知道这邪祟如今去了哪里,但沈公的女儿怕是有一劫,而且十分惊险。” 沈公赶紧问道:“苏道长可有解决的办法?” 苏衍长叹一口气:“没有见过令千金,我不敢夸下海口。” 沈公见了苏衍先前露的一手,心中早就对他无比信服,见苏衍有意出手相救,当下便道:“苏道长放心,我今日就下帖子给我那女婿,明天,不,今天,今天就带苏道长去见我女儿!” 苏衍点头道:“如此甚好。” 说着,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锦囊:“这邪祟如今虽然掀不起风浪,但日子久了,难免会惹出祸事来。这样,沈公先下帖子,等过了正午,我将这邪祟解决了,再来府上叨扰。” “哪里哪里。”沈公说着,向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从一旁小厮手中拿过一盘银元宝,双手奉给苏衍。 苏衍只从盘子里随便拿了两个银元宝:“这便足够了。” “苏道长客气,客气了。”沈公见乐苏衍这一举动,心中愈发佩服,亲自将苏衍送出府,还不忘提醒他,“苏道长,您今天可一定要再来啊。我女儿的性命,可全靠苏道长了。” 苏衍点点头:“一定。” 苏衍离开沈家后,快步走到得意楼,上了二楼雅间,里头早就坐着两个人了——正是裴景行与高泽楷。 他解下腰间的锦囊,打开口子,先前出现在沈家池塘里的青蛙蹦了出来,一跃上了桌子。 “苏道长,某的舌头被树枝刮破了。”青蛙生怕苏衍不信,把舌头伸到苏衍面前,等苏衍看清了上面一道细小的伤口后才收回,继续说道:“还有前天晚上某被沈家的家丁用棍子打到了,某的酬劳要多一些。” 苏衍将沈公给的两个银元宝全给了青蛙:“这些够了么?” 青蛙舌头迅速一伸一缩,把两个银元宝缠进自己嘴里,嘴巴一闭,也不知道它把银元宝藏到哪了。 “那某便告辞了。”青蛙朝着雅间里的三人点头致意,“若是还有用得到某的地方,苏道长去城郊往西十里的河堤找某便是。” 说罢,青蛙舌头一伸,打开雅间的一闪窗户,随后纵身一跃,从窗户口跳了出去。等雅间里的三人探头出去看,那青蛙早就没影了。 高泽楷看着苏衍,打趣道:“没想到咱们苏道友撒谎做戏这么厉害,瞧瞧,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裴景行没有说话,也没点头,但在心里十分同意高泽楷的话。 他原本看苏衍老老实实一脸正气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一说谎就会脸红的主,结果苏衍与那青蛙配合得天衣无缝。别说沈家了,要不是裴景行已经提前知道高泽楷的计划,只怕他也会被骗了。 没错,那青蛙就是苏衍找来的托,在沈家后院装神弄鬼的三个晚上,再由苏衍出马装腔作势一番,怎么夸张怎么来,成功获得了沈家夫妇的信任。 “狐女说过,平时小事不撒谎,偶尔的大谎才能骗过人。而且我给沈家念的是防鬼咒,沈家起码能太平一个月,就算是扯平了。”苏衍也不隐瞒,拿过桌子上没动过的一碗茶解渴。 温度适中的茶水划过嗓子,进了肚子,苏衍只觉得整个人舒坦极了。 裴景行把目光从苏衍身上挪开,伸手叩了叩桌子,问高泽楷:“上官云不会让苏衍那么轻易见到芸娘,你打算怎么办?” 高泽楷得意一笑:“这事我早就料到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平安符,放到桌子上,推到苏衍面前:“如果上官云不愿意见你,你就把这个给沈夫人。母亲探望怀孕的女儿,上官云总没有理由拒绝。” 苏衍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问道:“这里面有‘半脸鬼’的气息,你加了什么东西?” 高泽楷看向裴景行,笑着道:“你那堂弟十分厉害,我不过是给他形容了一下,他就调制出这种香来。” 裴景行见高泽楷又算计了不明就里的裴怀玉,免不了沉声问道:“你让他调制了什么香?万一他有什么闪失,陛下和明琅郡主怪罪下来,你觉得你自己担得起么?” 高泽楷哈哈笑道:“放心,不过是普通的香料罢了,只是里头加了点还魂香。喂喂喂,你可别这么看我,你以为你那堂弟是憋得住的性子,能安安分分在家里抄十几天的书?要不是我拿这件事哄他,他今天就要跟过来了。” 虽说和裴怀玉相处不久,但苏衍已经能够想象得出裴怀玉被拘束在家中抄书时哭天喊地,百般折腾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景行瞧了他一眼,脸色稍稍放晴,继续对高泽楷道:“陛下隆宠怀玉,我听说你那二师弟前些日子设计捉弄怀玉,要不是苏衍恰好在场,后果只怕一发不可收拾。陛下盛怒,似乎是打算等国师云游回来再惩罚他,你可别再惹陛下不快了。” 提起卫仲谋,高泽楷就是一肚子火:“别提他了,他一个有本事的人,还和一个挂名的师弟计较。要不是师父不在西京,我真想直接替师父清理门户,免得给师父与我惹祸上身。” 高泽楷顾及到师门声誉,并没有说出卫仲谋当时以为瓜田那绿衣鬼不过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裴怀玉,结果却没料到那鬼竟然如此狠毒,一出手就想要裴怀玉的性命。 身为国师的二弟子,竟然被一个鬼给骗过去了,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国师的声誉都会受到影响。 这边高泽楷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那边苏衍则放下平安符,说道:“裴街使放心,这香气对普通人无害,只有道士和亲身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闻出不同来。” 裴景行心头一跳,拿过平安符,放在鼻子下一闻,果然闻到一股令人浑身战栗的死亡的气息来。 他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放下平安符:“的确闻不出什么来。” 等苏衍再次拜访沈家,不出裴景行所料,上官云打发人来回话,只说自家夫人被“半脸鬼”惊到之后一直没缓过来,不方便见道士和尚之类的人。 苏衍按照高泽楷事先交代的,拿出平安符,递给沈放鹤:“沈公,请将这平安符交给令千金,每日佩戴,奸邪不沾。” 沈放鹤见苏衍竟是提前料到上官云的反应,对苏衍更加佩服,双手接过:“多谢苏道长。” 苏衍一笑:“我近日暂时住在太玄观中,若沈公找我,大可去太玄观。” “是,是,多谢苏道长。”说着,沈放鹤从管家手中拿来两块金饼:“苏道长,我与夫人商量过了,苏道长年纪轻轻便古道热肠,实在是叫人佩服。西京之大,要用上钱的地方甚多,这两块金饼还请苏道长收下,也算是我与夫人的一份心意。” 苏衍一开始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而且他还和裴高二人合伙欺骗了沈家夫妇,受之有愧。可他转念一想,沈家女儿被上官云害得失去了肉身,自己这是在帮沈家夫妇,这金饼大可受了。 于是,苏衍也就不客气了,从沈放鹤那接过金饼,又提醒他一句:“沈公,这护身符务必要看着令千金戴上,切莫离身。” 沈放鹤这次又是亲自送苏衍出去,他见苏衍拿着金饼,眉头微皱,还以为苏衍是因为自己没帮上什么忙,觉得这金饼烫手,对苏衍的推崇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并不知道,苏衍这会儿正愁两个金饼三个人该怎么分。 第14章 十四 上官云能拒绝苏衍,却不能阻止沈家夫妇来探望自己的女儿。 沈放鹤夫妇对苏衍十分信服,当天晚些时候便由沈放鹤的夫人拿着平安符,夫妻二人一块去了上官府探望自己的女儿。 芸娘听说沈家夫妇要来,本来一张如玉般的脸登时煞白,紧张地抓住上官云的袖子不放:“云郎,这这沈家夫妇不是好久都没来了么,怎么突然来得这么急?是不是是不是发现我了?” 上官云揽住芸娘,安慰道:“你放心,他们应该是挂念女儿,前些日子你有滑胎的征兆,那时候他们就想来了,结果让我给拦住了。你到时候就在这屋子里呆着,不用多说什么,万一他们瞧出不对来,你就说自己乏了,应付过去便好。” 芸娘点点头,实则还未放心:“要是当初那丫鬟肯答应便好了,如今我也不会因为这事而担惊受怕。” 上官云冷笑一声:“她不识时务,不说也罢。芸娘,沈氏夫妇就要来了,你且在这休息,我去前头应付。” 芸娘不安地点点头,目送着上官云离开。 沈家夫妇既然忧心女儿,上官云的虚与委蛇自然就没了用武之地。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女儿的沈夫人便提出要去后头见女儿。 周朝没有后代那么看中男女大防,沈夫人既然说了,上官云也就只能领着二老去后头的主院。 芸娘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此时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庞。 沈夫人见女儿短短一个多月就憔悴如此,芙蓉一般的脸蛋硬生生成了一朵叫人怜爱的小白花,还来不及说话,就转头偷偷抹眼泪了。 沈放鹤见不得自家妻子在女婿女儿面前失态,便有意问道:“苏道长给咱们的东西呢?” 沈夫人想起自己带着的平安符,赶紧拿出来,坐在床前,递给芸娘:“女儿啊,来,这是苏道长给你的平安符,保佑你和你肚子里的儿子平平安安的。” 一听到“肚子里的儿子”六个字,芸娘后背就沁出冷汗来。她看着沈夫人手中的护身符,求救似地看向上官云。 上官云忙笑着说道:“小婿在这替红儿谢过岳母大人了。不过小婿已经请了一位道长在府中坐镇,岳父岳母大可放心。” 沈放鹤眉头一皱:“你请了道士,我们就不能请了么?苏道长年轻有为,一出手就除去我家中作乱的邪祟,可见是有本事的。他给的平安符,红儿自然是要戴上。” 古往今来,就属七岁以下的小孩和四五十爬上的中老年人最难搞定,都是有理也说不通的主,执拗得很,越是和他们唱反调,那就越发适得其反。 上官云见沈放鹤已经不悦,为了尽早打发这两个人走,他只好劝说芸娘:“红儿,这是岳父岳母的一片心意,你就别再推辞了。” 芸娘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想接过平安符,结果沈夫人却是眉开眼笑地说:“红儿,阿娘给你戴上。” 芸娘只有将头发拢至一边,低头露出一节白嫩的脖子,任由沈夫人给自己戴上平安符。 平安符戴上之后,芸娘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气并不浓烈,香中带着一点甜,十分醉人。但芸娘闻到之后,脸色突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都躲进被子里去了。 离芸娘最近的沈夫人吓了一跳,慌忙去扯被子,不住地问道:“红儿,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云顾不得其他,一把就将沈夫人拉开,自己坐到床边,连同被子一块抱住,不停地安慰道:“别怕,别怕,有我在这呢。” “云郎。”听见上官云的声音,芸娘的声音终于稍微平静了点,她悄悄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过来。 她看见了两个上官云。 一个上官云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两只手抱着她,口中不停地安慰着她;而另一个上官云失去了一身的皮肉,只留下一个骨架子,抱着她的手骨上缠满了流着毒液的黑蛇,嘴巴张开时露出一截老鼠尾巴,发出老鼠一般的吱吱声。 芸娘尖叫一声,用力推开上官云,再去看沈家夫妇,见到两副空空眼洞里冒出莹莹绿火的骨架,更是吓得魂不守舍,重新钻进被子里。 “红儿啊,红儿你这是怎么了?”沈夫人心急女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扑了上去,用力把被子掀开。 芸娘见那两团绿火近在咫尺,沈夫人这副骨架的嘴巴张合之间,一把红色小剑随之吞吐,这让芸娘更加惊恐,双手抱着头,闭着眼睛尖叫,就是不回答沈夫人的话。 “这这这……”沈夫人眼尖,见刚给芸娘戴上去的平安符冒出缕缕黑烟,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吓得说不出话来。 沈放鹤上前一看,惊道:“苏道长说的没错,红儿果然是有劫难!”他赶紧奔出屋子,吩咐守在屋子外头的仆人:“来福,快去太玄观请苏道长过来!” “岳父不必麻烦了!”上官云担心芸娘的身份暴露,抱着芸娘大声阻拦,“我府上就有道长镇守,岳父何必舍近求远?来人,速速去请万道长来。” 沈放鹤看不上上官云口中所说的“万道长”,大怒道:“什么万道长,不过就是一个骗钱的道士!他来你府上多久了,连我女儿沾染了邪祟都没有看出来!苏道长不过是掐指一算,便算出我女儿有此劫难,可见苏道长才是我们能依仗的。来福,快去太玄观请苏道长!” 屋中乱成一团,上官云无心反驳,只是一个劲隔着被子安慰芸娘。 来福应了一声,趁机转身就跑去太玄观找苏衍。 上官云府上的仆人很快就回来了,他满头大汗地在屋子外头喊到:“老爷,万道长不在院子里。” 上官云一惊:“可有说去哪里不曾?” 仆人摇头道:“我问过了,说是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而且院子里万道长的东西都不见了。” 沈放鹤听了,冷笑道:“这就是你请来坐镇的道长?脚底抹油的本事倒是厉害。” 上官云无心去反驳沈放鹤,吼道:“派人去找,立刻把万道长给我找回来!” 仆人无法,只能应道:“是。” 时间随着滴漏里的水滴不停地流逝,而苏衍给的护身符,已经不光是冒黑烟那么简单了。 护身符的边缘逐渐陷进皮肉里,一开始上官云还试图把护身符拿下来,结果适得其反,护身符反而陷得更加里面了。 芸娘痛得已经没了力气,躺在床上不停地小声□□着,双腿不时痉挛,整个身体随之抽搐,全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浸湿了。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上官云的胳膊,硬是在上官云青筋暴起的胳膊上抓出八道爪印。 上官云吃痛,强忍着不喊出来,一边安慰芸娘,一边催促下人速速去找万道士。结果没等找到万道士,就把苏衍给等来了。 “老爷,您岳家的下人带着一个道士来了,还跟着裴街使。” 上官云听到裴景行的名字,心道不好:“去请那道士进来,再替我和裴街使告罪,就说家中现在不方便接待。” 那下人又说道:“老爷,裴街使说他是陪那道长一块来的,若是老爷不欢迎,他与那位道长就回去了。” 沈放鹤听了这话,焦急地对上官云说:“管他什么裴街使,先请进来再说,红儿的性命要紧。” 万道士找不到,而如今芸娘躺在床上生不如死,上官云既担心芸娘的魂魄受到伤害,又担心沈红英这肉身怀着的胎儿有异,且这护身符还是那姓苏的道士给的,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上官云长叹一声,知道这事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了了:“将道长和裴街使一并请进来。” 算上前几日夜探上官府,苏衍这是第二次来了。和上次一样,进了上官府,他胸前的琉璃子就开始隐隐发热。 当他踏进主院,胸口的琉璃子愈发烫了;而等他进了上官云与芸娘的屋子,胸口的琉璃子烫得几乎要沸腾起来。 裴景行察觉到苏衍的异样,在他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苏衍摇摇头,对沈放鹤说道:“沈公,令千金被夺舍了。” 沈放鹤大惊失色:“苏道长何出此言?” 苏衍并没有回答,而是捏了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我是天目,与天相逐。晴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万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苏衍每念一句,床上的芸娘就不由自主地拱起身体,随后重重撞击梨花木雕就而成的床榻。而每撞一下,芸娘的魂魄就和沈红英的肉身分离一寸,等苏衍最后一句咒语念完,芸娘的魂魄已经完全和沈红英的肉身分开。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屋外的残阳只照进来一丈有余,屋中其余的光线全靠通明的烛火。 虽然有残阳照在背上,可沈放鹤还是感到背后阵阵凉意:“苏道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夫人此时已经是看呆了,她跄踉着倒在地上,瞠目结舌地看着床上那个陌生女子的魂魄,以及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自家女儿的身体。 “上官云使了妖法,将上一任妻子的魂魄招来,占据了沈家小姐的身体。”裴景行知道苏衍不善言辞,便代替他回答,他握紧手中的龙首虎牙枪,重重砸在地上,“妖孽,还不伏诛!” 龙首虎牙枪由天火燃尽后的陨铁打造而成,又沾染过夜叉的血,对于这些鬼怪而言颇有威慑力。裴景行这一砸,床上芸娘的魂魄便一阵颤抖,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家夫妇。 苏衍抽出背后的长剑,正要捏诀念咒,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滚烫,手一抖,长剑竟然掉到了地上。 苏衍捂着胸口,死死咬住下唇。他的胸口实在是烫得厉害,耳边爆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夹杂着尖锐的哭声。 苏衍不知道为何琉璃子会在此时发生异状,但琉璃子里凝聚了他这三个月来抓的大大小小各种鬼怪,一旦在这里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哪怕他口中满是自己的血腥味,苏衍还是拼命忍受着胸口灼热的剧痛。 就在苏衍快要忍受不住之时,他的胸前突然发出一声爆裂,几颗琉璃子从苏衍的指缝尖掉了出来。 那颗闪烁着黑色波纹的琉璃子滴溜溜地滚到了床边,嘭的一声,从琉璃子里冒出一个绿色的人影,正是当初苏衍在瓜田里收的鬼! 倒在床边的沈夫人恰好看清这绿衣鬼的脸,惊呼道:“宝音!” 第15章 十五 宝音? 裴景行想起来了,这个宝音就是沈红英的婢女,也是当时“半脸鬼”杀害的第一个人。不过当时是上官府的其他下人说看见宝音被“半脸鬼”杀害的,如今想来,怕是不能作数。 沈放鹤扶着一旁的桌子,颤抖着问道:“宝音宝音你怎么在这?你快告诉我们,红儿她到底怎么了?” 宝音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转过身体,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苏衍。 与此同时,那颗琉璃子中缓缓飘起数道黑烟,停在半空,凝成一个个骷髅的模样。这些骷髅空洞的眼眶里飘起莹莹绿火,齐齐望着苏衍,阵阵阴风从他们身体里吹来,叫屋中众人冻得浑身发抖。 而原本束缚他们的琉璃子,已经碎成粉末。 苏衍心道一声不好,他迅速撕下衣服的衣角,将其余的琉璃子全部收好,匆忙间打了一个死结,再扔进腰间挂着的锦囊里。随后,他拿出四道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将这四道符纸打向屋中的四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苏衍捡起地上的长剑,扭头便冲出屋子。 骷髅与宝音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数鬼同哭,饶是屋中有符纸护佑,屋中众人还是感觉到一股股冰冷的寒意自心底升起。 眼看宝音与骷髅们追了出去,裴景行赶紧拿着龙首虎牙枪追了出去。 前面空旷的院子里,苏衍一手持剑,一手捏了一个剑诀,咒语已经念到尾声:“……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原本还张牙舞爪朝着苏衍扑过去的骷髅们止住了脚步,整副骨架开始剧烈地打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整个身体不死心地向前倾斜,双手努力向前抓。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紧随其后的裴景行还来不及松口气,这些骷髅眼洞中的绿火腾地一下窜起,很快包裹住整一个头颅。 苏衍见状,警惕地向后退了三步,左手手腕翻转,掏出一张符纸来,正气凛然地看着众多骷髅,以及骷髅中间的宝音的魂魄。 苏衍将符纸按在剑柄,自剑柄拂至剑尖,口中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苏衍的杀鬼咒念至中途,符纸无火自燃,苏衍却视若无物,任由符纸在自己手中燃烧。他将燃烧着的符纸一直抹到剑尖,随后手腕一转,符纸燃尽后的黑灰尽数到了苏衍手中。 苏衍将手中黑灰向前洒出,口中大喝一声,这些黑灰竟然在空中团成一个黑球! 黑球不断扩大,无数黑灰挡在了苏衍与骷髅之间,将苏衍完全挡在其后。 骷髅们见到这些黑灰,当中半数头颅上的绿火一下子全数缩回进眼洞里,似乎萌生了退意。但以宝音为首的鬼们张开嘴,发出怒吼声,其中一个包裹住头颅的诡异绿火更是蔓延至上半身,他干脆直接扯下自己右手尺骨,朝着那团阻挡自己的黑灰扔去! 黑灰犹如活物,以一点为圆心,快速旋转,那原本应该冲破黑灰打中苏衍的尺骨就这么被黑灰给吸了进去。 尺骨消失在黑灰之中,那骷髅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周围的骷髅随之一起痛哭! 苏衍左手迅速掐了一个伏魔诀,大喝道:“疾!” 黑灰迅速分流成数条,朝着那些骷髅攻去! 宝音眼角流出血泪,双手一左一右抓住两具骷髅,竟是将这两具骷髅当做盾牌,生生挡住黑灰的攻击,朝着苏衍冲了过来! 苏衍没有躲避,反而不慌不忙捏了一个伏魔诀,右手长剑送出:“吾知汝名,急去千里,急急如律令!” 苏衍长剑剑尖冒出一道华光,直直刺向宝音! 宝音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两具骷髅已被华光洞穿,齐齐倒地。华光刺穿骷髅后,又刺穿了宝音的胸口,她已是魂魄,不该流血,所以胸前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伤口。 苏衍成功制住宝音,尚还来不及高兴,突然感觉腰间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锦囊中的琉璃子竟然纷纷自爆! 这些琉璃子中还来不及被炼化的魂魄全数逃了出来,他们有的只剩下大半个头颅,露出一层血红血红的头皮,有的还残余着大半条蛇的骨架,血肉间布满了白色的蠕虫,还有的甚至内脏流了一地,拖着大半条舌头在外边。 这些魂魄面无表情地将苏衍围在中间。他们眼中燃着荧荧绿火,这些绿火被他们心中对苏衍的怨恨烧得旺盛,晃得苏衍不由自主地流下两行血泪来。 他感觉到心头有一把火在烧,烧的他满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撕裂血肉,穿透皮肤,争先恐后从身体里喷涌而出。 自己是要死了么? 苏衍一直坚定的心产生了一道裂痕,手中长剑应声落地,双腿一软,竟忍不住向后倒去。 就在苏衍斗志快要熄灭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猛虎一般的吼叫,龙首虎牙枪带起的劲风擦过苏衍,直直刺入苏衍面前那具大蛇骨架之中! “苏衍,你在做什么?等死么?” 是啊,自己在做什么? 苏衍脑海中晃过无数个念头,他看着眼前形形□□的鬼魂,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场千年的大梦。 是鬼,那便该收! 苏衍捡起地上的长剑,一把将裴景行推开,拿出最后仅剩的两颗琉璃子,大吼道:“收!” 琉璃子应声绽开万丈光华,一时间晃得院子里所有人睁不开眼。 苏衍这次是拼死一搏,他手中的琉璃子快速吸收着他的力量,脸上因为自身力量迅速消耗而逐渐出现数道伤痕。但苏衍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坚定地看着面前的无数仓皇失措的鬼魂,看着他们无法承受住琉璃子发出的光芒,哀嚎着尖叫着哭泣着,再一次被收进琉璃子里! 眼看着宝音也要被吸进琉璃子时,苏衍突然手腕一翻,五指合拢,将琉璃子收在手心里,也恰好将宝音挡在外头。 苏衍转头,惨兮兮地朝着裴景行挤出一丝笑容:“这个留给你。” 裴景行心里头不是滋味,看着苏衍这一抹快要消失的笑容,竟是比看到苏衍哭还难受。 他明白苏衍的好意,上前扶住苏衍,“多谢。” 苏衍还想说话,但他已经耗尽全身的气力,此时要不是有裴景行扶着他,怕是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此时,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景行赶紧将苏衍护到身后,提着龙首虎牙枪迎敌。 “沈将军?”带头的人让裴景行大吃一惊,“沈将军怎么来了?” “我已经听说此事了,”沈从简走到裴景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裴街使,这些天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可是这案子还没有破。”裴景行不解,他与苏衍努力了那么久,险些连命都折损在这,哪里能那么简单就罢手? 沈从简背对众人,朝裴景行使了个眼色:“已经破了,接下来就交给我。裴街使,这位小道长伤得那么重,你先带他去医馆治伤吧。” 先前事态紧急,裴景行顾不得去看苏衍,现在只是瞧了一眼,他就脸色大变。 苏衍浑身上下就没有完好的地方,道袍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来。他一身的血腥气,肌肤相接的部位烫得惊人,脸又红又涨,身上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亦或是两者都有。 “快点送太玄观!”高泽楷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冒了出来,“他这样子,怕是要走火入魔了!快,上官府外有我的马车,你快点送他去太玄观,太玄观的周予一道长或许能克制住他体内的煞气!” 裴景行无暇与高泽楷计较,更无暇去探究沈从简突然前来的目的,他半抱着苏衍,将他在马车里安置好,亲自架着马车往太玄观驶去。 此时已经临近宵禁,大多数人都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坊中,坊外的路上行人鲜少。 马车在路上发出圪当声,让裴景行一颗心愈发煎熬。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翅膀,好抱着苏衍越过重重高墙,直接飞到太玄观。 “苏衍,苏衍你没事吧?”或许是高泽楷的话把裴景行给吓到了,他生怕苏衍路上会出什么岔子,时不时就要喊两句。 苏衍浑身发热,一颗心却是如坠冰窖。这一冷一热,一内一外,两相刺激下,苏衍原本就不怎么清醒的神智愈发混乱。他的眼前一会儿是临下山时山中师父的嘱托,一会儿是被收进琉璃子中的那些鬼魂面无表情的脸,一会儿又是裴景行焦急的样子,间或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远远地看着他。 苏衍发出难忍的呜咽声,下意识地弯曲双膝,双手环抱住膝盖,头靠在膝盖上,如同一头受伤的小兽,徒劳地寻求庇护之所。 裴景行听见马车里传来的呜咽声,稍稍安心之余,反而更加焦急起来。 就在他奋力驱使马车时,前方远处突然出现两个人影。 “闪开!”裴景行大吼一声。 周朝的马车车轮间距大小都是固定的,大道上都有车辙,行人们看到马车远远来了,都会避让出这块地方。 可这两个人却不闪不避,恰好站在马车行驶的前方。 裴景行怒极,大声喊道:“金吾卫办案,闲人速速避让!” 那两个人影却是纹丝未动。 等离得近了,拉着马车的四匹马突然焦躁起来,左边那匹更是拼命想要挣脱缰绳。裴景行心中警觉,右手死死拉住缰绳,左手拿起身边的龙首虎牙枪,打在左边那匹暴躁的马身上,马车这才安稳下来。 来者不善。 就在裴景行打算靠近后干脆用龙首虎牙枪将两人打到一旁时,他看清了两人的长相——其中一人缺了左耳,不是那姓万的道士又是谁! 裴景行赶紧拉住套在马上的缰绳,四匹马又奔了数步,才勉强止住。 万道士看着不远处的马车,朝着马车上提着龙首虎牙枪一脸戒备的裴景行露出一口白牙:“裴街使,咱们又见面了。” 裴景行不答话,一双虎目牢牢盯着面前的两人。而他面前的四匹马,急躁地不停在原地嘶鸣,打着响鼻。 万道士也不恼,伸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原本焦躁不安的马儿们立刻安静下来,双眼漆黑,站在原地,犹如一尊尊泥塑。 万道士继续笑着说道:“辛苦裴街使了,小苏道长情势危急,撑不到太玄观了,不如就交给我吧。” “别做梦了!”裴景行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是不可能简简单单架着马车冲破眼前两人的。一开始的惊讶散去之后,他重新恢复冷静,趁机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心中计算着该如何突围。 “杀了我的恶僵,捉了我的艳鬼,裴街使与小苏道长不愧是人中龙凤,着实叫我佩服。”万道士仿佛识破了他的打算,不再给他时间,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年轻人便如鬼魅一般,欺身上前,手中突然出现一把铜尺,直袭裴景行! 裴景行身后就是马车,马车里还躺着一个重伤未愈的苏衍,他如何能让这年轻人得手? 他唰得一下跳下马车,举起手中的龙首虎牙枪,借着□□的优势,一挑一拨,将年轻人手中的铜尺打偏。 但这年轻人却不慌不忙,整个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腰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形,竟是让裴景行紧随其后的一枪落空。 铜尺又一次朝着裴景行袭来,这一次那年轻人竟像是提前知道裴景行的攻势,手几乎弯成一个半圆,又一次让裴景行的攻势落空! 啪! 铜尺打在裴景行身上,腰间两寸皮肉隔着布甲被打得生疼,肋骨隐隐作痛,逼得裴景行不得不倒退两步。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斗了数十招,裴景行身上挂彩了,那年轻人也是鼻青脸肿,没讨到什么好处。 裴景行与这年轻人缠斗到现在,屡屡绝杀无法得手,反而没有先前的焦急了。 他发现这年轻人虽然身体柔韧,不似常人,但他并不像之前遇到的恶僵,那已经是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既然是人,那就不可能没有破绽! 思及此处,原本裴景行焦虑的心反而冷静下来,一边躲避年轻人的攻势,一边寻找对手的破绽。 裴景行长啸一声,龙首虎牙枪直直朝着年轻人握着铜尺的右手打去! 这本是裴景行攻击年轻人的第一招,先前见此招落空,且年轻人的身手不同凡人,他便再也没有用过这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一招了。 原本冷漠的年轻人见裴景行竟然出此昏招,心中得意,脸上难得露出喜色。他右手划出一个弧形,恰好躲过裴景行的攻势,手中铜尺发出呼呼的呼啸声,身体贴着龙首虎牙枪向着裴景行划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裴景行手腕一翻,手中□□随即抖出点点寒星,那龙首虎牙枪贴着他的右手,一翻一挑,他的右手就在枪身上绕了一圈,牢牢缠在其上。 年轻人暗叫一声不好,正打算脱身,结果裴景行趁势迅速抖动龙首虎牙枪,年轻人来不及后退,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枪身上缠绕数圈,整个人被拉得老长。 “裴街使身手果然不凡,老道佩服。”一旁观战的万道士眼见年轻人落败,拍手赞道。 他抬起右脚,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却出现在了马车前! 眼看苏衍有危险,裴景行左手抽出横刀,便要去拦! 万道士只是轻轻推出左手,裴景行便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推力迎面而来,他承受不住,连人带枪刀一块儿被击飞到路边的高墙上! 本被缠在枪身上的年轻人趁机脱身,手中铜尺对着裴景行的天灵盖就要打下! 万道士掀开马车帘子,笑着对里头说道:“小苏道长,何不下车一叙?” 第16章 十六 苏衍等的便是此刻! 他左手一挥,手中三张符纸便以一个“品”字形攻向万道士! 这三张符纸已经烧了小半,是黑暗的马车中唯有的光亮,万道士刚一掀开马车的帘子,眼睛还未完全适应黑暗,目光自然就不由自主落到这三张燃烧的符纸上。 苏衍见万道士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到符纸上,嘴唇快速翻动,符纸上的火焰登时大了数倍。 万道士一时不备,双眼感受到热浪挟着灰烬滚滚而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苏衍整个人扑向万道士,手中长剑在一瞬间于黑暗之中泛出一点寒光,直袭万道士胸膛! 他知道自己身受重伤,想逃是逃不了的,打也是打不过的。想要取胜,他就只有抓住万道士双眼还无法适应黑暗的机会,用计吸引万道士的注意力,破坏万道士的视觉这一感官,杀他一个措不及防! 苏衍蛰伏许久,此时见万道士果然如自己所料中了计,这一扑更是拼尽全力! 长剑刺入万道士的胸膛,只听对方闷哼一声,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吸气,抬起左手抓住苏衍的长剑。苏衍只觉得这个万道士力气极大,自己重伤之余根本拼不过他,原本已经没入胸膛的长剑,竟然被万道士单凭右手,一寸寸地将长剑从胸口拔出。 “小苏道长,你可真是叫我惊喜连连啊。”万道士的声音好似一把钢刀划过铁丝,既沙又锐,刺激得苏衍眼前的重影更加多了。 他不顾胸口还在流血,硬是从苏衍手中抢过长剑,扔在身后,随后左手往前一抓,竟然生生抓透苏衍胸前的伤口,将人从马车里抓了出来! 苏衍被重重扔在地上,眼冒金星,喉间腥甜,忍不住趴在地上连咳数口污血。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被万道士这么一扔,五脏六腑就好似上下颠倒,搅得他肚子上的伤口愈发疼了。 一旁狼狈躲避年轻人攻击的裴景行察觉到苏衍的异状,两手齐齐用力,左手横刀右手□□一齐朝着年轻人送去! 年轻人的双脚黏在地上,身体先是想左倒去,躲过龙首虎牙枪的一击,紧接着又迅速起身,向着右边倒去,又躲过横刀的攻势。 他不知道这恰好中了裴景行的计谋,后者右手划出一个半圆,一招回马枪紧跟着横刀的攻势,恰好打中年轻人的后背! 龙首虎牙枪重逾八十斤,重重打在年轻人后背上,使得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倒去。 此时裴景行已经抽回横刀,就在前方等着年轻人自投罗网! 他右手拿着龙首虎牙枪,牢牢黏在年轻人的后背,以□□本身的重量迫使后者不得不往前方的横刀上撞。 年轻人垂死挣扎,扭动身体,双脚上翻,竟是挂在龙首虎牙枪上了! 裴景行当然不会让他遂愿,左手一挑,横刀随之刺向枪身! 这一次年轻人避无可避,被横刀穿透胸膛。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致命的一刀,颤抖着伸手去遮自己的伤口,好让鲜血不要那么快地流出来。 裴景行手一抖,将年轻人的身体从龙首虎牙枪上震下来,再抽出横刀,转身便要去救苏衍。 但他没走出几步,一只脚就被拉住了。 裴景行转身一看,竟然是那垂死的年轻人,后者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脚脖子,试图用全身的气力去阻拦他。 看着年轻人染血的后脑勺,裴景行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仿佛又回到了西域时一般。他靠着手中仅有的一把刀,凭着心底深处不愿意死的那股劲头,在错综复杂的鬼城里艰难地活了下来,可没想到看到同伴时,才发现已经物是人非。 沙蛇老鼠,还有那些尸体,这些片段不停在裴景行脑海中反复闪烁,使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就在裴景行浑身颤抖,横刀险些就要脱手时,苏衍艰难地把左臂抬到胸前,捏了一个伏魔诀,嘴唇翻动,最后费尽全力喊道:“疾!” 一股清明自裴景行头顶灌入,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四分五裂。裴景行长出一口气,不再犹豫,一刀挥下,将年轻人的双臂砍断。 可还是来不及了,万道士不过又是轻轻一推手,裴景行就被定在了原地,手中的龙首虎牙枪发出低沉的虎啸,仿佛一头陷入困境的猛虎。 而苏衍,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在地上时不时抽搐着,喘着气等待死亡的降临。 万道士看向苏衍的目光,好似后者与蝼蚁无异。他抬起右脚,一脸厌恶地把脚伸进苏衍与地面之间,用力一抬,把苏衍整个人翻了过来。接着,他毫不客气地在苏衍身上擦了擦鞋底,又踩了两脚,这才勉强满意。 “小苏道长,你是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只可惜,谁让你偏偏坏了我的好事?”万道士绕着苏衍慢悠悠地转圈,脸上带着笑意,还时不时往苏衍身上踢一脚,来确认他到底死了没有。 裴景行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苏衍被折磨,双目赤红。他浑身肌肉紧绷,一直努力试图突破那股阻挡他的无形力量,手臂上的布甲因为无法继续抵挡那股力量而碎成一块块碎片,□□出来的皮肤上满是伤痕。 苏衍半睁开眼,扭头看着裴景行,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来。他费力地朝着裴景行摇摇头,艰难地张合嘴巴,似乎是在劝说裴景行不要再徒劳了。 万道士往苏衍脸上瞧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他蹲下身,不顾苏衍身上满是伤痕污血,左手捏住苏衍的下巴,迫使苏衍不得不正对着他。 “这是……”万道士右手仅有的两指在苏衍的左眼上转了一圈,他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不停地念叨着,“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眯着眼睛,瞧了片刻,脸色愈发难看:“你父母是谁?” 苏衍干脆闭上眼,不去理会。 万道士勃然大怒:“好,反正你今夜就要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来给你收尸!” 说罢,他左手两指掐寅,五指尽数藏于甲,正是五雷诀! 万道士看着命悬一线的苏衍,再次问道:“说不说?” 苏衍这次干脆别过脸,用行动告诉万道士自己的答案。 “好,好,好!”万道士气急,不再给苏衍机会,脚下踩着天罡步伐,口中念念有词:“稽首社令阳雷君,分形五方土孛神,驱马神鼓响皆应,降下真气入吾身……” 裴景行大吼一声,拿着龙首虎牙枪的右手艰难地向前伸展两寸有余,却再次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给阻挡住了。 “苏衍!”裴景行故技重施,左手努力往前甩动,将手中的横刀扔向苏衍,结果却因为那股力量的阻挡,横刀落在地上,距离苏衍还有些距离。 苏衍突然睁开眼,眼中燃起一线希望的火焰。他以左臂撑地,将短时间内积蓄起来的力量全数集中在左臂上,整个身体向前一扑,右手握住横刀的刀柄。 万道士见横刀软绵绵地朝着自己的双脚砍来,双眉倒竖:“自不量力!” 他抬起一脚,对准苏衍的手腕狠狠踩下! 苏衍闷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横刀随即离手,被万道士一脚踢远。 苏衍的这一击虽然徒劳无功,但万道士的五雷咒被打断,喉间发痒,一口污血堵在喉口。 “臭小子,就算不用咒术,我也能宰了你!”万道士彻底发怒,左手抽出腰间缠着的软剑,手臂一振,软剑咔嚓一声,在黑夜中闪过一道寒光。 “师兄,离开西京那么久,一回来就要杀人么?” 眼看苏衍性命不保,突然从街的一端传来一个悠远的声音。 万道士浑身一颤,扭头看去,发出两声尴尬的笑声:“师弟,你来了。” 来人走近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嘴角含笑:“师兄劳累了一个晚上,不如去府上一叙?” “不必了,”万道士不再理会苏衍,而是戒备地看着来人,“国师日理万机,哪里是我这种穷苦的老道士可以打扰的。” 国师一笑,右手朝着裴景行方向一伸一抓,一直阻挡裴景行的那股无形力量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兄,我们师兄弟二人二十多年没见面,我从未料到竟然会在此重逢。” 万道士嘿嘿两声,眼中则满是愤怒:“是啊,你当了国师,我却成了败家犬。” “师兄是打算在这里,当着晚辈的面,由我来替师父清理门户么?” “清理门户?”万道士重复了一遍国师的话,“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替师父清理门户!” 说罢,万道士提起软剑,朝着国师冲了过来! 国师不屑地提了提嘴角,右手迅速捏诀,左手桃木剑送出,一道火龙便向着万道士喷涌而出! 不料万道士突然中途变招,软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火龙攻来,好似碰到无形的盾牌,挟着热浪转而攻向国师! 巨大的火龙铺天盖地而来,卷起的热潮让裴景行伤口处的鲜血一瞬间蒸发殆尽。他赶紧扑到苏衍身上,替后者挡住滚滚热浪。 国师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一挥左手,火龙便全数钻进他的袖子里。 只是等火龙消失后,万道士也随之消失了。 “裴街使,吓到你了。”国师也不去追,而是走到裴景行面前,笑着说道,“师门耻辱,倒是让裴街使你见笑了。” 裴景行抱着苏衍,问道:“还请国师救救苏衍。” “苏衍?”国师低头看向裴景行怀里的人,摇头道,“裴街使,你看他身上哪里有一处是完好的?伤成这样,纵然扁鹊在世,也是无可奈何了。” 裴景行知道国师所言不虚,但他还是不想放弃,咬牙道:“还请国师出手相救。” 国师长叹一声:“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手腕肋骨腿骨全都断了。” 裴景行低头,擦去苏衍脸上的污血:“苏衍,苏衍你醒醒。” 苏衍勉强睁开左眼,看向国师:“你是国师?” “正是。” 苏衍手指动了几下,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劲:“我师父让我……我替他,给你一……一样东西。” 一句话说完,苏衍彻底没了力气,软趴趴地倒在裴景行怀中。一股股疲倦的浪潮阵阵袭来,苏衍只觉得周身发冷,指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肉。 “嗯?”国师突然弯下腰,扯开苏衍身上挂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 苏衍胸前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断了的骨头重新接上,失去的血肉再次生长,皮肤如同爬山虎一般,从腰间一路向上蔓延,将重新长好的血肉白骨覆盖住。 国师看了眼裴景行,后者惊讶之余,没有半点惧意,反而透着喜色。 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对裴景行说道:“苏道友已无大碍,让他多休养几天便是。反倒是这些琉璃子留着对他有害,我就自作主张,先拿走了。” 说罢,不等裴景行有所反应,他就直接扯下苏衍腰间挂着的锦囊,转身消失在忙忙夜色之中。 第17章 十七 等苏衍伤势痊愈,得以下床时,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天里,上官云交代了谋害第二任妻子的经过。 大概是一年前,万道士找到了依旧沉浸在丧妻悲痛当中的他,告诉他芸娘的魂魄还在黄泉受苦,只要他愿意,自己就能将芸娘的魂魄从黄泉之中呼唤回来。 上官云被万道士的说法蛊惑了,他将万道士奉为上席,满足万道士的任何要求,只求多年前小产后缠绵病榻,最终香消玉殒的芸娘能够重回自己身边。 按照万道士的说法,芸娘的尸骨下土多年,早已化为白骨,是不能用的了。为今之计,只有找一个命格与芸娘相似的肉身,好让芸娘的魂魄从黄泉出来之后依附。 沈红英成了这个倒霉蛋。 找到了芸娘魂魄可以依附的肉身,上官云便设计演了一出戏,与去庙里进香的沈红英结识。沈红英是未谙世事的姑娘,哪里抵得住上官云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很快便芳心暗许了。 上官云年纪虽然比沈红英大上一轮,但一来周朝民风开放,老夫少妻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稀罕的事情;二来沈红英既然已经芳心暗许,沈家夫妇见上官云态度不似作伪,又有先前与芸娘恩爱的例子,想来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之后也能一般恩爱;三来上官云身为太常寺少卿,乃正四品官,太常寺掌管礼乐,一般都是公卿子弟担任,上官云身为名门之后,在朝中也算是有点门路,恰好沈红英的哥哥谋求外放,正中下怀。 上官云唯恐夜长梦多,等沈家同意之后,便急忙敲定迎娶的诸多事宜。虽然婚礼匆忙,但却比上官云上一次婚礼都要热闹奢华,沈家最后一点疑虑都被打消了。却不知这是上官云为了庆祝芸娘重生,而特意为之。 满怀期待做新妇的沈红英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成了冤死之夜,肉身被占,魂魄无处可依,只能整夜整夜地徘徊在上官府附近。 沈红英的贴身丫鬟宝音从小和沈红英一块长大,很快就发现自家小姐性情大变,举止喜好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为了避免事情败露,上官云干脆将宝音杀了,再将宝音的死推到溜进上官府,意图夺回肉身的沈红英魂魄上。 接着,上官云又以夫人受到的刺激太大,一看到院子里的人就会想起那天夜里的鬼怪为由,将院子里的人全部打发出去,再将当年伺候芸娘的婢女安排进院子里,重新伺候芸娘。 这样一来,上官府便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女主人又变成了第一任。 说完这些,裴景行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上官云害死新婚妻子与妻子的贴身丫鬟,又间接害死了五条人命。对于这种人,斩首反而是便宜了他。” 苏衍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上官云最终被判流放千里,去了北方极寒之地。”裴景行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半点同情,“此外,上官云家产尽数收公,上官云无子,又没有别的近亲,上官府这样就算是败了。” 假如上官云能熬过这漫漫路途上的种种磨难,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冰雪与呼啸的北风。 芸娘的魂魄在苏衍的施法之下,被迫离开了沈红英的肉身。她是万道士从黄泉里拉回来的,找不到黄泉的路,又没有适合的肉身依附,最终消散在了天地间,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红英的魂魄在高泽楷的帮助下,回到了自己肉身之中,却因为多数魂魄离散,终日痴痴呆呆。皇帝下旨,允许她与上官云和离,沈家夫妇将她接回家中静养,本想把她腹中的孽障打了,可不知怎的,旁人一碰沈红英的肚子,沈红英便尖叫不止,捂住肚子往床底下逃。 没人知道沈红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高泽楷登门拜访过一次,只看了沈红英一眼,结果沈红英尖叫不止,甚至还用头去撞墙。沈家夫妇无奈之下,只好请高泽楷离开了。 至于沈红英的父母,他们当然是恨透了上官云,对于这个相当于是上官云和芸娘孩子的胎儿,也是百般厌恶。可女儿不惜用性命来保全这个孩子,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好吃好喝地养着。 而那行踪诡异的万道士,在那一夜后就彻底没了踪影。 “不过这里头应该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今天裴景行得了消息,特地来探望苏衍,结果干巴巴地安慰苏衍几句,他金吾卫当久了的老毛病就犯了,单方面对着苏衍分析案情,“沈将军后来还特地找过我,言语闪烁,似乎是陛下亲自下旨。我担心那万道士还没离开西京,你这几天小心点,我晚上巡逻,顾不到你。” 听完这些,苏衍沉默许久,才问裴景行:“我的琉璃子呢?” “被国师拿走了。” 一听说是国师拿走的,苏衍就急了:“我去拿回来!” 裴景行赶紧伸手阻拦:“你身体才刚好,去了又能怎样?” 两人正纠缠时,门突然被打开,国师不请自来。 “苏道友还想再尝尝反噬的滋味么?” 苏衍盯着国师,没说话。 “琉璃子固然是炼化鬼怪的好东西,但反噬起来也着实厉害。那些被你炼化的魂魄生前的怨气,和被炼化时的痛苦,都会尽数加在你的身上。”国师对苏衍的敌意视而不见,走进屋来,“我听说在上官府,有一颗琉璃子反噬了。” “不关你的事。”苏衍当然不可能在师父的敌人面前露怯,即使他不知道琉璃子的反噬是什么,他也不愿意去听国师的话。 国师看着苏衍,继续说道:“人死后,魂魄离体,前往黄泉等待转世。要是每个都是都像你这样见一个收一个,这世上的人岂不是要越来越少,最后全没了?” 苏衍耳朵一红,没说话。 国师又说:“琉璃子是最最厉害的炼化法器,反噬的危害也要比其他法器强上数十倍,这次是你运气好,勉强捡回一条命来,若是下次,你还想再死一次么?” “你奉师命前来挑战我,因为这个死了,值得么?” 这句话重重砸在苏衍心头,他看向国师:“在赢你之前,我不会死的。” 国师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倒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只是天下之大,光靠这志气是活不下去的。你和你师父学得够多的了,却没有自己的思想,再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第二个苏孚。依我看,你不如留在西京,多看多想多说话,或许有朝一日,有挑战我的资格。” 苏衍疑惑地看着国师,似乎在思考他这话的可信度有几分。 国师微微一笑,左手摊开,掌心是四颗晶莹剔透的琉璃子。 他将琉璃子交给苏衍,说道:“你收进琉璃子里的鬼怪我已经摆脱雷恩寺高僧超度,这里还有几颗剩下的,用还是不用,都随你。” 苏衍接过,脸上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低声说道:“多谢。” 国师不再多言,对一旁的裴景行点头致意,便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苏衍突然开口,叫住国师。 他从那一堆破破烂烂的衣物堆里找出一块小小的玉石,扔给国师:“这是当年你给我师父的,要我师父把这个当成你,每天对着三叩首。二十年过去了,师父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让我告诉你,他守诺了。” 国师接过,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笑着离开。 高泽楷守在太玄观门前,见国师出来了,迎上来问道:“苏衍伤势怎样?” “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上了马车,高泽楷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当日他伤势那么严重,我还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居然能逃过一劫。”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高泽楷心中警觉:“还请师父明示。” 国师摆摆手说道:“当年苏孚不知道怎么得了这么一个徒弟,现在看来,怕是我的一劫。” 高泽楷说出困扰他多日的不解:“师父那日为何改变主意?” “我这一生,太过顺遂,甚至可以说是万事如意。但苏衍与我们不一样,他年纪虽小,却经历许多常人无法承受的磨练,假以时日,必将有所成就。” 高泽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只是他终究是师父的对手,师父为何不趁早将危险斩杀在襁褓之中?” 国师低笑出声:“你看我这十年来可有建树?” 高泽楷脑子一转,心中有个答案渐渐成型,却不敢说出口。 “没错,”国师对着高泽楷,毫不遮掩地点头承认,“这十年来,我不进反退,细细想来,怕是因为没有对手而懈怠了。你与我一样,从一出生开始,过的就是心想事成的日子,你甚至比我更加舒坦,所以你往往只在有全胜把握下才会出手,少了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就拿‘半脸鬼’这案子来说,你觉得你比得过苏衍么?留着苏衍,对你我的修行反而有利。” 高泽楷心中虽不同意,但还是低头道:“徒儿明白了。” 国师看了眼自己的大徒弟,又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你要记住,只有千锤百炼之后,才能终得大道。” 高泽楷心中一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