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神仙啊》 楔子 九龙雪域,绝情潭。 白衣女子傲然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巨大水潭。隔岸对面还有一个满身血痕的绿衣少女,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目光热切地注视着水中翻涌之物。 “看在行云的份儿上,我不会伤你,你最好把她交给我,乖,把结界撤了。”白衣女子凝着对岸那双万分惊恐的眼眸,面无表情地向水中冷冷道。 绿衣少女一动,周遭似有五色光华环绕。 “救我!”绿衣少女扑到水潭边上,声嘶力竭地朝水中呼唤着,“奔奔,奔奔救我!” “它可是我养过的仙宠,怎么会听你的话?”冷漠一笑。 嗷~~ 忽然水潭深处一声咆哮,若惊雷炸开。绿衣少女只觉耳中嗡嗡作响,痛苦地在雪地中挣扎。 水潭中心突然现出一个巨大旋涡,顷刻间巨浪卷起,一个巨大身影跃然而出,带出漫天水花。白衣女子却似早有防备,右手一引,身子临空飘起,疾向后飘出两丈多远;绿衣少女身上陡然光泽一闪,铺天盖地落下的水幕登时被弹开。 “畜生!”白衣女子轻喝一声,一整身上衣襟,左手轻握法诀,脚下汇聚淡淡云气,很快的,一个白色云团在她脚下形成,紧接着她整个人在这白云渺渺之中缓缓上升。 半空中女子白色衣袂翻飞,如仙子一般。 水中跃出的巨兔抖净一身水花,露出雪白的绒毛。它竟和人一样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坎肩,两只长长的垂耳中间悬了一个小灯笼,此刻紧握着两只前爪守护在绿衣少女身边,一脸肃穆,不见了平时的憨态可掬。 雪域寒风袭来,苍鹰飞过,掠起一阵哀鸣。白衣女子面色一寒,右手法诀一引,身后一柄紫色仙剑祭了起来。 巨兔似胆怯一般退后半步,迎上绿衣少女因害怕而渐红的眼眸,扭头毅然地向白衣女子看去。 “不要杀我的奔奔!” “哼!”白衣女子反手一翻,身后那柄紫气升腾宝剑被她拿到手上,只见她玉面如霜,咬牙出剑直直向二人而来。 “铮——!” 激剑相争的回音在这雪域上空远远地回荡开去,十分刺耳,方圆十里内的生灵被凶狠的剑波所迫,瞬间死伤无数。 白衣女子的紫色仙剑如受重击,向后反弹了回去,她不由得怒道:“谁?” 正欲迎敌的巨兔突然呆了一呆,待它看清另一柄湛蓝色仙剑时,红眼睛愈发闪亮。 “行云……你,是你……”绿衣少女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向空中另一处白色身影伸出手,终究太过虚弱,昏了过去。 “行云?”白衣女子脸色大变,见行云望向绿衣少女时目光灼灼,心中嫉恨更深,情切道:“我,我是云琪啊!你不是说要带我走,不再理会江湖恩怨世间生死么?” 男子虚空而立,同样是白衣如云。他面如纸色,拭去唇边殷红的血迹,一言不发。 “差一点,就差一点……”白衣女子更添悲伤,哀声道,“我被封在西昱封神碑林里六十九年,你若无意带我浪迹天涯,何必取了她的神魄救我出来?!”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质问那个叫行云的男子。 “师妹……” “师妹?”女子心头一震,身形微颤。 方才白衣女子的奋力一击,剑力蛮横,行云御剑与其抗衡着实耗费了不少功力,此时只好虚弱道,“你被师祖封进西昱封神碑林前,将一分精魂和一个神魄强行逼出,被师祖所逐,误入人间。我替你将神魄找回,是要你重获仙力,至于那一分精魂……” “那也是我的!差一点,我便可以成就神身,从此和你一样不生不灭,永生永世在一起……”白衣女子声泪俱下,重新回到手中的紫色宝剑也失去了光泽,仿佛和主人一样悲伤。 “小绝若没了那一分精魂,便会死。”行云目光流转,看向雪地上已然昏迷的绿衣少女,长舒了一口气,“你若执意想要不生不灭的神身,便……先杀了我罢。” 行云从空中落下,云琪亲眼看着那个熟悉的白色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直到他的白色身影覆盖住绿衣少女,伤心欲绝的她终究放不下执念,催动紫色宝剑,向着紧紧依偎的二人击杀过去…… 第一章 宁家日常 一日卯时刚过不久,平阳城小仙布庄的伙计就打开了铺门,一个微胖的蓝衣女孩儿端着青釉饭碗从里屋闷声不吭地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瘪瘪嘴开始吃饭。她脑袋上顶着两个螺形小发髻,除了两根细红飘带,没有任何发饰,配上那活脱脱的一张包子脸,愈发显得俏皮可爱。 邻街卖牛肉羹的秃头老汉推着小木车路过,停下,眯缝着眼上下打量她,又多瞧了她头上的发髻一眼,嘴角忽的抽动两下。 “秦爷爷,你想笑就笑吧。”蓝衣女孩儿终于忍不住了,一双小手紧紧攥着碗筷,难堪地将脸别开。 “呃……小绝。”秦老汉一怔,怕惹哭了这家小孩,强忍着笑意转而说,“这件……这件蓝衣裳是你娘新做的吧?挺好看,小姑娘就得这么穿。” “真的吗?!” 那叫小绝的女孩儿一听老汉没取笑自己的头发,乐得立即撂下碗筷,挺直小腰板儿原地左右各转了一圈,雀跃道:“秦爷爷,你也觉得好看对吗?小素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她穿起来一定比我更好看,爷爷你买一件吧,我娘她可……可以……再做一件。”越到后来,话音越来越小。 看老汉推了小木车急着要走的样子,方才还喜上眉梢的包子脸顿时没了神采。 “哟,得开张了,我得开张了,下次啊!小绝,下回我再带素素来你家买新衣裳啊!下次一定买!”仿佛生怕小绝当街哭出声来,秦老汉忙找了一番好话,一边往前推车一边回头喊话。 “……”女孩没机会开口,本来酝酿好的一通吉利话只好咽回肚里去。 生意不好做啊! 小绝只好没精打采地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吃到一半的冷饭。似乎觉得仍有目光注视自己头顶的“造型”,她拧着眉头环顾四周:除了秦老头匆忙离开的背影,眼下只有斜对门乐福包子铺里坐着几位陌生客人。 这会儿日头已经很高了。 小仙布庄这条通福街在平阳城只能算小街,甚至可以说偏僻,往来的人并不多,路上走动的大都是这条街常住的百姓。祖业在这儿的,通常并不富裕;外地搬来这里落脚的,是图这儿房钱低;小绝家是个例外,小仙布庄是从平阳城中最繁华的锦绣街一年年往外搬迁,最后沦落到这犄角旮旯里的。 通福街上的陌生人可稀罕了,小绝不由得多瞥了两眼,恰好包子铺里一位粗衣素服鹤发童颜的老人也望向这边,定定地凝着她的眼。 “怪老头!”小绝不满对方的注视,低低地啐了一声,心想着告诉母亲,求她改天—— 把方圆三里之内的怪老头统统赶走。 “小绝啊!你别……别光坐着啊,你得站起来走走,站着才能让路过的客人看到这是咱们小仙布庄新出的衣服,新花样啊!”一个粗犷且铿锵有力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绝捧着饭碗拼命塞了几口,赌气地哀嚎一声,慢条斯理地起身面向里屋出来的一男一女,一字一顿道:“爹,娘,我,要,拆,了,它。” “拆什么?”着青色深衣的男子温和一笑,当先问女儿,“谁又惹我宁家的宝贝闺女不高兴了?!” 女孩儿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努嘴再小心翼翼地扭头,望着双手叉腰的母亲,递上自己的空碗。 “挺好看的啊!娘可是从书上看到的,富人家的闺女都爱梳这个头!”妇人将碗筷转到伙计手上,随后高高撸起织锦绣花的宽大袖子叠在肩上,上前拨弄着女儿的发髻,不忘叮嘱道,“这叫双螺髻,你且看别人家的娘亲会不会梳这个头!要是有人想学,你就说只要三两银子,记住没?” 宁小绝愣愣的点点头,见母亲已然撸起袖管,她嘴里那句“别人肯定笑我头上顶着两坨屎”的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了。 一家人正说着,买布匹的散客陆陆续续进店来,各自挑选中意的花样。妇人闲门口堵,忙推着相互依靠的父女两人进里屋去,自个儿和伙计忙得团团转。 宁小绝和父亲入了里屋,不久后斜对门的乐福包子铺,传出一桩怪事。 适才被小绝拉入通福街黑名单的那位鹤发童颜的老头,不见了。 “你看见有个老头从我店里出来没?”包子铺的伙计吕胖子吓得赶紧奔出店门,踮着脚街头街尾地寻找未果,无奈跑来问小仙布庄的伙计。 “没注意啊,吕胖子,是不是你眼花了?” “不可能,就刚才!” 得知吕胖子还没来得及收老头的包子钱,转身去送了一位老客,眨眼就没了老头的影子,伙计只好赔了一句:算了,就在你工钱里扣吧。 吕胖子得了教训,一脸认栽的窘态,刚转身要回包子铺,猛地想起什么,连拍脑瓜子自言自语说:“那老头进门时手边还拿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黄布,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字……诶呀!我是遇上骗子了!” 伙计正要继续宽慰,在布庄里忙得焦头烂额的小绝母亲看不惯他偷懒,拎着鸡毛掸子出来,教训道:“你倒是空闲,自家生意不好生招待,在门口跟别家伙计唠嗑,你看我们宁家好说话是不?” 俩伙计顿时一齐住嘴。 吕胖子识趣,缩着脑袋回包子铺跟掌柜领罚。布庄的伙计兴许听惯了女掌柜的教训,脸皮已经厚成门槛一样高了,吐吐舌头进店帮忙招揽生意。 “掌柜的,天竺棉一匹是不是要涨一两银子?”似乎从未受过妇人指责的样子。 “嗯,二十六两银子一匹,不能裁开散卖。”小绝母亲漫不经心地回应伙计。 她在店门口多站了会儿,侧着耳朵听对门包子铺的掌柜教训吕胖子。当她得知事情始末,想凑去包子铺说几句,忽觉身后有人拉着自己的裙襦。 “娘亲~”宁小绝扑闪着那双乌黑的眸子,拉着母亲撒娇。包子脸不变,蓝色衣裳未变,只是头上的双螺髻已经被解开,披肩的长发在晨风抚弄下,衬得她圆脸小了许多。 “爹说墨没了,让我去雪雅轩买。”她笑得十分开心,朝母亲摊开手掌,露出手心的半月形紫色胎记。 “拿去拿去,不许偷买糖葫芦吃,记住没?”妇人急着到对门凑热闹,从随身的钱袋里摸了一把碎银子放到女儿手上。 “我去啦!”小脚一跺,转向就跑。 当鹤发童颜算命模样的老头在乐福包子铺离奇消失的事情传遍整条通福街,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的敲糖人忽然被一个小孩拦在了小巷口。 “我要买糖!” 第二章 宁小霸王 通福街上墨斋有两处,街头一家彩云堂,货好,但卖的是杀猪价;街尾一家翰林苑,名字听着唬人,卖的却是实打实的烂货坑货,不过它家掌柜肚里有本生意经,叫价低,不少布衣书生和刚启蒙识字的孩子就是翰林苑的常客。 宁小绝的父亲虽然没有什么功名,到底当过几年私塾先生,有几滴墨水的。母亲持家,精打细算,家中一应事务她都亲自过问,唯独丈夫的笔墨纸砚,她从不多嘴。在外人看来,是给足了男人体面,说他在家中仍有一席之地,但对于亲女儿来说,母亲这般“网开一面”太正常了,因为—— 母亲不识字啊! 文房四宝她能懂吗? 边走边吃,消化掉整袋敲糖后,宁小绝直觉牙口黏糊糊的,一路舔着嘴抿着唇,绕了老大一圈才到平阳城中心锦绣街,右拐再走二三十步就看见目前全城最大的墨斋:雪雅轩。 快到雪雅轩正门口时,宁小绝在旁边一家名叫“纵横书院”的童学馆前停住了脚步。她撅着嘴,往童学馆右边的门楣处望去:两年前她调皮地骑在父亲脖子上,在柱子上刻下的那只小老虎已经不见了,像是被新东家刻意用厚厚的油漆刷过,根本看不到原来的痕迹。 “我的小老虎呢……”她满心失落。 熙熙攘攘热闹非常的锦绣街和门可罗雀的通福街相比,宁小绝越想越生气,脚步沉重地向前挪去。 “呵!小绝,你来了,又来替你爹买墨呀?”恰好雪雅轩的掌柜季经纶在店里守着,他对了半天账本,累得直揉眼,一抬头便看到往高高的门槛里迈的胖女孩儿。 “季伯伯。”宁小绝一副苦瓜脸,进店来恭恭敬敬地给季经纶福身问安。 “你娘是不是又骂你了?” 摇头。 得知女孩不是因为母亲责骂才摆出这张臭脸,季经纶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爹吩咐这次要买什么墨没有?” 再次摇头。 宁小绝心里嘀咕:父亲不是没吩咐,而是她吃糖给吃忘了。 “是不是瞒着你娘又去买糖吃了?”季经纶打趣道,他早就闻到了女孩身上浓浓的麦芽香味儿。 “我爹说季伯伯你肯定知道他平常用哪种墨的。”小绝随口就答。 “呃,那……那你带了多少银子?”季经纶有些为难,见宁小绝乖乖递上来一把碎银子,细数了两遍,转身走进高高的柜台里边,从紧壁而设的货柜两处格子里各取出一根墨条放在高高的柜台上。 宁小绝个子矮,还够不着柜面,只好踮起脚,怎奈还是看不到。 “你能抱我站到凳子上去吗?我够不着啊。”宁小绝横出小手扯了扯旁边一位刚进店的客人姜黄色的袖子,另一只手拍拍旁边高高的凳子。 迟迟不见旁边的人有回应,宁小绝再伸手去扯衣袖,她斜着眉头向上看,一时讶得合不拢嘴:“怪老头?!” 包子铺里那位消失的老头怎么在这里? 柜台里的季经纶眼尖,他瞧见鹤发童颜的老头手中竹竿挑着一块写有“仙人指路”的黄布,一副算命先生的打扮,笃定不是什么贵客,于是不急着出来招待,就给外头跑堂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领悟了掌柜的意思,忙从宁小绝的手里扯出老头的袖子,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上了凳子,再猫低了身子,预备引新客去大堂挑选各类文房之物:“您这边请!慢慢看,我们雪雅轩的货保准您满意!” 难道被怪老头跟踪了? 宁小绝心头一颤,俩小腿一个劲儿地发抖,若不是手攀着柜台,怕是要从凳子上摔下去了。 “要哪个啊?”季经纶没察觉小孩的异样神色。 “这个!”宁小绝哪还有心思挑选,随便抓了一根墨条,然后咬牙一跳,从凳子上蹦了下来。 “嘭”的一下,宁小绝胖胖的身子奋力一跳,动静不小,季经纶误以为小孩出事,忙跑出柜台四下张望。最后见宁小绝捂着脑袋瓜子从柜台根儿爬起来,才松了一口气。 这厢宁小绝见了鬼似的跑出店门,季经纶狐疑地跟了出去,他在门口亲眼看着她拐进了平常来时的巷子,才心安理得地反身进屋。 “客官,客官?”伙计伸手在怔怔出神的白发老头面前晃了晃。 “啊?这个好,这个不错。”老头蓦地收回停在门口的视线,十分尴尬地朝伙计笑了两声,“顶上那尊笔洗不错,拿来我看看。” “好嘞~”伙计飞快找来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上去,将那描有道家三尊画像的笔洗如珍宝般双手捧着取下来。 老头将手上竹竿搁在一旁的圈椅上,接过那尊实为赝品的三尊笔洗,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上瞄了两眼。 “哎。”哪曾想笔洗在手中一转,好像抹了油一样滑脱了他的手。 亲眼瞧着宝贝落地,伙计心头一阵拔凉,跟着老头惨叫一声“诶呦!” 紧接着“噗~”一记闷响声。 “放心,碎不了。”老头胸有成竹道。 伙计瞪圆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扑倒在地,检查那尊并未摔破的笔洗……确信东西没有裂痕后,他咧了咧嘴,哭笑不得地捧着笔洗站起来。 老头换上一脸茫然不知的表情,他左手扶须,仰头故意装作看灯的模样,右手却仍持手决状背在身后。 掌柜连听见两声诶呦,过来探个究竟。 “客官好眼力啊,这尊笔洗可是本店珍藏啊!十足货真价实。”季经纶接过话茬。他见伙计怀抱笔洗神情有漾,料想老头是个不好应付的人,便支开伙计,请老头坐下,亲自替他煮水斟茶。 老头深知掌柜出马忽悠,这个暗亏是吃定了,索性没问价,痛快地甩了一锭金子,让伙计将赝品一包,同季经纶双手碰上的香茗一并放在他手边的茶案上。 “请请请!”季经纶眉间带笑,与前面胖若两人。 “刚跑出去的小孩儿是你孙女?” “什么?”季经纶未料老头率先开口会问及宁小绝,微怔了片刻,干咳一声道,“在下倒是希望有这么个孙女,可惜啊,我那不争气的逆子跑出去做什么云游侠客了!想想,都快六年没回来了……六年呐。” 老头显然没功夫听他追忆往昔,径直问:“我适才路过通福街,看过这孩子,怎么又跑来你们店里?那是谁家的孩子。” 季经纶忽然正襟而坐,面上不自在起来:“那是以前隔壁宁家的女儿,叫小绝,三四年前是锦绣街出了名的小鬼,三天两头要挨宁掌柜的骂,脾气倔,骂也骂不哭的。现在搁通福街,估计还是个小霸王……” “这倒有趣,可否说说?”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条油光噌亮的紫檀手串,不动声色地在季经纶眼前用袖子细细擦拭着,做足了“闲来无事听听段子”的架势。 “诶,您请,您请!”季经纶忙添茶,他哪里经得住老头手里那串紫檀的诱惑,只想着法子得来,再不顾别人家的私事说得说不得,一下子全给抖出来了。 第三章 罚跪 茶过五味,宁家大小事,季经纶但凡记得的,都说与白发老头听。当中他问起老头为什么对宁家的消息格外上心,老头张口就撒了谎,称自己姓王,今日路过小仙布庄,见那里有一股祥云笼罩,又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说不出三年,宁家一定会出个贵人。 “当真?!”季经纶身子向前一倾,他又道,“鄙人姓季,是这里的掌柜,闲暇时对易经八卦也略有研究,可否讨教一二?” 偏信命理的季经纶与宁家的产业原本毗邻,十年前,宁老掌柜的独女宁伏霞继承家业,招当时落魄秀才洪战为婿。宁小绝是夫妇二人次年生育的长女,生性活泼好动,嘴甜道理多,一口一个“季伯伯”哄得季经纶满心欢喜。洪战是斯文人,常在雪雅轩寄售书画,与季经纶私交甚密。宁家生意不景气那会儿,季经纶出钱出力,的确尽力帮衬过,奈何回天无力。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八字眉一抖。 “呵呵,那是那是。”季经纶真心替宁家高兴,察觉老头神色不悦,晓得自己多问无益,默默地换了一泡茶,让伙计挪了茶炉到跟前慢慢煮着。 老头一粒粒盘弄手中紫檀念珠,继续道:“通福街那里正对锁龙山的东向龙脉,那里本来就是福地……” “锁龙山……”季经纶若有所思,踌躇不定,忍不住问道,“道长说的,可是碧落书院和万剑宗两大修真门派所在的锁龙山?” “万剑宗?老朽活到这个岁数,只听过碧落书院这一个修真派。”白发老头倏地神情凝重几分。他这次下山历练,知道许多凡人称赞碧落书院的修真弟子乐善好施,隐秘的万剑宗知者甚少。 季经纶目光闪烁,推说自己是道听途说来的,不愿详细透露。老头随之心生疑惑:季经纶顶多算富贵人,万剑宗位于锁龙山的实情在修真界极为隐秘,更不用说凡间,此事他到底从何而知?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老头试探不出,起身拾掇竹竿和包好的笔洗。 季经纶再三挽留,忽想起一件大事,拱手作揖,劝解道:“我与道长一见如故,不知您在哪里住店,鄙人后院还有上好的厢房,您且留住一宿……” “季掌柜留步。”老头心如明镜,终于将手中紫檀手串交于季经纶手中,啧声道:“与季掌柜相识一场,你我有缘,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你姑且收下,咱们来日再聚!” 季经纶故意推让,等的可不就是他这番话? “多谢道长慷慨相赠,鄙人定当好生收藏。” 老头踏出几步,转身斜睨了止步在店门口的季经纶一眼,拂袖告辞,带着那根“仙人指路”的竹竿渐渐退出了季经纶的眼界。 这时,雪雅轩旁的小巷口晃出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 “坏老头。” 宁小绝确信老头走远了,才攥着给父亲买的墨条钻出小巷,重新站在锦绣街上。目光追逐过去,比肩继踵的人群涌动,终究截断了她的视线。 “我要回去告诉吕胖子!”宁小绝眼力一敛,银牙一咬,双眉愈锁愈紧。她扭头开始小跑,打算快些回家把遇见怪老头的事告诉包子铺的伙计。 小孩子心急,脚下跑得飞快,半路让街面松动的地砖磕了一下,人胖倒没摔出个好歹,唯独手中墨条摔破了一个角。 “完蛋了!”宁小绝拍拍膝盖上的土,心底直哆嗦。她一想起母亲拿鸡毛掸子掐腰训斥的就十分害怕,父亲叮嘱自己出来买东西,耽搁了这么久回去肯定要挨骂了,东西还被自己不小心磕破。 不过她仍觉得自己传承了父亲洪战的机智,就地蹲下,将墨条摔碎的那个角照着旁边的墙根儿—— 磨平了! 她走时,地上是一片涂鸦的黑色。 ———————————— 午时一刻,通福街小仙布庄。 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周边邻里和往来叫卖的商贩,交头接耳众说纷纷,和往日的冷冷清清格外不同。该准备午饭这会儿,人们不在自家灶台前忙活,跑来布庄门前瞧热闹,这在通福街属头一次。 包子铺吕胖子凭借一身蛮力,拨开人群,挤到前头,伸长了脖子才瞧仔细。 布庄店门口,一高瘦男子背对众人,面前跪着身穿蓝色衣裳的小孩。 “小绝闯祸了?”吕胖子小声问旁人。 “不知道啊,听说被他爹打了。” “洪秀才?不是宁掌柜吗?平时不都是宁掌柜打的吗?”吕胖子声音更沉,生怕前边负手而立的洪战听到。那个背影儒雅挺拔,邻里街坊只听过悍妇宁伏霞打人,从未听说身为教书先生的洪战动过粗。 踏踏实实跪在地上的宁小绝,大抵是觉得脸皮薄,因旁人愈聚愈多,她干脆伸手将一头长发都拨弄到前面,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洪秀才,别恼了,吓坏了孩子可不好。” “是啊,小孩子不懂事,您们大人多劝劝就好了,何必动手呢?” “小绝……你快跟爹娘认个错,快去啊!” 围观的只有少数人帮忙说好话,其余的人是图个新鲜,看这小霸王这次缘何被父亲罚跪。 宁小绝不动,一直绷着脸的洪战也不说话。直到布庄的伙计从里屋把万般不情愿的宁伏霞请了出来,领到洪战跟前,门前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一步。 “你进去,我自有分寸。”洪战头一回教训女儿,至始至终绷着脸。 一贯温顺和气的洪战因为一根墨条发怒,给了宁小绝一记耳光,宁氏诧异不已,对罚跪的决定不敢多说一个不字;被打的宁小绝同样傻了眼,她只猜到母亲会责备自己贪玩,没想到一向骄纵自己的父亲会动手。 那一记耳光,打的她左半边脸现在仍在发麻。 “小绝回来迟了些,我说她几句就差不多了,你何必……” “让她跪到知错为止。”洪战眸色凌厉,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话来,他扫视了一下周遭围观者,大力振了振衣袖,旋身进店。 伙计忖度可以扶人起来了,赶紧俯身架起宁小绝的胳膊。 “谁都不准扶!” “她爹……”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宁伏霞顿时没了掌柜的架势。以前女儿罚跪打掌心,都是自己亲自出马,这次换做被相公教训,她居然心疼起来。 “不就是磕破了墨条,我把它磨平,爹就生气了么,哼!”宁小绝细声抱怨,头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火,心里委屈。 众目睽睽下,宁小绝大抵又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围观的人看不成好戏,三三两两陆续散去,只有宁氏和伙计一直陪着,在洪战没允准宁小绝起来前,谁都没有胆量扶她。两人巴巴的望着店里合账的洪战,盼他心情大好,可以让孩子吃上午饭。 ……起来……起来…… 脑海中有个声音响起,近了,愈来愈近了,就在耳边。昏昏欲睡的宁小绝身型猛的向前一栽! 鼻子舔灰未成,脑门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扶住。 一抹素净的白色跃入她的眼帘,那是赛过锦缎的白,胜似浩雪的白。 “起来吧。”耳边的轻声呼唤,像极了父亲,但宁小绝清楚,眼下父亲不可能这般温柔。 是谁? 第四章 初见 宁小绝缓缓抬头,迷迷糊糊地拨开眼前碎发,凝眸仰望,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得她再度眯起了眼。等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时,她有些恍惚:天呐,怎么会有长的这么好看的人! “身长八……八尺,面如什么玉?”宁小绝哽住了喉,战战兢兢地由母亲宁氏搀起。秀才爹爹教给她的那点儿字句,哪够她拿来形容眼前眉目俊朗的白衣男子,她只得从蹩脚的词库里抽出两句奉承一下。 他浅浅一笑,上弯着嘴角,清雅若仙,在小绝炽热的眼神攻势下,蓦地敛住笑意。 “你是谁?”宁伏霞与伙计惊愕不已。 店内洪战见有陌生人扶起自己女儿,撂下一摞账本大步赶出来,责问道:“谁要管我宁家家事?”他眼中似有狠色,不过在看清了白衣男子的相貌后,眸中光华一闪而过。 “哪里呀!不会不会,他不会管的,哈哈哈~”远远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异常突兀。 待姜黄色的身影从白衣翩翩的男子身后“跳”出来,露出手中写有“仙人指路”的竹竿后,越发紧张的气氛顿时有变。 对门一直盯着这边的吕胖子一眼就看到了鹤发童颜的老头,立马磨拳霍霍卯足劲。 “掌柜的,就是这个骗子!就是他,装神弄鬼!”吕胖子顺手抄起旁边的烧火棍,气冲冲地走来,一把捉住老头。 “胖子别……”宁小绝扑去,试图拉开吕胖子和老头的距离。 偏偏吕胖子不退让,任凭小绝使眼色布庄伙计劝说,也无动于衷。 “吕胖子,你胡闹什么!”洪战微怒。 “就是,在我门前发什么疯?”宁伏霞追着发狠。 “洪秀才宁掌柜,求你们一会儿再管家事,我得把包子钱先讨回来!”吕胖子上前揪住老头的衣襟,老头非但不躲,反而露出不屑的神情。吕胖子愈想愈恼,手上渐渐加了些力道…… “慢着。”檀口微启。 宁小绝定定地注视着白衣男子的一举一动,他伸手从钱袋里掏银子的姿势都让人赏心悦目。腰?对了,他腰间的配件很别致,一柄小巧玲珑的紫色玉剑藏在流苏后边。 “够了么?” “哼!”吕胖子掂量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闷哼着松开老头,添上一句,“别说我们胖子欺负人,你若不装神弄鬼,偷跑了,叫我请你吃一天三顿包子也行啊!” 吕胖子到底心地善良,早晨老头赖账溜了,害他在掌柜那里垫付银子吃亏,所以此刻有些烦躁。不过银子回到手中,他也松了一口气。瞅瞅一脸看好戏模样的老头,再睨着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他不甚明白地挠了挠头走开。 “小本生意,店里只卖棉麻布匹,不卖消息。”宁伏霞愕了半天,此刻回过神来,端起一店掌柜的架子,拉住差点贴到别人跟前的女儿,吩咐伙计送客。 “虽不知道长师出何门,但您一身遁地千里行走自如的功夫,小生实在佩服。”洪战不理会站在前面的年轻人,只朝他身后的白发老头施了一礼。 老头颇有些无赖地回答:“小菜一碟啊,我早上……呃,老朽早上想起有要紧事,走的急了些,忘了付银子。” 他忽然改口自称老朽,一直揣测二人用意的洪战心思更重。 “这位是碧落书院的修真弟子行云,老朽是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你们姑且可以叫我一声王……王神算。”看洪战疑云满面,白发老头以此相告,信不信全由他去了。 “呵,神算?我还神仙呢!不做生意就走开。”宁伏霞神色一凛,向前一步毫不客气道,她一向对坑蒙拐骗等事深恶痛绝,来人自称修真门下看相算命,令她更不痛快。 那叫行云的白衣男子并不恼人赶他走,向宁小绝的两个大人徐徐问道:“这孩子几岁?” “与你何干?”宁伏霞没好气地回道。 “这女娃骨骼惊奇,以后必成大器!”老头装腔作势。 “你没唬人?”妇人有些迟疑。 “你不信也罢,这孩子若是年满十一,不出八年,她必定扬名天下。只是……” “只是还有一劫,王神算你可以帮她化解,是或不是?”洪战抚额,看出妻子意志动摇,与其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不如他自己说破。 自命非凡的白发老头抽了下鼻子,使劲咧嘴笑着:“错错错,我可不是化解她劫难的人,我只想问一句,愿不愿跟这位哥哥修仙去?” 宁小绝被宁氏死死拽住,她红着脸频频偷瞄高出她好几个头的行云,被迷得七荤八素,一时没听见老头叫她。直到母亲手劲发狠,掐痛了她的小手,才反应过来,呆呆的回答:“好啊。” “我不准,你想都别想,女孩子家家,修仙做什么?”宁伏霞不依。 行云感受到宁小绝无奈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你可曾读过书?” 宁小绝面上一僵:读书?这分明戳中了她的软肋。 通福街前前后后所有人都知道宁小绝从未去过学堂。父亲洪战在家单独授课五年,母亲宁伏霞督教严,她样样都学,但听进耳朵和装在肚子里的学识有多少,她自己不敢说。 “不了,我比较喜欢跟爹娘待在一起。”宁小绝眼珠子一转,嘴上乖乖回答。 两位大人松了一口气。 “听见了吧,二位请便!”洪战换回往日的温和态度,牵了女儿的手进屋。 小仙布庄午间的生意开张,来了几位客人,宁伏霞没有时间和两个不速之客耗着,抛下一记白眼忙去迎客。 白发老头原本还有一套说辞,却遭行云劝阻。 “走吧,你眼下带不走她,总有一天我会带她走的!”行云心中一荡,回望一眼小仙布庄,若有所思地离开。 “嘿,这会儿分什么你我了啊,刚下山的时候师尊可不是这么吩咐的!你等我一下……”白发老头忽然健步跟上,走得飞快,腔调也和前面的老气横秋不同,更像是放诞不羁的少年。 二人不甚愉快地离开了通福街,所向无踪。 暗中几处绝非善意的跟踪,也随之撤走。 剩下只有小仙布庄二楼倚窗遥望的宁小绝,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期待再次相逢。 与行云的初次见面,在宁小绝日后的闲事记里是这样写的: 我见他身长如玉,气质若竹,凝笑似月,一双星瞳盈盈笑意。一拢烟灰色里衣,外衬白色长衫,腰收天然玉带,脚蹬白色银丝鞋。诶呀,这不就是绝世好脸么,当世美男么…… 行云在她本子里的修改批注密密麻麻,可见这段文字最初的版本有多糟糕。宁小绝好面子,为了不让人说她学识肤浅,特地根据行云的口味改了前面那些夸他好看的句子,其实最后一句才是她的水准啦! 第五章 远迁 那日的晚饭似乎比平时丰盛,洪战亲自为女儿夹菜,连宁伏霞都不像往常喋喋不休,只细声地问女儿饭菜合不合胃口。 宁小绝中午刚挨了揍,半边脸浮肿得厉害,父亲大人夹菜给她,她立即配合地张嘴,不带咀嚼地咽下,生怕再挨一记耳光。晚饭吃得极快,一家三口谁都不提白天的事,宁小绝最先一个放下碗筷,破天荒地自己端到灶台那里,规规矩矩地跟两位大人请了晚安,“飞”上楼去。 洪战随后跟宁氏小声嘀咕了几句,特地去外面买了根糖葫芦,送到二楼女儿的房间,不容拒绝地塞给她。 “爹,我牙疼。”宁小绝接过父亲递上来的美味,张了张嘴,露出一口整齐小牙。 “哪颗牙?”随后端着水果羹上来的宁伏霞放下东西。她过来托住女儿的脑袋,细看里头磨牙,并没有发现龋齿。 洪战心有旁骛地找了张圆凳坐下,望着女儿被自己打肿的脸,心中仍有些歉疚,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爹……”宁小绝缩了缩脑袋,并未靠近。 宁伏霞斜睨了父女俩一眼,忙退出屋子,临走前还特地带上了门。 端坐着的洪战继续关切道:“你该知道,今天爹为何要打你。” “嗯。”宁小绝不敢懈怠,一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褶,屏着呼吸听父亲即将开始的说教…… “季伯伯和我相熟十余年,锦绣街两家共用一堵墙,他的为人我最清楚。墨条少了一截,定是你做的……”原来,洪战是恼小绝偷偷磨平那根墨条还谎称是雪雅轩的季经纶卖了次品给他。 说开以后,一连几日,宁氏和洪战对女儿百依百顺,连小绝不爱梳头的习惯也容忍了。 过了一月有余,到了五月初三一早,洪战愤愤地撂下纸笔,在柜上长舒一口气,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扔出店外,嘴里喃喃道:“亏了,亏了,生意没法儿做了!” 宁伏霞怀里揣着从各家收回来的工钱正要进门,被一本横飞而来的账本磕了脚,恼得当即呸了一声,脸色铁青,看清楚是洪战动手后无可奈何道:“那堆账本我早就算过好几遍了,布庄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锦绣街上那三家烂店越做越大,凭什么我宁家的衣裳越卖越贱!” 夫妇二人正愁店门要关,一个风尘仆仆的老汉“摔”进了门槛。 “诶哟诶!”秦老汉好一会儿才站定,他手中攥着封沾满油渍的书信,像是生意太忙来不及擦手就着急送来的样子。 “秦大爷,你……”洪战头一次看到秦老汉迈进店门,讶道,“你来买东西的么?” 秦老汉连忙摆手,将信递给宁伏霞道:“宁家大妹子,你表舅家的外甥托人给你带封信,昨儿夜里送来,看你已经关了店门,就一路问,最后放在我家,今天生意做迟了,这才送来给你!” 宁伏霞吃了一惊,她表舅家的外甥?表舅那么多,到底是哪个?她思量是哪路子的亲戚来信,未去搭理老汉。 洪战谢了谢秦老汉的信,捧上一杯热茶给他。 “甭谢了,老汉我还着急去接素素下学呢,童学馆那边快要关门了。”秦老汉不知道是否故意挖苦,童学馆三字着重拉长了声线。 洪战察觉信封已经被人开了一道口子,他心中不悦,从宁氏手中拿了过来,抽出其中信笺徐徐打开。 “那你们先看,我,我先回了!”秦老汉咽了咽喉头,着急脱身。 洪战点头应允,目光直追着惴惴不安的秦老汉,嘴里不再说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快念给我听听……” 洪战一一说与宁氏听,她才明白信是从罗阳镇寄来的,信中落款署着“宁德意”。 “德意跟小绝是不是同岁?”在宁伏霞印象中,这个同辈人和自己女儿相差无几。 “罗阳镇富贵人家颇多,能裁衣织绣的手艺人少。年前我给表舅递了书信,德意现在问咱们愿不愿意搬去那边做生意,铺面都替咱们选好了。”洪战有意。 “相公,你要搬?”宁氏有些迟疑,虽然递给表舅的书信是她逼着洪战写的,真正搬离平阳城竟还有些不舍。 洪战收起信笺,仔细叠好塞进柜台的暗格里。 “通福街的生意的确做不下去。”洪战若有所思,一面收拾柜台,一面清点布匹。 “可罗阳镇在西边几座大山之外,离这儿隔着上百里……后院屯着许多货,全数搬去会不会太多?”宁氏为难。 洪战好似早有主意,只心忧道:“你该担心——小绝会不会答应去!” 果然,第二日夫妇二人跟宁小绝说起举家迁移的事情,遭到了女儿“誓死抵抗”。装聋作哑发誓绝食撞墙上吊离家出走……荒唐的事情全做了一通,一心不想走的宁小绝最终败给了宁伏霞的鸡毛掸子。 洪战耐心劝导女儿许久,才有成效,宁小绝当着宁氏鸡毛掸子的面答应不再闹事。 三年前,小仙布庄不叫小仙布庄,是名冠平阳城的“宁氏仙衣坊”,小绝的母亲手艺好,新意多,城中不少权贵人家都争相来定制成衣。可惜前年开春后,同一条街上又先后开起三家裁缝铺,抢了大半生意。本来凭借她母亲的雷霆手段和父亲的和善为人还能在这条锦绣街上支撑下来的,没想到旺季时,母亲疏忽大意,收了几个贼眉鼠眼的伙计,被偷了半个存放名贵料子的仓库不说,还糟人放火销赃,险些累及邻里。一大堆篓子捅出来,最后闹到官府,害得小绝母亲赔了大笔银子又让罪魁祸首跑了路。 锦绣街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母亲忍痛摘下门口鎏金的匾额,再三迁店,今年这才落在了通福街,改名为小仙布庄。 没想到,又要再搬一次。 宁小绝整日被母亲押着一起到街上叫卖囤积的各类衣裳布匹,回来倒头就睡,倒没什么时间去闯祸。数日后,洪战合计了一应账目,给了伙计两倍工钱,打发他重新早找东家。 “小绝,你去雪雅轩一趟,跟季伯伯说我们要迁到罗阳镇了,爹有空会回来看他的。”洪战将信塞进宁小绝的袖口,忽然想起什么,往她手里放了几颗碎银子,叮嘱道,“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 一脸不悦的宁小绝听说后,雀跃着跑了出去…… 见了雪雅轩的季经纶,交了书信,听了他好长的一番道理,宁小绝最后还收了雪雅轩一块小巧精致能藏在袖中的莲花状砚台。 “路上远,你们可要多备些干粮衣服。去罗阳镇的必经之路,当中有一片迷障林,十分凶险,你们最好驱车绕过去。”季经纶看着宁小绝,一时心中酸楚,想起了自己杳无音信的独子季云,眼中擒泪道,“若是你们见到云儿,告诉他早些回来,再晚几年恐怕就得回来替我收尸了!” 季经纶悲从中来,可惜小绝年幼,还体悟不到他的苦楚。多番叮嘱后,宁小绝怔怔的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离开…… “神仙哥哥?”宁小绝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疾行的白色背影。 前面那人身型一滞,若有感知地放缓步子。 第六章 临别 宁小绝没想到,买糖葫芦的路上再次碰见了一袭白衣的行云,有些喜出望外:“真的是你!” 行云蓦地转身看她,星月眉一拢,张开步子继续顾自前行。 “喂!”宁小绝撒开小腿立刻追上,一把拉住行云随风而动的雪白袖子,似乎还觉得不够,小手攀上了他暖暖的手腕,笑盈盈道,“我请你吃糖葫芦去啊!” 手被宁小绝拉住,但见她笑得异常开心,行云只好应了一声:“我还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你自己吃吧。” 宁小绝不肯松开,行云一发力抽回手,袖子仍被她紧紧攥着。 “你不肯让我走,莫非有事求我?” 小绝正要将自己迁家之事告诉他,却被行云身后冒出来的另一个人抢白:“还在耽搁什么?那孽畜还在东华山行凶,你我还需早点赶过去……” 说话那人剑眉星目,高逾七尺,与行云穿着一般无二,一袭白衫,腰间配剑,剑穗五色斑斓十分惹眼。 宁小绝话鲠在喉,狐疑地扫他一眼,眉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啊。” “你认识我?”宁小绝愈发不解,那人似乎见过自己。 “我?我听行云说过,说过……”那人不自然地躲到行云身后。 “这是我同门师兄,王书书。”行云耐着性子。 “书画的书,不是叔伯的叔,我可不占小孩儿便宜……”王书书撇清自己,附在行云耳边说了几句。 行云面色微漾,转身要走,被宁小绝拦住去路。 “小妹妹,我们真的得走了!后会有期啊” 宁小绝嫌恶地瞪了书书一眼,快步上前,站到行云面前,望着他的眼,恳求道:“神仙哥哥,我明天就要启程搬到罗阳镇那边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碰到你们呢!我都还没谢谢神仙哥哥。” 王书书耳根痒,听宁小绝一口一个神仙哥哥,明明知道她不是在叫自己,依然十分受用。 “西边的罗阳镇?”行云眸色一深,沉默了许久才道,“知道了。” “你们怎么往那边去,那边……”王书书还未说完,被行云从后腰点了哑穴,咿咿呀呀再也说不清了。 宁小绝猜不透两个人的举动,只一心问行云大概什么时候路过罗阳镇,能不能带点稀奇玩意儿给她。父亲洪战曾告诉她修真弟子行走江湖,会有很多奇遇,得到不少寻常人见不到的珍宝。宁小绝玩心重,好不容易碰见两个在修炼的人,总要想法子开开眼。 王书书仍在挣扎,面上神情变换,苦于说不出口,干着急。行云不得已应允了小绝的邀请,许她今后路过当地时会带些奇珍异宝让她一饱眼福。 行云解了王书书的哑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拉着立刻离开锦绣街往东门山方向去了。 “东门山?他们刚刚说的是东门山有妖孽吧,骗人,我才不信!”宁小绝没多想,揣好季经纶送给父亲的砚台,拐去卖糖人那里包了三串糖葫芦,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才回了家。 夜里,洪战和宁氏彻夜整理仓库囤积的货物,满满当当地装了五辆马车;小绝早早收拾了自己要带的行囊,趴在二楼窗前向下望着父母忙碌的身影。伙计已经走了,宁氏取出账本,洪战亲自盘点一番,二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梳理出最后的账目。 “宁小绝!” 一声大喊,震耳欲聋。宁小绝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突然间只见一撮鸡毛挡在眼前,吓得大叫一声:“啊!娘,我马上起来……” “说好了今早四更天就要起床梳洗,车夫都在外等着了,赶紧的!”宁伏霞收起鸡毛掸子,舒展腰肢,她自己忙了一宿,眼下已是瞌睡连连。 宁小绝毕竟小孩心性,草草洗漱完毕,包袱上肩立即出门。她上了当头那辆马车后,发觉车里还有一人。 “小马虎?”宁小绝紧盯着面前那个高了她两个头的少年。 “咳咳……”少年抱紧了怀里的大包袱,更正道,“我叫马小虎,不是小马虎!” 马小虎是小仙布庄后门做针线活的卓大娘生的,从小练武,和宁小绝同龄,不仅个高,身子骨结实,性子也稳,比宁小绝懂事许多。 “你怎么跟我们一起走啊?”宁小绝对他有天生的敌意,因为宁伏霞常拿来数落她的“别人家的孩子”,十有*是马小虎。 马小虎挠了挠头,老实道:“今天是我爹忌日,洪秀才说可以顺路搭我一程,我在瞿溪那里就下车。” “瞿溪就下车,哦。”宁小绝其实并不晓得哪里是瞿溪,既然是父亲的意思,自知反对也没用。 宁小绝迟迟不见父母上车,忙起开帘子向外探,见他们在摘了招牌的店门前怔怔出神,催促道:“爹,娘,不是要赶路么?咱们快些走吧。” 洪战敛起面上愁色,挽住同样心忧的宁伏霞一起上了车。 一行六辆马车准备妥当,当头的车夫正要驱车出发,只听后头有人一连三呼“等等”。 “秦老汉?”宁伏霞讶道。 “我看看……”宁小绝凑热闹也探出脑袋向后瞧,突然欣喜道,“娘,素素也来了,快看!” 洪战下车相迎。 秦老汉和素素推着小木车赶到店门口,舀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羹,双手捧着交给连连推让的洪战。 “老汉从来没跟你们布庄打过交道,带着素素混口饱饭吃,实在拿不出别的,这碗羹你们拿去喝了,莫要饿着肚子赶路啊!”不知是天冷还是有些感触的缘故,秦老汉双手微颤。 蓝衣粉面的女孩儿反倒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朝车里的宁小绝频频挥手。 宁小绝摆摆手,算是回应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秦素素,想起不久以前母亲给自己梳过的双螺髻,眼下秦素素头上就顶着“两坨”,身上蓝色衣裳的款式也像极了母亲替自己做的那件。 “素素,今后要听爷爷话,在童学馆好好念书。”宁伏霞尴尬,对秦老汉找不出别的话头,只得跟孩子说。 宁家平日里和秦老汉没交情,甚至因为素素爱照着小绝一样打扮,两家还吵过嘴,这次远迁,秦家祖孙来送,宁氏颇感意外。 辞别秦家后,一行马车缓缓驶出了通福街。原本小仙布庄对门的永安客栈忽然亮起一盏烛火,在那黎明破晓前,十分耀眼。 “师兄你已经安排了人,暗中护送吧?” “没有。” “当真没有?” 一阵沉默后,烛火陡然熄灭,两个矫捷的身影从永安客栈二楼开窗跳出去,从各家屋脊顶上飞跃往平阳城外,与宁家方向截然不动…… 罗阳镇远在三百里之外,从平阳城出发,快马加鞭需两日。跋山涉水且不说,当中还需穿过险象环生的密林,避开悍匪搅扰,寻常人不愿冒险,所以两地甚少有人往来走动。没几年,官道便渐渐被杂草覆盖,马车行进困难。 大约将近未时,宁氏一家在马车上忽然被大力振了一下。 “怎么停了?”洪战定定心神,立即跳下车问道。 “前些日子旁边河道涨水,冲了官道的岩基,路上全是碎石子,恐怕马车不好再进了……”领头车夫无可奈何地放下马鞭。 “那可不行,天黑前我们还须穿过迷障林的。”宁伏霞也下了车,反身朝紧跟出来的宁小绝呵斥一句,“你乖乖坐回去!” 第七章 迷障林 宁家所雇六辆马车停在半道,进退两难。洪战与领头车夫四处查看地形,遥看前方凸起一座小山包。 “我们已经走到哪里了,前边那座山有些古怪。”洪战攀上路边一块巨岩,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停在官道的家人及诸辆满载的马车。 “这山我也叫不出名字,听人说叫剑冢。”车夫不确信道。 “剑冢?” “老一辈人说天上有神仙掉了一把剑下来,恰好落在那里,谁知道呢!我是不信的。”车夫不以为然,继续道,“翻过小山,前边过了迷障林,官道就宽敞多了。” 洪战折回官道上与妻子宁氏商量一番,决定齐力推着车前进。六位车夫留下最末两个,陪着马小虎和宁小绝在原地看守马车,大人们将前面的马车一辆辆缓缓推进……等前边五辆马车都推过了最难走的一段路,洪战与领头车夫再返回,和留守的四人汇合。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申时。 “我们需得快点赶路,小虎来,一起使劲。”洪战前额落汗。 马小虎早就撸起袖子扶在马车后面出力推。 “爹,天黑前我们能到哪儿?” “应该能出迷障林,你当心脚下。”洪战心系着前边连蹦带跳领路的女儿。 推车这种体力活儿,宁小绝插不上手,她兴致匆匆地向前跑,猛地扭了脚。 “小绝。”马小虎虽在在后边推车,目光却一直追着她。 被水冲过的石子路面泥泞,起伏不平,宁小绝吃了暗亏,却不吭声,只是走路姿势别扭些。 六辆马车都过了最难的一段路,洪战扶着两个孩子上车后,和妻子商量几句,多给了几位车夫些银子。重新出发后,马车行进的速度似乎快了许多。 开始翻越剑冢,马车上行,山间的林木稀疏,透下足够的光线。不时掠起的惊鸟声,吸引了两个孩子。小绝调皮地启开车帘张望,见林中有麻雀飞过,指着车外扭头向马小虎炫耀:“看,百灵鸟!” 马小虎斜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坐着,木木地应她一声:“是麻雀,不是百灵鸟。” “……”宁小绝敛起笑容,抿嘴,下一刻发作道,“我说它是什么鸟就是什么鸟!小马虎你是不是该下车了,快到了吧。”被人羞辱了见识,她要找点心理安慰。 宁伏霞和洪战都闭着眼,不参与这场关于鸟的辩驳,既不想女儿哭闹,也不想让少年觉得宁家欺负了他。 马小虎毕竟懂事,谦让道:“是是是,方才是我看错了。” 宁小绝强行挽回点尊严,未闻父母出声,知趣的闭了嘴窝在宁氏怀里。她十分困倦地闭上眼,心口却跳得十分厉害,从上山起,便觉得惴惴不安。在官道上走了许久都不曾有的异常反应……自己生病了么?她摸摸脑门,并没有发烫。 “爹,我们还在山里吗?”宁小绝懒懒地伸出手,牵住洪战的深衣。 “正在往下走,快了,你困了就睡会儿……”洪战关切道。 宁小绝低低“嗯”了一声,小手揪着胸口继续眯起眼,可惜依然无法入睡。她索性翻了个身,看着马小虎发呆:这个母亲嘴里说起来比自己懂事很多的男孩子到底有那里好? 马小虎被她盯着,耳根子愈来愈红,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避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 说来也怪,下了剑冢,马车重新回到平地后,宁小绝心口的窒息感顿时消散。她喘了口气,恢复活泼的样子,缠着洪战给她说故事,讲童学馆里听不到的有趣事。 马小虎撩起车帘后,许久不肯放下,过了一处弯道时,忽然有些耐不住地向前探身,心急道:“到了,到了,师傅停车!” “吁~”车夫及时收住缰绳,探进头告诉众人,瞿溪到了。 洪战头一次来这里,起身让马小虎从位置上走出。 “瞿溪到了。”马小虎恭恭敬敬地谢过夫妇二人,撩开垂在面前的布帘,跃下马车后,抱拳辞别,“小虎谢过二位,告辞。” “等等。”宁伏霞揪着宁小绝出来跟他话别,吩咐道,“瞿溪这里你有亲戚在吧?卓大姐交代我,做完你爹忌日后,这里有匹马你可以骑回去。今日怕太迟了,明天再赶回去吧。” 马小虎稳住旋身要走的步履,据实道:“母亲已经交代了,小虎也都记得。” 洪战摆手,宁氏欣慰点头。 “往前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是迷障林,那里雾气重容易迷路。天色不早了,马车直穿过去,落日前一定能出树林。”马小虎再次叮嘱车夫要一路直行,切莫在林子里绕弯。 “放心,我们带了家伙。” 六个车夫一齐亮出藏在马背上的斧头和大刀时,宁氏诧异地向洪战背后躲去。 “路上小心。”洪战佩服卓大娘的育儿经,十一岁的马小虎嫣然一副江湖做派,处事老练,比自己女儿靠谱多了。 宁小绝始终没给马小虎好脸色,他在收到一记白眼后,闷闷道:“保重,后会有期!” 洪战目送马小虎走远,看他往炊烟升起处走去,这才放心地回到车里。 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道上宽敞,马儿跑得愈来愈快,转眼就到了一片雾气弥漫的林子里,一眼望去,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全是杉树。 迷障林方圆几达千里,连绵不绝。此地小支溪流众多,水汽蒸腾,常年云雾缭绕,极易迷失方向被困林中。想到林子对面去,只有两条路:一是若不嫌远,多用三日从林子边缘绕过去;二是横穿而过,绝不走弯。 出发前付了车夫定金,洪战和宁氏以为马不停蹄,横穿过去没有不妥,于是选择后者。没想到进了林子,才察觉马车所驶的道并不是径直的。 “洪秀才你放心,这里我来去过一次,不会错的!” 驱车人的话叫洪战和宁氏吃了颗定心丸,不过他对这里依旧十分忌惮,进了林子后仍不敢松懈,继续扬鞭策马前进。 林间雾气缭绕,马车里似乎也潮湿起来。宁氏紧紧搂住女儿,时不时起开后面的帘子,查看尾随的五辆马车是否跟紧。 洪战全神贯注于前方,两侧杉树树枝时不时打在马车上,啪啪作响。越往深处去,雾气更浓,他不由得眉心紧蹙。 “爹……能不能停车?” 懒人屎尿多,宁小绝在这会儿偏偏尿急,嚷着要下车,行进的马车队伍只好停下……宁氏搀着女儿到一旁低矮的衫树丛边方便,洪战及一众车夫警觉地守在四周。 山林寂静,飞鸟走兽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来,一时间无人敢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驾……驾……驾~ 后面远远传来策马声。 “铮铮铮”悬着心的车夫们一下抽出所带刀斧。 洪战赶忙催促磨磨蹭蹭提裤子的女儿上车。 “不会是碰上盗匪了吧?”宁伏霞心底一凉,她不舍地看了一眼后边五辆满载的马车,举步钻进当前的车子。 随着驭马声的接近,白蒙蒙的雾气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第八章 悍匪 车夫一马当前,持刀斧守在最后一辆马车旁,发现远处只来了一个人影,领头的车夫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子茬,狠狠咒骂道:“他大爷的,就一个人也敢劫道,让我碰上了叫你好看!” “宁——掌——柜!” 宁伏霞听见有人叫自己,精神一廪,忙探出头。 “驾——!”来人骑马奔近。 起初还如临大敌的洪战,在看清楚马背上的少年后,立即致意,让所有车夫都收起手中利器。 “你怎么追过来了?”洪战长舒一口气。 少年从马背上纵身越下,神色焦虑,催促道:“洪秀才,你们快些到路旁躲起来,后边有一队悍匪就要杀过来了!” “什么?”稍一放松的车夫们转瞬又攥紧了手中家伙。 洪战双眉更紧:“怎么回事?” 宁小绝从母亲怀中挣出,卷起车帘看清是那个令自己厌恶的马小虎后,没好气道:“怎么又是你啊?!” “我刚到瞿溪姨婆的村子口,茶铺那里有两个带长刀的莽汉,不像村里人,我小心绕过去打探,才听说他们今天要在迷障林动手。”马小虎不理小绝,急喘着继续道,“他们还说要回去禀报大王……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出动了!” 洪战紧握双拳,转身向同样心忧的宁氏和小绝深深地望了一眼,低声道:“这时候还躲得掉么?” “难道我们宁家今日要葬送在这迷障林里了?”宁氏搂着小绝软在马车软靠上,没有了往日的雷厉风行,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性命攸关,洪战当机立断,叫宁氏和女儿拿上最贵重的物件以及两件大氅,藏入密林深处,又取来后面马车里厚重的青色姜黄色碧色墨绿锦缎绢帛盖在妻女身上。 “一会儿爹没来找你,千万不能出声,和娘待在这里不要乱走。”洪战仔细地为两人做好伪装,着重把小绝捂得严严实实,继而放下一袋干粮,与宁氏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后,重新回到马车旁。 马小虎在两侧杉树树干上用小刀刻画着,见洪战回来,心忧地看了一眼宁小绝和她母亲所藏的那处地方。 “我们快走!”洪战一把拉上领头车夫。 “宁掌柜不走了?”车夫摸不着头脑,抽紧缰绳驱马前进。 “若是真要和强盗土匪动手,她们在,只会令人分神。”洪战说完,感激地看着匆忙赶来报信的马小虎,解释道,“我们先行,便于引开后面追来的人。” 重新出发后的马小虎,单独骑马跟在车队侧面,他一直紧咬着下唇,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间雾气湿重,视野所及范围愈来愈小…… 宁小绝身上有父亲给她层层裹住的各色花布,起初还觉得热,渐渐的,在母亲怀里起了寒意,她一缩腿,惊叫道:“呀,我的鞋子湿了!” “嘘——”宁氏赶忙制止她出声。 “娘,强盗土匪有你厉害么?”宁小绝天真道,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盗匪。 宁伏霞被女儿问住了,讪笑着低声道:“娘平时只是吓唬吓唬你,但是他们会直接杀人!”忽的双手曲成爪扑到小绝眼前,惊得女儿全身又缩了一缩。 “娘……有人来了。”宁小绝耳朵忽然捕捉到风中夹杂着几缕不寻常的细微响动。 宁伏霞急忙俯身,将顶上的遮掩物拉得更低…… 纷乱的马蹄声逼近,间或炫耀的口哨声莽夫的嬉笑声,慢慢向这里靠近。宁小绝咽了咽喉咙,心跳也如翻越剑冢时那样加快了。 “哈!今天总算可以干一票大的了。” “奶奶的……喝了半年西北风!” “驾——” “嗷呜嗷呜嗷呜~” “这可是笔大买卖,孩儿们,追!追上了,今晚宰羊喝酒……驾!” 一头头模样的土匪当先纵马从宁氏和小绝面前的官道飞驰过去,铁掌马蹄溅起路上积水处的泥泞。紧跟其后的还有三十余骑人马,各自挥舞着长刀短剑缨枪戈戟……等诸多凶器,气势咄咄逼人。 一大队人马悉数向前追赶,一会儿功夫,母女二人视线所及已经望不到一个土匪的影子。 “娘,我们安全了。”宁小绝伏在湿冷的树丛里,用力将大氅在身上裹紧,脚上冷得没了知觉,忍不住埋怨道:“这破鞋子真是让人受不了~” 宁氏拉住正要起身的女儿,斥责道:“忘记你爹的话了,乖乖和娘守在这里。”话音刚落,盗匪消失的方向再度传来马蹄声。 去而复返? 宁氏心知不妙,只得捂住诧异不已的小绝的嘴。她集中视线,全神贯注地聆听,发觉折回的盗匪只有十一个,看来多数人还是继续往前追去了。 领头土匪面色赤红,肩扛一柄青钢大刀,策马折回,接近小绝和宁氏二人藏身处时,放缓了行进速度,最后竟然就停在母女刚刚下车的地方。 “红脸怪,怎么又叫兄弟们往回走?”发如杂草的莽汉手握一根臂粗的木棍赶马上前。 “疯子你给我闭嘴,你懂个屁!”红面土匪头上油光发亮,长须刻意打成辫子,惬意地骑马在路上踏来踏去。 被喝骂过的土匪按下一肚子腹诽不提,勉强笑道:“你行啊,那你上啊!”没趣地扭转马头,慢条斯理地绕到其余土匪身后。 被母亲捂着,宁小绝呼吸沉重。 “出来吧——!”红面土匪顿时高喊一声,他四下张望,隔了片刻后,继续放出话来,“我都看见你们了,还不出来,等着我们请你出来吗?” 旁边一众小喽啰明白过来,跟着耍弄起手中刀枪棍棒,颇有耀武扬威的意思。 宁氏看红面土匪驱马朝自己走来,强行镇定心神,怀中小绝已经憋出了满头汗。 “嘿,在哪儿!”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有人。 官道对面,一个娉婷身影从高高的杉树上现身,足尖一点,犹如巨鸟飞腾掠起风声,单身落在悍匪们面前。宁小绝探了探头,凝眸看去,只见一个手足紧口习武者装束的黄衣人站在那里。那人背对这边,看不清面容。 “哟,是个小娘子,模样还挺标致的!”红面土匪双眉一立,眼神霍亮道,“把她给我绑喽~” 其余悍匪应声而动,将作势抵抗的黄衫女子围在中间。领头土匪一声令下,众人一齐出手……一时间,刀剑碰撞霍霍出拳声在迷障林中传开,激起不小的回声。 女子赤手空拳,见招拆招。 身手敏捷,她到底是人是鬼?宁小绝浑身一哆嗦,早在自己一家人过来之前,女子竟然早就藏在这里。 那边红面土匪大刀横扫,另有一人出剑相逼,黄衫女子一寸兵器未带,勉力抵挡数招后飞身欲出。 疯土匪抢先一步,拦在前头:“想跑?” 黄衫女子蓦然转身,小绝眼中一亮:柳眉上挑杏目圆睁,面颊绯红,加上一副鹅蛋脸,是母亲嘴里天天念叨的美人坯子呢! “阿嚏——!” 宁小绝慌忙捂住嘴,宁氏背脊发凉。 本要飞身逃脱的黄衫女子身形一顿,被红面土匪一刀制住。场中械斗的一众土匪也因山中这声不合时宜的喷嚏声走了神。 “那边还有。” 疯土匪当先反应过来,飞身跳入这边矮树丛中,将宁氏母女从一堆锦缎绢帛下“捞”出来,推到路中央。 第九章 山寨 落日前,行云和王书书御剑而来,翩然落在迷障林前。 王书书在宁家所走的马车道上来回踱步,随手揪了一根野草在手里玩弄,余光时不时照顾一下行云。 “丫头想你送她一程,反正东华山上的孽畜已经被我们捉住了,时间多着呢,你不进去看看?”王书书戏谑道。 “天歌在,不用我做什么。”行云淡淡地回了一句。 “天歌?我以为你只交代她去打探猎鹰崖上边的事……”王书书响鼻连连,故意装作讶道,“原来还吩咐她护送宁家老小啊~难得,难得。” 行云星月眉一立,抿唇反讥一句:“我在师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冷血无情,还是好管闲事?” “谁知道啊。” 王书书不往下接,斜了他一眼,摇身化成黄衣道长的模样,口中默念一声,手中野草顷刻间变作“仙人指路”的竹幡子。 “我先去救人了,猎鹰崖上的黑鹰寨没那么简单,天歌那点修为,对付三大五粗的小魔头还行,万一碰上真厉害的,恐怕降不住。”变身后的王书书整整衣着,拄着竹竿子向迷障林里走去。 “我回碧落书院恭候师兄!”行云告辞,旋身再度御剑远去。 “嘿!到底是你要带人回书院当徒弟还是我收徒啊!”王书书急的反身追出几步,愤愤不平道,“嘿,还真走了……” 王书书凝神片刻,洞悉着迷障林中发生的一切。他觉察到宁小绝与马车队伍已经分开,而天歌也撕开了黑鹰寨的缺口,眉目皆生喜意,大步向前,广袖一挥,白发身影倏然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林中…… 宁小绝与母亲被红面怪从树丛里搜出来后,由一众土匪接手挟制住,剩下那个黄衫女子似乎不好对付。 “这小娘们挺烈的,疯子,你可盯紧了,抱回去给大王做压寨夫人,给咱兄弟记一功!”红面怪大肆炫耀一番,右手擦去鼻梁上的一道血痕,唾沫横飞道,“绑了,给我绑起来!” 宁伏霞身前搂着宁小绝,想退开一步,一把弯刀就此抵上了她的后腰,凶恶道:“给我老实点。” 宁小绝缩着一动不敢动;反观那位意外落败的女子,遭人反绑了双手双腿后,还能从两名壮汉的手中挣脱出来。 “娘的!” 疯土匪手起“刀”落,直接从身后将她击晕,二话不说将她扛起,一发力扔上马背,自己腾身上去,一手抓着横在身前的黄衫女子,一手握住缰绳,双腿一夹,率先纵马回去了。 “疯子!”红面怪目光轻蔑地睨着疯土匪消失的方向,唾沫一吐,想起还有两只肥羊,举着马鞭指向宁氏,“喂。” 宁伏霞心头一震。 “有兄弟说,你们来了六辆马车,人我是逮住了,车呢?”红面怪话音刚落,身后其余土匪跟着亮出各式凶器。 “被人劫了。” “什么?”红面怪俯身下来,凑近宁小绝,不可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宁氏匆忙捂上女儿的嘴,她在平阳城里堪称悍妇,眼下落到打打杀杀的土匪手上,气势再不如从前。 “让她说,你一边儿去。”红面怪作势抽动马鞭,在泥泞的路上带起飞溅的污水,抵在宁氏身后的那把弯刀似乎加深了力道,逼她松开了女儿的嘴。 宁小绝被人从母亲怀里强行拉出来,还未等她求饶,红面怪像拎小鸡一般将她拽上了马背,声若洪钟:“别说迷障林了,再往外十里都是我们的人,你倒是说说,是何人劫了你们的马车,爷爷再去将它劫回来!” 宁氏被另一个土匪押上马背。 母女二人被一众土匪带入密林更深处,一路过去,除了马蹄声,周围依旧一片寂静。宁小绝背后暖暖的,不由得舒服出声。 “小滑头,你倒是说说,劫了你家马车的人长什么样?”红面怪在山寨里待久了闷得慌,明知女孩骗人,却也乐得跟她玩笑到底,“有我帅吗?比我还魁梧?呵呵呵……” 宁小绝直低着头翻白眼,见红面怪前进方向就是父亲他们所走的路,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拖延道:“我屁股疼,马太快了。” 红面怪粗眉一抖,拦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调侃道:“闲马颠的慌,干脆你自己下马走啊,啰啰嗦嗦。” 宁氏一直悬着心,听见前头传来笑声,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这位大哥,你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红面怪应声回头,他正欲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记响哨声。 “哈!”红面怪大呼痛快,收住马及时停下,松了缰绳握紧马鞭,趾高气昂地宣告,“喏,劫你们马车的人,让我们兄弟给劫了!” 宁氏大面色一寒。但小绝哪里懂,怔怔地望着前方出现的一队人马…… 黑鹰寨就在瞿溪以北四五里处,除了一座据以为靠的山峰和门前十丈余高的断崖,山寨里头十分平坦,不便设伏。到了晚上,从山峰顶倒灌下的风便呜呜直响,听的人毛骨悚然。此时已经快六月,平阳城白日已经十分灼热,山寨的晚上却有刺骨的寒意。 山寨有六处哨塔,磊木而建;当中十余间茅草屋,在最高处搭建的双层木楼,顶上以动物皮毛覆盖,就是黑鹰寨大王的住处。 被赶到山寨当中的空地后,宁小绝才知道,和自家一样倒霉被抓来的过路人居然不少。洪战和车夫们随后也被赶到中央,不过男人们统统被反绑了手,剩下妇孺没有任何束缚。马小虎在洪战的掩护下,顺利挣脱了绳索,静静地蹲着,伺机而动。 入夜后,山寨各处亮起通明火把,空地上也燃起熊熊篝火。面对周遭近百土匪的包围,场中人莫敢出声。 “你们有谁是瞿溪的?”陡然,一声如狮吼。 宁小绝循声望去,原来是黄昏时分劫持了自己的那个疯土匪。咦?那……黄衫女子呢?她伸长了脖子,在挤作一团的人群中到处张望,居然没发现那个身手了得的女子。 “小绝……”宁氏颇为担心地拉住小绝几欲站起来的身型。 “我再问一声,你们有谁是瞿溪的!”疯土匪耐住性子,高声再问。 大抵被贼匪劫持的人们都受了惊吓,颤颤巍巍,无人敢应。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只大手带着一小手举过头顶。 “呀!小马虎,你想害死我啊。” “嘘~” 马小虎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抓住宁小绝的小手举到面前,镇定道:“我们是瞿溪的。” 疯土匪视线锁住二人,看清了少年和小女孩后,龇牙道:“瞿溪的,你们可以走了……” 宁家上下皆吃了一惊,狐疑地望着面不改色的马小虎。 “瞿溪以前有位姑娘嫁在黑鹰寨,做了寨主夫人,所以对瞿溪那里的人网开一面。”马小虎低声解释道。 “嫁?怕是被逼的压寨夫人吧。”宁伏霞双目渐红。 “我爹我娘也是瞿溪的。”宁小绝灵机一动,拉上父母的手一齐举着。 其余被困之人紧接着也纷纷说自己来自瞿溪,求疯土匪放自己回去,一时间喧声四起,场面混乱。 “够了!”疯土匪大喝一声,场中肃静下来,他继续问道,“都说自己是瞿溪的……那我问你们,瞿溪一共有多少棵榕树,答出来就放你们走……” “三棵?” “村口两棵……呃,村里还有两棵。” “不对,不对,是八棵!” 不少人开始瞎猜,更多的人陷入无声。 “都不对,都不对。”疯土匪洋洋自得,旁边小喽喽们也跟着溜须拍马,称赞他机智过人。 “瞿溪没有榕树。”马小虎从人群中站起,牵住小绝的手坚定道,“我可以走了吧。” 疯土匪为难地点了点头。 宁小绝欣喜地拉起父母,打算和马小虎一起离开,不料突然现身的红脸怪在疯土匪旁边嘀咕了几句,那疯土匪立即反悔道:“慢着,不许走!” 第十章 天歌 方才燃起的那点希望不作数,宁小绝无比失落,抽回攥在马小虎手心里的小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子你可以走,你旁边这位穿金戴银的小姑娘走不得。”红面怪趾高气昂。 “怎么放不得了……”众人头顶传来女子一声嗔怒。 从空地东面的哨塔上袅袅走下来一位少妇,步态婀娜。她一头如墨的长发随意挽着斜髻,扇状发饰埋于髻梢,桔色内衫外罩纯白纱衣,秀目清澈似秋水,娇靥白晰如凝脂。大抵心情不错,她笑盈盈地以手掩着嘴,手臂上戴着的十几支细镯子纷纷滑下,发出好听的“叮当”碰撞之声。 “怎么放不得,大王交代过你们需放了我同村人吧。”一直到了红面怪眼前,少妇骤然敛起眼中笑意,厉声道,“放人!” “二夫人,这……”疯土匪面有难色。 红面怪机谨,瞥见高处木楼上踱步而出的高大男子,立即解释道:“夫人,大王说不许放这家人走。” 洪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从被虏回山寨起,就与马小虎一同商量着如何潜逃,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偏生宁氏不舍得撂下整整五辆马车的家当,他只好再作筹谋。但宁小绝听得一清二楚,极为不满地低声哼哼:“狗仗人势。” 马小虎细想起来,瞿溪村当年那位被抢了做压寨夫人的女子,到了今时,大约就是面前少妇的年纪。他半信半疑地抬头,以一口方言向迎面而来的女人问好。 “唛嗨……”对方眸中泪光闪闪。 果然就是当年那个女子。 “夫人。”一男子声势如雷,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女子身后。 陷入思乡情绪的女子惊得立即拭泪,发髻低垂,福身退后。 从木楼上下来的男子肩披虎皮,腰贯各种猛兽骸骨,体格魁梧,络腮胡子微卷。他在一旁侧耳听着,半俯下身,似喜非喜道:“这家人富贵,带了不少绫罗绸缎上路,咱们山寨其他东西不缺,这漂亮衣裳倒是十分稀罕的,留下来给弟兄们裁几身衣裳再走!”最后的语势不容抗拒。 周遭小喽喽齐呼大王威武,宁氏十指发麻:这么多人的衣服做下来,她不累死恐怕也残废了。 “轰~” 就在悍匪们大肆赞颂首领对兄弟们照拂有加时,至高处的二层木楼轰然倒塌,一道血红亮光冲天而出,一时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糟了!”疯土匪双眼发直。 周围负责把守的土匪一时分神,空地上的人开始四处冲撞,引起一阵骚动。 “快去看看!”男子暴怒,一脚踹向错愕不已的红面怪。 少妇本想趁乱解开一些受困百姓身上的绳索,却被男子一下握住纤细的手腕,质问道:“夫人,你要添乱?” 宁小绝在那片猩红中分辨出一抹黄色,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急忙问马小虎,哪知他也看出了异样:“是个人影,修为极高。” “啊。”宁小绝想起那个黄衫女子,有些雀跃道,“没想到那位仙女姐姐这么厉害!” 马小虎自然不知道宁小绝偶遇他人,按住心中疑惑不说。 那片血红光华闪过,带起一阵狂风,搅得黑鹰寨上下鸡犬不宁。当中有土匪滑脱了手中火把,引燃取暖草堆,火势顺风蔓延,一发不可控制。宁家几人趁乱躲进哨塔下方闲置的马厩,透过马厩的砖隙,洪战时刻留意外面动静。 “爹,我跟娘被抓来的时候,有一个功夫很厉害的姐姐也被抓过来了,可惜我刚才没看见。”宁小绝扑到父亲身边,壮着胆子凑上脑袋往外瞧。 “你们没事吧,身上伤着没?”洪战前前后后地翻找女儿身上的伤痕。 宁小绝头摇成鼓,忽然指着外边倏然现身的黄衫女子道:“爹,你快看,就是穿黄衣服的那位姐姐,她会飞呢!” “是修仙之人。”洪战双眉一紧。 黄衫女子再度现身,当前的红面怪大吼一声,青钢刀挥舞出风,疯土匪亦红着眼持斧劈了过去。那女子先是连连退让,后伺机而动,出掌如风,诡步行进,逼得二人颓败连连。 混乱中,无辜百姓惨遭屠戮,黑鹰寨一时杀声鼎沸。 “钟连城,你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祸乱一方,人人得而诛之。”黄衫女子双手运决,身子飘浮在那黑鹰寨头目前方。 “你既然知道我钟连城的名号……”男子一把拉过惊慌失色的少妇,右手扼住她的咽喉,凶狠道,“就该知道我从不害怕你们这些自诩正派的修道弟子!哈哈哈,你们管不了凡间的事……哈哈哈,小娘子,疯子差点就要将你献与我做压寨的五夫人了,修什么道啊,不如跟本大王一起逍遥快活!” “休要猖狂!” 黄衫女子身形如箭射出,左手一把抓住少妇的衣带,抢在钟连城动手掐死她之前捞了回来,随后右手运决,凌空将少妇推进宁家所藏的马厩内。 宁小绝被横空出现的少妇砸了脚,“诶哟”一声,竟顾不得疼,继续看黄衫女子与那黑鹰寨头目钟连城隔空相持。 “哈,对付我们凡人,你又不能用仙术,不然也要被那些老头惩治的!哈哈哈哈……打打杀杀,瞧你这漂亮脸蛋,本大王怜香惜玉,可不舍得下手~”钟连城放肆而笑。 “今日定要除掉你这十恶不赦之人!”黄衫女子眸色一狠,自背后祭出一柄细长的金色仙剑。 钟连城笑声戛然而止,转而颤声道:“不……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凡人,我是凡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金色剑身光华更盛,蓦地瘫软在地,庞大的身躯向后退缩。 红面怪和疯土匪忙于追杀逃窜的百姓,察觉头领被厉害的黄衫女子以仙术困住。二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率领众匪密密地围成一圈,一时间乱箭齐发,想要将半空中的人射杀下来。 黄衫女子不为所动,她周身似乎布下一层结界,那些利箭皆在她身外一指处停住,自折箭头而落,分毫伤她不得。 “钟连城,你勾结妖邪盗取我门至宝碧血珠,远超凡人所做作为,我就此诛杀你,必然不必受上仙惩处!”黄衫女子轻喝一声,手运灵决,金剑光芒大盛。 “碧血珠?你……你是碧落书院的人。”说时迟那时快,剑芒呼啸,从钟连城头顶悬空落下…… 马小虎一把捂住宁小绝的眼;洪战目不转睛,以为那黑鹰寨头目就此丧命。 谁知金剑落近钟连城脑门时,地上浮光一闪,人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插进土中的宝剑发出嗡嗡的闷声。 “哪里来的妖怪?”黄衫女子愤懑不已,自责地收起宝剑。她一心为民除害,却疏于防备,让暗处的妖邪救走了钟连城。 “诶呀呀呀……”猎鹰崖上虚空传来一叠声的轻叹,分不清是男是女,“一口一个妖孽,多不好听。碧血珠你已经拿去了,钟连城就让我带走呗……咯咯咯”渐渐远去的笑声直叫人脊背发凉。 黄衫女子飞身还欲再追,被骤然现身的黄衣老道拦住了去路。 “天歌。” 黄衫女子双目一凝,认出来人,顿时收起手中宝剑恭敬道:“师……”后一字还未出口,就被面前鹤发童颜道长模样的人示意不得做声。 第十一章 何去何从 黑鹰寨群匪无首,见黄衫女子法术厉害,纷纷作鸟兽散。那个钟连城三房夫人惊魂未定,被抛进马厩后,珠钗滑落鬓发全乱,她从未亲眼见过血腥的屠戮,方才外面厮杀,血肉横飞,早就哭花了妆面。 黑鹰寨再度安静之后,美妇抽泣不止,哭哭啼啼:“不……不要……杀,不要杀我……” “切莫惊慌,那些悍匪都已经四下逃了,我们现在出去应该没有危险。”洪战率先探出身,拉开马厩边横着的一具尸体,转身示意家人跟上。 马小虎伸手去搀宁小绝,被她一把推开,只得扶起同乡美妇慢慢走出马厩。 “多谢……”美妇眼中含泪,依着马小虎结实的臂膀,连声致谢,“小兄弟,我很久没有听到瞿溪的乡音了。” “山寨毁了,土匪们都跑了,小妹,你该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宁氏长舒一口气,安慰道,“恶有恶报,那恶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可以顺路送送夫人。”马小虎点头道。 “夫人?我受那厮欺辱多年,为了瞿溪乡里的安宁,才留在这个鬼地方……小兄弟,我宁愿听你喊我一声姐姐,也不要提‘夫人’二字了。”美妇以袖拭泪。 几人话别,动人情怀。 宁小绝却早早奔向远处的黄衫女子,站在鹤发童颜的黄衣老道面前,疑声道:“王神仙?”她心中不解:虽然刚才被困场中的有黑压压一堆人,但老道士的黄衣扎眼,不可能漏掉。 “嗯?”化身老道长模样的王书书扶须,双眼一眯,好似很享受宁小绝这句‘王神仙’。 “你是遁地来的么?好厉害啊……”双眼炯炯有神。 打打杀杀的场面起先吓得宁小绝缩在宁氏怀里,一家人躲进马厩后,她壮着胆子躲在洪战身后偷看外边情景,直到黄衫女子出手打得钟连城屁滚尿流,再无性命之忧,她才鼓足了勇气一个人跑到这边。 王书书神秘道:“不可说,不可说也!” “神仙姐姐,你也好厉害!”宁小绝换个人继续拍马屁。 当着王书书的面,黄衫女子尴尬地别过脸,怯怯道:“不敢当。” “天歌,她叫天歌,以后你还得管她叫师姐呢……咳咳”王书书突然收住下文,反悔道,“算了,你只需记住她叫楚天歌,够了。” “楚天歌,楚天歌?”宁小绝喃喃重复,不曾留意那句话里的称谓。 楚天歌恭恭敬敬地立在王书书身后,神色微讶,却仍压住心中疑惑。 “道长。”洪战和宁氏找来。 “有缘自当再聚,老道说过吧,今天又见到二位了!”王书书敛起笑意。 “我等并无大碍,多亏这位女侠相救!”洪战向楚天歌抱拳致谢。 宁氏福身行礼,骤然惊呼一声,想起自家五车绫罗绸缎还扣在山寨中,眼下山寨里仍有火光,她赶忙转身去找。 一对父女当前,王书书和楚天歌有话不便说,只淡淡地接受谢意。 洪战觉察到老道长和碧落书院这位修真女弟子的异样,料他倆有些渊源,匆匆拉着宁小绝就走。宁小绝今夜眼中只有身法矫捷的楚天歌,一步三回头地朝她挥手。 “师叔。”楚天歌见父女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详询,“您适才说……您要带她回碧落书院?” “我不打算瞒你,书院有人想收她为徒。”王书书剑眉一蹙,颇为忧心道,“不知是福是祸啊……” 楚天歌犹豫再三,终究问了:“不知是哪位师叔……”若宁小绝上山后称自己师姐,应该是诸位道行甚高的长老上仙要收徒。 “是……”王书书欲言又止,“到时候就知道了。” 楚天歌目光追向离去的父女,不再发问。王书书自叹,能否将宁小绝哄上碧落书院还是个未知数。 历经一夜混战,黑鹰寨死伤十数人。被劫来的往来客商百姓们相互关照,包扎伤口;几个可怜的受伤土匪,只能任由伤势加剧,无人替他们医治。 楚天歌向着死伤的土匪走去,几个没骨气的立即哀声求饶,直呼“女侠饶命”。谁料楚天歌手右手运决,掌中变出一把闪闪发光的白色细沙,骤然扬到空中…… “诶?伤呢,我的伤……好了?!” “我的腿好了!” “孩子他爹,你总算醒过来了!” 惊叹与感激声此起彼伏。随着白色细沙的散落,弥漫在黑鹰寨上下的血腥气也顿时消失。 洪战携女随宁氏一起在山寨周围搜寻自家马车,未曾留意这些变化。 “娘!这里。”宁小绝个头小,掀开层层掩饰的稻草,钻进一个低矮的木棚子,欣喜道,“底下有个坑呢!” 宁氏本要下去,被洪战劝住,他拔出两根支撑的细柴,扩开口子,纵身跃了下去…… 一夜喧嚣,猎鹰崖翌日的初阳慢慢升起,山中风光依旧,唯独那座曾称霸一方的黑鹰寨,只剩破败的马厩和两座未遭大火殃及的哨塔,到处是烧焦的木桩子。 宁小绝坐在只剩半幅车轱辘的轮子上,怔怔出神;宁氏拨弄着随身携带的算盘,珠子啪啪作响;洪战则绕着那块发现底下有坑的地儿转悠。 “算好了!”宁氏精神抖擞。 “娘,有多少,够咱们吃几年?!”宁小绝回过神来,无比欢喜。 “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义之财我们还是不碰为好……”洪战沉下脸。 “下边的金银珠宝是他们抢来,我们豁了性命找到,难道白白放着?”宁氏放下算盘,笑他迂腐。 洪战不恼,只淡淡道:“这些钱财用着可不踏实。” 宁家正争辩要不要独占满坑的财宝,恰在此时,远处有两位去而复返的百姓提了一篮肉夹馍走近。 宁氏警觉相迎,再三感谢。 “你们还没找到自家的五车东西吗?”其中一个百姓径直越过宁氏,向她身后半遮掩的坑接近。 “不许过去。”宁小绝张开双臂,试图拦阻。 洪战此时竟拿定主意,朗声道:“强盗土匪们劫持来的金银珠宝全在下边!” “你说什么?”来人大吃一惊。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多了几个惊讶声,而后从四面八方涌来十余人,将宁家围在当中,质问财宝下落。 “爹!”宁小绝急的直跺脚。 宁氏胸口赌气,扶着女儿急喘不已。 在洪战的指挥下,一众红了眼了的百姓跳入坑中。不到片刻功夫,底下金银珠宝就被一抢而空,只剩宁家那些被踩得乱糟糟的各式布匹…… 半天中凌空而立的王书书白衣翻飞,凝视下方;身旁楚天歌着一身天蓝色,静立不言。 直至下方仅剩宁家三人收拾绫罗绸缎,楚天歌请缨道:“让弟子带他们回书院吧。” “不能动手,得想个法子让她们心甘情愿跟我们回去……有了!宁氏经商,他们去罗阳镇落脚,倒不如跟我们走,恰好碧落书院山脚下新辟了一块地,有十余间屋子。” 王书书心生一计,顾自潇洒地落到地上,迎上宁小绝惊羡不已的目光,面向洪战笑道:“佩服佩服。” 楚天歌紧跟着落下,宁小绝扫了她一眼,视线又在白衣的王书书身上徘徊片刻,顿悟道:“你就是神仙哥哥旁边那个人!那个白发老头子也是你变的,难怪看着眼熟呢!你也住在碧落书院吗?” 洪战只当童言无忌,歉疚道:“上仙见笑了。” 宁氏听得云里雾里,她一心系着家当,泄气道:“收拾收拾,还有三辆马车能走,咱布庄带出来的货少了两成,还有半数都让刚才这帮人给毁了……运到罗阳镇,不知能混几餐饱饭。” “罗阳镇山高路远,何况眼下还闹瘟疫,你们该往别处去。”王书书继续诱导。 “上仙难道想让我们去碧落书院?”洪战不想与修真人士有过多牵扯,自嘲道,“我们卖的是凡人所用的俗物,怕有辱仙门,还是不去为好。” 宁小绝不依,宁氏抢先一步道:“若碧落书院能让我们做买卖,自然要去。” 第十二章 碧落书院 担心宁小绝不肯乖乖跟自己回碧落书院,王书书又刻意显露了些小法术,点石成金隔空移物,总算唬住了她。 “娘,罗阳镇那里闹瘟疫,我们去了说不定还会染病呢。” 洪战斜了女儿一眼,伸手欲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随即让宁氏白了一眼。 “就这么定了,去书院落脚。”宁氏一语定音。 宁小绝捧着那颗被王书书施了障眼法的“金子”乐得合不拢嘴;洪战毕竟是赘婿,家产多半由宁氏一人说了算,只能跟着走。 今早,来黑鹰寨争抢金银珠宝的百姓已将这儿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天歌最末收拾残局,撒了好些昨夜她用过的白色细沙,驱散了猎鹰谷里的焦烟余味。 日上三竿,几辆马车重新驶出黑鹰寨,一路向北。 越往北去,山路更加崎岖难行。 宁小绝从当头的马车里挑起帘子朝后看:洪战一脸不情愿地挥动手中马鞭,慢悠悠地驱车跟着;旁边御车的是天歌,她只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前,马车自己在走。宁小绝心里羡慕,回看王书书同样是用意念操控马车前进,双眸不由得亮了一亮。 “那个什么书院,远么?”宁氏分外恭敬道。 “碧落书院不远,三五日就到了。”王书书云淡风轻道。 “三五日?!”宁小绝跳了起来,“那我们还不如回家,回……” 宁氏赶忙捂住小绝的快嘴,尴尬地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宁氏掌家心性高,既然决定从平阳城跳出来,哪里还有徒劳而反的道理。 宁小绝头一次从母亲嘴里听见她敬称他人,讶得不再作声。在她眼中,此刻成竹在胸的王书书比起那位什么本事都没显露过的神仙哥哥靠谱。 王书书眼皮子一阖一张,神色瞧不出变化。 马车内无端地陷入沉默,宁氏找不出话头,探问道:“听说修仙弟子都是高来高去,随身配剑能飞,是吧。” “那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才有的本事,十年八载倘若能炼成,已算奇才,眼下碧落书院弟子甚少有御剑乘风的修为。”王书书觉察到宁小绝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话锋一转,似在鼓舞道,“若是有神兵法器相助,即刻就能踏剑而行。” “你是说,运气好的话,不用十年八载也能飞了?”宁小绝跃跃欲试。 “上仙贵……贵庚?”宁氏声音发颤。 王书书语塞,半响才讪笑一声,摆手道:“切莫如此称呼晚辈,不敢当不敢当。” 宁小绝附和母亲又问了一遍,被王书书蒙混过关,并不肯告诉她真正的年纪。 车外日头高升,粮草未进的马儿行进极慢,王书书坐在宁氏和小绝对面伸了个懒腰,大声向后面的天歌喊话:“玉笛带出来了吧,来,吹首曲子听听,路上闷得慌~”他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半倚半坐地歪着。 天歌眸色陡然豁亮起来,自怀中取出一柄略有杂色的碧色玉笛,双眉一蹙,十指而动开始呜呜吹奏…… 笛声悠扬而起,时而清脆柔和,时而委婉清亮,令人神往。宁氏与小绝静静聆听着……忽然,那笛声渐渐地转音为忧,如泣如诉,莫名的倦意袭来,母女二人迷迷糊糊的昏睡了过去。 王书书面有笑意,但外面天歌的笛声仍未停下,他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亮声道:“够了够了。”哪知笛声还不肯罢休。 “天歌!”王书书扫开车后的帘子,蓦地一怔。 天歌额上出汗不止,另一辆马车上的洪战却跟无事人一样,黑着脸仍在赶车。 王书书心中一沉,当下弹指一点,手中一道白光迅速击向洪战,没入其胸口,瞬间令他全身虚脱松开缰绳,晕了过去。 “师叔……”天歌急喘着,收起安魂笛,庆幸王书书出手及时。 “此人到底什么来历?”王书书心生疑惑。 天歌摇头不知。 “我送你的安魂笛是锁龙山的宝贝,笛声起能令人心神涣散,直至昏睡……除非” “除非他不是凡人。”天歌道出关键。 “可我并未看出他有异于常人的灵脉。”王书书剑眉难展。常人的灵脉是白色或灰色;宁小绝身上附有他人神魄和精魂,于是显出蓝紫白三色灵脉;至于洪战以及宁氏,他都只探出白色。 天歌沉默不语,她已经消耗了大量功力催动安魂阵,此刻有些体力不支,颤颤巍巍地握住马车缰绳。 “走,回书院,问问行云那小子就知道了!” 王书书屏息良久,长叹一声,左手一抚,五指虚张做手决,周遭华光闪过……下一瞬,众人及诸辆马车一齐停在了一座高入云霄的山峰之下。 天歌当先跳下马车,踩在雕饰祥云花纹的地砖上,朝远处石牌楼下持剑把守的四个身着蓝衣短打的男子招了招手。 “师叔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快去。” 四人齐奔向这里,见了天歌,齐刷刷行拜见礼。 天歌顾自打开马车帘子,将缰绳交到其中一人手里,冷脸道:“你们把这些都搬到九里亭那儿的空屋子里,再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给这家人住下。” “是!”见了车里的细软,几个大男人忍不住诧异道:“师叔,这些都是女人的……” “什么女人男人的!”王书书突然现身。 “见过师尊!”几人立即住了嘴,听命道,“我们这就把东西搬走。” 四个弟子接手后,王书书暗示天歌解开宁家的安魂术,替洪战解禁时着意再次试探了他的灵脉,依旧是白色。 王书书心思更重,拧眉看着洪战转醒,苦笑道:“醒了?” 洪战面色奇差,闷声应道:“上仙好有本事,转眼竟带我们到了碧落书院。” “你认得这里?”天歌向前一步。 “哇,我睡了一觉,就到了吗?好快啊!”宁小绝咋咋呼呼,挣开宁氏搀扶的手,奔跑在云纹石道上,万分欣喜地四下张望风景。 仰头望不到顶的山上,云雾缭绕之间,便是大名鼎鼎的修仙门派——碧落书院。 王书书急于找行云解惑,过石牌楼向山顶逐步登去,留下天歌照顾宁氏一家。天歌奉命后,与洪战对视一眼,心中思虑万千。 洪战望了一眼王书书的背影,终究没有发问,默默地走到宁小绝身后。 “小绝,你想成为修真弟子?”话一出口,洪战已有悔意。 “想~”宁小绝想也不想的应答。 洪战倏地收回视线,凝着女儿的侧脸,片刻后再旋身看宁氏在那里指挥四名蓝衣弟子装卸布匹及一应行囊。那四人背影,竟有一个他似曾见过。 “你怎么过来了,看着小绝别让她乱跑啊。”宁氏忙前忙后,直让洪战别挡道。 “这人,感觉面熟么?”洪战伸手指向中间那辆马车边立着接货的弟子,低声道,“你仔细看看,像不像……” “像谁?”宁氏觉得奇怪,她可不信会在碧落书院碰见什么熟人。 “小兄弟。”哪知洪战迎了过去。 蓝衣弟子微微怔住,应声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去做。”他稍一抬手,便露出虎口处的大片伤疤。 “季云?”宁氏半信半疑。 “二位是……” 一时,三人面面相觑。宁小绝跑了回来,嚷着要两位大人带她四处走走,这才打破了沉默:“爹,娘,你们认识这位哥哥么?” 第十三章 安身 见了雪雅轩掌柜季经纶的独子季云,宁氏情绪翻涌不能自已,反复念叨他的名字。 洪战一面劝说妻子,一面向季云转述季经纶的惦念。 “云哥哥,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啊!”宁小绝撅着嘴,质问着面前这个并不曾见过的邻家兄长。 季云一脸凝重,向旁边冷面楚天歌睨了一眼,自责道:“我拜入碧落门下十余年,修炼未果,实在没有脸面回去。” 洪战惋惜道:“平阳城你十余年未归,季兄时常惦记,此行他还嘱托我们若能遇见你,早些劝你回去。修行不易,鲜少有人修成上乘仙法,你……莫要强求才是。” “多谢二位。”季云目光又在夫妇二人身上徘徊,忽然笑了,“季云离家时,二位还是对欢喜冤家,想不到多年过去,孩子都这么大了。”转而笑看小绝。 “她叫小绝,随我姓宁。”宁氏将小绝搂到身边,与故人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身处异乡的陌生感。 楚天歌交代四名镇守弟子在山脚下安顿宁氏一家,又布置了其余琐事,转身上山前,特意叮嘱宁家三人:群山时有猛兽出没,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私自离开。 “什么叫万不得已?”宁小绝尤为好奇。 “既然擅自离开有危险,我们就在这里落脚,收拾收拾,张罗起来做买卖吧。”宁氏最通宵审时度势,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做生意,自然听话些为好。 洪战心虽不满,当着楚天歌的面不好说出口,闷闷地别过头继续和季云闲话。 楚天歌大步离去,沿着王书书所行山路疾走而上,不一会儿,曼妙的天蓝色身影便消失在众人视野里,没入半山腰的云雾深处。 “季云,你适才有话不方便说?”洪战领着季云走到路旁追问。 季云乌眸黯淡,一双粗眉倒立着,沉声道:“这里不好说话,夜间我再找二位详述。”他只说了一句,便转身回到马车旁,同其余三名弟子一起搬运宁家的行囊。 宁小绝百思不得其解,个个都是碧落书院的弟子,难道这四个人都不会隔空运东西?这不是很小的法术么? 季云领着三人往山脚左边峡谷里的住处去,路过石牌楼,宁小绝玩心大起,也想登阶上去。 “诶?”谁曾想,她迈开腿竟然踩不中台阶。 “这里有结界,寻常人过不去的。”一位镇守弟子好意提醒道。 “怪不得,我还以为碰到了鬼打墙呢。”宁小绝一嘟嘴,放弃了上山的想法。 宁氏饶是好奇地从石牌楼前向山上探了几眼,伸手往里试探,果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住,深入不得。她咽了咽喉头,攥着洪战的衣袖,小声嘀咕道:“这修仙的人还真讲究,我们普通人上去又不会闹事,它还设了……设了什么结界。” “我们只管在山下做好咱们的生意就好,管它作甚。”洪战一手牵着小绝,一手挽住宁氏。 季云没有跟来,留在石牌楼镇守,另一个蓝衣弟子护送三人进峡谷。九里亭距石牌楼极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峡谷四周草木繁茂,郁郁葱葱,当中开辟的道路宽敞,却无车轨马蹄等痕迹。 “我们为什么不能坐着马车进来?”宁小绝犯懒。 “自太师祖起,我们碧落书院除御剑出行外,寻常弟子都只能步行,车马轿辇一律不碰,离山五里才得自由。”蓝衣弟子详释。 洪战和宁氏相视一眼,眉宇间交换了然之色。 来到一处凉亭,宁小绝认得上边写的“九里”二字;与亭子相对的,是一排乌瓦白墙的屋子,门窗皆在一向。 宁氏一眼望去,所有门窗紧闭,毫无声响,十分不解:“这一排屋子都没人住么?” “此处一共十三间,巡更人住最东边的屋子,我们镇守山下的兄弟四人住西边的两间屋子,几位的行囊已经安置在我住处旁的一间屋子里,当中还有九间屋子空着,你们想住哪间只管住着。”蓝衣弟子领着三人绕到屋后,继续道,“屋后开阔,有几分田地与水潭。师叔说,你们养鱼耕种植树都可以,只是不要跃出了那圈红线。”他向峡谷山边遥遥一指。 洪战凝神一看,峡谷山林边的确缠绕着一根半尺余宽的红绫,径直向两旁延伸开去,看不见头尾。 “峡谷里有本门法阵守护,十分安全,山林里猛兽行凶,师叔也是担心各位安危。”蓝衣弟子面上并无忧虑。 “爹娘,我饿了,咱们还是先弄点吃的吧。”宁小绝哪有心思听人啰嗦,拉着宁氏走进堆放自家行囊的那间屋子。 洪战移步向红绫靠近,蓝衣弟子紧紧跟着。他正要伸手去碰,察觉身后之人的紧张,便立即收住了手。 蓝衣弟子松了一口气,告辞道:“柴火饮水和米粮,每隔五日就会送来,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 洪战会意点头,窥见宁氏和小绝已经搬了一袋干粮和食盒进了紧邻的屋子,谢过蓝衣弟子,自己亦跟着妻女进去。屋内整洁一新,床帐壁橱灶台碗柜桌椅……除女人家的妆台外,一样不缺。 三人预备啃干粮时,正门外有人叩门。 “门没锁。”到了碧落书院这里,宁小绝毫不担心有恶人追来。 刚才告辞的蓝衣弟子去而复返,放下一篮蔬菜和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不好意思道:“山下从没住过其他人,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只要有,你们留张字条塞到我们门口,我叫李勇。” 小绝欢呼一声,立马扔了手里干巴巴的烧饼,接过李勇送来的食材。宁氏迟疑着,未说妆台事宜,默默地陪着小绝到屋后洗菜。 洪战敛起警觉的目光,连声致谢,钻进灶台后边生火…… 入夜后,碧落书院山下的九里亭处,亮起了少见的一排红灯,在一片漆黑的峡谷里格外耀眼。 王书书脚踏团云,凌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身旁骤然闪现一个黑影,着一袭夜行黑衣的行云急喘着坐下,揭下蒙面的黑巾,露出右颊的一道血红口。 “回来了?”王书书剑眉一挑,不急于盘问行云的伤势,“瞧瞧,我可不负重托,把小丫头给你带上山来了。” “我替云琪谢过师兄。”行云冷声言谢,拭去面上的猩红色,盘坐端正,双手运决,一片蓝色光芒笼罩下来。 “咱们捉上山的那只妖兽是不是不安分,你去妖域,盘问出什么没有?”王书书看到行云脸上伤口可怖,倒吸一口气,啧啧称其道,“那畜生好厉害,居然能伤你?!” 行云顾自疗伤,不再理会王书书的嘲讽。许久之后,周身蓝色光芒褪去,他面上的刀口已然痊愈。 “我们在东华山抓到的并非独角兽,而是玉面妖兔,他手里那把刀子不知是何来历,竟能损我修为……”行云胸膛起伏道。 王书书全然不在意他的伤势,继续邀功:“喂,你打算什么时候收了小绝当徒弟啊!” “师兄,不如你来教她。”行云唇角一勾,眉目带笑。 第十四章 季云 行云垂眸静坐,仍在调息。王书书没料到行云会这般大度,前些日子求他把小绝交给自己督教,惨遭婉拒。 “趁我还没改主意之前,师兄最好答应。”行云蓦地看向王书书。 “这……算了!云琪的神魄和精魂都在小丫头身上,我们不能直接摄取,你修为虽在我之上,不过教徒弟这种事你从来没经历过,师兄我……”王书书拉长语调,顺水推舟道,“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收了这个徒弟!” “越快越好,待她炼到御剑飞行的修为,我便能引导她体内的神魄,灌注回云琪师妹身上。”行云郑重托付。 “御剑飞行……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给她弄柄神剑不就得了?”王书书在行云身旁坐下,以肩拱了拱他的臂膀,戏谑道,“你给我个准数,教到那层境界?凝神洞悉是入门功夫,小菜一碟,到底指聚气还是吞云?” “凝丹。” “凝丹?”王书书浑身一抖,大笑道,“开什么玩笑,我自己也才到凝丹境界,怎么教个凡人到那般修为?!” “师兄……”行云并不自信,他思量一番,迟疑道,“原本修炼到吞云境界,已经足够让我从小绝身上引导出神魄……只是她身上还有云琪师妹的一缕精魂,我并无十足把握。” 王书书正襟而坐,一时笑意全无。 “云琪师妹困在希昱封神界近六十年,你我只在五十年前的洪荒战乱时潜入那里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样。”行云神色凝重,星目半阖。 王书书本想宽慰他几句,云团下方却有异动。 “嗯?”行云凝神洞悉,四面八方的声响不断入耳。 “有人不安分了。”王书书看清九里亭对面成排的屋子里鬼鬼祟祟地走出个小人,恢复他原本嬉笑模样,乐道,“你也看看,小绝这丫头想搞什么鬼。” 行云呼吸一滞,王书书摇身下山之际,其元神已从肉身脱离,随他一起落到了九里亭旁的小树林里。 “哟,你还不好意思现身?”王书书饶有兴致地笑道。 “……”行云不做声,呼吸有些沉重。 二人第一次领略到红灯高挂的九里亭夜色,皆被清冷景象中的一抹艳丽吸引,不过最惹眼的当属那个蹑手蹑脚在别人屋前塞纸条的小女孩…… “呼呼……”宁小绝举着墨迹未干的纸条在李勇门前转悠许久,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纸条塞进门缝。最后找来门前的小石子,把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条压在门口。 小绝甩手回屋后,王书书现身屋前,拿起纸条一看,闷笑一声递与行云。 “蒸松糕糖葫芦纸鸢四寸绣花鞋……”行云念到一半便将纸条收了起来。 “我这徒弟缺的东西可真多,你这做师叔的,要不代劳一回,全数变幻出来,算是给她的见面礼?”王书书打趣道。 行云无奈皱眉,斜睨了宁家掌灯的窗子一眼,淡淡道:“他们几个会置办齐全的,你我无需操心。” 王书书正要出言激他,觉察有人接近这里,遂与行云交换眼神,瞬间回到云端,静静地观察下方风吹草动。 镇守石牌楼的季云和李勇回到九里亭住处。 听到屋外细微的脚步声,宁小绝开窗探出脑袋,疑声问:“谁回来了?” “是我。”季云应声,和李勇招呼一声,径直走进宁家的这间屋子。 “季云?来来来,坐。”正在画兰的洪战撂下纸笔,客气道,“小绝,给你云哥哥倒茶。” 未等小绝动作,宁氏已然取出茶壶茶盏,舀出炉子里煮好的热水,泡了两杯,双手奉給洪战一杯。 宁小绝端起炉子旁另一杯茶,走到季云面前高高举起:“云哥哥,你看到我在你门前留的字条了么?我缺那些东西……” 宁氏面色一僵,责备道:“这孩子,娘不是嘱咐过你,不要麻烦旁边这几位哥哥么!” “家中带的瓜果甜食难道你都吃完了?”洪战双眉一立。 “不要紧,师叔她吩咐过我们,只要三位缺的,我们一律要补给。”季云及时解围,但他进屋前并未看到自己门前有任何字条,追问道,“小绝,你在字条上写了什么?” “我在上面写了糖葫芦啊,还有鞋子……嗯,还有娘要的梳妆台。”宁小绝一本正经地掐着手指头。 宁氏十分尴尬,频频向小绝使眼色。 对于宁小绝所求小玩意儿,季云一一记下。 洪战面上挂不住,转而言他:“今夜只你一人回来,其余三人留在石牌楼镇守么?” 季云从容的面色顿时有变,粗声道:“每晚都有二人看守书院的入口,今夜我和李勇轮空。” “这里既有仙法震慑,为何还要你们四人把守?”洪战瞧出端倪,继续追问。 季云握着茶盏的右手骤然用力,虎口处的伤痕道道隆起。 宁氏看得仔细,忙岔开话题:“你既然拜入修仙门下,传个书信回去应该不难,为何十几年杳无音信,与季掌柜失去联络?” “像飞鸽传书那种。”宁小绝脱口而出。 没想到季云面色更差,手中茶盏一晃,溢出半杯来。 “有什么苦衷吧。”洪战打量着季云举止有恙,猜测道,“白日里,我看那穿蓝衣服的楚天歌待你们并不客气。” “有吗?我看那位姐姐人挺好的。”宁小绝竖起耳朵。 季云半响没有开口,最后他起身推门,向外望了一眼,似担心隔墙有耳,耽误良久才回到屋里。 “打更的我一整天都没看到。”宁氏挪了张圆凳,靠近季云。 屋内亮着十余根蜡烛,通透敞亮,此刻前后窗子都关着,并没有风透进来,那烛光却有些闪烁。 季云有些懊恼地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并非不肯与家中联络……” “那为何?”洪战更讶。 “是我实在无法将书信传出碧落书院……”季云略带呜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家三人皆不得其解。 “山下镇守的四人其实都被书院严惩过,同门师兄弟齐力保全,我们才不至于被驱逐出山。不过人是留下了,却再也不能像其他人那般自由出入。”季云有些不甘地攥紧了右拳。 “缘何受罚?”洪战追问情切。 “受罚就受罚,你何故刨根问底……季云,别多想了。”宁氏及时打断洪战,劝说季云不要执着。 “我原以为二位是路过此地,过不了几日便能离开,相托你们带一封书信给我爹,叫他安心,不料……不料李勇告诉我你们打算在此落脚。”季云失落道。 “这么多年,都没人帮你往外边带书信么?”小绝耷拉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这位邻家大哥哥。 宁氏和洪战心里皆有此疑惑,但季云只道犯了错被罚的四人不遭同门待见,没人愿意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替他送信。 “我原本想去罗阳镇的……”宁氏口快,将自己为何来到碧落书院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与季云听。 洪战双眉紧锁,于一旁多次试图打断宁氏的话,未果。 “所以带二位上山的,是文竹仙尊?”季云恍然悟道。 “文竹仙尊?”宁小绝全程走神,纳闷道,“他是谁?” “文竹仙尊生性好玩,下山后常做道人打扮,游山玩水,嬉戏凡间。本名王书书,是碧落书院难得的大才子,与行云仙尊同是玄妙师祖高徒。”季云满心敬佩,眸色愈发豁亮。 “大才子?我觉得他像大骗子……”宁小绝努嘴不服。 第十五章 夜斗 季云隐约听说了宁小绝与王书书的渊源,对小孩子脾气并不放在心上。在洪战宁氏的再三探问下,把碧落书院的大致情形都告诉了他们。 “碧落书院分支居然这么多,依卦象分了八门,还有三位仙尊各自成派。”洪战眼中复杂,但对于唯一自立门户的女仙尊格外在意,疑惑道,“女仙尊应该也有本名吧,像文竹仙尊那样。” 季云默声片刻,无奈摇头:“我入门较晚,来碧落书院十几年,只听到这些消息,至于女仙尊本名……不得而知。传闻女仙尊已经不在山中六十载,平日里能见到的只有行云文竹两位仙尊。书院八门之下弟子不计其数,但两位仙尊麾下徒弟仅有三四人,服侍在他们宫殿里的弟子也不过十数人。” “当人徒弟累不累啊。”宁小绝盘算起自己的将来,如果拜师后日子苦,她就打消拜入修真门下的念头。 季云不做声,深邃的眼眸迎向宁氏。 “季云,你再讲讲八门。”宁氏头一次接触修仙人士,巴不得季云再次详述一遍。 “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就这八门啊。”小绝掐指数着,她没读书的天赋,对闲杂琐事记性却极好。 季云默许,羡慕小绝的仙缘。 宁氏不信王书书带自家人上山的理由,她一心为了做成生意,卖了绫罗绸缎换真金白银;洪战发笑,连忙否认,推说小绝只是跟王书书开了玩笑,并非真心要来碧落书院学本事。 “文竹仙尊从不轻易带人回山,尤其是凡人。”季云笃定宁家三口是王书书带来的要紧人物,只是到底谁才是关键,他还拿不定主意。 宁小绝听了这番话,颇为得意地看着宁氏:“娘,我是居住轻重的哦~” 宁氏给了她一记白眼,视线再落回季云身上;洪战抿唇斟酌,回顾刚才的一阵对白。 九里亭屋子里四人继续长谈,烛光恍惚,几个交叠的身影透出窗子,落下一片金黄色,与屋檐下的红灯光芒相衬,显得格外温馨…… “他是什么来历?”行云心神全系在那间屋子里,对季云十分忌惮。 王书书一直屏住鼻息,探听那里所有人的言行,就行云所问,他谨慎道:“镇守山下的四名弟子,其中三个都是炼血堂的暗桩,这人名叫季云,来自平阳城锦绣街的雪雅轩,出身干净,我还查不出什么。” “既然没有纰漏,何故受罚被贬来守山?”行云只恐横生枝节。 “乾门有一位女弟子与他情投意合,你知道的,知微那个老婆子最恨男女私情,找了个由头把这小子轰下山了呗。”王书书似乎知道内情。 行云仍有猜疑,知微分属他与王书书的师姐,是一步步从凡人修炼过来的,悟道决心坚毅,从不为情所动,是碧落书院一等一的“女掌门”。 “不过其中内情,最好还是问问知微,我听到的,毕竟是她门下弟子的谣传。” “我只知道,乾门以往只收女弟子,大约十年前破格开始接纳男弟子。” 王书书不住点头,一叠声道:“对对对,差不多就那会儿,季云被贬到山下看门后,乾门一口气招了二十个男弟子。虽说那时候跟上百女弟子相较,男弟子们人数悬殊,好在后面隔三差五又收些男弟子……眼下大约也有三四十个吧。” 行云心中渐渐透亮,以他神觉试探,季云与宁家邻里情谊可贵,并无恶意。他与王书书击掌而散,独立御剑折回自己的居所。 冷夜,苍山,惊风,暗影。 惊云殿,沧月阁。 行云收起飞剑,踏上布满落花的石径,左右两侧不时飞窜而过的黑影未能令他分神。沧月阁所有窗扉紧闭,正门敞开,似乎有人正在里边等他。 行云此番回到惊云殿,一路不见服侍的诸多弟子,心中隐约有感,他伸手在已经痊愈的右颊上拭过,终于浅笑一声:“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沧月阁内并无他人。 行云星月眉一展,入座凝神后,倾耳留意屋内的声响……依旧没有异象发生。 “你手中的刀子是何来历,可否相告?”行云霍然睁眼。 背后一道白光乍现,刺得令人睁不开眼。摇身变幻出现的翩翩少年,与宁小绝年纪相仿,大约十三四岁,红唇粉面,眉目俊秀,模样生得十分好看。他拔出手中精致玲珑的小刀,俯身过来,在他眼前晃道:“上仙,你也被这柄刀子伤了?”粉面少年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又将刀子抵近了行云的颈项。 行云态度释然,丝毫不为刀子所迫。 “对啊,你修为那么高,我顶多用它伤你,消耗些功力便能自愈。不过……”少年目光狡黠,忽而警告道,“这要是落在那个叫宁小绝的身上,你说会怎样,嗯?” “你敢?”行云眸色凌厉,双肩一颤。 “你解开我脚下的缚仙索,我就答应,绝不碰她……反正你这惊云殿的仙牢困不住我。”少年退后一步,指着脚下的黑色锁链,继续挑衅道,“啊,对了,你那些徒弟我没吃掉,他们被我关回仙牢了。” 行云毫无半点退让的意思,少年情急,闪身欲走。 行云身势一动,瞬间在门内将少年拦下,厉声道:“兔妖,你休想离开这里!”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那我当然要行妖法,祸乱苍生……”话音未落,殿内已然相争相斗。 行云掌风迅疾,与少年近身交手,十招后双方各退出一段距离。少年曲膝移动,忽的腾身窜上屋顶,自上而下奋力踢向行云面门。行云早有防备,身随心动,避过他全力一击。 少年横刀于胸前,剑步而行,警惕地望着行云;行云占得先机率先出手,双指划向那放肆的少年,咻”的一声,从他袖子里飞去一条黑色锁链…… 少年看见那锁链向自己飞来,慌忙闪身躲,嘴里愤愤道:“有种你别用缚仙索!”锁链好似有神力控制一般,少年连连逃避,它一路追逐。 “那你就乖乖听话。”行云收起手中灵决,仍由锁链追着少年满屋子上下逃窜。 起初,少年还能持刀勉力相抗,怎奈刀子短小,他修为又不及行云,身法欠妥,几次相争后,他上肢亦被锁住。 “你怎么会有两条缚仙索,我娘说,世间只有两件此类法宝,一件已经被一个女魔头带进了西昱封神碑林……你这算怎么回事?!”少年气恼挣扎。 “你还有娘亲?” “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娘亲生了我们九个兄弟姐妹呢!”少年自豪地向前一步。 行云不再理会少年的胡闹。他与王书书下山本意是要降服逃窜人间的独角兽,阴错阳差地抓了玉面妖兔,若不是他手中的刀子古怪,行云可不愿浪费时间跟个小妖纠缠。 “你手里这把刀子叫什么?” “戮仙!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修真子弟。”少年亮声道。 第十六章 阻拦 行云眉目一动,神识顿时闯入玉面妖兔脑海中,探查关于戮仙刀的一切消息。 “欺负人!”少年挣扎着,内力翻滚,与脑海中行云的神识抵抗。 结果可想而知。 戮仙刀是玉面妖兔母亲传给他的护身法宝,对妖魔鬼怪没有半点威胁,唯独抑制修仙派的凌厉攻势。关于它的出处,行云无从查起。 “你母亲可曾告诉过你,这刀子的来历?”行云放松对少年的禁锢,退出神识,恢复漠然。 “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少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十分气恼,“更何况我不知道!” 问及少年的家人,行云反被他奚落:“东华山那里窝边草不多,九个兄弟姐妹,饿死了两个,长大后还被你们所谓正派人士绞杀了一半,只剩下娘我和七妹。” 玉面妖兔所指窝边草,行云心神领会。妖者,修行大都会走捷径,吸食其他动物凡人甚至修仙者的精血,才能以惊人速度突破修行瓶颈,化升妖仙。 王书书和行云去东华山猎妖,玉面妖兔仿佛刻意掩护家人,选择了自投罗网,被行云就此关押在惊云殿的仙牢里。 “喂,喂,你去哪儿,放开我啊!”见行云起身出门,玉面妖兔急的蹦跳几步,焦急追去,“快放开我!”他愈是挣扎,黑色锁链愈是向内收缩,压得他呼吸困难。 少年泄气地坐了下来,望着手心里的戮仙刀,有些意外:行云如果真心想拿走这把刀子,他负隅顽抗也徒劳。 那么,行云是有意给他留下逃离的机会? 想到此处,少年欣喜地握住刀子,默念心诀,现出原本兔身,肩上脚上的两条缚仙索随之收紧,依旧将他困住。经历数次变化,他仍找不出逃脱的门道…… 楚天歌徘徊在惊云殿外,她已发觉今夜此处的异象。当行云从仙牢里释放出十余位同门弟子现身在殿堂周围,她才如释重负地走向沧月阁。 “师叔。”相见作揖。 “碧血珠呢?”行云径直向殿外走来,一抬手,轻而易举的就从楚天歌随身墟鼎里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墨绿色珠子。 “弟子无能,钟连城逃脱了。”楚天歌自责道。 “想必是炼血堂的妖孽救走了他。”行云稍加安抚,他仔细翻看碧血珠,里面密布着细微可见的红丝,心思沉重道,“可惜,已经沾了不少血……” 楚天歌又献上一封鹅羽信,恭恭敬敬道:“下山期间所有事宜都记录在案,请师叔过目。” 行云无暇翻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做处理,月白色大袖轻轻一拂,楚天歌手上的书信顿时不见。然后他身势微动,瞬间化作一线金光,消失于惊云殿。 楚天歌回望沧月阁,黛眉微蹙,立即御剑飞往附近凌空漂浮的仙尊宫殿——妙竹居。 “你碰见师弟,将碧血珠交于他了?”王书书料到楚天歌会来,早早在翠竹林前候着。 楚天歌修为并不高,行云在碧血珠里看到的异象她根本察觉不到,便将行云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王书书,她向前一步:“行云师叔往后山禁地去了,弟子可否与师叔您同去?” 王书书倏地收起手中飞转的折扇,在掌心一击出声,啧声道:“他何必去惊扰师祖……师祖不是还在闭关么!哎,你不用跟着我,禁地那儿你不方便去,你毕竟是云琪师妹的首徒。” 后续的话王书书没有挑明,但楚天歌却被点醒:玄妙师祖六十多年前把楚天歌的师父封印到西昱封神碑林,没有迁罪于她,容她继续在书院中修行,已经法外开恩。碧血珠是炼血堂一位长老放话要夺走的上古法宝,王书书前些日子破格让她下山搜寻,门中弟子对此已经颇有微词。在碧落书院,每一次出去历练的机会都需要进行一次同门较量,以实力争取的才能下山,完成降妖除魔锄奸斩邪等要务。 楚天歌师承云琪,道行精湛不假,但其余八门弟子中精英不在少数,排资论辈,计较起实力来,她不见得稳操胜券。王书书让她下山,无非是顾及师兄妹情谊,才做的决定。 “弟子知道了。”楚天歌咬唇。 王书书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御起团云,迟疑地踏上去,催动法决飞往碧落书院后山禁地方向。 远远睨见行云所化的一线金光,王书书十指运决,团云紧追而上,他腾身拦在行云之前,轻喝一声:“师弟!” 去势匆匆的行云骤然现身,目光坚定道:“碧血珠已经开始吸食精血,邪力滋生,我们需尽快告诉师父!” “不急在这一时,师弟,你莫要忘了山下那个人。”王书书扶额,哀声道,“我们带小绝上山的事情,师父迟早会知道,眼下能拖延多久便要拖延多久。” “那碧血珠呢?”行云犹豫,望着他的眼。 “一样!能瞒多久是多久。”王书书耸肩,摊手无奈道,“既然已经沾了血,我们两个先暂时将它的邪气镇住,等小绝的风声过了,再向师父请罪喽~” 王书书说得轻巧,但碧血珠这类仙家法器,一旦沾染邪力便凶恶万分,单以仙术镇压谈何容易。行云既然想留住宁小绝在碧落书院修炼,就不能过早拜见玄妙师祖,否则附着在宁小绝身上的神魄气息会被觉察。 “师父当年决然封印云琪师妹,八位掌门皆在场,可见非同小可。此事正是他的逆鳞……你我好不容易熬了两百多年,到了如今的修为,我可不想一朝被师父废了!”王书书打起堂鼓。 “师父不会这般绝情。”行云似在自言自语。 王书书斜了一眼行云手中暗红光泽流动的碧血珠,连连摇头,强撑道:“你贵人事多,碧血珠交由我保管一段时间……若我支撑不住,换你来接手。至于小绝的修炼,我想好了,天歌,让天歌教她。” “天歌……”行云陷入沉思。 “一来天歌聪敏,我们筹谋多年,要救师妹出来,她早有同样心意;二来天歌修为不错,教小绝到吞云境界应该不难;再则,两个女儿家一起总有话说,跟我学……你不担心她跟我学坏了?”王书书面上笑意纨绔。 “我会为她准备一件法器。”行云似乎早有打算,他坚持道,“震慑碧血珠的邪力,凶险无比,还是先由我来看管。师兄,还望你能在一月之内教她炼到吞云境界,我再设法以各类灵丹增进她的修为。” “这都行?!这得吃掉多少金丹,你……你疯了吧。”王书书不可置信地指向碧落书院正殿西侧的炼丹房,严肃道,“别告诉我,你打算把烛龙丹当饭喂给她吃啊!” 烛龙丹是碧落书院炼丹房里最厉害的丹药,寻常弟子服食一丸,功力便能增进一层;行云王书书云琪这些凝丹境界以上的修道者,吞食烛龙丹也能瞬间增益,修为大涨。 “烛龙丹的烈性岂是凡人所能承受?”王书书凝着行云决绝的眼眸,断定他会兵行险招,坚持劝阻道,“万一把人折腾没了……救云琪就成了天方夜谭!” “不是还有师兄么。”行云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宁小绝承受不了烛龙丹的凶猛药性。 王书书涨红的面色逐渐释然,他消化着行云寄予的厚望,半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偷丹药的事,不要找我。” 第十七章 巡更人 宁家迁来碧落书院五六日,除了季云等四名镇守石牌楼的弟子,没见过其他人。夜半只听到打更声,却一次也没看到巡更人的身影。 入夜,山谷寂静,虫鸣清晰。 咚,咚,咚……一阵巡更声由远而近。 “又来了……爹,你听。”宁小绝陪宁氏做针线活儿,听见颇有节奏的打更声近在耳边,腾出手指了指窗外,“打更的声音明明就在窗外,为什么都看不到人呢?” 宁氏低头咬断绣线,低低应了一声:“甭管了,反正这里没有强盗土匪。”她最近被莫名其妙的巡更声困扰,前几天夜里还会出门看看是不是住在最末一间屋子的打更人,连日没碰见,今夜干脆连窗子也懒得开出去看。 “小绝,你明天去问一下季云哥哥。”洪战直觉有些蹊跷,但事小不宜出面,便吩咐女儿去。 可惜第二日起晚的宁小绝没有碰到季云等人。 “晚上,咱们再去问罢。”宁氏取来算盘,钻进旁边屋子,清点仓库一应布匹绸缎。 洪战默许点头,嘱咐屋子里还在啃包子的宁小绝不要四处乱跑后,亦去了宁氏那里帮忙。 宁小绝饭饱后,打开李勇昨夜送来的一袋蔬菜种子,依照宁氏所教的方法,到屋后播种。洪战两天前辟了一小块菜地,挖好坑就等着种子。 提着整袋细如绿豆大小的各色种子,小绝分不清哪样是哪类蔬菜,一通摆弄,尽数混在一起。 “反正种出来都是菜!”宁小绝干脆抓起一把混色种子,撒进坑里,用小锄子覆盖上土,浇点水,了事。 第七日夜里,照例,季云和李勇不用在山门前镇守,会在九里亭的屋子里过夜。不过二人回来的时辰没到,屋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洪战和宁小绝一齐出去,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跛脚老头。 “你是打更的么?”小绝疑声道。 那老头先是怔住,见洪战和小绝盯着自己,原本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些,支支吾吾道:“你们,能……能看……看见我啊。” 宁小绝脸色刷白。 洪战蓦地将女儿往怀里一带:难道是闹鬼? “别误会,我,我不是鬼。”老头及时辩白。 “你,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看……看不到你。”宁小绝颤声道。 老头脚步一沉,伸手开门的动作立即僵住,慢慢转过脸来:“我每隔七天显出人身,其余时候你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他声音低沉悠远,清晰的传入父女耳中。 那是一张苍老的怪脸:额间横着深深的皱纹,双眉灰白,面上奇瘦,两颊凹陷,下颚高高凸起,皮肤如同皱纸贴在脸上。但他精神凛冽的双目,却有霍霍之光,异常有神。体虚老弱的身子与那种眼神对比鲜明,实在惊人。 洪战胸口顿时一震,思绪百转,他低低地念着七天七天……一时猜不透老头的话。 宁氏在屋里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出门来看,同样被老头一惊。 “我是巡更的。”老头表明身份。 “哦……老伯贵姓?”宁氏压下那分惊恐。 “无名无姓,若是你们觉得不方便,就叫我七伯吧。”自称七伯的老头说完便开了屋子的锁,脚步蹒跚地进去。 宁家三人杵在门前良久,宁小绝突发奇想要去串门,一通胡闹后,宁家破天荒地敲开了巡更人的屋子。 被巡更人请进屋子后,宁小绝说不出的激动。 第一眼,她就发现了墙角那条长案上摆放的各种木制小玩意儿。 “不许乱动。”洪战出言喝止。 “我就看看。”宁小绝嘟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被做成鱼虫鸟兽等形状的木疙瘩。 “坐,坐,坐……”七伯客气地请宁家三人坐下,倒了三碗白水推到他们面前,当先开口道,“来到山里这些天,你们一定奇怪,为什么都见不到书院其他子弟。” 洪战双眉一立,静待下文。 宁氏沉不住气,附和道:“是啊,原本指望在山下开张,把一应布匹绸缎卖掉,贴补家用。” “娘,我们这几天的饭菜好像都是隔壁李勇哥哥送来的,没花一分银子。”宁小绝忽然出声。 “那个……”宁氏尴尬许久,瞪向小绝,讪笑着解释道,“到时候我们赚到银子,还是要折现给他的。” “我早有耳闻,是文竹仙尊带你们上山的,要在这里落脚生根,开布庄。”七伯似乎知晓这家人的来历,未等宁氏发问,他好意提醒道,“碧落书院里都是修仙弟子,平日在山上修炼功课,每月仅初一十五两日可以下山四处走动,不过也仅限在山门五里之内,想再往外走,需得其掌门允准,持手令出山。” “好麻烦呀。”小绝为那些不得自由的书院弟子叫屈。 “每月仅两天?!”宁氏顿时眸色黯淡。 “那生意想必不好做了……”洪战窥见宁氏失望的表情,劝道,“如此耗着,不如……不如我们回平阳城。” “不行!”宁氏敛起眼中愁绪,态度决绝,“这会儿回平阳,我可没脸!”她生性要强,誓要轰轰烈烈一回,衣锦怀乡。 宁小绝在这山里野了几天,旁边四个弟子对她有求必应,写在纸条上的东西隔天都会悄悄出现在九里亭里的石桌上。洪战和宁氏连日忙着清点仓库,洗晒布匹,无暇顾及她糟糕的功课。 一卷书都没翻过的宁小绝早乐不思蜀,对于洪战回平阳的提议,她果断反对:“我们来时,是大骗子使了法术才在半日内到的,回去的路不知道有多远呢!” 宁氏凝着洪战,一句话打消他的念头:“要回你一个人回,我和小绝留下,这里生意再难做,想想法子总有出路的。”为了那点自尊心,宁氏已做好了绞尽脑汁的准备。 一家人正为去留争辩,七伯嗤嗤发笑道:“你们怎知这里生意就不好?!” “想想也好不到哪儿去……”洪战被宁氏厉色一凝,声音自然小了下去。 “书院规矩严苛,平日弟子们闷得慌,各位掌门盯着,无奈不得随意走动。初一十五难得闲暇,谁会安心待在山上?”身为巡更人的七伯,对碧落书院子弟的习性摸得十分透彻,他气定神闲道,“我为书院打更这么多年,初一十五是什么日子,我会不清楚?除了那些真正好学,执意精进的弟子会像呆头鹅一样留山上,其余弟子十有*会下山嬉闹一翻……还有” “怎样?”宁氏眼神热切。 “还有啊~”七伯声音滞了一下,向门外神秘地探了一眼,回头玩笑道,“碧落书院女弟子甚少,除了乾门知微收下那百余个,其他门中基本全是男弟子。修道又不是做和尚,谁没个七情六欲啊?男弟子平时根本见不到女弟子,初一十五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见,傻子才不下山!” 洪战从旁看着七伯,发觉他和王书书一样,也是个不正经的角色。 “人是多了,我这样衣服能卖得出去?”宁氏心里大致有数,但对那些女弟子的喜好仍不确信,她比划着自己身上那件灯笼袖的双绕一字底长曲。 “男弟子的服饰倒是可以多准备些,知微那个臭婆娘管得严,女弟子除了那两身白色云锦衣,其他基本用不上。”七伯热心起来,一一为宁氏指明关键。 过了不久,七伯起身披上一件暗紫袍子,右掌向上一翻,变出打更的物件,在宁家三人诧异的目光中,辞别道:“时辰到,我打更去了!” 洪战最先回过神来,追出门外,一叠声道:“七伯,七伯!” 旷野之中,一片寂静,哪里还有人影。唯独九里亭那儿单独悬着的两盏灯笼,烛火微微晃动了几下,慢慢恢复明亮的光泽。 第十八章 开张 七伯出现那日是四月初十,距离十五还有几天。洪战亲手裁剪,小绝上手熨烫,宁氏彻夜赶工,每日只裁出六身男弟子的衣裳。季云和李勇听说内情后,每逢不当值的晚上,都会过来帮忙。 “肩肘这里可以放宽些,袖口再锁紧一圈。”季云双臂伸展,站在宁氏跟前,由她仔细量测身体。 “云哥哥,七伯好怪,说我们每隔七天才能看到他。”小绝左手拿着熨布的小炭盆,右手整理所熨衣裳的褶子。 宁氏红着眼,低头修改最后一身衣裳的针线;洪战哈欠连连,手里的剪子停在那里,神情恍惚没有裁布。 “你不困?”季云站在小绝身后,凝着她的双手。 “午间我睡了两个时辰,晚上我都比爹娘睡得晚。”小绝哼哼着,抬手翻过那件藏青色长衫。 季云眸中一亮,对她手心那块半月形紫色胎记格外留意。 宁氏终于做完女红,将衣裳往女儿面前一推,哀声道:“娘要睡了,明天再做吧!”说罢跟季云道了声谢,舀了一盆热水和洪战到屋后洗漱。 “明天就要开张了吧,我看你爹把招牌都挂到屋外了。”傍晚时分,季云和洪战已经收拾出隔壁的空屋子,宁氏早早把衣裳和布匹搬过去,依次摆放。 “不知道有没有生意呢。”小绝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季云,嘴甜道,“我娘说,你们帮我们垫付的银子一定会还给你们的,布庄生意好,那我可以多买点好玩儿好吃的啦!” 季云扫了一眼上边各色小吃,双眉一动,忍住笑意,见她一脸天真,点头应下了。 等宁小绝熨完所有衣裳,快到子时。季云从宁家出来,进了自己屋子,李勇正要脱靴。 季云将手中纸条丢了出去。 “啊,又要我变一堆这么无聊的东西!”李勇伸手抓住,大呼小叫起来,“这么能吃!”他在纸条上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零碎小吃。 “还有一柄木剑。”季云提醒道。 “噢,这个字是剑。”李勇力眯起眼,朝纸条多扫了两眼,抖出刷刷刷的声音,鄙夷道,“季云,这是你同乡,干嘛老是让我变东西给他们消遣,你又不是不会法术!” 季云料到他的不耐烦,解释道:“宁家的女儿迟早会被山上某位掌门收入门下,我们待她好些,说不定可以早日摆脱这看门狗似的生活……十年了,我都在山下十年了……”他目光转远,仿佛能透过窗子看到外边。 李勇呼吸一沉,醒悟过来:“文竹仙尊亲自引上山,估计有收徒的意思,即便他不收,恐怕山上听到风声的各脉掌门也会出面。我猜小绝会被乾门挑走。” “要么是坤门?知善掌门和文竹仙尊走得最近,收入他门下合情合理。” 季云不做声,任由李勇去猜。末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聒噪,干脆道:“你把八门都猜了一遍,怎么不提行云仙尊?” 李勇双目圆睁,楞了一下,果断摇头:“开什么玩笑,那位可从来不收徒弟!” 季云勾唇发笑,他自己也只是猜测。镇守出山必经之路的他,最近只见过大摇大摆出入的王书书,至于毫无踪影的行云,他开始疑心。 “说不定哪天性情变了,想收个女弟子在身边养眼……”季云神秘兮兮地斜了一眼李勇。 哈哈哈……两人在屋内哄笑不止,饶是这般放肆,屋外都听不见里边的声响。四月十四,深夜,一心想回到碧落书院修炼的季云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宁小绝还未睁眼,已经听到宁氏和洪战斗嘴,她伸了伸懒腰,拉高被子往头顶一罩,侧身继续呼呼大睡。 “诶哟!”屁股忽然挨了一下揍 宁小绝习惯地拱了拱被子,甩开一条腿,眯眼求饶:“娘,我这就起来!” 宁氏收起鸡毛掸子,端来一碗米汤放在床头,一句话不说叉腰出去。 “你去石牌楼那里看看,有没有弟子下山,有人就想法子带他们来这里。你娘都……”钻进屋子的洪战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霹雳啪啦的一串鞭炮声,他耐心等爆竹声停下,拉起还赖着不动的小绝,焦急道,“你若不起来帮忙,罚你背书!” “我这就起来!”宁小绝顿时精神抖擞,从床上跳起,套上鞋子乖乖到屋后梳洗。开玩笑,要她背一页书,她宁可跑上十里。 宁小绝飞快奔出屋子,往石牌楼方向跑,宁氏才松口气。洪战清理着地上爆竹燃放后的粉屑,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峡谷入口方向…… 季云大老远看宁小绝奔跑过来,眸子一缩。远处的小身板忽然一个踉跄,载了跟头。其余三人神色跟着紧张了一下,直到女孩站直了拍打鲜艳的衣裙,李勇放松笑道:“开张第一天,怕没生意,来拉客呢!” 宁小绝气喘吁吁,扶着季云的胳膊,吃力道:“还好,还好我跑得快。”她抬头向高入云霄的山上望去,没有一个人影。 季云知道宁家的打算,安慰道:“时辰还没到,一会儿他们都要下山。你,先去旁边坐会儿。” 宁小绝左顾右盼,找不到凳子,于是撅起屁股想坐到通往书院的石阶上……试了半天,她愣是没蹲下去,总觉得有人戏弄自己不准坐下。 “嘶……”在季云李勇等人哭笑不得的注视下,宁小绝想起结界这回事儿,泄气地绷直小腿,愤愤地瞥了季云一眼。 “坐罢。”季云腾出手来,在身边虚空一划,眸色一凝,变出一方石凳。 宁小绝臭脾气,倔强地站着,不肯就坐。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山上那团白茫茫的雾气:如果有人下山,她能一眼看到! 大约到了辰时,山顶云深处似有无数人影。季云等人屏息而立,望向山顶的眼神愈来愈热切。 “铮~”碧落书院上空骤然响起钟鼎声,似刀剑碰撞。 紧接着云深处一阵躁动,无数身影冲下山来。对于洪荒猛兽一般直冲下山的当头几名青衫男弟子,宁小绝几乎看傻了眼。 季云及时拉住宁小绝摇摇晃晃的小身板,护在身前,目送那位刚刚从她旁边飞身经过的同门,轻喝一声:“急什么急,够玩一整天!”回望山上陆续下来的大批各门弟子,眼中浮现惊羡之色。 许多弟子出了石牌楼后,勾肩搭背,四处嬉笑打骂,平日里不同门的挚友终于凑在一起,当然格外热络。 片刻之后,白衣女弟子也出现在宁小绝视野之中。乾门的女弟子十分规矩,缓步下山,冷面迎上旁边*裸的垂涎目光,一言不发地顾自走着。即便到了石牌楼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的女弟子也甚少与其他门下的男弟子有交际。 “山下一早就有鞭炮省,听说下面开了间店,快去看看新鲜!” “你听谁说的?” “都传遍了,你不知道?走走走,说是在九里亭那儿。” 宁小绝欣喜若狂,总算听到有人要给自家的店捧场。她急忙挣开季云,一路小跑着往回跑。 “哪儿来的小丫头?”一只粗糙的手掌从背后搭上季云的左肩。 “师兄?”季云猛一回头,讶声道,“你怎么也下山来了?!”在他记忆力,同门师兄宏剑钻研修行,一直试图突破凝丹境界,这四五年来甚少下山。 着一身白衫宝蓝肩披的宏剑尴尬一笑:“瞧瞧热闹,听说有凡人来了。”他伸手指向峡谷。 第十九章 冷清 峡谷九里亭闲置多年的屋子住进了宁氏一家,风声似乎早就传到山上,碧落书院许多弟子都径直拐去了那里。季云凝着师兄宏剑不以为然的神色,心中疑虑消去大半。 “他们到底卖些什么?法器,护符还是各种增益丹药?”宏剑从同门那里得来的消息并不确切。 季云哽住,回避他精锐的目光,半晌才相告。 “这……”换宏剑愣住,他震惊道,“衣裳!几遍它款式再好,我们在书院能穿几次?” 季云不接话,抿嘴道:“师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瞧个热闹呗。那小女孩说不定将来还能叫你一声师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宏剑一眼,转身回到原位,继续守在石牌楼下。 宏剑明白过来时,眉心一拢,再看向季云,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迟疑地朝峡谷方向迈开了步子。 宁小绝上次不接下气地跑回家门,远远看到门前里里外外挤了好些书院弟子,心里不免得意,幻想着泼天财富正向自己袭来。 “爹?”在巡更人屋外,忽然看到洪战。 生意太好? 好到把爹都挤到最外边来了? 宁小绝凭借自身优势,在一众男弟子中间艰难地拨开一条缝,几乎是夹在他们腰间行动……当中有些人骨架瘦削,碰到十分硌人;有些威猛魁梧的人见到小孩,投来鄙夷或惊讶的目光;至于人高马大的,一转身就会把屁股贴到小绝脸旁。 “娘!”终于成功钻进了店里。 宁氏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面无表情地回应着那些弟子;回望里屋,还有三个弟子在试衣。 围观弟子实在太多,摆放在柜台面上的五六匹绢帛都被推到了角落。宁小绝急忙扑上柜台按住一匹差点掉地上的绢帛。 “宁掌柜,腋下针线有点粗糙,便宜几两银子呗。”一个正在试衣的矮胖子挑三拣四。 “成!”宁氏黯淡的目光忽然一亮。 宁小绝从未见过母亲这么爽快就接受客人砍价,惊奇道:“娘,卖出去几身衣服了?”她注意到屋子墙上仍满满地挂着男人的衣裳行头。 宁氏没空理会小绝,忽然热情地跟里屋那位砍价的矮子介绍起衣服的款式,她几日来熬得眼圈通红,招待起眼前这号客人似乎精力不减。 最后,矮胖子以三十二两的低价拿走了棕灰色的褂子,这与宁氏原本定价相差八两。 “褂子还有几件?我全要了!”店外忽然有个大嗓门,高喊道,“只要不是花花绿绿的颜色,褂子我都拿走。” 宁氏目光热切,匆匆找来洪战,把店里褂子尽数搬出来。 “就这些?”店外进来的宏剑,淡淡地扫了一眼发愁的宁小绝,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书院规矩多,就算穿腻了白衣,换了别的衣服,外边都得罩着这身蓝色肩披……宁掌柜,往后这些花色的不用再做了,穿在内里的褂子多做些。” “是啊,衣服看着是好,买回去穿不了,实在可惜。” “花哨!” “还挺贵,我进山修炼那会儿,一身绸缎也才二十两……” 宁氏红着眼,紧抿着嘴,分辨不出情绪;洪战泄气地绕到里屋,从那名嫌弃料子花哨的弟子手里一把夺回衣裳;宁小绝十分窝火,只差母亲一个眼神,她就会扯开嗓子骂人。 “这不是知礼掌门的得意弟子么?” “听说要突破凝丹境界了。” “想不到震门藏龙卧虎,比咱兑门好多了……” “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心师傅知道,剥了你的皮!” “好帅啊……” 最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令宁小绝耳朵一竖。她循声去找,不知什么时候,最外面围了几名容颜清丽的女弟子。当中一个胸前佩玉的女子眯缝着眼,正上下打量着宏剑的背影。 花痴!这里有花痴!宁小绝暗暗发笑。 “这四件褂子我先拿走,宁掌柜能在下月初一赶出二十身褂子么?”宏剑拣出他要的素色褂子,财大气粗道,“我可以先付一半!” 一锭金子“啪”地一声,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旁边一位摇扇的男弟子,嘲讽道:“震门的人好阔绰!” 小仙布庄头一天开张,来九里亭看热闹的书院弟子多,真正有意要买的,除了刚才捡漏的矮胖子,宏剑算是宁氏的贵客了。宁氏今早心里虽有准备,却没料到书院的弟子这般计较,来店里转转,说三道四,嫌这嫌那,试来试去就是不肯买下。 生意太过冷清。 听见有人抬杠,宁氏端起了掌柜的架子,冷笑一声道:“有奶是娘,有钱是爷,不知这句话你们听过没有。” 摇扇的男弟子冷不丁地被宁氏讥讽,脸色刷白。 宁氏瞥了一眼,瞧他男生女相,乍看愈来愈像个娘们,更加不屑。 “二十身褂子,我们一定尽力赶制。”洪战接过话茬。 宁小绝凝着宏剑,十分感激地冲他笑着。 小仙布庄,落户碧落书院开张第一天,进账三金四十银子。除了宏剑的褂子占了大头,没想到最后来的几个女弟子也买走了宁氏自认为做工粗糙的几套里衣。 无间,宁家三口的饭菜成为书院弟子啧啧称奇的话题。宁小绝缠着难得出现的楚天歌,问出其中缘由。 “书院里的伙房,一般不做这类吃食。”楚天歌指着她碗里的肉丸,耐着性子道,“有一定修为之后,我们没有饥寒感。” “所以神仙都不用吃饭?!”宁小绝顿悟过来。 楚天歌解释不了太多,仍由她问,一一作答。 “白衣服的那个人,他去哪里了?” 宁小绝忽然问起行云,楚天歌眸色微漾,装糊涂道:“哪个?你是说文竹仙尊么?师叔他……” “另外一个!”宁小绝直接打断了她的下文。 “行云师尊……他,在山上。”楚天歌有些迟疑,她对行云的行踪并不十分肯定,敷衍道,“两位师叔初一十五很少下山,门中十五繁琐,需要他们处理。” 宁小绝闷声点头,下一刻亮声问道:“那你是哪个门下的?” 楚天歌呼吸一紧,她警觉地看着旁边这个小女孩。 “乾门?”宁小绝指了指不远处围坐一起喝茶的女弟子,自以为是道,“姐姐应该也是乾门的,云哥哥说,乾门都是女弟子。” 楚天歌浅笑,顺水推舟试探道:“季云还告诉了你什么?”宁小绝目前的处境,能接触的人,只有那四个受罚下山镇守石牌楼的男弟子,仔细追究一番,楚天歌就猜到了同样来自平阳城的季云。 宁小绝心大嘴快,纵使楚天歌刻意诱导她说出洪战季云的以往,她也很配合地“全部”都说给她听。 很快,日暮西斜,书院上空直逼下来一阵急促的钟鼎声,山下逗留的诸多弟子才慢条斯理的回到山上。 季云目送那些背影消失于半山腰的云团深处,眼中落寞,与相对守着的李勇交换了一个眼神,泄气的垂下双肩。 第020章 梦境 入夜,碧落山下峡谷里的九里亭,亮起成排的红灯。 皓月当空。 宁氏做完几件素色褂子,哄着小绝睡下。洪战在灯前黑着脸,望着烛台上的火苗:在峡谷这几天,他的愤懑显露无疑。 “晚上我看到七伯了,不过他有些奇怪,脸色惨白,我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被瞪了一眼。”宁氏放下床帏,小声疑惑道,“上回,咱不是和他谈的挺好……刚才他什么都没说,进屋就锁门,落锁的声音我听得真真切切。” 书案前的洪战依旧左手扶额,走神。 “相公?”宁氏高了高嗓子。 “噢。”倏然回神的洪战惊坐起来,摇头道,“睡觉,睡觉。” “相公,你这几日在想什么?”宁氏难得今晚得空,紧挨着洪战坐下。 洪战心头压着一肚子话,见宁氏双眼通红,竟不忍开口,转而言它:“修仙门下的生意不好做,咱们小绝满山跑,疯玩了几天,怕是以后功课不好教了。” “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宁氏嗤笑一声,拿自己与女儿做比,“女人家哪能跟你大秀才相提并论?!识得几个字,会拨弄算盘,我再教她些针线……往后等咱老了,小绝接下布庄生意,还愁吃穿不成?” 洪战双眉一紧,扫了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的小绝一眼,头痛道:“书也不读,你的手艺也不学……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夫妇二人无奈的对视一眼,忽然眸中亮起光彩,异口同声道:“修仙?” “那可不行。”宁氏可不愿让女儿把大好年华浪费在这与世隔绝的茫茫青山里。 “你我能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界?” “要不早些托人说媒,以她性子,得有人管管才会懂事听话。”宁氏蓦地想到一个人,提议道,“卓大娘……相公,你看卓大娘家的怎么样?” “小虎?”洪战讶声道。 “对,模样也不错,跟小绝年纪差不多……” “卓大娘的家教是不错。” …… 四仰八叉的宁小绝睡得香甜哪里知道宁氏和洪战彻夜在为她的婚事做打算。 碧落山上,凝神洞悉着九里亭处三人的王书书,许久睁开眼,笑出声来。 “师兄。”在王书书对面垂眸喝茶的行云,袖子一动,“听到什么了?” “你猜?”王书书面上笑意更浓,卖关子道,“我谅你也想不到!” “宁家无非又在闹想回平阳城了,或者……是小绝在发小孩儿脾气。”行云轻摇着茶盏,凝着杯中浮叶,神色淡然。 王书书神秘兮兮地斜他一眼,仍不说明。 “……”行云似乎更有耐性。 “好好好,我说。”王书书忍不住爆笑一声,乐道,“宁家再给小丫头张罗亲事,好像是邻里,大概是那个有点功夫的小子,上山前他们被扣在黑鹰寨,我见过的。” 行云面不改色。 “师弟,你难道不担心,过不了几天,那丫头就被拉回去婚配了?”王书书试探道。 “她虚岁不过十二。” “知味那厮,在凡间十四就当爹了!”王书书声音转高,见怪不怪道,“凡间女子,十二三岁成婚的不在少数。” “宁氏强悍,洪战知书达理。”行云语势加重。 “你真不去看看?”王书书哀嚎一声,仰头翻着白眼,受挫道,“万一那丫头真回了平阳,我再将她弄回来,必有动静,难保师祖不会察觉。” 行云沉寂良久,望着惊云殿外薄云遮掩的夜色,吐字清晰道:“到她梦境中去。” “入梦?”王书书剑眉一扬,喜出望外道,“师弟,你是想看云琪师妹吧……哈哈哈哈” 王书书余音未尽,行云早已甩下他,摇身化成一线金光飞下山去。王书书嬉笑着,同样化作一道白光,往峡谷九里亭处追去。 “神仙……呵呵,神仙~”宁小绝小声呓语着,在梦中似乎十分高兴。 骤然现身的行云和王书书站在小绝床前。另一侧床上睡着宁氏,洪战好像到屋后茅房起夜去了。 “师弟,你跟师兄说句实话,你去丫头梦里要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王书书刚才编了好多说辞,总算劝动行云尊驾。行云被激,他入梦究竟想怎样,王书书心里愈发期待。 行云抬手,一道金光罩在宁小绝面门,他双眉一立,顷刻间已带着王书书潜入她的梦境。 一片黑蒙蒙中,只听见王书书戏谑道:“师弟,你这入梦的手艺不赖啊,是不是试过好多回了……教师兄几手,回头我去知微门下也找女弟子练练……呵呵呵” 到达宁小绝梦境前的这条暗黑的甬道,充斥着一股流光溢彩的暗流,愈向前行,所受困阻之力更强。王书书有些脱力,声音微弱道,“丫头的梦境怎么还没有到?” 暗流阻隔,行云和王书书彼此望不到对方,只能靠神识交流。 “云琪师妹修为已经跳出仙界,应该是多了几分魔性的缘故,所以她的梦境对我们设防。”行云亦感到艰难。 二人在暗流汹涌的梦境通道里苦苦施法前进……在甬道之中闪现一张紫色的半月形灵符,行云勉力截下,攥入手中。 轰隆一声,周遭暗流似大厦倾颓,黑暗自上而下,被耀眼的白灼光芒替代……王书书同样被刺得睁不开眼,连声问道:“师弟,怎么回事,丫头的梦境好邪乎!” “这里还有别人!”行云警觉起来。 “啊?”王书书从黑暗中摆脱后,落在宁小绝真实梦境中的一片青草地上。 “在你我之前,有人入过他的梦境。”行云四顾枉然,猜测这里留下的一种奇怪的味道是之前的入梦者大意留下的。 “碧落书院,还有谁对丫头这么上心?”王书书惊愕不已。 行云心中未有定论,摇头不语。眼下这个鸟语花香的梦境里,真真切切只有他和王书书两个人,念及此行目的,他催促王书书一起向繁花深处走去。 片刻后,二人眼前现出一片桃花林,背后的群山黛影也紧跟出来……鸟鸣山幽,花香四溢。踏入桃林,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扑面而来。王书书信手黏住一片随风落下的桃花瓣,十分陶醉地嗅了嗅,手心光芒一闪,将花变作一把折扇,他一边跟在行云后面,一边摇扇哼小曲。 “怎么不走了。”王书书被骤然停下的行云绊住步子。 “师兄!”行云轻喝一声,慌忙制止身后之人凑上前来的动作。 “看到什么了?”王书书抢先伸长脖子,睨见远处桃花树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兴奋地瞪大了双眼。 行云呼吸沉重,毅然转身,抬手捂上王书书豁亮的眼眸。 “那丫头在亲你!”王书书大呼过瘾,越过行云的手掌,挣扎地要将远处情景看得更清。 “胡闹!”行云顿时面红耳赤,失了往日的清冷,连忙催动法决,独自一人离开了宁小绝的梦境。 王书书回望行云离开时所化的一线金光,笑意更深,扭头继续看那桃花树下吻得难舍难分的一对男女: 行云皱眉的模样十分滑稽,似被强迫;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宁小绝,眉目含情,相貌变化不大,但是额间比现在的她多了一点深紫色。 那是?王书书心中一震。 第021章 黑袍 锁龙山盘踞万里,东起白水关,西至聚仙台,山脉连绵起伏,东西景致大相径庭。白水关周遭有几座富庶城池,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聚仙台实为一处盆地,原本是寸草不生的荒原,后来各路妖魔被正道人士驱逐,败退至此,占为据点。 聚仙台在修仙弟子眼中,是不折不扣的聚妖台。 碧落书院与白水关仅两日路程,御剑只需片刻。炼血堂则是聚仙台的中心,一应大魔头都隐匿于此。 距黑鹰寨失火已过去十余日。 被神秘人劫走的钟连城,销声匿迹多日,终于在聚仙台最外围的岩洞中现身。 洞口十分狭小,仅能供一人侧身进出。内里空间骇人,大小犹如另一个黑鹰寨。这里怪石丛生,草木凋零,岩壁上留下的水居然是血红色的。 一只虎口裂开的右手端起石台前的一碗血红色汤药,仰头喝下。 钟连城双眉紧皱,放下碗缓缓走到岩洞中央。他肋下夹着一本古卷和一个羊皮小匣子,找到一块稍高的大石,将两样东西轻轻放下,顿觉全身剧痛,几乎要裂开一般。 “老东西,你是不是要死了!炼血堂还没到,你死路上,我可没法儿交代……”山洞外忽然有人嬉笑道,声音忽男忽女,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咳咳……”钟连城步履蹒跚,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碧落书院那臭娘们儿好生厉害,下手挺狠啊。”洞外进来的人全身裹着黑袍,连面上也蒙着黑纱,只留下目光恶厉的一双眼睛。 钟连城向自己胸口看去,透过焦臭的虎皮袍子,依稀能看见胸口的一团黑气。 “不错了,连日来经我调理,你这伤势很快就能痊愈。” “嘶……”钟连城勉力支撑起身,向那黑袍人拱手谢道,“多谢夏侯护法!” “好说,好说。”黑袍人不以为然地移步上前,伸手撩开他的袍子,双眉一立,“还好是普通道法所伤,我这里的药方能见效,要是被那天的……” “那天不是只有一个碧落书院的弟子,难道还有人未出手?”钟连城双眸一缩。 黑袍人沉吟片刻,从钟连城身边的巨石跃了过去,坐到更高处。 “护法?”钟连城急切追问。 “你对藏在暗处的敌人更有兴趣?”黑袍人忽然笑道。 “护法与那暗处的人相比,谁胜一筹?”钟连城试探道。他喉头一噎,思量一番:万一厉害的人暗中追到这里,他这条小命还是难保周全的;炼血堂要的碧血珠在他弄手,黑鹰寨这颗棋子便成了一颗弃子。 黑袍人目光阴翳,仿佛洞穿钟连城的心思,冷笑道:“若他功力在我之上,你是不是要投奔他去了?!” 钟连城闻言,慌忙俯身爹声道:“小的万万不敢!” 黑袍人扫了他一眼,无所谓道:“你若有二心,那条小虫儿会替我好好管教你~”而后意味深长地望着钟连城手边的那碗喝尽的汤药。 钟连城面色铁青,扼住自己咽喉,连连作呕。 “啧啧啧,吐不出来的,虫儿入了肚,它只听我的。”黑袍人宣告着自己的主导权。 钟连城自知哪里是炼血堂护法的对手,只能闷声站直了身体,认命服从道:“护法,属下绝不敢有异心,否则五雷轰顶!” “那种死法太便宜你了,丢了碧血珠,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堂主交代!”黑袍人眸色黯淡,有些懊悔道,不过很快又精神振奋道,“堂主应该还不知道碧血珠的事,我想办法潜入碧落书院,在他过问之前找到碧血珠。” “护法,小的实在该死!”钟连城双腿打颤,终于想到那日被他忽略的宁小绝,迟疑地不知从何说起。 黑袍人转身欲走。 “护法……”钟连城犹豫不决。 “还有什么废话,我还要去碧落书院会会那个臭娘们儿!”黑袍人不耐烦道。 “在下当日在迷障林劫持了一家人,平阳城过来的,不知与碧落书院是否有关。” “那个……”黑袍人眸色一深,恍然悟道,“后来跟你婆娘躲在马厩里的一家人么?小丫头倒是机灵有趣……那莽撞的少年身手也不错,往后你若重操旧业,不妨收些那样的手下。” 钟连城被黑袍人提及三姨太的时候,吓得心中一紧,许久不见黑袍人怪罪,他才松了一口气,点头称是。 黑袍人顾自出了山洞,留下钟连城一人。 钟连城苦笑一声,伸手向怀中摸索。他的手抖得厉害,过了还一会儿,才慢慢摸出一颗指头大小的姜黄色药丸。 他牙关发抖,张嘴咽下…… 等待的时间显得太过漫长。 “呼~”就在钟连城以为独门解毒丸起效,一声叹息后,腹中绞痛无比,似有无数腹虫骚动,一阵翻江倒海。 “啊!呃……呃!”钟连城痛不欲生,全身拱起,背抵石壁,双手抓破了身前的虎皮。 蛊毒! 钟连城绝望地盯着洞口方向。 “呵呵呵~”脑海中骤然传来魔怔的笑声。 是黑袍人!钟连城双目圆睁,头痛欲裂,艰难地抱住了头缩在巨岩之下,痛苦呻吟。 “炼血堂养的蛊,自然得由炼血堂的药来解,寻常的灵丹妙药有何用?呵呵呵!你这是自作自受~”黑袍人的嘲讽源源不绝地涌入钟连城的脑海。 钟连城哀声求饶,早已远离岩洞的黑袍人不予理睬,只告诉他蛊毒发作持续半个时辰,熬过去便好。钟连城苦苦支撑,仍旧扛不住狂躁的蛊虫作怪,痛晕了过去…… 黑袍人持遁地符,瞬行千里。 到了碧落书院山下,远远睨见镇守石牌楼的四名男弟子。 “炼血堂的妖孽来了。”季云低声道。 其余三人同样察觉到了附近的异动,只是碧落书院阵法惊奇,非本门弟子难以出入,即便是炼血堂夏侯猛护法这等厉害人物,也奈何不得。 “最近,山外觊觎我们书院的妖孽愈发多了。”李勇嘴角一动,无所事事地扫了黑袍人方向一眼,自嘲道,“我只能觉察到那边有魔教的人……季云,你能察觉是炼血堂的?” 黑袍人凝神屏息,他伏在重重树林枝干上,双目紧闭,将几人对悉数纳入耳中…… 直到黑袍人撤退,再也觉察不到他的气息,季云才拧眉不解道:“方才那个魔头不知来打探什么……”他哪里晓得,重回碧落书院的碧血珠又成了妖邪虎视眈眈之物。 第022章 联手 峡谷九里亭。 夏侯猛背着手站在树林边缘,一脸漠然地看着那个背对自己埋头捡菜的小女孩儿。他扫了一眼横在自己腰前的镇山朱绫,愤懑与不屑的神情不断在脸上变换。 “大功告成!”宁小绝欢呼一声,撸起袖管,端起菜篮回屋。 巡更人七日现身一次,白日里根本不得见;轮值的四名弟子每晚也只回来两个;书院弟子每逢初一十五才准下山。 眼下,偌大的峡谷,九里亭这里只有宁氏一家三口人。 不多时,宁小绝出来淘米,她刚踏出屋后,就瞥见了树林里那个黑袍人。她原想扯开嗓子打个招呼,忽然想到季云的警告,慌忙收起狐疑的目光,当做没看到似的,端着淘米的篮子闪身回到屋里。 “嗙——!”用力将门一摔。 “小绝,为何关门,开着屋里不是更亮堂些?”宁氏复又出来开门,探出脑袋来,笑道,“怎么,见鬼了?” 宁小绝僵在门里:她再一次与黑袍人四目相对。 “快去淘米,吃了午饭娘再赶一身褂子,明儿初一,又能做生意了。”宁氏连拉带拽地把小绝从屋里请出来,叮嘱她动作快些。 娘看不见那边的人? 宁小绝后背发凉,季云的话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转过身低下头,双手麻木地在水中搅着——她不敢再与树林里的黑袍人再有视线交集。 夏侯猛神情肃穆,一脸警觉:这个小丫头居然能看见他! 除了炼血堂本门,妖邪或修道中的大成者,才能看到他的本尊。 钟连城那类凡人,不过是因为与他有歃血盟约。 这个小丫头凭什么?! 夏侯猛心生疑云,在原地静静守了片刻,直到宁小绝像躲瘟疫一样钻进屋里再也没出来后,他才合了一下眼皮子,满腹疑惑地离开峡谷。 午饭时,宁小绝破天荒地咽了两碗,惊得宁氏连连放下碗筷帮她拍背顺气。 “小绝,你今天怎么了?”洪战察觉女儿的变化,有些担心。 “你刚在屋后看到什么了?”宁氏亦关切地望着女儿。 “爹,娘……”宁小绝酝酿了许久,才小声道,“树林里有人。” 宁氏洪战面上皆生疑色,以为小绝想要搞怪故意说谎,直到小绝一五一十地描述其见闻,两个大人半信半疑地听完。洪战默不作声了,宁氏倒还喋喋不休。 “咱小绝小时候说自己看见书上画的鬼差,第二天对门的耿老太太就过世了……”宁氏联想起过去。 “碰巧吧。”洪战语气并不坚定。 “她还看见……诶,你去哪里?”宁氏见洪战出门,急忙追出去问明去向。 洪战去了石牌楼找季云,剩宁氏和小绝在家。做好整批褂子后,宁氏伸手推了推窝在她脚边不肯挪动的小绝,无可奈何道:“见鬼怕什么!鬼还怕你呢……”小绝出生那天,宁氏就托人给她测过八字,那见多识广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吓得腿都软了,说生来没见过这么硬的八字,足足七两命骨!脏东西哪敢近身,于是小时候连护身符长命锁等物件都没戴过。 宁小绝吐了吐舌头,听宁氏这般说,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去屋后收拾中午累积的碗筷。她几次不放心地回头望望树林,再没看到黑袍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 夏侯猛在断崖前思虑许久,终究没有破解后山法阵。他收起黑莲法宝,仰天望去,仙鹤高飞的碧落书院顶上漂着诸多浮岛。当中有八门掌门的寝殿,几座独立的仙牢,也有几个闲置的浮岛。 “上不去吧。”冷不丁的传来一声嘲笑。 夏侯猛登时退开一步,躲过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少年伸来的手。 “兔妖?呵。”黑袍人冷声道。 少年压下眼中的血红色,落寞道:“你们炼血堂的人凭什么说我是妖?大家半斤八两……差不多的!” 夏侯猛面色不善,刚收回的法莲光芒又现。 “有那力气对付我,好好想法子怎么进去吧。”少年上前,轻而易举地按住黑袍人蓄势攻击的法莲,云淡风轻道,“后山阵法最厉害,你不如想想,从前门进去!” “慢着!”夏侯猛喝住转身就走的少年。 “我当然知道前门那几个废物好对付,但我此行只为拿回一个东西,太过招摇……恐怕不妥。”夏侯猛不愿事情闹大,惹恼了自家堂主。 “那就不关我事了!”少年顾自离开。 夏侯猛急追上来,少年步法惊奇,连番避让,最终烦透了他的穷追不舍,止步不耐烦道:“怎么,你想采兔妖的血?!” 夏侯猛双眉一挑,否认道:“就你这修行,堂主还看不上……” 少年怒气冲冲,白他一眼。 “既然你是从山上下来的,自然知道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夏侯猛甚少低声下气求人,事关碧血珠,他不得不拉下脸,“若能助我拿回宝物,炼血堂必有重谢!” 少年身型一滞。 “炼血堂的宝物,虽在正道人士看来是邪门歪道,却有一些秘术,能增进修为。”夏侯猛自信道。 “东华山玉面兔精。”少年抿嘴,拱手道,“白染。” 夏侯猛心中窃喜:看来与玉面兔精的协作达成了一半。 “不过,炼血堂总要给个凭证吧……空口无凭。” “哈哈哈……还想要白纸黑字不成?”夏侯猛狂笑不已,从腰间截下一枚水滴形雪玉坠子,抛向兔精白染。 “这是……”白染常年留在平阳城东华山上,见识有限。 “滴血玉。” “滴血玉?炼血堂……你是夏侯猛?!”白染讶得后退一步,心中阵阵恶寒:居然跟这个大魔头联手。 “正是在下。” 白染心中苦苦纠结,良久才答应结盟。他凝着手中之物:有了炼血堂的滴血玉,至少回到东华山以后,流窜各地的炼血堂妖孽就再也不敢招惹母亲和九妹了。 “随我来。”白染领路,带着夏侯猛离开后山封印处。 夏侯猛紧跟白染之后,不多时,双眉紧锁起来:白染明明领着他走回头路! “护法?”白染察觉身后的人突然停下。 “这是峡谷方向吧。”夏侯猛戒备道。万一白染是碧落书院遣来的托儿,他跟去,岂不自投罗网? 白染醒悟过来,解释道:“我看过了,想潜入书院,从九里亭那家人入手最稳妥,尤其是那个丫头片子。”他从行云的惊云殿逃脱,下山后观察各处,早就留意到山下开店的宁家。 “护法见过丫头没?” 夏侯猛一言不发,举步继续跟来。眼看就到九里亭处,白染居然要求夏侯猛变化一番,附在自己身上。夏侯猛极不情愿,却仍然化出真身。 “蟾蜍?!”白染惊呼一声,大笑道,“夏侯护法你干脆化作一枚石头算了!” 巨大的蟾蜍双腮鼓起,闷声咕叫几下,红光一闪,变为一颗青棕色的圆石。 九里亭成排的屋子后面,小树林里,一只雪白的垂耳短尾兔慢悠悠地靠近红绫法阵…… 第023章 大白兔 因为午间看到了疑似妖孽的黑袍人在树林里,鬼鬼祟祟,宁小绝不大愿意一个人到屋后。宁氏吩咐她去菜园浇水,被拉着一齐动手。 “娘,爹怎么还没回来。”浇灌完成片的菜园后,宁小绝嘟囔着嘴,“云哥哥不是说了,咱缺什么可以告诉他,他会按时补给的。” 宁氏嗔怪地扫了她一眼。 “折成银子还给他们也可以的啊。”宁小绝声音渐小。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你云哥哥跟咱之前是邻居,照顾一下就算给了天大的面子。能在碧落书院这里把隔壁满仓的布匹卖了,我就阿弥陀佛了……”宁氏唠叨着,转身不见女儿,忙四下里找。 只见宁小绝小心翼翼地向树林边挪了过去。 “小绝?!”宁氏放下手中小锄,跟来细看,不由得眼波一动,“兔子?” “嘘~”宁小绝竖起胖胖的手指,她看了看面前的红绫,战战兢兢地伸手戳了几下,发觉并无疼痛及阻隔感后,放心地撩起红绫,上身钻了出去…… 浅草从里的兔子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并未受到惊吓。 “小兔兔……嘻嘻嘻,我来喽~”小绝眉飞色舞。 “你这孩子!”宁氏来不及阻拦女儿扑去抓兔子的动作,伸手拽住时,宁小绝已经把白兔抱在了怀里。 通体雪白的垂耳兔温顺地缩在宁小绝双手上,血红的眼里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 “这只兔子挺蠢的。”小绝抱在怀里,嫌弃道,“这么可爱,炖了吃味道一定很好!” 天知道白染此时有多气恼,恨不得现身先把她炖了吃! 夏侯猛闷声发笑,但眼下他们还没有成功越过红绫法阵,不能轻举妄动,于是通过神识暗中传话:“大局为重,稍安勿躁!” 白染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你这癞蛤蟆,居然看我笑话!” 夏侯猛呼吸一沉。 白染嘴上赢了一场,心稍宽些,兔身在宁小绝拱了一拱,颇有些亲昵的意思。 “小兔兔……哈哈哈。”宁小绝缩回脑袋,顺利将白兔带离了峡谷红绫阵的禁锢领域。 白染心中窃喜。 “怎么回事?”夏侯猛大呼不妙,他所变圆石竟然脱离了白兔项圈,单独落回树林。 “诶,还有个小石头……”宁小绝重新蹲下身子,伸手拾回遗漏的青棕色圆石,眯眼细看,不屑道:“好丑!” 白染恰有机会嘲笑。 夏侯猛直道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压下怒火。 圆石静静地攥在宁小绝掌心。宁氏实在讲不出不让女儿养兔子的道理,只好放任小绝把白兔带回了屋子。 “动手吧……”白染浸在足有半个身子高的水盆里,狂躁的情绪顿时发作。 夏侯猛不做声,默认了白染要动手的决定。圆石渐渐亮出红光…… “小绝!”屋门被人撞开,忽然闯入一人。 青棕色圆石红芒骤然消失,水里泡着的白染同样紧张起来。 “云哥哥?”宁小绝吓得以为是洪战回来了,忙撑开双臂挡住身后的水盆。 宁氏到前门左顾右盼,反身问道:“小绝他爹没跟你回来?” “洪秀才他……他,他被知微掌门留在了石牌楼,”季云胸膛起伏道。 “谁?”宁氏不明所以。 “自自……紫,紫薇掌门?”宁小绝不确信地复述一遍,心中暗道:这是什么鬼? 季云一路飞奔到这里,稍缓过气来,慢慢解释道:“洪秀才过去找我时,恰好被乾门的知微掌门碰上。知微掌门有意要收小绝为徒,就留住洪秀才了。” “谁说我家小绝要给人当徒弟?我们是来做生意的!那个,那个白衣服的……对,那个文竹仙尊同意我们在这里落脚。”消息来得突然,宁氏不知所措,口中分辨,“紫薇掌门算哪根葱?” “娘,是知微……”小绝纠正道。 “季云,你带我去会会他,我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老头要收我女儿做徒弟,还扣我相公……”宁氏瞪她一眼,不依不饶地挽起袖子,俨然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 季云急忙阻拦,宁氏抢先夺门而出,想起宁小绝还在屋里折腾兔子,叫上她预备一起出门。 “是谁……想会会本尊?”峡谷之外,传来一个悠远而低沉的声音。 宁氏蓦地收住脚步:女人? 屋内杀心四起的白染和夏侯猛皆是一怔。 季云闻声,出门恭敬地向峡谷入口方向行礼:“掌门。” 乾门的知微掌门一向孤傲,为了收宁小绝为徒,前头扣住洪战不说,还亲自找到九里亭这里。季云不由得向宁小绝多看了一眼:王书书千里迢迢带她上山,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人是不能杀了,当下,我们先走为妙。”白染识时务,提议回避。 从刚才那声雄浑的传音中,能感受到出言者的深厚内力。夏侯猛不想节外生枝,遂趁着旁人并未留意时,与白染闪身消失在了屋子里。 峡谷入口处久久无人现身。 一道清风掠过耳畔,宁氏懊恼地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不悦道:“装神弄鬼……” “这茶不错……”屋内有人冷不丁道。 宁小绝第一个回头。 “掌门。”季云身形一动,转了个方向抱拳行礼。 宁氏一脸惊奇地回转过身,看清了屋内道姑打扮的女人后,疑声道:“你就是知微?什么什么掌门的?” 端坐着品茶的女人,柳眉杏目,额高而宽,右面眉尾上一颗朱砂痣十分醒目。她斜睨着墙角那盆微漾的水,柳眉一动。 “既然知道我来自乾门,他们四个应该告诉过你们了,八门之中,以我乾门为尊,你女儿在我门下修行,一定会有大造化!”知微言罢,跟身边侍从模样的女子低声耳语一番,挥手做了一个去势。 “遵命!”女子仗剑而去。 季云凝着那女弟子离去,愁眉难展。 宁小绝打量着这位女道姑:她虽然讨厌读书,但也没有做好修仙的准备,宁氏这几日告诉过她——修仙是不能成亲的,不能成亲就生不了孩子,当不了娘亲。 “我女儿跟你们不一样,将来她是要继承我宁家产业的,我跟他爹都商量好了,回去就给她说亲!”宁氏不肯退让。 “说亲?”宁小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让爹娘“卖”给了马小虎。 宁氏不理会小绝幽怨的眼神,继续据理力争。 屋内众人分辨不出道理,屋外亦不平静。 白染和夏侯猛从知微掌门眼皮子底下消失,有仓惶落跑之感。他们藏身于峡谷深处的巨石后,先后现出真身。 “总算是进来了!”白染微喘道。 夏侯猛修为毕竟在他之上,面不改色地舒展筋骨,憋屈道:“居然奈何不了一个臭丫头!”若不是撞上知微,杀人噬血,他的法莲早就可以功力大增了。 “护法非得杀人?”白染不解。 夏侯猛沉吟片刻,眸色深邃起来,怪道:“她将你我二人带进碧落书院山谷范围内,红绫法阵已经起效……怪就怪在,她手心那个胎记。” “胎记?”白染并未留意。 “那丫头手心胎记呈紫色,半月形……我隐约察觉,她与我炼血堂有些渊源。”夏侯猛意味深长的回望了九里亭方向一眼。 “那你还要杀她?!” “她不仅有本派的气息,我怀疑……还有仙术封印在身。” 白染背依巨石,暗暗思量:夏侯猛提到的异象,他早有察觉,宁小绝双手捧住他白兔身的时候,右后腿有一种火辣辣的痛楚感,似乎有精气慢慢从体内流逝,但感觉甚微。 夏侯猛还欲再说,忽然仰天一望,眸中厉色闪过,身型一颤,黑袍随风而动。 “妖孽!竟敢擅闯碧落书院。”天顶有人轻喝一声,一柄红剑呼啸而下。 白染闪避不及,凌空落下的红剑直指其面门。 第024章 噬血黑莲 猝起发难的红剑疾飞而至,白染闪避不及,剑芒扫过脸颊,留下小指长的血口。 “哼!”白染双手运决,身前张开扇形防盾。 早已闪到一旁的夏侯猛冷笑一声,祭出手中黑色法莲,迎向红剑的二次袭击。半空中驱使红剑的白衫女子,身型一震,随即又运剑强攻。 不见夏侯猛动作,身上黑袍无风自鼓,那朵焕发紫色光泽的黑莲若有神助,任凭红剑步步紧逼,它都一一挡下,应付自如。 “那法莲着实厉害,送我滴血玉却毫无用处!”白染捂着胸前的玉坠子,运气凝神,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 夏侯猛似女人发笑,娇嗔道:“修为不够就说修为不够,赖我的宝贝做什么?” 白染气滞,不与他争辩。他忽见胸前坠子光泽一闪,胸中那令他难熬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拂手再摸摸脸颊的伤口,竟然也神奇般地痊愈了。 “既然你助我进来,夏侯猛言出必行。这宝贝暂时放在你那里……它最听我话了,我什么时候想要,招招手,它能拧下你的脑袋带回炼血堂。” 白染双目更赤,面色微讶,忙解下脖子上的坠子,放入随身香囊。 “呵呵呵……居然带个女人的香囊,哎呀呀呀!”夏侯猛笑得愈加放肆起来。 两人争论不休,天顶的女子许久才停下凶狠的剑势。知微随行弟子并非乾门佼佼者,自知黑莲是极难对付的邪物,便转念要与二人正面相抗。 “大胆妖孽,竟敢擅闯碧落书院,从实招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妖孽!”白衣女子收起剑诀。 “不知死活的东西!”面对自空中旋身飞下的白衫女子,夏侯猛抬手整了整黑袍,不以为然地扫了她一眼。 “东华山……” “慢着。”白染正要自报家门,夏侯猛出言制止道,“凭她也配知道你我的名号?哼……”拉上白染正要离去。 “妖孽,哪里跑!”白衫女子甚少随师出行,难得跟着知微掌门下山碰见外界妖邪,为博掌门青眼有加,发誓要将他俩斩杀于红剑之下。 白染不敢轻举妄动,他吃过那柄红剑的亏,向夏侯猛小声求救道:“我若死在这女子剑下,护法你可就欠了兔精一族一个大人情啊……” 夏侯猛闻之,轻蔑笑道:“死不了,一会儿看我法莲吃了这娇滴滴的美人……哈哈哈”他话音刚落,黑色法莲光芒更盛,周遭似有隐隐黑气蒸腾。 白衣女子杏目圆睁,叱咤风云般反握住红剑,大喝一声:“红叶!”红剑应声变化,在她手中变大一倍,剑芒耀眼。 夏侯猛此刻才认清红剑剑身上的神秘四象纹路,暗道:难怪这臭娘儿们咄咄逼人,原来是有碧落书院的开派祖师玄妙的气息附着在剑上…… 白染见女子剑尖指向自己,凝神戒备。 夏侯猛面不改色,由着女子攻向白染。 “你!”在这生死刹那,白染绝望地哀嚎一声,催持着身前形同虚设的扇形防御法盾。他甚至为带炼血堂的人潜入碧落书院而懊悔。 红叶剑实势凛冽,顷刻冲破白染身前防御,眼见赤红的剑尖就要刺入他的胸口! “乖~”难辨男女的声音于耳畔响起。 白衫女子身型一僵,仿佛被人隔空压制,内力缓缓流失……直到她面色惨白,手中红叶剑登时脱力。 “这……”她不可置信地回转过身,见一黑气腾腾高愈九尺的巨大莲花,向自己张开了所有花瓣。 夏侯猛十分享受猎物最后绝望的神色,慢条斯理地又吐了一个“乖”字,巨大的黑莲一下吞噬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血溅三尺! 白染嫌恶地退开几步,皱眉惊慌道:“你在碧落书院杀人?!” 夏侯猛无奈地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拳,事不关己道:“我不动手,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质问我么?” 白染拂袖欲走。 “既然已成事实,不如欣然接受……你只管自己走,我还要上山找样东西。”夏侯猛心系碧血珠,既然闯入碧落书院,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比起炼血堂堂主的惩戒,他甘心上碧落书院冒一次险。 场中吞噬了白衫女子的黑色巨莲,缓缓张开了层层血肉粘连的花瓣,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染连连作呕,惊恐万分地逃离。 夏侯猛见惯了此类情形,自然无动于衷,漠视着涌动的黑莲吞噬残余的骸骨,血肉慢慢地融入黑气腾腾的花瓣……最后,血腥味消散一空,黑莲重现原来大小,溢出紫色的微弱光芒,飞回他的手中。 遥望群山,碧落书院山顶上警戒的钟鼎声已经响彻云霄…… “就趁现在罢。”夏侯猛心中拿定主意:在这混乱的节骨眼上,潜入书院再好不过了。 陡然听到书院钟鼎声的知微,柳眉一动。 “明天才初一吧。”宁小绝以为是书院允准弟子们下山的钟鼎声。 季云神色大变,随着“嗡嗡嗡”不断的警戒声,呼吸沉重起来。 “嗙!” 凝神四处洞悉的知微忽然抬手,怒锤桌案。 宁氏以为是自己不让女儿拜师,惹恼了知微,顿时闭嘴。 “浮儿?!”知微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浮儿……” 季云隐约猜到什么。 “哼!”探查不出随行女弟子的气息,知微怒极攻心,像来时那样化作一阵清风,倏然消失于众人眼前。 知微远去后,季云将猜疑告诉母女,被随后奔进屋子的洪战所印证。 “有外面的妖孽混进了碧落书院!”洪战惊魂未定,他从李勇处得知消息,立即赶了回来,看向季云,“李勇说,应该是今日出现在石牌楼附近的妖人!” 季云粗眉一皱。 “仙术阵法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还会有妖孽闯进来?”宁氏紧搂住小绝,深感所谓的护山法阵不靠谱,颤颤巍巍道,“那这里还安不安全?” 宁小绝心跳不由加快:树林里那个黑袍人是妖怪吧? 季云从宁小绝闪烁的目光中捕捉到异样,追问今日是否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整个峡谷,后山封印防御最强;若有妖孽想偷袭,从正面石牌楼进去最省事,他们四个镇守的弟子本来就是做“炮灰”使的;九里亭峡谷除了红绫法阵,再无守备。 红绫法阵莫非失效了? “我……我今天抓抓了只兔子。”宁小绝十分委屈,她迟疑许久,补充道,“中午在后边树林里看到个人,浑身裹着黑衣服,就站在那里。” 季云眸色复杂,狐疑的视线屡屡从宁家三人身上扫过。 “只有我能看到黑袍人,爹娘他们看不到的。”宁小绝强调自己的天生异能,发誓道,“但我们跟坏人不是一伙儿的!” 道行再高的妖人,也需里应外合才有机会潜入书院,既然宁小绝只看到黑袍人,并没有其他接触,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被宁小绝抱进山的那只兔子了。 季云扫视屋内,并无收获,遂问:“兔子呢?” 宁小绝头也没回,随手向屋内水盆里一指:“喏,那儿,我晚上要炖了吃的……咦?哪儿去了,我的小兔兔呢?”望着空空的水盆,她讶得合不拢嘴。 第025章 行尸 镜池,水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涌动。 知微风尘仆仆赶到这里时,碧落书院其余七门掌门都已经汇聚于此。行云着一身玄金紫袍,立在镜池所在浮岛的边缘,远眺的余光睨见匆匆赶来的王书书。 “看到浮儿没有?!”知微显然还不能接受门下徒弟失踪的事实,看见梳着乾门发束的女子背影,上前叠声追问,“紫旭,浮儿回乾门了吧。” “月浮师妹不是和师父您在一起么,难道出事了?”持剑而立的紫裳女弟子蓦然回头,灰眸闪烁,她念及警戒的钟鼎声来的蹊跷,低声疑道,“不知哪里出了祸事……” 姗姗来迟的王书书“啪”地收起手中折扇,从飞剑上走下来,头痛道:“这节骨眼上,妖孽来捣什么乱!真是……行云师弟,慢着。” 正欲跨入镜池的行云愕然回头。 “文竹……”知微注意到许久没有出现在碧落书院重大议事场合的王书书,举步跟来,万分焦急道,“师弟,你竟然也来了。”她似乎预见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警戒的钟声响了这么久,我想在竹林里睡个懒觉都不成。”王书书剑眉微张,拱手见礼,“师姐,你脸色不好。” 知微苦笑,目光越过王书书,向行云望了一眼,无措道:“我门下一个女弟子不知所踪,书院方圆十里内,我洞悉不到她半点气息。” 乾门紫裳女弟子紫旭紧随知微身后,面如秋霜,十分冷静。见知微爱徒一袭曼妙紫衣,粉妆玉琢,身段玲珑有致,王书书不由得多看一眼。 “确信是炼血堂的妖孽潜进书院?”行云冷静道。 “几日前,我听说云琪师妹的关门弟子楚天歌从山外找回了碧血珠。碧血珠一直是炼血堂觊觎的宝物……莫非那些妖孽为了抢夺碧血珠,冒险闯进我们书院?一定是这样……”知微笃定是炼血堂的人暗中作祟。 未等行云劝解,她率先跃入镜池,紫旭默不作声一并跳入池中。王书书向行云耸肩,摊手做无奈状,跟着其余先后跃入镜池的掌门没入镜池水中…… 偌大的镜池浮岛,只剩下行云一人。 镜池浮岛位于八门正中央,虚浮半空,并无结界,看似极易攻占。但池底是碧落书院商议要事的秘密殿堂,非各脉掌门及滴血验证过的诸门精英,寻常弟子和外界妖魔鬼怪根本不得入内。镜池水面俨如天然的防御屏障,自玄妙祖师开派至今,辅以层层仙法禁制,大罗神仙降世也擅闯不得。 行云警觉,神识逐一掠过八门领域,包括云琪师妹久无人气的卷云阁也凝神探查了一遍……并未发觉异样。想必,炼血堂的恶人只是越过最外层环山的红绫法阵,尚未摸到上山的门道。 水下暗影攒动,激流飞快,行云敛起愁色,跃入池中。 “总算都走了。”行云身影刚从镜池水面消失,浮岛角落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玄妙这老不死的……”浮岛现身的夏侯猛不紧不慢地走到水池边,向下探了一眼,换做男声继续道,“也不知道臭婆娘是哪门哪派……碧血珠……碧血珠” 白染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书院戒严,我眼下也走不掉。”白染刚才化身白兔,不巧被乾门女弟子遇上,抓手上玩弄一番,差点去了半条命。他毕竟还未成就不死之身,对于仙术压迫仍十分忌惮。 夏侯猛一拢身上的黑袍,冷笑着,绕着镜池踱行数步,片刻后,眸色豁亮自言自语道:“有了!”他复祭出怀中黑莲,几声咒语后,黑莲应声变大,打开重重花瓣。 白染一双红眼圆睁。 黑莲中央竟有一人! “过来。”夏侯猛眸中紫光流动,巨莲内盘坐的白衫女子应声而起,眼神空洞,听命地向二人走来。 白染悔青肚肠,与炼血堂这种魔头联手,真心不是明智的决定。 “贤弟,不用怕。”夏侯猛明了玉面兔精的心思,称兄道弟,“为兄的手段一向以道义为重,除非迫不得已,才用些见不得光的法子……” “我跟来,是为别的事。”白染指了指腰间的香囊,请教道,“滴血玉好歹是炼血堂的宝物,怎么驱使才能见效?”他刚才被持红叶剑的女子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自觉窝囊。 夏侯猛横出右掌,一道紫光飞速灌入滴血玉。白染惊得退开一步,险险站定后,继续求教法决。夏侯猛长话短说,赠他一层秘诀。 “万法育莲,三千世相,群神诛魔,亡彼……”白染脑海中晃过长长的法决,他无论如何也不信,这样的灵决可以用来催持炼血堂邪物。 “愿不愿意用,随你,别再碍事。”夏侯猛当空一指,若傀儡般操纵起身边女子,命令道,“去替我找个人。”他向女子抛出一截黄色剑穗。 如同行尸走肉的女子木讷地接住截断的剑穗,附在鼻下仔细一嗅,眸中似有紫芒闪过。 “乖~找到人立即通知我,不用动手。”时机已到,夏侯猛信心大增。有了乾门女弟子这个傀儡,找起当日大闹黑鹰寨的黄衣女子就简单多了。 女子听命离去,身型若原来的轻便敏捷……白染心惊忧虑:这个魔头万一也这般对待自己,该如何脱身? 夏侯猛叫上白染,往后山另一处浮岛驭空飞去,以为隐秘处会有碧血珠的线索。然而谁都没想到,自己正靠近玄妙祖师闭关的浮岛。 目空没有魂魄的月浮,身手矫健,她施展瞬步,从各门领域飞速穿行,搜寻黄色剑穗的余味……不放过任何角落。 “月浮师妹?”乾门年长的女弟子认出四处寻物的人,疑声问道,“师妹,你在找什么?” “让开。”冷声回应。 被月浮空洞的紫色眸光一扫,年长女弟子心头一寒,怔怔地让出通道。 又在乾门查探几处,甚至闯入了知微居室以及存有各类名贵丹药的库房……寻踪无果,月浮不顾后面众多异样的目光,快速离去,飞身下山。 季云瞥见山顶擅自闯下的人,认得是知微掌门随行的女弟子,心中疑惑,但女弟子黑着脸,气势汹汹,他根本没有机会询问山上究竟发生何事。 月浮身法迅疾,几步就到九里亭,站在宁家“小仙布庄”前,紫色眸光豁亮。 “爹娘,那个姐姐回来了。”宁小绝恰好坐在门槛前喝粥,扭头告诉屋里父母,当她再次回望月浮时,对上忽然逼近眼前的那双紫色眼眸! 呃!宁小绝惊呼一声,顷刻间已被月浮扼住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一片黑叶自月浮另一边袖口飞出,往山顶碧落书院禁地方向飞去。 宁小绝来不及呼救,月浮手上力道更强。洪战宁氏起身立即被月浮用法术困在屋内,宁小绝眼前一黑,手中碗筷尽数落在地上…… 第026章 地狱之焰 收到月浮传来的黑叶书信,夏侯猛和白染已经在碧落书院禁地前转悠了许久,夏侯猛甚至不知死活地唆使白染用上他的滴血玉,与噬血黑莲一起合力进攻玄妙闭关所在山洞的禁制。 恰逢洞内闭关修炼的玄妙元神远游,否则依他素来做派,定要冲关而出,取了妖邪烂命后再挫骨扬灰。所以玄妙一生收徒看中的是性情耿直善恶分明,至于王书书此类吊儿郎当的徒弟,令当别论。 “有碧血珠的消息了。”夏侯猛停下作死的进攻。 白染头一次催持滴血玉,口诀并不熟练,收起它凌厉的攻势稍费了片刻功夫。 “刚才平阳城那家人,走!”夏侯猛急喘不已,收回黑莲,未等白染回过神来,早早沿密道下山了。 白染一路默默地跟在夏侯猛身后,见他对这条密道十分熟悉的样子,套问其中缘由。 “知道的越少越好。”夏侯猛收住匆匆行势,沉声道,“我带你从这里下山,已经是炼血堂规矩外的交情了。” 白染悻悻发笑,他十几岁年纪少年最爱猜测。 “我并没有内应,这条密道,早在几百年前就建在这里,从此处进去,可通往十余座浮岛。”夏侯猛似乎有意强调碧落书院的罪行,一路系数炼血堂与各大修仙门派的恩恩怨怨,末了啧声叹息道,“碧落书院这块地儿,以前是我们炼血堂的地盘,将来……我们势必要再抢回来的!” 白染面寒。 “玄妙来抢地盘的时候,我们堂主还未接任,上一界堂主身重奇毒,伤势未愈时让臭老头占了先机……”当年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白染隐约知道炼血堂与碧落书院的仇怨,简单附和道:“没想到自诩正道绝顶门派的碧落书院也有不光彩的时候。” “这帮畜生!”夏侯猛几乎咬牙切齿。 良久,终于由密道抵达山下。白染当先挑起重重覆盖在密洞口的树藤和蕨类,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后,夏侯猛领头,白染静静跟着…… 外面已是黑夜。 密洞出口,竟然就在峡谷九里亭附近。 白染微讶,诧异地凝着亭子上的“九里”题字。 夏侯猛同样吃了一惊,炼血堂独门秘籍中对于这条密道的记载,只有历任堂主和几位护法才能看到,夏侯猛从前翻过,但第一次用上密道,他仍有几次在密道内迷失,走起回头路。 “没想到是这里。” “折腾一圈重新回到这里……”白染自嘲。 余光睨见峡谷入口处进来两名弟子,白染往树荫处挪动一下;夏侯猛干脆蓄势打出擒龙诀,将镇守石牌楼返家休息的两名弟子定在原地。被点哑穴的两名弟子修为不及李勇和季云,自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冲破法术禁锢。 四目圆睁,两名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摇大摆靠近过来的黑袍夏侯猛和红眼白染。 视线一转,夏侯猛目光落在宁家店门前,宁小绝早就昏死过去,行尸一般的月浮扼住她脖子,双眸似灵魂出窍般空洞。 “乖,让我来问他。”夏侯猛一摆手,月浮十分听话,松手将宁小绝扔到夏侯猛怀中。 屋内洪战和宁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黑袍人带走。 夏侯猛肋下夹着宁小绝,转身欲走,见白染红眼盯着别处,好意提醒道:“还不趁现在赶紧走?” “想走?”苍劲有力的声音从对面亭子里传来。 夏侯猛警觉地睨着,九里亭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佝偻老头。他在亭子里倚栏站着,亭外两盏大红灯笼投下的光罩在布满皱痕的脸上。见他两颊凹陷,下颚高高凸起,一副老态龙钟模样,夏侯猛神情严肃几分。 白染一整天都悬着心,此刻更不想惹上麻烦,小声告辞变作垂耳白兔。碧落书院的禁制,对外边想进来的妖邪管用,想出去并不难,不多时,他顺利从屋后红绫法阵处逃了出去。 “阁下是哪位。”夏侯猛紧了紧手中携着的小孩。 “老朽打更的,你又是谁,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七伯慢条斯理地走出亭子,脖子上挂着巡更的小铜锣,手上一根小锤。他其实每日都在巡山,宁家三口是凡人,只能每隔七天见到他一次,稍有根基的修行人士都能看见。 夏侯猛迟疑着没有立即带走宁小绝,对面前这个灰眉老头忽然在意起来,思量许久,问他到底让不让路。 “把人放下,我就当没看见罢了。”七伯双眉一立,佝偻的身子挺了挺,向前一步,毫无惧色道,“若不放,自然不能走。” 屋内受限的夫妇视线里看不到巡更的七伯,只听到门外夏侯猛与人对话,声音并不真切,似乎被人拦住去路。宁氏寄望于外边的人能助她全家脱困,艰难地向洪战递了一个眼神。 然而夫妇二人都被扼住咽喉一般,发不出声。 夏侯猛甚少遭人阻拦,上下打量巡更人一番,自知暂时脱不了身,放下肋下的宁小绝,抬手食指向肩后一勾。 空有月浮驱壳的傀儡应声向前。 “行尸走肉。”七伯面色凝重,灰眉倒竖起来,面前铜锣和锤子顿时化作长短双剑。 “想不到碧落书院打更的口气也不小!啧啧啧……” 夏侯猛说话时,月浮受他操纵,冷面持剑出击。红叶剑呼啸而至,七伯精神一廪,旋身左手侧出短剑迎击,双剑铮鸣声登时传开。任凭乾门女弟子如何步步紧逼,七伯的长剑始终握于右手,并未出击,他左手御剑,频频与红叶剑蛮力相抗。 “老头,出剑啊,再不出剑我定要你死无全尸!”夏侯猛故意出言激他。 七伯不忍杀害碧落书院弟子,即便月浮已成傀儡。他连番闪避,催持短剑护身。 场中老头与女子斗得不可开交,夏侯猛并未闲着。黑莲暗中绕到七伯身后,悄无声息地张开了重重花瓣…… “地狱之焰!”随着夏侯猛一声叱咤,黑莲之上爆出的烈焰顿时从身后吞噬了面色有些惊愕的七伯。 丈高的赤色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一层紫色光泽罩在外围,随着里面挣扎的身影左右浮动。 “哈哈哈,好好享受这烈焰的滋味!哈哈哈哈……”夏侯猛笑声放肆而猖狂,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其中暴戾之气,令整个峡谷笼罩在了一片绝望的气氛中。 赤色的炼狱火芒吞吐伸展着,在空地上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可怕恶魔。顺利完成声东击西任务的月浮,乖乖收起红叶剑,静静立在夏侯猛身后,一同看着场中烈焰。 许久,被裹在火焰中燃烧的人影渐渐没有了动作,烈火外边笼罩着的那片深紫色也终归平息下来。 “耽搁了这么久,山上那些人估计要追来了……”夏侯猛最后瞥了一眼场中烧成焦黑色的佝偻人,冷哼一声,伸手去接刚刚享受完一番的黑莲。 “啪——!”陡然横出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抢先抓住飞向夏侯猛的黑莲。 第027章 灵师七伯 夏侯猛面有骇色,月浮身躯亦跟着剧烈颤抖了一下。 “跟你七爷爷动粗……”黑暗中有人厉声道。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大作。夏侯猛身上黑袍迎风鼓起,他及时捂住耳边蒙面的黑纱,不至于露出眉眼以下的容貌。 声音传来处,一个如火焰般开始燃烧的身躯缓缓从地上站起,拦在夏侯猛面前,身上焦黑的肌理一寸寸剥离皮肤,露出岩浆似的火红色,赤焰点点引燃…… 巡更人?! 不等夏侯猛绸缪防备,如火铜般剧烈燃烧的身躯猝然狠扑过来,眼见其右手带着赤焰的灼热温度就要直逼天穴!夏侯猛怒“呔”一声,左肩一侧,右膝屈跪,顺势向后滚出些距离。 再扫视一眼化做烈焰人的老头,体型似乎为原来双倍,挺直的背脊,根本看不出是原来那个驼背的老者。 夏侯猛吃力地攥紧双拳,松懈掉对月浮的操纵,凝神戒备起来。 “这种来自地狱的东西,怎会伤到老朽?不知好歹的妖孽……”逐渐蜕去焦黑驱壳的巡更人七伯,此刻如火球般的面部火势更盛,赤焰随风而长。 夏侯猛胸中不禁气血翻腾起来,随着烈焰疯长,他隐约有点控制不了自己。 “地狱莲,好好的一件圣物,竟然被你这炼血堂妖孽染指,拿去为祸人间。”燃着熊熊火焰的右掌托起夏侯猛的噬血黑莲,怒声道,“我要你亲手送回地狱去!” 说时迟那时快,赤焰光芒高涨,赫然照亮整个峡谷! 夏侯猛双眼被这灼热烈焰刺得根本不能睁开,待他回过神来,如日的白光轰然横扫过来…… “轰隆隆……”天地为之颤抖。 很快,碧落书院上方的各座浮岛也感受到了这波异动,正中央的镜池水面骤起波澜;镇守石牌楼的二人大为震惊,季云和李勇大呼不妙,立即赶往九里亭。 天上云气未变,由远而近的奔雷声却灌入碧落书院所有人的耳中。修为低的弟子已然卧倒在地,抱头痛苦呻吟;勉力能承受源源不断轰鸣声的弟子,亦头晕眼花,不能直立。 镜池下的伏龙堂内一时躁动。 “灵师又发疯了不成?”苦于无言发表的震门掌门知礼,在席上小声嘀咕道。 围坐争论不休的各脉掌门不约而同站起,凝神探查外面的情景。 行云神识率先扫过九里亭,但洞悉所见是一片烈焰赤红色,笼罩住了整个峡谷,详情未能分辨。 “九里亭……”王书书低声沉吟,引来旁边知微掌门的注意。 “灵师不是已经被祖师封印了一半神魄,去山下打更了么,另一半神魄居然如此厉害,波动竟累及这里!”百年前的一次异象,知微与其门下几位弟子出外传道,并没有亲眼领教过那位灵师的厉害,从其他掌门那里略微知晓一些,没想到异动波及镜池。 “灵师……已经近百年没有走火入魔了。”王书书向行云递了一个眼神,越过中间的知微掌门,探问道,“师弟,要不咱们去看看?” “好厉害的灵波。” “山下那位是不是又要闹着回书院了?”知道上一次灵师为了重返书院大动肝火的兑门掌门知音,猜测这次也会如此。 一时众议纷纷。 “嗙——!”伏龙堂惊玉一拍,很快恢复一片寂静。 主持这此议事的坤门掌门知善,手按惊玉,扣在身前高高的条案上,细长的双目扫过堂内众人的面色,久久才出声道:“行云师弟,你去看看,其余掌门和继续留下,今日我们不得不拿出主意了!” “请师祖提前出关,事关重大。” “知善掌门既然做了主,不如你去请师祖出关?”知礼一向与知善面和心不合,两门暗中较量长短,请玄妙提前出关这种苦差事,他自然要先撇清自己。 “咳咳……”知善微怔,并不担心灵师发怒这类事情,一心想请玄妙祖师提前出关。 行云和王书书心知肚明:玄妙祖师平常最向着坤门,他闭关后,修为极其一般的知善在碧落书院各脉中开始抬不起头,处处受震门知礼等修为更精湛的掌门言语挤兑。知善借口近日的动荡,提议请出玄妙主持大局,不为别的,是想寻人撑腰。 知微有意自告奋勇去请祖师出面,但开口前被王书书在桌下按住袖子。 “师姐,等等。”王书书并不看着她的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玩弄手中折扇。 行云得令后,无暇再听众人争议,独自一人腾身离开伏龙堂。他刚飞身冲出汹涌的镜池,一袭黄色羽衣的楚天歌已经立在池边。 “仙尊。”楚天歌背负金色长剑。 “随我去山下九里亭。”行云甚少看到楚天歌身着鹅黄仙羽战袍,心疑,却因事情紧急并未详问。 楚天歌目光锐利,神情肃穆地追随行云飞身下山…… 峡谷九里亭,逐渐回归清冷夜色。 收敛起烈焰的巡更人七伯,慢慢压制下通身火焰,巨大的身躯开始缩小……重新出现在脸上的容貌几乎是另外一个人:剑眉张扬,双目如炬,阔面重颐,威风凛凛。 他若脱胎换骨一般,再也不是佝偻老者,而是手持长短双剑身长八尺的俊朗人物。 缩在空地上浑身焦臭冒烟的夏侯猛,奄奄一息,灌注诸多秘宝精华的黑袍也被烈焰烧穿诸多缺口,满是破洞。蒙面黑巾早就焚毁,没有了遮掩,他仿佛有些惊慌失措,抬手捂住自己下半张脸。 “我想起来了,我答应过一个人,最近不杀生……算你运气好,滚吧。”声音如珠玉落盘。 夏侯猛向后退缩,踉跄地站起身,他的手始终捂着脸。 匆匆赶到的行云和楚天歌,毅然拦住急欲逃走的夏侯猛。 “让他走。” “你是何人?!”楚天歌并未认出七伯,反手压在背后的黄剑上。 “我是何人?”七伯身型一动。 行云眼疾手快,挡下七伯蛮横的掌力,恭敬道:“灵师,不必动怒。” 楚天歌眉目一漾:她入门时日不到百年,从未见过此刻面相的巡更人。 “为何放走炼血堂的人。”行云语气淡然,并没有质问的意思。 “我高兴。”七伯不屑道。 行云受挫,沉默不语。 七伯向夏侯猛脚底掷去那朵黑色莲花,威慑道,“染了血的东西,自己拿去扔了!”经他手中地狱烈焰的熏烤,法莲魔性已经褪去大半。 夏侯猛犹豫再三,未敢去捡,拖着重伤之躯,一瘸一拐艰难地越过红绫法阵,逃往树林。楚天歌目光紧追上去,却被行云喝住。 “不用追了,他毕生修为已废。”行云已经洞察过夏侯猛此刻的功力,一身修为几乎被灵师的地狱烈焰烧了个精光,眼下差不多是废人一个。 被尊称灵师的七伯,面不改色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看?!孩子在那里……”他伸手指向另一面空地上昏迷的宁小绝,双臂一挥,其余被妖法困住的四人重获自由。 “小绝!”屋内宁氏呜咽着跑出来。 洪战不理会旁人,一把搂起小绝抱回自家屋子。 “看我做什么?还不进去救人……”七伯斜了一眼面前小他一辈的行云,想到自己还是一位仙尊的师叔,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行云恭敬作揖,与楚天歌跟进屋内。 峡谷一切恢复如初,七伯变出巡更的铜锣和小锤,仰天而望,惆怅起来:“玄妙师兄,什么时候你解开我的封印,让我回书院打更……” 第028章 难留 行云左脚一迈进门槛,就感受到了来自宁小绝父母的敌意。他侧了侧身子,向楚天歌递去眼神,自己一身紫衫立在门口。楚天歌快步到床前,得到宁氏允准,右手悬在宁小绝腹部上方,稍稍施展一番,人便苏醒过来。 行云长舒一口气,站到门外。 “仙尊?”外边赶来的季云还没来得及进去,见到行云,有些惊讶,怔道:“拜见仙尊!” 行云此刻千头万绪,无暇教训镇守石牌楼的这些弟子,摆摆手,当做见礼。 “见过灵师了?”行云走出四五步,忽然想起重生的巡更人七伯。 季云毫不知情,讶道:“我过来时,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仙尊说的是谁?”他第一次听说碧落书院还有什么灵师。 行云并未多言,回转过身,往峡谷出口方向走去,背影看去,步态十分沉重。 屋里锅碗瓢盆碰撞声响起,间或孩童的哭啼女子的责备男人的怒斥声,不断传进季云耳中。宁家三人,看来是待不住了。 季云回到屋中,刚才两位受困的弟子心腹遭到灵波重击,断了几根肋骨,此刻正盘坐在蒲团上,凝神熔炼增益的丹药。他始终没有亲眼看到黑袍人与巡更七伯之间的恶战,仅从两位受伤弟子那里得知巡更人的厉害。 “照你们说的,亲眼看到七伯被妖孽的法宝烧成焦人,最后死不见尸;还凭空多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和行云仙尊看似十分熟络。那……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季云追问心切,继续道,“七伯去了哪里,年轻人又是何来历?” “咳咳咳……”其中一人猛咳起来。 季云示意二人背对自己,他坐下,双手成决,运功为他们仔细疗伤。 “云兄,我们能活着坐在这里就阿弥陀佛了,被禁锢在峡谷空地上,吹了整夜的山风,我脸都差点歪了!传出去,没死妖孽手上反倒被冻死,我派的门楣就算让我一个人给拆了。”出身自离门的另一个弟子说起风凉话,他正要添油加醋,被季云一掌击中后背心俞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不多时,另一人也吐出了堵住心脉的一大口黑血。 “妖术果然厉害,白费了老子一口血!”原先咳嗽不止的人,恢复些许力气,愤愤地擦拭嘴角。 见二人自行调息一番后痊愈如初,季云放心地立起身子,走到窗前。他隔着厚厚的纱窗纸,以神识望穿出去——今晚九里亭峡谷里除了微弱的红灯,暂时没有其他虚影。 “宁家孩子应该救回来了,丫头好大的面子,居然惊动了行云仙尊……你说,是不是文竹仙尊的意思?” “两位仙尊有过八拜之交,行云仙尊来救,或许是文竹仙尊所托。” “八拜之交啊……” 季云无可奈何的推门出去,在宁家半阖的门上敲了敲。无人应答,他复多用了些力道。 “进来进来,季云!”洪战端着汤碗离开灶台,睨见屋外的人影,忙请他进门。 “那个,楚姑娘是吧……谢姑娘救我女儿。小小心意还望收下……”宁氏眼里还噙着泪,一脸不舍地解下发髻上的玛瑙珠钗塞进楚天歌手中。 “我们修道者,从来用不着金银首饰。”楚天歌面色清冷,拒绝了宁氏的心意,重新将那支珠钗放回宁小绝枕边。 宁小绝扇睫扑闪着,鼻子一酸又钻进宁氏怀里,有些委屈:“爹娘,我想回平阳。”被魔怔的月浮掐住脖子时,她幡然醒悟:修仙门下,未必就是安全的地方,稍不留神还是会丢掉性命。 “明日就回,明日就回。”洪战连声哄道。 “天色不早,小绝既然醒了,楚姑娘可以回去了。”宁氏送楚天歌出门,临走前,忽然响起今晚的动静颇大,小心探问道,“那道姑身边的女弟子是不是疯了,差点掐死了小绝。”她心有余悸。 楚天歌神色一僵,悟到宁氏在说乾门的掌门知微, 宁氏看出她有不能说的苦衷,不再勉强,挥别道:“来山里叨扰多日,承蒙文竹仙尊关照,宁家吃穿用度一切有序。小绝怕是不肯留这里了,明儿初一,我做了剩下的生意,就收拾一下回平阳城去。”纵有万般不情愿,但与全家性命相比,名利取舍,宁氏仍有分寸。 楚天歌应声离去。 宁氏目光追着她匆匆的背影,许久,泄气道,“我这说了一大堆,她怎么连个屁都不放!”说罢,双手叉腰,恢复她悍妇的精神。 “阿霞。”屋内洪战催促道。 宁氏这才想起锅里的热水,忙进屋打了一盆为女儿擦脸……深夜,宁家三口洗漱完毕后,小绝挤在父母中间,沉沉入睡。但临睡前的遭遇似乎刻进了她脑海中,整夜,她断断续续地小声呼救,小手不安分地挥舞,闹得洪战宁氏睡意全无。 翌日清晨,两个大人眼圈发黑地张罗糕点。 受到惊吓的宁小绝理所应当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初一,碧落书院山顶解禁的钟鼎声还未响起,宁氏有些心灰意冷地扫了一眼屋内成堆的布匹:折腾了近一个月,没挣到几个银子,差点把性命赔了进去。 洪战今早和季云要了几辆马车,早早将另一间屋子里的好料子搬了上去。宁氏眼下这个铺面里只有山上弟子预定的成衣和廉价的料子,无论如何,今日做完最后一单买卖,宁家就要迁回平阳城了。 “文竹仙尊那里有消息没有?”宁氏拦住匆匆向石牌楼处搬运几匹云罗的洪战,期待道,“该不会知道我们要走,也不来送送吧……多远都不知道,该不会叫咱自己赶着马车回平阳吧?”灰头土脸地回去,指不定要糟多少人笑话。 “山上没有消息,管他呢!小绝说要回平阳,十万八千里,我都能带她回去!”洪战语势坚定。 夫妇二人说话时,山上的钟鼎声响彻一片。 似乎知道宁家今天第二次开张也是最后一次开张,这阵悠远的钟鼎声相较上一次,持续了很久。 宁氏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正眼都没理会陆续进店试衣的弟子们一下。直到预付了一金的宏剑出现,她才郁闷地站起身,从柜子底下抱出一个大包袱。 “你要的褂子全在这里,喏!针线都好,只要不是存心撕扯,就不会破。”宁氏摆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态度,摊出手掌,不客气道,“做完今儿的生意,我们就走了。” 宏剑面色不改,仿佛早就知道消息,闷闷地放下两锭金子,朝宁氏身后随手一指:“若有剩余的,随便给我卷几块布来。” 宁氏怔住,眼神渐渐热切起来,点头应下,折价多放了三匹织花素麻布在大包袱里。 “季掌柜,这件我要了!” “帮我包好……” “季掌柜,是否还有其他成衣?” 随后的情景,开始让宁氏招架不住了。今日来的弟子大有进店扫荡的意思,进里屋试衣的人全数都付了银子离开。店外排做三队等着看货的弟子一直站到了九里亭那头。 “季掌柜,30两给你。”半个月前,占了便宜的矮胖子,破天荒地多给了十两银子。 宁氏不知所措,低头数起银子,她甚至来不及跟人说清价值,如数的银子几乎从各个方向丢到她面前的盒子里…… 第029章 衣锦还乡 午后,在石牌楼不远处的平地上,宁家三人辞别了镇守的四位弟子。季云临时写了封家书,教给洪战带回平阳;李勇没有嘱咐的话,变了满满一包袱的瓜果甜食赠与小绝。 送宁家下山的马车,从原来的四辆减做一辆。 宁氏清点好后面那辆马车上的一应物件,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手,挑上前头的马车。 “娘,你跟爹没有骗我吗?我们从平阳城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都卖了?” “对,统统卖干净了!”宁氏柳眉轻挑。 “爹,你跟娘没有骗我吗?我们从平阳城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都卖了?” 洪战笑而不语。 “娘,你跟爹……”宁小绝只觉不可思议。 “再问,就第五遍了啊。”宁氏嘴上嗔怪道,心底却十分得意。 洪战目光温和地望着宁氏,又欣慰地看一眼小绝,动了动酸痛的肩膀,啧啧出声:“早知道今日生意这么好,我就不急着把好料子搬马车上来了,从九里亭那儿搬出来,好费周折的,幸好季云和李勇帮忙……” 被怀中包袱里散发的香气所吸引,宁小绝迫不及待地打开,捞出仍有些温热的糯米团子,颇为孝顺地掰了一大口塞到宁氏嘴里。 “爹不饿。”洪战及时别过脸,挡住小绝硬塞过来的饭团。 宁氏咽得十分吃力,许久咳嗽道:“季云的在信上写些什么?说几时能回平阳城看看他爹,季掌柜想了十几年啊。” “我也没看。”洪战猜到宁氏的小心思,知道她不识字,放心地打开封子拿出信纸,在她面装模作样道,“季云这孩子在信上说啊,自己一切安好,叫季兄不用为他担心……不出意外,来年元宵能回平阳城和家人一聚!” 宁氏不认得手书,一直凝着洪战,见他说的一板一眼,头头是道,信了大半。 宁小绝从不在书信上拆穿父亲的用意,她虽然懒得读书,识字不多,却能瞥见信上频频出现的“苦衷”“未知”等词。至于季云回不回平阳,跟她并无多大关系。 宁氏持家多年,此番在峡谷九里亭的用度不菲,售出全部布匹和各式成衣后,再三找来李勇,险些发生争执之后,李勇收下宁氏折算的现银,事情算翻过去了一页。这是宁伏霞的道理,她爱以财聚财,却也斤斤计较,恩怨分明,不容一丝不公允。 “我们这次回平阳城,应该很得意吧!回去,我就告诉小马虎,咱们的店又能搬回最中央的锦绣街了!”宁小绝眉眼眯成一条细缝。 “再说吧。”宁氏右手轻轻点着身边的红木匣子,面上镇定,心里和女儿并无区别。 “回去,那件事该和卓大娘提一提了。”宁小绝提到了马小虎,这让洪战想起一件要紧事。 宁氏乍一回神,也记得自己跟洪战商量过女儿的婚事了。 “什么事啊?卓大娘不是替咱家绣花的么……”宁小绝全然不知。 出于安抚小绝的考虑,洪战与宁氏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昨夜惊心动魄的生死经历,似乎被今早的财源滚滚冲淡了情绪,三人都有些激动。马车缓缓驶离碧落书院的属地,一路穿山越林…… 暗中护送宁家离开的楚天歌,面色阴冷,但对于行云的嘱托,她从未说过不字。 踏在三彩云团上,眺望下方群山的王书书,手里把玩着新得来的紫玉笛,漫不经心地扫了行云一眼,戏谑道:“师弟,你怎么这么爽快,一句话也没留,就这样让丫头一家人回平阳城去了?” 行云双目紧闭,神识却一直追着两辆马车的痕迹,他收敛起一半精气神,淡淡回道:“若不答应,他们大闹一场,最后仍要放走的。” “今天那些弟子都是你安排的吧。”王书书旁敲侧击。 “……” “别装糊涂了,安排就安排吧,我早看出来了,最后那几个出手阔绰的弟子,根本不属于八门中的任何一脉弟子。我思前想后,猜你会用幻术。” “不是。”行云打断了王书书的设想,他并不回避暗中相助的事实,道明初衷,“灵师昨夜暴怒,既然波及镜池,师祖那里势必也会有动静……” 王书书放荡不羁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停下扇子,不确信道:“师祖,该不会对丫头动手吧。” 行云陷入沉默,他回头遥望着碧落书院后山禁地方向:玄妙闭关数载,若他知道自己带着附有云琪师妹神魄和精魂的宁小绝来到碧落书院,盛怒之下会有何举动? 废掉毕生修为还是—— 像云琪师妹那样,封印进西昱封神碑林? 王书书琢磨不透行云此刻的想法,想以蛮横的法力闯进行云的神识,又怕行云误会。他左右为难,做不了其他事,只好陪着行云在高高的云端消磨时间。 沿途风光无限,有碧溪花林深林壮木,有奇花异草白果飘香。马车一路东行,宁家三人眼中所见,几乎包含了春夏秋冬四景。受仙术驱使的马车,载着他们走了两日,宁家三口饮食入睡都在宽敞的马车上。 第三日夕阳西下时,到了一片冰川前,马车放缓了行进速度。幸好三人各自备着厚厚的衣裳和虎皮大氅,不至于挨冻。李勇送上的吃食仍有许多,但宁氏和洪战只吃随身干粮。 “昨夜发生的事,楚姑娘给我带了文竹仙尊的话,让我们一路小心。”宁氏燃起篝火,宁小绝立即凑到身边取暖。 洪战愕然点头,回望两辆仙术加持的马车一眼:一路无人驾驭马车,却行驶得十分稳当。 “娘,你们还没告诉我,回平阳城后,找小马虎的娘做什么?绣娘那么多,怎么偏偏是小马虎的娘啊……”宁小绝继续纠缠那个问题。 洪战不答,宁氏随心编了个谎,称还有未收回的绣品在卓大娘手上,宁小绝这才明白作罢。 “爹娘,我们穿的这么好,回到平阳城,这个可以说是衣……有个词来着。”宁小绝揪着衣领,皱了皱眉。 “衣锦还乡。”云上静静听着的行云,轻声叹息。 王书书斜靠过来,打趣道:“师弟,还在偷听丫头一家人说话呐~呵,你别闪啊,让师兄我靠一下,会少你一层皮不?” 行云身型微微向前一倾,卸下王书书贴上来的力道,再次陷入沉默。 “你!”王书书气窒,他有心戏弄一下这个油盐不进的师弟,刻意凑上来,嬉皮笑脸道,“我这儿有云琪师妹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行云双眸豁然睁开。 果然!王书书暗爽不已。 “云琪师妹那边,怎样了。”行云眸中有漾。他的关切并不在于口中,而是深深地锁在眼里。 “通往西昱封神碑林的密道,已经被人找出来了。不过我说了,你可别不信……密道,是炼血堂的人找出来的。”王书书锁着行云质疑的目光,补充道,“你不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密道入口在哪里,报信的人说要我们亲自去聚仙台问。” “师兄在炼血堂里的眼线,可靠?”行云声音有些发颤。 王书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起紫玉笛,讪笑道:“炼血堂有两朵姊妹花,妖冶无比,对师兄我这皮相十分惦记……偶尔,师兄会出面跟她们,呃,那个,切磋一下。”他意有所指地抬手拱了拱行云的臂膀。 第030章 老店新开 云琪被玄妙祖师封印后,卷云阁随侍弟子尽数被分派到别处,楚天歌是王书书与行云合力从乾门知微那里抢来的。六十多年来,王书书与行云一直暗中摸索西昱封神碑林的入口,无奈玄妙铁了心不让人找到云琪,对碧落书院上下谁都没有透露。 行云伸出手,在身前抚弄一下,握住一缕清风,若有所思地凝着手背,待他松开手时,掌心便多了一捧花瓣,五颜六色。 “这一手,云琪师妹教你实在太浪费了,给我就物尽其用啊!”王书书凑上前,用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行云手中的花瓣,奚落道,“浪费啊,浪费啊!牡丹樱花月季朱顶红……” 行云此刻念起与云琪的从前,有些说不清的纠结。 王书书较早从师于玄妙,数载后云琪行云入门,与同期弟子们起居修炼都在一处。云琪心仪行云,碧落书院人人尽知,行云当然能感觉到,不过两人都在三清尊者前发了毒誓,今生今世不堕红尘,否则要受五雷轰顶,万劫不复。玄妙对爱徒云琪寄予厚望,不想她沉溺于儿女情长,书院的谣言传开后,他颇为震怒,三次驱使云琪到蛮荒界清理妖兽,两次遣行云到俗世间游历。在其余人眼里,玄妙棒打鸳鸯是出于一门祖师的威严考虑,唯独王书书明白他的心思——不忍云琪的修为毁在雷霆天劫上。 “在想师傅?”王书书重新背靠行云静静地坐着,余光扫了一眼被行云扬起的漫天花瓣。 那一捧五彩的花,似乎无穷无尽。行云的手悬在空中,掌心的花瓣接二连三地飘了下去……云层之下,万里河川,顿时生机无限,百花盛放。 王书书装模作样地抬手,虚空握住,张开。 “什么都没有!”他泄气地放下手,斜了行云一眼,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去聚仙台一趟。 “聚仙台……炼血堂那位似乎还在闭关。”行云沉吟片刻,向云下的锁龙山西面望了一眼,淡淡道,“你会忤逆师父的意思,救云琪师妹出来么?” 王书书怔了一怔,望着行云深邃的眼眸,无比坚定道,“你救人,我岂有不跟随的道理?!” 他们定定地凝着对方的眼,万般情绪翻腾,心思愈发复杂。至于玄妙知情后,会不会对自己也做出决绝的惩罚,二人都不敢妄下定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玄妙悉心教导两百余年,待行云和王书书仅次于云琪,二人悖逆他,无非是想救一救误入歧途的云琪。 “我至今想不通,师妹仅仅是因为动了凡心,就被师父严惩?” “师父,并未告诉我们实情。”行云迟疑着,猜测道,“或许还有更大的内情……与妖邪有关吧。” “师妹……哎!”王书书摇头,继续把玩起手中紫玉笛。 二人在云上坐了一整日,直到楚天歌找来,王书书才起身告辞,往坤门知善那里去了。行云神识扫过下面的宁家马车,知晓一切顺利,不多时,拂袖起身去乾门找知微问那日失踪女弟子月浮之事…… 接连过了七日,马车带着宁家三人走出一片白雾迷蒙的林子,来到旷野处。 “迷障林?!”洪战挑起马车后面的帘子,惊讶道,“我们刚刚是从迷障林出来的。” 昏昏沉沉的宁氏和小绝被他一眼惊醒,纷纷挑帘向外望。 “好像是当日那片林子……又回来了!”宁氏面色很快转为镇定,搂着小绝,似在自言自语,“又回平阳城了。” 洪战四下张望,辨明慈溪方向后,告诉母女二人翌日就能抵达平阳。 “还要夜宿荒山野岭啊……”宁小绝哀嚎一声,她在马车里发霉了七日,还未好好睡上一觉,受仙术驱使的马车依然颠簸。 距离上次经过剑冢,还不到一个月,沿途光秃秃的枯树枝丫竟然有些复苏的迹象。宁小绝望着帘子外边飞来飞去的野鸟,蓦地想起马小虎,和他当时争论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 马车翻越剑冢时,宁小绝担心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生怕上回胸膛涌起的闷热感再度出现。 出乎意料的,她毫无异常反应。 直到离开剑冢范围,她松了一口气:难道是因为去了一趟碧落书院,所以沾染了点仙气儿,不怕这剑冢里的阴气了? 大抵是某些来往平阳城慈溪罗阳镇的人心善,将这里路况修整过的缘故,宁家马车过浅滩时,上次起伏不平的官道已经变得极为宽敞。 通往平阳城门的路愈发平稳。 “通福门宁家?” “宁掌柜,你们怎么回来了,是不是罗阳镇的瘟疫太厉害了?” “锦绣街的小霸王居然回来了,快走快走。” 还没入城,宁氏迫不及待地卷起车帘。原本宁家在平阳城颇有名气,悍妇宁氏名声在外,洪战教书也带出了不少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来往城关的,不少人认得宁家三口。 人们只注意到宁家穿金戴银的三人,并未留意到两辆无人驱使的马车。直到暗中护送的楚天歌施法卸掉了后面那辆马车的钉子,收起加持在两辆马车上的仙术,马车失去控制停滞不前后,洪战才顿悟到其中关窍,率先跳下领头的马车,绕到后面那辆马车前,装模作样地拽住缰绳。 “这马车好生气派……” “见过恩师!”洪战原本教过的一位学生,恭敬的迎上前。 宁氏闻声下车来。 宁小绝跪坐在车上,扶着车轩向后看洪战与人寒暄。 “师母,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氏面上春风得意,毫不掩饰道:“带出去的几车绫罗绸缎,还没到罗阳镇呢,就全卖了。” “我们在碧落……”宁小绝还未来得及说,宁氏已经反身捂住了她的嘴。 “伏霞。”洪战放松下来,向女儿呵斥道:“小绝,不要乱说。”王书书临行前对宁家的嘱托,他和宁氏都烂在肚子里。 宁小绝迟钝些,许久才想到楚天歌最后跟她的约定。 和洪战互相见过礼的学生并没有其他话,很快就告辞走了。 洪战将后面马车的东西陆续搬到前头来,不小心掉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宁氏眼疾手快捡上车,在守城士兵无比惊羡的目光中,驾着雕刻山水的精致大马车进了平阳城。 宁家的马车径直驶进城中繁华的锦绣街,在宁小绝的再三要求下,住进了从未住过的贵族客栈“一品居”。 “娘,我们有了这么多银子,是不是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宁小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宁氏怀里的两个包袱。 洪战锁好门窗,反身抱女儿上床。 “一辈子吃穿哪里够,这里不过三份儿嫁妆。”宁氏拿出随身小算盘,拨弄一番。 “你娘打算再把店开回锦绣街。”洪战早与宁氏商量过。 宁小绝一愣。 “你喜欢锦绣街上的哪处宅子,咱就开在哪里!”宁氏宠溺地勾了勾女儿小鼻子。 五日后,雪雅轩旁的“纵横书院”撤去匾额;又过半个月,金晃晃的“小仙布庄”牌匾悬在了门口。宁氏十分讲究地找人看过黄历,吉日开张,喜庆的爆竹声响彻锦绣街头。 “洪秀才,你们总算又回来了!”季经纶端着一个织锦盒子前来道喜。 第031章 说亲 回到平阳城后,洪战第一时间差人将季云的书信送到了雪雅轩。十几年未有音讯的季云在信中嘱托万千,季经纶看后,老泪纵横,心疼独子在外的艰辛,但他毕竟局限在俗世,对信中所提的碧落书院一无所知。 “季掌柜,大驾光临,荣幸之至!”宁氏迎客,连日跟洪秀才学了几句斯文话,虽然拗口,却总算派上用场。 “略备薄礼,还望笑纳……请请请!”季经纶回敬洪战之礼,笑意盈盈,与宁家仿佛更为亲密。 宁小绝穿得最为隆重,露出里头三层月白米杏鹅黄色领子,外罩锦云锻裁成的薄衫。今早为女儿梳头,宁氏觉得不够隆重,硬要小绝戴上了压箱底的金猪项圈,双手带上两对金晃晃的凤丹牡丹镯子……一身行头,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了。 宁小绝像只招财猫似的在门口站着,踮着一双不合脚的珍珠鞋。 “小绝。”旁边有孩子认出她。 宁小绝小心翼翼的侧过脸,看到熟悉的一张粉脸,高兴地嘴角弯起。 通福街与小绝要好的秦素此刻捂着嘴嗤笑不停,她指了指小绝头顶的新发型,小声道:“你娘又有新点子了呢!”说罢,将头一甩,露出耳后的一个球形小发髻。 宁小绝认得,那是自家离开平阳城前最后一款发型,双螺髻。不过秦素没学到宁氏的手法,依样画葫芦,只能学到四五分想象。 “回来啦,回来就好。”秦老伯立在孙女身后,双目慈祥。 宁氏洪战忙着招待捧场的贵客,无暇顾及小绝这里,只吩咐她在门前好好展示新衣裳。宁小绝无奈地扁扁嘴,秦素知道她暂时走不开,笑着守在一旁。 秦老伯手里提着食盒,等前头衣着光鲜的贵客都进去了,慢腾腾地迈进新店…… “啊?你定亲了,骗人!”宁小绝吓了一跳,头上沉重的假发跟着抖了一抖。 秦素忙抬手帮她扶稳,抿嘴不好意思道:“我爹娘不再,爷爷做的主。” 在宁小绝的人生经历里,除了父母拜堂成亲有了她,此外对“成亲”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见小绝比自己还笨拙,秦素面上的羞赧减了大半,眼珠滴溜溜转着,小手搭在小绝胳膊上,暗示她可以趁机偷偷懒。 宁小绝确信屋里的宁氏没有注意到自己,遂心安地往门上倚靠,好奇道:“谁啊,你以后要嫁给谁呢?” “他是欧阳大人家的六公子,叫什么,叫什么我忘了,那个字不好念。”秦素抱歉地望着宁小绝。 “你们不是定亲了?怎么连名字也记不住,还笑我读书不用心呢……”宁小绝目瞪口呆,她头一次碰见这般没头没脑的秦素,完全不像平时机智果敢的她。 “大人们决定下亲事,可是我还没见过那位欧阳公子,听说模样很俊俏的。” 宁小绝彻底解不了下文,她闷了很久,终于撅嘴不屑道:“我才不要嫁给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万一要是个瘸子瞎子笼子呢?万一很丑呢?是我,我肯定要嫁给熟悉的人。爹跟娘就是这样的……”她自说自话,说到宁氏洪战的婚姻,露出少女稍有的坚定神色。 秦素竭力为自己的未婚夫说好话,可惜欧阳家的六公子被宁小绝讽刺的一无是处。末了,秦素忍不住责问道:“总是说我笨,看你以后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宁小绝服软,砸吧砸吧争辩过度的干燥嘴唇。 斗嘴归斗嘴,抛开秦素的婚事,两个女孩子各自说起了近一个月的趣事。宁小绝天生会撒谎,省去碧落书院那段故事,临时编了个宁家在罗阳镇如何风生水起如何占领经营地盘的故事。 “这次回来,总不会走了吧,生意一定更好。”秦素向四周扫了一眼,小仙布庄前门庭若市。 “应该不会离开平阳了。”宁小绝顿时没有底气,想到母亲宁氏当初离开平阳城时信誓旦旦说的话,决定再也不回来,最终一个月不到,被碧落书院的恶人一闹,吓回了平阳城。 秦素拉着小绝,研究起她头上两边垂下的辫子。 一个屁股浑圆的矮胖身躯进入视线,宁小绝眼前一亮。 “卓大娘早。”秦素停下手上动作,规矩地向准备进门的老妇人福了福身。 “早,素素早,小绝也早啊~”卓大娘面上带笑,手上攥着一块红布,好像包着什么东西。跟两个女孩儿打了照面后,她迫不及待的进店去了。 宁小绝好奇地向门里探了一眼,见母亲宁氏拉住卓大娘的手,面上十分高兴。隔得太远,她听不清里边再说什么。 卓大娘进去后,秦老汉很快就出了店门。秦素临走前,故意挖苦她,小心眼道:“小绝,你跟我年纪差不多吧,只比我小几个月。说不定你爹娘也要为你说亲了呢!到时候比比,咱谁嫁得更好啊……呵呵呵” 宁小绝没搭理她,挥手作别后,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绷直身子,向路过的行人展示宁氏裁衣的新花样,笑容十分勉强。 夜色降临,锦绣街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半夜。快到子时,小仙布庄阁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尖叫。 “我不要!”宁小绝捂上双耳。 “小虎懂事,嫁给他那儿亏着你了!”宁氏一把掀开女儿身上的被子,拽她起来,拉开她的手,“你又给我闹。”她眼神瞥向条案上的鸡毛掸子。 宁小绝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下。秦素白日里的话,晚上就应验了,面对母亲瞒着自己,拉着卓大娘定下与马小虎的亲事,小绝吓得不轻。 “让我跟小绝说。”洪战面部表情的坐到床沿,轻轻拭去小绝的眼泪。 “爹,你也要我嫁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宁小绝难过,最后一个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都失去了,她使出了最不屑用的一招:哭。 三更半夜,哭声划破半边天,惊扰了锦绣街上众多人。宁氏和洪战没辙,以亲事暂缓的理由成功哄小绝停下哭闹。 “现在你不想嫁小虎,爹不逼你,但是。”洪战声音一顿。 宁小绝双眉一立:“我都办得到!” 宁氏屡次想要打断父母二人,被洪战劝住。 “你从爹书库里任意挑出十本,一字不漏全都背下来,爹就答应你。”洪战想到了女儿最不可能妥协的交易。 听到背书,宁小绝眼前一黑,紧抿下唇,默默地瞅着洪战……宁氏知道女儿不可能背下十卷书,忍不住向洪战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好,我背。” 洪战和宁氏扶着桌子的胳膊同时抖了一下,大为吃惊。宁氏不知所措地看着洪战,双眉紧蹙,讪笑道:“小绝,你再说一遍?” “十卷书,我背!”宁小绝银牙一咬,着重复述一次。从此挑灯夜读的生活,她已经预见到了。 第032章 淘书 洪战身为秀才,在平阳城是屈指可数的藏书家,他共有两个书库:家中的藏书甚少,不过摆满两个架子,分门别类依序放着他常用的书籍经典;另一处在卓大娘家的针线隔间里,十余个杉木柜子,字帖画册野史怪谈约千册。 宁家四月初迁往罗阳镇时,洪战行囊里装了家中书库半数的经典,另一半寄放到卓大娘家的柜子里。 宁小绝翻遍洪战随身的书,没有一本愿意去读,更不用提背诵下来。宁氏鼓动她到卓大娘家里找,宁小绝忸怩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往通福街方向走去。 “马小虎!”宁小绝气的牙痒痒,一路跺着脚,发誓见到人就发狠教训他一下。 锦绣街上的小霸王回来,少不得碰到以前围着自己转的同龄人。宁小绝威逼利诱,叫上四五个壮硕的少年,雇做打手,气势汹汹地去找马小虎。 “他好厉害的,我们几个人够吗?”听说是去围堵马小虎,队伍中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顿时有些发抖,退缩道,“马小虎拜师练过的,光凭我们几个恐怕不够吧。” “什么意思,都到这儿了,你们忒不仗义……我可没叫你们拼命,只管打他,打不过再跑呀。破了他的相,让他再不敢跟卓大娘提娶我的事!”宁小绝伸展双臂拦住要躲的人,双眉紧皱道,“不准反悔啊,你可吃了我买的羊肉串啊!” 一群人慢吞吞地到了通福街,为了不招大人们注意,几个跃跃欲试的孩子蹲在巷弄口,只等宁小绝把马小虎领过来挨揍。 通福街上原先的小仙布庄店铺依然挂着招租的牌子,宁小绝从偏门进去,一眼看到了马小虎的母亲卓氏,心虚地缩起脑袋,直到卓氏端着针线篮子进了屋,她才放心地迈进后院。 “小绝。”左前方有人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宁小绝做贼心虚似的跳了一下,看清从楼上搬箱子下来的人是马小虎,叉腰野蛮道:“是我啊,我又回来了!” 马小虎放下箱子,正要说什么,卓氏突然从屋里探出头来:“小虎,帮娘把水井旁边的衣裳晾出去……”她眼神一凝,注意到宁小绝正拦在儿子身前,喜出望外地回了屋。 “小虎,你陪小绝出去好好玩一玩,路上当心啊!” “娘……” 宁小绝白眼一翻,酝酿许久的骗马小虎出去挨揍的话眼看就要说出口。 “我不会娶你的,小绝,你放心,我会跟我娘说的!” “……”宁小绝傻在原地。 马小虎怕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直到宁小绝露出气炸的表情,蹦起来,双手给他胸口用力捶了一拳,质问道:“谁说我要嫁给你,你想得美!”心底却有另一番澎湃:马小虎,你算哪根葱,居然说不会娶我,能娶到我你算三生有幸的。 马小虎默默忍受着宁小绝接连砸来的拳头,那力度对他而言就像饶痒痒。宁小绝泄了愤,有气无力地挨着窗根儿坐下,伸手向卓氏屋子里指了指:“我爹的书是不是在里边?” “你是说这种书?”马小虎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皮没有署字的书卷。 宁小绝不与他商量,伸手抢来,随便翻了翻,摇头不满道:“有没有比着更有趣的书?” “本草决是极珍贵的药书,上边也有图画……你不是最喜欢这种?”马小虎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宁小绝年初偷家里银子去书斋淘小画册,被宁氏发现后,好一顿鸡毛掸子才长了记性。 宁小绝迟疑地望着马小虎,虽然他撂下话说自己会跟卓大娘讲清楚取消婚约的事,但是她还不太放心,她需要靠自己,背下十卷书才能达成和父亲洪战的交易。 马小虎猫着腰,领宁小绝到母亲屋里找书。 “娘,洪秀才让小绝过来找几本书。” “原来是这样的,喏,你爹的书都在这里,我整日看着的,一本没落。”见到未来儿媳妇进门,卓氏眉眼带笑,忙放下手中绣活儿,和颜悦色问道:“吃过午饭没?” “还没呢,我先来找几本书……”宁小绝扫了一眼临壁而设的四面书柜,多的不计其数的书卷整齐地摆在那里,她信手抽出一本,崭新并无尘垢。 “我娘每隔三天都会将这里打扫一遍,掸一掸书,不会积灰的。”马小虎鉴定道。 “小绝,中午就在大娘这儿吃了饭再走,书慢慢挑,小虎,你帮小绝看看啊~”卓氏睨了儿子一眼,看马小虎没反应,伸手推他站到小绝身边,自己则哈哈笑着离开了屋子。 马小虎无措地目送卓氏离开,回眸对上小绝厌恶的目光,垂下双肩,向后挪开了一步。 宁小绝挑书如挑刺:封皮不好的不看,内容太多的不看,医术药书做学问的统统不看,只对野史密录天方夜谭等感兴趣。 “这个好看!”宁小绝雀跃一声,如获至宝地捧了一卷羊皮书递给马小虎,指着上边的一行字:“这本里边画的小人好多,说什么的。” 马小虎愣愣地接来一翻,顿时面红耳赤。洪秀才的藏书里竟然有这么一卷春宫!好在上边用的是正写字,勾画的阴阳交合亦十分隐晦,并未露骨。 “这也是医书吗?你看,这人帮她捶背。”宁小绝抢着向后翻几页。 马小虎有些窘迫,双手微颤,合上宁小绝那一页后,颤声欺骗道:“那是说扎针探穴的,大夫替人诊治病症就得那样。” “什么病得脱了衣服诊治啊,我娘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大夫只要搭搭脉,开几剂药吃就够了。” “这……”马小虎此时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宁小绝并不在意马小虎的异常面色,用力从他手里抽回那卷书,放回原来位置,又皱着眉头继续找她感兴趣的书。 马小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比宁小绝心智成熟些,拜师习武,平常跟三大五粗的武夫过招比试,闲暇常能听到他们一些关于夫妻暖炕上的闲话。他愈想愈不平静,对刚才那卷春宫的印象仿佛更深了一层。 “我去厨房看看。”马小虎喉头一动,尴尬地转身出去。 不久后,卓氏催促开饭。 宁小绝捧了三卷书到灶间添饭,不小心掉了一卷在火盆里。亏得马小虎眼疾手快,从红彤彤的碳堆里将书捞出来。 “阳神秘传……”马小虎不顾手上火辣辣的疼,拍了拍书上的灰。 “嗯,这里边的字我好像都能认得,背起来应该也不难吧。”宁小绝信心满满。 马小虎诧异不已,他原本以为是洪秀才授意小绝来找书,没想到她拿去自己用,不仅要读,还要默背一遍。以他这几年对隔壁宁家的了解,宁小绝肯背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卓氏也一直认为小绝上门找书是洪秀才的意思,并未多问,席上频频为这宝贝准儿媳妇布菜,热情道:“小绝,喜欢吃什么,大娘下次都给你做啊,多吃点多吃点!” 宁小绝亦不含糊,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完全不当自己是个外人。只有马小虎食不知味,心底筹谋着,怎样跟母亲卓氏开口说自己不要娶亲的话。 第033章 落魄 聚仙台外围岩洞。 面色惨白的钟连城瘫坐在洞中巨石上,捂着胸口痛苦呻吟着,他刚刚熬过了蛊毒发作,此刻脱力,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钟连城有心起身查看,却无奈迈不开脚步,在巨石上挣扎了一下,颓然坐下。 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一个沉闷的呼吸声,渐渐接近钟连城。 此刻就算有人发难,钟连城也毫无反抗的能力。 “护法?!”看清了那一身惨不忍睹的黑袍后,钟连城小声讶道,“是夏侯护法?” 死里逃生的夏侯猛口吐黑血,十分吃力地扶着岩壁进来。 面对夏侯猛血红的双眼,钟连城万分惊恐地向后缩了缩。 “水……”夏侯猛颤抖地向他伸出手,断断续续道,“水,给我水……”他指着钟连城身后那股血红色的水流。 这几日钟连城将岩洞里各个角落都走了个遍,除了这处水流,他还发现其余三处清澈的水源。 身后这个血红色的水柱十分罕见。 钟连城稍作休憩,恢复些力气,用自己的药碗替夏侯猛接了一碗红通通的水。夏侯猛还未等他递来,强行支撑起身,扑来夺走了他的碗,咕咚咕咚,一口饮尽。 “呼呼呼……”夏侯猛擦去唇边的黑血,不顾钟连城异样的眼神,端起碗踉踉跄跄地走向那股水流。他接连灌了三碗,才舒缓过来,喘息不已地坐到钟连城身边。 此刻他身上毫无气力,钟连城若要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钟连城对于夏侯猛修为尽失一事毫无察觉,两人并肩坐着,他紧张地口干舌燥。 “护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钟连城小心试探,他完全能猜出夏侯猛去碧落书院吃了大亏,为避免触霉头,旁敲侧击道,“是否早日回去拜见堂主……” “不急……”夏侯猛虚弱道。 钟连城壮着胆子侧过脸,扫了一眼夏侯猛铁青的面色,惊愕之余,在想碧落书院的实在强悍,居然能把一个炼血堂护法收拾成这般模样,好似一只丧家犬。 夏侯猛感觉到岩洞里一丝寒意,拢了拢身上破碎的黑袍。巡更人烧毁了他的面纱,逃亡路上,他重新扯下黑袍一角,掩住双眼以下的面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侯猛盘坐在巨石上,并不理会钟连城分外的注视。 “碧血珠,我没有拿到手。”许久之后,夏侯猛一面试着运气调息,一面惋惜道,“堂主……恐怕我要去他面前领罚。” 被巡更人七伯化身的烈焰人焚烧,几乎毁掉了夏侯猛一生修为。最后脱险逃离碧落书院,那些正道弟子果然没有追来,夏侯猛这才有命回到聚仙台。然而比烈焰焚烧更恐怖的惩罚,还远远不止于此。夏侯猛心中忐忑:若是被堂主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应该会将自己就地处死吧,毕竟炼血堂不养废物的规矩是他自己定下的。 “没想到我最后要死在自己手里……”夏侯猛惆怅道。 钟连城并不懂其中意味。 随后一阵长久的沉默,钟连城狐疑地打量着紧闭双眼的夏侯猛,夏侯猛凝神调息,时不时吐一口黑血,然后疯了似地去喝后面红通通的水…… 入夜后,夏侯猛呼吸沉重,身上伤势并未好转,黑血已经基本止住。他随身丹药尽数吃完,吐了好一阵黑血,才从鬼门关脱身。透过岩洞顶上的小口,投下一地月色,苍白如夏侯猛的脸。 钟连城留意到夏侯猛的面色由铁青转为苍白,以为他伤势有所好转,不敢轻举妄动,顺从地坐在巨石上,倾耳细听。深幽的山洞内,他甚至数得出夏侯猛呼吸的频率。 “碧落书院居然有那等魔鬼!”夏侯猛忽然激动道。 “是谁?”钟连城占据黑鹰寨多年,与炼血堂联手后,对正道各派亦有所耳闻,听过许多风云故事以及背后的主角,此时听夏侯猛提到碧落书院,不免好奇道,“护法难道是被八门中的哪位掌门所伤?” “哼!”夏侯猛冷哼一声,不屑道,“那些废物那配与我交手。”话中并未夸大其词,夏侯猛的修为确实和八门掌门不相上下,交手对阵,难分伯仲。 钟连城欲言又止,夏侯猛干脆直言相告:“碧落书院那个老头,居然能烈火重生,我的地狱莲明明已经将他烧死了……居然,居然,咳咳咳……”激动时,忍不住咳嗽起来。 钟连城闷声不吭,恭顺地低头听着。 “不,他就是个来自地狱的魔鬼!我的地狱莲居然都被他……”夏侯猛及时收住激动的语势,双眉一立,警惕地看向钟连城。 这个被自己下了蛊毒的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地狱莲的吞噬法力都被他挡住了。”夏侯猛改口道。 钟连城炙热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他宽慰夏侯猛,定会有东山再起日。 夏侯猛对钟连城并不放心,凝神休憩时,常睁眼观察一下他的举动。好在钟连城忌讳自己体内的蛊虫,不敢对夏侯猛做进一步举动,只是乖乖待在山洞里,与夏侯猛同吃同住了两日。 “夏侯护法,金杖护法有请。”第三日一早,便有人声称是炼血堂金杖护法收下弟子,来请夏侯护法。 “护法?”钟连城见夏侯猛仍在打坐,小声禀告,“炼血堂来人想请了。” 夏侯猛双眉微动,并未睁眼,松开紧抿的唇,良久沉吟道:“告诉他,我一会就去。” 钟连城据此转告给洞外等候回复的弟子。 “告辞!” 来人抱拳相别。 钟连城拖着疲惫的身子,头一次得到夏侯猛的允准,来到洞口看到外边的情景。远去那人,着一袭宝蓝绣双蟒大氅,不像寻常魔教弟子打扮,大约走了十余步,踏上一柄玉如意似的东西——驭空飞走了。 洞外晴朗的日光刺进钟连城的眼,他有些恍惚。反身回来见夏侯猛时,洞内已经空无一人。 “呵,我还未来得及跟护法讨要蛊虫的解药呢……他竟然就走了。”钟连城不住的摇头,自认倒霉地端起连日与夏侯猛公用的碗,接水喝下。 岩洞顶上长有果树,不时落下果实供他充饥,红色水流功效齐特,不仅生津解渴,还能隐约感受到内力增长。钟连城悍匪出身,早就野蛮惯了不受约束,对这种软禁一般的生活颇为抵触, 无奈受制于夏侯猛,在山洞中苟延残喘。 夏侯猛强行运功,从岩洞上空飞身跳出,匆匆赶赴聚仙台中央炼血堂前殿。他此刻五脏俱裂,仅靠黑袍法力加持才不至于客死半途,运功过急,途中又吐了几口黑血。 临近炼血堂前殿,夏侯猛面前立着两个曼妙多姿的女人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花魅,花影。”夏侯猛声线一亮,故作威严,喝道,“竟敢阻拦本护法!” “诶哟,夏侯护法说的哪里话,金杖护法找您呢,我们姐妹哪儿敢惹他不高兴~”红衣女子,****半袒,步态摇曳地靠近。 “就是就是,我们啊,只是来问护法您去了碧落书院,有么有碰见一个……我们姐妹惦记的人,呵呵呵~”粉衣女子亦贴上来,扶住夏侯猛的胳膊,在他耳边呵着暖气。 第034章 祸福相依 身负重伤的夏侯猛被花影花魅一左一右簇拥在中间,绷着身子,暗暗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不敢懈怠。 粉衣花魅见夏侯猛面色僵硬,没有往日遥不可及的高傲,狐疑地撩开他破碎不堪的黑袍,一把捉住他的手腕。 “大胆!”夏侯猛呵斥一声。 “护法多虑了,我这妹妹可是本门妙手圣医……从不轻易出手,今儿碰上,算你运气呢。”红衣花影手上使力,钳制住夏侯猛焦黑的胳膊。 夏侯猛咬紧牙关,压抑住痛楚声。 花魅将他闷哼声听得清清楚楚,指尖一滑,擒住夏侯猛急欲挣脱的手腕,笑盈盈道:“护法,你这内力好生奇怪,乱糟糟的……” 夏侯猛呼吸一紧,对上另一边花影怒睁的美目,强忍着铺天盖地袭来的剧痛,立在二人中间。 花魅松了手,轻扬粉袖,右手曲指骤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粒龙眼大的黑丸弹入夏侯猛口中。花影放开对夏侯猛双颊的挟制,柳眉一蹙,嫌恶地捻帕擦拭起如玉的手。 “你?!”夏侯猛眸色暴戾,扼住咽喉,剧痛之后再也直不起身。 “妹妹,我看夏侯护法想隐瞒的事情多了,不如带他去堂主那里,看他招不招。”红衣花影眼眸一动,专注起手背的半只黑蝶刺青,自嘲一般,“这新刺的蝴蝶,不知堂主喜不喜欢……” 夏侯猛面色愈发惨白,花影花魅二人拦路,若在平时,他根本不受威胁;但眼下修为几近于零,奈何不得这对姐妹花。 “姐姐,堂主对你我宠爱有加,这么做,是不是有仗势欺人之嫌了?”花魅粉袖掩面,连连嗤笑。 夏侯猛心中一沉:炼血堂上下,这两个狐媚女子最为放肆。堂主闭关期间,她们甚至拥有比两位护法更高的权力,自由进出其起居殿阁。万一她们把自己沦为废物的消息放出去,炼血堂还能容得下他么? “二位有话尽管问,知无不言。”夏侯猛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说服自己,恭恭敬敬回应道。 花影勾勒蝴蝶的手指,蓦地停下,心悦眉飞:“碧落书院的文竹,你见到没?他怎样了。” “你到底见到那位没……该不会是他将你伤成这样的吧!呵呵呵~”花魅娇声再问。 夏侯猛好一阵忍气吞声,才压抑道:“二位惦记之人,在山中逍遥快活得很,至于本护法身上的伤……不劳你们操心,就算要招认,亦要当着堂主的面,容我亲自禀告。” 花影花魅追问不出究竟,心知强迫无用,遂放过他。夏侯猛服下花魅炼制的新药,体内的痛楚稍有缓解,双臂灼烧过的地方仍是一篇火辣辣的 夏侯猛告辞去见炼血堂另一位掌教护法,花魅飞身追来,又强塞予他一颗药丸,嘱咐道:“下次若要逞强,想蒙混过关,增益的丹药是万万不能少的。” 夏侯猛内力稍有好转,径直向金杖护法处寻去。 金杖所住殿门外,宝蓝色衣裳的年轻人迎风站着,睨见夏侯猛的身影,即刻敛起锐利的目光,远远拜见道:“夏侯护法,我师父早已恭候多时了。” 夏侯猛摆摆手,顾自走进殿中。年轻人并未跟来,依旧守在门外,宝蓝衣裳随风飘动。 “夏侯贤弟……”高台上低头专注于血盆中的白发老人,察觉到夏侯猛微弱的内息,立即旋身跳下高台,迎向前来诧异道,“你这是……你,你的内力!” 夏侯猛凄然一笑,扶着旁边的石椅坐下。 放眼炼血堂,只有到了金杖这里夏侯猛才会放下所有戒备,两位挚友经历过无数次仙魔血战,熬到今日,早就将各自生死联系一起。 金杖解下肩上披风,摩拳擦掌一番,绕到夏侯猛身后,屏息运功,双掌在他肩背游走一遍,凝神注入源源不断的真气……不多时,他双目赤红,面额出汗,十分吃力的样子。 “啊!”金杖颓然后退,停下灌注真气的举动,惊慌道:“你是被何人所伤?!” 夏侯猛体内气血匮乏,金杖本打算灌注给他三分之一精气,没想到负伤后的夏侯猛似吸血鬼怪,源源不断地抢夺金杖自身精气,犹如无底洞无止无休。 “金兄,实不相瞒,书院一个打更的老东西伤我,费我修行……想不到我竟然败在那样的狂魔手下!”夏侯猛稍有力气,低声若呻吟,眼中仍有惊恐之色。 金杖陷入暂时的沉默,他对碧落书院八门主事了如指掌,对夏侯猛说的打更人,从未在意。二人相对而坐,夏侯猛将当日遭遇一一相告,说到打更人死而复生脱胎换骨那一段,金杖亦感骇然。 “贤弟,堂主闭关期间,我暂且可以帮你隐瞒。”金杖说到这里,面有难色。 夏侯猛感激他方才分给自己的精气,但巡更人烈焰缠身的烧法实在诡异,堪称稀世珍宝的九转墨狐袍居然险些被焚烧殆尽。他解下蒙面黑纱,坦然道:“金兄,我是不是成了废物?” 金杖双目亮了,忽然欣喜若狂地盯着对面那张脸。 “金兄?” “你脸上……”金杖眸中精光一闪,指着夏侯猛的脸,诧异道,“你脸上的印记!” 夏侯猛茫然不知,金杖立即领着他飞身跃上高台,推来盛满血液的盆子。夏侯猛有些惊恐地别过脸,不敢直视自己。 “这……”犹豫再三,夏侯猛终于鼓足勇气望入血水中。 金杖目不转睛地望着夏侯猛,直到夏侯猛看到自己右脸狰狞左脸正常的影像,为他高兴道:“你也算因祸得福,好了这半张脸。” 夏侯猛伸手摸上左脸,触感平坦光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眸光一廪,大笑出声:“哈哈哈,总算不用蒙着脸怕见人,我夏侯猛终于不怕了!”他被面上狰狞的印记折磨半生,在这死里逃生中,换回了半张与常人无异的脸,此时没有谁比他更觉欢喜了。 金杖运起手心法决,在他令外一边脸颊轻轻晃了晃,那一面焦黑的伤口呲呲炸裂开……夏侯猛面有痛色,但终究忍住痛楚。 金杖眼中狂喜,看着夏侯猛另半张脸慢慢显现出来…… “贤弟,你快看!”金杖指着血盆。 夏侯猛接盆中血水看到自己痊愈的双颊,当即谢过金杖相助,对着水中那本质彬彬的相貌整整出神。 “福祸相依,原来可以这样做解。”夏侯猛恢复些自信,丢开手中掩饰用的黑巾,与金杖相对坐着。金杖连连恭喜夏侯猛找到新面貌,从藏宝箱中摸出几盒美颜大补秘药赠与他。 “金兄对我有情有义,恩同再造,我恢复了这张脸,全凭金兄妙手。” 金杖连连摆手,推辞道:“那个火烧的厉害,能治愈你脸上近百年的印记,绝非凡世间的东西……”他心中猜疑,伤及夏侯猛的火焰未必只是尘世之人。 夏侯猛举目望向殿门,视线悠远道:“我的地狱莲都毁在了他的手里,至阴之物!莫非他是下面的人?”他心中忽然闪现大胆猜想。 “地狱,冥界?”金杖哽声道。 “地狱莲生性银寒,修道修魔之人碰了势必精元受挫,他却毫发无损,甚至还控制了它。”夏侯猛开始怀疑,最后那阵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焚烧他的烈焰,是否正是地狱莲的绝顶威力。 第035章 姊妹花 夏侯猛恢复了半张脸,心情大好,内力虽然虚弱,但金杖使出浑身解数为他续命。他舍了殿内近半数私藏的丹药,喂进夏侯猛腹中。 “这是我命弟子到九龙雪域采集来的兽血。”金杖如奉至宝地从宝匣中取出一碗寒气逼人的血水。 九龙雪域乃是天下至凶之地,是神魔精怪四类绝顶人物必然涉足冒险的地方,域中猛兽无数,凶残蛮虐,且各个身怀异宝。若能成功击杀一二,不仅修为大增,还能收获各种奇珍异宝。 凶险之地必然危机四伏,斩杀凶兽的修为绝非朝夕所能练就。夏侯猛凝着血水良久,感激金杖用心良苦,婉言谢绝道:“我刚得到金兄元气补给,怕是一时之间还受不了兽血这类大补药……” 金杖端碗的手微微一抖,随后沉声道:“也是,也是。”重新将兽血收回到宝匣里。 花魅花影二人顺着夏侯猛身上的焦味找来,到了金杖护法殿前。其余炼血堂弟子见了她们,皆恭恭敬敬地拜见施礼,唯独守在正殿外的蓝衣人。 “玄金殿,非命不得入内半步。”宝蓝色绣双蟒的袖子向身侧一展。 正要举步进去的花影,含胸惊慌道:“好你个兰旭,色鬼一个,竟敢摸姑奶奶的胸……你!你等着。” 被叫做兰旭的年轻人,手继续横着,丝毫不肯让步。刚才手快,不小心碰了粉衣花魅高耸的一对肉蒲,面上并未显露尴尬。 “哎哎哎,妹妹,别一口一个胸啊奶的,兰旭面皮薄着呢。”花影红袖一扬,笑着拉住花魅,让他远离兰旭一步。 兰旭放下手,面不改色像门神似的立着。 “兰旭,听说你连姑娘的手都不敢碰,是吧?”花魅存心取笑。 “妹妹,少说两句,小心兰旭不高兴,将你我一掌打飞了~”花影也不示弱,煽风点火。 兰旭肩上的双蟒大氅迎风微动,两个故意刁难于她的女子并未让他心智动摇。直到花魅不知好歹地贴上前来,以酥软的胸脯蹭着兰旭的臂膀,他才声如洪钟地斥退了她 “滚就滚,凶什么凶么!你一辈子当和尚算了,炼血堂姐妹哪个不是风姿绰约丰腴美艳?你一个都看不上。”花魅伶牙俐齿,在兰旭这里受了辱又不能立即跟堂主禀报,不管不顾地挖苦道,“依我看,要么是你兰旭好男风,要么就是……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这番*裸的羞辱,放在寻常人身上早就暴跳如雷,兰旭却气定神闲地站着,充耳不闻的样子。 花影劝住还欲撒泼的花魅,附在她耳边轻诉几句,花魅面色惊讶,疑惑地反问一句:“姐姐,这样能行?” “兰旭,妹妹骄纵惯了,好些日子没见过堂主,才会这样四处闹点脾气……你就当我们姐妹今儿没来过,不用禀报两位护法了。”花影拉上花魅装作要走。 “慢着。”兰旭眸光一闪,迈下台阶。 花影花魅背对着他,窃喜不已。 兰旭脚步停在最后一步台阶上,冷声教训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事不要做绝的好。” 花影面上一僵,原以为兰旭会开口叫俩姐妹在堂主面前美言几句,让他早日效力堂主左右,省去被金杖护法呼来唤去地驱使,哪晓得兰旭教训起她们了。 花魅暴躁,反身喝骂:“姑奶奶用的着你教?!” 姐妹花被兰旭拦在金杖护法的玄金殿外,硬闯又恐触犯教规。花影好一通说教,才说服花魅不再胡闹,哄着跟自己离开。 花魅一路将粉袖搅在手中拉扯,咬唇愤愤不平道:“金杖护法向来对咱姐妹二人客客气气。兰旭,他一个做弟子的,忒不知趣,软硬不吃!” “往后禀告堂主,让堂主好好惩戒于他!”花影挽着花魅缓步离开玄金殿。 花魅难抑一肚子火气,缠着花影带她到炼血堂之外转转。花影提议了几处她俩常嬉戏的地方,被花魅接连否决。 “那你想去哪里?” “去看他喽~那位姐姐也想见的。”花魅一时兴起,惦记着碧落书院的王书书,忍不住要去找他。 花影面红耳赤,终究理智道:“正邪有别……” “姐姐,这话你骗得了堂主,可骗不了我,是谁上次趁我睡着,偷亲了书书一下?”花魅意味深长地斜了花影一眼。 “你这眼睛,看哪里不好!”花影红袖一抛,甩在花魅脸上。 “夏侯护法擅闯碧落书院,重伤在身,那边一定层层戒备……你我不好去见他的。”花影有些失落地眺望远山,忽然想起什么,捉住花魅的手,急切道,“西昱封神界密道的消息传出去没有。” 花魅微微怔住,片刻后环顾左右,确认四下无旁人,拉着花影到了树荫下,低声道:“传出去了,不过……能不能到书书手上……”她到此停下,没再说下去。 外界消息想带进碧落书院,难如登天,除非里应外合。王书书毕竟是一脉之主,不好光明正大地跟姊妹花直接联络,中间一直有个不肯露面的线人,替两边传递消息。 “我们若有消息,会凝成一朵五色花,放在聚仙台东南面的千年槐树底下,由夜莺衔着带走。我曾暗中跟去,发现夜莺衔着花到了锁龙山里的一处溪流上方,就将它丢入水里。说来怪得很,溪流水面上全是五颜六色的花,入水后我根本认不出哪朵是我们的……”花魅抿唇,神色有些懊恼,继续道,“溪水分支无数,我再追踪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到书书那里。” “毕竟有我们迎战的时候,书书都不会出面。”花影点破关键。 花魅顿悟过来,点头附和。 花影带着花魅跳上她身上红衣披帛所化的飞毯,一路东行,刻意避开当中的碧落书院属地,眼看就要到白水关。花魅向下探了探身,遥指着下边一座富庶城池,雀跃着说要下去玩玩。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花影手决一番,红色飞毯应声回转方向,急旋而下,缓缓落在平阳城外的小树林里。 花魅率先摇身变化一番,做乡间妇人打扮,挎着一个菜篮子,颇为得意地看着还未想好如何变化的花影。 平阳城城门口,等待官兵搜身的一队人中,一粉一红两个村妇的身影引得旁人纷纷议论。花影花魅早见惯了这等情形,不以为然地随队伍向前挪动。 “等等,带了什么?”搜身官兵有意揩油,在二人身上多摸了几把。 亏得花影频频给妹妹递眼神,花魅才不至于动手拧断那些冒犯了她的人的手。 “好了,进去吧。”两位官兵心中暗爽,毕竟后边还有很长的队伍,不能明目张胆使坏,摸够了也要放人。 花魅临走时,心中愤懑,向二人弹出几枚虫卵。 “妹妹!”花影来不及阻拦。 很快,她们身后官兵开始躁动抓痒,瘙痒遍及浑身上下,十分难忍。 第036章 强掳 教训过两个名副其实的色鬼,姐妹二人挽着菜篮漫无目的地沿街逛着。见着街边卖胭脂水粉的小铺子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瞧个新鲜。 “你这胭脂都有点霉味儿了……”花魅捏着鼻子,嫌恶地放下一只盒子。 “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走走走!嫌我这里胭脂不好,有本事,你去锦绣街上买啊。”卖货的掌柜双须一抖,作势哄人。 “你以为我没钱么!” “走啦~那就去锦绣街上转转吧,我的好妹妹!”花影这次及时拉住了正要发作的花魅。花魅不依不饶,倔强的要施法捉弄这家胭脂铺的掌柜,被花影抢先弹指拦下虫卵。 绕行许久,终于到了锦绣街。 这里是商贸最繁华处,两边林荫茂密,种满桃梨杏樟枫梅柳等树种,四季皆成景色。当中白玉石铺街,上边雕刻着飞禽走兽,大道中央另设一条七彩鹅卵石蜿蜒小径,从街头延伸至结尾,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影花魅二人一幅村妇打扮,受了不少势力小人的白眼,在胭脂铺子里站了许久都无人接待。花影耐得住性子,花魅却按耐不住心中郁闷,嚷着要变回粉衣舒袖的模样。 “你在堂主面前娇滴滴的模样,岂能随意示于人前,不怕咱们堂主大开杀戒么?”花影挖苦一句,再三劝阻花魅不要轻举妄动。 两姐妹并不会点石成金术,但各自墟鼎内藏宝无数,随便扔了几只珠钗镯子到当铺里,手头立即多了几张银票。 “稀世珍品啊……”当铺掌柜捧着内里发红的翠玉镯连声赞叹,而后狐疑地望着两个貌美村妇:这种极品首饰怎么会出自乡野妇人手中,莫非偷来的? “祖传之物,维持生计不得不拿出来当了。”花影自知被眼尖的掌柜怀疑,不想与他分辨,抛下一句不得已。 花魅正要从袖里扔出一支金钗,花影递来一个眼神,将她的手按住。 “姐姐~”花魅撒娇不依。 花影花魅即便刻意伪装过容貌,但一双妙目顾盼生欢,实难掩饰,掌柜不由得呆了一呆。花影急于脱身,好不容易拉着花魅从当铺出来,将几张银票全数交给花魅,哄道:“好了,够买好多漂亮玩意儿了!” 二人一路嬉笑打闹,扫荡了大半条锦绣街的好货。花魅脚步飞快地向着玉庄走去,忽然折返几步,停在一家布庄前。花影紧跟过来,闻见一股熟悉的气息后,亦不解地驻足仰望。 小仙布庄。 “姐姐,我没闻错吧,夏侯护法来过这里?”花魅凝神又在空气中仔细嗅了一嗅。 花影神情沉重,点头附和。 “让让让让……我要出去一下。”一个绿衣裳的小姑娘从店里跑出来,身后领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练武少年。 宁小绝迎头撞在花魅身上,自己并没道歉,闪身就跑,反而是马小虎向俩姐妹叠声赔不是。花影摆摆手,马小虎才停下赔罪的动作,追着小绝去了东面。 目光追着两个孩子跑远,花影疑声道:“她身上的的确确沾染了夏侯护法的气息……” “追!”花魅柳眉一立,早已快速追了出去。 一路循着附在宁小绝身上微弱的夏侯猛的气息,姐妹二人一直追到了平阳城外东门山。 只见宁小绝等一众孩童将马小虎围在中间,轮番嘲笑讥讽,有几个胆大的动手推他锤他。宁小绝颐指气使,一幅头领模样。 “是个霸道姑娘。”花影看着眼前以多欺少的情景,对那绿衣小姑娘多了分青睐。 花魅亦有同感,喃喃道:“我怎么想起咱俩从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们不也是这样欺负书书么,没想到后来他进了碧落书院,修为增进如此迅速。” 花影目光闪烁,心思复杂。 被围困的马小虎根本不将其他孩子放在眼里,涨红了脸,向宁小绝闷闷道:“我上次忘了和娘说,说我不想娶你的事……” 此话一出,轮到宁小绝心跳加速,其余孩子骤然起哄,纷纷指着她嘲笑。 “吵什么吵,闭嘴!”宁小绝吹胡子瞪眼的架势,吓懵了一个,另几个听到后乖乖闭起嘴。 凝着场中孩童们的争吵不休,花魅心中对绿衣少女还有一点怀疑未解,询问花影的意思:“姐姐,我去把丫头带来问问?” 花影应允后,花魅挎着篮子缓步靠近那群孩子。宁小绝背对两姐妹,不曾注意到当中一个人的接近,直到对面的小胖子指着自己身后,宁小绝警惕地回转过身。 “吓死我了!”发觉不是在场任何小帮手的母亲,宁小绝拍拍胸脯,压下惊慌的心跳。 “你是谁,来找谁的?”马小虎脚步一前一后,左右岔开,微微屈膝站着。 花魅见他做起防备之势,不免高看一眼,但随即发笑道:“黄毛丫头领着一群吃奶的家伙,教训一个木头疙瘩~有意思。”她暗中左手细指向上一挑,指尖射出目不能见的蛛丝,轻而易举地缠上宁小绝的脚。 “丫头,我有话问你,你见过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了吧。”花魅不想多费口舌,直奔主题,探问宁小绝和夏侯猛到底是何渊源。 宁小绝耳朵一竖,背后忽然感到刺骨寒意。提到黑袍人,在碧落书院的惊魂一夜赫然重现于脑海,她不禁吓得双腿发抖。马小虎好心地凑了过去,借臂膀替她撑腰。 “你是在这里说呢,还是被我带走说。”花魅的耐性有限。 宁小绝迟疑地侧过身,又扫一眼丰腴美艳的村妇,呆了呆,心中将她的狠话重新回忆一遍,仍坚持沉默不松口。夏侯猛与白染联手,在碧落书院捅破了天,宁小绝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这次再不愿冒险。 “我不认识什么黑袍人啊。”宁小绝被花魅厉色扫视着,顿觉口干舌燥。 花魅耐性全失,纤腰一扭,上前伸手捉住宁小绝的绿袖子,眸色锐利道:“我要问你几件事,走!”说罢强行拽住宁小绝打算拉走。 马小虎双臂一横,拦住去路,花魅怒由心生,不管不顾地单手与他过起招来。马小虎以为对方是女流之辈,并未使出全力,挨了花魅痛彻入骨的一掌后竟然吐出血来。 宁小绝吓得捂住了眼睛,其余孩童慌得四处逃散开去。东华山树林中隐匿的各类猛兽精怪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兴奋得纷纷追到这里,看清是炼血堂的姊妹花在场,胆战心惊地缩了回去。 花魅并无心取人性命,招招力度都拿捏得准,只是让马小虎看着十分狼狈。马小虎全神贯注应对,仍被花魅轻易压制,结结实实挨打,吐血。 “别打了,我说,我说。”宁小绝愧疚地望了满身血迹的马小虎一眼。 一直站在暗处不曾有所动作的花影,听到小女孩妥协,上前一步温柔道:“你认得夏侯护法?” “我……” 宁小绝防线崩溃,正要和盘托出时,东华山一阵狂风大作。花影花魅不由得皱了皱眉,对视一眼。 “妹妹,你先带她走,看来有人爱管闲事……”花影摇身现出红衣摇曳之姿,祭出鬼魅朱绫法宝。凝神戒备四周。 花魅无趣地驱使蛛丝困住宁小绝,强行掳了她,纵身飞离东门山。横空追来的一把金色仙剑光芒大盛。花影手中红绫一震,霍然疾飞过去,缠住仙剑的剑柄。 第037章 救兵 金剑凌厉攻势受阻,与鬼魅朱绫一时僵持不下。花影手中法决连连变幻,红绫上浮光愈盛,似有拖住金剑往回拉的迹象。 楚天歌轻咤一声,陡然现身花影身后,出手如风,掌劈其颈项要穴。花影身姿灵动,仰面闪避,手中催持的红绫仿佛有灵性一般,一头紧紧束住金剑,另一头蓄积蛮横之力,向楚天歌袭去。楚天歌那打偏的一掌凝集了她五成仙力,被花影躲过,落在了鬼魅朱绫上,花影系心于发动攻势,疏于防备,鬼魅朱绫剧震一番,花影掌心若被千斤重锤碾压,眼前一黑,向后跌退数步。 “哪儿来多管闲事的臭丫头!”花影捂着胸口,重重喘息。 楚天歌飞跃几步,落在花影身前百步之外的枯树旁,向半空中的金剑遥遥招手,眸中尽是嫌恶之色。 花影受挫,朱绫力量亦卸去大半,再困不住金剑。 “你是炼血堂的妖孽?”楚天歌旋身接住金剑,腕身一转,剑指向前。 “呵,自己都还未报上名来,竟敢问我是谁。”花影轻蔑一笑,渐渐舒缓内力之后,横在二人之间的红绫恢复了跃跃欲试的鼎盛光芒。 “先收了你,我便去救人!”楚天歌扬眉道。 “废话少说!”花影面色微怒,右拳一握,鬼魅朱绫呼啸着回到她那边,环身飞绕。 楚天歌回望宁小绝被劫持的方向,心中忧虑,再看红衣女子一眼,剑眉张扬,手中金剑带着主人必杀的决心,径直冲进花影布下的红绫阵法。 “哼,鬼魅哪儿是这么好欺负的……”花影双掌向上翻起,食指左右各向外一引,绕身朱绫瞬间向外膨胀,将逼近的金剑拒之于外。 楚天歌眸色一厉,仙力源源不断的注入金色长剑,从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地向内刺去……然而花影所驭鬼魅朱绫建起的防御阵法十分诡异,无机可乘。 楚天歌完全不得要领,间隙中送出报信的灵符,向碧落书院求救。她此行目的,是要护送宁家三口平安回到平阳城,卸下重担后,开始寻找独角兽的踪影,本打算像王书书行云那样来东门山碰碰运气,没想到宁小绝被恶人掳走。 花影并未察觉阵法外的异动,聚精会神地催持鬼魅朱绫。 “要走?休想!”透过朱绫间隙,花影睨见外天的楚天歌似有撤退心意,担心她要去追花魅,立即笔直驭起红绫,疾追而上。 楚天歌被鬼魅朱绫死死追逐,手中金剑又无力镇压其攻势,双眉紧蹙,呼吸沉重几分。 就在二人苦苦纠缠难分胜负之际,天边赫然飞来一道白光。 王书书得到楚天歌密信,来不及告知行云,立即飞身赶来东门山。他自半空看清与楚天歌对峙的女人后,有些头疼地喟叹一声:冤家。 “居然搬救兵……”花影不屑于楚天歌的举动,待看清落在二人附近的人后,惊讶地一下弹开直面交手的楚天歌,恍惚道,“是你?” 王书书尴尬地咳嗽一声。 “仙尊!”楚天歌愈发自信,精神振奋道,“另一个女人劫走了宁家的孩子,她手上的红绫十分厉害。” 花影神色极度不自然起来,收回飞舞的鬼魅朱绫,视线躲躲闪闪,愣是没敢正眼瞧王书书。 折扇“啪”地一展,四下无声。 “你去追小绝,这里有我。”王书书摇扇而立,淡淡一句,打发楚天歌赶紧去救人。 楚天歌对王书书素来恭敬,坚定地领命离去。剩下面红耳赤的花影和一脸郁闷的王书书。 二人沉默良久,王书书打破僵局,心有余悸道:“幸好消息被我拦下了,天歌的密信如果让其他人先看到,赶来这里……你们恐有性命危险。即便是行云,他也未必肯放了你和小魅。” “哦……”花影一副小女人之态。 “你们怎么打起凡人主意了?”王书书百思不得其解,宁小绝是如何进入两姐妹视野的。 花影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忧心忡忡地斜了一眼花魅挟持宁小绝离去的方向。 “那是云琪师妹的关门弟子,名叫楚天歌。她的修为与小魅不相上下,就由着她们先斗上一斗,我问你。”王书书警惕起来,以神识一一扫过四周,笃定并无第三人气息后,郑重其事道,“是不是炼血堂那边要你们出来带走小绝的?” “倒不是堂主吩咐的,我们姐妹闲来无事去凡间逛逛,在小丫头身上闻到了夏侯护法的味儿……”花影朱唇一咬,摇头道。 “原来被烧成焦炭的是你们夏侯护法。”王书书轻笑一声,继续嘲讽道,“听说烧成了废人,他手中的黑莲法宝也不顶用了!” “是何人所为?!”花影乍一听说夏侯猛黑莲法宝被毁,声音震惊,心中佩服。 “这个……”王书书摇头不愿明说,只点到为止,“碧落书院藏龙卧虎,这次与夏侯猛交手的人不是八门掌门,亦不是我和行云动的手。你们都不用猜了,谁也想不到的。还是快些告诉我,小丫头怎么开罪你们的吧。” 花影低声应允,将事情始末细细说与王书书听,得知宁小绝是王书书点名要保护周全的孩子,连声致歉。 “我不便在此久留,你先走一步,劝小魅早些放人,省的她和天歌斗法斗得哭鼻子。”王书书忽然深情款款地望入花影的眼眸。 “书书,我……” “我与你们相识于两百年前,此事瞒着整个书院,包括玄妙师傅。不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还是少见为妙。”王书书叹息一声,目光悠远道,“小魅的伤估计还得依赖炼血堂那个怪物……你们自求多福吧。” “堂主每月都会赐药,她能熬得过去。”花影心中一沉,同样满腹愁绪。 王书书再不迟疑,摇身化作一线白光向楚天歌紧追出去。花影依依不舍,目送那身影淡出天边,红唇一抿,无奈地飞身去找花魅…… 半道被王书书拦下的楚天歌被告知宁小绝已经获救,错愕不已。 “那俩妖女是炼血堂极要紧人物,我费了几番功夫才挟制住催持朱绫的女人,另一个女人得知姊妹在我手里,已经乖乖放了小绝。”王书书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编慌。 楚天歌半信半疑地放弃追敌计划,字句清晰道:“仙尊,那弟子这就回书院了。”她抱拳告退,眉宇间的怀疑神色却丝毫未见退却。 王书书悬着心,面上不能显露,摆手道:“嗯,你去回了行云师弟,就说我会想法子把丫头重新带回书院的。” 楚天歌神色更讶,仍听命反身御剑离去。 “师弟,别怪师兄多管闲事啊!”王书书遥望着天空中渐渐消失的黄色身影,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沿着东门山的下山小径慢慢向平阳城走去。 光顾过几位道法仙术高超的人后,东门山百虫不敢鸣,飞禽走兽纷纷隐匿不见,整个山林相较往日寂静许多。 粉衣花魅一路将宁小绝挟制在手中,仅攥着她腰间的宽腰封,就带她飞到了东门山阴一向的碎石堆上。 “臭丫头,吃什么长的,这么胖!”花魅松手后,皱眉扫了宁小绝一眼,“居然还有人千里迢迢赶来救你……” 第038章 轻饶 花魅极不耐烦地一把将宁小绝拎到面前,心中默念法决,腕上粉色光华流转。她集中精力探查宁小绝身上隐藏的另外两种气息,良久,仍不得解。 “黑袍人就是炼血堂的夏侯护法,炼血堂……”花魅媚眼一斜,沉吟道,“你应该知道吧。” 宁小绝不假思索,立即摇头。迎上花魅阴翳的目光后,脑子似乎清醒许多,渐渐回忆起在碧落书院峡谷九里亭住的那些日子,季云李勇等人多多少少跟她提过的天下正邪分派。 “我……我只听过炼血堂。”宁小绝结巴了,心想这红衣粉衣两姐妹来路不明,不是寻仇就是寻情,她们一定是找黑袍人算账的。 “既然听过,又怎会不知道夏侯护法一身多宝黑袍?”花魅声音更厉。 “真不认识,不认识啊,我在树林里看到过黑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后来有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差点掐死了我,我昏过去之前又看到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宁小绝以幼稚的口吻把当时情景说与她听。 “树林?什么白衣服黑衣服?”花魅显然被绕晕了头。 “哪里的树林?黑衣服的人,你知道他的身份么?”赫然现身在花魅旁边的花影和颜悦色地凑上前来。 花魅见了花影,有些讶于姐姐的气定神闲,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翻,发现她衣袂飘飘并无两样,更无论伤口。 宁小绝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脚。 花魅伸手指了指远方,似在威胁,“你说不说真话,跟你那些伙伴能不能活,干系大着呢。” 宁小绝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花魅恼羞成怒,扬起带着五成魔力的手掌向着宁小绝颈侧劈下。岂料被快她一步的花影阻拦,攥住手腕。花影压低声音,附在花魅耳边叮嘱几句,花魅面上十分复杂,神色变化无常,最后讶出声道:“他又来管哪门子闲事啊~” 宁小绝忐忑心慌,趁姐妹花交谈功夫,偷偷向后再挪出几步,伺机逃脱。 “你可以走了。”花影忽然抬手一挥,向宁小绝做了去势。 宁小绝心中咯噔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不放心地喃喃道:“你说什么?”她早想像风一般地逃跑,对方真正答应放人时,又有些纳闷的。 花魅拉着一张冷脸,扭头不再搭理她;花影则好心好意地扶起抖成康筛状的绿衣小女孩,目光温和地再一次开口让她回家去。 宁小绝终于自由,欢呼一声,捂嘴立即跑开,摸索到被花魅挟持来的方向后,风风火火地去找马小虎了。 王书书赶来阻止花魅花影两姐妹的举动,支开了楚天歌,顺道运功帮重伤昏迷的马小虎治疗,不但助他愈合伤口,还打通了他全身各处经脉。于是,早哭成泪人的宁小绝看到呆滞的马小虎瘫坐在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扑过去,抡起俩小拳头就揍。 “你要是死了,我娘肯定也要打死我的!啊……”宁小绝扯开嗓子再哭。 马小虎对自己内伤不药而愈的事毫不知情,王书书施展了一番后早就飞回碧落书院去了,在场别无人证。他闷声承受着宁小绝一顿拳头,叠声致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就好了。” “马小虎,你就是个傻子,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乱逞强啊,打不过咱就跑呀!” “我不替你挡着,她们就……嗯?”马小虎语势一顿,惊奇道,“你怎么回来了,她们没有为难你?”他十分好奇宁小绝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宁小绝几句话解释不清,一吼了之。马小虎被她凶了几句,一直没有顶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回去千万不能跟卓大娘说,衣服……”宁小绝毕竟还是小孩儿心性,领着其余孩子来教训马小虎,多少有点担心卓氏找她算账。 “我就说是跟人练拳脚摔的。”马小虎凝着宁小绝落在他衣襟口的小手,会意地整理起身上衣裳。 被花魅抽了几次,马小虎摔得鼻青脸肿,王书书治愈了他的内伤,外边的衣服仍旧是破的。宁小绝心虚地侧脸瞥他,再三确认他没有醒目的外露伤口。 “我去跟其他小孩子交代说一说。”宁小绝起身去寻人。 “我跟你一起走。”马小虎挣扎着起身,稳固而充沛的内息立即在身体内流走,似乎有一股莫名的精力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 宁小绝畏首畏尾地回到平阳城,逐一找来下午的小“打手”们,因为都是小孩儿,许多人吓得一口就答应。在东门山遇见蛮横姊妹花的事算暂时瞒住了。 马小虎领着宁小绝回到锦绣街的店铺,宁氏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回来,略吃一惊。宁小绝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宁氏以为两个孩子出去一趟,增进了些许男女感情,便压下满腹教训的话,冷着脸拉两个孩子进店。 “宁掌柜,我先回去了,娘在家等我开饭的。”马小虎顺利护送宁小绝回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留这里吃饭吧。”洪战清点完仓库,出来见到马小虎,目中尽是赏识之色。 马小虎再三拒绝,宁氏夫妇不好再做挽留。宁小绝一声不吭,忍到了日落时分。晚饭后,毫不犹豫地飞快跑上阁楼,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她去楼上发呆还是睡觉?”洪战狐疑地看着阁楼里亮起的灯。 宁氏抬眸扫了一眼那扇透出一片昏黄的窗子,咋舌道:“她说她要背书……十本,我看她能背出一本就阿弥陀佛了,三字经里的字都还没认全……” 洪战又问宁氏女儿拿了哪些书看,无一处不是他生为人父的担心。 宁氏告知,是宁家在卓氏那里书库中淘到的几本书,引洪战痛快大笑:“她若真有心做学问,乖乖读书。我倒是愿意多养她几年,不急着定下她的婚事。” 灯下,宁小绝手中倒拿一本《礼艺》,双目圆睁地看着打开的其中一页。上边图文并茂,记录生动有趣。她目光空洞地盯着书,久久没有翻出去一页……直到响起微弱的起伏呼吸声,进来督教的宁氏怒了。 “娘虽不认得多少字,但书是正是反,我还是分得清!”宁氏从昏昏欲睡的小绝手里抽出那本《礼艺》,恨铁不成钢地放下炖好的燕窝,嘴上厉害道,“真是浪费!你爹学富五车,怎么养了你这般不爱读书的女儿……得了,我早点请婆子来,帮你和小虎合一合八字,定个日子成婚。” 宁小绝被抢了书,精神一廪:“不行不行,我一定会把书背出来的。” 听说宁氏的逼婚计划后,小绝心中哀嚎一声,又拿出书案上的另一本《剑谱风云》,揉着眼坚持看完了几页。宁氏无奈离开后,宁小绝“啪”地一下收起书本,抓着毛笔在手上甩起来。 枯燥的文字令她头痛,较往常更早入睡。 那天夜里,宁小绝梦见有两个白衣男子逼着她读书,在睡梦中便哇哇的哭了。惊动宁氏夫妇夜半起来,催醒小绝后,问清梦境,无奈地相视一笑,继续哄她入睡。 被驱逐出宁小绝梦境的王书书行云二人坐在小仙布庄高高的的屋脊上,望着锦绣街两侧不灭的烛火,一个愁眉不展,另一个长长叹息。 “该想个法子,把碧落书院的修行秘谱塞进丫头的脑子里,照她这读书的性子,你我使美男计也无济于事……” 第039章 重逢 熬了整宿,宁小绝只将那卷《剑谱风云》翻到第四页,其实通篇内容她在马小虎母亲卓氏的绣房里已经大致看完了,里边记录分五篇,有上古神兵江湖秘传派别争斗儿女情长家长里短,囊括各种生动情节,她觉得新鲜有趣便拿回来。只是看归看,一字一句背下来却相当困难。 凝着马小虎在书卷上工整标注的字音,宁小绝伸了伸懒腰,心中暗自嘟囔:小马虎的字还不错。 宁氏敲了敲门,未等小绝应答就端着食盒进来,鄙夷地望了一眼女儿故作认真的看书模样,取出盒子里的糕点米汤放在她手边,瞥见书上清秀的字迹,长长地舒气道:“小虎那傻孩子,居然帮你背书~” 宁小绝眼珠一转,立即扑去抓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一番,一面打着嗝,一面翻书,向举着抹布在屋里到处擦拭的宁氏提出抗议。 “姑娘家家的,娘帮你把屋子擦得多干净,你懒得连床铺都不肯收拾……以后嫁了人,不三天两头就被婆家赶回来?!”在床头理出宁小绝的一堆未知清洗与否的衣裳后,宁氏涨红了脸。 “我以后是不嫁出去的,像娘一样!” 门外路过的洪战,身型一滞。宁小绝瞥见父亲,慌忙捂起嘴。宁氏倒是神态自然地向门外招了招手,让洪战进来。 “真的在背书?”洪战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发笑。 “爹,我真要是背出十卷书,你跟娘不准跟我提说亲的事噢~”宁小绝翘着二郎腿,心中暗暗窃喜:幸好没跟父母亲约定时限,她只要装模作样翻书,能拖多久是多久。 宁氏与洪战并非没有猜到女儿心里那点小九九,只是都不相信她能背下十卷,以她泼皮性子,不出五天就会把书从阁楼上扔下去。 “鳌鱼,上古凶兽,封于西昱封神界第四重门,愈六百年,镇守……”宁小绝抬高了声音,以示自己有再看书。 洪战藏书众多,但对此类奇谈精怪并无研究,凑上前来,确认书上记载与女儿嘴里念的差别无二后,欣慰地叫上宁氏,两人阖上屋门便离开了。 “啪——!”一声脆响后,书页翻飞着落在墙根儿下。 宁小绝放下右手,双手托腮趴在书案上唉声叹气,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在碧落书院山下峡谷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晨起驱鸟,午时休憩,夜间听风…… “马小虎,讨厌死了!” “破书……”盯着墙角那本差点掉了扉页的《剑谱风云》,宁小绝白眼一翻,向后仰躺在地。她将所有能抱怨的理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手持“仙人指路”的黄衣老道上。 “王书书你这个大骗子!”宁小绝埋怨王书书化身的道长将自己一家人骗到碧落书院后,未尽心护全,她凭白被半路杀出的黑袍夏侯猛吓了半死。 碧落山上妙竹居内,聚精会神在扇上画竹的王书书耳朵一痒。 “哪个混蛋在惦记我,啧啧啧……”王书书勾完最后一张竹叶,撂下笔,对着扇面轻轻呵气道,“臭丫头,一会儿见到一定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王书书画完一张,屋外伺候的子弟立即进来,将题诗扇面装在一方紫檀匣子内,恭恭敬敬地捧了出去。 “记得是给行云师弟的啊,别送错了!” “弟子遵命。” 平阳城虽在百里之外,但以王书书的修为,一眼便能以神识探查宁小绝当时在做什么。凝神洞悉到阁楼上的小女孩儿躲在书后打瞌睡的情景后,王书书捧腹大笑。 “师兄,你邀我前来,自己却在这里笑个不停?” “啊?哦,师弟你来了,坐坐坐……”王书书霍然睁眼,抬头打量着一脸凝重的行云,颇为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师兄,你闭着眼睛发笑,一直到现在才看到我。”收到王书书意有所指的折扇后,行云马不停蹄赶来这里,看到他懒散态度,不免有些无奈。 王书书双手在身前横竖一划,凭空现出一个虚景。 宁小绝? 行云目光一廪,脚步向外移动。 “别走呀!”王书书眼疾手快,左手食中双指间弹出禁锢之线缠住急于离开的行云。 行云眸色锐利,目光一扫,禁锢之线的红光立即点点消失。 “师兄,你叫我来便是让我看这个丫头?”行云望向王书书布出的那片虚影,视线之中赫然闯入一个行色匆匆的白影。 几乎是闪身的速度,飞快消失。 王书书顺着行云惊愕的视线望去,并未发觉异常。 “玉面兔精……”行云低沉的声音似在发抖。 “小鬼?”王书书被行云点醒,意识到宁家三人被玉面兔精盯上,十分凶险。但行云放宁小绝回家,嘱托楚天歌一路护送,意味着碧落书院从此与宁家再无瓜葛。 “天歌是否已经回来?”行云敛起眼中愁色。 “早回来了,这次你打算让天歌去,还是自己亲自去……算了,你这般为难,师兄我替你走一趟吧!”王书书说罢就要离席出门。 行云抬手,将袖子在他身前一横,拦住道:“再看看。”他目光仍注视着那片虚景:宁小绝在灯下眯缝着眼,满腹牢骚地翻了一页又一页,将书扔了又重新捡回,继续再扔。 行云在王书书对面落座,深吸一口气,闭目后元神远游,顷刻间飞至锁龙山东面。 “东门山……”王书书紧跟而来,扫了一眼玉面兔精消失的山坳后,悟道,“原来那带匕首的小鬼回他娘那里去了……” 行云双眉紧锁。 “他跟臭丫头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王书书心生猜想,但随即又匆匆摆手否认,“我只是猜测,他想家直接回去就罢了,为何还要到平阳城里晃一圈?贪财?好色?呵呵呵~” 对于王书书的胡思乱想,行云毫不动容。他加注几分仙力,元神又化出一个分身,一个紧追玉面兔精去了东门山,另一个则被王书书带去了平阳城。 “每次我们来,都是在宁家房顶上啊。”王书书双手抱在胸前,抬头看不到半点星月之光。 行云立在“小仙布庄”高高的屋脊上,隔着密密的琉璃瓦,目光聚在昏昏欲睡的宁小绝身上。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看到宁小绝松开书卷彻底伏桌睡下,二人才现身在她面前。 “这种书,凡间居然也有……”王书书捡起地上的《剑谱风云》,略有些惊讶。 “不是原本,手抄本是从碧落书院流落出去的。”行云压低语势,凝着宁小绝的侧脸,怔怔出神:她怎么会有书院里的东西? “你怀疑季云他们做的?”王书书随手翻了翻,看到上边标注的字音,嗤笑道,“果真不是个读书的料!” “走,到她梦里去。” “诶?” “入梦。”行云不容质疑地望着同伴。 王书书无所谓地应允了,白光一闪立即消失在屋内。行云屡屡欲化身入梦,都不得而入,最后决定召来百里之外的真身。 第040章 强记 抵达宁小绝真实梦境前仍旧是长长的暗黑甬道,王书书等候许久才听到行云的声音。 “师兄,云琪师妹的梦境防备果真厉害,你的元神分身也奈何不了它。”王书书微喘道。 “奇怪,那张灵符今日怎么还未看见。” “入梦这事儿,我还不熟,师兄你可小心些,别让我在这儿栽跟头……”王书书一面运气抵御汹涌的暗流攻势,一面与行云玩笑。 行云不答。 就在二人为那张半月形紫色灵符费尽心力时,刺目的白灼光芒毅然逼退了整片暗黑色。行云和王书书纵有数百年修为,也无法直视眼线的耀目光芒…… “呵呵呵……”传来一串女子银铃般的嬉笑声。 行云勉力睁开眼,白灼的光彩中现出一点绿色,渐渐向他走进。 “哎呀,这梦悬了!”王书书干脆闭着眼,伸手四处摸索只探到了一根竹竿,循着声音的方向,高声吓唬道,“谁在装神弄鬼?臭丫头,你梦里又梦见什么了!” “大骗子,你们怎么又来了。” “你是……”行云眼中的绿色愈来愈明显,渐渐现出一个纤细的小身影。 “神仙哥哥,我不是告诉过你,以后只准你一个人来,不准带上大骗子么?”一袭绿衣的宁小绝蹦跳着,扑向白衣加身的行云,一下环抱住他的腰身,撒娇不依,“好像我很久很久没看到你了呢……嗯,一二三四……反正好多天了!”她收起一一细数的手指。 行云身势一动,挣开 “丫头。”王书书半天回过神来,眼前仍有些眩晕。 “大骗子,你看不清我么?”宁小绝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我可是第一次来你梦里,你怎么说‘又’字。”王书书扫了一眼身上的姜黄色道袍,又伸手捋着长长的眉毛胡须,没好气道,“我在你眼里,还是这个样子的?” 行云面色一僵。 “梦里?”宁小绝茫然不知,用手指戳戳行云的臂膀,疑惑道,“什么梦里?我,你,还有神仙哥哥都是真的呀。”她眼中无比坚信,手上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师兄。”行云及时制止王书书,拉他退出几步,叮嘱他不要在梦境中点破真相。 王书书会意点头,在不与梦境中那个宁小绝争论。宁小绝似早有准备地领着二人向不远处一座小山丘走去,夹道遍布花草,蝴蝶上下翻飞,浓郁的花香清晰地传入三人鼻中。 行云静静感受着宁小绝这次的梦境,安静祥和。 “丫头这是打算领着我们去哪里?”王书书睨着前面凸起的小山丘,心神动荡,浮起一种相识感,愈来愈近时,他低声不确信道,“师弟,这……不是剑冢?” 行云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宁小绝在前头揪了几只小花咬在嘴里,一路哼哼着向前走,并未注意到身后两个驻足而望的白衣男子。无论梦外行云和王书书穿着怎样的衣着,在她的梦里,王书书就是初见时那个鹤发童颜的算命道长模样,行云总是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的。 “玄妙师父掷下神剑后,这里便一度寸草不生,荒芜数载。眼下草木繁盛的景象,应该是在那之前……”行云若有所思的眺望四周。 迷雾笼罩的迷障林依旧隐在一片白蒙蒙之后,宽敞的官道上有道道车轨痕迹,就连不远处的慈溪,冉冉升起的炊烟也与现实无异。 “看来云琪师妹的梦境里,还有玄妙师父。”王书书心情沉重起来,他看着前边无忧无虑的绿衣少女,对行云慢悠悠道,“上一回光看丫头亲你,忘了去别处逛逛,错过了那次风景啊!” 行云面上神色复杂,尴尬地咳嗽一声,装作无事人地快步跟上宁小绝。 剑冢上破天荒地立着一处四四方方的别苑。门口一对石狮,左右两人愈高的朱漆大门微微敞开,宁小绝入园时,内里跳出四个小厮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领着三人进去。 梦境中,宁小绝所住别苑富丽堂皇,风景别致,花鸟环道,小厮丫鬟成群……穿过五道月门,仍未见宁小绝停下,行云心中不是滋味。 “这只是她的梦境,师弟,别当真。天上日头好着呢,应该不会出事。”王书书察觉行云面上的异色,他是见过凡间莺歌燕舞花团锦簇的,自然对这种奢华的梦境很熟悉。 二人跟着绿衣宁小绝一路弯弯绕绕,一早忘了此行的目的。楚天歌与花影花魅交手后,回到惊云殿,并未提到王书书出手相助之事,行云所知仅有宁小绝被炼血堂的人盯上。王书书带着行云过来平阳城,追查逃窜的玉面兔精白染只是顺道,实际上他仍放不下解救云琪师妹的心结,要替行云把宁小绝再次带回碧落书院。 “小马虎,你看谁来了!”到了东向最深处的阁楼下,宁小绝抬手向上挥了挥手,高着嗓音道,“呆子!我找到帮手了,他们会帮我背书的!” 行云和王书书面面相觑。 “背书?”行云毫不知情。 王书书此前偷偷洞悉探查过宁家几次消息,知道宁小绝与洪战宁氏的十本书之约,一时忍不住发笑,简略地告诉了行云。 马小虎迟迟不肯露面,宁小绝领着二人上楼。到了门前,手也不动,蹬腿踢开门,气势汹汹地向屋内大叫:“你明明在,干嘛不吭声!” 被各类书卷埋没了下半身的马小虎抬头扫了一眼王书书和行云,一言不发地继续低头淘书。 “呆子。”宁小绝小声啐了一口,抄起书案上半敞开的《剑谱风云》塞到行云手中,俏皮道:“神仙哥哥,你最厉害了,你一定有办法教我把这些书都塞到脑子里的!” “这……”行云犯难。 “别看我。”王书书别开脸,吹起口哨,到屋外倚靠栏杆顾自赏风景。 若在平时,打通凡人一二分神识并无可能,只是现在身处梦境,仙法强行灌入宁小绝脑海中,会有怎样的后果,行云难以预料。屋外王书书递来一个眼神,行云放出神识与他秘密商谈。 “既然是梦,醒来记不记得全凭丫头的造化,即便失败也不会有损伤。放心,云琪师妹的神魄和精魂附着在她身上,福大命大,不会轻易就出意外的。” 行云双眉舒展,反身回屋。宁小绝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闭上眼笑盈盈道:“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行云抬手按着宁小绝的双肩,要她转身坐下。他屏息一阵,腹中精气运行一周后,曲臂上引,以指驱使书案上的《剑谱风云》漂浮于她的头顶。 “开始了吗?”宁小绝盘膝打坐,迫不及待道,“神仙哥哥,开始了吗?” “别乱动,他在用神力帮你。”王书书在屋外瞧热闹,翘起二郎腿。 宁小绝乖乖噢了一声,深呼吸着,仍由五色光华笼罩全身。行云默念心决,手中法决不断变幻,催持各色光华灌入她的天顶。在一阵光华消失后,他又相继三次为她灌注了赤色藏青明黄色宏光。 “师弟大手笔啊,居然把书院的几个基本入门功法也强行塞进了丫头脑子里……”王书书看得真真切切,行云先后给宁小绝熔灌了《天玺》《青云决》《天人五问》三部碧落书院入门的经典秘籍。 行云收起法阵,凝着盘坐而睡的宁小绝,良久才道:“视其造化了。” 第041章 撞见 王书书绕着打瞌睡的宁小绝转上几圈,马小虎的视线一直盯在他身上,一旦伸手要去碰她,马小虎眼中敌意便会加深一分。 梦是寄主内心最真实的体现。 行云和王书书在宁小绝这次的梦境中看见了马小虎,意味着这个好武少年悄然进入了宁小绝的视野。这一点,二人达成了共识。 “她好像又睡过去了,师弟,咱试试再入梦一回?”王书书秘密腹语,他对窥视别人的梦中梦十分感兴趣。 行云横他一眼,虽确信马小虎听不到王书书的话,但还是极不放心地看向他。马小虎始终没有开口言语,埋头一本本地翻阅书籍,挑出一本合适的经典后,执笔在上面做字音批注。 撂下宁小绝在屋里打瞌睡,王书书追着匆匆离开的行云下了阁楼,纳闷道:“师弟,你这般着急去哪里?” “我闻到了血腥味,走!”行云腾身而起,跃上附近的一棵高大榕树,举目眺望,睨见别苑西南角闪现出的黑影后,心惊道,“有妖孽进来了,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不行不行,这是丫头的梦境,不能过多干扰,否则我们便会永远陷在这里。”王书书执意阻拦,但见行云忧心忡忡,留有余地道,“过去看看可以,不能交手,记住万万不能交动手。” 王书书神色坚定,自从上回行云带着他闯入宁小绝的梦境后,他翻遍了整座妙竹居的藏书阁,还向其余八门掌门讨教,终于在乾门知微那里问出了入梦的禁忌。 行云甚少驱使法决,对入梦的掌控并无十分把握,况且寻常人的梦境都会瞬息万变: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瞬间山崩地裂,亦是常有之事。宁小绝身附云琪神魄和精魂,梦境已然是两个人的心境所构成,神魔凡三性融贯,变数更大。 “我,不会出手。”行云咬紧牙关。 二人并肩追寻黑衣人踪迹,遍觅西南角,除了一方荷塘和凉亭小桥,并无异样。 就在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凉亭当中现出一个全身焦黑的人,身背佝偻。一双深邃犀利的眼眸扫视着行云和王书书,口中冷冷道:“你们跑来管什么闲事?” 话音刚落,凉亭之外凭空现出另一个黑袍人。 “居然是他?” “夏侯猛!” 行云和王书书呼吸微窒,皆看向浑身焦黑的老人,他粗糙的肌理正一分分一寸寸地炸裂开来,露出红铜颜色的火焰光芒,身体竟然如凤凰涅槃般燃烧起来。 “灵师?”行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对岸不由分说就御术相搏的夏侯猛与巡更人七伯。 王书书屏住呼吸,他此前只听说过灵师七伯被贬为打更人的故事,赤炎真身还从未领教过。对岸两人斗得难分高下,他亦精神紧绷不敢懈怠。 行云同样第一次看到如此骇人场景,眸中光华更盛。 “丫头……”直到夏侯猛被巡更人完全压制,焚烧重伤后丢弃了噬血黑莲,王书书醒过神来,颇为佩服道,“原来她见过这等场面!” 行云神色肃穆,见对面争斗已休,亲眼看到黑袍人落荒而逃,才松了口气。 转身却不由得感觉背后一凉。 灵师双目圆睁,冷冰冰的视线凝视向他。 行云甚少关注过巡更人七伯,梦境里,他仿佛对自己有敌意。 “别理他,咱们在丫头梦里是多余的,出现在她梦里的人跟我们并无多大干系。”隔岸分出胜负后,王书书悬着的心落回腹中,放松惬意道,“也好,灵师出手将人教训跑了,省得我们出手。” 行云频频回头,次次皆触及巡更人七伯冷漠的视线,心中疑惑不决。他与王书书在别苑四处逛了逛,并无其他收获,便运决施展一番,闪身离开了宁小绝的梦境。 换了一副年轻英俊容貌的七伯伫立在凉亭之内,目送二人化成金色白色两道光芒消失于天际,随即若有所思地垂下头。他再三思虑,决定去会会梦境里的宁小绝。 不错,七伯并非宁小绝梦境中虚构的人物。 早在行云王书书抵达梦境前,七伯就已经到了别苑附近。赶巧遇见了宁小绝惧怕的梦靥人物夏侯猛,出力教训了一翻。他刻意重演当日斗败夏侯猛的场景,在行云王书书面前成功隐藏了自己的神息。 来到宁小绝所在的阁楼二层,七伯穿墙而入。 “小马虎,你听听我背的对不对。仙钩,九天玄铁铸就,引惊雷淬火精炼锋芒,藏于玄机阁宝塔林下五百余载……”宁小绝被行云打通神脉,灌入书籍上的全部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马小虎筋疲力尽,但宁小绝精神抖擞要他陪着背书,强打起精神,拿起《剑谱风云》眯缝着眼看。宁小绝背到困难处,他便身型微颤,精神一廪,照书提示下文。 七伯围在二人身后,细细品读着地上已经翻开的书卷内容。他原本就不是宁小绝梦境中的人物,更不是她心里想见的人,所以马小虎和宁小绝根本不会注意到屋子里第三人的存在。 七伯仰头,望见最顶上一层书柜上了锁,凝神洞悉片刻,窥见里边藏了几本外门修炼秘籍,立即以仙力驱使解锁。 一卷竹简不偏不倚地落了出来,徐徐展开,全文展现在马小虎身旁。 “见鬼了,那个柜子不是上锁了么?怎么自己掉出来了。”宁小绝好奇地跑来,看也未看上边的文字一眼,双手敏捷地卷起竹简,起身踮脚求助道,“小马虎,帮我放回去,柜子里的书爹不让我看的。” 马小虎淡淡地“噢”了一声,将七伯好意留给宁小绝看的书塞回了上层柜子,又仔细重新锁好。 七伯在柜子前踟蹰多时:洪战整屋子的藏书都准女儿翻阅,唯独柜子里的秘籍不准她动,为何有这样的差别?他再次放出神识探查那些秘籍,都不是声名显赫的派别的修炼秘法。 洪战一个读书人,怎会有这类藏书? 七伯陷入沉思,忽然胸口一震。上个月被夏侯猛的噬血黑莲袭击烧焦全身,重铸肉身后,他内伤根源仍未痊愈,稍一用仙*力,便会隐隐作痛。 “你在咳嗽?”宁小绝蓦地停下背诵。 “没有。” “可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咳嗽,很近,就在屋里……”宁小绝皱起双眉。 七伯匆匆掩袖,止住咳声,对宁小绝不由得高看一眼:毫无修炼根基的孩子,竟然能察觉他的声音。 宁小绝恢复她一本正经读书背诵的神态后,七伯料想她今夜不肯接受顶上柜子里那些外门经典,泄气地闭了眼,退出她的梦境。 行云和王书书此时仍在平阳城锦绣街上走动,以真身示人,二人白衣飘飘,身姿俊朗,在拥挤的人流中引起不少轰动。 “快子时了,这里竟然还如此繁华热闹。”王书书东挑西看,一路采买了不少小玩意儿,无论大小,皆往袖中一藏,暗暗纳入墟鼎。 行云只默默跟着,时不时劝阻王书书要赠他礼物的冲动。 将要出城时,行云匆匆步履骤然一顿。 “啊!”王书书没注意脚下,径直撞了上来,惊呼一声,“师弟?” 行云眸色紧张,倏然转身,回望平阳城正中方向。七伯脱离宁小绝梦境时所化的黑色光线划过天际,恰好被他撞见。 第042章 天才 王书书只觉远处天顶黑了一下,相隔甚远,分辨不出正邪角色。行云面上疑云顿生,但终究压住了内心的好奇,未予追赶。 “不像是炼血堂的做派。”王书书右掌扣在行云左肩上,似在自言自语。那道黑影不是红衣花影粉衣花魅,他便心安许多。 平阳城锦绣街彻夜灯火通明,夜里少了摊贩朗声叫卖,往来商客皆压低了声音,秘密交涉。二人相继收到楚天歌传信,破晓时才离城回去。接上行云另一个去找玉面妖兔的分身后,马不停蹄地赶回碧落书院。 “坤门知善掌门欲请玄妙师祖出关,主持大局。”行云闭目养神,默念着楚天歌发来的密信。 “知善也忒会来事的,愣是要吵醒师父……”王书书无奈摇头。 行云淡然一笑,率先御剑高飞,于云端回转身笑道:“师兄只笑他人,自己有时不也一样?”单说连夜飞去平阳城,帮宁小绝打通神脉,强行助她背诵法决经义,他已经察觉自己上当吃亏。 王书书尴尬地嘿笑几声,追着行云向西飞去。 第二天,宁小绝破天荒地睡到了巳时。 更为难得的是,一向早起的宁氏和洪战都没来催她早起,由她自然转醒。 宁小绝匆匆收拾一遍,洗漱完后,一路小跑着撞开伙房虚掩的门扉,急喘道:“娘,娘,娘,我昨晚背书背迟了,睡晚了……” 厨娘俯身洗刷碗筷,宁氏扫了宁小绝一眼。 宁小绝小腿一软,说不出的害怕:宁氏暴怒时,不爱说话。她再三以可怜巴巴的眼神哀求厨娘,终未有回应。 “灶台里还有一盅鸡汤,让厨娘帮你端出来。”宁氏面色清冷,一面清点厨房今早采买的瓜果蔬菜,一面吩咐宁小绝坐下。 这是读书人的待遇。 宁小绝松了一口气,暗暗窃喜。不过吃饱喝足之后,问题摆在了面前:睡了一夜,原本会背的几页内容,她脑子全都混乱了。 洪战嘴上说说要考验多日来的成果,提问前,又将小绝随身携带的《剑谱风云》展开至第三页,郑重道:“喏,再好好看看,慢慢背给爹娘听。” 宁氏打心里不信小绝会背下多少内容,抿唇一笑,并未仔细听洪战说教。 宁小绝战战兢兢地翻开书,小眼睛逐一扫过那些生涩枯燥的文字,莫名地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已经看过千百遍,默读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怎么回事? 昨天,宁小绝还怪罪马小虎的字音标注落锁,觉得自己连句子也读不通畅。 现在竟有种随时可以默背的冲动! 洪战慢条斯理地品茶,时不时瞥一眼女儿面上的复杂神色。直到宁小绝放下书本,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与他四目相视道:“爹,我背不好的话,不要骂我噢~” 洪战大笑一声,心中暗道:知道害怕,自己还算有为父的尊严。 “咳咳,我开始背了啊。锁龙山以北,死泽千里,恶灵十万,冤鬼孽凶各据一方。”宁小绝背了一句,不太确信地抬头瞥了洪战一眼。 “继续背。” “冤灵喜阴,手长无齿,以戾气精血为食,惧火性法器。相传镇妖宝剑赤焰……赤焰”宁小绝哽住了喉咙。 宁氏过来扶着小绝的双肩,笑道:“算了,背的差不多了就跟小虎出去玩吧,迟点再背也一样。” “不行。”宁小绝一再坚持,从洪战手上夺过书又看了几眼,继续默背道,“赤焰剑镇守冤灵灵冢一脉千年,六百年前遭炼血堂教众抢夺,冤灵清剿而出为祸世间,碧落书院玄妙祖师催持上古法阵,连贯东西抵御北境十万恶灵……” 听女儿默背,语速流畅,洪战面色微讶。宁氏也不由得呆了呆。 宁小绝更不好受,她压根都还没看到玄妙祖师那几行字,但口中所背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昨夜所读,她急的牙关打颤,但口中似有无形之力,促使她继续背着…… 整卷《剑谱风云》背诵下来,一字不差。 洪战手中的书早已滑脱,他双眉越锁越紧;宁氏则是欣喜万分地扶着宁小绝的肩膀,激动地无以言表;宁小绝微微颤抖着,自己也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这本书,你看过几次?”洪战镇定下来。 “很……很,很多次。”宁小绝结巴道。 “虎父无犬女,小绝,娘实在太高兴了,想吃什么娘这就给你做!”宁氏眉开眼笑。 目不识丁的厨娘听了小绝背的书,虽不明白她碎碎念叨什么,却不吝啬夸奖,直道洪秀才教出了个好女儿。 洪战又将书前后翻阅几遍,即便是他,在几日内将全文背诵下来也并不简单,何况是一向讨厌读书的宁小绝。 “有人帮你了,是不是?”洪战率先想到了碧落书院有人捣鬼。 “不是!”宁小绝矢口否认。 “真的没有?”洪战眸色更厉。 “我晚上做梦都梦见我在背书,我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一直都在看书,小马虎可作证,我去卓大娘那里找书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背了。”宁小绝十分委屈,原以为洪战会夸赞她的努力,没想到被怀疑作弊。 宁氏瞪了洪战一眼,将小绝圈进怀里,全心护着道:“别在家里摆出私塾先生的样子,小绝肯背书,我们宁家都算烧高香了,既然背出来,你不给几句好听话,怎么还疑神疑鬼了?” 洪战咽了咽喉头,沉默不语。 宁小绝摇晃着脑袋,刚刚背完的《剑谱风云》似乎又在脑海中激起了波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地方再背一次。更可怕的是,她此时脑海中还闪过别的法决经义…… “娘,我头疼~”宁小绝纠缠着宁氏带她上楼休息。 洪战目色深沉地送妻女上楼。 宁氏哄小绝躺下,她一离开房间,宁小绝立即从床上跳起,反手插上门闩,背抵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只是在梦里梦见自己在背书,中间好像有人拿着本书在自己头顶晃来晃去……宁小绝努力回想今早的梦境,无奈断断续续的,难以回味全程。 “我是不是鬼上身了,天呐,怎么办?!”宁小绝忍不住嘴里又喃喃念叨起《剑谱风云》全文。 宁小绝挣扎时,宁氏却心情大好, 女儿争气,宁氏自然心满意足。她不理会前面静坐喝茶郁郁寡欢的洪战,与厨娘连声道:“倒也不枉费这几日在阁楼上吃了那么多盅鱼翅燕窝,这些都是大补的好东西!” “小姐好学问啊!”厨娘耐心附和。 “明儿随我去庙里拜拜文曲星,再求一枚签,看这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宁氏亲自找来笼屉,上手蒸糕。 洪战在屋后看见宁氏亲自下厨的场景,略吃一惊,随即向着女儿房间迈步上楼。他停在门前许久,方才抬手轻敲屋门:“小绝,开门。” 见到洪战,宁小绝红着眼道:“爹,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背下来了。” 洪战腹内心思百转千回,既想女儿出类拔萃博闻强记,又怕女儿异于常人。从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到全文背下《剑谱风云》,他自己亦开始佩服小绝的毅力。 “那接下来开始背第二本吧。”洪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043章 不合 行云奔赴碧落书院上的镜池浮岛时,伏龙堂议事已经散了,几位掌门丢来无奈的眼神,全当和他打了招呼。王书书从远处妙竹居御剑而来,举止并不慌忙,他不以为然地和各位掌门拱手致礼。 各派掌门逐一离去,剩下乾门知微掌门和她身后的女弟子紫旭立在镜池边缘。 “师弟。”王书书姗姗来迟,小声告诉行云,“我今儿特意来迟,就是不想听知善师兄废话连篇……喏,你看她。”不动声色地指了知微一下。 知微似有所察觉,转头横他一眼,檀口微动好像啐骂了王书书一声。 行云敛起倦怠之色,恭敬向前拜见道:“师姐,我追查独角兽行踪,出去了几天,不知今日伏龙堂商议何事?” “商量个屁!” 一向优雅的知微忽然言语粗鄙,令身后紫旭眉目一动。 “哎哎哎。”王书书将行云圈回自己身边,低声打趣道,“师姐正心烦着呢,你别触她霉头。坤门那位,最近有些霸道,行事专断,其他师姐师兄们多有怨言,不过碍于师父闭关前将书院一应权柄都交给了他……不敢妄议。” 知微听得真真切切,忍不住气恼道:“他就仗着师父偏心!坤门那些不长进的东西……居然还想在自己门下修筑炼丹房,让其他各派捐些灵药和法器过去。”她愤愤不平地瞪着镜池底下暗暗流转的水流。 知善在伏龙堂与众位掌门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尚未离开。知微心意难平,杵在镜池边缘不肯离去,她月白色的掌门道袍迎风而动,与身旁清逸的紫衣飘飘荡荡,在镜池肃穆的环境中显得十分耀眼。 “紫旭。” “弟子在。”紫袖随即拂动。 知微凝着池底良久,吩咐道:“回去告诉他们,就算坤门的人来抢,一件法器和灵药都不准给!知善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你们不用理他。” 紫旭明媚的眸色顿时黯淡几分,不过明白知微正在气头上,不好劝解,抱拳应道:“谨遵师命!” 王书书自落脚镜池,余光一直打量着紫旭。知微看在眼里却不放在心上,只脚步微动,略挡住他的视线。 “上次乾门弟子失踪一事,查出什么结果了?”行云想起在书院传的沸沸扬扬的行尸。 知微踉跄一下,心绪难平道:“月浮……恐怕凶多吉少了。” 紫旭伸出一只手臂让知微扶着,冷脸道:“灵师告诉师傅,炼血堂的妖孽给月浮师妹下了降头,控之如傀儡。灵师与恶人交手时,未注意到师妹行踪。”她目不斜视地凝着镜池水面,仿佛在说无关痛痒的话。 行云甚少看知微带紫旭露面,平常她身后跟着的是乾门新秀弟子月浮,月浮遇险失踪后她近身弟子才换做紫旭。 “师姐,若紫旭是你得意弟子,应该早些给她升升位次。” “嗯?”知微有些惊讶。 行云一席话,替王书书挑明关窍。 “师姐,别派掌门师兄带身边的都是大弟子,紫旭修为虽高,但手中并无乾门宝碟,上次带她进伏龙堂实属逾越,知善师兄没有追究,算够意思的了。”王书书心里话不吐不快。 “月浮失踪多时,她那份宝碟不妨先给紫旭,否则每次相聚镜池,知善师兄不管,怕其余各派也会有异议。”行云凝着面色清冷的紫旭,双眉一挑,“我说的难道不对?” “师叔所言,句句在理。”紫旭声音清脆道。 “看你好像不服气呀。”王书书戏谑地看她。 “不关紫旭的事。”知微护徒心切,推开两个似乎有意为难紫旭的师弟,泄气道,“算了,不管他。宝碟事小,我与知善实难相处,他要请师父出关,便由他去罢;炼丹房一事,乾门断然是不会帮忙的。” 行云和王书书十分尴尬地站着,低头听她训诫道:“我和紫旭下山透透气,游历些时日,乾门还要两位师弟帮我看着……知善那厮要是真敢来抢丹药法器,回来我就拆了他的坤门!” 知微正在气头上,其余三人皆屏住呼吸。 直到知微一再叮嘱行云和王书书替她守住乾门,决然带上心神抑郁的紫旭离开浮岛后,王书书大笑一番。 “师弟,你笑什么?”行云嘴角亦浮现笑意。 “乾门的小美人儿……我总算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了,哎,师姐早该出去散散心了,霸着乾门一百多枝花儿啊,想想都觉得残忍。”王书书掏出折扇,吊儿郎当地摇了摇,指着乾门方向,欣喜若狂道“其实,咱俩现在过去也不打紧吧~” 行云浅笑,摇头顾自踏上飞剑。王书书祭出仙剑,疾追上去,问清是去平阳城后,一路笑着追随过去。 回到乾门后的知微谁也不理,推了门中所有求见的弟子,将自己关在屋中。半晌后,稍稍缓过气,叫来门外侍奉的女弟子。 “飞颜,我与紫旭要出去游历一段时间,门中一应事务照常,原本分属紫旭和月浮的事情,都由你一力担当,你可做得到?” “弟子……”那叫飞颜的女弟子并不自信。 知微振袖而起,心烦啧声道:“若有难处,可以去找惊云殿妙竹居两位仙尊为你做主,为师已经跟他们交代过。” “弟子领命!”飞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头一次被知微重用,难免不知所措。 知微去意已决,临走前不放心门中琐事,让紫旭重新嘱托给飞颜,一一打理好派中杂务,收拾了行囊离开碧落书院。 下山时,遇见镇守石牌楼的四名弟子。季云上前行礼拜见,知微偏过脸,并不作答;旁边紫衣女弟子他头一次见到,不知如何称呼。 “我与师父下山一趟,不日就回,若是乾门中弟子作怪,擅自下山,你们可以自行处置,不用传信给我们。”紫旭上前分辨。 季云双眉一立,暗暗忖度:知微何意? 李勇为人圆滑,恭敬道:“掌门且放心下山,嘱咐记下了。” 目送师徒二人远去后,李勇以腰间配剑捅了捅对面脸色难看的季云,打趣道:“别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女弟子了啊。” “胡说。”季云一掌拍开李勇的剑。 “听说镜池伏龙堂议事,知微掌门跟坤门知善掌门大吵了起来,我估摸着她们是负气出走。” 李勇的猜测并非没有根据,季云也隐约知道些许消息。知微懊恼离山,身边带着四人都不熟悉的紫旭,自然引起他们的关注。 神识探听到四人的议论后,知微柳眉一蹙,嗤笑一声道:“胡说!我会跟知善那厮一般见识?哼……” 紫旭另御一剑,紧跟知微向东面飞去。 锁龙山以西,聚仙台。 一整狂风之后,沙尘纷纷扬扬。 钟连城立在岩洞入口处,左手扶着岩壁,右袖掩住口鼻,闷声咳嗽着。他已经数日没有碰见夏侯猛,担心蛊虫侵蚀身体,常到洞口向外观望。 他依旧不敢擅自离开这里。 日落时分,钟连城耐不住山风寒冷,反身回到洞中,生起火堆。岩洞顶上每日有成熟的瓜果掉落,飞鸟走兽经过时,以他的蛮力和自制弓箭,能猎得一二。 火堆之上,支起木架,他放了一只肥美的麻雀上去。 火烤麻雀,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今晚难得开荤吧。” “谁?!” 背后冷不丁地传来陌生男人低沉的话语,钟连城立即拾起燃烧的柴火向身后一扫。 第044章 出面 呼啸的山风骤停,钟连城头顶原本清脆的虫鸣声忽然全部静了下去,仿佛感觉到什么大凶气味一般,竟是不敢发声。 “啪,啪。”一只干瘦手掌,横空而出,伸出二指,在钟连城双手上弹了两下。钟连城如遭电击,全身大震,握着通红火棍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一个黑影,从钟连城身后缓缓移出,把他笼罩其中。 虽然洞中燃起火堆,可是不知怎么,好象光线顿时暗淡下来,阴森寒意咄咄逼人。 “钟连城。”白发银袍老人声如洪钟。 钟连城霍然回头,怔怔地看着身后之人,半晌,忽然间悲声叫道:“你是谁……”夏侯猛告诉他,这个秘洞只有炼血堂知晓,莫非有人要取他性命? 白发老人皱纹横生,面色如蜡,唇上却血红一片,着实骇人。钟连城紧挨着岩壁,惊恐地看向面前这个手执金色法杖的老人。 “你是炼血堂的人?!” “……”血红色的双唇微启,却不出声。 “我是你们夏侯护法请来的贵客,你,你不能对我无礼。”钟连城诚惶诚恐,双手死死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碎石。 金杖轻蔑一笑,手执一杆八面垂环的紫金权杖向前欺近。那权杖顶端雕刻一只巨大的蝎子,另有婴儿拳大的蛇鼠蟑蟾等毒瘴邪物,各个口中衔着垂环,环绕八方。他阴翳的眼眸锁住钟连城,仿佛十分欣赏猎物惊慌失措的样子。 “夏侯身负重伤,在我殿中修养,他让我来找你。”金杖想起要紧事,并不想浪费时间,长话短说,“不用知道我是谁,我问你,夏侯为何一人涉险,他在碧落书院与谁交过手?”他此番出面,定要为夏侯猛报仇。 钟连城不敢轻易信他,双目微眦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金杖左手一动,权杖垂环吭吭作响。 “嘴硬。”金杖右手向着权杖一指,毒虫垂环应声而落,在他身前悬空停住。 钟连城面色铁青,体内许久未曾发作的蛊虫似乎又开始作祟。随着金杖低声念起咒语,撕心裂肺的痛楚感让钟连城彻底清醒过来,迭声求饶道:“高人饶命,饶命!” “说!”金杖血红的唇角一勾。 “我原是猎鹰崖下黑鹰寨债主,碰到些麻烦,丢了夏侯护法嘱托我找的碧血珠。被修道人士追逐,护法带我来到洞中躲避,之后他为了碧血珠又出去一趟,回来就……你也都知道的。”钟连城腹痛感稍有缓解,吐了一干二净。 金杖沉声不语,右手催使毒虫垂环回归原位。 “敢问阁下是?”钟连城虚弱道。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与夏侯猛是生死之交。他此番在碧落书院吃了暗亏,我只想知道到底何人所为,你若说得出来,我兴许还能帮你把蛊虫请出来。” 钟连城不由得动容。 “想清楚再说,若敢诓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金杖威视四面岩壁,指着洞口方向,“你在这里困了有些时日吧。”刚进来之前,发现洞口已经结了层层蛛网。 钟连城心思百转千回,犹豫道:“夏侯护法只身前去碧落书院寻找碧血珠,我并未跟去,不知道是谁伤了他。不过……” “不过什么?”金杖目色一凌。 “在躲进山洞之前,我手下兄弟劫了平阳城一富贵人家,顺道招惹了一个功夫了得的女人。当晚山寨就出事了,那个臭婆娘不仅拿走了碧血珠,还毁掉了我黑鹰寨!”钟连城懊恼不已,剧烈咳嗽起来。 “她要碧血珠作什么,莫非是碧落书院的人?”金杖须眉一抖。 “我猜也是,身手了得,还会仙术,她那把金色仙剑太邪门,若不是夏侯护法及时出手,我恐怕就早一命呜呼!”钟连城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向蓝袍金杖挪近一步。 金杖面色如旧,毫不介怀。 “平阳城那一家三口,没一个修道者的样子,除了所带财物多些,并无异常。据手下红脸怪说,他们预备搬去罗阳镇做布料生意。”钟连城又贴上来几分,将自己知道的细细说于金杖听。 “出手抢碧血珠的女子定是碧落书院的人。”金杖紧了紧手中权杖,寻了一处巨石坐下。他一脸凝重,想起为夏侯猛疗伤时,夏侯猛提到的巡更人以及在峡谷落脚的宁氏一家,觉得蹊跷。 “还有什么要问的?”钟连城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那家人既然是经商的,原本在平阳城开过哪家店,你可清楚?”金杖怀疑这家人和碧落书院有所牵扯,否则夏侯猛受伤时,他们怎么恰好也在场。 钟连城思虑一番,他不曾问过那家人的来头,只知道是只难得一遇的肥羊,遂摇了摇头。金杖呼吸沉重,未从钟连城这里探出几分消息,不免有些心烦。 “你,你要去哪里?!”见金杖起身离开,钟连城勉力支撑起身,央求道,“可否解了我身上的蛊毒……” “夏侯给你下蛊,自然还有用你的时候,你既然给不了我要的答案,便没有人情在我这里欠着。”金杖头也不回,毅然拂袖离去,手中权杖垂环摇动,铿然有声。 钟连城失魂落魄地瘫坐回去,举头望着天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外边就要天翻地覆了。” 金杖日夜兼程向东疾飞,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赶到了平阳城。入城时,守门之人故意刁难,不让他进去,他亦不恼怒,到了僻静处,摇身穿墙进城,到了平阳城最外围的大街。夏侯猛和钟连城所说的富贵人家经商,贩卖布匹,探问起来费了些周折,但金杖最后还是在一家卖肉羹的小摊前问到了宁氏一家。 “大爷,你打听这个做什么?”秦老汉瞧他眼生,还不清楚白发老头是何来历,万一与宁家有过节,他是万万不能说的。 “咳咳……老朽要来寻他们做笔买卖。”金杖现已乔装一番,拄着拐杖,身型佝偻。 “小仙布庄在锦绣街上。”秦素素小孩儿心思,并未多想。 秦老汉赶忙捂住孙女的嘴,呵斥道:“叫你多嘴!” 金杖眸色微漾,笑盈盈地看了秦素素一眼。 “我们不认识,不认识。”秦老汉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匆匆一句推说自己不懂金杖问的是哪家人。 金杖不再过多纠缠,他经过通福街,又施舍钱财给了路边行乞的人,问他们关于小仙布庄的事,一时间胸中豁然开朗。 踏在锦绣街雕花白玉石上,金杖脚步沉重,手中变幻做竹拐的权杖隐隐嗡鸣作响,似乎太过期待金杖与宁氏一家人的相遇。 “小仙布庄。”金杖瑞目扫过匾上几个赤金大字。 宁氏正在柜上盘货;洪战校阅账本;三个伙计忙前忙后,斟茶倒水,带客人挑选布料。金杖慢条斯理地抬脚进店,很快就感觉到这里萦绕着一股异常气息。 有修仙者的内息,也有炼血堂的独门气味。 那股混合魔道双重气息从后院传来,金杖不禁追随着气味走到布庄铺面第二道门前。 “客官留步,后院是绣娘们的地方,一律不准进去的。”伙计及时制止金杖身势。 “绣阁啊……知道了。”金杖声音苍老,装作糊涂道,“老朽还以为后院还有别的新衣裳,想来瞧一瞧的。” 第045章 盯上 宁氏见跑堂伙计少了一人,放下手中杂务来找,正好看到两鬓斑白的金杖。她略是一怔,打量着老头身上价值不菲的宝蓝披风,又盯着他拐杖上镶嵌有鸽子蛋那般大小的黄宝石,神色有些惊讶。 “客官,您要订做衣裳么?本店各种款式都有,您随便看随便挑。” 伙计面色一僵:宁氏回到平阳城重新开店后,难得这么热络地出面接待客人,尤其是老头老太,她基本不亲自接客。 金杖视线仍在后院徘徊,眯缝着双眼。 “后院是绣阁,您要是看衣服,楼上还有。”宁氏摸爬滚打这些年,拼的就是眼力劲,谁富谁贫,十有*她能一眼区分出来。 伙计知趣地退到一边。 金杖意味深长地回望宁氏一眼,挑眉道:“你是这儿当家的?” 宁氏讪笑着点头道:“我姓宁,合家安宁的宁……嗨,怎么称呼,您随意。客官要不我帮你推荐两件坎肩儿?入夏了,天热起来坎肩儿比披风好使。”宁氏招手叫伙计送来新出的一抱扎染料子,仔细抖开,为金杖讲解其中精妙的做工。 “冬暖夏凉……这蚕丝,我看只是一般货色。”金杖眉宇间有些失望,不时扭头向后院探。 宁氏看在眼里,不过后院绣娘都是女眷,虽然有心讨好面前的金主,她仍不敢让陌生人接近。 “娘!” 就在宁氏左右为难之际,宁小绝手捧一卷羊皮书从后院阁楼上跑了下来。金杖眸中熠熠生辉,神情似欣喜发狂,须眉皆动,右手用力握紧了竹拐。 “喊什么,小声点,你爹在对账。”宁氏迎出几步,扶门高了高嗓子,“你要背书,先放一放,店里现在生意正忙,晚上再检查你的功课。” 金杖悉心听着,一双锐目锁住那位绿衣小女孩,仿佛饥饿的野兽看到猎物。 “让您见笑了。”宁氏尴尬地向金杖赔了声笑,抬手向宁小绝一挥,劝她离开,“你若待不住,从侧门走,找你小虎哥玩去!” 宁小绝本来兴致勃勃,一听这话顿时泄气地停住脚步,卷起羊皮书,闷闷不乐地回到楼上。 “宁掌柜,那是令千金?”金杖深沉道。 “我家秀才恨铁不成钢,以前怎么逼她读书都不肯,最近难得她自己愿意做学问……”宁氏絮絮叨叨,引着金杖上楼。 金杖注意力全在宁小绝身上,挑选款式和料子,量体裁衣等工序只是走走过场。他出手阔绰,凡是宁氏推荐的全部买下,给足了订金。到柜上记账入册的时候,金杖与洪战相视一眼。 “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洪战眸中一亮,执笔不确信道。 怎会?怎会如此相像! 夏侯猛,这个文质彬彬的秀才,竟然和夏侯猛长得一模一样!金杖眼中暗潮涌动,心底疑虑万千,他惊骇之余,在柜台前静立了许久。 “客官?”宁氏感觉有些不对劲。 金杖略一恍惚,释然一笑道:“我看这位面相生的极好,善心有善福。” 宁氏一贯信奉命理推算,本要开口多问几句,被洪战以眼神打断,不甘地住了嘴。 被金杖一番打量,洪战眼前亦有些模糊印象,仿佛真的在哪里见过他。 金杖受到宁氏热情招待,茶过三巡才离开小仙布庄。他并未走远,而是转进了隔壁的雪雅轩。只是恰巧季经纶出去收账,不在店中,伙计们只端了茶由他在这里打发时间。 “店里可有稀罕物,龙麝肉石……这里不只卖这些吧。”金杖品过茶,起身在店里四处逛了一遍,指着一副观音画像道,“你们掌柜应该还收着一些宝贝。” 伙计是新招的,并不知道雪雅轩的内情,顾自拿着鸡毛掸子清扫扬尘,冷淡回禀道:“我刚来,不知道,一会儿掌柜回来,您直接问他吧。” 金杖冷笑一声,双手拂袖背在身后,目光逐一扫过展示着各种文房用具的架子……他最终止步在观音画像前,良久未动。 “季掌柜,这位客官要见您。” 季经纶讶了一声,恢复神态自若的样子,饶进内堂,向背对他的金杖作揖行礼:“让您久等,久等了!来来来,坐,坐!”伙计进门时告诉他,这个拄拐的白发老头已经在店里买了许多名贵的笔墨砚台,像个财主。 有了金银珠宝从中周旋,金杖打听起宁氏一家的消息,变得顺理成章。 “宁掌柜好强,您要买她的店,应该是不可能的,分一杯羹倒是有的商量。”季经纶煮茶,递给金杖一盏,继续道,“小仙布庄几经波折,从锦绣街搬到通福街,最后回到这里,宁掌柜费尽心力才保全它。” “季掌柜,你与他们相熟?”金杖循循善诱。 “十几年交情而已。” “我刚从他们店里出来,人手不多啊。”金杖意有所指。 “您初到平阳城,大概还不清楚,宁家当初招赘婿,在全城轰动一时。女儿宁小绝也是几条街上响当当的人物……呵。”季经纶话匣子打开,有些停不住。 金杖面上笑意更浓,他一面点头附和季经纶,一面谎称自己要与宁家联手,到别处再开一处小仙布庄分号。几番对白后,他已经摸清了宁小绝的身世。 “宁掌柜生她的时候,差点没命,好在几个大夫医术高明,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小绝小时候病痛多,时常吃药,后来路过的道士给画了几道符,吃完才好些。再长大些变得生龙活虎,在一圈孩子里是很霸道的……” “这,天色不早了,老朽还要到别处去。”金杖并不关心季经纶告诉他的琐事,赶忙抽身离开。 季经纶絮絮叨叨一番,忘了金杖原本要的龙麝肉石,临走时才想起,忙赔不是。金杖放下几块金锭,当做订金留在雪雅轩,施施然离去。 华灯初上,锦绣街繁华依旧。两旁垂柳已经生了柳絮,风飘而落,纷纷扬扬,卷至半空又缓缓落下。 一袭蓝袍的白发老人在川流的人海中并不显眼,他刻意埋低了头,拄着那柄拐杖,一步步向着平阳城另一头的东门山走去。 夏侯猛的味道追踪到了小仙布庄,看到宁小绝,金杖心中疑团解开了一二分。但是除宁小绝之外,他又嗅出了炼血堂姊妹花的气息。 花影花魅,怎会千里迢迢来到平阳城? 满腹心事的金杖默默前行,与迎面快步走来的行云擦身而过。 二人都刻意催持法决隐藏了自己的内息,并未留意到彼此。 自从为宁小绝打通神脉,灌注仙力助她强记,行云每隔一日便要抽出时间来入梦。云琪的神魄和精魂抵御性太强,他无法以神识隔空闯进宁小绝的梦境,只好亲自来到平阳城。 阁楼上亮着灯,宁小绝仍缠着洪战背诵她的第六卷书。宁氏在楼下清点货物,快到打烊的时辰,伙计们忙着关门。行云在小仙布庄对面的茶庄守了一阵,等他所关注的窗子灭了烛火,才起身绕到树影暗处,画作一线金光飞入宁小绝的屋子。 这次的入梦甬道暗流十分平静,行云顺利拿到了紫色灵符,只是宁小绝没有出面迎接。他在海波汹涌的岸边走了许久,日暮西斜,仍不见宁小绝的踪影。 今晚,她又有什么样的梦境? 第046章 困住 日落,在海面投下一片金红色。海风袭人,行云在梦境中是白色长衫的打扮,广袖迎风微动。他几次放出神识寻找宁小绝,都未有下落。 忽然海底身处传来一声古怪的咆哮声,似有怪兽潜伏。 今晚,宁小绝在做噩梦? 行云御起飞剑向海洋中央疾飞过去,越靠近深海,刺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他在周身布下结界。 “嗷呜……”巨兽声音越来越近。 行云收住剑势,浮在海上,凝着深蓝色海底一团四散开来的黑气,血腥味儿就是从下面散发出来的。他正想下去一探究竟,海底忽然冲出一道蓝色光芒,紧跟着一团变幻莫测的黑气追了上来。 当先的蓝光在半空骤然停下,行云定睛一看:一只肩披蓝色盔甲的巨大兔子,握着前爪,全神戒备穷追不舍的黑气。它背上有一处背囊,似乎托着什么东西。 “奔奔。”行云面色一寒,不由得想起师妹云琪。云琪尚未堕入魔道前,在卷云阁专门驯养了六种神兽,九色鹿白须虎赤尾狐……其中就数腐尸崖寻来的千面兔精最难驯服,不过云琪雷霆手段,最后这千面兔精暴烈生性竟然被完全压制,经过一番调教,十分顺从,并成为神兽中的首领。云琪不舍得将它作为坐骑,赠予行云,被多事的王书书看到,临时起了“奔奔”这个名字。 但宁小绝从未见过那只头顶一颗硕大明珠的兔子,难道梦境又映射了云琪?行云屏住呼吸,一面向兔子靠近,一面出手抵挡它身前呜呜作响的黑气。 奔奔双拳浮现光辉,头顶明珠亦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黑气当中不知裹着什么邪物,腥臭难闻,饶是行云设下结界,亦能感受到外边的瘴气。黑气与行云奔奔僵持一阵,忽然调转方向,从奔奔身后奋力出击,奔奔闪躲不及,从背上掉下来一个只着白色中衣的小女孩。 “神仙哥哥?” 行云呼吸一滞,周遭景象瞬间向下坍塌。他心中暗道不妙,但梦境已经开始瓦解,眼中所见愈来愈模糊…… 重新在宁小绝房中站定,行云微喘,定定心神,回头竟对上了宁小绝惊喜不已的眼眸。 “真的是你啊。”宁小绝一手捂着屁股,顾不上从床上摔下来的痛,见到行云,无比激动地拉住他的衣摆,“我在做梦吗?” 隔壁窸窸窣窣穿衣声传入行云耳中,他有些尴尬地抽回自己衣摆。宁氏和洪战听到这边有异响,立即穿衣,提灯来问。 “小绝,你屋里什么声音?”宁氏已经站在屋外。 宁小绝怔怔地盯着行云,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不愿相信道:“我没在做梦么?” 外边又响起敲门声,宁小绝还未拉掉门闩,宁氏闯了进来。她肩披一件墨绿织花大袖衫,护着手中烛台,焦急道:“这孩子胡说什么梦话……” 宁小绝慌了神,再转身时,屋内已经没有行云的影子。 只着单衣的洪战守在宁氏背后,狐疑地看了女儿屋内一眼,顷刻间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宠溺道:“明儿,叫个木匠师傅来,替你床榻周围加个木栏,省得半夜掉地上。” 宁小绝乖乖缩起脑袋,经父母一番安抚,又躺回床上。宁氏坐在床边陪了许久,见她安慰入睡才离开。 屋门关上的瞬间,假寐的宁小绝倏然睁眼,她又听到外边落锁的声音,心里清楚是宁氏在外边将门锁住了。待一切恢复平静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她,有些睡不着觉。 怎么会看到碧落书院的行云?幻觉?做梦? 宁小绝摇晃着脑袋,哀嚎一声,将乱七八糟的猜想驱逐出脑袋,强迫自己入睡。 头一回被驱逐出梦境的行云,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在锦绣街上。即便深夜,这儿也有人走动,是平阳城唯一不设宵禁的地方。他在宁小绝梦中受挫,从宁家人眼皮子底下消失,还不及隐藏自己神息。 金杖从东门山捉了许多山野精灵盘问,得知花影花魅挟持过宁家小女孩儿,立即赶回城中。不料,在街上探查到了附近有碧落书院弟子的气息。等他循着味儿找到神情落寞行云,擦身而过时,有些诧异地止住脚步。而行云还未察觉到背后扫视他的别样目光。 宁小绝反复折腾,终于在旭日初升前眯上了双眼。金杖一直屏息藏身在屋内,试图以炼血堂秘咒潜入宁小绝梦境,屡试屡败。 “到底是什么来历!”金杖十分不悦。据夏侯猛推测,宁小绝与炼血堂有千丝万缕的牵扯,既然有此渊源,以炼血堂秘咒应该能闯进任何一个本门弟子的梦境窥视一二。 莫非夏侯猛推测错了,宁小绝身上两种微妙的气息与炼血堂并无关系? 金杖一筹莫展,潜伏在宁小绝身边数日,终于碰上了行云混进她的梦境。六月十五夜里,他暗暗算计,筹谋一番,怡然自得地守在睡着了的宁小绝枕边。 进不了宁小绝的梦境,他却要做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行云如往常一样,被宁小绝接进别苑,碰到冷言冷语的马小虎,随后去用仙术帮宁小绝背书,到了时辰,他告辞离开。原本出了别苑,行云闭眼转身就能回到现实中宁小绝的屋子,可惜这次有些不对劲。 这次别苑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小径,未知通往何处。行云几度闭眼试图飞身离开梦境,都被天顶笼罩的法阵拦了回去。 金杖宁小绝额头上隐隐浮现的一点红光,心中痛快。 “妖孽!”行云在法阵内挣扎许久,终于意识到外边有人作祟。他设法传信给王书书,但金杖设下的禁锢之术十分诡异,连纸鸢飞信也送出不去。 “好吃~好吃……”睡梦中的宁小绝吧唧着嘴,换了一个睡姿。 金杖冷笑一声,继续观察她脑门上的封印。为了将行云困在宁小绝梦中,金杖做了许久准备,原以为碧落书院的人会以神识入梦,没想到行云真身出现,金杖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宁小绝头顶的红色封印正在慢慢形成,浮光闪动…… 随着封印的加强,行云身上的神力愈发受到打压,甚至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流失。他频频施展剑诀,试图撕出一个缺口,又担心伤及宁小绝,不敢使出全力。 “你……你身边到底是谁?!”行云体内翻江倒海,低声质问一句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宁小绝额间红点一亮,再也没有异样。 金杖颇为尽兴地拍了拍手,起身又扫了一眼床上的小孩儿,蔑笑着穿墙而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小仙布庄。 “听,是不是有脚步声……”宁氏半梦半醒间,推了推洪战。 “我去看看。”洪战闷哼一声,随手披上宁氏的大袖衫,拿起烛台推门出去。他在廊外四下张望,未见人影,遂回屋告诉宁氏,“外边没人,后院落了锁。可能是听错了……” 第047章 庸医 翌日清早,王书书绕进惊云殿,并未看到行云。楚天歌随后找来,本打算将门中事物禀告给行云,亦未发觉他的踪影。 “这个时候,师弟平常都应该在正殿打坐练气的。”王书书收起手中折扇,在掌心一敲,忽然想到另一处地方,叫上楚天歌,“走,去乾门……口不对心的家伙,知微师姐把那帮漂亮的女弟子托付给我们,师弟定是撇下我去乾门大饱眼福了!” 楚天歌面上十分尴尬,低头听王书书碎碎念叨,紧跟上去。二人很快就到了乾门所在浮岛,远远看到十几个男弟子围聚在广场空地上,各自手中催持木剑练习御剑术,其中有两三个出众些的弟子已经能够勉力站在了剑上。王书书和楚天歌刚一落地,他们乌压压围了上来。 “参见文竹仙尊!” “见过师姐。” “仙尊,请!” 七嘴八舌,王书书和楚天歌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进了乾门内院。 “行云仙尊是不是也在,带我去见他。”王书书喘口气,指明要见行云。 “今早,只见您二位,行云仙尊并不曾来过这里。”飞颜率两名女弟子在正殿门外相迎,她略一抬手,拥着王书书和楚天歌的男弟子们乖乖退下。 王书书打量着飞颜通身烟灰色劲装,在她藕粉色腰封上多瞄了一眼,挑眉问道:“现在是你在替知微师姐掌管门中杂事么?” 飞颜毕恭毕敬地躬下身子,引二人进殿。 “你忙你的,我自己四处瞧瞧。” 飞颜并未退下,与楚天歌一左一右立在正殿门口。乾门从来没有朝夕面见掌门的规矩,所以即便王书书和行云代掌知微之位,女弟子们也不会主动来见他俩。 王书书绕着乾门议事的厅子转了转,没看到貌美如花的女弟子,又实在找不出有趣的摆设,唤来楚天歌与飞颜。 “打理的甚好,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飞颜,飞舞之飞,容颜之颜。”飞颜不由得紧张起来,声音也在发抖。 “飞颜,哦,我看了一圈儿,有你在,我跟你师父都放心。这位是楚天歌,想必你一早听说过她,乾门若有什么要紧事,你找不到我跟行云仙尊,可以先找她商议。”王书书郑重交待。 飞颜稍抬了抬头,视线与楚天歌交集在一处,终究还是输了些底气,不敢对视更久。 “走走走,我再去找找。”王书书心烦意乱,没见到行云,他居然感觉不踏实。 飞颜目送二人离开后,立即叫来当值的女弟子,吩咐她们若有行云消息立即告知。从王书书进殿起,她一直绷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幸好王书书不是挑剔的人,巡视一番就走,她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书书重新折回惊云殿,仍然不见行云,皱眉又到卷云阁镜池妙竹居找了一遍。 “该不会是还在小绝梦里吧!”王书书想到这里,惊悟一声,“这小子!还乐不思蜀了……” 楚天歌将来要教宁小绝前面几层的功法秘诀,算她半个师傅,王书书并未瞒她,带她一起御剑到了平阳城。半途中二人已经变幻成凡人打扮,到了锦绣街上,恰似读书人和书童。 “这孩子还不起来,你上去撵她下来,饭菜都凉了!”宁氏忙着招揽客人,无暇顾及宁小绝,只好叫洪战拎着鸡毛掸子上去叫醒女儿。 “读书读累了,再让她睡会儿。”洪战护女心切。 宁氏啐了一声,低低地嘀咕几句,抢来洪战手里的鸡毛掸子,亲自上楼开了宁小绝屋外的锁,推门即大声叫嚷:“我数三声,再不起来,就打下去了!” 床上宁小绝纹丝不动。 “一,二……二!”宁氏刻意在宁小绝头顶扬起了鸡毛掸子,重复道,“二了啊,二……三!”她毫不客气地打在了被子上。 宁小绝毫无反应。 “丫头?”宁氏觉得有些反常,在女儿床边坐下,放掉鸡毛掸子,探手触及她温暖的额头,“没发烧……小绝,快起来,娘没时间跟你玩游戏,起来起来!”她依然觉得女儿在跟自己玩闹。 宁氏唤了宁小绝十几声后,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慌了神地大喊一声:“相公,小绝出事儿了!你,你赶紧上来!” 楼下似有东西倒塌的声响,随后楼板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洪战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子,一把接过宁氏怀里的小绝。 “她好像中了邪似的,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宁氏眼眶一红。 “先去找大夫!”洪战较宁氏冷静些,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女儿,直奔最近的医馆。 王书书和楚天歌正好找到这里,见到宁氏洪战惊慌失措的模样,立即跟了过去。 “不好,师弟在丫头梦境里出事了!”王书书大步跟进。 宁氏不时催促马车加速,洪战一路安抚,直到将女儿抱进回春坊。这里须发皆白的行医者号称包治百病,收了昂贵的诊金后,装模作样地为宁小绝把脉。 “大夫,我家小绝怎么样?”宁氏哽咽道。 医者紧闭着眼,他一时没探出宁小绝的脉搏,又在她手腕上摸索了一番,切来切去,大吃一惊:没有脉搏?死了? “大夫?”洪战心急如焚。 医者霍然睁开眼,额上微微出汗,伸手探了探宁小绝的鼻息,诧异不已:呼吸平稳,活着? 王书书和楚天歌一前一后站在问诊室之外,隔着帘子看到宁氏和洪战的背影,以神识探听里边的动静。 “稍安勿躁,你家孩子并无大碍,我这里有一剂良药,只是价钱……呵呵” “多少银子我们都给!”宁氏将随身钱袋甩在医者面前,焦急道,“治好了,还有一半!” 行医的老头眼中欣喜无比,怡然自得地收起钱袋,叫来药童,低声嘱咐几句。随后药童拐进里间抓药,约一盏茶的功夫后,捧出一碗乌黑的滚烫药汁,放在医者面前。 “你们先站到屏风外边,我这个是秘方,不能轻易示人。”医者赶宁氏洪战起身,让随侍的人在诊室当中架了一道花鸟屏风。 王书书与楚天歌在外室等候,元神已进了诊室。看到庸医施针,对着宁小绝人中天泉穴等位置胡乱扎着,王书书有些心痛。 楚天歌没有王书书授意,不好轻易出手教训那个医者,只能守在宁小绝床头。 “好厉害的封印……是谁设下的。”王书书屡屡试着以行云教他的方法,潜进宁小绝梦境,都被抵挡了回来,他甚至闯不进那条充斥着黑色暗流的漫长甬道。 见王书书双手运决,低声吟咒,作势又要强行入梦,楚天歌会意后,凝神护法,为王书书灌输她的仙术。 宁小绝额间红光若隐若现。 “啧!”王书书泄气地收回法术,他无可奈何地望了楚天歌一眼。 “再给我换一根粗针……” 那医者还不死心,取来一根骇人的粗针,正要对着宁小绝手指腹扎。王书书不愿再忍,双目一眦,那粗针立即从医者手中滑脱。 “见鬼了。”医者弯腰去捡,粗针却频频脱手。 屏风外宁氏洪战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声,医者吞吞吐吐。 “你!”宁氏偷偷绕过屏风,看到医者手中粗针,大叫一声,立即推开了他,涨红脸愤愤道,“死老头!你信不信我叫人拆了你们店,你对我家小绝到底做了什么!” 第048章 梦会 宁氏夫妇与庸医争执不休,楚天歌与王书书亦不肯罢休,屡屡灌注法力妄图破解金杖在宁小绝身上设下的封印。过了许久,洪战抱起宁小绝向外走,王书书不得已终止了法阵。 “骗子!敢把我宁伏霞的女儿扎成这样,啊!”宁氏性急,豁出去道,“银子还给我!还有我女儿脸上的伤,你得陪!” 能在锦绣街站稳脚跟行医的老头当然不是软柿子,赶忙叫来店里伙计,略壮了壮胆子:“慌什么,针灸治病哪能立马见效,你以为我是神仙啊!” 宁氏看洪战已经抱着女儿离开,咬咬牙,不再理论,撂下狠话道:“你看着办!” 王书书和楚天歌元神归位,面色忧虑。宁氏出来时正好看到两人,她恍惚了片刻,再定睛看到是王书书,只因他身上装束和平常不同,多费了些眼神。 “我们是不是见过。”宁氏语势匆匆,坚定道,“在……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斜眼又打量起楚天歌。 王书书尚未开口,楚天歌忍不住道:“黑鹰寨,九里亭。” 宁氏胸口如有锥刺,登时想起不久前在碧落书院的惊险往事,声音颤抖道:“是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行,我家小绝不会跟你们修什么仙的,她都要定亲了。”宁氏护女心切,话音刚落,像避瘟神似地跑了出去。 洪战刚将宁小绝抱回小仙布庄,早先听到消息的马小虎和母亲卓氏已经拎了几副草药和党参药酒站在门口,三人一齐拥着宁小绝上楼。 洪战不敢擅自用药,找来隔壁季经纶商量,让马小虎去了通福街找来一名赤脚郎中。那郎中神棍模样,画了几道符,冲水强行灌进宁小绝嘴里。 宁氏和卓氏在一旁抹着泪,呜咽不停。马小虎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宁小绝,洪战单独出去和郎中说话时,他就守在床边。 “你丫头好像中了邪啊。”赤脚郎中怪眼一翻,露出左眼全部眼白。 洪战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讨教救命的法子。赤脚郎中只摇了摇头,提上他的招牌竹幡,悻悻地告辞。 王书书和楚天歌顺势找到小仙布庄,被伙计拦在殿外:“哎哎哎,今儿本店不开张,掌柜家里有事儿,生意明儿再做!走走走……” 楚天歌出指如风,啪啪两下,伙计被定在门口动弹不得,张口啊了一声,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王书书和手持长剑的楚天歌气势汹汹的直闯进后院,引起一众绣娘的慌乱,各个四处乱窜。 洪战赶来,认得王书书,眼中欣喜若狂。 “你怎么把外人带上来?!”宁氏看到洪战带进屋的一男一女两人,不由得怒火中烧,“谁知道小绝病得这么蹊跷,是不是上次在峡谷里落下的病根儿……” 王书书喉头一哽,抱歉地侧过身立在墙角,不再靠近宁氏母女。 洪战明晓大义,携家人回来平阳城后,对峡谷九里亭的事并未放在心上。眼下女儿昏迷不醒,庸医误诊,江湖郎中又说她被妖物侵扰,洪战不得已将希望寄托在了王书书和楚天歌身上。 “还望二位救救我家小绝……”洪战沉下头。 宁氏虽叉着腰,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却未阻止洪战的请求。 王书书和楚天歌相视一眼,无奈沉默了下去。 “你,你不肯救她?”宁氏声音陡然一高。 “不好救……”王书书面有难色,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宁氏夫妇,说行云困在了宁小绝梦境里,而梦境被人上了封印,以他修为根本无力解开。 宁氏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顿时熄灭,挤开马小虎,瘫坐在宁小绝床边,牵着她的手,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梦境中,宁氏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宁小绝头痛欲裂,她连连应答,却没有回应。 “娘,你在哪儿啊……”宁小绝奔跑在别苑的抄手游廊上。 “小绝,小绝!” “爹,娘!”宁小绝循着最近的声音,陡然转身,眼前景象瞬间变幻,她害怕地跌坐下去,半身浸在水里。 凝着眼前一望无边的海域,宁小绝目瞪口呆。漫长的海岸线上,无数浪涛从远处拍打过来,临近沙滩时,水势骤缓,慢悠悠地卷到她的脚背。 “我,我……我在做梦,在……在做梦!”她结巴了。 “马小虎!卓大娘!”宁小绝试着呼喊他人。 整个世界冷冷清清,除了呼呼海风远处咆哮的海浪和天顶时不时传来的宁氏呼唤声,没有其他声音。宁小绝鼻酸眼红,任由海水泡着自己,她感觉不到寒冷。 “不会的,不可能!”宁小绝举起手臂,用力咬了一口,竟然体会不到疼痛,她彻底卸下了坚强,哇哇大哭。 宁小绝的哭喊声传遍整个海域,激起阵阵回音,盖住了海风海浪之声。她哭得十分辛苦,渐渐地没有了力气,抽泣着一边擦泪,一边向沙滩上的密林走去。 腹中咕噜噜的声音,令她精神大好。 “饿?我还会饿……”宁小绝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出于本能地在密林周围寻找食物。 海边密林古树参天,林中雾气弥漫,若不是外边有一望无垠的海域,宁小绝差点以为它是迷障林。密林外的野果甚少,大都还是青涩未成熟的,她只尝了几颗酸涩的枣子。 密林深处没有半点动静,宁小绝用力扔了几颗石子进去,半只飞鸟都看不到。越是宁静的林子越是危机四伏,洪战的教导仿佛就在耳畔,宁小绝小心翼翼地在外围摸索着。 “诶呀!”小身子忽然一绊。 意外地没有碰到坚硬的东西,甚至有些柔软。 “啊!”宁小绝看清绊脚的东西后,惊慌失措地从肉垫上跳了起来。 低矮的树木夹道中竟然横着一个人,身上衣服破烂肮脏,脚下靴子已破,只能勉强认出是个穿白衣服的成年男子。 就在宁小绝惊魂未定之时,那人身子动弹了一下。 “吓死我了!”宁小绝伸出脚,踢了踢匍匐在地上的男子,红着眼低声道,“反正是在做梦,死不了,我看看是谁这么倒霉,居然在我梦里遭罪……啧啧”她试着蹲下身子拨开树丛,掰过男人的脸。 饶是满身泥泞面上刮伤,宁小绝依然认得出他。 白衣男子似有知觉,在宁小绝手中偏了偏头,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后,虚弱道:“你,你到底……梦,梦到了什么。”说完又闭上眼昏迷过去。 “神仙哥哥,我,我。”宁小绝心虚地一下推开了行云,远远地躲开。 天顶还有宁氏的呼声,宁小绝困在自己的梦境许久,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做梦的滋味。为什么行云会出现在梦里?梦,她做了什么梦,能将一个修仙的人弄得遍体凌伤?她陷入胡思乱想,头痛欲裂。 “咳咳。”卧榻上的宁小绝忽然咳嗽起来。 “小绝!”宁氏立即扑去抱住女儿的肩膀,由洪战托起她的脑袋。 王书书一脸凝重地看着床上的宁小绝,十分尴尬地睨着对面的楚天歌:带楚天歌出来的路上,还跟她吹牛显摆自己向行云学会了入梦的法术,头一回使用,居然栽了这么大一跟头……颜面何存?! 然而宁小绝只咳嗽两下,又没了动静。 第049章 帮手 直到深夜,宁小绝还未醒来,宁氏洪战焦急万分;王书书同样心事重重,神识一直探查不到行云,他更加确定行云困在了宁小绝梦境里。楚天歌几次要回碧落书院搬救兵,都被王书书喝止。 “你们不是神仙么,你们怎么不出手?你们法术不是很厉害啊……”宁氏哭腔指责王书书无用,揪着他衣裳歇斯底里地哭道,“小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玩。” 楚天歌忍气,闷声不吭地退到屋外。小仙布庄虽然打烊关门,后院围墙上却趴着几个脑袋——都是左右看热闹的,见到楚天歌冷面仗剑,纷纷将头压得更低。 王书书承受着宁氏的拳头,结结实实挨了她几下,胸口起伏道:“我带小绝回碧落书院,到那时一定有办法就她。” 宁氏双目一瞪,抱紧了宁小绝,坚决不允道:“我女儿哪里也不去!”又向马小虎递了个眼神。 马小虎请王书书出去,到了院子里,一改整天来的冷淡态度,郑重相求:“不知道宁掌柜与您有何嫌隙,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有救人的法子,请高人出手!” 卓氏提着大食盒从厨房出来,拉走马小虎,叮嘱他少与陌生人说话。卓氏和宁氏一条心,她早就看出宁氏不欢迎两个客人,更不想儿子和他们亲近。 马小虎左右为难,王书书松了一口气,低低地答应他一声。少年顿时精神起来,感激地俯身行礼后,和卓氏一起上楼询问宁小绝现状。 “单凭我们两个,破解不了封印。”楚天歌有些懊恼,左右紧握剑身,右手扣在红木廊柱上,留下一个凹陷的手印。 楼上传来宁氏与洪战的争吵声,当中又夹了两句卓氏劝架声,还有马小虎一板一眼从中调和的强调。王书书皱了皱眉,毫无头绪。 次日清早小绝还未苏醒过来。王书书熬了整夜,红着眼看楚天歌,亦有些疲惫。宁氏洪战心急如焚,却不肯采纳王书书的法子,不忍将宁小绝送回碧落书院。 不久前离开碧落书院与弟子四处云游的乾门掌门知微与紫旭,这天恰好来到平阳城。 过城门哨卡时,为了避免引起骚动,知微和紫旭都隐藏仙剑。二人着寻常女子衣裳进城之后,一路施行仁义扶贫助弱。到了锦绣街这里,她们被络绎不绝的人流拥着前行,直到雪雅轩前才歇了歇脚。 “*凡胎竟然这般虚弱。”游历期间,知微坚持不动仙力,步步脚踏实地,有些微喘道:“我怎么闻出了书书那小子的味儿……”。 紫旭是年轻修炼弟子中的翘楚,体力自然充沛,眉目炯炯有神。 知微抬头扫了一眼雪雅轩的招牌,示意紫旭同她进去。进店后选购几样民间的玩物,结账时看到季经纶手捧羊皮古卷,好像是记载着鬼怪灵药的书。 季经纶看得十分入迷。 “掌柜,掌柜?”紫旭不厌其烦,连唤三声。 “季掌柜!客人结账了!”伙计忍不住替她高声喊了一遍。 季经纶恍惚一下,放下古卷叠声致歉,搬出大算盘合账。 “掌柜,您还操持别的生意么?看样子,您还通晓医理……”知微瞥了一眼季经纶手中的书,睨见上边记载龙脊草那一页。 “六十四两银子,你们给我六十两就够了。”季经纶眸色黯淡,暂时无心生意上的事,叹息道,“隔壁孩子得了病,药石无医,赤脚郎中胡说是中邪,诶。” “这孩子是你什么人?”知微收起自己买下的东西。 “没什么血缘关系,邻里间能帮就帮吧。”季经纶对上知微深不可测的眼,按下满腹的话。 “非亲非故,掌柜您也是热心肠,告辞!” “客官慢走。” 知微和紫旭出了雪雅轩右转就看到了小仙布庄四个金晃晃大字的匾额。前门关着,遂绕到后院,被厨娘伙夫告知暂时关门。 “恕不接待,掌柜家中出了急事。”伙计毫不客气,想要关门。 “我们能救人。”知微冷静道。 伙计呆了呆,掩门的手略迟疑了一下。 “若治不了,再轰我们出来便是。”知微笃定王书书就在院中,她更想知道这家人出了什么事。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告诉掌柜。”伙计半信半疑,换了另一人在门前守着,赶忙跑去告诉宁氏夫妇。 另一人打量着知微和紫旭装束,不像行医者,且身边并无药箱,愈发怀疑她们的用意。不多时,传话的伙计毕恭毕敬地来迎接她们进去。 入园后,知微一眼就认出了隐在游廊屏风后的王书书,左手虚空弹指,浮光一闪,准确击中他的膝盖。 王书书“诶哟”一声,自知躲不开,乖乖献身,叫出隐藏在更高处的楚天歌:“别藏了别藏了,是知微师姐。” 起初,察觉到渐渐靠近这里的乾门知微,王书书有些犯难,生怕知微责备自己和行云撇下乾门不管,但转念想到知微也懂得几分入梦的奥义后,决定向她讨教救人的法子。 “师姐,这次行云师弟恐怕出了点事儿,得请您出手……”王书书尴尬地笑着。 “您?”知微柳眉一扬,意外道,“但凡你这么开口,都是有大事求我……说吧,捅了什么篓子?” 入园后,知微一眼就认出了隐在游廊屏风后的王书书,左手虚空弹指,浮光一闪,准确击中他的膝盖。 王书书“诶哟”一声,自知躲不开,乖乖献身,叫出隐藏在更高处的楚天歌:“别藏了别藏了,是知微师姐。” 起初,察觉到渐渐靠近这里的乾门知微,王书书有些犯难,生怕知微责备自己和行云撇下乾门不管,但转念想到知微也懂得几分入梦的奥义后,决定向她讨教救人的法子。 “师姐,这次行云师弟恐怕出了点事儿,得请您出手……”王书书尴尬地笑着。 “您?”知微柳眉一扬,意外道,“但凡你这么开口,都是有大事求我……说吧,你们又捅了什么篓子?” 第050章 旧地 院子里神识相抗的楚天歌和紫旭打的难舍难分,猛然听到宁氏惊呼声,即刻罢手。赶到宁小绝的屋子,见知微嘴角染血,紫旭匆忙坐下,为她疏导混乱的内力;楚天歌从未见过王书书这般虚弱,二话不说,为他灌注自己的精气。楚天歌紫旭各自施法为二人驱毒。 王书书呼吸微弱,扫了一眼床上纹丝不动的宁小绝,懊恼叹气:行云,凭他和知微的本事,怕是就不出来了。 宁氏心中觉得亏欠,但仍旧端着不肯放人的态度,埋怨道:“原以为真是活神仙在世,看来,小绝还是醒不过来。你们折腾了半天,不要以为小仙布庄就此就会答应你们留下。” “二位辛苦,看茶!”洪战反而十分客气,向前一步挡住宁氏,吩咐外边的伙计烧茶。 知微与王书书经过一番休整,恢复些许气力,但是想再联手强行撕开封印缺口救出行云已经没有可能。 “你我二人之力实在有限,炼血堂的封印太过凶险,恐怕只有师父……”知微欲言又止,一双杏目转向宁氏,眸色复杂仿佛在纠结什么。 王书书生出一个冒险的想法,没想到知微好似猜测到他的心意,默许点头。马小虎被支开,到楼下捣鼓卓氏道听途说得来的偏方,专治中邪。此时屋内还剩宁氏夫妇,知微王书书各自对紫旭及楚天歌暗示了一个眼神。 “你干什么?!”见知微突然靠近床边,宁氏警惕起来。 “还等什么,书书。”知微杏目一扫,宁氏只觉浑身颤栗,脊背发凉,颈项被迅速点了两下,立马浑浑噩噩地闭了眼。 洪战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出声,已被王书书刀手一击制服,昏倒在地。 “事不宜迟,快走!”知微拂袖,立即连人带被,将宁小绝收入墟鼎,闪身消失于屋内。 紫旭紧跟着化作一道光芒离去。楚天歌不慌不忙,守着王书书,直到王书书朝地上宁氏夫妇拱手谢完罪后,才一起跟着变幻消失。 知微飞离平阳城,匆匆赶往碧落书院。王书书随后追上,询问究竟。 “来不及了,听说知善那个小心眼今天又召集各派掌门到镜池伏龙堂议事,你和行云不在乾门坐镇,已经有人上门找茬,我若不及早赶回去,那还得了?!”知微掌管数百女弟子,心系乾门兴衰,继续道,“万一知善假公济私,为难门下弟子,我做掌门的岂不是被打了耳光?” “也是。”王书书附和,随即想起重要的事,“带着丫头,书院的禁制能进得去么?” 知微疾飞的身势顿时减缓,浮在云端,等王书书跟上,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后,踌躇不解:“我倒是忘了,御剑到书院虽比走路快些,但书院的禁制遍覆天上地下,非门中弟子还不一定能进去……” 但事出紧急,知微愿意赌上一把,在王书书相助下,周身布下双层结界。锁龙山中一片郁郁葱葱,碧落书院近在眼前。四人眼见就要突破那层隐约可见的黄色结界,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 平时她们高来高去,何曾惧怕过薄薄的结界,但这次带了宁小绝冲进碧落书院腹地,难免惶恐……知微屏住呼吸,脚下飞剑骤然加速,闯入结界! 知微心腹一震,墟鼎似被隔空重击了一下。 王书书紫旭急忙护法,楚天歌凝神戒备周围,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御剑飞过后,放松道:“我们闯进来了。” “我没事。”知微悻悻地捂住腑脏,她墟鼎受怪力突袭,好在并无大碍。 四人再不迟疑,奔赴乾门。 宁小绝被知微纳入墟鼎,过碧落书院结界时,困在梦境中的行云似有感应地动了一下身子,吓得旁边正发呆的宁小绝大叫一声:“啊!吓死我了。” 她这一惊一乍,海岸密林的景象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遭景物模糊,空间扭曲……许久之后,两人虽然还身处绿茵之下,但地方却早不是原来那里。 “这又是哪儿啊……我要死在梦里了。”宁小绝哀嚎一声,继续抱着膝盖闭上眼。她整日不敢胡思乱想,生怕自己一个念头,环境又发生变化。可惜事态往往不受控制,行云那一吓,让她又推翻了原来的梦境。 绿荫,花香。 宁小绝试着推了推行云的胳膊,竟然听到他口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喂,醒醒,神仙哥哥,醒醒!”宁小绝焦急地环顾四周,入目的,全是她不熟悉的景象:头顶有悠远鸟鸣,近有崇山峻岭云雾燎烧,远有流水飞瀑,仙鹤过境。 似乎是个极有灵性的风水宝地。 但宁小绝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自然也认不得是哪里。 知微带着宁小绝和行云回到碧落书院,门中法阵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补充二人体力,行云内伤很快愈合,宁小绝这个外人也觉得精神大好。 “啊……”行云撑开眼皮,有气无力地握了握拳头。 宁小绝扑了过来,捧着他的脸,紧张道:“神仙哥哥,完蛋了,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怪梦,现在……现在我不知道在哪里!”她愈发苦恼,人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偏偏她的梦境都是不熟悉的场景。 行云定睛看着她,又稍稍查看了一下四周景物,双唇一动小声道:“这是碧落书院后山……”他心中亦不明白宁小绝怎么会有书院的梦境,而且还是通往后山禁地的这片树林。 是因为云琪么?云琪被玄妙师父封印后,神识始终保存着关于书院的记忆,所以即便宁小绝没来过碧落书院,潜意识中也会看到云琪见过的事物。梦境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行云闷声咳了几下,他的精力正在慢慢恢复,神智逐渐清晰明朗。碧落书院法阵的力量补充十分惊人,他不禁怀疑自己已经脱离宁小绝的梦境,回到了碧落书院。 “那,那……那是梦还是真的?”宁小绝毫无头绪。 行云捻起手边落叶,划过手腕,留下伤口却没有一滴血。宁小绝跟着也拿起叶子在手上划,怎么也划不出血。 “还在梦里。”行云眸光暗淡。自从领教了加在宁小绝身上封印的厉害后,再不想白白被它消耗法力,他不再挣扎,静静地陪在宁小绝身边。 宁小绝被行云看着,渐渐脸红,偏过脑袋看向远处。 “你知道自己在梦里?” 背影看去,宁小绝点点头。 “是我错了,不应该到你梦境里来。” “诶?梦里出现的人,不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人么,你怎么说自己是闯进来的。”宁小绝陡然转过脸。 行云不能跟她过多解释,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碎发,温柔道:“算了,等我们出去后再告诉你,一时半刻说不清的。” “这里,其实你认得。” “为什么,平阳城哪座山头我没跑过,就是没见过有大瀑布和仙鹤的地方呀!”宁小绝向行云凑得更近。 行云刚到嘴边的话忽然哽住,云琪的事要不要告诉宁小绝,他犹豫了。宁小绝好奇心重,几乎贴到了行云身边,死活缠着让他说明白。 “这里是你想来的地方,你喜欢这样一个地方。”行云及时找了借口搪塞。 宁小绝对他十分信任,双手抱住他的拳头,目光热切道:“你既然到了我梦里,一定有办法出去,我不想一直在梦里打转。我会肚子饿,我还要吃饭,娘应该已经做好锅贴和鱼面汤了……你是不是脚受伤了还没好?” 行云心凉:这丫头是打算在梦境里哄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