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的小娇娘.》 第001章 江南四月天,正是清明雨纷纷的时节。方才有些阴郁的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来,映着青山绿水,颇有些烟雨蒙蒙的感觉。 不远处是一大片青瓦白墙的人家,在雨中瞧着尤为让人觉得冷清,门楣上的白幡还没收起来,被雨水打得*的,将“谢府”两个字盖去了一半。一个穿着素服的女子站在廊下的青石板台阶上,探着身子往外头看了几眼,脚下的绣花鞋沾到了雨水,湿了半边。 兴许是雨中风大,她低头咳了几声,身后的老妈妈只急忙上前,将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太太放心吧,这雨下不大,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说话的正是谢家女主人徐氏身边的管事媳妇赵妈妈。赵妈妈是徐氏的陪房,如今已有四十出头,在谢家也已经过了二十来年,是徐氏身边的老人了。 徐氏只点了点头,心下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谢老爷一个月前病故了,如今在家里停灵已有二十多日,眼看着就是下葬的日子了。她最近身子又不好,勉强才能起身,如今这选坟地的大事,就落在了她和谢老爷唯一的闺女身上了。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这位谢姑娘从小养在蜜罐里,却也因为这次父亲病故,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原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仿佛一朝一夕间就长大了,愣是在众多的叔伯族人跟前,活出了当家人的样子。 谢玉娇坐在轿子里头,伸手挽起了轿帘,看了一眼这烟雨纷飞的江南四月天,那一张娇俏清丽的脸上顿时多了一抹愁容。 提起这事情来,谢玉娇还觉得胸口疼呢!她不过就是晚上睡觉而已,谁能预料这一觉醒来,却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电脑手机ipad都没有的地方。谢玉娇从小丧父,跟着母亲相依为命,如今好容易出来上班可以孝顺母亲了,谁知道自己就穿越了…… 若不是如今徐氏的容貌姓名和谢玉娇在现代的母亲一模一样,谢玉娇还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叫哪门子事儿,才穿越来,老爹就死了,老娘就病了,这都不是事儿,最关键的是,爹娘居然还没生出一个儿子来,这谢家偌大的家业,就这样……就这样“暂时”还在压在谢玉娇的肩头。 古代的规矩又现代不太一样,现代女子也是有继承权的,爹死了,女儿继承遗产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可古代女儿一出生就被看成是别人家的人,继承权是不要想了,若是钱落到了别人家的手里,谢玉娇将来的嫁妆有没有还是个问题呢! 父亲刚死,族长自然不会提出分家的事情,谢玉娇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得逞,凭什么老谢家辛辛苦苦几辈子攒下的银子要分成不想干的人,恕谢玉娇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同族中找一个孩子,过继到谢家来,没准这一份家产还能保住。 族长已经同意了这个想法,但是关于这个孩子的人选,实在是一言难尽了。 父亲虽然是老太爷的独子,可老太爷那辈上,倒是有几个叔伯兄弟的,虽然年轻时候各自分家过日子了,这些年也没少来家里打秋风的,但对于谢家正房这一笔巨大的财富,人人都如猛虎恶狼一般觊觎着。 谢玉娇前几天刚穿越过来,人都还没认全的时候,就已经被领着看了十几个孩子,大到二十出头,小到刚刚满月,凡是谢家五服之内的子孙,人人都有这个机会。 徐氏直接称病不肯出来见人,谢玉娇只好耐着性子一一见过了,索性辈分都对,只是名字杂乱一时也记不住,谢玉娇把谢家的族谱给请了出来,对着族谱才算是把这一群人都认清楚了。 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就不说了,没几个看着衬眼的,十岁以下的又不知道长大后是个什么光景,眼下谢玉娇都已经十四了,翻了年十五,就算是给谢老爷守孝三年之后嫁出去,那也不过几年功夫。 这要是选个大的,等于是把家当全部奉送了,这要是选个小的,三年之后也教不成个什么样子。谢玉娇支着额头犯难,眼下,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外头的雨月下越大,小丫鬟打着伞跟在轿子边上,小声嘱咐:“哎哎,你们慢着点,小心路滑晃着小姐了。” 几个轿夫都是谢家宅土生土长的奴才,倒是靠得住的很,这下雨天衣服都潮了,也没人有半句怨言,只冒雨抬着谢玉娇回去。 谢玉娇见轿帘子都潮了,心道这雨必定下得不小,只支起了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见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不远处有一处土黄色的庙宇,正是这一带的土地庙。乡下种田人家尤其信奉土地龙王一类的神仙,据说供奉了可保佑年景风调雨顺,庄稼谷富米充。谢家身为这一带最大的地主,自然是这土地庙最阔气的香客。 “喜鹊,你去庙里问一声,看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歇歇脚,这雨不小,身上淋湿了也不舒服。” 被叫做喜鹊的丫鬟脆生生的应了一句,打着伞先去了,又转身对轿夫们道:“你们慢着些,走稳了,别着急跟过来。” 土地庙里头,这会子却也正好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之一,正是今年新到任的江宁知县康广寿,是上一科的状元,三年散馆之后,便来了江宁这地方做一方父母。 康广寿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看起来有几分书生气,长的成熟稳重。他身边另一位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绲边长袍,盘腿而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反倒生得容貌不俗,一双剑眉眉飞入鬓,乌黑的眸子点漆一样的深邃睿智,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让人不可捉摸的冷傲。 庙祝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家,是江宁本地人,从小就在这土地庙出家,对这地方上的大小轶事都熟悉的很。今天正巧康广寿走来走走,遇上下雨,便到了他的庙里躲雨。 “大人来江宁这地界上,怎么能不知道这何家和谢家呢?不说在江宁,就是在整个应天府,这何家和谢家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何家是江宁县最有钱的大财主,听说除了乡下的土地,这城里的铺子总有上百间,整个贡院西街都是他们家的祖产,每年光是那些店家收的租金,就能堆几间仓库。” 老庙祝侃侃而谈,显然对这些掌故如数家珍一般:“当然这谢家就更不得了,谢家是这江宁县最大的地主,又兼做丝绸茶叶生意,这附近几个镇的土地都是她们家的,一直从东山到上元到当涂,就连隔壁秣陵县,还有不少他们家的田地呢。光宅子,这城里城外就有五六处,听说昔年先帝南巡的时候,还住过他们家的宅子,如今谢家的当家主母,和当今皇后还是堂姐妹,实是名副其实的江宁首富,无人能及啊!” 一旁的锦衣男子听了,略略皱了皱眉头,随口问道:“这么有钱,岂不是盘剥了很多百姓,怎么也没听说老百姓说他们不好的,倒是有些手段了?” 庙祝听这年轻人说起这个,只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道:“县太爷你这可就错了,虽说谢家有钱有地,却从来不盘剥百姓的,这一带就属他们家的地租收得最少,要是遇上灾荒年景,还搭棚赊粥,附近几个村镇的百姓没少受过他们家的恩惠的,说起来实在是积善之家。”老庙祝说到这里,倒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山羊胡子抖了抖,继续道:“只可惜这好人不长命,就上个月,这谢老爷得病去了,留下这偌大的家业,只留下孤儿寡母两个女人看着。” 锦衣男子听到这里,倒是有了些兴致,问道:“这谢家没儿子吗?” “可不是没儿子,就独独一个闺女,当掌上明珠一样的养着,听说这谢家小姐平常洗澡都不用水,竟是用庄子里奶牛挤下来的白花花的牛奶,当洗澡水使呢!谢老爷去世之前,就是谢家宅里,也没几个人见过这谢小姐的模样,听说是比天上的嫦娥还要漂亮,老头子前一阵子去谢家给谢老爷做法事的时候,远远的瞧了一眼,哎哟喂,那姑娘的皮肤白的,就跟外头开着的玉兰花瓣一样。只可惜这么年轻轻就没了爹,真是可怜哪!” 这两位年轻人显然对那谢小姐的长相没什么兴趣,倒是又问起了其他问题来:“那谢家和何家可有什么姻亲关系,说起来这地方上的土豪,多少会有些勾结。” 老庙祝拧着眉心想了片刻,只开口道:“以前谢家的老太太是何家的姑太太,后来听说何家倒是想着跟谢家再攀个亲戚的,想让何家大少爷求娶这谢家小姐,但是谢老爷实在太宝贝这闺女了,愣是没舍得,现如今他又去的早,这谢姑娘的婚事反倒没定下来,也不知道后面会是个什么光景,只是如今谢家没个顶梁柱,这孤儿寡母,又守着这么大一笔钱财,只怕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咯!” 老庙祝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小沙弥跑了进来道:“师父,庙门口有个姑娘,说是谢家的丫鬟,她们今儿去了隐龙山给谢老爷选了墓地,这会子外头下雨,想进来躲个雨。” 第002章 老庙祝一听是谢家的人,白眉毛抖了抖,开口道:“那快去请她们进来,这开春雨多,天气又冷,别冻着了。” 小沙弥单手合一念了一句佛偈,又道:“那丫鬟说要一间干净的禅房,来的人是谢家的大小姐。”小沙弥虽然六根亲近,但毕竟修炼的年岁有限,还做不到心无万物的境界,耳根微微发热。 老庙祝这下倒是为难了,他这土地庙小,总共也就这一间待客的禅房还有些像样,这大姑娘要来,眼前的这两位客人,可倒是去哪儿呢?康广寿见庙祝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来,倒也爽快的起身,开口道:“这时候也不早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我们就先告辞了。” 康广寿说完,他身边的另外一个男子也站了起来,朝庙祝拱了拱手,事宜要离去。老庙祝虽然认得这新来的县太爷,可这位长相不凡的公子,他并不知道身份。只是老庙祝常年修炼,自也有几分修行,平常替人看相,总有几分准头,心里早认定了这位公子非富即贵,见两人起身要走,倒也没有多留,一路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庙门口不远处,一抬平顶皂幔轿子正从远处缓缓过来。路口站着一个十三四的姑娘,打着油纸伞,扎着双垂髻,一眼就看出是小姐身边的姑娘家。 康广寿又回身和庙祝拱手作了一揖,开口道:“老师父对这边的风土人情这般熟悉,改日必定请了去县衙一叙。” 庙祝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目送两人上了马车,见那马车在雨雾中越走越远,这才松了神色,默默的回想着方才那位锦衣男子的容貌:头上有物,如博山之形,有此灵物,方能嘘气成云,扶摇直上,飞升于九天也,此为特贵之相。 老庙祝此生也算阅人无数,倒是头一次看见有人长这样的面相的。正兀自揣测那位公子的身份,却听耳边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如三月的莺歌,四月的黄鹂一般。 “老师父,打扰了。” 庙祝回过神来,见丫鬟已经扶着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下了轿子,那姑娘朝着自己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皓齿星眸粉黛青娥,实乃人间绝色。老庙祝只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谢老爷家那个千尊万贵的小姐。 “谢施主里面请。”庙祝回了一个佛理,引了众人进去。 方才待客的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小沙弥重新沏了好茶上来,谢玉娇谢过之后,开口道:“烦请小师父取些热茶,给我那几个轿夫喝一口,让他们也暖暖身子。” 小沙弥红着脸答应,模样煞是好玩,喜鹊见他出门了,这才笑着道:“姑娘姑娘,不是说和尚都是六根清净的吗?怎么他见着你还脸红呢!岂不是犯了色戒?” 谢玉娇回了喜鹊一记刀眼,吓得喜鹊急忙噤声,捧着茶盏送到谢玉娇跟前,开口道:“这茶是旧年的陈茶了,姑娘凑合着喝一口吧。” 谢玉娇点了点头,捧起喜鹊送上来的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碗里碧青的茶水,虽然她不知道喜鹊是怎么看出这是陈茶,只是这会子才四月天气,寻常人家若是想喝一口新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的。不过谢家有茶园,前一阵子送了好一些明前雨花过来,喝着确实顺口。 谢玉娇喝了两口茶,一时间身上的潮气也去了不少,这房间里燃着普通的宝塔檀香,清清淡淡的,很让人舒心,只是这檀香之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别的香气,虽然不浓郁,但是对于前世是调香师谢玉娇来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这屋子片刻之前才待过客,大概就是那马车里离去之人。 谢玉娇想起这些,还觉得略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自己要过来歇歇脚,只怕那人也不会这么着急走了,这下雨天赶车本就不方便,她这样倒是难为了别人。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人也已经走了。 老庙祝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倒也不避嫌,见谢玉娇端坐在房里,只一脸慈祥笑道:“姑娘今儿出门,可是为谢老爷选好了安寝之地了?” 谢家祖坟在隐龙山,那边依山傍水的,实在是福泽子孙的好地方。谢老爷虽然英年早逝,可也备受族人的爱戴,他的墓室所在,也是族里人请了三四个有名望的风水师父,连番演算出来的,定下了地方之后,才请了谢玉娇过去看的。 谢玉娇对这些事情可以说的半点儿也不懂,好在有家里的管家一路上解说,如今也算是明白了一些这其中的门道。 “地方已经选好了,等家父下葬之日,还要请了老师父前去做法事,过几日我再送帖子过来。” 老庙祝连连说了几句不敢当,一双略浑浊的眸子在谢玉娇的脸上又扫了一眼,究竟是不敢细看人家姑娘的长相,只知道这皮肤确实白皙透亮,弹指可破一般。 好在春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雨就小了下来。谢玉娇念着徐氏一个人在家恐又要担心,便也起身告辞了。 喜鹊上前扶着谢玉娇起身,替她整理好皱了的衣裙,却见一枚玉佩,落在方才谢玉娇坐过的蒲团上。喜鹊正要喊了谢玉娇留步,见她已然转身出了禅房,只急忙拿了帕子,将那玉佩包裹起来,藏才身上跟了过去。 徐氏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谢玉娇回来,当下又长吁短叹了起来。张妈妈便劝慰道:“方才雨下的大,姑娘可能在路上躲雨呢,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太太里面等着,奴婢吩咐长顺派人去找一圈。” 徐氏只连忙点头,又道:“也不用走远了,就在村口等着就好,别到时候走叉了路,反倒寻不到了。” 长顺是张妈妈的大儿子,如今跟在他老子身边跑腿,算是年轻人里头最能干些的了。果真如张妈妈所言,长顺才到了村口,就瞧见谢玉娇坐着的轿子,已经进了村口,身边打伞的丫鬟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喜鹊。 喜鹊瞧见长顺迎了出来,脸上便带着几分喜色,走到谢玉娇的轿子旁边,小声道:“姑娘可真是神算,太太果然派了长顺哥迎到村口了。” 谢玉娇心道这一世徐氏的性格,倒是和前世她母亲的性格一模一样,都把自己当心肝宝贝一样的宝贝着,深怕有个半点闪失,溺爱成性呢! 对着和前世母亲一模一样的容貌和性子的徐氏,谢玉娇很快就适应了女儿的角色,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娘。 谢家在谢家宅的宅子是祖宅,算不得最好的,但因为宗祠族人都在这边,所以谢家也一直住在这边,四进的院子,有后花园,花园里还有小楼阁,正是以前谢玉娇住的绣楼。 谢玉娇下轿子的时候,徐氏已经迎到了垂花门口了。这一路冷风冷雨的,倒是让谢玉娇的脸显得有几分苍白,徐氏见了,只忙开口吩咐:“快去厨房把方才熬好的姜汤拿一碗过来给姑娘喝下去,这会儿才刚开春呢,可冻不得。”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进了正院,丫鬟上前挽了帘子引她们进去,谢玉娇见徐氏的鞋面潮了一半,就知道她肯定实在门外等着,顿时就一阵感动,开口道:“母亲以后可别在外头等我了,在屋里等和在外头等都是一样的,若是冻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妈妈闻言,也跟着道:“姑娘说的是,只是太太放心不下姑娘,老奴我也劝不住啊!” 徐氏自然是不放心谢玉娇的,她从前住在后院的绣楼里面,便是后院的门都没怎么出过,更别说如今为了谢老爷的事情,跑前跑后的张罗,和族里那些觊觎谢家家产的一大帮族人周旋,这其中有多少难处,徐氏如何不知道,只是她最近病了,实在操不起这个心思,但凡白天多想了一些,到晚上就睡不着,即便睡着了,又是噩梦连连的,哪里有片刻的清静。 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些事情也只有落到了谢玉娇的身上。 这时候丫鬟已经端了姜汤过来,熬得浓浓的,里面还放了一些胡椒,喝下去一碗,片刻身子就热了,寒气也就散去了。 谢玉娇喝了大半碗,漱过了口之后才道:“母亲尽管放心,我又不是十来岁的毛孩子,不会让那些人随便哄骗了去,我虽然以前从不入世交际,可父亲一直教我读书认字,那些人情世故,只要书上有的,我多半都看过,倒是也没觉得有多难。”对于自己这种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一样的大家闺秀忽然开窍了的事情,外人多半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思的,谢玉娇也只能把这些归结为书读多了。 第003章 徐氏见喝过姜汤的谢玉娇脸上又红润了起来,带着一抹自信的笑,心里也暗暗放心些。虽然以前谢玉娇也这样乖巧听话,却没有如今这份豁达干练的气场,骨子里多的是江南女子的婉约。可如今的谢玉娇,仿佛一朝一夕间就长大了,虽然还是以前瘦小纤细的身条子,但眸中的那一抹睿智,让一度绝望的徐氏,觉得自己终于又有了活下去的依靠了。 “娇娇,今儿的事情还顺利吗?那些叔公们没有为难你吧?”徐氏拧着眉头问谢玉娇,她嫁到谢家十七八年,除了每年祭祖会和那些人见一面,还真的没跟那些人打过什么交道。 谢老爷年轻时候就是这地方上的才子,可因为家业太大,又是家中的独子,他只考了个秀才,就没再往下考了,回了老家继承祖业,安安心心的当他的地主少爷。说来也是凑巧,徐氏本是安国公府庶出三老爷的闺女,那一年三老爷正巧来这江宁县任职,当时徐氏已是嫁龄,若是等三年后回京在议亲的话,年纪就大了。 且她又是安国公庶支的姑娘,回了京城,年纪又大,只恐找不到好的人家。当时的谢老太爷一心想给谢老爷找个门第好的姑娘,所以就上门求娶去了,三老爷先是不肯,可后来耐不住谢老太爷拍胸脯保证,兼又见了谢老爷,见他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这才应了下来,将一个国公府的姑娘,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土财主。 徐氏进了谢家的门,果然是备受宠爱,上头公公仁厚,婆婆慈爱的,没受过半点委屈。和谢老爷更是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十几年都没红过脸,若非说有什么不如意之处,那就是成婚十几年,不曾生下一个男孩。 后来徐氏自觉愧对谢老爷,曾给他纳了几房妾氏,但谢老爷对那些妾氏也没什么心思,不过偶尔徐氏身上不爽利的时候才会去妾氏的房里过上一两夜。大概是谢老爷实在去的次数太少了,那些妾氏也没个怀上的,所以谢老爷到死,还是没儿子。 这种事儿若是放在现代,都可以当佳话美谈了,但是在古代,大家只看重儿子,一听说谢老爷没儿子,就怎么也美不起来了。 谢玉娇扶着徐氏坐下,缓缓开口道:“母亲放心,他们现在还不敢为难我,我一日没出阁,就一日是谢家的姑娘,将来不管是谁要当谢家的嗣子,总还要我这个长姐点头的,这时候跟我闹,他们可捞不着半点好处。” 徐氏听了这话,虽都是安慰之语,可到底还是觉得难受,只低下头,拿帕子压了压眼角道:“谁知道你父亲竟然去的那么早,我去年秋天才又给他纳了一房姨娘的,还想着他要是喜欢,今年总能让抱上儿子的,谁知却……” 徐氏的话还没说完,这哭声就又起来了,谢玉娇如今已经是习惯了徐氏这说哭就哭的本事,也不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只劝慰道:“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爹爹虽然去的早,可他这一辈子没做一件损阴德的事情,便是去了,也是去天上当神仙的,断然不会下地狱去,母亲也不要太难过,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至于嗣子一事,上次二叔公带过来的那些孩子里头,我瞧着有十几个那么多,总要选一个好的,这也需要时间,不可能说他们想要谁,那就是谁了,母亲也要自己有个主意,不能只听他们说的天花乱坠的。” 徐氏这几日听见嗣子这话题,就觉得脑仁疼,她这辈子没生出儿子来,已经够怄的了,这一下子多出十几男孩子,都要来当她儿子,你说这晕不晕?因此只要有关嗣子的事情,徐氏一概不见客,只在家称病。 “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徐氏叹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烦的很,强打起了精神,想起一件事儿来,只开口道:“今儿二管家过来回话,说年前你父亲答应给县里赶制的那五千件军需棉袄还没做好,你父亲病着的时候,也没精神管这个事情,如今新来的县太爷问起这个事情来了,说前线的将士等着穿呢,问我到底怎么个回话,当初你父亲也是好心,才应下这个事情的,没想到如今反倒落得个麻烦了。” 谢玉娇听徐氏说完,只微微拧了拧眉头。如今这朝代叫大雍,历史上并不存在,不过北边的边患倒是和以前学过的某些朝代有些相似,这两年大雍一直在和北边的鞑靼交战,打得不可开交,光这两年谢家收容的从北边过来的难民,也就可见一斑了。 谢老爷虽然不当官,却也有一腔爱国热血,平常捐钱捐银子的事情做过不少,如今这五千件棉袄,便是他生前打算捐出去的。 谢玉娇着实敬佩这个她素未蒙面的爹,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只是如今家里事情太多,这个事情一时只怕也顾不上了。 “母亲不要为这个事情心烦,眼下已经是四月里了,越往后天气越热,即便是北方,那也有春夏秋冬四季之分的,将士们要穿上这些棉衣,少不得也得到十月份,入了深秋,我们赶在仲夏的时候交上去,也来得及,这位新来的县太爷竟拿这个来忽悠二管家,真的当我们什么都不懂吗?” 徐氏见谢玉娇很有主意,心里倒是高兴了些,脸上的泪痕也擦干了,拍着她的手背道:“还是娇娇有主意,什么都明白。”徐氏一边说,一边转身对身旁的张妈妈吩咐道:“一会儿你就把这话告诉你们家那个吧,让他再跟县太爷通融通融,再具体定下一个时间来,我们一起赶一赶。” 张妈妈只连连应了,又羞愧道:“我们家那口子也真是的,家里事情这么多,这些小事还来过问,越活越回去了真是。” 原来那二管家就是张妈妈的男人,张妈妈一小就跟着徐氏,虽说是个丫鬟,却在京城那种浮华之地呆过,见过的世面自是不一般的。可因为跟着徐氏,也只能嫁了当地的男人,所以对二管家有点看不上眼也是常事儿。不过谢家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都自带疼老婆的技能,张妈妈也被二管家哄的服服帖帖的。两个人在一起和和美美这些年,倒是生下了一子一女了。谢玉娇身边的另外一个丫鬟紫燕就是张妈妈的闺女。 母女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徐氏为谢老爷守孝,热孝里面不沾荤腥,谢玉娇原本也是要照做的,可徐氏心疼她这几天里外忙碌,吩咐人另做了几样可口的小荤菜送过来,自己却一口不吃。 一道清蒸鳜鱼蒲菜肉圆堡还有一碟子清炒芦蒿凉拌马兰头烤鸭卷,这些都是江宁的地方菜,谢玉娇前世就是南京人,吃起自己家乡的小菜,越发就觉得亲切了起来。 更兼初春时节,还有很多野菜,不由就食指大动,吃了整整一碗的米饭。徐氏看在眼中喜在心中,伸手帮她装了一碗菊叶汤,推到她跟前道:“春日里肺火旺,喝一口菊叶汤下下火。” 谢玉娇只美美的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放下了筷子,陪着徐氏往房里去了。 因为家里做白事,往来的人多,所以徐氏房里好些古董字画都收了起来,此刻看着倒是有些简陋了。针线篓子里还放着绣了一半的腰封,是给谢老爷用的,谢玉娇见了,便开口道:“母亲还留着这些做什么,没得睹物思人,爹爹要是知道了,又要心疼母亲不保重身体了。” 徐氏顺手拿起针线,在发丝上比了两下,低下头缝了几针,脸上神色淡然,就跟谢老爷没去世之前一样,“已经做了一半了,索性做好了,再烧给你爹爹,之前他就夸我这次绣的比以前好看,如今他虽活着没机会戴了,或许去了下面,还可以戴上。” 谢玉娇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的想念父亲,所有父亲身前用过的东西,都找了出来,一样样的烧给她。在那个改嫁普遍的年代,母亲一个人把自己拉扯长大,再没有找过伴侣。 谢玉娇想起这些鼻子就酸了,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水,仿佛回到了自己父亲刚去世时候的那段日子,只哽咽道:“母亲做完这个就不要做了,母亲的心思,爹爹心里肯定清楚的很,只是这样又伤眼睛又伤身子的,便是我看了,也心疼的很呢!” 徐氏见谢玉娇红了眼眶,一时又心疼起她来了,放下了针线道:“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我不做了。” 徐氏放下针线,拿帕子给谢玉娇擦眼泪,就听见外头她身边的小丫鬟百灵进来传唤道:“老姨奶奶那边派了丫鬟来问话,问老爷的墓地选好了没有。” 徐氏听了这话,只觉得脑仁跳得厉害,揉着额头回道:“告诉她,这些事情大姑娘都安排好了,不劳她老人家操心了。” 第004章 说起这位老姨奶奶,原是谢老太太从何家带过来的陪房。谢老太太和谢老太爷膝下总共一个谢老爷,谢老太太便把她给了谢老太爷,虽然后来她也没生出儿子来,倒是生了一个闺女出来,如今嫁给了东山镇上的一户小官宦家,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这位老姨奶奶在谢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倒是识相得很,因为徐氏没过门几年,谢老太太就去世了,谢老太爷晚年那些日子,也都是她在一旁服侍照料。且谢老太太年轻时候身体就不好,谢老爷被这老姨奶奶抱过几年,所以谢老爷对她也很孝顺,吃穿用度,只和当年谢老太太一样,又经常周济她的娘家人,她们家原先是何家的佃户,如今却也有了几亩田地,靠着跟谢家打秋风过活了。 谢氏和这位老姨奶奶有了嫌隙,是从这老姨奶奶提起让谢老爷纳妾开始的。原来当年谢老太爷去求娶徐氏的时候,排着胸脯说将来必定不让谢老爷纳妾,这夫妻二人和和美美就很好,谢家也不缺服侍的丫鬟,倒是没必要做一个姨娘,又一个妾氏的。谢老爷对徐氏又是真心喜欢,虽然没有儿子,但是有谢玉娇这样一个女儿,已经是奉为掌上明珠,高兴得不得了了。 可谢氏毕竟是古代受过三纲五常教育的女子,生不出儿子多她的打击也挺大的,谢氏心里早已经动了无数次要给谢老爷纳妾的念头,谢老爷私下里却不肯松口,这日子就拖拖拉拉的,直到谢老太爷都去了。 老姨奶奶这时候就开始变了,隔三差五就说谢老太爷没瞧见谢老爷生出儿子来,死了也不瞑目,又神神叨叨的说两个老人经常托梦给她,让她好好照顾谢老爷,给他物色几个妾氏,好让谢家开枝散叶。 徐氏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老姨奶奶安得什么心,不过就是因为娘家的外甥女到了出嫁的年纪,想着要过来给谢老爷做小,好跟她一样,一辈子荣华富贵。且徐氏又没生出儿子了,万一那姑娘是个有造化的,能生个儿子出来,将来说不准还能跟徐氏比肩呢!这乡下地方,向来是个没什么规矩的,到时候徐氏要是摆个脸色,没准还会有人说她是妒妇呢! 徐氏当时一狠心,就在外面买了个姑娘回来,又把老姨奶奶的外甥女也给接了进来,一并都收了房,只说两个人若是谁先怀上孩子,就先抬了姨娘。那老姨奶奶的外甥女原本是打着进来当贵妾的主意,没想到徐氏会有这么一手,一时间也只觉得委屈的不行,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知说起来也是奇怪,这两个通房进门两三年,也没有一个人传出好消息来。徐氏一开始是生气,后来渐渐的也就不生气,反倒是着急了,眼看着谢老爷这都快四十了,徐氏便又给他纳了两个妾氏,都是请了这边有名的稳婆看过的,最是好生养的样子。 这最后一个妾氏进门不过半年,谢老爷就一病不起了,没熬过一个月,就去了。 徐氏最近身子不好,且事情又多,一下子却也没想到这几个姨娘的身上去,如今见老姨奶奶来问消息,倒是想了起来,只开口道:“你爹爹去了,我守着是应该的,可如今想想,到底有些亏欠她们那几个,不过就二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守着,等改明儿你爹爹下葬了,我也得问问她们,到底是留在谢家,还是自己再重新找个去出,若是想留下来,我们谢家也不差养活这几个人的银子,若是想走的,我也给足了她们改嫁的嫁妆银子,也算是给你爹爹积德了。” 谢玉娇见徐氏又想起这么多心烦的事情来,便劝她道:“母亲快别想这些了,眼下还没到想这些的时候,总先要把爹爹的身后事办好了,再一样样的来。” 徐氏听谢玉娇劝了半日,心思总算又松了一些下来,张妈妈送了安神的药过来,谢玉娇服侍徐氏喝下来,见天色不早,便回了自己的绣楼去了。 晚上的谢府格外的安静,因是在热孝之中,各处的走廊里头都点着白晃晃的灯笼,阴森森的倒是有几分可怕。两个小丫鬟提着灯笼跟在谢玉娇的身后,踩着小碎步紧跟其后。路过姨娘们住的小跨院时,里头的灯都已经熄灭了。 这古代人崇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更别提什么夜生活,大家都只关门睡觉去了。谢玉娇见跨院的门口连一盏灯也没点着,实在有些不像样子,便吩咐身边的丫鬟道:“你去外头问张妈妈,这今晚管灯火蜡烛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姨娘们的院子门口不点灯?” 紫燕是张妈妈的闺女,听谢玉娇这么吩咐,便开口对傍边的喜鹊道:“你先服侍姑娘回去,我出去问问就回来。” 喜鹊见紫燕一溜烟就走原来,这才笑着道:“跑得可真快,姑娘又没说就让你去了。” 谢玉娇也只无奈笑笑:“那你怎么不先去呢?白白让她抢了先了。” 喜鹊抿着唇瓣笑了起来,“算了算了,知道她又想跟她老娘说悄悄话了。” 谢玉娇和喜鹊回了绣楼,一群小丫鬟们都迎了过来,谢玉娇并不习惯这种众星拱月的架势,所以平常都只用喜鹊和紫燕二人。喜鹊让小丫鬟们把澡堂的水烧热,回房里替谢玉娇松了头发梳头,等小丫鬟们说楼下的澡堂里的水已经热了,谢玉娇才披上了外袍,下楼去澡堂子里沐浴去了。 这澡堂是当年谢老爷建绣楼的时候,看见西洋人在泉州城开的澡堂子的设计,仿造建起来的,在地上挖了一个两米见方两尺来深的坑,周围都用汉白玉磊起来,在角落挖开一个小孔,用打通的竹管连到宅子外头的河水里去。 平常谢玉娇洗澡的时候,就用木塞子把那小孔堵上,放慢了热水,在里面泡一泡,当真是舒服至极,这里头又兼烧了开水,热热的烟雾弥漫在这水池上面,雾气氤氲,倒是像在做spa一样。便是有再心烦的事情,这一天下来泡一泡,再睡上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就依然精神奕奕的。 谢玉娇躺倒水里头,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便有一旁的小丫鬟过来,用木盆放在谢玉娇的脑袋后面,解开了包裹着秀发的毛巾,过来替谢玉娇洗头。 喜鹊见了,只开口道:“姑娘今儿又要晚上洗头,这天黑了不容易干,一会儿睡了又头疼。” 谢玉娇今天出了一整天的门,且又去土地庙里面躲了半刻雨,身上混杂了一些烟火气,她的鼻子又特别灵敏,晚上必定能闻到这头发上的气味,所以说什么都要洗头,只是这古代没有吹风机,晚上洗头,这头发干起来确实不太方便。 谢玉娇拧眉想了想,开口道:“先洗吧,今儿不用那么早睡,还有好些账本没看完。” 谢老爷去世之后,谢家就像是一艘巨轮没了掌舵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有沉船的危险。如今又有那些一门心思想着分一杯羹的叔伯老爷们在这边“热心”嗣子的事情,也难怪徐氏会愁得生病,便是从现代而来的谢玉娇,也有些招架不来。 丫鬟们坐着小板凳,弯腰提替玉娇洗头,古代没有洗发水等东西,有钱人家用的都是香胰子。徐氏出阁之前,她父亲所属的三房没从国公府分家,因此这类贵重的东西从没少用过,后来到了谢家,富贵却比在国公府更甚,谢玉娇如今用的香胰子,就加入了青木香甘松香白檀香麝香丁香五种香料,同时还配有白殭蚕白朮等多种可以让皮肤白皙细腻的中草药,还有滋养润泽皮肤的鸡蛋清猪胰,用后皮肤细滑,香气扑鼻。 谢玉娇洗好头,丫鬟们用干毛巾将她头发擦至五六成干,直到不滴下水珠为止。谢玉娇睁开了眼睛,看着雾气熏蒸下弹指可破的肌肤,才觉得这次穿越还算不是太坑爹,至少这样的身子,这样的容貌,比起前世的自己,好的不是一些两些。 喜鹊见她洗好了头,这才端了一碗白花花的牛奶过来,用一旁的白纱布浸湿了,小心的敷在谢玉娇的脸上。原来那白纱布也不是一整块的,却是在眼眶和嘴巴这边开了口,正好能让谢玉娇睁开眼睛。 谢玉娇等喜鹊给她敷好了面膜,这才睁开了眼睛,看着碗里面还剩下的一点点牛奶,用手蘸了抹在自己的脖颈和手臂处。只一边抹,一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她房里那个丫鬟多嘴,竟然说她用牛奶洗澡,害的如今外头的人都说她这个谢家大小姐骄奢淫逸,居然用牛乳洗澡。 这时候丫鬟们都安安静静的服侍着她洗澡,门外传来了几声脚步,紫燕深怕开门走了风,只在门外开口回话道:“姑娘,张妈妈说,今儿负责上夜的人是赵婆子,老姨奶奶的娘家嫂子的妹妹。” 第005章 谢玉娇总共穿过来也没几天,家里的人事也并没能弄的很清楚,虽然她也知道这古时候大户人家的下人少不得有几个关系户,可一想到自己是主子,她们是奴才,只要她们不过分,就算认不清人,大家还丁是丁卯是卯的当差干活,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红楼梦》她也看过,奴大欺主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也不是没有,可那都是贾府快快倒闭的时候。可如今到好,谢老爷不过才去了二十来天,这老刁奴就反了天了? 谢玉娇拧了拧眉头,心里便起了一些火气,她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个性,如今穿越了过来,又是这种为难的时候,便想着能早些把这危机给度过去,将来再给徐氏选一个看上去有些出息的嗣子,即便以后自己嫁人了,不说能落个好名声,至少也不用担忧徐氏将来老来无依,只是这些事情虽要紧,如今却像是被人牵着脖子往前赶一样,让谢玉娇很是郁闷。 眼下又出这样的事情来,让本来就窝着一团火气的谢玉娇更郁闷了几分。谢玉娇脸色一暗,从水池里站起来,那些水珠顿时从白腻的肌肤上滑落下来,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喜鹊见了,只急忙将挂在一旁衣架上的棉质浴袍包裹到她的肩上,心里却有些责怪外头的紫燕,这时候过来回话,白白遭了姑娘的好心情了。 谢玉娇揭开面膜,就着丫鬟送过来的水盆洗了一把脸,往外头递话:“你去给老姨奶奶传话,就说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好,家里的事情也没精气神管一管,今儿赵婆子值夜,几个姨太太那边小跨院门口,连一盏灯都没点,这也太不像话了。如今老爷刚去,正是家里艰难的时候,一家人就应该齐心协力的把老爷的后世办好了,没得见主人家事情多,就自己先开始偷懒的,让老姨奶奶看着办,这样的奴才,还要不要在家里留着?” 外头的紫燕听了,隔着门都能听出谢玉娇这上了火的口气,心里也懊悔的很,不应该这时候就来传话,好歹过一会儿,等姑娘沐浴完了再说,也比现在动气了强。姑娘以前是水做的性子,这些俗世也烦不到她的身上,可自从老爷去了,姑娘的性子也一下子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变得风风火火了起来。 紫燕应了一声,只忙不迭就出去传话,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分量不够,恐去了老姨奶奶那边,被别人先压倒了气势,就只又回到了徐氏那边,让丫鬟偷偷的进去,喊了张妈妈出来。 张妈妈这会儿正好服侍完了徐氏就寝,从房里出来,看见自己闺女又急匆匆的回来了,便知道定是谢玉娇那边又有什么吩咐,只上前问起话来。 紫燕只好把方才谢玉娇说的话一五一十都跟张妈妈说了一遍,张妈妈听了,眉梢就透出几分笑意来,和徐氏的温婉软弱相比,谢玉娇真是有几分当家小姐的气魄。 这话说的又精,只怕老姨奶奶听了,也只有上火的份儿。只是这会儿毕竟晚了,要非这个时候说,那边又是不懂规矩的,或是晚上或是一早就过来闹,到底扰得不清静。张妈妈想了想,开口道:“你回去告诉大姑娘,太太已经睡了,这话你明儿早上再过去说,到时候我这边和太太通个气,别等老姨奶奶上门了,太太这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个准备。” 紫燕一听这话说的有道理,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要走,那边张妈妈只开口道:“听说这几日姑娘看账本每日都看到很晚,你去厨房交代一声,别忘了送宵夜过去。” 紫燕便点了点头,又高高兴兴的去了厨房。 谢玉娇洗完了澡,坐在楼上的书房里头看账本,因为没有电灯,所以书桌前头点了一溜烟五六个烛台,映着她的脸颊红彤彤的。谢玉娇披早已经穿好了衣服,披着长袍,手里拿着一支小楷狼毫,对着那些账本一本本的过一遍。 谢家虽然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但谢玉娇看过了账本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谢家最大的进项已经不是田租,而是收了这一带佃户们种出来的茶叶以及养蚕人养好的蚕茧,做成了生丝,织成布匹,卖给泉州那边的商贩。这些商贩做的都是洋人生意,拿了这些东西出去换回打量的宝石金银,谢家光这一项的收入,就比田租多了三成。 田租上的事情,以前都是大管家陶来喜管的,陶家在谢家当了几辈子的下人,都靠得住的很。至于城里头一些商铺以及琐事,是二管家刘福根管着,也就是张妈妈的男人。生意上的事情一向都是谢老爷自己管的,可外面跑动的事情,却都是徐氏的弟弟徐禹行,也就是谢玉娇的舅舅负责的。 原来因为徐家三老爷是庶出,所以分家的时候得到的家资也有限,且他又是一个两袖清风的性子,也不懂抱国公爷的大腿,当年调任的时候,正巧去了鞑子和大雍边境上的一处地方,结果鞑子打过来的时候,徐三爷送了妻儿老小离去,自己就死在了鞑子的刀下了。 也因为这一层关系,这徐禹行并不想去投靠本家安国公府,便带着妻儿老小,一起到了金陵,索性给自己的姐夫打起了工来,两人也算双剑合璧,倒是干出了一番事业来。 谢玉娇放下账本,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见紫燕已经回来,便叫了她来问话,紫燕只把张妈妈的话说了一遍,谢玉娇这会子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听着倒是觉得很有道理,这事情还是得跟徐氏通一口气才行,不然老姨娘闹起来,徐氏也不好回话。 屋子角落里的沙漏已经到了戌时二刻,谢玉娇正打算起身走一走,那边喜鹊只捧着两样东西,送到了谢玉娇的跟前道:“姑娘你看?” 谢玉娇凑过去看了一眼,见喜鹊那帕子里面放着两块翡翠玉佩,都是一样上窄下宽的形状,其中一枚上面雕刻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案,而另外一枚上却是双龙戏珠的图案,只是但看这两块玉佩的背面,却是一模一样的,但很显然,这双龙戏珠的玉佩,并不是谢玉娇的。 “你从哪儿来的这块玉佩?”谢玉娇也不禁疑惑了起来,从这原身子的记忆来看,这凤佩是徐氏给她的,应该是安国公府的东西,徐氏这样珍而重之给的东西,必定是个好东西。只是这龙佩,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这是今儿在土地庙姑娘坐过的那个蒲团上捡的,我当时没看清,以为是姑娘的东西掉了,就急急忙忙包了起来,方才收拾妆奁匣子的时候才翻开了一块,姑娘的这一块凤佩,还好好的在里头躺着呢,这可不是别人的东西?” 喜鹊说着,也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东西看着就贵重的很,那人若是丢了,只怕要到处找,却被自己给顺手拿了回来。 谢玉娇倒是淡定的很,从今儿她闻到的那房里的香气来看,那里头必定是来过身份比较高贵的人,这东西对于穷人家来说,可能是贵重的不得了,但是对于那些富贵人家,不过也就是一样饰物,只是如今既被她捡到了,到底还是要归还的。 “你明天装个匣子,让长寿送去土地庙,亲自交给那个庙祝。”出家人四大皆空,那庙祝看着也不像是贪图这些小钱财的人,谢玉娇倒也放心的很。 第二天一早,谢玉娇虽然很想能睡觉睡到自然醒,但还让丫鬟们在辰时初刻就把自己给喊醒。喜鹊端了水过来让谢玉娇洗漱,谢玉娇见紫燕不在,便知道她必定趁着自己还没睡醒,去办昨天她交代的事情了。 老姨奶奶住在宅子的西北角,靠着谢府的小佛堂,谢老太爷去世之后,在外人看来,她是过上了一心礼佛的日子。而那个她心心念念弄了进来,想让她给谢老爷开枝散叶的外甥女,也跟她住在一起,两人倒是有着几分婆媳的架势。 老姨奶奶用过了早膳,和往常一样在佛堂里面念了一会儿经,由方姨娘扶着从里面出来,两人闲聊了起来。 “早些年就让你争气些,将肚子弄出个动静来,可你偏不上心,现在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你爹娘可是跪着求我把你给弄进来的!” 那方姨娘红着眼眶,很显然是刚刚哭过,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原本指望着进了谢家,能和老姨奶奶一样,连带着整个家里都得一些好处,将来再生个儿子出来,能继承谢家这一大笔的家财,谁知道那谢老爷对自己压根没什么兴趣,偶尔有那么几次肌肤之亲,偏生都在她最怀不上孩子的日子,真是有冤没处诉了。 如今那人一蹬腿就去了,难不成还要让自己替他一辈子守着?方姨娘想起这些,就觉得心里头委屈得很! 第006章 老姨奶奶看了她一眼,也是恨铁不成钢,只沉着脸道:“且再看看吧,只是你如今便是出去了,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要是在外头粗茶淡饭,粗布麻衣你,还不如待在谢家,享这现成的清福罢了,至少她也不会把你赶走!” 老姨奶奶如今年纪大了,哪里能想明白这方姨娘的苦处,这尝过了禁果,又是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守得住?方姨娘只郁闷道:“便是苦一些我也认了,总比一辈子搭在这里强些。” 老姨奶奶摇了摇头,瞧着她那一脸怨妇样,也不想同她多说什么了,两个人正要往房里去,那边小丫鬟只进来传话道:“姑娘那边的紫燕姐姐来了,说是有事儿要跟姨奶奶说呢!” 老姨奶奶眼皮抖了抖,一时也没想出是什么事情来,心里却有些摸不着底。谢玉娇以前是再娇滴滴不过的姑娘,谢老爷在世时,就连自己也没多见过这位谢家的掌上明珠,原本还以为她是个不顶用的,可谁知道小姑娘出了绣楼,就干了几件杀伐决断的厉害事情,让谢家族里的一众老人都刮目相看。 不过在老姨奶奶眼中,谢玉娇再厉害些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将来等她一出阁,谢家到底谁说了算,还不知道呢。老姨娘这几日也忙的不可开交的,那些个想送了自己儿子来谢家当嗣子的人家,见徐氏那边走不通,自然就来找老姨娘帮忙了。老姨娘心里也有计较,得需找一个父母软弱些的,好拿捏的,将来才有她说话的份儿,这些见了钱拼命想着钻进来的,将来只怕不老实,所以她一概都还没应下。 “去让她进来吧,也不知道姑娘有什么事情找我这个老太婆。”这两日徐氏身子不好,家里的事情懒得管,老姨奶奶便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做派,那些下人自是看不惯的,但谢家有不少下人,是托了老姨奶奶的关系进来的,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因此做起事情来就更不上心了。 紫燕进来,只向老姨奶奶和方姨娘福了福身子,开门见山的把谢玉娇那一段话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老姨奶奶听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倒是方姨娘先不解问道:“什么叫做让老姨奶奶看着办?姑娘这是要为了这么一点儿的小事情,就赶人吗?” 紫燕见方姨娘那样子,心里就先厌恶了几分,说起来这方姨娘可是四个姨娘中最惹人厌的一个了,仗着有老姨奶奶撑腰,平常对其他三位姨娘都是斜着眼睛说话的,便是太太也不像她这样爱摆谱的。 如今这要赶的人正是方姨娘的姨妈,她自然就先着急了,只跳出来问道。 紫燕也是有备而来,且这时候老姨奶奶还没发话呢,方姨娘她是不怕的,便撞着胆子道:“奴婢只是一个传话的,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若是老姨奶奶觉得奴婢传话不清,也可以派人去问我们家姑娘,只是姑娘这几日劳累,只怕这会儿还没起身呢!” 紫燕说完,并不给方姨娘和老姨奶奶发话的机会,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了。 老姨奶奶这会子才算是反应了过来,那赵婆子是她娘家嫂子的妹子,是靠着她的关系才进的谢府,如今谢玉娇直截了当过来找她,她若是不处置了那人,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可若是她顺了她的意思把赵婆子给撵了出去,岂不是当她自己这个老太婆怕她这个丫头片子? 老姨奶奶想到这里,才觉得胸口闷的慌,只拨着手中的佛珠,一个劲的喘粗气。 “姑妈,你可千万别把我姨妈给撵出去,她们家里困难的很,两个儿子都不出息,全靠着她在谢家这一份月银过日子呢!”方姨娘急忙替赵婆子求情,眉毛都皱成了一坨了。 老姨奶奶听了只越发有了火气,冷哼道:“不想被撵出去,那还这样无法无天的,真当谢家没人了?” 方姨娘被老姨奶奶说的开不了口,只拧着帕子想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大姑娘这几天脾气可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大了,往常那些婆子晚上当差,别说不点灯,三五个凑在一起玩个牌也是有的,太太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不过私下里请张妈妈提点提点,哪里又向大姑娘这样,一张口就要撵人的,分明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老姨奶奶在这件事情上,就跟那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她自认在谢家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都去了,就连谢老爷都敬着她几分,可谢玉娇这样的做派,分明是半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以前徐氏和自己虽然也有过不愉快,但两人在场面上也自认是做的好看的,外人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如今这谢玉娇做起事情来,竟然一点面子也都不给她了? 老姨奶奶脸上顿时难看了几分,又想起昨天她打发人去问话,听那丫鬟的口气,徐氏如今有了谢玉娇,对她也不如过去一般,至少还有两分倚重了。 “走,找太太去,如今还是太太管家,自然是太太说了算的。” 老姨奶奶气势汹汹的杀去正院的时候,谢玉娇正在陪着徐氏用早膳,瞧见紫燕在门口闪了一下,便知道事情大约是办妥了。谢玉娇也吃不准老姨奶奶会不会来,她对古代泼妇的战斗力还没有什么预估值,只是凭自己的一些记忆,以及这个身子潜意识中对老姨奶奶的排斥,知道她必定是个难缠的人。 张妈妈一早就把赵婆子的事情给说了,徐氏起先也觉得事情可大可小,但眼下家里事情多,样样都倚靠谢玉娇处理,这时候她这个当家人若不帮衬着她一把,只怕将来还有好些事情要找到她跟前来,自己的闺女,便是做的不对,她也要站在一旁摇旗呐喊的支持的。 谢玉娇吃了一个水晶烧卖半块鸭油烧饼一小碗的白米粥,正还像填一点,外头张妈妈凑到徐氏的耳边,说是老姨奶奶来了。 谢玉娇便觉得自己也不用再吃了,看戏是正经。 方姨娘陪着老姨奶奶从门外进来,见大厅里早膳还没撤呢,一时倒是不知道如何开场。徐氏便笑着道:“老姨奶奶怎么今儿过来了,用过早膳了没有,一起吃一些吧。” 方姨娘朝着徐氏福了福身子,替老姨奶奶回道:“老姨奶奶已经吃过了。” 徐氏倒是没动气,只是谢玉娇皱了皱眼皮,她前世宅斗文看过不少,正室和妾氏斗嘴掐架的时候,最常出现的台词就是:我们主人家说话的时候,有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儿吗?这话听着虽然好笑,可这时候谢玉娇倒是很想把这句话送给方姨娘,这样的没规没矩的,她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了。 “太太问得是老姨奶奶,你插什么嘴?”谢玉娇冷着脸,眼皮抬都没抬一下的开口,只等说完了,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对着徐氏身边一圈服侍的丫鬟并张妈妈开口道:“太太还在用膳,有人想见太太,就请她在外面等着,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总要等太太吃完了早膳再说,以后你们若还这般没规没矩的,就都别在太太跟前服侍了。” 那些丫鬟们听了,只一个个都噤了声,吓得不行,齐刷刷跪了一地。以前姑娘可从来没发过这样的火,那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加上这样严肃的表情,越发让人觉得害怕了几分。就连张妈妈一时间也被谢玉娇的气势给镇住了,只等她相通了,这才急忙蹲身行礼道:“姑娘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若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姑娘就把老奴赶出府去。” 徐氏原本就想着一心支持谢玉娇,可也没料到她来了这样一出,正想劝慰几句,那边谢玉娇只悄悄的朝着徐氏,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徐氏顿时就明白了过来,笑着□□脸道:“老姨奶奶有什么事情,让丫鬟过来传一声话就成了,何必亲自过来,一会儿我过去瞧老姨奶奶去。” 老姨奶奶方才听了谢玉娇的话,脸上早已经一阵红一阵白的,这明里暗里说自己不守规矩,瞧着是骂自己人,其实不过就是指桑骂槐,拿她们做筏子罢了。老姨奶奶强忍住自己内心的积郁,想起今儿过来的事情,只开口道:“是我的不是,因为想着事情有些着急,就自己过来了,扰了太太用早膳了。” 她是当奴才出身的,一句两句服软的话还是会说的,徐氏听了这话,反倒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便是谢老爷活着,老姨奶奶也没对她这样客气过呢! 徐氏便道:“老姨奶奶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这早膳也用完了,只是一会儿还想去西跨院陪老爷一会儿。”西跨院是谢老爷停灵的地方,徐氏每日都会在那边呆上好半天,跟着谢老爷聊聊家常,就跟谢老爷还活着一样。 老姨奶奶听了这话,虽然不是撵客,到底也觉得心里不受用。 第007章 谢玉娇冷眼看着徐氏和老姨奶奶说起了话来,又见丫鬟们还在地上跪着,便开口道:“你们都起来吧,以后知道怎么做就行了,做奴才的就得守着做奴才的本分,别觉着太太人好,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 那边老姨奶奶正要开口说那赵婆子的事情呢,被谢玉娇这一句给噎得,只差点儿没气得厥过去,这句句话都指桑骂槐的,还当她听不出来呢! 可这会子她是来求人的,便是听出来了,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徐氏听见谢玉娇这么说,只转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娇娇以后可别发这么大的火气了,这春天肺火旺,你这样可要伤身的。”又转头吩咐张妈妈:“一会儿让厨房熬一盅雪梨燕窝来,给姑娘去去火。” 老姨奶奶看着这对母女这一番双簧,觉得自己才真的是要气火攻心了,僵着一张脸看徐氏把话说完。徐氏吩咐好了张妈妈,这才回头跟老姨奶奶又说了起来,只拧着眉头道:“刚刚说到哪儿了,我倒是忘了。” 老姨奶奶脸色变了又变,憋着气道:“也没什么事情,就是……”这老姨奶奶的就是还没说完,外头丫鬟进来传话道:“太太,三位姨娘过来给太太请安了。” 谢玉娇低着头暗笑,今儿一早,便是她喊了丫鬟去小跨院传话,说让他们辰时三刻的时候,来正房请安。三位姨娘一时不知道徐氏有什么事情吩咐,便都循规蹈矩的来了。 老姨奶奶听说三位姨娘来了,可她这话却还没说完,便抬起头看了一眼方姨娘,方姨娘尴尬的笑了笑,脸上一片茫然。 虽然府上有每日请安的规矩,但是徐氏为图省事,也从不拘着姨娘们都来请安,因此这请安的队伍里从来没见过方姨娘的身影,所以今儿姨娘们都来请安了,她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老姨奶奶原本气势汹汹的来,憋着一股子的怒火想要发作,这如今两回三回的被打断,她早已经气的说不清话来了。只怕这种架势,即便是她说出了口,徐氏也只会帮着谢玉娇了。老姨奶奶顿时气的胸口疼了起来,强笑着道:“也没什么事情,太太这边既然忙着,那我就先走了。” 徐氏见老姨奶奶要走了,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想外人传言说谢老爷才去世,她就苛待了老姨奶奶,乡下人容易以讹传讹,传出去总没有什么好话的。 老姨奶奶一走,谢玉娇就让丫鬟把三位姨娘给请了进来,徐氏见了这光景,也知道必定是谢玉娇的主意,只皱眉道:“你喊了她们过来做什么,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 谢玉娇便笑着道:“母亲不是说要问问她们的意思吗?我想着这毕竟是大事情,也要从长计议的好,便请了姨娘们过来,母亲亲自问一问,也好让她们回去跟家里人也商量商量,将来做个选择。” 徐氏听着有理,便开口道:“既然如此,应该喊了方姨娘一起,好歹也一起问一声。” 谢玉娇一双秀眉挑了挑,不屑道:“母亲还问她做什么?她当年不是求着老姨奶奶非要进来的吗?好容易称心如意了,难不成还要出去?母亲可千万别多这个事儿了!” 徐氏见谢玉娇这分明又是小孩子脾气,只觉得哭笑不得,捏着她滑腻似酥的脸颊,用指间戳了戳她的脑门笑道:“没想到你这里还装着这样的坏主意呢!” 谢玉娇抿唇笑了笑,一时间丫鬟们已经收拾好了桌子,谢玉娇便站了起来,捧着丫鬟送上来的茶盏,往里间去了。 外头几个姨娘正等着,见老姨奶奶黑着一张脸从里面出来,越发狐疑起了里面发生的事情,只各自带着几分不安,提着裙子跟着丫鬟进去了。 徐氏见谢玉娇进去,也知道她一个大姑娘,自然不好置喙这些事情,也就随她去了,又见几姨娘都一身素服的进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悲伤,心情顿时也难过了几分。 说起来徐氏对谢老爷也确实是一心一意的好,便是选的这几个妾氏,除了头一个因为和老姨奶奶置气,一狠心请了自己兄弟,去扬州买了个尚未□□的瘦马回来,其他两个,却都是这附近清白人家的闺女,虽然没有三媒六聘的,但也是请了花轿,规规矩矩抬进来的良妾。 徐氏虽然跟她们谈不上什么姐妹之情,但也都是和气有礼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按着京城大户人家的姨娘来,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若是那娘家人不贪心,靠着姨娘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也没什么问题。 且徐氏又是宽厚人,逢年过节都有赏赐,那就更丰厚了,这些姨娘吃住都有分例,也花不去几个银子,多下来的,自然就贴给娘家了。 徐氏看着她们年轻轻花一样的年纪,不过比谢玉娇大那么几岁,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也断然不愿意进谢家来当谢老爷的小妾的,如今谢老爷又去得早,留着她们,到底是耽误了。 徐氏叹了一口气道:“老爷如今刚刚去,论理我也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些,只是你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当初进谢家来,虽说都是心甘情愿的,多少也有你们的难处,如今老爷去了,我也不强留你们,你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若是有别的出路,只管跟我说一声,我必定都圆了你们的心思。” 三人一听,顿时都红了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都是小妾,且又是徐氏做主进来的,之前和谢老爷之间也没有什么私情,虽然服侍了些日子,说有什么深感情也确实没有,只是觉得谢老爷成熟稳重,待人宽厚,心里便想着这辈子也总算有个依靠罢了,至于改嫁,说起来除了那方姨娘,她们几个还确实不曾想过。 一则谢老爷才去世,没得他还尸骨未寒呢,小老婆就想着要改嫁的;二则待在谢家的日子,虽然寂寥了些,可好歹可以帮衬着全家,也算是一桩好事了。因此徐氏一提这个事情,三人虽然心存感激,却也没有一个应的。 徐氏瞧着她们都不开口,正想再问一句,那边柳姨娘已经红着眼眶跪下了道:“太太是知道我的,从小就被卖去了那种地方,孤苦无依,若不是当年太太买下了我,我只怕早已经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如今老爷虽然没了,但太太还在,奴婢就待在谢家,一辈子服侍太太。” 柳姨娘的话才说完,另外两个姨娘也都跪了下来道:“太太千万别撵我们走,我们都愿意长长久久的服侍太太。” 徐氏听了这话,倒也是一时无语,只又看向另外两个姨娘道:“你们两个都是有家人的,别着急回话,只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再来回我也是一样的。如今说这些虽然尚早,却也是让你们知道一下我的心思,省得到时候你们若是有了别的想法,不敢说出来,最后闹出一些笑话来,反倒不光彩了。” 这大户人家死了老爷,姨娘守不住改嫁,也算不上什么丢份子的事情,但若是明面上守着,背地里偷起汉子来,要是闹出了笑话,那才让人恶心呢! 两位姨娘原本都一个心思,听了徐氏这话,倒也不敢再拍胸脯说大话了,只都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们就先听太太的吩咐,等守过了这一年,再向家里提起这事情来。” 徐氏见她们这么说,心里倒也有几分感动,只点了点头道:“别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了,你们就先回去吧,我也要去西跨院陪着老爷了。” 柳姨娘便起身,上前扶着徐氏道:“太太,奴婢跟你一起去。” 沈朱两位姨娘平常较好一些,没嫁入谢家之前,还是谢家宅的姐妹,两人便一并出了徐氏的正院,私下里闲聊了几句。 “你说太太跟我们说起这个,到底是为了我们好,还是要赶我们走?”沈姨娘心里纳闷道。 朱姨娘见沈姨娘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便劝慰道:“太太自然是好心的,不舍得我们跟她一样守着,说起来当初若不是因为家里缺那几个银子,我也不会到谢家来……”朱姨娘说到这里,倒是动了一些心思,只转身问沈姨娘道:“难道,你真的愿意这一辈子都待在谢家了?咱俩可都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姨娘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迷茫,瞧见朱姨娘这么说,只回过神道:“虽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若是离开了谢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好去处,更何况……”沈姨娘咬着唇瓣想了想道:“家里若没了我们这些银子,只怕也过不好。” 两人正心事重重的往后院去,就瞧见老姨奶奶身边的丫鬟,正急匆匆的往前院来,瞧见徐氏房里的小丫鬟,只急忙开口道:“张妈妈在哪儿呢?老姨奶奶犯胸口疼的毛病了,请张妈妈放了对牌,好安排车去镇上请个大夫。” 第008章 原来谢家虽然富贵,但毕竟住在乡下,城里头有名望的大夫都住在镇上,若是要出去请大夫,得先从张妈妈那边领了对牌,这门房那边才会安排。 方才老姨奶奶在徐氏的院子里差点儿憋出个内伤来,回了自己的院子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正巧又瞧见那赵婆子不识相的在自己跟前晃过。老姨奶奶一时气急,就喊了丫鬟婆子把她给拖了出去,那赵婆子又是一个乡下泼妇的样子,只把老姨奶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说什么太太分明就是一个和气的太太,不过就是有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想着要分这谢家的银子,一味的讨好太太,又拿自己开刀,好去太太和大姑娘跟前邀功去。 老姨奶奶听了这话,气的鼻孔都冒烟了,指着方姨娘道:“当初瞎了眼了,怎么弄这样的人进来,可见如今大姑娘让撵出去,只再对不过的了。” 老姨奶奶撵了人,又觉得今儿这一出是半点好处也没有捞到,如今既然将人撵走了,索性装个病,朝徐氏服个软,好让徐氏知道自己还是全心全意的为了谢家的。至于那谢玉娇,就算她再厉害又能怎样?等熬到谢玉娇三年之后嫁人,到时候她也算熬出头了。她如今是谢家的老姨奶奶,可以长长久久的在谢家待着,她就不信,谢玉娇以后不嫁人! 老姨奶奶当即就让丫鬟去前院找张妈妈请大夫,好歹弄出一些动静来,让徐氏知道她为了今儿的事情,已经气得病了。 偏生这时候徐氏和柳姨娘去了西跨院给谢老爷守灵,房里头谢玉娇还没走呢,那边张妈妈只笑着道:“姑娘今儿这一发威,把老奴都给吓得半死了,还以为姑娘真的动怒了,这心里砰砰的跳呢!” 谢玉娇喝着手中的热茶,笑道:“妈妈你不是配合的很好吗,可见妈妈的心里跟明镜一样呢!”谢玉娇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去,只继续道:“以前我们母女,凡事都有爹爹操心,自然是样样不用烦心的,便是在规矩上松散了些,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比不上那些官家侯门的,也从没人计较过,可如今爹爹不在了,我们若还不立个规矩,只怕这些下人迟早也会怠慢起我们这孤儿寡母的。” 张妈妈见谢玉娇说的极是,只点头道:“姑娘说的何尝不是,以前我跟太太在安国公府上的时候,那得守着多少规矩,便是这丫鬟都有三六九等,婆子们更是各自有各自的差事,若是有一丝错乱,可都是要丢了差事的,谁也不敢怠慢。可后来到了谢家,这里用的下人也都不是什么家生子,无非就是家里没银子卖进来的,要么就是几个老佃户家的,这规矩也不知道从哪儿教起来,我也是花了老大的心思,才算是让她们有些下人的样子了。” 谢玉娇也知道,要把一个土财主家的下人训得跟侯门公府里的人一样守规矩,是不可能的,她下了心思要整治赵婆子,无非就是杀鸡儆猴,一来警告一回那些懒散的下人;二来就是给老姨奶奶一些颜色看看,让她别太得意过头,谢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她来管。 茶喝过了,谢玉娇正要起身离去,就听外头丫鬟进来回话,说老姨奶奶那边派了丫鬟来请张妈妈的对牌,老姨奶奶犯了胸口疼的老毛病,要去镇上请大夫去。 谢玉娇还没开口,紫燕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姑娘,我方才看见老姨奶奶院子里那几个婆子,把赵婆子给拖了出去了。” 谢玉娇听说人已经撵了出去,心下只冷冷一笑,人都撵出去了,又做出这幅样子来,无非就是知道徐氏心软,想让徐氏觉得在这个事情上,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你把对牌给她,让她去吧,只告诉她别嫌路远,直接去县里,把那仁安堂的大夫给请过来,好好给老姨奶奶把把脉,最近春天雨水多,别什么老毛病都犯了。” 那丫鬟听了这话,倒是不敢直接去门房备车请人了,这老姨奶奶和镇上的广安堂的何大夫熟悉,这要是换了一个大夫,只怕这戏就做不下去了。 老姨奶奶听了丫鬟回的话,心里头只恨的牙痒痒,越发觉得谢玉娇这丫头片子不好唬弄了起来,可想着这要是真的把仁安堂的大夫请来了,自己没什么毛病,岂不是闹出笑话来。 其实老姨奶奶倒是多虑了,她这一天被谢玉娇气了两回,就算仁安堂的大夫来了,至少也会给她定个心火旺盛急怒攻心,只怕还会给她配上一贴苦黄连。 谢玉娇跑了几日,今儿难得歇了下来,便打算留在家里继续看账本。这两日春雨下的急,出门又是冷风冷雨的,还是窝在家里头舒服。 喜鹊泡了她爱喝的明前雨花,见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叮叮当当的想,只笑着道:“姑娘是什么时候学的算盘,我怎么就记不得了呢?” 喜鹊和谢玉娇年岁相当,七八岁就跟在她身边服侍,可以说谢玉娇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唯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得算盘。谢玉娇这会子倒是不得不感谢□□的义务教育,虽然学的大多数东西最后都没用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向算盘,到了古代却有了用武之地。 “这叫无师自通,你家姑娘这么聪明,不过就是拨几个算盘珠子,这能难得倒我?”谢玉娇颇为自得的开口,那边紫燕笑嘻嘻的进来道:“姑娘料事如神,老姨奶奶这会子又说心口不疼了,说外头下着雨呢,也不折腾下人了,只把原先配好的药丸拿出来吃两颗,就好了。” 谢玉娇听了,只一本正经道:“她倒是难得这样体恤下人呢!” 这话才说出口呢,两个丫鬟只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谢玉娇又静下了心思看起账本来,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外头的雨也下得噼里啪啦的,隔着雨声,谢玉娇就听见有人在雨中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这大雨天听见这个声音也分外让人心烦,谢玉娇一个眼神扫过去,喜鹊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只推开窗子,看见一个打着伞的婆子从夹道里面走过来,进了书房这边的抄手游廊下面。 喜鹊便急忙迎上去,见是在二门口当差的郑婆子,只开口问道:“郑妈妈怎么了,大雨天脚步这么急,姑娘在书房看账本呢!正心烦着。” 郑婆子听见喜鹊说谢玉娇在书房这边,脸上只急忙陪笑道:“并不知道姑娘在,是外头沈姨娘娘家的人来传了消息,说她哥哥在外头被人打了个半死,如今在家里躺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喜鹊闻言,只吓了一跳,沈姨娘的哥哥在她们谢家宅可是打架的一把好手,只是沈家父母身子都不好,家里下面还有几个兄弟,所以靠着这身上的一身力气,去外头打拼了,平常很少听说回来,如今这好容易回来一趟,竟是要死了?喜鹊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忙让郑婆子去后院传话,自己则回了书房,将郑婆子的话说给了谢玉娇听。 谢玉娇对古代动不动死个人都觉得麻木了,据自己身体的记忆,这谢老爷当初就是偶感风寒,然后一直未愈,最后痰堵住了气管,死了。对于这个一场感冒都能夺人性命的古代,谢玉娇深刻体会着一句话:世事无常。 只是,听见别人说好端端的人要死了,她还是有几分不忍心,只开口道:“你去沈姨娘那边看看,让外头派车送她回去,去账房支五两银子,请个婆子跟着,再请个大夫去她家里,别嫌远,就去仁安堂请去,这人能抬回来,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断不了气的。” 喜鹊一个劲的点头,打着伞跑出去的时候,就瞧见沈姨娘已经跟着郑婆子出来了,可走到了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拧着眉头道:“我这会子身上有热孝,若是回去只怕更不好了,难保不会冲撞了什么,妈妈你把这银子替我带出去,让家里请个好大夫来,替我兄长整治整治吧!” 郑妈妈一听这话,一下子也傻眼了,沈姨娘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热孝中去别人家确实也犯忌讳,只是那来传话的人都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这要是不出去,岂不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这让我怎么说呢,你要是不肯回去,那我也只能这样帮你回了,要是你那兄长没了,到时候可别快我没提醒你。” 喜鹊听了这话,只开口道:“姨娘若是不能去,郑妈妈你跟着去一趟罢了,姑娘正要命人去请仁安堂的大夫,你跟着一起去了,先去账房支五两银子,请了大夫多下来的,给姨娘家留下。” 那郑婆子平常只在二门外走动,这会子听了喜鹊吩咐下来的话,只一个劲点头答应,笑着道:“请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这事情给办妥了。” 沈姨娘心下感激,只又让郑婆子带了几句话回去,站在廊下一个劲的落眼泪。谢玉娇透过窗户看着这个不过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姑娘,心下到底有几分同情。 第009章 直到旁晚,郑婆子才回来回了话。原来那沈姨娘的兄长在外面的镖局里头给人当镖师,这一票正是去北边的,这北边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怎么,就入了鞑子的地盘,一行人都差不多死绝了,他和唯一活着的两个兄弟拼死逃了回来,才到了家里,就高烧不断,说起了胡话,两天两夜都没有睁眼。她家里人从没见过世面,又没钱请大夫,只让这谢家宅上的郎中看了一眼,灌了几贴药下去,一点用处也没有,这才说是不行了。 谢玉娇听到这里,大抵也知道了原委。大约是身上外伤太多,引起了炎症,所以一直高烧不退。这要是摆在现代,几支消炎药下去没准就能活过来了,但是在古代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儿了。 “大夫看过了,是怎么说的?” “那仁安堂的大夫就是厉害,看过了只说,他年纪轻,身体好,吃几贴清热解毒发散的药,在用上好的外伤药膏,只要等高烧退了,这人就能好过来,他们家的人千恩万谢,非要跟着我回来给姑娘您磕头,我推说天色晚了,才算把他们给劝住了。” 谢玉娇见郑婆子说的清清楚楚的,只点了点头,又问:“请大夫剩下的银子,都给他们家了吗?” “都留下了,车马费是府上的,大夫的出诊银子是半吊,药材也花了半吊,还剩下四两银子,都给他们家留着了。”郑婆子和沈家也算是老邻里了,乡下人家,要是没有个顶用的劳力,家里确实艰难。那沈家夫妇身子都不好,男的年轻时候摔折了腿,女的生小儿子的时候大出血,从此落下了病根,若不是这样,也不会送了闺女来谢家做小了。 谢玉娇对他们家这些事情并不清楚,可是她也知道,在古代做小妾是要受人诟病的,除了那些贪图银子不要脸的,一般人家送了闺女做妾氏,必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救人于危难向来是最积阴德的,她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可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她也不得不抱着敬畏的心情,去看这样的事情了。 “一会儿你去找张妈妈,问她要了库房钥匙,找一些药材出来,什么三七当归人参何首乌阿胶的,若是有就各包上一包,给沈家送过去。” 郑婆子虽然不懂这些药材,可一听什么人参何首乌的,也只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吧,就都拿过去了?” 平常徐氏虽然对几个姨娘不错,也不过就是赏一些银子和布料,这些名贵的药材,听名字也不像是那种人家能吃的起的。谢玉娇却不这么认为,她穿过来没几天,虽然还在适应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定,但骨子里却还是抱着人人平等的想法,况且这些东西,正是他们家用的上的时候,放在谢家的库里,也是浪费了。 “叫你送过去你就送吧,要是能救人一命,也算是给父亲积阴德了。”谢玉娇淡淡的开口。 郑婆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正打算出去,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道:“姑娘心善,都赏了这些好东西了,不如再赏他们家几斤细米吧,我今儿送药材过去,正巧在他们家灶房里转了一圈,见她们家都已经开始吃糠了。” 谢玉娇闻言,一双晶莹黑亮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的,自己都觉得有些懵了。这沈家也太老实了吧?摆着一个在谢家的姨娘,这么好的打秋风的身份,怎么也不懂利用利用,居然穷的要吃糠?谢玉娇就算再没常识,也知道那东西是猪才吃的吧!而且现代的猪,只怕连糠都不吃了,吃的都是加工过的好东西,叫饲料== 谢玉娇揉了揉太阳穴,到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沈家算不算谢家的亲戚,可好歹都在谢家宅住着,日子过成这样,谢家人居然也不知道。 “他们家一直都这么穷吗?太太平常不都也赏东西给姨娘们的吗?我们虽然不说,可心里也清楚,姨娘们家境不好,那些银钱也多半会给娘家送去,怎么沈家还这样困难?” 郑婆子知道谢玉娇也是谢老爷去世之后才出来管事的,有些事情自然不清楚,便开口道:“姑娘有所不知,沈家虽然穷,可人老实,又怕村里人说他们为了过好日子就卖女儿进府,所以平常不怎么上门,以前老爷在的时候,隔三差五派人送些东西过去,他们还常要退回来,他们一家人没个劳力,家里又有两个病人,肯定是入不敷出的,这老爷上个月又去了,我想着必定是他们家没钱买药了,所以就卖了口粮,换药去了。” 谢玉娇听了这话,顿时就明白过来了,方家是送了闺女进府,恨不得一整户人家都吃住在了谢家,沈家却把这事情当成丢人的事情,可见人的心态不一样了,这看事情的态度也就不一样了。 谢玉娇倒是挺欣赏这沈家人的态度的,只开口道:“那你再去厨房装个十来斤细米过去,再装一些平常你们吃的糙米,送过去,告诉他们家,若是想退东西回来,就直接过来个人,把沈姨娘带回去,反正如今父亲也去了,姨娘回去了还能改嫁,以后咱们两家,就算彻底断了关系了。” 郑婆子一听,这可了不得了,姑娘这话说的,沈家人要是有这个胆量才怪呢,还不得乖乖的就把东西给收下了。郑婆子偷偷瞧了一眼谢玉娇这张出水芙蓉似得脸颊,心道这还真没看出来,姑娘是个火辣辣的性子呢! 晚上,用晚膳的时候,谢玉娇才把今儿沈姨娘家的事情和徐氏说了,徐氏听她都安排的妥妥贴贴的,也放下了心来,只又叹息道:“是我的不是,最近忙你父亲的后事,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平常若是有人家过来,我都请了张妈妈打点的,偏生沈家从来也没人来,我就忘了。” 谢玉娇听了,只挑了挑眉梢,心道除了柳姨娘,无牵无挂一个人,只怕另外两个姨娘家的亲戚,没少来谢家打秋风了,就属沈家老实。 “娘啊,他们越是不来,我们反倒越不好怠慢了,依我看,倒是要比其他家更关心些,这才像话呢!” 徐氏见谢玉娇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愤,又笑着道:“你说的对,他们越不来,越要关心些才对,明儿我再打发张妈妈也过去瞧一眼,看看他们家还缺些什么,一并都添置了。” 谢玉娇拧眉想了想,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了吧,今儿我已经让郑婆子去打发了,娘明儿要是再去,反倒让他们以为,爹爹才去世,就想着笼络他们家,该不会是我们府上要让沈姨娘一直守着吧。我瞧着沈家既然瞧不上我们的富贵,想必以后还会让沈姨娘另谋个去出呢!” 徐氏细细一想,却还真是这个道理,只感叹道:“倒是你想的细致,我差点儿忘了,当初沈姨娘进门的时候,他家原本就不舍得很,只是实在缺银子,沈姨娘又自己愿意进来,我这才派人把她抬回来的。”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徐氏也听说了老姨奶奶把赵婆子撵出去的事情,笑着捏着谢玉娇的脸蛋道:“这回可如了你的意思了,平常我都不去理她,偏你还要跟她置气,我只想着,她服侍过你爷爷,是个长辈,只想安安心心让她在府里养老,只要她不给我添乱,我也断然不会对她有半句不敬的话。” 谢玉娇一双秀眉微拧,撇了撇嘴道:“我瞧着她才不是想安安心心养老的意思呢!我听外头门上的人说,前一阵子带着孩子过来找您的人,没见到您,倒都去她那边坐了坐,她是个什么身份,凭什么要去见那些人?不就是为了好挑一个她中意的,将来好拿捏罢了,我可不信她能按什么好心思。” 徐氏思想倒是单纯的很,只笑道:“那是因为我病了,她才见的吧,这件事本就没有她操心的份儿,我看只怕是你多想了。” 谢玉娇闻言,只拧着脖子,不屑道:“她要是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呢,我还相信些,娘啊,你可是吃过她的亏的,就算她没有什么坏心,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徐氏细细斟酌了谢玉娇的话,也暗暗觉得有道理,只又觉得谢玉娇比以前更成熟懂事了几分,样样都能想在她的前头去,心里又有些愧疚,只开口道:“要是你爹不去,你还是绣楼里的大小姐,如何要让你操心这些事情,我瞧着,你这个月竟是瘦了好多。” 谢玉娇倒是不觉得,这身子本就是个小骨架,外头看着柔若无骨的样子,其实身上倒也不少那几两肉,当真是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呢! 第0010章 第二日一早,春雨还是依旧下个不停,谢玉娇用过了早膳,去了前院谢老爷的书房里,等着两大管家来汇报这两日的工作进程。谢老爷是个读书人,生前自是订制了齐全的规制出来,各种庶务也有专人负责,倒是有条不紊的很。这几天谢玉娇已经把外头田租生意杂事上的人脉清理了一遍,也不至于两个管家说到谁,她只有两眼一抹黑茫然的份儿了。 大管家陶来喜五十来岁的年纪,谢老太爷的时候就跟在身边跑前跑后的,陶家几辈子都在谢家当差,听说谢老爷身前的时候,就已经把卖身契还给了他们家,好让他几个儿子可以考功名去,他大儿子考上了秀才之后,就没能再考下去,乡试落榜了两回,如今在谢家宅谢老爷办的义学里头当教书先生,也很受村民爱戴。 小儿子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七岁光景,听说倒是学问好的很,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陶大管家勒紧了裤带,把他送去了栖霞书院念书去,说是明年秋天就要考乡试去了。陶家还有两个闺女,也都嫁了人了。 “回大小姐,这两日雨大,墓室那边就停工了,生怕淹了水,老爷的灵柩放进去,存不长时间就坏了,老奴算了一下日子,老爷还有二十来天下葬,这要是过几天天开晴了,再赶工也来得及。”对于这个看上去粉雕玉琢柔弱可欺的大小姐,陶来喜还真的不敢小看呢!最近谢家的大小事情,若不是她拍板安排,还不知道族里的那些人要闹到什么时候。 陶老大得闲的时候也会替谢家算算,就光他手里每年春秋两季的田租银子,也已经是天大的数字了,谢家人丁又少,除了这些常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花销实在有限的很。也难怪那些人听说谢老爷去世了,一个个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这要不是小姐厉害,只怕太太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谢玉娇点点头,开口道:“这些事情你安排好就成了,爹爹下葬那日要请的法师道士念经的和尚等人,也都一并下了帖子请好,还有那些扎纸人阴宅的,这几天天气不好,不要受潮了,这些我都不太懂,也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让爹爹体体面面的去了,至于听说百姓要给爹爹立个功德碑的事情,我想着还是去问问那位新来的县太爷,这事情就交给二管家去办,你这边就不用接洽了,他那儿正好有事情,要跟那边通气。” 陶老大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听这说话的气魄,和安排事情的干练劲儿,若不是亲眼见了,谁能知道她原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藏在绣楼里的大家小姐呢! “大小姐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办,还有一件事情,奴才也想问问大小姐的意思。” 谢玉娇只开口道:“你说吧。” 陶老大就郁闷的皱着眉头,继续道:“就前一阵子,县里头又安置了二三十户的难民过来,说让我们几个地主人家,各自领几户回来,以前老爷在的时候,从来不吝惜这几两安家银子,都是直接安置在庄子里的,如今庄子里外来的佃户,也有五六十家了,可最近发现这些人家里头,难免有几家不安分的,时不时会做出一些顺手牵羊的事情来,几个佃户家都跟我提过,我们这边的百姓都老实,也不敢闹事什么的,况且这些人也是县里让收留下来的,也不敢得罪。” “这有什么不敢得罪的,他们是难民,来我们这儿,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要守我们这里的规矩,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不必回我,只要经查属实,直接压去县衙,交给县太爷处理。至于这新来的二三十户人家,既然是县里安排下来的,那就先找了地方安置下来,不过爹爹是大善人,我可不是,你找了另外几家地主人家,把这安家费算一算,几户人家平摊银子,若是他们不肯给银子,就让他们把人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陶老大听了,真是大块人心呐!自从北边打起来,这逃难的难民就没少来,先开始不过三五成群,后来就是三五户人家,现在朝廷也没办法了,又怕这些难民到处流传,酿成祸害,就每个县的分摊下来。以前谢老爷心善,见有人来都收容下来,县里面定下了户籍,也就当是自家佃农收着了。 可这些人里头,难免夹杂着三五个坏人,谁又能看出来,也不可能说千里迢迢去老家查那人的底细,混在了一起,这里的村民就不愿意了。 原本下头的人想另外辟一个小村庄,专门让那些人住,可谢老爷觉得,这样反倒使得那些难免孤立起来了,不利于将来的发展,得需让他们和当地人通婚交际了,才能真正的生根落户。 这北方人直爽,身子骨又好,还真有不少当地的姑娘愿意跟了他们,只不过这哪里都有害群之马,最近出了几件事情,就让当地的百姓们有些愤怒了,这节骨眼上,又要来人,只怕陶老大也不好跟他们交代。如今要真用这个办法,能弄走那么几户人家,也算是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了。 “大小姐,你这办法好,我这就去联系联系,要是少来几户人家,兴许乡亲们还能谅解些。” 谢玉娇点了点头,这时候外头丫鬟回话说,二管家也来了,陶老大就识相的告辞了。 刘福根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着雨水,脚上还沾着泥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哒哒的脚丫子,在门外回话道:“大小姐,我这鞋脏了,就不进去了,大小姐有什么话,就在里头问吧,奴才站门口听着。”刘富根四十开外的汉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瞧见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浑身就都不自在,总觉得这说话都不利索了,还不如在外头呆着的好。 紫燕是他闺女,瞧见自己爹这副样子,忍住不都要瞪他了,姑娘这么好的模样人品,自己老爹怎么就见了发怵呢!其实刘福根是因为被张妈妈妻管严的严重,所以心里对徐氏和谢玉娇都存着几分敬畏。心想这自己娘们儿这么厉害的人都捧着供着的人,那自己这个泥胎子的俗人,怎么好靠近呢! 谢玉娇见外头雨大,风又冷,便开口道:“二管家进来回话吧,地上脏了,自有下人们收拾。紫燕,替你爹沏上一杯热茶来。” 紫燕见谢玉娇这样礼遇她父亲,脸上也觉得有光彩,只上前挽了帘子,对刘福根道:“爹你就快进去吧,难不成让姑娘请你?” 刘福根哎了一声,走到台阶下搓了搓脚底的泥,这才弯腰从帘子里钻了进去,也不敢坐,只在谢玉娇跟前站着。 谢玉娇指着窗口的靠背椅让他坐下,紫燕送了热茶进来,他才堪堪的在上头沾了点屁股,笑着回话道:“大小姐昨儿让带给县太爷的话,已经带过去了,县太爷说他也知道如今谢家事情多,他并没有催的意思,只是这五千件棉袄的事情,原是前头的县太爷卸任的时候,就已经上报给了朝廷,他怕老爷去了,这家里的事情有变故,所以才特意请人来问了一句。” 谢玉娇听了这话,才觉得有些道理,又问:“那你问过了没有,什么时候交货?” “县太爷说,最迟七月底总要交的,往北边运过去,路上还要好些日子呢!” 谢玉娇挑了挑眉毛,果真自己没把运输给算进去,古代又没个快递,看来只能走慢递了。 “那现在还差多少件衣服?” “大约还差一半,先前老爷是将棉花和布料分给了谢家宅和附近几个村里的村民家做,总共有两三百家人家,没家做十件衣服,这陆陆续续已经收回来了好些了,只是……”刘福根说到这儿,这眉头都要皱一块儿去了,这些个没良心的佃户,平常收接济的时候,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如今让她们做一些事情,就做这样的事情出来。 “你继续说下去。”谢玉娇正色道。 “只是那些个村民,每家领了料子回去,做出来虽然也是十件衣服,要么就小的要命,要么里头充的棉花偷工减料,肯定是扣了料子,给自家人做棉袄去了,我昨儿拿了几件回来,看了两眼,都要哭了。”刘福根看着谢玉娇,果然眼睛都红了起来,早知道这事情这样难办,还不如当初直接捐几个银子还痛快些。 谢玉娇听了这些,也觉得一头有两个大,这村里的老百姓,哪有这样高的觉悟,虽说敬着谢老爷的人多,可到底有几户肯定是不老实的。那些打仗的将士,不说人高马大吧,至少也是体格浑厚的,这要是穿着包裹在身上的棉袄,要是影响他们临场发挥,牵着哪里,拉着哪儿了,反倒耽误了一条性命。 谢玉娇想到这里,一双好看的秀眉就拧得更紧了,闭着眼睛想了半刻,才开口道:“你先去清点下,库里剩下的棉花和布料,还够做多少棉袄的,从今天开始,就不往外发了,我记得村里的仓库那边,有几件空着的仓库,这两个月还没到收成的日子,你去大管家那边拿了钥匙,请人打扫一下,从明儿起,告诉这些村民,只准到那边做衣服去,让有手艺的绣娘们裁剪好了,让她们在哪儿缝制,中午我们管一顿饭。” 第0011章 刘福根一听,这办法还当真不错,眼下还没到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能抽得出人手来,且大家在一个地方做衣服,都是乡里乡亲的,就不好意思再偷工减料了,也比拿回家强一些,只是,就怕她们不愿意来。 “大小姐的办法是好,可要是她们不愿意来,怎么办?虽说现在不是农忙,但是家里女人出门了,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也不能丢下,只怕有些人还是想带回去做的。” 谢玉娇真没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般琐事,虽说是捐出去的东西,可要是做的太过不像样,也说不过去,爹爹的好名声要是毁在这件事情上,那更是不值当了。 “如果有人非要带回去,那就把东西按斤两称好了让她带回去,事先说清楚了,要是她还回来的衣服分量轻了,可就拿不到银子了。” 刘福根心里暗喜,这可真是绝了,这姑娘的脑袋瓜子到底什么做的,竟这般的精明,老爷行商的时候,最重的就是厚道诚信,所以这些小事情上面,难免吃亏,如今姑娘可不得了,这样子那些村民可占不到便宜了。要是在这边做还能管一顿饭,来的人必定就会多起来的。 “大小姐这办法,真是真是让老奴佩服的紧啊!” 谢玉娇兀自叹了一口气,这古代人还是老实的多,这些办法,放在现代,还不够个职场攻心计的,压根算不算什么的。 “你赶紧先去安排这件事情,看看能不能在五月底把衣服都做好了,到时候村里收了麦子,仓库就要用来存粮食了。”谢玉娇一边吩咐,一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又道:“这一带的百姓想给父亲立个碑,这事情你去问问县太爷,若是他应了,最好能求他写个碑文什么的,若是他提什么要求,你先听着,回来再告诉我,我们商量着办。” 谢玉娇心里头是很想给谢老爷立个碑的。虽然她醒来的时候,谢老爷已经装殓完毕,她也没瞧见过谢老爷到底什么模样,可是徐氏都已经长得跟自己现代的母亲一模一样了,很有可能,这谢老爷也跟她在现代的父亲一模一样。想到这一层,谢玉娇对谢老爷就又多了几分亲近的意思,他又是这边难得的好人,就算立个碑,也是他应得的。 刘福根听明白了谢玉娇的意思,点头哈腰的站起来,想着手里还一堆的事情,便没有多留,只在门口和紫燕说了几句话,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谢玉娇坐在书房里随便看了几眼账本,紫燕进来添茶,她便好奇的问她:“你爹平常在家,跟你娘也都是这样低头哈腰的?” 紫燕扑哧一声笑出来,“可不是,我娘说一,他不敢说二的,我娘说了,太太和姑娘都是金贵人,让我爹小心着点,说话别出大气,仔细熏着了,我爹刚进来回话之前,肯定在前头嚼了好几根杨柳枝呢!” 谢玉娇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副无奈的表情,不过想想也是呢!这乡里乡下的地方,好容易娶了城里的金丝雀,真是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只能可劲儿的疼着了! “你可不能跟着欺负你爹,他好歹也是谢家的二管家呢,让人知道他在家这样怕老婆,可不成!”谢玉娇想想方才刘管家的样子,还觉得好笑的很。 “哪能呢,我娘都提点着我爹呢,你看他今儿这一身的行头,活脱脱大户人家的管家气派,我娘说了,爹要是敢给谢家丢人,她可不饶他。”谢玉娇这时候在回想了一下刘管家的穿戴,到的确体面,除了见自己的时候小心过头了,其他的还真挑不出错来。 这边才笑了一回,徐氏那边派了丫鬟过来,请谢玉娇过去呢!谢玉娇瞧着还没到用午膳的时候,平常这时候徐氏都在西跨院守灵,便知道她应该是有事情找她了。 果不其然,谢玉娇过去了,才知道徐氏收到了徐禹行的加急信,说是已经从舶来国回来了,正在泉州那边找人寻访一个西洋画师,要请了回来给谢老爷画一幅容像,好挂在祠堂里头。 这些年西洋画师在南边这里很流行,画出来的人像画栩栩如生,所以谢老爷一去,徐氏就派人给徐禹行去了信,让他请西洋人回来,给谢老爷作画。徐禹行却正好跟着商船去了舶来国,这一去就是半年,回来的时候才收到了徐氏的书信,大惊之余,就开始寻访起画师来了。 谢玉娇原身子对这个舅舅没多少的记忆,只知道当年三房从安国公府分出来之后,过的不是很如意,逃到南京来之后,徐氏的娘和弟媳妇都病死了。徐禹行膝下有一个女儿,名蕙如,徐氏只把她当女儿一样养在身边,前两年她外祖母可怜她孤苦无依的,就派人来接去了京城。徐禹行因此反倒活络了起来,一心只铺扑在生意上,和谢老爷一心一意的打拼。 “你舅舅要回来了,我原本想着,派个人去京城,把你表妹接回来,他们父女俩可有两年没见了,可又想着家里事情这样多,怕你表妹来了,若是照顾不周,让她受委屈。” 谢玉娇算了算日子,按照现在的路程速度,派人去一趟京城,再接回来,只怕是要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可从泉州回江宁那就快了,没准等徐禹行回来,还有别的打算,倒不如先不着急了。 “这事情母亲可暂且放一放,等舅舅回来了,问问他的意思再说,我也不知道表妹外祖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若是派个下人去,会不会显得我们不够尊重,还是等舅舅回来了再定夺吧。” 徐氏听着觉得有理,点头道:“那就听你的,也不知道你舅舅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能赶在你父亲下葬之前,他们弟兄两人还能见上一面。” 谢玉娇有和徐氏闲聊了几句,见快到摆饭的时候了,便没离去,外面张妈妈进来道:“太太,沈姨娘过来了,在门口台阶下跪着,说是要来给姑娘谢恩呢!” 徐氏闻言,忙开口道:“谢什么恩呢,都是自家人,快把她喊进来,这大雨天的,廊下青砖还潮着呢!” 张妈妈应了一声,就听见外头几个丫鬟叽叽喳喳扶沈姨娘起来的说话声。丫鬟挽了帘子,沈姨娘一身素白的进来,鬓边还别着一朵白花,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可怜见的。 沈姨娘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了在了徐氏和谢玉娇的跟前,红着眼眶道:“太太和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只求这辈子都留在府上,给太太和姑娘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谢玉娇见了这架势就头疼,古人真的是一点儿自我意识也没有,动不动就自愿xxx,自愿xxx,说好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卖起自己来比什么都爽快? “这算什么大恩大德,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你兄弟醒了没有?”徐氏开口问道。 “醒了,方才郑婆子进来给我传了话,说我兄长已经醒了,还说姑娘赏了那么多的东西,我……我……”沈姨娘拧着手里的帕子,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感激的话来。她平常虽然也偷偷的往家里塞银子,可家中父母都病了,两个弟弟年纪还小,压根不顶用,有出项没进项的,以前也不过就是勉强糊口,如今兄长又受了伤,等于是一家人没了顶梁柱,说倒就倒了。 要不是谢家雪中送炭拉了一把,沈家如今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呢! “人没事就好,其他都是一些小事情。”谢玉娇见沈姨娘诚恳,便也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兄长是在城里给人跑镖的,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这可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不好做。他要是愿意,等他伤好了,我聘了他来我们府上,做个护院,你看怎么样?” 沈姨娘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只是她那兄长倔强得很,因为她来谢家当小妾这件事情,自责了许久,只怕到时候未必愿意过来。 “姑娘的好意,奴婢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可是我兄长他……” 沈姨娘的话还没说完,谢玉娇便先开口道:“我谢家也不是开善堂的,只是他既然有这个身手,我又正好有这个需要,再说了,你父母身体不好,他作为长兄的,不在家里照看着,天南地北的闯荡,家里要是出个什么事情,难不成飞回来?” 这要是摆在现代,还真可以飞回来,可这是古代,想飞也非不成咯…… 沈姨娘越发觉得有道理,原本这次她兄长出去,说好了能带银子回来,好歹可以让家里过上两年好日子。况且如今她兄长已经二十出头了,谢家宅但凡家里条件好一些的,人人都娶上媳妇了,他却还是光混一条,要是真的能就此安定下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玉娇见沈姨娘脸上有些松动,只开口道:“去劝劝他吧,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若是连一家老小都照顾不好,那算有什么真本事?” 沈姨娘一个劲点头,心里也有了些主意。 第0012章 又过了两日,总算雨过天晴,刘福根张罗了几天做棉衣的事情,这才抽出了空闲,去县衙拜见知县康广寿。 按说见县太爷这样的大事儿,应当是家里管事的老爷出面的,但谢家谢老爷这一辈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那些祖上分出去的叔公之类,也都没有在谢家当管事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来他们靠着谢家的大树,吃和懒惰习惯了;二来,谢老爷也知道他们的脾性,不想请个爷回家里供着。 当年二叔公把谢家两处种果树的山头亏掉之后,谢老太爷就明白了,所以宁可年年周济一些银子,也不愿意让他们来家里管事了,不然那就是因小失大。 刘福根进去的时候,康广寿的边上还有坐着一个年轻轻的公子哥,看着约莫二十岁出头,轻裘缓带,虽然神色淡然,但是眸中似乎有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这人不是别人,却正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睿王周天昊,那日在土地庙躲雨的人,也正是他。 刘福根垂眸扫了一眼,这周天昊分明坐在左边的靠背椅上,看来这身份必定是不一般的了。 刘福根见过了礼,开门见山的向康广寿回道:“小的这几日回去又把这五千件棉袄的事情回了家里的主子,主子已经吩咐下来,这两个月正好没到农忙,让那些婆子媳妇一起到了仓库去做,小的昨儿已经招了百来个人手了,这一人一天要是手脚快些,也能做一件棉袄,这样算下来,到五月底的时候,差不多就可以给县里交货了。” 康广寿没料到谢家的动作这样快,倒是有些意外了,他从京城调任出来的时候,总听那些老人说,这强龙拧不过地头蛇,县官都不如现管,去了一个新地方,别先着急安排事情,总要拜拜码头才行。 康广寿今年春天才过来,这码头还没来得及拜呢,谢老爷就先去了。来的时候原先的知县已经走了,他从师爷那边听了一些关于谢家的事情,打心眼里觉得谢家如今情况不太妙,五千件棉袄不是小数目,且已经上报了朝廷,要是拿出来,他这乌纱只怕是不保了,所以这才急着派人去谢家问这个事情。 康广寿虽然心花怒放,面上却还保持着县太爷的威严,只微微挑了挑眉道:“回去谢谢你们家主人,大雍的百姓会记下她的功绩的。” 刘福根听了,便顺着台阶往下道:“我家主人说,她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不要什么功绩,只是我们家老爷去的早,乡里乡亲的想给立个碑,知道县太爷是状元郎,想必文章笔墨都好得很,我家主人请小的求了县太爷一片碑文,将来也好让百姓知道,种善因必定得善果。” 这些话都是刘福根过来县衙之前,和谢玉娇讨论过的,他又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些,听着还像这么回事儿。 那厢康广寿还没开口呢,周天昊倒是乐了,心里兀自鄙夷:还当这乡下地方能有什么真的大善人,无非就是一些沽名钓誉之辈,不过幸好没狮子大开口,只是让知县写个碑文,没让上报礼部,请个追封算不错的了。 周天昊心里的小九九还没想完呢,刘福根见康广寿没应,只又开口道:“我家主子说了,县太爷可能会觉得咱们乡下人家沽名钓誉,可是这些都是我们老爷应得的,若是做了好事,也不能留下一个好名声,那将来谁还愿意做好事呢?咱不是为了这个名声,只是为了这种精神,要把这种做好事的精神,发扬光大,也要让老百姓知道,这世上是有好人的,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是为富不仁的。” 康广寿和周天昊只听的一愣一愣的,愣是没想到半句反驳他的话,谁曾想这谢家一个小小的管家,这口才正是让人拍案叫绝了都,康广寿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听听,这话说的,我要是不肯给你们老爷写上几句,都快成了罪人了。”不过康广寿拧眉回味了一下,这刘管家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别说这谢老爷的碑是百姓们让立的,便是有些地方的大户人家,百姓们没想着立碑,还有花几个银子上报了朝廷博一个美名的。 说来说去,谢云敬也算是的名副其实的善人。 刘福根见康广寿松了口,脸上便多了几分松懈下来的微笑,继续道:“我家主人还让我告诉大人一声,下个月十二,是我家老爷下葬的日子,还望大人能到场来,到时候亲自揭了石碑,也让老百姓们见见你这个父母官。” 这些话正是合了康广寿的心思呢!他初来乍到的,没几个公共场合出没出没,如何能刷出存在感来?谢老爷下葬的日子,必定是这一片乡绅地主商贾们都齐聚一堂的日子,到时候他这个县太爷就能多结交几个人了。 康广寿想到这里,心里又高兴了几分,便连声应了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到时候我一定去,这碑文,过两日你派人来取,少不得要赶在下个月十二之前,把这件事情置办妥当。” 刘福根闻言,心下暗道谢玉娇神机妙算,这一步步的,只把县太爷给哄得高高兴兴的。 一旁的周天昊一记刀眼扫过去,见了康广寿那副样子,心里鄙夷:一点小恩惠,也值得高兴成这样?怪不得人家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做了知县,心眼都变小了。 刘福根交代完了事情,人就走了。康广寿还沉浸在逾越之中,扭头问周天昊:“你说,这给谢云敬的碑文应该怎么写?” “问我做什么?你不是才高八斗的状元爷吗?区区一个碑文,难不成就能把你给难倒了?”周天昊不屑道。 康广寿独自在一旁自言自语:“这写得太好,那面浮夸;这要是写的一般了,只怕谢家人不高兴。”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堂堂一个状元爷,给一个地主老爷写碑文,那是他天大的造化了,还有啥好不高兴的!” 康广寿见他这样不屑,也不去问他,只严肃道:“我这几日又招了不少人过来问了谢家的事情,还当真如之前的老庙祝说的一样,这谢云敬,也的确当得起我替他写几句碑文的。” 两人正闲聊,外面有小厮进来回话,手里端着个匣子,送到跟前:“回大人,东山镇上土地庙里的庙祝派人送了这个东西过来,说是大人上一回躲雨的时候,落在哪儿的。” 康广寿接过匣子看了一眼,见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往周天昊那边推了一下,问道:“这是你掉的不?” 周天昊往匣子里瞄了一眼,果真见前几日自己丢了的那一枚玉佩躺在里头,上面还挂着赤红流苏,完好无损。 “真是我的,我还找了几日呢,原以为找不回来了。” 康广寿见他这么宝贝这东西,倒是奇怪的很,这玉色看着也一般,他堂堂一个王爷,哪里会稀奇这个东西了? “怎么?心上人送的?” “什么心上人,是我今年生辰皇嫂送的,我平常不怎么戴,偶尔进宫才戴,这次出京走的急,所以就戴在了身上。” 康广寿哦了一声,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见周天昊的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问道:“北边的仗到底打得怎么样了?这两个月一直有难免过来,我这县里已经收了上百户人家了。” 周天昊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情况不好,国库空虚,这次我来南方就是筹钱的,眼下银子是到手了一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朝中大臣已经开始议论迁都了。” “迁都?”康广寿眉梢一挑,心下却有些明白了,只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要迁到金陵来?” 这次江南官员变动,好些北边的皇帝的心腹都调了过来,他以前没想明白,听周天昊这么一提,顿时就全清楚了。 “这事情你可不能枉论,皇上是宁可死也要守住的,但若是情势所逼,迁都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如今不能透露,免得造成民乱。” 康广寿点了点头,沉重道:“鞑子这一次卷土重来,气势汹汹,大雍却多年安定,军防松懈,都说守业更比创业难,果真如此。” 周天昊听了这话,胸口便涌出一股子热血来,只傲然开口道:“怕什么,咱周家原来也是马背上夺得天下,只要留着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鞑子赶出大雍!这次我回了京城,就要跟皇兄请命,跟着二哥一起去边关打鞑子!” “你行了吧,别添乱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留在后方,打点这些军需后勤也够了,打仗有的是大雍的热血男儿。” 周天昊瞪了康广寿一眼,直摇头,“那不成,这是周家的江山,我不洒热血谁洒热血?” 第0013章 刘福根回谢府回家的时候,谢玉娇正陪着徐氏在西跨院给谢老爷守灵。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叠纸钱,看着谢玉娇一人撑起家里的大小事务,徐氏也不像原先那样,动不动就伤心落泪,有了几分当母亲的刚强。 谢玉娇对棺材里的谢老爷,是存着几分敬畏的心思的,可她平常也不经常过来,虽然眼下正是开春时节,虽然天气还没有很热,但这尸体放久了,气味也有些让人受不了。 知道今儿谢玉娇要过来,徐氏早已经让丫鬟多点了两个香炉,在角落里熏着。 “今儿让二管家去说的那事情,也不知道成不成,这县太爷是新来的,听说年轻气盛的很,会不会不肯答应?”徐氏虽然觉得自己男人当得起这些,可心里到底还有些七上八下的,怕万一没求来,还给新的县太爷落下不好的印象。 “娘您就放心吧,俗语还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呢!我们谢家在江宁这一带也算是有名望的,这五千件棉衣都捐了出去,换他几个字有什么不肯的?难道状元爷的字就格外金贵些?” 徐氏被她斗了乐了,脸上也笑了起来,对着谢老爷的棺材道:“老爷,你听见了没有,乡亲们要给您立碑呢,娇娇请了县太爷给你写碑文,老爷你要名流千古了,您要是地下有知,可要保佑我们这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保佑娇娇将来能遇上一个如意郎君。” 谢玉娇听徐氏说起这些,这脸顿时就红了一半了,低着头道:“这些事情着急什么,总也要等三年后,给爹爹守完了孝在说,况且我也不想嫁,咱们谢家的银子,够我们活几辈子了,若是找不到好的,我就一辈子陪着母亲,还清静些呢!” 徐氏只当谢玉娇说的是玩话,笑道:“你听听,娇娇这脾气,就是被你宠出来的,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了。” 可谢玉娇却当真不是开玩笑的,在这样的时代,找到一个好男人的,并让他发誓一辈子不纳妾,只疼爱自己一个人,这种概率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徐氏和谢老爷这样恩爱,因为没儿子,还不是弄了好些妾氏进来。 “母亲就别提这些了,眼下反正还早着呢!母亲再提,我可就生气了!” 徐氏见谢玉娇撅着小嘴,一幅生气的小模样,也不再多说了,正巧丫鬟进来回话,说二管家回来了。徐氏忙让丫鬟请了刘福根进来,见他脸上端着笑意,就知道这事情约莫是成了。 “县太爷是怎么说的?” “县太爷一口就答应了,只说这是我们老爷应得的,还说等老爷下葬那日,他要亲自过来的。” 徐氏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只开口道:“你下去歇着吧,难为你来回的跑。” 刘福根点头哈腰的出去,谢玉娇便在一旁笑道:“怎么样,我说县太爷会应的吧,这年头做了好事,没必要藏着掖着,只是我让二管家去求县太爷,还有别的一层意思在里头呢!” 徐氏听得云里雾里的,谢玉娇只继续道:“这县太爷才来,人人都巴结着,以前这些大小事情,大家都以爹爹马首是瞻,如今却瞻前顾后,生怕我们谢家倒台了。这次县太爷若是能给爹爹写碑文,也好让他们知道,在这江宁县的地界上,我们谢家永远是老大,也倒不了。” 徐氏如何能想到这一层,听了这话,只越发觉得谢玉娇心里装着的,当真不是闺阁女儿们的多愁善感女红针黹,真是把自己给比下去了,竟然是一个女儿身男儿心的女汉子了。 可是一想到她年纪尚小,要周旋这些,又方方面面不得遗漏,便觉得心疼的很,只开口道:“难为你想这么长远,只是,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当不当老大,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 谢玉娇心里却明白,要是谢家一倒台,她和徐氏的好日子,只怕也就到头了,这世道女人向来处于弱势,不趁着如今权柄在手的时候好好经营,以后必定会后悔莫及。 下午用过了午膳,谢玉娇在绣楼里面小憩了一会儿,未时二刻的时候,徐氏那边差丫鬟来请谢玉娇过去,说是四叔公家的一个媳妇和她儿子来了。 谢玉娇随口问道:“没听说我爷爷有四个兄弟啊?” 传话的丫鬟只回道:“听说是太爷那一辈的,之前没怎么交往了。” 谢玉娇秀眉一拧,太爷那一辈的,那就是还在五服之内了。这嗣子入宗,五服之内都有机会,看来也是上赶着过来凑热闹的了? “她们自己来的吗?” “是老姨奶奶带来的,说是特意过来瞧老姨奶奶,所以到太太那边坐了坐,太太觉着那孩子看着挺老实,就让奴婢过来请姑娘过去也看一眼呢!” 谢玉娇一听是老姨奶奶带了的,先就没什么兴趣了,这才消停没两天呢,又开始折腾了?她能带什么好货色过来呢?不过徐氏请她过去,她还是要过去的。 其实徐氏的心思是,眼下家里也算一切太平了,这嗣子的事情既然逃不掉了,那就慢慢开始物色起来,今儿正好老姨奶奶带了人过来,看一眼也没什么,所以就让丫鬟来请谢玉娇了。 谢玉娇还没进门就听见老姨奶奶在厅里说话:“这孩子我看着还当真不错,模样白白净净的,额头饱满,嘴唇也厚实,一看就是个有福的,最关键的是,瞧着跟老太爷还长得有几分像呢!” 谢玉娇在门口听着就觉得好笑,这差了好几代人,能长的像,睁眼说瞎话呢!丫鬟忙走到跟前,去给谢玉娇打了帘子,一边道:“姑娘来了。” 谢玉娇一进门,就瞧见一个穿着棉布袄裙的年轻媳妇站在边上,天生一张笑面圆脸,见谢玉娇进来,只忙迎了上来道:“这就是大姑娘吧,怎么跟话上的仙女儿似得,长的这般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用她那粗糙的手掌握着谢玉娇嫩藕一样的手心,才一爪子下去,倒是划出了一道红杠来。 老姨奶奶坐在一旁,一双眼都看直了,方才跟她说过无数遍,在姑娘跟前不能轻浮,怎么一眨眼全忘了。 谢玉娇微微拧了拧眉头,那人低下头,瞧见自己老茧给刮出来的红印子,顿时也觉得有些脸红,只是脸上仍旧堆着笑:“姑娘的手可真是细滑啊,一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谢玉娇尴尬的笑了笑,她从不看不起劳动人民,但是对于这个人的热络劲,就打心眼里厌恶了几分。 “这位婶子,我们家还在热孝里头呢,你就带着七八岁的孩子过来,也不怕冲撞了什么?” 谢玉娇口气淡淡的,但这话语一出口,就有一种让人后背生凉的威严。 那媳妇的一张笑脸顿时就僵了一半了,都说这谢家大小姐厉害,她还不信,心道一个闺阁小姐,能有几分厉害,说几句好话,唬弄过去也就差不多了。这做谢家嗣子的事情,家家户户都争着呢,因为他们家还远了一辈,上回二叔公给徐氏看人的时候,就漏了他们家儿子。她好容易托人四处打听,走了方家的门口,攀上了谢家的老姨奶奶,才能进一趟府来,没想到这谢玉娇开口头一句,竟把自己堵的说不出话来了。 老姨奶奶如今是见识过谢玉娇的厉害了,也改了策略,好歹忍到她出阁之后,便陪着笑脸道:“难得她们有这份心思,进来瞧瞧,也就没顾上什么规矩了。” 谢玉娇看了一眼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亏老姨奶奶还能把他夸得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也真算是瞎了眼了。 谢玉娇一时起了几分玩性,便问他:“你念书了吗?” 圆脸的媳妇就拎了拎他的袖子,那孩子这才抬起头回道:“念……念了半年,先生嫌我太笨了,我就不愿意去了。” 谢家宅的孩子,念书是不花银子的,谢老爷办了义学,就在村口那块儿,能让先生嫌弃太笨的孩子,只怕真的聪明不到哪儿去了。不过人倒是老实,实话实说。 谢玉娇抿着嘴想笑,憋了半天才又问道:“那你娘有告诉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那孩子看了一眼自己娘,又看了一眼谢玉娇,老老实实回道:“我娘说,让我进来当大少爷,以后就再也不用念书了,有大把的银子花。” 徐氏听了这话,原本一直含笑的脸也僵了,那边老姨奶奶气得鼻孔里冒烟,只一眼往那圆脸媳妇那边瞪过去。圆脸媳妇原本以为只是过来见见人,大户人家的小姐也矜持,哪里知道谢玉娇竟这样开门见山的问东问西起来了……她们这些小门小户人家的孩子都散养惯了,说话也直白,平常也不长什么心眼,就一个好处——老实!可这下当真是老实过头了! 第0014章 老姨奶奶见场面挺僵的,到底老脸也挂不住了,心道这媳妇看着有点心思,怎么就养了个蠢儿子?可当初也就是听说这孩子蠢笨,她才觉得好拿捏,答应帮他们一把的。 “哟……这孩子可真是老实的让人心疼,怪有意思的。”老姨娘僵笑着开腔。 那边徐氏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收敛了起来,虽然这孩子老实是好事,可说出来的话当真是让她听得心塞。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就想着进来当少爷了,这圆脸媳妇看着笑盈盈的,当真心思不小呢! 不过徐氏毕竟是大户人家小姐出生,这涵养也与常人不同,脸上还是带着几分笑,吩咐道:“百灵,你去进去拿几样小点心出来,给这孩子吃。” 那孩子一听有吃的,顿时眼珠子都亮了,视线一直盯着进里间去的百灵,想看看她拿些什么东西来吃。 乡下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吃零嘴,也就谢家富贵,所以家里常备着各式的点心,徐氏吃的也不多,以前常用来招待客人家的孩子,最近这阵子家里守孝,也没有什么客人过来走动,这点心做了,也没什么人吃。 百灵从里面端了一盘子的各式的糕点出来,里头放着杏仁酥豌豆黄大京果还有几块芝麻酥。那孩子一见了好东西,哪里还站的住,只急忙就冲了过去。百灵见那孩子过来,还眉中带笑道:“你别急,慢点儿,我放好了慢慢吃。” 圆脸的媳妇见了,当即脸色又黑了几分,只急忙伸手去拉孩子。一旁的老姨奶奶已经看不过眼了,自己真是瞎了眼咯,这样的货色也往家里带。孩子着急要吃东西,一只手已经够到了那盘子里了,被那圆脸媳妇一拉,手指便勾着盘子,只听哐当一声,一盘子的糕点零嘴全砸在了地上。 徐氏素来宽厚,对待孩子也和气,可见了这光景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嘴上道还谦和:“没伤着孩子吧?百灵,你赶紧收拾一下。” 百灵苦着个脸去外头请粗使婆子进来收拾,一旁的谢玉娇见了,心里却冷冷的笑了出来,这要是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往后五服里面的孩子一个个都来这么一出,谢家还要不要过安稳日子了,只怕这些盘子还不够她们摔的呢! 谢玉娇拧眉想了想,心下已经有了主意,那装东西的盘子是龙泉窑福禄高脚盘子,在谢玉娇的眼底那可是十足的古董,只是这个年代好像也挺平常的,她这几日见过的日常用具都是这种的,想来这东西在有钱人家必定是普通的,可对于谢家宅的穷苦人家,只怕这东西是个什么价格,那就说不清了。 “你这大婶子,孩子要吃你就让他吃嘛,现在好了,倒把盘子给砸了,这盘子我若是没记错,要好几两银子呢!原本是有一套的,如今砸了一个,也凑不成套了,母亲,你说这该怎么办?若单独再去买一只,只怕就更贵了!” 老姨奶奶一听谢玉娇这话就明白了,这小丫头准又没安好心了,这谢家这样的盘子不说多,也有一二十个,哪里还凑成什么一套,真当自己没见过世面呢? 只是她如今带了这两人进来,已经够丢人的了,自己的老脸还没去处呢,难不成还要帮着她们说情?这一说情也落不着好,还白白又被这小丫头片子不待见。老姨奶奶权衡了一下,觉得这生意不划算,便就乖乖的闭嘴坐在一旁看戏。 那圆脸媳妇从小穷到大,用的都是平常的粗瓷碗,哪里见过这样的精细东西,谢玉娇说这东西值几两银子,她也只信以为真了,吓得脸都变色了,一张圆脸顿时就变成了苦瓜脸了,只望老姨奶奶那边看了两眼,见老姨奶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心下就更着急了,又瞧见自己儿子还傻乎乎的站在边上,一时心火上扬,竟一把扯了那孩子,往他屁股上打去。 “我让你贪吃!我让你贪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你!你……” 那孩子哪里听得懂什么道理,只哇一声大哭了起来,一旁的老姨奶奶眉头又皱了几分。徐氏实在看不过眼了,扭头瞧见谢玉娇虽然眼神冷冷的,但嘴角还擒着一抹笑,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呢,便笑着道:“大妹子,你别打孩子了,孩子能懂什么,这东西虽说值钱,但也是给人用的,没了就没了吧。” 谢玉娇见徐氏出来做和事佬了,心里暗暗高兴,着手让百灵走到身边,咬着耳朵小声交代了几句。没过一会儿,百灵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纸袋子,送到谢玉娇的跟前。 谢玉娇站起来身来,走过去把那一纸袋子的糕点吃食塞到那孩子的手中,开口道:“拿回家吃去吧。” 圆脸媳妇见谢玉娇这样的做派,到底又觉得脸红,谢玉娇只抬起头,看着那圆脸媳妇道:“大婶子,孩子不乖那都是大人的错,你打他做什么呢?再说了,要不是你扯他一下,他也不至于打了那盘子,盘子打了是小事儿,孩子打坏了可就是大事儿了,再说了,我们都是姓谢的,原本就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做什么呢!这要真的算清楚起来,谢家宅有几户人家没受过我爹爹我爷爷的帮衬的?如今他们两人都去了,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原是到了我们倚靠你们的时候了,如今却一个个的来添堵,这倒是为了什么?” 圆脸媳妇哪里知道谢玉娇有这样的口才,这一句句说的都不知道如何回她,又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人给看穿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便开口道:“大姑娘说的有道理,只是这世上谁不想着富贵的,按说我们家虽然远了些,可还在谢家五服之内,二叔公带着孩子们来见你们的时候,怎么偏生就把我们家给漏了呢?我这不也是想着,兴许这孩子能跟你们投缘了……” 谢玉娇不等她把话说完,只抬了抬手臂,截住了她的话头道:“谢家的族谱还在我房里呢,上头五服之内和我同辈有名有姓的孩子,我们一个都不会漏掉,大婶子出去也替我们说一说,可别再让其他人白跑一趟了。”谢玉娇说完,往一旁的老姨奶奶那儿看了一眼,见她垂眸坐着一言不发的样子,到底觉得有些好笑,只继续道:“老姨奶奶如今年纪大了,已是享清福的岁数了,你为了这些事情还去惊动她老人家,也不好,我要是没记错,老姨奶奶前几天还说胸口闷呢。” 老姨奶奶抖了抖眼皮,视线在谢玉娇那嫩生生红扑扑的脸颊上扫了一眼,心里气呼呼的:丫头片子!就你记性好!脸上却皮笑肉不笑道:“这两天好些了好些了,难为姑娘还想着我老太婆呢!” 徐氏瞧着老姨奶奶一脸我那你没办法的样子,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忙开腔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西跨院给你爹端饭去了。” 金陵这边的规矩,人死了还要一日三餐的端饭,直到谢姥爷下葬为止。谢玉娇看看天色,果然是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雨了,便道:“我和母亲一起去。” 老姨奶奶见徐氏母女都走了,这才冷冷的开口,对站在一旁的圆脸媳妇道:“顺德媳妇,你也早些回去吧,不早了。” 圆脸媳妇一脸的尴尬,跑这一趟啥好处没捞到,还得了一顿教训,让她这三十开外的人怎么好意思呢?不过至少她心里头有一点倒是还挺高兴的,瞧这谢家姑娘的厉害劲儿,那些族里的叔公叔婆的,想要占谢家便宜只怕也不容易了。反正一句话,自己家捞不到的好处,别人也别想得! “姨奶奶,这可真不好意思,我家这孩子……”圆脸媳妇扭过头,看了一眼正捧着纸袋子一个劲吃东西的娃儿,一个暴栗敲在他脑门上:“吃吃吃!就知道吃你!” 那孩子顿时又要哇一声哭出来,老姨奶奶瞪了那圆脸媳妇一眼,道:“没听大姑娘说吗,孩子不乖那是父母没教好!” 圆脸媳妇闻言,只一脸吃瘪的跟在老姨奶奶身后,往外头去了。 老姨奶奶回自己小院的时候,方姨娘正在垂花门口等着,见老姨奶奶回去,只笑吟吟的迎上去道:“我方才歇中觉去了,顺德家那孩子怎么样?我听我爹说,看着并不像很聪明的样子,应该是姑妈你中意的样子!” 老姨奶奶方才那股气还没顺过来呢,又听见这样不顺心的话,抬起头噼里啪啦对着方姨娘骂道:“让你爹长些眼珠子吧!竟找这些蠢过头的!” 方姨娘拍马不成还落的一顿骂,顿时就傻在了当场。 第0015章 谢玉娇陪着徐氏往西跨院去,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徐氏抬头看见谢玉娇那脸上带着的一抹狡黠笑意,便忍不住开口道:“你也真是的,和一个妇道人家提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就算把那东西说的再贵重,她也拿不出银子来赔的,况且,哪家孩子没有个摔碗砸杯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玉娇已经完全摸熟了徐氏的性子,她如今还处于谢老爷刚刚过世之后傻白甜的阶段,因为从小没收到过什么大挫折,还抱着人性本善的概念。谢玉娇觉得有人能抱着这样的心境一直活到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至少她无忧无虑,不用为生活琐事烦扰。况且,前世谢玉娇的母亲徐氏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只是那时候谢玉娇还小,母女俩为了生存受了太多的苦。谢玉娇想到这里,就觉得应当让徐氏这辈子过得舒坦点儿,她爱怎样怎样,自己好好孝顺她就成了。 “母亲,话是这么说的,只是这些个亲戚的心思也太明显了点,这若是不给她一个警醒,今儿是她,明儿是你的,我们还招架不来呢!况且,老姨奶奶带了的人,你给她们脸面,她们还当成是你给老姨奶奶的俩面,平白让她们认不清这谢府的主子了,正好这样敲打一番,等她出去了,也好想明白这谢家到底是谁当家作主的。” 谢玉娇脸上带着几分娇俏的笑,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徐氏看着就觉得喜欢,拉着她的手,眼底满满的都是慈爱,只笑着道:“从今儿往后,这谢家就由你来当家作主了,我也正好歇歇了。” 谢玉娇便撒娇道:“母亲现在想歇就歇着吧,等过些日子,我把事情都打点妥当了,再来瞧瞧也一样的。” “你管家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还瞧什么呢!眼前只要把你父亲下葬的事情给办妥了,也就没什么事情了。” 谢玉娇这几天也一直在张罗这件事情,她知道古人但凡家里有些银子,都流行风光大葬。尤其是像谢老爷这种在地方上有些名气的土豪,要是办的寒酸了,到底有失谢家的名声。不过现如今有县太爷答应给他写碑文了,该请的道士和尚也请了,水陆道场从下葬起的前天就热热闹闹的开始,到时候县太爷要来,只怕来的人也不会少的,这里子面子也算是齐全了。 “母亲放心吧,这事情我一早就都安排下去了,保管爹爹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徐氏这一阵子看着谢玉娇张罗事情,件件都妥妥贴贴的,也没料到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能做到这份儿上,如今早已经心服口服,只一个劲的点头。 又过了两日,县衙那边亲自派人送了康广寿的碑文过来,谢玉娇听刘福根在自己和徐氏跟前念了一遍,心道这康广寿也不愧是个状元之才,确实写的恰到好处,并没有一味褒扬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在言辞中暗语贬低谢老爷,不过是中规中矩的褒扬了一番,又写明因为百姓爱戴,知县被推举代笔,作此碑文,倒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的。 不过他初来乍到的,若是真说是自愿来写这个碑文的,那些背地里的阴私小人肯定会以为他和谢家勾结,还不知道背地里得了谢家多少好处,如此在言辞上撇清一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徐氏和谢玉娇听过之后,都觉得妥帖,便让刘福根赶紧安排下去刻碑。幸好这螭首龟趺都是现成有的,只要把碑文镌刻上去,这碑也就大功告成了,倒是废不了多少时日。 两人将事情安排下去,在厅中用过了早膳,丫鬟进来回话说,沈姨娘那边过来给太太请安来了。 自从上次谢玉娇请了众姨娘过来之后,徐氏也没让姨娘们每日过来请安。不过如今谢家在热孝里头,平常姨娘们也常去西跨院陪徐氏一起守着谢老爷,见面的时候倒也多。现如今沈姨娘趁着这个时候过来请安,想必是还有事情要回谢玉娇,徐氏便命人将她请了进来。 热孝里头不能出门,好在有郑婆子帮忙,沈姨娘把上回谢玉娇说的事情让郑婆子给传了话回去。那郑婆子又是个会说话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倒是说服了沈姨娘的兄长,沈家那边如今已经应了下来,只等他身子好全了,就要上谢家来,给徐氏和谢玉娇请安来了。 沈姨娘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怯,倒是像受了谢家天大的恩惠一样,小声小气道:“多亏了姑娘请的大夫,如今我那兄长已经可以起身了,只是还没好利索,我娘托人给我带了话,等他好了就让他进府来。” 谢玉娇也不过就是做个顺水人情,毕竟她想请个有两下子的人看家护院,这心思已经有了一阵子,只是最近事情太忙,她一时也没跟两个大家管说,如今正巧有这么一个人,就碰上了。 “姨娘不用客气了,请他来也不是享清福的,如今我们府上,除了几个小厮管家跑腿的,其他的都是女眷,那些个小厮跑腿的,也都不是什么有能耐的,要是进来两个强盗,没准跑的比兔子还快,况且如今谢家宅已经有了五六十户的难民,过一阵子也许还要多几户,虽说那些难民也是大雍的百姓,到底不知根知底,我寻思着,除了我们家,这谢家宅还得搞一个治安小分队,别的地方我们管不着,至少在这一片上,咱也要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徐氏原本以为谢玉娇请那沈姨娘的兄长来,无非就是瞧见他们家困难,想变着法给他们家一些帮助,哪里想到她心里当真还打起了这个小算盘来,徐氏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么说,你还得请别人了?” 谢玉娇只笑着道:“也不用请人,家里头让沈姨娘的兄长教那些小厮几招拳脚功夫,也就应付过去了。至于外头的,我让大管家去问一问,哪家佃户家里愿意出个壮丁,每日早中晚三趟,在谢家宅巡逻一圈,也不用给他们银子,只免了他们家一层的田租,就行了。” 谢玉娇前几日听大管家陶来喜说了谢家宅的事情之后,才想出了这个对策来。谢家宅不是只有一个十几户村民的小村庄,从东边喊一声,西边人家都能听得见。如今这谢家宅足有两百来户的人家,除了和谢家本家的二三十户人家,其他一百来户,也都是谢家的佃户,其中还包括北边来的安置的难民,这要是出一些人命官司来,难免有要连带上谢家的。 况且,若是不管的严苛些,当地的村民只一味觉得是过来的难民不安分,而难民也难免觉得这儿的村民淳朴好欺负,反倒在谢家宅做起威福来了。她要是不拿出一点手腕来,这收留难民的事情,往后可真的不能做了。 徐氏深居宅院,这些事情一概不知道,听谢玉娇提了起来,才问道:“怎么了?外头不安分吗?平常村里人也有个大家犯事的,几个管家出面劝一劝也就好了,最不济你爹只要站出来说一声,他们也不敢怎样的。” 可徐氏哪里知道,谢老爷一言九鼎,凭的是谢家的地位和他的个人魅力,如今谢家可没这样的人,谢玉娇虽说厉害,在外头村民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正要遇到事情,还得有一个能说上话的,既然如今没有这样一个人,谢玉娇便要养一个这样的人出来,说话不管用的时候,就用拳头。 “母亲你就放心吧,谢家宅安生的很,只是如今北边打得厉害,我怕又跑来什么不知来路难民,祸害了我们这里的百姓,好歹留个心眼。” 沈姨娘瞧着谢玉娇这能干的劲儿,心里又羡慕又倾佩,想想自己如今却只能待在这宅院中,难免有些寞落,只还陪笑道:“我兄长倒是认识几个咱们村会拳脚的,到时候问问看他们想不想当这差事,减一层的田租,一年下来,也有几两银子的。” 这几个姨娘中,徐氏原本就最喜欢沈姨娘,当时徐氏请了媒婆暗地里打听,就听说沈姨娘在家的时候拉扯几个弟妹,上头又要孝顺爹娘,一个姑娘家还时常要下地,因为家中穷苦,拿不出嫁妆银子,所以一直待字闺中,徐氏这才差人去问了。 后来只听说他家里是舍不得的,只是那时候正好困难,她老娘病得起不来身又没钱买药的,沈姨娘这才自愿进来的,徐氏特意还多加了聘礼,请了花轿风风光光的把沈姨娘给抬了进来。又瞧她身子骨结实,腰细臀圆的,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架势,只三天两头的推着谢老爷去她房里,原本想着不出半年,一定能传出好消息的,谁知道谢老爷却一病不起,才熬到开春就去了。 徐氏想到这里,心里又忍不住难受了起来,沈姨娘看见徐氏那模样,稍稍低下头,想了想又开口道:“太太用过早膳了没有,若是用过了,奴婢陪着太太去西跨院坐坐吧。” 第0016章 这日子一晃便到了四月十一,再过一日,便是谢老爷在家里停灵七七十四九日之后,该下葬的日子了。早在几天前,谢玉娇就请了道士进府中做水陆道场,白日里一整天的吹吹打打,直到晚上才好一些。 好在谢玉娇白天都在外院的书房看书,离西跨院也远,那些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也不觉得那么吵闹,只是越发让谢玉娇感叹这世事无常,也不知道这些超度,能不能让谢老爷早登极乐。 谢玉娇看账本看的恍恍惚惚的,眼看着一个哈欠要打出来了,只听喜鹊一挽帘子,笑着道:“姑娘快去太太那边,舅老爷回来了,还带了一个黄头发绿眼睛的洋人,大家伙都去看热闹去了。” 谢玉娇一个机灵困劲也没有了,只起身问道:“舅老爷现在在哪儿?” “舅老爷先去西跨院给老爷上香去了,太太说那边太吵了,让你直接到她那儿等着舅老爷就好了,百灵姐姐已经带着那洋人去太太的院子里了。” 谢玉娇闻言,只一边走一边道:“先去西跨院去。” 喜鹊跟在谢玉娇的后面,快步上前挽了帘子,见谢玉娇风一样的往前走,只在后面道:“姑娘,你走慢点,刚下过雨,路滑。” 谢玉娇到西跨院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道士们休息的时候,院子里却也安静,就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跪在谢老爷的灵位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按例说徐禹行和谢老爷是同辈,本不用行如此大礼的,可见两人之间的感情自是不一般的。 徐氏正端坐在一侧的靠背椅上,待谢玉娇进来,徐禹行刚刚才站起来,徐氏忙起身道:“娇娇来了。” 谢玉娇就瞧见徐禹行转过头来,这一眼可不得了,这徐禹行居然和谢玉娇前世的舅舅也长的一模一样,谢玉娇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声“舅舅”早已经脱口而出。 徐禹行眸中还喊着泪,瞧见谢玉娇眼眶经不住又红了一些,只开口道:“娇娇都长这么大了。” 谢玉娇鼻子一酸,忽然觉得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忽然就来了一个能出主意的,一下子没憋住,只忍不住哭了起来。 徐氏见了,只含泪上前,拿帕子替谢玉娇擦了擦眼泪,笑道:“这孩子,是怎么了?瞧见舅舅,反倒撒起娇来了?” 谢玉娇撇撇嘴,自己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脸上也微微收敛了情绪,只小声道:“哪有,我就是好久没瞧见舅舅高兴的。” 徐氏见徐禹行祭奠完了谢老爷,便开口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去正房那边说话吧,这儿也不方便。” 徐禹行约莫三十出头的光景,一身石青色长袍,脸上还带着些许胡渣,看着倒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只怕是还没回自己家,就直奔谢府而来的。只是如今徐家没什么人,他会不会去,也确实没什么要紧。谢玉娇便开口道:“母亲,舅舅才回来,脚还没歇下呢,你好歹让他回房休息片刻,换一身衣裳。” 徐氏闻言一愣,随即摸着额头道:“是我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事情。”徐氏说完,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弟,一脸关切道:“你的房间还在外院老地方,东西都齐全,你先过去收拾一下,再去我那边吧。” 徐禹行应了一声,先行离去,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谢玉娇也是头一次见,应该是跟在他身边日夜照应的长随。谢玉娇想了想,只开口问徐氏道:“娘,舅舅身边没丫鬟吗?要不要我拨个丫鬟过去给他使唤?” 徐氏只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你还不知道你舅舅吗,执拗得很,你舅妈去后,他不肯续弦也就算了,身边连个丫鬟也不要,你父亲在的时候,给他做了好几次媒,他都没应。” 谢玉娇想了想,心道徐禹行这么做,其实也无非就是为了避嫌,他一个鳏夫身边使唤个小丫鬟,确实有些不像话,可要是给他配个能当他妈的老婆子,兴许他也就不说什么了。不是谢玉娇瞧不起男人,只是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谢玉娇,男人有时候没个女的在身边看着点儿,很有可能把自己过成猪的。 谢玉娇只吩咐下去道:“喜鹊,你告诉二门口看门婆子郑妈妈,告诉她这几天舅老爷在家,让她去给舅老爷洗洗衣服,缝缝补补的。” 徐氏见谢玉娇一转眼就指了一个老婆子过去,心道她定然也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脸上只笑道:“还是娇娇想的周到。” 谢玉娇陪着徐氏回正房,就瞧见几个小丫鬟正围着正房的门口探头探脑的,丫鬟跟在后面见了,只冷不丁清了清嗓子,几个小丫鬟听见声音,回过头的时候只都吓了一跳,一个个低着脑袋小声向徐氏和谢玉娇行礼。 谢玉娇越过那些个小丫鬟的脑袋往里头看了一眼,难怪她们看热闹一样围着,原来院中真的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那老外左手抱着一块画板,正站在院中的一颗丁香花前头,右手画笔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团丁香花的样子。 再看看那老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样子,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可真的算是高不可及了。 这老外似乎习惯了这些好奇的目光,只随她们看着,自己话自己的,这时候冷不丁发现那些目光都移开了,反倒觉得不习惯了,视线从那一簇丁香花上移过来,就瞧见站在门口的谢玉娇和徐氏。 “哇喔……美丽的姑娘!”一口算不算流利的中国话惹得谢玉娇掩唇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各自,只抬高了头,看着他道:“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你好,我叫david,大雍名叫大伟,你叫我大伟就可以了,美丽的姑娘!”大伟走到谢玉娇的跟前,放下手中的画板,将右手放在左胸口,低头向谢玉娇和徐氏鞠躬。 徐氏也是头一次见到洋人,见他这样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很是尴尬,只急忙道:“这位……大伟爷,您……您快起来吧。” 谢玉娇见徐氏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前世倒是接触惯了老外,也不觉得有什么,便开口道:“你不用客气,这里是大雍,不行你们老家的礼数。” 大伟是一个云游画师,和朋友的商船来到大雍,在大雍已经呆了好些年了,却也是头一次接触到像谢玉娇这样没有半点儿好奇,耶没有半点儿忸怩,更看不出半点儿矜持来见他的姑娘。 大伟抬起头,眼中透着几分惊喜,一双明亮的绿眸子好不含蓄的盯着谢玉娇看,徐氏见了,脸色不由就变的不好看了起来,谢玉娇虽然知道这大伟不是故意的,可也耐不住开口道:“大伟先生,在我们大雍,你这样看一个姑娘家,可是很失礼的事情。” 那大伟闻言,果真低下头含羞笑了起来,倒是一派大男孩的样子,拿起了一旁的画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谢小姐太漂亮了,我一时间就忘记了你们大雍的习惯,真是太对不起了。” 徐氏急的一脑门的汗,心里都有些后悔请什么西洋画师回来了。她原本以为,这些会画画的人必定是五十开外的年纪,谁能想到这西洋画师看着不过二十五六样子,这可是要了老命了,怎么就请了这样一个人回来呢! 谢玉娇倒是没想那么多,见那人已经道歉了,便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你知道来我们家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是给老爷画容像的,只是听徐先生说,老爷已经去世了,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他一面,这样也好画的更像一些。”大伟开口道。 如今谢老爷虽说还没下葬,可尸体也已经摆了四十来天了,这眼见着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谢玉娇每每进西跨院,都觉得那味道不好闻,只怕这时候人都已经不成样子了,便是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人已经看不见了,到时候你只听我娘口述,你话样子出来,多画几张,我们只要脸像就行了,至于衣冠服饰,自有给你参考的。” 大伟见主人家这么说,便也点了点头,只开口道:“那就好,只要夫人能记得老爷的样子,我不说可以话得一模一样,也能画个七八分相似的。” 徐氏见着洋人说起话来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又瞧他那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的,看着倒也不像是坏人,且他又是徐禹行介绍过来的,这时候再回绝了他,这大老远一路赶来也不容易,便笑着应了下来道:“既然如此,那您就现在我们家住下吧。”徐氏说着,只吩咐张妈妈道:“你去外院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另外再安排一个小厮,一个小丫鬟贴身服侍着,再问问他有什么缺的,让他一并说了,我好安排人去张罗。” 张妈妈本就是个五短身材,不过一米五出头的样子,又瘦小,这往大伟的身边一站,还没发话呢,腿都先抖了起来,也不敢走近了,只远远道:“这位大伟爷,您跟着我来吧。” 谢玉娇瞧着他跟着张妈妈走了,捻着帕子又笑了,徐氏心里还念了一声佛,见谢玉娇还在笑,只假装嗔怪道:“还笑呢,长那么高怪吓人的,这洋人都长这幅模样吗?一个人得有我们两个人大的样子。” 第0017章 送走了大伟,谢玉娇在徐氏的院子里喝了一盏茶,徐禹行就过来了。 丫鬟挽了帘子引他进来,徐氏见他进来,只放下了茶盏,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换上了月白色素面细葛布直裰,脸也洗干净了,下颌上的胡渣显然也是稍微刮了一下,还带着一些青红之色,虽然旅途劳累,精神倒是看着不错,进门先给徐氏行了礼,才开口道:“姐夫怎么说走就走了,去年秋天我从这边走的时候,他身子骨还好的很。” 徐氏闻言眼眶又含着泪,只开口道:“大夫说老爷得的是疟疾,过年那会子还好得很呢,正月十五的时候出门玩了一趟,回来就病倒了,一直拖到二月底中旬,就去了。” 谢玉娇坐在一旁,听见徐氏这话到底也是一惊。她原本对谢老爷的死也是有些疑惑的,往阴暗里想,谢家家大业大的,若有人垂涎,设计害死谢老爷这都是有可能的。 况且谢玉娇穿过来之后,也没人向她说过谢老爷的死因,因此这件事情也确实在她心里藏了好一阵子了。如今听徐氏说谢老爷得的是疟疾,倒也不奇怪了,疟疾即便在现代,也没有疫苗,不过就是医学发达了,容易治好罢了,这放在古代,中药不温不火的,要是能活命的,都是有造化的了。 “怪不得去的这样快,原来是疟疾……”徐禹行低下头,脸上一片悲怆,只继续道:“家里其他人都还好吗?没有别人再病着吗?” 徐氏低下头去,眼泪已经滑落脸颊,摇头道:“你姐夫病了之后,便没让人别人服侍,大夫也说这个病凶险,要好好静养才行,所以到你姐夫临去那几日,连姨娘们也都不见了,只有我们母女两人陪着。” 谢玉娇见徐氏悲伤不能自已,只站起来,安抚的拍着徐氏的背,心道还好前一阵子冷,没有什么蚊虫叮咬的,不然这疟疾可是要传染的,若是徐氏被咬过谢老爷的蚊虫咬一口,那可不得了。 徐禹行一边听一边点头,见徐氏这样悲伤,便也强自打起精神道:“我回来瞧着府上一切都还如以前一样,丫鬟婆子小厮也规矩,本来我还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知道谢家族里那些人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为难你们。” 徐氏想起那些事情来,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谢老爷刚去前几天还好,族里的人还没开始提嗣子的事情,只是过了头七,她这边稍微松了一口气,族长那边就派了人来,说要带着族里海字辈的孩子,过来给徐氏瞧瞧。那时候徐氏刚忙的焦头烂额的,谢玉娇也正病着,她愁得晚上睡不着觉,只一味在谢老爷灵前诉苦,又想起福气这么多年没给他生个儿子,几次都差点儿哭晕过去了。 好在谢玉娇养了几日,身子骨好了,出来将那些孩子一一扫了一眼,也就挡了过去。徐氏累垮了身子,这后面的事情就全交给了谢玉娇来管了。 “幸好娇娇懂事,这些事情都是她张罗的,便是明儿你姐夫下葬的事情,也是她一一交代下去的,新来的县太爷还给你姐夫写了碑文,如今石碑也刻好了,就等着明天下葬立碑了。”徐氏一面擦眼泪,一面同徐禹行道。 徐禹行抬起头又打量了谢玉娇几眼,果见她比去年自己刚走的时候长了有一寸高,且脸上神色也比当时娇羞的样子成熟了许多,倒是越发有大家闺秀的派头,便笑着道:“娇娇这样懂事,是姐夫和姐姐你的福分,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只怕到时候那些族里的老辈们说起来,又是一套一套的,姐姐私底下有没有想好一个法子应付?” 徐禹行这些年跟着谢老爷做事,对谢家的事情再清楚不过,谢家老辈上那几个人,年轻时候都是吃喝嫖赌的祖宗,谢老爷光这些年每年年底接济他们的银子,都要有上千两。如今田租上头,进项也少了,这些银子可都是他和谢老爷在外头生意上赚回来的,徐禹行虽然不好说什么,心里面到底看不过去。 “我能有什么法子应付,只能先拖着了,眼下娇娇身上有孝,也不会那么快就定亲,我想着就这两年,在那些孩子里好好的选一个,看看能不能挑个好的,只是如今年纪大的怕养不熟,年纪小的又不顶事,我实在心里没底。” 徐禹行听了,终究还是垂眸不语,只拧眉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实在不行,到时候让娇娇聘个外头的男人来入赘,将来孩子生下来了姓谢,看那帮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 徐禹行在外头走南闯北的,见识自然多的很,他说的这是要招上门女婿呢! 徐氏一听,到底还是担忧,只开口道:“本地的男人哪里有愿意倒插门的,那还不被人给笑话死,这要是外地的,又不知根知底的,如何放心得了,再说了,男的做倒插门,那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还要管我叫亲娘,我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谢玉娇听了,倒是在心里赞同的,心道还是舅舅向着自己,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话呢!其实谢玉娇心里也有这个心思,只是如今还算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这倒插门有些什么讲究?虽说谢家富甲一方,想找个两条腿的男人上门做女婿,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可她也不能真的不挑不拣,是个男人就往家里带,所以这事情,也得从长计议才行。 “母亲先别着急担心,我倒是觉得舅舅这主意还挺好的,先不说将来我招不招女婿,总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别老让二叔公他们盯着这件事儿,你不烦我也给烦死了,再加上个老姨奶奶,三天两头往家里带娃,我可受不住。” 徐氏拧着眉头道:“这事儿真能成吗?万一你二叔公他们不依可怎么办,这七村八寨的,也没听说有招婿的,可见就没什么人愿意当上门女婿的。” 谢玉娇见徐氏还纠结这个事情,只忍不住笑道:“哎呀,娘啊,你怎么还在想上门女婿呢!眼下只是那他当筏子,先堵着二叔公他们的嘴,等若是真的瞧上了好的嗣子,我乖乖的出嫁还不成吗?” 徐氏哪里是这个意思,见谢玉娇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了,一个劲道:“要是真有人当上门女婿,你还是在家的好,我们家也不缺银子,横竖给多给他们家一些银子好了。” 徐禹行见徐氏说的有板有眼的,也笑了起来,跟着谢玉娇一起劝道:“姐姐别着急,找上门女婿和找嗣子的事情一起来,那边先找到了,咱就先往那边靠!” 徐氏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只开口道:“这样也好,这样也不耽误什么。” 三人在厅中聊了片刻,徐禹行又将那个大伟的画拿了两幅出来,给徐氏瞧过了,徐氏看着那画,眼睛都直了,只伸手摸了摸道:“这是人画的?怎么跟真的似得,到像是人印在上头了一样。” 谢玉倒是不觉得稀奇,西洋油画本来就厉害的人,不过这画技嘛!确实是有一点儿的。 徐禹行笑着道:“本来我还可以早回来几日,只是大伟有几样颜料,说是非要等商船来了才能配得到,所以就耽搁了几日,好在现在东西都齐全了,等过几日空下来,就可以开始画了。” 徐氏听了,只一个劲的点头,又问:“那这几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府上呆着?” 徐禹行便道:“我明儿打发下人,赶车让他城里玩去,他跟我一路来,也没去城里逛逛,还说要去秦淮河边,给里头红姑娘画画呢!” 徐氏顿时脸都绿了,又想着这大伟这么有能耐,万一他把谢玉娇给画了下来咋办,连忙开口道:“你可交代他,不准画我们家娇娇,不然我就把他给轰出去。” 谢玉娇闻言,只笑着道:“怎么不准画呢,我倒是要让他给我画一幅,不光要画上我,还要画上爹爹和娘亲,这样我们也算有了一张全家福了。” 徐氏闻言,想起过世的谢老爷,只觉得眼眶又有些湿,一个劲点头道:“好好好,依了你了,索性让他在我们家多住一阵子,等你舅舅把你表妹接回来了,也给他们画一幅。” 提起自己的女儿来,徐禹行倒是想了起来,只沉默了片刻道:“最近老听从北方过来的人说,朝廷和鞑子打的很厉害,也不知道北边能不能守住,我打算过几天我去一趟北边,把蕙如接回来,这样我也好放心。” “早该这样了!去北边的银子都给你张罗好了!”徐氏总共就这么几个亲人,实在不想他们天南地北的,只开口道:“况且蕙如也快十三了,过两年又要张罗亲事,其实依我看,不必等到她出阁,你好歹自己先把自己的事情给……” 徐氏的话没说完,见徐禹行脸色又不大好看了,这才转了话头道:“我也不管你了,横竖你是大人,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退一万步,只要你有个后,将来也不会落得跟你姐夫一样的了。” 徐禹行瞧见徐氏落泪,也终究有些动容,只开口道:“姐姐,这些事情,我自己会放在心上的。” 第0018章 第二日一早便是谢老爷下葬的日子,从五更天起,外头的念经和唢呐声就没停过。因为今儿要忙一整天,所以徐氏昨晚一早就让她和徐禹行各自回房休息。 谢玉娇这生物钟也总算是跟上了古代人的节奏,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丫鬟早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要穿的孝服,打了水进来服侍谢玉娇洗漱,谢玉娇推开窗子一看,外头的栀子花已经开了,树枝上雪白的一团,那花香气都飘到了房里来。 只听喜鹊道:“以前表姑娘在的时候,哪里能等到这花开,早就剪了送来姑娘房里了。” 听说以前徐蕙如在的时候,她们两个就是楼上楼下的住着,想必两人的感情也是很好的,前世谢玉娇没有表姐妹,倒是对这个素未蒙面的表妹有些期待。 这时候西跨院那边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唢呐和锣鼓声,谢玉娇坐到梳妆台前,喜鹊过来为她梳好了头,那边紫燕从外头剪了一支栀子花进来,递到喜鹊手边道:“给姑娘带上这个吧,不然光溜溜的,怪不好看的。” 如今正守着热孝,平常谢玉娇只带着徐氏送来的白绢花,可那是死物,姑娘家肯定是不喜欢的,谢玉娇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是瞧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随她们去了。 这栀子花还未盛开,含苞待放的簪在发髻上,越发衬得谢玉娇肌若凝脂,明丽不可方物。 “姑娘可真是太好看了,果真用那牛乳洗脸,脸会白,我瞧着姑娘比以前更白了,这皮肤都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 谢玉娇就着眼前那算不得太清晰的铜镜往里头看了一眼,其实她的摸样也没怎么变,怎么前世就瞧着没这么好看呢?肯定是因为今生这个身子金尊玉贵的样子,前世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长大了也养不出这辈子这份气度来。 “行了你就别夸了,姑娘的皮肤再好,那也长在姑娘身上,你就是那牛乳洗澡,也养不出这一身好皮囊来的。”紫燕说着,只开口道:“太太那边来人了,问姑娘好了没有。” 喜鹊听紫燕这么说,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那紫燕一时才想起来,将来喜鹊是要做自己嫂子的人,只急忙求饶道:“哎呀,好嫂子,我说错话了,你可别打我,不管怎么说,你在我哥眼里,肯定是最好看的!” 谢玉娇被她们两个给斗笑了,喜鹊只不依不饶,追着紫燕喊打。谢玉娇便站了起来,自己整理起衣服来。两人见谢玉娇自己动手,就和好了,笑着一起上来,给谢玉娇套上外头的孝服。 一身重孝加身,谢玉娇不由觉得心情都沉重了几分。 走去西跨院的时候,徐氏和姨娘们也都到了,众人在谢老爷的灵位前祭奠过了,由谢玉娇捧着灵位,十六个成年男子抬起谢老爷的棺材,往隐龙山谢家的祖坟而去。 难得今天倒是一个好天气,地上的泥都干了,这一路还算顺遂,从谢府出门之后,走的是谢老爷修的大路,并不通到村里,但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也都在村口给谢老爷磕了头。还有一些老人孩子暗暗抹眼泪的。 谢玉娇一开始没觉得怎么伤心,也许是因为前世父亲去的早,这种悲伤的情绪很难被带动,可看着那些自发来祭奠谢老爷的人们,谢玉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出了村口,一应是宽敞的乡道,一路上也有谢老爷身前的好友搭着祭棚路祭,谢玉娇早几天就已经问陶大管家要来了搭路祭棚的人家,早已经装好了红包,让丫鬟随身带着,一路祭奠,一路回谢。 等快到隐龙山口的时候,在三岔口远远的就瞧见好大一个路祭棚,陶来喜说这是何家的。何家在江宁县几乎和谢家齐名,只是祖上人比谢家会翻腾,生意做到了城里,如今一家老小都在城里的宅子住着,嫌少回江宁老家来。 何谢两家原是姻亲,本当多走动走动的,可后来听说是谢老爷舍不得谢玉娇嫁过去,所以两家人为了这事情才生分了。谢玉娇对这些陈年旧事并不知道,只知道是祖母的娘家。 这一路走来也有四五里路,虽然早上走的早,但这中间一来二去的停歇,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子眼看都要到晌午了。亏得谢玉娇早上吃饱了出来,不然可还真的撑不住了。饶是如此,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早已经被太阳晒的微微发红,额头上沾着些许的汗珠。 丫鬟正要迎了谢玉娇进去祭棚歇歇脚,却见一个十七八岁书生一样的人从里面出来,迎到了谢玉娇和徐氏的跟前,虽然低着眉头作揖,一双眼睛却不安分的往谢玉娇的脸上扫来扫去的。 “侄儿给婶娘请安,给表妹请安了。” 谢玉娇瞧见他那一双不安分的眼珠子就恨不得杀一记刀眼过去,但心想这样的人看着就像无赖,给他脸色看,只怕还越发蹬鼻上脸了,所以只冷冷的垂直眉宇,只当没听见一样。 倒是徐氏没瞧见他的小动作,见他迎了出来,还谢过了,又嘘寒问暖了半日,就在他们家的棚子了待了半日。谢玉娇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喜鹊出去倒茶给她喝,那边茶还没倒进来,倒是有何家的小丫鬟端着茶送了过来道:“姑娘,这是我家公子让奴婢给姑娘送来的茶。” 那小丫鬟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很是俊俏,虽然开口说话听着和气,只是那眼神瞧着倒是没那么友善的样子。谢玉娇便笑道:“有劳你们公子费心,只是我喝不惯外头的茶,你还是送回去吧。” 那小丫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的,想是觉得谢玉娇落了她的颜面,连话也没回,转身端着茶盏就走了。 喜鹊进来,正巧就瞧见那丫鬟出去,手里还端着一盏茶,不由问道:“姑娘喝过茶了吗?我倒是又倒了一杯来。” 谢玉娇接过喜鹊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道:“还是自家的茶喝得舒服,我可不是那种喝一盏茶还要看人脸色的人。” 那小丫鬟是何文海身边最体面的丫鬟,名唤翠杏,早已经做了通房,只因听何家的人说起,如今谢老爷去了,谢家留了这么大一笔家产下来,想必这谢玉娇的嫁妆必定是不得了的,便想着等过两年,再请了媒人来提亲,让谢玉娇嫁到何家去。 既然谢玉娇是将来的少奶奶,少不得她这个通房丫鬟要来认认主子,她原本是要给谢玉娇一个下马威的,谁曾想谢玉娇居然这样厉害,反倒将了她一军,差点儿让她讨个没脸。 翠杏回了何文海的帐子,将那没送出去的茶盏往何文海的面前一摊,带着几分撒娇,气呼呼道:“这未来的少奶奶还真不好伺候呢,我巴巴的倒了茶给她喝,她还说:我不喝外头的茶。” 翠杏装着谢玉娇的样子说话,又冷笑道:“难道我们何家的茶就不是好茶了?少爷,你倒是给我评评理?” 何文海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回想起方才谢玉娇那出水芙蓉般的样子,真是比她头上戴着那朵栀子花还要更芳香几分,只笑着道:“美人自然是有些小脾气的,那又怎么样,等到时候过了门,还不是听我的吗?” 翠杏闻言,一双秀眉就皱了起来,只撅嘴道:“少爷瞧见了美人就忘了杏儿了,早知道杏儿就不跟着你出来了,白的一早就起来,赶了好半天的路。” 那何文海虽然在外头不敢乱搞,但家里好看的丫鬟却没少糟蹋的,只伸手将翠杏搂在了怀中道:“吃醋了不成?” 翠杏含羞带怯的让开,一幅欲拒还迎的样子。 谢玉娇在棚子里稍稍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便让人吩咐了下去,说是即刻启程。正巧这时候前头陶老大也派人过来回话,说县太爷康大人已经到了下葬的地方了,让这边加快点脚程。 谢玉娇抱着灵位走在最前头,何文海见他们要走了,慌忙送了出来,又道:“表妹这就要走了?怎么不再坐坐?” 谢玉娇听了这话真真是要笑出来了,还有请送葬的再坐坐,也是没谁了。 谢玉娇冷冷的一笑,瞧见何文海身边跟着的那个丫鬟,随口道:“不坐了,喝口茶还要被人摆脸子的地方,我可不敢坐。” 谢玉娇也不是故意想告恶状,只是觉得这样的丫鬟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用此事试一试这何文海,也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若是下次见到,这丫鬟还在身边使唤着,那这何文海可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色胚了。 那翠杏冷不丁听谢玉娇这么刺了一句,顿时脸色通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这儿除了何文海,可还有几个何家的老妈妈,这要是被听见了,那她可真就完了。翠杏心里一冷,这样厉害的少奶奶,若是真的进了门,哪里还有她们的活路? 第0019章 谢玉娇把话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何文海站在门口,众人又抬起管材继续赶路。 徐氏见谢玉娇脸色不好,可这会儿也不好问她什么,便也压下心中的疑惑,跟了上去。 谢玉娇他们到墓地的时候,县太爷康广寿和谢家家族的族长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谢家这一代家族的族长是谢老太爷的庶出的兄弟,也就是谢玉娇口中的二叔公。原本这族长的位置是谢老太爷的,只是他忙于生意,没什么心思打理家族的事情,就辞去了族长的位置。到了谢老爷这一辈,他只管每年给这些没有进项的叔叔们一些银子,也从来不管族里的事情,反正什么事都能用银子打发,在谢老爷看来也就不算个事儿了。 可谁知道如今遇上这事情,谢老爷死的早,没儿子,这可不就成了谢家家族的头等大事了。谢玉娇上回见这个二叔公是给谢老爷选坟地的时候,这人一口气请了四五个风水先生,搞得谢老爷要葬龙脉宝穴一般的。其实陶老大心里清楚,无非就是想从中多捞几个银子,这事儿陶老大也回了谢玉娇,谢玉娇只说,大差不差就成了,别把我们给逼急了。 此时这二叔公正把自己当族长,觉得自己倍儿有脸面,代表着整个谢家,接洽县太爷呢。 瞧见谢玉娇过来,便装作家长一样开口:“玉娇,过来给县太爷请安。” 谢玉娇抬眼就扫了回去,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身子,只压着火气道:“二叔公,我这手里还捧着我爹的灵位呢,你这是让我爹给县太爷请安呢?” 所谓死者最大,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了,县太爷再是一方父母,谢玉娇捧着谢老爷的灵位,也不用给他行礼。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康广寿,只双手作揖,对着谢老爷的灵位拱了一拱。 谢玉娇便站直了身子受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老太爷见了,只觉得一口气憋闷的慌,也不知道谢老大那么老实厚道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刁钻的丫头来的,原本想着谢老大死了,他又没个儿子,以后这选嗣子的事情,少不得他说了算。他虽然膝下也有孙儿,却还是个奶娃子,心道徐氏不一定看得上,只是不论徐氏看上了谁家的孩子,还不得经过他这一道关系吗? 因此,二老太爷这些天私底下已经收了几户人家的礼,心里头正得意呢!况且今儿县太爷也来了,倒时候把这事儿跟县太爷提一提,看徐氏和谢玉娇还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到时候,那孩子只要一进宅子,谢家有多少家产银子,这族里头就全有数了,到那个时候,还不是见者有份,大家一起分了? 二老太爷这美梦还没醒呢,又被谢玉娇给这么赌了一下,心里就怪不痛快的,但也没办法,只能忍着,尴尬的朝着康广寿笑了笑。 墓室是一早就建好的,落了棺材,填了土,先中上了青松,后续的工程还要请工匠来弄,今儿只是把墓碑和功德碑立起来。 因为在场的人多,陶老大特意在边上搭了棚子,这会儿众人走了一天,也都怪累的,谢玉娇便陪着徐氏往棚子里休息。几个姨娘一脸走来,脸上也多有疲累之色,徐氏也让她们到隔壁的棚子里休息去了。 徐禹行在外头招呼谢老爷身前商场的朋友,见徐氏和谢玉娇进了棚子,便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怒意道:“你们那个二叔公,我真是看不过眼了,什么事情都要插一脚,如今一个劲在县太爷跟前讨好,真是丢谢家的脸面。” “随他去吧,这乡里乡村的,能有什么上台面的人呢!”徐氏虽说并不是看不起乡下人,可这些年来,她还是觉得这些乡下人不好照应,只有谢老爷一人是好的。 谢玉娇见徐氏脸上有堆着愁容,便劝慰道:“母亲快别烦这些了,今天是爹爹入土为安的好日子,我们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徐氏一个劲点头,又道:“我是怕他得罪了新来的县太爷,以后迁怒于我们谢家。” 谢玉娇只笑着道:“县太爷没那么小气的,我瞧着倒是挺面善的。” 谢玉娇虽然不认识康广寿,可方才二老太爷那也算是引荐了一番,她见康广寿非但没摆架子,反而给谢老爷的灵位行了礼,就知道应该是个懂道理的官家。 徐禹行说了两句,见外头人喊,只好又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身对谢玉娇道:“娇娇,一会儿他要是提出让你娘认嗣子,你就说你要招上门女婿,今儿县太爷也在,他是懂大雍律法的,你招了婿,这谢家的祖产就全是你一个人的,将来就是你孩子的。” 谢玉娇点了点头,怪道以前女儿嫁了人还要指望娘家兄弟厉害,如今瞧着有个舅舅撑腰的感觉,当真是不一样呢! 徐禹行才走了没多久,果然有小丫鬟来回话,只说前头茶棚那边,二老太爷请了太太和姑娘过去。谢玉娇一听就知道必定为了嗣子的事情,徐氏只拧眉道:“我不去……” 那小丫鬟正要回去回话,谢玉娇忙叫住了她道:“你就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徐氏捂着胸口道:“我看见他们心里就难受。” 谢玉娇素知道徐氏这些年又被谢老爷这样宠着,倒是还跟以前一样,有一些小姐脾气,便笑着劝道:“母亲就跟我一起过去吧,今儿县太爷也在呢!这事需得母亲在场,县太爷也在场,族里的几个长辈都在场,大家敲定了,以后也好绝了他们的念想。” 徐氏听着有几分道理,这才勉为其难道:“那我就去听听吧。” 谢玉娇扶着徐氏一起到了县太爷的棚子里,早有谢家族里的几个老人都左右的坐开了,县太爷在首座,下面头一个位置坐着二老太爷。谢玉娇扶着徐氏做到下首第二张位置上,自己则站在徐氏的后面。 二老太爷见人来齐了,这才开口道:“按理这事情得到谢家祠堂里说才规矩,只是今儿正巧县太爷也在,老头子我就请他做个见证,把这事情给定一定。” 这时候棚子里外都围着人,大家伙也都想看谢家这次的热闹,谁也没有像要走的样子,谢玉娇见人多,心里反倒不怕了,脸上还微微带着笑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康广寿原本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是二老太爷说了,他才明白过来,只是他不知原委,以为谢家族中已经选好了嗣子的人选,不过就是让他来做个见证的,就应了下来,只坐在那边,挺二老太爷继续道。 “云敬是我们小辈中最出息的人,原本我这个族长之位也是留给他的,只是没想到他如今走在了我们前头,作为谢家的长辈,他的亲叔叔,谢家的族长,我如今也不得不出来说话,这云敬不能无后啊,谢家不能没有个继承人,侄媳妇,如今县太爷也在,你倒是给一句准话,什么时候让云敬授子孙的高香呢?” 徐氏冷不丁被二老太爷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待要开口回话,站在身后的谢玉娇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自己走了出去道:“二叔公,今儿您不请我们过来,我们还要请你过来呢!正如您说的,这谢家不能一日无后,祖上留下的基业不能败在我们手中,我和母亲两人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谢玉娇说着,转过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睿智的笑意,一双眼神明亮锐利,扫过一众坐着的这些眼红自家钱财的长辈亲戚,笑道:“我打算等守孝三年之后,就招一个上门女婿,将来我生的儿子姓谢,谢家的基业也就保住了。” 二老太爷原本以为她们俩会同意他的意思,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高高兴兴的等回话,谁知道这谢玉娇顿了一顿,居然话锋突转,竟然说要招上门女婿。二老爷一口茶不及咽下去,只卡在了喉间,憋得脸颊通红,低下头一个劲的咳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要招上门女婿?”听了这话,在座的所有人脸都绿了,唯独康广寿倒是带着几分赞赏,看着站在席上笑对众人的谢玉娇。 谢玉娇见众人惊讶,故意装出一副懵懂表情,问康广寿道:“康大人,按照大雍律例,我若是招上门女婿,生了儿子,算是谢家的子孙吗?可以继承谢家的祖业吗?” 虽然这世道招上门女婿的不多,可大雍律例里的确有这一条,只要男子愿意倒插门当上门女婿,子嗣跟女方姓,女方家产由两人子嗣继承。 “确实有这么一条,谢小姐说的很对。”康广寿瞧着一众亲戚长辈的嘴脸,也总算明白了过来,心里越发对谢玉娇敬佩了几分,又道:“谢小姐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既能守住家业,又能在家服侍母亲终老,让本官佩服。” 谢玉娇见着康广寿还没识相的,心里也感激了几分,脸上还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来,只开口道:“康大人谬赞了。” 这边一众的叔公辈的人都一脸郁闷,心里还兀自揣着,难道他们两个人是串通好的? 正这时候,谢玉娇身边的丫鬟喜鹊只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脸焦急道:“太太,姑娘,不好了,沈姨娘晕了过去!” 第0020章 沈姨娘素来身康体健,一点儿也不娇弱。当初徐氏就是看重她这一点,觉得好生养才抬进来的,今儿老老少少的人都一路走过来,人人都没事儿,偏沈姨娘却晕了过去,徐氏心里头倒是紧了一下。 谢玉娇对沈姨娘印象不错,倒也是心下一悬,跟康广寿道了一声失陪,便扶着徐氏往沈姨娘歇着的小棚子里去了。 沈姨娘被人扶着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还有一些冷汗。谢玉娇瞧着倒是有些担心,只问一旁看着的老婆子道:“姨娘怎么了这是?” “老奴也不知道,估摸着今儿早上没吃多,这一路走的饿着了吧。”方才过路的时候有祭棚的人家都准备了吃食的,谢玉娇这一路垫了一些,如今倒也不觉得饿,可瞧着沈姨娘这脸色苍白的孩子,还真有那么点贫血的样儿,便开口道:“这边上也没有大夫,有人请大夫去了吗?” 那婆子回道:“请二管家去请了,二管家说路挺远的,只怕要等一阵子。” 谢玉娇正着急,就瞧见跟在康广寿边上的长随过来开口道:“谢小姐,我家大人略通岐黄之术,让奴才来问问谢小姐要不要帮忙,若不是什么特别要避讳的人,我家大人可以帮忙诊治诊治。” 谢玉娇眼珠子一亮,没想到这县太爷还挺多才多艺的,嘴上没说,心里便先笑了道:“那快去请了大人过来看看吧,救人要紧,哪里有这么多避讳。” 徐氏瞧着沈姨娘还没醒过来,心里也担心,一旁的方姨娘和老姨奶奶便不过去凑热闹,方姨娘只随口道:“平常身子好的能吃下一头牛,这时候娇弱个什么,该不会是知道有县太爷在,所以……” 方姨娘的话没说完,老姨奶奶一个刀眼杀过去,吓得她赶紧就噤声了。 康广寿二十六七的样子,生的仪表堂堂,确实有让人爱慕的资本,只是人家已经娶亲了,听说这位县太爷夫人如今已是身怀六甲,过不了多久就要临盆了。只是去年怀着的时候跟着康大人一路奔波,如今身子骨算不得太硬朗罢了。 徐氏见康广寿进来,急忙让了个位置给他,康广寿瞧了沈姨娘一眼,见是少妇的打扮,心里便知道这大约是谢老爷的某位妾氏,自当不敢冒犯,谢玉娇倒是想起了什么来,只忙不迭从袖子拿了一块帕子出来,递给喜鹊,让她上去盖住了沈姨娘的手腕。 康广寿见谢玉娇如此周全,便放下了心来,只伸出手,搭在了沈姨娘的脉搏上。 这还真叫是不搭不知道,一搭吓一跳了。康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康广寿隔三差五也会替她诊诊脉搏,如何瞧不出这沈姨娘如今这是喜脉呢!康广寿顿时脸就变色了,这谢老爷不过才去了一个多月,家里的妾氏就怀了别人的孩子,说出去实在丢谢家的脸面。 谢玉娇瞧见康广寿的脸都变了,心也跟着一沉,咬着唇瓣只等康广寿开口。康广寿只低眉又静静的探了片刻,才发觉这脉象沉稳,显然是有了些日子的,倒不像是才怀上的。 这时候沈姨娘也幽幽转醒了过来,徐氏忙让丫鬟给她递茶。沈姨娘稍稍喝了一口,依旧脸色很差,那边徐氏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她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康广寿觉得*不离十,便开口问道:“也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本官斗胆问一句,这位奶奶的癸水多久未至了?” 沈姨娘被康广寿这么一问,自己也有些懵了,乡下人家鲜少有重视这这东西的,以前农忙的时候,她巴不得一年四季都别来才好了呢!所以上一次的癸水什么时候来的,沈姨娘一时还真没记得,只拧眉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好像有三四个月没来了。” 康广寿一听,也就是了,谢老爷不愧是当地的大善人,老天爷开眼啊,竟然能让他有这个福分,没准还能留下个遗腹子来。 “恭喜谢夫人,这位奶奶有了身孕了,从在下方才探脉看来,已经有了三个多月了。” 沈姨娘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肚皮,一脸不可置信,她前几天还说自己胖了,肚子上长了一圈肉,感情那不是外头的肉,这肉长在里头呢! 谢玉娇和徐氏也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给乐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徐氏更是笑着问康广寿道:“康大人,您不是在骗民妇吧?这……这真有这么大的好事儿?老爷在天有灵,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谢玉娇其实也怕康广寿弄错了,可瞧着他一脸胸有沉竹的样子,倒是不好意思再问一次,反倒安慰徐氏道:“母亲,你要是不信,等一会儿二管家请了大夫了,再让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姨娘好好养着,若是里面真的是个男孩,父亲就有后了,若是个女孩,那也无妨,总是谢家的闺女,我也有个亲妹妹好互相照应了。” 徐氏只一个劲点头,嘴里又念叨:“等下个月,我一定要去庙里酬谢神恩!这真是老天开眼啦!” 谢玉娇见徐氏高兴成这样,心下也跟着高兴,若沈姨娘真的能一举得男,谢玉娇肩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不少。 那边老姨奶奶听说沈姨娘有了身孕,一双眼珠子滴溜滴溜往沈姨娘的肚子上转悠,又回头看了一眼方姨娘,小声咒骂:“就你肚子不争气!真是气死人了!” 方姨娘顿时涨红了脸,眼看着要哭出来,急忙扭头擦了擦眼泪,这时候大家都高兴呢!她要是哭了,反倒被人看笑话了。 不多时刘二管家已经请了这附近的大夫过来,那大夫给沈姨娘摸了摸脉,开口道:“这是喜脉啊!难道是谢老爷的遗腹子,那可是恭喜恭喜了!” 徐氏这才算完全信了,忙打发下人给了赏银,谢玉娇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见二老太爷他们几个还在对面的棚子里坐着,只仰着脖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就走了过去,虽是朝着众人微微福了福身子,可瞧着却一副抬头挺胸的气魄,笑着道:“各位叔公大伯,我父亲虽然去的早,可他身前积德,如今就有了好报了,方才县太爷和大夫都确诊了,沈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我父亲有没有儿子还两说呢!” 谢玉娇说完,特意又在二老太爷跟前福了福身子,继续道:“二叔公,难为你这一阵子为了我们家嗣子的事情到处张罗,改明儿等沈姨娘给我生了小弟弟,我头一个给你家送红鸡蛋去。” 这一群坐着的人中,也有看不惯二老太爷的,心里便暗暗的笑话他,别人家的银子老惦记着,如今脖子伸的太长了,崴着脑袋了吧! 二老太爷听了这话,脸上笑的尴尬,嘴里边一个劲道:“确实是……大喜事……大喜事。” 康广寿远远的在棚子外头看见这一幕,倒是觉得有趣的很,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让随从去向徐氏告了退,先行回县衙去了。 县衙的书房里,周天昊正在里头等他,见他风尘仆仆的回来,便玩笑道:“人民公仆这是忙完回来了?” 康广寿见他在里面,也不进去,只开口道:“我刚从那种地方回来,就不进去了,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房里换一件衣裳。” 周天昊前几日在金陵附近几个县城绕了一圈,明儿就打算正式回北边去,这才又来了江宁,打算和康广寿打个招呼,也好回京城去。 “穷讲究。”周天昊看着康广寿离去,嘴里只不屑道,随意的拿起康广寿书桌上的文案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康广寿换了一件衣服,重回书房,小厮沏了茶上来,康广寿开口就道:“我以为你已经回京城去了,怎么还没走?”他和周天昊从小玩到大,只有兄弟之谊,平常并不讲尊卑。 “明儿就走了,想起你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就过来再瞧你一眼,怎么样?够兄弟义气吧?” “好呀,跟你喝两口,也好跟你说说我今儿遇上的一些奇人奇事。”康广寿今儿在谢老爷的葬礼上收获颇丰,先是认识了好些这地方不太路面的土豪乡绅,又瞧了谢家这样的一出好戏,最后峰回路转,从招婿又变回了有儿子,实在是难得的精彩。 周天昊听着有意思,索性就命人在书房备下了酒菜,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了起来。 “这年头敢自己说出口招婿的姑娘家可不多,偏生那谢姑娘还当真跟上回土地庙的庙祝说的一般,真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呢!只是那眼神一看就透着股精明劲儿,你压根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明明是一个画上的仙女,可一开口那牙尖嘴利的,说的谢家的那些长辈谁都开不了口,真是厉害啊!” 康广寿用的这些形容词虽算不得褒义,可瞧着他那眼神的兴奋劲儿,那可是足足的赞许,周天昊听着就有些不信了:“一个地主家的丫头片子,能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我骗你做什么?再说了,我有家有口,还能看上她不成?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周天昊见康广寿说的真真的,倒是觉得有点意思,脸上透着一些纨绔气息来,笑道:“真有那么好?那下次我来这儿,你引荐引荐?” 康广寿知道周天昊不过就是玩话,只扭头笑道:“行了,别耍嘴皮子了,粮饷的事情,筹措的如何了?” 一提正事,周天昊立马收起了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肃容道:“大差不差把,好歹把今年下半年给扛过去,等我去前线看了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一提起前线,两人都沉默不语,康广寿只举起酒杯,开口道:“睿王,一路顺风!” 周天昊执起酒杯,仰头把杯中的酒饮尽了,眸色越发暗沉,盯着远处的虚空处,沉声道:“希望下次你我把酒言欢之时,便是大雍驱除鞑虏之日。” 第0021章 今天谢老爷下葬,众人都是徒步而来的,可如今沈姨娘肚子里有了宝贝,徐氏哪里敢让她走着回去,只慌忙吩咐了刘福根,去找一辆车来,好让沈姨娘安安稳稳的先回去。 谢玉娇瞧着徐氏那高兴劲儿,竟是比自己怀上了孩子还兴奋几分,也知道徐氏和谢老爷情深,一心盼着谢老爷能有一个儿子,不想他绝后。谢玉娇见刘二管家找了车来,只让徐氏一起跟着沈姨娘上了车,徐氏见老姨奶奶年纪大了,便也喊了她一起坐车。 老姨奶奶心想这一路走回去确实也挺远的,到底也笑着跟了一起上去了。 谢玉娇站在谢老爷的坟头边上,看着刻好的功德碑已经立了起来,忽然有一种自己的生父就埋在了这里的感觉,不觉就红了眼眶。这时候陶老大正安排人拆这路边的棚子,族里的几个长辈也被请了出来,往来的亲朋好友也都散了,二老太爷也不好意思在里头还坐着,只带着他那两个儿子,打算也回去了。 临走时候正好就经过了谢老爷的坟头,谢玉娇瞧见他们走过来,索性拿起帕子压了压眼角,装出几分哭腔来道:“爹爹,您要是在天有灵,可以定要保佑沈姨娘一举得男,这样也省的二叔公他们为了我们家的事情操心,女儿和娘心里都过意不去呢!” 二老太爷听了这话,白胡子气得都翘了起来,喘着粗气哼了一声,兀自腹诽:妈的也是奇了,早没孩子晚没孩子,偏这会儿有了,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可要是说弄错,也实在不可能弄错,就谢家那宅子,女人都不准出后院,平常除了谢老爷,也没别的男人能进去,这孩子不是谢老爷的,那还能是谁的?况且连县太爷也说了,这孩子得有三个月了,那时候谢老爷还没病呢!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谢玉娇瞧着二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的走了,顿时心情大好,这时候陶老大也收拾好了东西,请她启程上路了。 因为心情颇好,所以谢玉娇这一路上走的也快了许多。徐禹行送走了客人之后,也赶了上来,嘴角也带着几分笑意,开口道:“娇娇,这回可真是你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沈姨娘要这一胎真的是男孩,你父亲就真的有后了。” 虽然谢玉娇不太明白古人对男丁的执着,可看着他们那高兴样子,到底也理解,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可真的比在现代中□□也大不了多少了,只怕这会儿压力最大的,是沈姨娘本人了。 却说徐氏带着沈姨娘先坐了车回去,里面还带着一个老姨奶奶,徐氏身边的张妈妈也跟着。徐氏瞧见沈姨娘脸色仍旧不太好的样子,心里也着急,便开口道:“张妈妈,一会儿你回去,不计哪个小厮,先让他去镇上请个大夫回来,再给沈姨娘瞧一瞧,先开上几幅安胎药喝一下。” 张妈妈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东山镇上的大夫,跟老姨奶奶都相熟,她可不敢请来,便开口道:“方才县太爷和来看过的大夫都说了,姨娘的脉象是好的,晕倒是因为早上吃少了,可能饿过头了,太太也不必急在一时,等姑娘回来了,明儿我们去县里找个大夫来,岂不更可靠。” 老姨奶奶见张妈妈当着自己的面儿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怀疑自己,只气得哼哼,忍不住就清了清嗓子。徐氏哪里能知道张妈妈的想法,只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便点头道:“说的也是,县里仁安堂的大夫医术确实比镇上大夫好一些,那就明儿一早去县里请大夫去吧。” 老姨奶奶在一旁又翻了一个白眼,低着头盯着沈姨娘的肚子又研究了半日,恨不得看出一个窟窿来,也好知道这里头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姨娘也感觉到被人盯着,有些不自在,便稍稍底下了头,又听徐氏问道:“你这傻丫头,有了身子怎么自己也不知道呢?这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对得起老爷?” 徐氏说着,只忍不住又擦了擦眼泪,继续道:“退一万步,若是老爷当时知道他有后了,没准还能扛过这一关也未可知呢!” 沈姨娘听了这话倒是有些脸红了,她没进谢家的时候,还是一个清清白白大姑娘,这些事情怎么懂呢?况且她那时候是自己做主要进来的,她娘也没跟她多嘱咐什么,头一晚上和谢老爷圆房,还是张妈妈给了她一本压箱底的册子看了,她才明白了一二分的,压根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怀上了。 徐氏见沈姨娘不说话,也不忍心再说她,只又叹息道:“如今你可给我好好的养着,你现在可不止一个人了。”徐氏说完,又想了想,只吩咐张妈妈道:“你回去让人把我院子里的东厢房给收拾收拾,从今天起就让沈姨娘搬过来住吧。” 徐氏虽然性情温婉,但毕竟大户人家出生,这些见识还是有的,如今沈姨娘有了身孕,不论男女,盯着她的人肯定不少,让沈姨娘住到自己的院子里,亲自照看,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 张妈妈只一叠声应道:“太太放心,这就回去收拾好了,我昨儿还翻过黄历,这几日都是宜搬迁的,让姨娘今晚就睡到太太的院子里。” 老姨奶奶闻言,只越发郁闷了起来,把她当什么了这是?还搬去太太的院里住!我这还没开始动坏心思呢!你们倒是先防着了? 张妈妈扫了一眼老姨奶奶那气呼呼的脸颊,含笑不语。 谢玉娇和徐禹行回去的时候,张妈妈已经领着丫鬟们兵分两路,一路在徐氏的院子里收拾房间,一路去了沈姨娘的小跨院收拾行李。沈姨娘身边原先有一个贴身服侍的小丫鬟,名叫黄鹂,也是以前徐氏房里的小丫鬟,徐氏倒是放心的很,只让她跟了过来。 谢玉娇见张妈妈忙里忙外的,也知道必定是徐氏想让沈姨娘住过来,也好方便照顾,见那小丫鬟抱着个包袱过来,只喊住了她道:“以后姨娘有什么事情,你要机警这些,不能等姨娘说了才知道去办,明白吗?” 黄鹂只一个劲儿的点头,笑着道:“姑娘放心,这些事情太太都交代过一遍了,奴婢知道怎么做。” 谢玉娇瞧着她那高兴的小样,倒是有几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小样,心下也觉得好笑,只摆摆手放她走了。 谢氏见谢玉娇回来,只迎了出来问道:“怎么样,祠堂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父亲的灵位已经请了上去,那边有下人看着,二叔公他们也已经散了。” 徐氏松了一口气,眉梢也微微舒展开来,按照谢家的规矩,谢老爷的牌位要在祠堂里供着,徐氏为了祭奠方便,只在原先谢老爷停灵的西跨院里头私下摆了一张供桌另外供着,这样也就不用经常两头跑,只逢年过节往祠堂去就成了,平常都请了专门的下人看管着。 “这回你二叔公他们也该死心了。”徐氏说着,拉着谢玉娇进了门,亲自端了茶送给她喝:“你今儿也累了,若是吃不消,我请丫鬟把晚饭送到你房里去,你这会儿子就先回去歇息吧。” 谢玉娇也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幸好谢家是开明人家,并没有裹小脚,不然她这一路走个来回,可真是要去掉半条命了。 “母亲别忙了,我并不累,再说了,今儿这么高兴,就算有什么累人的事情,这会儿一高兴,也都全忘了。” 正这时候,张妈妈进来回话道:“太太,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只是长时间没有人住,还有些气味,奴婢正寻思着要不要点个香熏一熏。” 谢玉娇闻言,只开口道:“妈妈不要用熏香,让紫燕去我房里取一些玫瑰花露,兑在水里往房里喷一喷,就没有气味了。”看多了宅斗宫斗小说,一听说熏香,谢玉娇一脑门就先想到了麝香,想了想还是别熏的好,情愿自己舍弃些好东西,也要保住谢家如今这块金贵的肉了。 “哟,这玫瑰花露可是好东西,是舅老爷带回来给姑娘的,听说价值千金,就这么拿来兑水喷了?”张妈妈倒是有些心疼了。 “玫瑰花露再值钱,那也比不上沈姨娘肚子里那个呢!妈妈快去办吧,再说了,我又不是小气人,不过就是一些小东西罢了,若沈姨娘真的给我生个弟弟,以后谢家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他的?”谢玉娇对谢家的财产并没有什么占有欲,所以这话也并不是乱说。 徐氏听了,倒是心疼起她来了,只开口道:“便是沈姨娘真的生了个弟弟,那你父亲的东西也是你们两个人的,你放心,你的嫁妆我心里有数,谢家的东西即便不能多得,我手里也有几样值钱的东西,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谢玉娇见徐氏说的这有板有眼的,只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母亲,你怎么又来了,这家里才有些好消息,你就盼着我早日嫁出去不成?” 徐氏哪里是这个意思,被谢玉娇一说倒也不好意思,也只笑着不说话,自谢老爷去后,她也唯有今天算是笑得开怀了。 第0022章 第二天一早,谢玉娇便命郑婆子去沈家传了话。其实昨儿从隐龙山回来,沈家人早已经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的,还有人都已经赶不及上门拍马屁了。只是沈家从来都老实习惯了,自己都还没知道这事儿呢,所以那些上门的人也都一一给劝了回去,直到听郑婆子一五一十的说了,沈老爹才拖着个断腿,从外头一瘸一拐的进来,拧着眉头道:“若真的怀上了,那也是她命该如此,谢老爷是个好人,要真的能给他留个后,也算是咱们闺女的造化了。” 其实沈老爹和沈老娘都挺心疼沈姨娘的,也舍不得她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在谢家守着,原本也有这个心思,或是等谢老爷这几年的孝过了,问沈姨娘愿不愿意出来,谁知道这事情就这么巧合,最后一个进门的沈姨娘倒是有了谢老爷的孩子了。 郑婆子心里也纳闷,这么天大的好事,瞧着他们一家人怎么就不像是欢天喜地的样子呢? “我说大兄弟,太太那边都乐开了花了,怎么瞧着你们还愁眉苦脸的呢?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姨娘如今年轻,白白就在谢家守着你们舍不得了,可当初要不是姨娘肯进谢家,你们家这日子可怎么过的起来呢?如今虽说老爷死了,可姨娘是个有福的,肚子里也怀上了一个了,不计男女,都是谢家的种了,将来姨娘也算是有指望了,她一个嫁过人当小妾的,就算想出来重新找人,也未必能找到什么好人家,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老娘心里倒是挺高兴的,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沈老爹重脸面,觉得女儿如今也算是有指望了,倒是放心了不少,只点着头接郑婆子的话道:“郑嫂子说的是呢,这也是她的福分,太太和姑娘又都是心善的,我们没什么不高兴的。”沈老娘一边说,一边给郑婆子打眼色,意思他脸皮薄,经不起别人在他耳根边上说三道四的。 郑婆子会意,便笑着道:“今儿大姑娘请我过来,就是给你们报个喜讯的,如今太太已经接了姨娘到正院住去了,今儿又派了人去县里请了大夫过来瞧,务必保证姨娘这一胎是万无一失的,大姑娘顺便还让我问问,你家石虎身子好了没有,若是好了,请他去府上走一趟。” 沈石虎年轻轻的小伙子,身子好起来也快,在家养了这些日子,早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既然上次已经应下了这事儿,便开口道:“郑大娘,我身子已经好了,今儿就跟你过去一趟吧。” 郑大娘也喜欢他这爽快性子,便点头应了,只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不过姑娘是娇客,你要跟着我回去,这身衣裳可不行呢。” 如今天气渐热了,他们寻常在家也就穿无袖的短打开衫,听郑婆子这么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去房里换了一身衣裳,郑婆子一看,虽是一件长袍,却也打了个补丁,不过总比方才露个胳膊露腿的好了许多。 “我唯一几件好衣服,出镖的时候带出去了,都丢在路上了,如今家里只剩下这个个。”沈石虎只憨厚道。 郑婆子便笑道:“不打紧,洗干净的就好,那咱们就走罢。” 郑婆子带着沈石虎上门的时候,从县里仁安堂来的大夫也正好在府上给沈姨娘看诊,把过了脉之后笑着开口道:“一定是谢老爷在天有灵,竟能得此遗腹子,谢夫人请放心,姨太太的身子骨很好,胎儿一切正常,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至于昨儿姨太太晕倒,大约是路上劳累了,且又早上吃的少了一些,有些虚弱,我开几副安胎药,好好温补一下,就没什么事情了。” 徐氏听了很是高兴,一边打发张妈妈取赏钱,一边让小厮跟着一起去县里的药铺抓药,生怕这镇上的药铺药材不好。 谢玉娇这时候正在书房里头看帐本,前一阵子好不容易把田地租子给弄清楚了,如今徐禹行回来了,她也要开始核对一下生意上的账目了。 打发丫鬟去徐氏的房里问过了沈姨娘的身体,谢玉娇也总算放过下了心来,又专心致志的看起账本来,这时候紫燕进来回话,说郑婆子把沈姨娘的兄长沈石虎给带了过来。谢玉娇瞧见紫燕的脸上红扑扑的,倒是有几分看见了外男的羞怯,心道这古代的姑娘大约都是这般怕羞的,人还没进来呢,脸倒是先红了起来。 “你下去沏一壶好茶来。”谢玉娇只吩咐了下去,心道这沈石虎既然以前是个走镖的,应该还算有些见识,只怕不能只当他是一般的下人使唤,且又听郑婆子说过沈家这父子俩颇有几分骨气,更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是吃软饭打秋风的,因此便也打算以礼相待。 郑婆子领了沈石虎进来,在门口道:“姑娘,沈姨娘的兄长来了。” 这会儿书房里也没别人,谢玉娇便道:“郑妈妈,劳烦您打了帘子,请他进来,您在门外候着,一会儿再领他出去。” 郑婆子心里对谢玉娇信服的很,只应了一声,上前打了帘子,转身对沈石虎道:“大侄儿你快进去,见了姑娘要有利。” 沈石虎平常在外头打拼,见的都是粗野汉子,如今要到一个小丫头手底下讨饭吃,也不知道为什么,反倒紧张了几分,方才又听见那个声音竟比树梢上的百灵鸟叫的还甜一些,只越发就觉得局促了起来,原本想弯着腰进去的,奈何后背一僵,竟然一头就撞在了帘子上头。 郑婆子原本人就矮小,给他打帘子还垫着个脚跟呢,如今见他一头撞在帘子上,心里只一个劲的着急,这样莽莽撞撞的,可别在姑娘跟前失礼了才好呢! 谢玉娇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抬起头的时候就瞧见一个人高马大肤色黝黑的大男人站在自己跟前,看着足有一米八的样子,在古代这个身高打折的时代,实在算是鹤立鸡群了。 那人感觉到一道视线射过去,也只抬起头,就瞧见一个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漂亮姑娘坐在书桌前头,鬓边簪着一朵栀子花,粉面桃腮,眸如点漆一般。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已经微微噙起了一丝笑意。 沈石虎却没有因为这一丝的笑意觉得不安,反倒像得到了鼓励一般,只肃然向谢玉娇拱了拱手,作揖道:“小的沈石虎给大小姐请安。” 谢玉娇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看着沈石虎,这品貌比起她前一阵子见过的那些勾肩缩背的谢家族中的堂兄弟,不知要胜过了多少,难怪谢老爷也瞧不上那些人,只不让他们插手谢家的生意。 “免了,你年长我几岁,我唤你一声沈大哥可好?”虽然他妹妹在谢家当姨娘,可按照古代的规矩,这也不能算是正经亲戚,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辈分不对的问题,只按照年龄来区分,简简单单也容易分清。 “小的不敢,大小姐只喊我石虎便好了。”沈石虎听着这娇滴滴的声音,却觉得有千钧重一样,忍不住都有些面红耳赤了。 “那就喊石虎大哥好了。”谢玉娇一锤定音开口,这会儿紫燕已经沏了茶上来,低着头送进来,谢玉娇便请沈石虎入座,沈石虎只不肯,谢玉娇便也随他去,兀自端起了一杯茶,开始说正事儿。 “我不知道你出去了多久,知不知道最近谢家宅的事情?如今我们谢家宅有二三十户外来的难民,都是从北边来的,听说他们带了一些北边的习气来,让村里人有些不高兴,我父亲当时留他们下来,本就是为了让他们安顿下来,一起过日子的,并没有说他们远来是客,我们要让着他们,所以如今出了一些事情,我们也不能一味的忍让了。” 沈石虎这几日养伤在家,自然也听说过这些事情,更有以前从小一起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兄弟,想着等他身子好了,一起教训教训那群外来户呢!这会儿听谢玉娇这么说,便也点头道:“听也听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那里头有几户人家的小子不争气,有些小偷小摸的,一直没让人抓到,若是抓个正着,肯定是要教训一顿的。” 谢玉娇听他这么说,倒不是全然不知事的样子,便笑着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代给你了,我这儿正好还在赶另外一件事情,老爷给边关打鞑子的大军捐了五千件的棉袄,如今正在村口的那几间仓库里赶工,前两日听说晚上总有人在哪儿过,二管家生怕是蟊贼去偷衣服的,你从今儿开始,一并替我将那个地方也看紧了,需要什么人,你自己使唤,谁要是愿意跟着你干,让他去陶大管家那边说一声,今年免他们家一层的田租。” 第0023章 直到沈石虎从书房出来,还觉得如梦初醒,这大小姐瞧着那样的娇滴滴,他一个手掌都能捏断一样的模样,怎么说话就这样的干净利落说一不二,实在让人不佩服也不行了。 他才跟着郑婆子走了两三步,还没到二门口呢,谢玉娇房里的紫燕只追了出来道:“郑妈妈,姑娘说了,留沈大哥在外头的小客厅坐一会儿,让我请了沈姨娘过来,让他们兄妹两个见上一面,说会儿话。” 沈石虎这时候只感动的五体投地,若方才他只是佩服这谢玉娇在大事上面有头脑有决断,那么如今这一些无微不至的小细节,已经彻底的说服了这个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要一门心思的为她卖命了。 沈石虎在小客厅等了片刻,已有丫鬟来送茶送果子,不一会儿沈姨娘也由丫鬟陪着过来了,见到沈石虎如今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跟前,便忍不住红了眼眶道:“哥哥,你身子全好了吗?” 小时候沈石虎就疼爱这个妹子,后来家里实在穷困,靠地里的收成过不下去日子,他这才有了心思,去外头闯一番事业回来,本来想着走一票大的,好歹赚个几十两银子回来,能让家里稍微宽裕一下,谁知道回家却听说她妹子进了谢府当姨娘。 他那时候伤得又重,又得了这样的消息,觉得是自己耽误了沈姨娘,一下子变浑浑噩噩的发起了热来,几天都不退烧,差点儿连命都交代了。后来醒了之后,才知道是谢家去请了大夫给自己看的病,自己身上平白也沾了谢家的恩情,他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不想承谢家的恩情,听郑婆子说谢家正好要用人,便抱着报恩的心思,好好在谢家干上几年,打算等过了谢老爷的孝期,再把沈姨娘求出去的。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两边都各自打着算盘呢,沈姨娘的肚子倒是有了动静,如今瞧着沈姨娘想出谢家是不可能的了。而沈石虎也见着了谢玉娇,他一个大男子汉,从小还没服过谁呢,可见了谢玉娇却也心服口服。 这会子见了沈姨娘,瞧着她一切安好,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开口道:“我本想等家里日子好过一些,再求你出去的,如今倒是没必要了,你好好养着,谢老爷是我们家的恩人,你给他生个儿子出来,也算是报恩了。” 沈姨娘虽然对谢老爷没有男女私情,可毕竟也有几分敬重之情,再加上古代女子都有从一而终的教养,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想着要出去,如今有了孩子,自是更不想了。 “大哥,家里爹娘还好吗?小弟小妹都还好吗?”沈姨娘一边说,一边拉着沈石虎又坐下了:“太太听说你来了,打发下人又准备了好些东西让你带回去,都在外头车上装着了,你一会儿跟着车回去。” 这好日子要靠着妹子给人当姨娘得来,沈石虎虽然觉得心里难受,可到底也没有过于排斥,只开口道:“上回谢家送来的东西家里还有呢,不用再带回去了。” 沈姨娘知道他的心思,便低着头道:“我原本是打算等出了热孝回家看看的,如今只怕也出不去了,这些东西是太太赏的,我也不好回绝,你就替我带回去罢了。” 沈石虎也知道家里如今境况不好,他病了一场,田里这会儿也还没收成,虽说小弟在谢家宅的义学里头上课,但一家老小的吃喝开销也总是要的,便点了点头道:“等以后我给大小姐带出了一队有本事些的家丁,有了收入,也就不用你再接济家里了。” 沈姨娘听了,只眨眼到:“怎么?你来府上还要收银子吗?你这条命都是大姑娘救下的,若不是大姑娘吩咐下人去请了县里的大夫回来,只怕你……” 沈姨娘一家人都是这种知恩图报的心思,见沈石虎这么说,便只开口问道。 说起这个沈石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本是不想要银子的,可大姑娘说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石虎拿了银子,她才肯放心让他办事儿。沈石虎觉得谢玉娇说的有道理,就答应了下来,月银是一两银子一吊钱。 沈姨娘见沈石虎说这是大姑娘的意思,她也知道谢玉娇说一不二的做派,便点了点头道:“这下可好了,我在府上每个月的月银也是一两银子一吊钱,如今你也有了,咱们两人的银子加起来,爹娘的药钱也有指望了。” 沈石虎听了这话只气愤道:“你以后可别在这样想,如今你是谢家的姨娘,怎么胳膊肘一个劲儿的往娘家拐,别人不知道你是自己愿意进来的,可你自己也清楚,爹娘没想花着卖女儿的银子,如今你又有了孩子,行为更要检点,别让太太和大姑娘难做。” 沈姨娘知道沈石虎说的有道理,也不敢吭声,便一个劲的点了点头。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沈姨娘才让小丫鬟送了沈石虎出门。 西北角老姨奶奶的小院中,几个丫鬟刚从前头进来,正在嚼舌根。 “听说沈姨娘的兄长进府里了,大姑娘好像还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太太又赏了好些东西让他带回去,这会子沈姨娘可真的是母凭子贵,咸鱼翻身了!” 方姨娘正陪着老姨奶奶在佛堂念经,这小院里安安静静的,这些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声儿不少的都传入了她的耳中。那边老姨奶奶也坐不住了,手里的佛珠越拨越响亮,最后干脆扯开了嗓子道:“谁想攀高枝儿趁早走人,少在外头嚼舌根。” 丫鬟们听见声音,只急吼吼的就一哄而散了。在这个家里谁的话说的算数,她们心里都门清儿呢,也没人真的把老姨奶奶当个人物看。 方姨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见丫鬟们都散得人影也没了,只骂骂咧咧道:“这群吃里扒外的,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去攀高枝!” 老姨奶奶皱着眉头,冷冷扫了方姨娘一眼,恶狠狠道:“还有脸说,还不是你这肚子不争气闹的!” 方姨娘闻言,一下子就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的,委屈道:“老爷平常就不爱往我那儿跑,后来病了也没来过,我从哪儿……” 老姨奶奶还没等方姨娘说完,只拧了拧眉头问道:“你这几个月来月事,都有哪些人知道?” 方姨娘一时没弄清老姨奶奶的想法,只小声道:“除了我房里的春花知道,就只有小跨院负责浣洗的婆子知道了。” 老姨奶奶眯着眼睛问道:“你们院浣洗的婆子叫什么来着?” 方姨娘想了想,只开口道:“是长贵他老娘,姑妈你还记的不?前年在府上偷东西差点儿被赶了出去,姑妈还给她说话来着?” 老姨奶奶一时也有些记起来了,只拉着方姨娘凑到她耳根前头,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方姨娘一听,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来,连连开口道:“姑妈,这可使不得,这事儿万一要是露馅了,我可不要活了!” 老姨奶奶瞅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怕什么,横竖到时候你就在我这个小院待着不见人,等快生的时候,我从外头给你抱一个男孩子进来,你想一想,沈姨娘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你还不知道呢!我可是一准儿保证你能得个男孩,到时候这谢家的家财,还不都是我们的了?” 方姨娘原本还抱着能出去再嫁的心思,可是被老姨奶奶这*汤一灌下去,心里到底有些意动了起来,只小心翼翼问道:“大姑娘那么厉害,只怕瞒不过她吧?” 老姨奶奶确实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一阵子受谢玉娇的气已经让她憋得快得更年期综合症了,如今好容易觉得自己脑子灵活,想了这么一个好办法,哪里肯放弃,只一个劲串掇方姨娘道:“就你这胆子,如何能成大器?放着银子不要,难道不成你以后要看那沈姨娘的脸色过日子?” 方姨娘头脑子一昏,当即就应了下来,只命丫鬟去小跨院请了专门管浣洗的长贵她娘来,塞了银子给她道:“这事儿你千万别往外头说,到时候那男孩子的事情,也就交托给了你,等你帮我们办好了这件事情,以后的银子陆续有来。” 那长贵他娘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她们的意思,等后面她们讲起什么儿子的时候,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心里兀自打着小九九,心想这沈姨娘肚子里的现在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真的按着方姨娘这办法,将来随便找了一个男娃进来,那岂不是就成了谢家的独苗了?只是可怜谢老爷生前多么和善的一个大好人,难道好好的家财最后全落外人手里了? 长贵他娘素来就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性,如今见着了这么一堆现银,终究是动心的很,便一咬牙就给答应了。 到了晚上,徐氏和谢玉娇用晚膳的时候,方姨娘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说是方姨娘今儿身子不爽利,下午吐了两回,想明儿请了镇上的大夫过来瞧瞧。 谢玉娇听了这话,只随口道:“怎么?吐了两回,难道她也有了不成?” 第0024章 徐氏闻言,只忍不住笑了道:“你以为怀孩子那么容易,说有就有了?大约是吃坏了肚子罢了。”徐氏说完,只吩咐站在一旁的张妈妈道:“明儿一早,你喊个小厮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给方姨娘看看吧。” 谢玉娇也没心思去管那些幺蛾子,便随口道:“那明儿张妈妈安排一下。”又对一旁等着的小丫鬟道:“明儿方姨娘看过大夫了,记得过来回个话,可别让太太担心。” 那小丫鬟不过是个传话的丫鬟,也不知道方姨娘和老姨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一个劲点头称是。 谢玉娇又把今儿见沈石虎的事情跟徐氏说了,徐氏听谢玉娇说完,只开口道:“他一来你就嘱咐他当个管事的,只怕外头有人要说闲话,他说是靠着沈姨娘的关系才得了这个差事的,只怕他脸上觉得不好看呢!” 谢玉娇也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只是她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能屈能伸的,几句流言就觉得委屈了,那还做什么大事?再说了,他能进来沾了沈姨娘的关系这事情不假,可谢玉娇也是明眼看人的人,瞧着他那一身肌肉,脸上那憨厚老实又带着几分隐忍的表情,就觉得他应该是个得用的。 这南边的汉子,没几个能长成他那样的,谢家宅也不过就这么几个人还可以跟那些难民比比肌肉了,她可不得拉拢着点。 “他要是干好了,自然没有人敢什么什么闲言碎语,谁要是不服,那就让他站出来,去村口的晒谷场上,跟他较量一番,谁赢了谁来当这个护院。” 徐氏听谢玉娇这胸有成竹的口气,就知道她对沈石虎相当满意,只笑着道:“你倒是个会看人的,也罢了,现在家里头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张妈妈就派了小厮去镇上请了大夫过来。那大夫是镇上回春堂的大夫,也是平常老姨奶奶生病的御用大夫,谢家人一般小毛小病都找他,医术一般,那张嘴巴倒是能说的天花乱坠的,谢玉娇刚穿过来的时候他来请过一次脉,三两句话一说,谢玉娇就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江湖郎中。 谢玉娇吃完了早饭从徐氏的院子出来,就瞧见一个小丫鬟领着那大夫望西北角的小院子去,那边是老姨奶奶住的地方,但方姨娘却是和柳姨娘她们一起住在东边的小跨院。谢玉娇心里奇怪,便让喜鹊喊住了那小丫鬟问话,那小丫鬟道:“方姨娘一早就去了老姨奶奶的房里请安了。” 谢玉娇听了,只嗤笑道:“一早去老姨奶奶的房里请安,方姨娘可真是守规矩的很,怎么没瞧见她到太太这儿请安来呢?” 那小丫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拧着眉毛道:“回大姑娘,是老姨奶奶喊了方姨娘过去的,说是直接把大夫请去她的房里。” 谢玉娇素来知道这老姨奶奶不安生,只要她不再生什么幺蛾子出来,她也懒得理她,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亏她有这个心思。 “那正好,你就请大夫也给老姨奶奶瞧瞧病吧。”谢玉娇只开口道。 那丫鬟闻言,顿时有些不明白:“老姨奶奶没病啊?” “怎么没病,不信你问问大夫,年纪大了,喜欢作天作地,那也是病,俗称更年期综合症。”谢玉娇一双眼珠子往那白胡子大夫那边一闪,倒是让那大夫也心虚了几分,只尴尬开口道:“大小姐博闻强识,老夫到还真的不知道有这种病症。” 谢玉娇掩嘴一笑,也不想跟他们啰嗦了,便开口道:“行了,你们去吧,一会儿看完了,去太太那边回个话。” 喜鹊瞧着谢玉娇调侃那老中医,只觉得有意思的很,凑上前来问谢玉娇道:“姑娘,真的有更年期综合症这种病吗?” 谢玉娇瞧见她那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只笑着点头:“当然有,这是我在我爹爹书房里面的外国书里看见的,就老姨奶奶那个年纪的人会得。” “我说老姨奶奶最近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了,原来这是病啊!”喜鹊只恍然大悟道。 谢玉娇在书房看了大半个月的账本,总算是把谢家如今现有的财产给摸清楚了。现有耕地大约有七百公顷,谢玉娇仔细算了一下,相当于七平方公里的土地,怪不得陶老大说,这地多的外县都有了。这些还只是田地,并不包括那些果园啊,山坡什么的。 宅子一共六处,除了谢家宅这里住着的祖宅之外,在金陵城里面还有五个地方的宅子,如今有四个地方都租给了北边来的商贾和官家。只有靠着白鹭洲的一处宅子,听说许多年之前皇帝南巡曾经住过一次,所以一直都没租出去,如今只让下人在那边看着房子,平常到七八月见,天气热的时候,谢老爷会带着徐氏和谢玉娇去那边住一阵子。 另外还有茶庄布庄钱庄若干玉石器皿铺古董铺子金银手饰铺子,还有箍桶巷的半条巷子能仁里半条巷子,这些都是祖产。但近些年来,最赚钱的已经不是这些了,而是现在徐禹行手里的贸易生意。每年将市面上的茶叶生丝云锦等货物收购整齐,直接走海运到泉州,然后出海把这些东西卖到泊来国去,换回大量的宝石玛瑙钻石,还有黄金白银。 这些东西在大雍及其受欢迎,京城好几家的首饰铺子,如今都找徐禹行进货,舶来的珠宝已经成为大雍贵族的时尚了。 谢玉娇瞧着那十多万两的进项出项,心道真的不能小看了土豪的实力了。不知道的,只以为他们谢家不过就是一个土财主,哪里能知道他们家居然这么有钱,这些要是让那些族里的长辈人知道了,可不是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谢老爷有钱,也爱做善事,平常在谢家宅修桥筑路的,遇上灾年荒年的,减免田租,开棚施粥,这些他都愿意,怪不得他送葬那天,多少老百姓都自发来送他。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谢家有钱的基础上,若是没钱,这些可都做不成。 谢玉娇在弄清了自己坐拥这么一大笔财富之后,也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前世为生计忙碌,交完房租只够吃一个月泡面的自己忽然间就发了大财,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太梦幻了。谢玉娇原本觉得,谢老爷留了足够的财富给她和徐氏,却没有想到这财富竟是这样的惊人。 谢玉娇还没回过神来,外头小丫鬟只挽了帘子进来传话道:“姑娘,太太那边派百灵姐姐请姑娘去她房里一趟,说是有事商量呢!” 徐氏平常知道谢玉娇忙着这些庶务,并不常来请她,谢玉娇想着她必定是有事情,所以也没耽搁,合上了账本就起身了。 谢玉娇出门就瞧见百灵在二门口候着了,见谢玉娇过来,一双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儿去了,谢玉娇便故意加快了脚步,走到她的跟前,百灵只福身行礼,被谢玉娇拦住了道:“有什么事情,太太派你亲自来喊我。” 百灵瞧着四下无人,便凑到谢玉娇的耳边道:“姑娘,那大夫说方姨娘有了身孕了,有好几个月了!” 谢玉娇闻言,先是没听明白,待听明白了之后,只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道:“她们还当生孩子是变魔术吗?想有就有了?” 百灵没听懂谢玉娇这句话的意思,只还一味的拧着眉头,小声道:“太太这会儿正不知道怎么办呢,也不知道那大夫靠不靠的住,想请了姑娘回去商量对策呢!” 谢玉娇一听,连徐氏这样极度希望谢老爷能生出个儿子来的人对方姨娘怀孕还抱着几分怀疑的态度,看来方姨娘那肚子里的东西必定是不能信的。 “你信方姨娘也有身孕了吗?” 百灵只一个劲的摇头,拧眉道:“老爷平常很少去方姨娘的房里,这要是能怀上,必定是……” 为了谢老爷的声誉,这话可不能乱说,谢玉娇被百灵这么一提醒,这才明白了过来,徐氏之所以这样紧张的喊自己过去,原是为了这个!她不怕方姨娘怀孕是假,只是害怕方姨娘肚子里那不是谢老爷的种啊!毕竟作为当家主母,徐氏再糊涂,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男人去了哪个小妾的房里。 谢玉娇眼色一冷,只冷冷的扫了百灵一眼,百灵便低下了头,不敢在说下去了。 “这事情现如今有什么人知道?” “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太太不让说,就只让我请了姑娘过去。” 谢玉娇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拧着帕子想事情,可她想的,却和徐氏想的方向有点不一样呢!沈姨娘前日才被确诊有了身孕,这日子才过两日,方姨娘就也有了,这分明是上赶着打擂台来着的。再说了,沈姨娘以前癸水不准,所以并不知道自己怀上了,可她方姨娘千方百计的进谢家,为的不就是要给谢老爷生儿子分银子吗?怎么可能和沈姨娘一样,怀上几个月都不知道?那不是笑话吗? 第0025章 谢玉娇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已有了计较,前世这种假怀孕夺家产的小说电视剧看太多了,她这会子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脑补出后面方姨娘和老姨奶奶该继续的剧情了。只是这戏要不要演下去,主动权却不再她们了。谢玉娇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假怀孕的戏码能延续到生孩子以后的,那绝对是编剧对女配开的金手指,不然的话,怎么可能? 谢玉娇打定了主意,今儿就让她们现形!! 谢府正房里头,徐氏正在这张妈妈商量对策,方才听那丫鬟来报了信儿,徐氏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急忙打发张妈妈去账房支了银子,给那大夫送了过去,务必要让他不要把这件事情外传出去。 那大夫今儿出门的时候还看过黄历,说是今儿财神正西,有偏财运,没想到还挺灵的,先是去老姨奶奶那边,一下子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银,让他给方姨娘摸个喜脉出来,还特意交代了开一副药,要让别的大夫摸着方姨娘的脉也是喜脉。他虽然医术算不得顶高明的,但这些偏方小玩意倒是懂的多,一下子就悟出了这其中的道理。听说前儿谢家的一位姨太太有了身孕,只怕这方姨娘也想借着肚子,弄出点动静出来。 这有钱人家阴私的勾当多着呢,他也不想管,拿自己的银子办自己的事儿就成了。只是,若这老姨奶奶和方姨娘的计划得逞了,过不了几个月这谢家可又要有好戏看了。他正想的高兴呢,没想到谢家的夫人又打发人来,也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务必把这件事情给保密了。这大夫看看荷包里的银子,是乐的不可开交的,嘴里哼着小曲儿,心道:这事儿随你们咋样,我只要有银子就成了。 徐氏瞧见谢玉娇从垂花门口进来,只忙不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亲自迎了过去,脸上还带着一脸的焦虑。谢玉娇见了就想笑,也只有徐氏这么实心思的人,才会以为方姨娘是真的怀上了呢! “昨儿还以为方姨娘是闹肚子,我还跟你玩笑来着,没想到她居然……”徐氏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方姨娘进门也有两三年了,一直没传出什么好消息,这会儿老爷死了,又怀上了,外头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徐氏能不清楚吗?谢老爷平常就不怎么喜欢方姨娘,一个月里能去个一两回也是不得了的,怎么可能就有了呢!这分明就是…… 徐氏想到这里就难过了几分,她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让她们出去寻个好人家了,没想到就那么几年的孝都守不住,这要是传出去,那谢老爷的名声可就没了! 谢玉娇见徐氏着急,自己仍旧是不急不忙的样子,只跟着徐氏进去道:“母亲你怎么着急起来了呢!这事情只怕和你想得不太一样呢!” 徐氏瞧着谢玉娇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渐渐的淡定了下来,只挑眉问道:“怎么个比一样,你父亲平常不怎么去方姨娘那边,他这才去,方姨娘就有了,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谢玉娇低眉笑了笑,喊了百灵上前道:“你打发一个小丫鬟过去问问,孩子几个月了?太太这边也好开始准备些东西了。” 徐氏方才一听方姨娘有了声音,早已经吓的六神无主的,压根没想到去问日子,这会儿听谢玉娇这么说,便问道:“娇娇这是什么意思?今儿才发现有了身子,肯定是刚怀上不久。” “那可不一定呢!”谢玉娇微微一笑,又让丫鬟沏了茶过来,只慢悠悠的喝了起来,徐氏心里仍旧不放心,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浮起来的茶片儿,瞧见问话的小丫鬟从垂花门外进来。 “太太,方姨娘说了,孩子有三个月了,她之前没走心,以为自己癸水不准,所以就没在意,昨儿晚上觉得恶心呕吐,这才起了疑心,没想到今儿大夫一诊治,果然是有了老爷的孩子了。” 徐氏只觉得自己当头一个惊雷,吓的手腕一抖,忙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撩,不可置信道:“她……她说孩子是老爷的?” 谢玉娇抿着嘴在一旁笑了半日,心想这方姨娘和老姨奶奶还真的够放得开胆量的,天大的谎言也敢这样子乱扯。 徐氏一下子没了主意,往谢玉娇这边看了一眼,谢玉娇低着头抿了一口茶,抬起头对那小丫鬟道:“你去把方姨娘请过来,就说太太要赏她一些东西。” 小丫鬟应了一声,只转身又往垂花门外去了,徐氏便皱着眉头问谢玉娇道:“娇娇,你说方姨娘这到底怀上了还是没怀上?” 谢玉娇低眉笑了笑,对一旁站着的张妈妈道:“妈妈,麻烦你去把给沈姨娘熬的安胎药给端一碗过来。” 老姨奶奶那边,按照计划回了话之后,心里自然也是有些忐忑的,两人正还在研究对策,就听见外头小丫鬟来传话说要请方姨娘过去,说是太太有东西赏。 方姨娘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紧张,拉着老姨奶奶的袖子问道:“姑妈,怎么办,太太要喊我过去问话了,我怎么说呢?大姑娘这样厉害,万一她刁难我怎么办?” 老姨奶奶听了,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只小声道:“你放心好了,太太对老爷那是一万个真心,她这辈子最对不起老爷的事情就是没能给他生个儿子,如今你这肚子里有了,她能把你给捧上天,你没听见那小丫鬟说了吗,太太这是要赏你东西呢!你只放心去,我在这里等着你。” 方姨娘听了这话,虽然还有些担忧,但好歹也稍微放下一些心来,跟着小丫鬟往正房那边去了。 过了片刻,徐氏见小丫鬟带了方姨娘进来,远远的看了方姨娘一眼,这愁容已是盖不住了,谢玉娇实在看不过去,又怕徐氏心软,打乱了她的计策,便让百灵送了徐氏往房里头坐着去了。 方姨娘进来,没瞧见徐氏,只瞧见谢玉娇坐在正厅的靠背椅上,白白净净的脸颊,一双大眼睛往她身上一扫,方姨娘就觉得后背有些湿了。 正这时候,张妈妈端了沈姨娘的安胎药进来,谢玉娇便冷冷道:“方姨娘,这是我赏你的安胎药,你喝了吧,喝了以后,保你能给爹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方姨娘听了这话只觉得后背拔凉,心道什么安胎药,这分明就是一剂落胎药吧!都说谢玉娇厉害,她原本只当她也就是嘴巴会说一些,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也忒狠心了,别说自己没怀上,这若是真怀上了,岂不是就被她这一剂药下去给打没了? 方姨娘想到这里,只露出几分惧怕的神色,可转念一想,她怕什么呢?她又没真怀孕?就算把这落胎药喝下去了,那又如何?万一这就是小妞拿出来吓唬自己的,她这样畏畏缩缩的,岂不是漏了馅儿了? 方姨娘想到这里,只咬紧了牙根,从张妈妈手中的盘子里端起了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只拧着眉头,憋着一股气就给喝了下去。 谢玉娇看着她把药喝到了见了碗底,这才道:“行了,别在我跟前做戏了,这碗药你喝不喝都是一个结果。” 方姨娘手一滑,药碗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 “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听不懂了呢?”方姨娘只小心翼翼道。 谢玉娇端端正正的坐在雕花红木靠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头轻叩着手中的茶碗盖子,慢慢开口道:“姨娘们一个月的月例是一两银子一吊钱,一年就是二十四两银子二十四吊钱,折合一下也不过就是四十两银子多,现在我给你五百两……”谢玉娇说到这里,抬起头冷冷的看着方姨娘,继续道:“离开谢家,过你想过的日子,原先你们家种的那几十亩地我们也不要了,你也不用在谢家守着,白白耽误了你这一辈子,你说成不成?” 方姨娘昨晚被老姨奶奶一顿*汤灌得早已飘飘飘然,可毕竟那都是将来的事情,哪里有谢玉娇说的这般爽气,只是……她这会子要是应得太快了,岂不就是明摆着她和老姨奶奶设计诓骗她们?这到底是要露馅儿了。 谢玉娇瞧见方姨娘这一脸纠结的样子,只转身对张妈妈道:“妈妈,你去拿了对牌,这会儿就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拿过来,只要姨娘一点头,这银子立马给她。” 方姨娘听着那五百两银子一下子就要到手了,内心已经纠结的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起昨夜老姨奶奶跟她讲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未来,这现银的吸引力,实在是不止大了那么一点点。 方姨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有些沸腾了起来,五百两银子,她在谢家十几年不吃不喝才能存下这些银子,可十几年后,自己年华老去,就算有这些银子又能怎么办呢?老姨奶奶是半截腿入土的人了,她可还年轻呢!方姨娘想到这里,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第0026章 “大姑娘是明白人,也知道像我这样胆小不中用的,必定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只求大姑娘开恩……”方姨娘说到这里,只垂下头去。一直躲在房里面的徐氏听到这儿,才恍然大悟了起来,只撩开了帘子从里面出来道:“你没怀上孩子?你没给老爷带绿帽子?” 方姨娘闻言,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的,她哪里想到,徐氏会有这样的心思呢,真是让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了。 “太太明鉴,我……我再混,也不能做这种事情,我只是……”方姨娘实在觉得老姨奶奶那些话难以启齿,声音便越说越小,最后只成蚊子哼哼一样的了。 谢玉娇其实早已经猜得*不离十的,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吗? “母亲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方姨娘没有身孕,她这急吼吼的弄出个肚子来,只怕是有人以为只要她肚子里也有快肉,将来就好跟沈姨娘生下来的孩子比了。”谢玉娇低下头,看了一眼方姨娘那一脸窘迫的样子,只冷笑道:“我瞧着你也不像是有这样胆量和心思的人,五百两银子,我一分不少的给你,明儿就让人去你家喊了人把你给带回去。” 方姨娘闻言,一颗心稍稍落了下来,心里倒还有几分小得意,不但能出了谢家,还能得那么一大笔的银子,她这次也没算亏了。真要是跟老姨奶奶说的那样,弄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进来,她白白当人便宜娘,还要为他操心,好好的日子,就整个被困在这后宅里头了。 “谢大姑娘恩典,我……我……我这就去……”方姨娘本来说想去跟老姨奶奶说一声的,可这话还没说出口,谢玉娇就先开口道:“等等,老姨奶奶那边,你不用去了,只回自己院子里呆着,我亲自去跟她说。” 方姨娘瞧着谢玉娇那眸中似乎闪过精光,只觉得心里就有几分担忧,她倒是拿了银子撤手了,可老姨奶奶还得在谢家呆着呢!可眼下她也没法子去跟老姨奶奶通气的了,也只能看着谢玉娇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暗暗担忧。 命丫鬟送了方姨娘离去,谢玉娇只让丫鬟在小院门口看着她,不准她去老姨奶奶那边通风报信。徐氏见谢玉娇起身要去老姨奶奶那边,只忍不住开口问道:“娇娇,你这都还没把她们院里的丫鬟婆子盘问一圈,怎么就知道方姨娘有身孕这是假的呢?” 谢玉娇见徐氏问起,便也笑着道:“她们要设这个局,首先想到的必定是收买下人,所以那些下人问不问都没什么用,反正是拿人钱财□□的。我方才只是用安胎药试了方姨娘一把,就知道她这个孩子是假的了。” 徐氏只好奇道:“怎么知道的,我却没瞧明白。” 谢玉娇只眨了眨眼,笑道:“方才我故意冷冷的说要赏方姨娘一碗安胎药,她一听就吓的筛糠似的,分明就是料定了我想害她,可是她又怕不喝下去,我不信她有了,所以她就喝了,只是,她一喝下去,反倒就露馅了,因为有哪个当娘的,会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害她的孩子呢?就是因为她肚子里没孩子,所以她才不怕。” 徐氏顺着谢玉娇的思路慢慢想下来,果然茅塞顿开,只拍着胸口道:“原来是这个道理,我竟没想出来,看来这方姨娘还不够聪明。” 谢玉娇瞧着徐氏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笑着道:“娘啊,您就在这儿歇歇,等我先去老姨奶奶的院子里跑一趟,回来跟你一起吃中饭去。”谢玉娇说完,就瞧见张妈妈那边果真从前院账房支取了五百两的银子过来,见方姨娘已经走了,只不解问道:“姑娘,银子老奴倒真的取来了,只是真的要给那人吗?”对于那样没心没肺没人品的,张妈妈觉得给她们一文钱都嫌多呢!五百两银子,也只有大姑娘才会这么阔气了。 谢玉娇穿越过来到现在,也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面额的银票,想了想只开口道:“妈妈先帮我收着,等方家的人来领人的时候,再给拿给他们,一会儿我去外院,托账房先生给写一份《放妾书》,既然要让方姨娘走,那就得走的干干净净,免得留下后患来。” 谢玉娇说完,只拧眉想了片刻,又吩咐张妈妈道:“妈妈,方才拿了沈姨娘一碗安胎药,可得补上了。” 张妈妈只笑着道:“我已经吩咐厨房,又熬上了。” 谢玉娇点了点头,又拧眉道:“张妈妈,您是过来人,从现在到沈姨娘生之前,您可要好好照应着,这些入口的东西,得找靠得住的人打点才行。” 张妈妈闻言,只开口道:“大姑娘放心,这些太太都安排妥当了,如今厨房里的人,都是太太以前的陪房,从公府里跟来的,和老姨奶奶她们也不熟识,太太正房用的膳食,都是单独在小厨房做的,跟外面大厨房的不搭的。” 谢玉娇见徐氏在这方面这样小心谨慎,就知道她很看重沈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只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老姨奶奶那边,见方姨娘去了那么久,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只打发了一个小丫鬟来正院打听消息,这人还没走到门口呢,就瞧见谢玉娇带着喜鹊正往老姨奶奶住的地方去。她正好迎了个照面,却不好意思直接拐了弯回去报信,只好停下脚步,看着谢玉娇往前走,等过来夹道转了弯,这才偷偷的折回去,跟在了后面。 说起来老姨奶奶的日子过得实在舒服,这要是摆在现代,五六十的年纪,能有这么一个小院供自己住着,里头又有小佛堂,又有小院子,花花草草都养得这般精神,这简直就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谢玉娇是真弄不懂,这老姨奶奶到底想干什么?就她这个年纪,难不成还想翻出什么大浪来? 丫鬟见谢玉娇进门,一张俏生生的脸上带着几分冷淡严肃的神色,就知道是来者不善,只端着笑迎上来道:“大姑娘来了呀,老姨奶奶在小佛堂念经呢,奴婢这就去请她……” 这丫鬟的话还没说完,谢玉娇只开口道:“不必了,老姨奶奶在小佛堂那就正好了,有些话,正好得让她跟菩萨当面说一说,带路。” 谢玉娇说着,视线往哪丫鬟的脸上一扫,那丫鬟只觉得汗毛有些竖起来,便低着头,引着谢玉娇往小佛堂的方向走去。 老姨奶奶这会子正跪在观音大士的法相前头,嘴里念念有词,听见有声音过来,以为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回来了,只随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太那边怎么说的,方姨娘跟你一起回来了没有?” 那丫鬟正想开口,被谢玉娇给拦住了,只看着老姨奶奶的背影着急。 谢玉娇跨进门槛,端端的就走到一旁放着的靠背椅上坐下来,卷着手指间的一方丝帕,慢悠悠道:“方姨娘不会回来了,她拿了我的银子,明儿我就打发人去方家喊了人,把她接回去。” 老姨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瞧见谢玉娇坐在一旁,外头明晃晃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让老姨奶奶觉得她那张脸漂亮的都有些刺眼了。 “大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方姨娘有了老爷的孩子,理应在府里好好养着,怎么叫方家的人接出去呢?大姑娘这么做,如何对得起老爷的在天之灵?”老姨奶奶只豁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 谢玉娇听了这话,半晌也没应她,见老姨奶奶还一个劲盯着自己看,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这才笑着道:“老姨奶奶,这儿可是佛堂,你这般睁眼说瞎话,难道就不怕菩萨听见了怪罪?” 老姨奶奶原本正理直气壮的很,只差要上前质问谢玉娇一顿,没料到她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竟让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来。平常她吃斋念佛虽然只是打发些时间而已,可到底也是虔诚的很,平常她坏事也做过一些,可也不是什么谋财害命的大事,总觉得菩萨也不会记挂着,可如今被谢玉娇这么一提点,老姨奶奶还真吓了一跳。 “你……你胡说什么,菩……菩萨跟前,你还这般张狂?”明明是自己心虚,可她毕竟是长辈,到底不能在谢玉娇跟前露了怯。 “我哪里胡说了,菩萨耳聪目明的,可都看得明白的很呢!昨晚就是菩萨给我托的梦,告诉我方姨娘怀的孩子是假的,不然我怎么知道老姨奶奶闲着没事儿,还拿这事情跟我们寻开心呢!害我娘还白白高兴了一场,说起来,若不是菩萨托梦,我都高兴了呢!我这原本以为自己孤苦伶仃没个兄弟姐妹的,一下子倒是冒出来两个,可不得好好庆祝庆祝?”谢玉娇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大士的佛像拜了拜。 老姨奶奶这下心越发凉了,昨儿可不就是在这小佛堂里头,跟方姨娘商量着要弄假孩子的事情的,难不成真的被菩萨给听去了,还托梦给了这小丫头片子? 谢玉娇偷偷的睁开眼睛看了老姨奶奶一眼,见她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想来心里已经是不知如何是好了。也不知道她是真信佛还是假信佛,先这样吓唬吓唬她再说吧。 老姨奶奶这会儿心中唯一的防线,却也因为谢玉娇的这几句话给打倒了,昨日在小佛堂里面研究对策的话语字字句句还在心头,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是在菩萨跟前呢?她心一慌,捏着佛珠的手指就有些不利索,只僵硬的拨动着掌中的檀香佛珠。忽然之间,那串着佛祖的绳子大约是年岁久远,只听得哗啦一声,一百零八颗佛珠顷刻间就散落了一地。 老姨奶奶这时候正胡思乱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烧香拜佛的人都知道,这佛珠莫名其妙的散了,那是有祸事要发生的,老姨奶奶心下一惊,只忙不急要跪下来给菩萨磕头,这眼睛花了,脚底下也没个准头,一脚就踩在了那散落的佛珠上头,身子连连晃了两下,一屁股就栽倒在了地上。 这一瞬间的事情发生的太快,谢玉娇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扶她一把,那人已经跌倒在地上哀嚎了起来。偏生丫鬟们都在门外候着,也不敢进来,看见老姨奶奶在地上倒着,也只好伸着脖子看,更没人敢进来扶一把。 谢玉娇见老姨奶奶那一脸痛苦的表情,想来是摔得不轻的,她这个年纪难免有个骨质疏松什么的,这样来一下子,可别摔断了骨头。谢玉娇虽然心里还有一丝同情老姨奶奶,可一想到这些也不过就是她咎由自取,便又收回了自己稍微有些松懈的表情,只又板着脸道:“老姨奶奶,您都是半截腿入土的人了,这好好的日子是不想过了?” 俗话说的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老姨奶奶想动这个歪脑筋,也不看找的是什么人,方姨娘平常那样子,一看就是一个耳根软又没胆量的,说句实话,这种事情能成事的那都是厉害角色,就老姨奶奶和方姨娘这智商,只怕是不成的。 老姨奶奶在地上疼的哎哟哟的叫,额头上早已经是一层冷汗,外面丫鬟们是脖子伸得跟鸭子一样长,愣是没人敢进来。 谢玉娇瞥了老姨奶奶一眼,本来想坐下来让她再疼一会儿的,想想这里毕竟是佛堂,她自己也得积积德,便往门口走了两步,转过头来,对老姨奶奶道:“您还是自己想一想吧,这日子要不要好好过,若是不想过了,谢家空出来的房子多的是呢,随便找一处,把你送了去养老也是一样的。” 老姨奶奶这会儿心中有愧,又觉得这是菩萨显灵了惩罚自己,是半声也不敢吭,只能含着一把老泪,在哪儿哭呢! 谢玉娇走到门口,见外面二门口都有小丫鬟来看热闹了,眼皮只抬了一下,那些小丫鬟就吓得四散逃开了。喜鹊探着脖子往佛堂里面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的跟在谢玉娇的身后。谢玉娇对方才领了她过来那丫鬟道:“把老姨奶奶扶起来,看有没有摔着,好好的在这院子里养着吧!” 喜鹊跟在谢玉娇后面出门,她如今对谢玉娇是越来越佩服了起来,便好奇问道:“姑娘姑娘,菩萨真的给你托梦了不成?” 谢玉娇想想就觉得好笑,这不过就是她随口胡诌的,原本就是用来吓唬人的,没想到这丫头片子还真问了起来。 谢玉娇只急忙冲她摆摆手道:“哪能呢!菩萨一天到晚的受万人香火,怎么可能管我们家这些小事儿呢,这就是我编了吓唬老姨奶奶的,谁让她撺掇着方姨娘动歪脑筋呢!不过这事儿你可别在太太跟前说起,不然太太又要说我胡说八道,冲撞了菩萨了。”谢玉娇知道徐氏也是一个信佛之人,这样的事情要是被她知道了,一顿数落必定是少不了的。 喜鹊对谢玉娇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一个劲的点头道:“姑娘你怎么那么聪明呢!随便编几句话,就能把老姨奶奶给吓成那副样子,我方才在外面看了,都快憋不住笑了。” 谢玉娇给了老姨奶奶些颜色看,心里也觉得挺痛快的,不过瞧她那副样子,想必是摔的不轻的,便吩咐道:“一会儿你和张妈妈说一声,去镇上找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给她瞧瞧。” 徐氏正在正院里头等着谢玉娇来吃中饭,张妈妈刚把菜给布好了,外面小丫鬟就跑了进来道:“姑娘回来了。” 如今这四月天,按照阳历算已经是五月中旬的样子,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了,谢玉娇走了这一段路,额头上早已经沁出了一些汗珠来,徐氏迎了上来,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老姨奶奶那边怎么说的,她承认了没有?” 谢玉娇憋了半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没问呢,她自己先怕了,谁知道那佛珠也不知怎么就断了,她一脚踩在佛珠上,摔了一个大跟头,我见她可怜,也就不问了。” 徐氏闻言,倒是有些担忧:“哟,她这年纪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妈妈赶紧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 谢玉娇就知道徐氏心善,老姨奶奶这一大清早给她添了那么多不愉快,一听她摔了,徐氏就忘到后脑勺去了。 “我瞧着摔得不轻,估摸着好一些日不能出来作怪了。” 张妈妈一边应,一边道:“太太就是太心善了,还请什么大夫,依我看就让她在她那院子躺着,她不能动了才好呢!省的三天两头的给太太您添堵啊!” 谢玉娇便故意帮腔道:“妈妈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姨奶奶这么不省心,如今好容易能躺下了,自然要让她多躺一些日子的,对不?” 徐氏知道她们不过就是嘴硬心软,也笑着道:“怪可怜的,这么大的年纪了,算了,还是请个大夫吧。” 张妈妈便老大不情愿道:“您是太太,我们自然依了您。” 到下午申时末刻的时候,徐禹行从外面回来了,顺便把在金陵城玩了两三天的大伟也给带了回来。 徐禹行听徐氏说了谢玉娇今儿做的这两件事情,越发觉得谢玉娇能独挡一面。谢老爷虽然去了,但谢家未必就会败了,弄不好还能在谢玉娇的手中发扬光大呢! 徐禹行见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才开口道:“北边打得挺厉害的,我打算过几天去一趟京城,把蕙如接回来,顺便上次去舶来的带回来的货,还都在手上,正好带过去出了。” 谢玉娇坐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徐禹行要去京城走一趟,这来回得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他还要忙生意,只怕还得多耽误一些日子,好在最近她账本也看明白了,账务也理清楚了,也知道他那些货是要出的,打仗的年景说不好,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那些东西就卖不出好价格了。 “舅舅就只管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就是瞧着如今娇娇越发能干了,我才敢开这个口。”徐禹行以前虽然和谢玉娇感情也好,可从来不知道谢玉娇有这些能耐,平常也不过就是给她带了礼物回来,会对着自己撒些娇的小姑娘罢了,没想到这一眨眼,都这般懂事了。 徐禹行想起自己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也没放在身边教养,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便有些感叹:“等蕙如回来了,让她跟在你边上学学,什么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蕙如喜静,哪里能跟娇娇一样呢!再说了,娇娇是命苦,她爹去的早,她才这样的,蕙如有你这个爹,她可不用像娇娇这样吃苦,依我看,你要是有心思,再给她找一个继母,这样也就齐全了。”徐氏对徐禹行姐弟情深,每次说起这些来,话题十有*会变成介绍对象。徐禹行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谢玉娇见了,便开口道:“母亲放心吧,有句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舅舅现在是还没遇上好姻缘呢,等遇上了,只怕不要母亲开口,直接就给我带个新舅妈回来了呢!” 徐禹行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可究竟也没松口说要找个续弦。 晚上,老姨奶奶房里的丫鬟来回话说,老姨奶奶那一下子摔断了尾椎骨,大夫说了要卧床休息,大概得养上半年才能好呢! 徐氏卷着帕子想了片刻,眉梢中才忍不住透出一丝笑意来,对谢玉娇道:“娇娇,老姨奶奶要在床上躺半年,那到时候沈姨娘的孩子都落地了。” 谢玉娇头一次觉得这菩萨还当真管用呢!只笑着道:“母亲不是说下个月初一要去庙里筹神谢恩吗?我跟你一起去!” 过了几日,徐禹行准备好了车马行李,带上了几个人便打算启程北上了,随行的货物一件都没有带在身上,请了城里的镖局押运。徐氏亲自送了徐禹行到村口,马车停在一旁的乡道上,徐氏瞧着自己文质彬彬书生气息的弟弟,只忍不住红了眼睛道:“我们家原本是书香世家,如今却要你做这些。” 徐禹行低头不语,眼看着徐氏又要落下泪来,只开口劝慰道:“这年头能活着都不容易了,还讲什么高低贵贱的,我走了,姐姐不必再送了。” 送走徐禹行,谢玉娇却还是没闲着。眼看着那五千件棉衣的交期就快到了。这仓库也等着新收割的麦子放进去,不能再占着了。刘福根为了这事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每天晚上都要去仓库那边清点一下成品的数量。幸好有沈石虎派了人在那里不分昼夜的守着,东西倒是没有再丢了,只是满打断算的,到月底之前只怕还差那么三五百件的衣服。 谢玉娇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下头一脸虔诚恭敬的刘福根,侧首吩咐道:“紫燕,你先带你爹找一件客房休息一下,等睡醒了再研究怎么办好了,东西都已经做出来差不多了,既然放不下了,那就干脆放到别处去,总不能让粮食没地方放。”谢玉娇虽然以前功课算不上最好的,但也知道初夏时节是梅雨,到时候一连下一个多月的雨,若是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把粮食放起来,发霉了就卖不出好价格了。 刘福根见谢玉娇这么说,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三角眼皱成了眯眯眼,一脸无奈道:“大小姐,陶大管家正问我要那几件仓库呢!我这急得几个晚上没敢睡觉,你说这咋办呢!” 谢玉娇咬着笔尾想了半刻,开口道:“你先回去睡一觉,等睡醒了去衙门跑一趟,就说这五千件棉袄已经快好了,没地方放,让县太爷派些人来,运走吧。记得一定要把数量清点清楚,东西拿走了,请他们签字画押。” “这能行吗?”刘福根心里有些没底,以前谢老爷替官府办事那都是自己家出钱出力的,怎么大小姐还指使起县太爷办事了,这万一县太爷生气了,不高兴了,那可咋办呀? “怎么不行?东西是我白送的,他爱要不要的,你就告诉他,月底我们收麦子,仓库不够放了,他们县衙的粮仓这会儿子还空着呢,这不是资源浪费吗?” 刘福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话他可不敢跟县太爷讲,只是似乎大小姐说的也有些道理,这东西本来就是白送的,哪有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刘福根这会子被谢玉娇给劝回来了,便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睡了,一会儿再去仓库瞧瞧,究竟还差多少件,这几天来做货的人也不多了,有的人家开始收油菜了,人手也不够了。” 谢玉娇闻言,只低眉想了想,谢家如今虽然人丁稀少,但也有二三十个匍匐,到月底还有十来天,每人分担个两三件,那也能赶出百来件来。 “紫燕,你打发几个婆子,跟你爹一起过去仓库那边,运个一百件棉衣的料子回来,咱们府上分担掉一百件,等作完了,我月底散月前的时候,另有加成。” 紫燕听说谢玉娇要亲自做棉衣,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姑娘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几回针线呢,小时候学绣花的时候,总是看的多学得少,羡慕别人做的好看,自己拿到手里,三五下就没了耐心。要是被太太瞧见手指尖上扎了针孔,还得心疼好一阵子,就是谢老爷在的时候,也时常说,咱娇娇用不着学这些,横竖都是有人服侍的大小姐,只管享享清福也就得了。 谢玉娇见紫燕这皱着眉头的样子,倒是有些奇怪了,只问道:“怎么了?喊你们做针线不乐意了?又不只你们做,我和太太都要做的。” 紫燕心里默默吐槽,姑娘你省省吧,你当真会做得来针线活? 谢玉娇这边才安排好事情,外头太太那边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大姑奶奶来了。这大姑奶奶是老姨奶奶的闺女,谢老爷下葬的那一天,谢玉娇远远的见过,只是事情太忙,也没跟她说上话,倒是刚过去的时候,徐氏跟她聊了几句的。 按说热孝期间,亲戚间不走动也是常事儿,但因为老姨奶奶摔了一跤,所以徐氏还是派人去给这位大姑奶奶带了话,这不第二天,她就过来了。 谢玉娇还没进正房的大门,就听见里头两个女人正叽叽喳喳的说话,听起来倒是和睦的很,丫鬟眼见,看见谢玉娇来了,便对徐氏和大姑奶奶道:“姑娘过来了。” 谢玉娇也跟着抬起头,细细的看了一眼这大姑奶奶,鹅蛋脸颊,眉眼中带着几分温润,虽然长相有几分老姨奶奶的样子,可看上去似乎比老姨奶奶温婉很多,想来一个是从小被人当丫鬟使唤长大的,另一个是从小当小姐被人侍奉长大的,这区别就在其中了。 “娇娇如今越发出落的好了,那天在那边远远看了一眼,尽已是个大姑娘的做派了,嫂子你虽然没得个儿子,娇娇可比十个儿子还强些呢!”大姑奶奶远远看着谢玉娇,眉眼中都含着笑,谢玉娇便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子。 关于这个大姑奶奶,方才在来的路上,谢玉娇已经向丫鬟打听过了,自小是养在谢老夫人跟前的,听说小时候也是土拉吧唧的,后来徐氏进门,瞧着小姑子被养得跟乡下妞儿一样,就对这个小姑子很上心,又是教打扮,又是教认字的,两人关系倒是极好的。谢老夫人去了之后,大姑奶奶这才回了老姨奶奶那边住,又过了两三年,出了孝,老姨奶奶看中一户姓蒋的人家,跟谢老太爷说了,两家便过了礼,大姑奶奶就嫁过去了。 那户人家是秣陵县的大地主,虽说没有谢家富贵,但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乡绅,当时因为是嫡出的公子哥娶了庶出的姑娘,所以谢老爷觉得不能给大姑奶奶丢了面子,便准备了好大一份嫁妆,又把原本秣陵县那边几块水田,几个山头的果园一起给了对方,这才欢欢喜喜的办了这场婚事。 听说大姑奶奶这几年一连生了两个闺女,如今在家里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那男的三天两头闹着娶小老婆,只因欠了谢家一些银子不肯还,对谢老爷有几分敬畏,所以也没干正儿八经的接进门,只是私下里必定没在外头少沾花惹草的。 谢玉娇前几日整理账务的时候,幸好又看见了这么一笔银子的借条,心里就越发有数了,旧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边田地收成不好,到朝廷征粮的时候拿不出粮食来,是谢老爷帮他填了这个坑。谢玉娇翻了一下年前的帐,谢老爷也给他填过,这一年积一年的,已经欠下了五千两银子来。 对于谢家来说,这五千两银子倒是不算什么,可谢玉娇掐着手指算了算,对于蒋家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况且这银子并非一年欠下的,就算家里再穷困,一年还一千两银子,如今也该换完了,说白了,也就是欺负谢老爷是个好人,且钱又多,便赖着了。 大姑奶奶见谢玉娇对着自己行礼,只忙就伸手将她扶起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开口道:“瞧瞧这模样,真是好看,我还记得小时候,大嫂子刚进门那会子,我躲在门缝里偷瞧着,那时候母亲还拉着我的手说,这回可给你哥找了个城里媳妇了,如今一眨眼都这么多年,我们都老了。” 大姑奶奶说到这儿,眼眶已是红了起来,徐氏本就是一个经不起逗的人,还没等大姑奶奶说完,先就哭了起来道:“没想到你哥哥的命竟这样苦,去的竟这样早,留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要怎么办呢!” 谢玉娇一看这光景,感情又要来一次水漫金山了,只急忙上前,拉着徐氏的袖子道:“娘你怎么又哭了,姑妈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倒惹的她落泪了。”又扭头问了大姑奶奶道:“两个妹子怎么没跟着过来?我倒是怪想她们的。”虽然连样子都不知道长得如何,可总也要假装寒暄寒暄的。 “家里正守着热孝呢,你两个表妹年纪又小,自然不方便过来,若不是老姨奶奶身上不爽利,只怕你姑妈也抽不出空来。”徐氏只解释道。 谢玉娇点了点,低眉想事情的时候,忽然就瞧见大姑奶奶藏在袖子里的小臂上,有几道青紫的淤痕,这古代人大户人家主子的衣服都是宽袖的,如今天气热了,穿的也少,虽然她藏着掖着,可谢玉娇还是看见了。 谢玉娇顿时脑门子一热,卧槽……什么狗东西,欠着媳妇娘家的银子,还干搞家暴?大姑奶奶并没有发现谢玉娇瞧出了什么名堂,见徐氏替自己说了,便笑着道:“其实原本她们两个也想来的,只是最近换时节,老大病了,所以就不方便过来了。” 徐氏便开口道:“这天气是不好,一冷一热的,都说春捂秋冻的,平常还是多穿些的好。”谢玉娇眨了眨眼,这眼看都入夏了,还春捂秋冻呢,也罢,瞧着大姑奶奶外头这件褂子,也确实挺厚实的。 大姑奶奶垂着眉宇,只讷讷的点头,徐氏见她似乎有心事一般,便开口道:“你一早过来,可去过了老姨奶奶的院子里?她这一回也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大夫说她年纪大了,只能在床上养着了,我已经又给她添了两个丫鬟,好歹让她早些好起来,不然等天气热了,还这么躺着,身上非生褥子不可。” 大姑奶奶闻言,只略略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道:“我正打算去呢,只是回来总要先见过了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