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医有毒》 001 突发 “昨夜的火太诡异了,两个时辰,四进的宅子,竟就这么烧没了!” 此刻,几乎半个庆阳成的百姓都挤在了药庐巷里,望着一夜之间化作灰烬的顾府,又悲又愤。 “肯定是有人要害顾家。”有人愤愤不平的接了话,“要不然什么火能烧的那么快?最蹊跷的,顾府上下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这人说着,拍了拍身边一个孩子的肩膀,拍完才发觉对方是个姑娘…… 顾若离却毫无所觉,视线落在顾宅的废墟上,浑身颤抖。 耳边一个妇人带着哭腔道:“上个月同安堂义诊,顾老爷子亲自给我们哥儿瞧病,那药方还在我家摆着呢,那么和善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呢。”妇人说不下去,捂脸哭了起来,“天杀的恶人,一定不得好死。” 祖父顾解庆从医三十载,曾任太医院院正,十三年前致使回庆阳后,开了顾氏同安堂,每两个月会举行三日义诊,一开始来的只是庆阳的百姓,渐渐的附近的几个州府百姓都会赶过来,近几年的义诊日几乎已经演变成庆阳府的庙会,即使无病无痛的百姓,也会来逛一逛,拿一些预防风寒的药包回去煮茶喝。 “可不是。”有人接了话道,“前儿下午顾二爷陪着三小姐去华山寺烧香,父女两个有说有笑的,没想到这不过一天的功夫人就没了,可怜顾二爷那么和善的人,三小姐也只才十三岁啊。”一顿又道,“都说好人好报,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祖父有两子,父亲顾清源行二,和朝阳郡主和离后未曾再娶,膝下只有她,在族中行三。 脑子里嗡嗡的响着,顾若离眼角酸涩,忽然,鸣锣声传来,顾若离沉默的隐到了人群之中。 有官轿在顾府门外停下,轿中出来的人曾是顾府常客,庆阳知府黄章。 百姓迎了过去,有人噗通一声在刚走出来的黄章脚边跪下来,哭求道:“顾家上下三十四口人命枉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黄章敢做主?顾若离避开官兵,冷冷的看着昔日常来常往,热情周到的黄章。 “胡说。”黄章打断百姓的话,露出遗憾的样子,哽咽道,“天灾*,本官怎么做主!” 天灾*,这是黄章的话,他的话代表官府的立场,可见不管顾府失火多么不寻常,在有的人眼中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天灾*了。 顾若离往后退了退,如坠冰窖。 有人不死心,大声喊道:“什么天灾?!就是老天霹雷也不舍得落在顾府上头,黄大人,我看根本就是*。” 是啊,鬼都不信……顾若离笑的讥讽。 “胡言乱语!”黄章收了哀伤,叱责道,“此等话往后休要再说,若再有一律抓去坐监!” 百姓噤声,不是怕,而是从黄章的话中听到了弦外之音,知道在黄章这里说了也只是胡言乱语了! 黄章暗暗松了口气,朝身边的衙役问道:“查的如何?” “主仆共三十三人。”衙役压着声音回道,“三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还没有找到。” 黄章蹙眉,眼中略有些迟疑,衙役接着又道:“若是活着,肯定还没有走远,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仔细找!”黄章目光在人群四处一扫,又神情莫测的看了眼顾府的废墟,拧着眉转身上了轿子。 巷子里人头攒动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有人长叹一声,声若洪钟满是悲切:“老天不公,好人没好报啊!” 话落,哭声又响了起来。 顾若离转身就走,她步子又快又急,手却忍不住抖了起来。 这件事毫无征兆,昨天晚上她在房中炮制草药,家中的人聚在内堂说话,她甚至还听到大伯母的笑声…… 为什么会突然起火,还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她死过一次,死在大火之中,所以明白被火烧死时的痛苦和绝望…… 那么多人! 顾若离埋头走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懑,才能纾解漫天的恨意……她不该一心扑在医术上,应该和她们在一起,至少不会到此刻一无所知。 “嘿。”忽然,她面前的路被人堵住,堵着路的人嬉笑道,“是个小娘们。” 顾若离皱眉,头也不抬转身就换个方向继续走,那人一愣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顿时喝道:“给我拦住!” 立刻有四个人将顾若离围住。 顾若离抿着唇抬起头来,面前是五个十五六岁的乞丐,衣裳褴褛却目露凶光。 “是个丑的。”黝黑的皮肤,干瘦的身材,左脸上还有一块骇人的红疤,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还真是丑,那人嫌弃的皱眉。 忽然,顾若离朝着他冷冷一笑,那人一愣居然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暗暗感叹顾若离丑归丑可那双眼睛却是极其的明亮清澈,可不等他深想,就看到她朝着他手一挥,眼前顿时白色粉末飞舞,他立刻呼吸受阻眼睛也疼了起来…… “嗷。”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嗷嗷叫,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顾若离掉头就跑。 领头的人大怒,眯着眼睛顾不得疼,一把扯住顾若离的手臂,骂道:“小娘皮,竟然用毒!”他说着话,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放开!”顾若离有点慌,抬脚就朝那人踢,那人咬牙切齿将顾若离推倒,“还挺凶,爷还真不信制服不了你。” 顾若离倒地,顺手抄起起脚边的半块残砖,迅速起身朝那人拍了过去,那人让开砖落了空抬脚踹顾若离,她迎头而上,她手里再次抓了粉末,就这时,一颗石子凭空斜飞过来,不偏不倚打在那人眼窝里,那人钳住她的手一松痛苦的大吼一声,捂住了眼睛。 顾若离就看到血从他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她皱眉抬头朝身后的围墙上看去,就看到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还有朝她炫耀似的弹弓,随即那人露出个头来,压着声音道,“搬个梯子来。” 顾若离撇了眼两三人高的围墙,又扫了眼少年,在少年期盼的目光中她掉头就跑,跑了几步就听到墙头上拿着弹弓的少年怒道,“忘恩负义。” 顾若离一口气跑了三条巷子,才喘着气停下来。 刚才那个少年…… 她警戒的回头看了眼,确定无人就接着往城外跑,时值正午几个守城的官兵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进城出城的人很少,冷冷清清的……顾若离心砰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上的红疤。 只要今天出了庆阳府,认识她的人就少了很多,她也就安全了。 顾若离一步步朝城门走去,忽然,她看见城门口有个人一瘸一拐的朝她走来,是一个少年,穿的很破脸上脏的看不清容貌,但一双长而冷的眼睛却黑白分明,很有辨识度。 是刚才打弹弓的少年,她认的。 少年朝她笑笑,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他是在暗示他知道她的身份,顾若离心中戒备,面上却未显。 对面的少年一脸笃定的看着顾若离,晃悠悠的走过来,他吃定了似的看着她,张口道:“过来!”他觉得顾若离肯定会来,毕竟他可是亮出了她的身份,她要不来她就是傻子。 他很笃定。 可是顾若离脚步只是顿了顿,只是一下,她扫了少年一眼,掉头,抬脚,飞快的朝原路跑回去。 “日!”少年一瞬愕然,继而暗怒,因为顾若离的用意很明显,她在五个不怀好意的乞丐和他之间做出了一个选择,她去找那五个乞丐了。 少年拔腿就追,依旧一瘸一拐的。 街上人流多起来,但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顾若离大口喘着气,她十一年前成了朝阳郡主肚子里的一块肉,成了顾府的三小姐,不算锦衣玉食,可也是饭来张口,日子过的太舒服了,今天才跑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快要死了,要知道以前在医学院运动会上,她可是跑过马拉松的。 身后的少年明明受伤了,可是跑的还是很快,顾若离不敢停下来,和五个凶神恶煞的乞丐比起来,这个少年更加的危险。 “你给我站住。”忽然,手臂被人拽住,顾若离打了趔趄,抬手就朝少年撒了一把粉末。 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招,少年屏息一下子扑在顾若离的身上,把头脸埋在她胸口。 顾若离低头看胸口的脑袋,大怒,少年也楞了一愣,尴尬的摸摸鼻子,可下一刻一个脑门卯足了劲的撞过来。 少年捂住鼻子,鼻血冲了出来。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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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顾若离会怕,至少挽留一下打个商量,可身后半天没动静,他不由回头,就看到她站在原地,手里正拿着一截墙角抠下来的砖,照着他脑门拍了下来。 顾若离此刻很紧张,她没杀过人,但是若不杀了这少年,她就要一辈子被他捏在手心里威胁。 “日!”少年反应更快,蹲身回转,极其灵活的蹿到顾若离的身后,一把握住她的手,压着声音愤怒的道,“你还真敢下手,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他是鬼迷了心窍,才觉得顾若离会挽留哀求他。 “那又怎么样。”顾若离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想杀我!”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摇着头道:“还真是没有见过你这么横的女人。”又摆着手,“我要真想杀你,刚才为什么要救你,我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打算和你一起离开庆阳去京城。” 顾若离没有说话,盯着少年,眸中的寒意没有减少半分。 “你奇怪我怎么知道你要去京城对吧。”少年一脸无奈,“顾家的人都死了,你无处可去,当下唯有东去京城找朝阳郡主,现在这形势只有她敢护你几分了。” 她确实是打算去京城,却不准备去找朝阳郡主,那个女人当初离开时半分没有留恋,她若是去只有被嫌弃的份。 “不过……”少年卖着关子,“此去京城至少要三个月,你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恐怕不等到京城你就已经饿死街头了。”又道,“和我一起可不同,我不但能护着你,还有本事不让你饿肚子,怎么样?!” 顾若离不想和他啰嗦,她就是饿死,也不能和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纯的人在一起。 “还有。朝阳郡主前几年就改嫁了,现在指不定你弟弟妹妹都满地跑了,她会不会认你,会不会护你还不一定哦。”少年一脸自信,稚嫩的脸上神采飞扬,“而我,我有办法让她认你护着你。”他说着靠近顾若离,压着声音道,“最重要的……我霍繁篓决定的事,从来没有反悔的。” 他的意思,他跟定了她。 “跟着我去京城?”顾若离终于开了口,“你不怕死?” 霍繁篓笑了起来,凤眸微眯,明明是脏兮兮的脸此刻却透着分耀眼:“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 “谁说我不怕死。”顾若离没有信他,可是却明白此刻确实甩不开他,要是他真去告诉黄章……只有先稳住,出了庆阳府再说,“啰嗦什么,走!” 霍繁篓也不信她,这个女人不过十一二岁,面容稚嫩身材瘦小,可那双眼睛却宛若古井似的让人猜不透,而且脾气也古怪,翻脸比翻书还快,保不齐她什么时候就背后拍他一砖。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赌,他赌的是顾若离此去能前途光明,而他也顺便捡一个便宜。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走。”霍繁篓松开顾若离,“刘癞子他们吃了亏,这会儿肯定在找你,庆阳你是一刻不能留了。” 顾若离没理他,她要不是知道庆阳不能留,也不会在城门口被他堵上! 两个人原路返回径直往庆阳城门走,一路上人流窜动哭声震天,顾若离回头,曾经顾家的高门阔院再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堆埋藏了她至亲的废墟。 胸中憋闷,顾若离攥紧拳头,她还会回来的,顾府不会倒,将会一直屹立在庆阳! 出城的人很多,来来去去,却出奇的安静,人人面上都挂着悲切,霍繁篓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她面无异色才放了心 两个人垂着头混在人群中,顾若离放慢了步子,尽量不露痕迹,守城的官兵扫了他们一眼便没有再看,顾若离暗自松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让开。”随着一声怒斥,马蹄声渐近,顾若离立刻低着头随着人群退避在一边,紧贴着城墙站着,随即一队车马呼喝着从她面前飞驰而过,尘土飞扬顾若离拿袖子捂着脸,耳边就听到守城的官兵带着崇敬和遗憾的道,“骁勇将军刚来就走了?” “应该是。”另一人答道,“顾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不走也没有办法啊。” 顾若离怔住,目露迷茫。 ------题外话------ 正月十六见哈…啦啦啦啦~ 003 落脚 霍繁篓在夜色里指着前面看不到头的官道,声音忽远忽近:“前面就是何家畔,过去就是合水县。”他知道顾若离没有离开过庆阳府,索性把去京城的路讲了一边,“咱们过合水入延州府,往东去太原府,到了石阳就是京都辖管。” 顾若离看着,他比她高半个头,身材消瘦,十三四岁的样子,容貌清俊一双狭而长的凤眼精光暗藏,透着明晃晃的精明! 确实很精明,京城那么远,他分明也是第一次去,但却已将路线摸清楚了,可见他今天堵着自己,绝不是心血来潮。 他到底知道多少?!顾若离心头发寒,等入了合水一定会想办法将他甩了,至于去京城的路,她对此时的路线不熟悉,但是从庆阳到北京一千两百公里,大致方向她却是知道的。 霍繁篓不知道顾若离所想,用下颌点了点前头的山:“外面不安全,我们进山住一夜。” 顾若离不置可否,跟着他往山上爬,到半山腰他停在一处还算平缓的地方,指着一棵树和她道:“你歇会儿,我去找点吃的。”话落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四处找了枯枝堆在一起,等霍繁篓提着两条洗干净的鱼回来时,顾若离正折腾着火堆,烟雾弥漫就是不见火苗,他顿时哈哈笑了起来,讥诮的道:“真是没用。”话落,三两下将火点了,火势噼里啪啦蹿了起来。 顾若离盘腿坐下:“怎么烤?”昨夜太慌乱也太突然,她出门时什么都没有拿,祖父也只是塞给她一封信让她收好,除此之外她身无长物。 没有钱没有物,她连最基本的生火都不会…… 顾若离叹了口气。 “你就等着吃吧。”霍繁篓娴熟的搭了个架子,将鱼架在上面,又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翻了几个牛皮纸包出来,动作认真的捻着盐往鱼上撒着。 “是盐。”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毒药那么贵,我一个乞丐可弄不到。” 顾若离扫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衣裳是湿的,大概是因为刚才下水抓鱼的关系。 她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香气渐渐散开,霍繁篓将烤好的鱼递给她:“吃吃看,正宗的霍氏烤鱼,童叟无欺。” “谢谢!”顾若离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吃,他抬眸看她,就看到她侧身坐在一边,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还有脸上那块骇人的疤,灰扑扑的透着落魄,难以和曾经光鲜骄傲的顾三小姐联系在一起。 “顾三。”霍繁篓扬着眉头,眼底露出一丝不屑,“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把自己饿死了也没有用。” 顾若离没接话。 霍繁篓盯着火堆又道:“除了你,一个都没有逃出来,不是她们有心赴死,就是事先被人做了手脚,若是前者,那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伤心,若是后者你就更要好好活着,为他们报仇。” 顾若离皱眉:“这是我的事。” 霍繁篓浑不在意,抱着鱼坐在火边吃着,摆着手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假仁义,得了,当我没说。” 顾若离掉头过去不想和他再废话,等吃完了鱼她靠着火堆背对着霍繁篓躺下来,大概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她居然睡着了,等再醒来时身后的火堆已经熄了,霍繁篓蜷缩着睡的很沉。 顾若离没再看他,顺着霍繁篓昨天下山的路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条小溪,在溪边梳洗了一番,晾干了脸上的水渍起身往回走。 霍繁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着。 “喂!”顾若离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走了!” 霍繁篓没动,她迟疑了一下,凑近看他,发现他气息很重,面色潮红,她道:“张嘴!”,霍繁篓下意识的张口,她看了一眼拿住他的手腕号脉,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脉浮,舌质偏红,苔薄白,微汗,畏寒,低热……她收了手站起来。 两剂桂枝汤就好了。 顾若离面无表情,推了推他:“能不能走?!” 霍繁篓勉强睁开眼睛,撑着坐起来,但却摇摇晃晃的:“不能!”他艰难的笑着,嘲讽的道,“不用到合水,你现在就可以甩开我了,放心,我不会告诉黄章。”说着话人又软倒下去,躺在地上蜷缩一团。 “风寒而已。”顾若离淡淡的道,“死不了!”话落看也不看霍繁篓大步朝山下走。 “医者无心啊。”霍繁篓一点也不奇怪她会丢下他,便摇摇头喃喃的道,“咱们后会有期!” 山里很安静,偶尔鸟雀来来回回的的飞着,等太阳爬上枝头时雾气散开地面便开始蒸腾起来,霍繁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人,他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顾若离皱着眉头蹲在他面前。 “起来。”她拉着他起来,“我们下山。” 霍繁篓看着她没动,眼睛里露出迷茫和不解,过了好一会儿他哈哈笑了起来。 他昨天跳下围墙时腿伤发作,昨晚抓鱼又受了寒,这会儿浑身无力腿也疼的直不起来。 他以为她会直接走了,没想到居然去而复返!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从来不相信别人会无缘无故的行善,尤其是她! 两个人没有顺着昨天的路下山,顾若离半拖着他往后山走,等日上中天时他们已经在山脚下,霍繁篓刚想说话,忽然身后的山里传出人声来,隐隐约约的他听到有人说:“火堆还是热的,人肯定没有走远,要不要接着找?” “算了。”有人答道,“一个丫头而已,又不懂医术,活着也捅不了天!” 另一人应了一声:“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太费事了,咱们在老爷那边能交差就行。” 随即声音越来越远听不真切。 难怪去而复返,是怕他怀恨在心和官兵告密啊!霍繁篓松了口气。 这才合理,要不然他真怕一会儿太阳又回到东边去了。 “前面有个村子。”霍繁篓口唇干裂,说一句话要费很大的力气,“去那边歇一天,官兵不会查过去的。” 顾若离扶着他顺着小路往前走。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七八个窑洞安安静静的嵌在黄土坡子里。 顾若离回头看着霍繁篓。 “哈。”霍繁篓觉得很有趣,看着顾若离道,“也对,你是千金小姐,应该从来没有求过人!”他说着推开顾若离,朝其中一户人家走了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开了门。 两个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不知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就见霍繁篓朝她招了招手。 顾若离走了过去。 小姑娘暗黄的脸,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右衽短褂,裤子上打着厚厚的补丁,赤脚站在地上,指甲黑乎乎的,见顾若离走过来她笑的毫无戒心:“大姐姐别害羞,家里只有我和祖母,没有人会笑话你。”她看到顾若离脸上的疤,理所当然的认为顾若离是自卑不敢近人。 顾若离露出善意的笑,跟着小姑娘进了门。 屋子是长条形的,光线很暗,也没有多少的家具,只有尽头砌着灶台摆着锅碗瓢盆,炕上坐着一个老妇正在纳鞋底,脸色也是暗黄。 日子过的很艰难。 顾若离若料到里面是这样的情景,绝不会进来。 老妇看见他们进来就笑着和小姑娘道:“二妮快去倒水来。”小姑娘笑着应是跑去倒水,老妇又拍了拍身下的炕对顾若离还有霍繁篓道,“你们是哪里人,这是往什么地方去啊。”,又道,“赶路累了吧,快坐过来喝口水歇歇脚。” 庆阳和合水的水都很珍贵,打一次水要走很远的路,顾若离站着没动。 “多谢。”霍繁篓接过水,一口喝完,刚要放碗人却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题外话------ 新的一年开始的,新文也开始啦,闲了记得留言,有票别抠着哈。群啵一个! 004 良善 “怎么了。”老妇吓了一跳,忙过来扶着霍繁篓,摸着他的额头慌张的喊道,“这孩子发烧了,这可怎么办。” 小姑娘也跑过来害怕的盯着霍繁篓。 “二妮。”老妇推着小姑娘,“去看看张麻姑在不在家,让她来瞧瞧。” 二妮儿点着头一溜烟的跑出去。 老妇将霍繁篓放平躺在炕上,又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顾若离在,不由奇怪的道:“你们这是……”霍繁篓晕倒,顾若离至始至终都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更何况紧张担心。 “我们从庆阳来的。”顾若离没有坐,老妇打量着她,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貌不惊人,但气度却不像一般人家的姑娘,尤其那双眼睛,黑亮亮透着一股子冷清,她莫名的不敢再多问什么,低头去看霍繁篓。 “是伤寒。”顾若离柔声道,“歇一歇就好了。等他醒了我们就走。” “不怕。”老妇蹙眉道,“等张麻姑来了就好,她有办法。”说着话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随即二妮拉着个四五十岁穿着灰布短褂还算体面的妇人进来,“祖母,麻姑来了。” 老妇忙给张麻姑行礼,指着霍繁篓道:“麻姑看看,这孩子不知怎么了。” 张麻姑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是个貌奇丑的丫头,就轻蔑的收回视线,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崔大娘,这不是你家孩子。” “都是孩子,又生着病,可怜见的。”崔大娘给麻姑让开,“您快给瞧瞧。” 顾若离让了让,房间里也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张麻姑。 张麻姑嗯了一声,先是拨开霍繁篓的眼帘,又在他头顶摸了好一会儿,撬开嘴看了看,才蹙着眉头对老妇道:“这孩子怕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妇一听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顾若离。 “昨晚是不是露宿在外面了?”张麻姑也回头看着顾若离,自动将她归为和霍繁篓一起的。 顾若离点了点头。 “我说的没错,就是昨晚招上的。”张麻姑严肃的下了结论,崔大娘已经吓的六神无主指着二妮道,“出去玩去。”等二妮不情不愿的走了,她看着张麻姑害怕的道,“麻姑,这……这要怎么办。” “等我回家取东西。”张麻姑看看天,低声道,“趁着阳气足,赶紧替他驱了污秽,明天就能好。” 崔大娘喃喃的点点头亲自送张麻姑出去,过了一会儿转回头来,就看到顾若离拉着霍繁篓起来,崔大娘急着道:“别怕,麻姑道行高深,没事的。” “不打扰了。”顾若离以为是个大夫,没有想到是个巫医,她不是不信巫医,这世上的事千奇百怪难以解释,但不相信张麻姑有那个本事,“多谢大娘。” 崔大娘心里其实也犹豫,张麻姑出面一次就要收半袋谷子,她们家今年的租子都不够,若再给张麻姑半袋谷子……她又看看顾若离和霍繁篓,两个人破衣褴褛,还不如他们家。 “他病着呢,这么走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崔大娘留着霍繁篓,“留下吧,治好病再说。” 顾若离皱眉,看看霍繁篓潮红的脸,有些犹豫,过了一刻还是扶着他往外走:“不给您添麻烦了,多谢你招待!” “你这孩子,可真是倔!”崔大娘上前抢了霍繁篓摆在炕上,一回头见张麻姑回来了,便推着顾若离出去,“妮儿去帮帮麻姑!” 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 和她预料的一样,张麻姑穿着一件褪色破败的七彩大褂戴着面具跳大神,事后念念有词烧了两张符表纸混水灌进霍繁篓的嘴里。 崔大娘提了半袋谷子做酬谢。 “你家今年的粮食不够吧。”张麻姑结果袋子扫了眼顾若离,觉得这小姑娘又丑又古怪,“这孩子明早就醒,放心吧。”便提着谷子走了。 崔大娘松了口气,顾若离看着老妇问道:“大娘,您信她?”可惜了那半袋谷子。 “不信也没有办法。”崔大娘一脸无奈,“我们生病了都是麻姑看的,她虽说有时候不大灵,可大多数时候还是有用的。”他们穷苦百姓,有病就扛着,熬不住了才会请麻姑来看看,说到底麻姑收的钱还是要比那些大夫便宜许多。 “你坐会儿。”崔大娘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做饭,二妮的娘去年没了,她爹和哥哥给里长家帮工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进来时她看到那口米缸了,已经空了,顾若离摆手道:“我们不饿,您别忙了!” 崔大娘执意取了盆,在米缸里舀了一瓢米,又倒了点下去,抬头犹豫的看了眼霍繁篓,想了想重新抓了一把添上…… 顾若离静静坐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愧疚?”耳边,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霍繁篓,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良善,愿意施恩,她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若离不想理他,端着缺了口的碗喝了口水,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小憩,过一会儿崔大娘端了一大碗饭并着地瓜煮的糊糊和一样黑乎乎的菜摆在炕上,招呼顾若离和霍繁篓:“天色不早了,早点吃饭你们也好歇着。” 霍繁篓看着顾若离,她拿了碗盛了半碗地瓜糊糊,老妇按着她的手:“吃米饭,瞧你们瘦的,多吃点。” “吃这个就好。”顾若离看了眼跪坐在一边盯着米饭咽口水的二妮,笑道,“我和霍繁篓都爱吃地瓜。” 霍繁篓配合的点头。 崔大娘叹了口气,固执的将米饭塞到霍繁篓手中。 顾若离忽然就想到了顾解庆,想到了顾清源,想到了爱说爱笑大大咧咧的大伯母还有正议亲的大姐。 吃过饭早早歇下,顾若离和二妮睡在里面,崔大娘在中间,霍繁篓睡在最外头。 顾若离很累,却是毫无睡意,耳边是霍繁篓因高烧而越发粗重的喘息声,她强忍着闭上眼睛…… 天刚透亮崔大娘和二妮就醒了,老妇立刻去探霍繁篓的额头,一摸之下惊了一跳,霍繁篓的烧比昨天还要严重,她惊慌的道:“这可怎么是好,烧还没退。” 二妮道:“要不然再请麻姑来?!” 老妇没说话,麻姑的手段就那几套,昨天都施展了,不行就是不行,请来了也没有用了。 顾若离也坐了起来,老妇看着顾若离咬着牙道:“妮儿别怕,等下午她爹回来,让他去请大夫来。” “不用了。”顾若离看着老妇,又看着霍繁篓,“我们今天就走,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崔大娘拉着顾若离:“你们既然到我家来了,我就不能不管你们。”她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米缸上。 “我们非亲非故,大娘不必为了我们散尽家财。”顾若离推了推霍繁篓,“起来,我们走了。” 霍繁篓嗯了一声扶着顾若离的手臂坐起来,笑笑道:“走了。”强撑着下炕直起身,朝老妇一拜,“多谢!” 顾若离也行了礼,却没有说大恩来日再报的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这……”崔大娘顿时红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二妮扶着崔大娘,看着霍繁篓虚弱的靠在顾若离身上艰难行走的样子,不安的道,“祖母,哥哥会不会死?” 老妇绞着眉头追了出去。 霍繁篓侧目看着顾若离,笑了起来,道:“官兵走了,送我回山里吧,你是顾三的事我至死不会漏半句。” 顾若离冷冷的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霍繁篓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挑了挑眉。 两人刚出门,忽然就看到迎面跑来两个男人,都*着上身,皮肤晒的黑黝黝的,其中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身上还背着一个中年人,那人神志昏聩,谵语连连。 “受伤了?”霍繁篓打量着一行人,“看来伤的不轻啊。” 顾若离也看到了,但看面色观形态不像是受伤,倒像是旧疾,怕是不轻。 ------题外话------ 记得留言哦……。 005 医德 “祖母,二妮!”少年和顾若离擦肩而过,她立刻闻到了淡淡的苦腥味混着烧酒的气味,是从中年人口中发出的。 崔大娘和二妮正要喊顾若离,却见到自己孙子背着儿子回来,愣了一愣忙慌乱的扑过去,问道:“你爹怎么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二妮也在一边哭喊着:“爹爹,爹爹!” 随行的男子一手托着二妮的爹,一边招呼崔大娘:“中午喝了点酒,下午夯土的时候突然就不行了。”又道,“别慌,去把麻姑请来。” 二妮虽怕可一直很听话,立刻爬起来就朝麻姑家跑去。 几个人慌手慌脚的进了门。 霍繁篓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顾若离站着没动,霍繁篓冷笑着道:“就两天而已,你忍不住了?” 顾若离皱眉。 “你回去又能怎么样,看了病治了伤还要用药,诊金可以不收,可是没有钱买药他还能活?”霍繁篓拉着顾若离走,顾若离看着霍繁篓冷声道,“你知道?” 霍繁篓哈哈一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脸上都写着呢。”他嘲讽的看着她,“是顾老爷子临终前下令不让你行医吧,所以昨天你虽给我号脉了,却一直没有开口医治。我当你能忍一辈子呢,没想到不过两天的功夫,你就功亏一篑了。” “我不给你医治,是因为不想!”顾若离脸色微沉:“和祖父的话没有关系。” “好,就算你不想给我治病,是私心。”霍繁篓一把拉住她喝道:“那顾老爷子为什么不让你行医?是因为顾家的医术惹了祸事。你一旦用医,很有可能会暴露了身份,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要这样还不如留在庆阳,死了还有人那些没用的族人收尸,何必千里迢迢去京城。” “为我想了这么多。”顾若离讥诮,“你的盘算,也不会有用。” 霍繁篓气急反笑:“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那边麻姑匆匆进了门。 顾若离攥着拳头隐忍……顾解庆临终前的话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娇娇,十年内顾氏医术半点不能露,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她在医学院十一年,做了四年的住院医师,又下山区支援三年,死时三十七岁,除了手中医术心中医德她一无所有……卫生院失火那天她三天未合眼睡的太沉,等火燎到她身上她才惊醒。 再醒过来时成了一个婴儿,成了顾氏三小姐,此后她稍露医术被顾解庆发觉,惊叹她天赋异禀便带在身边教导十年。 前后二十八年,她每一天都不离医书,草药,病患,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不得不终止这一切。 “做好事也要量力。”霍繁篓艰难的喘着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不知道你医术如何,但是没有钱没有药,就算是我这样的小伤寒也会要了命的。” “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哪个重要,想清楚吧。”霍繁篓伸手去拉她,“把我丢山里去,你轻装上路,或许三两个月就到京城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拦着你。” 就在这时,屋子里崔大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悲痛且绝望。 这样的人家,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男人没了,这个家也就散了,顾若离忽然想起来每回同安堂义诊时,顾解庆都会亲自坐诊,一坐就是一整天,看数百人写数百张方子,等到夜里收工时他已经直不起腰来了,连手臂都在颤抖。 她在一边伺候着,师兄们有人抱怨道:“师父,给这些穷人看病,无名无利的您何必辛苦自己。” “胡说!”顾解庆怒喝道,“医乃生死所寄,责任非轻,岂可有贫富之论。医术与名利无关,善恶无关,你要记住,一个大夫若不治病救人,只图名利,便是有辱医德,枉为人!” 师兄不敢再说,她却笑了起来。 医者医心,仁心仁术! 她做不到如顾解庆一样,在病者面前从无善恶之分,但是她自心底钦佩。或许就是因为观点相同,她才会对顾家有归属感,才会高高兴兴的以几十岁高龄装了十几年的顾三小姐。 顾若离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祖父,我今天要真的走了,我会内疚一辈子!”话落,她忽然释然,就如顾解庆说的,一个大夫如果不治病救人,还活着做什么。 “顾三。”霍繁篓觉得顾若离的脸色不对,立刻拽住她的手臂,顾若离推开她,毫无迟疑的往二妮家走去,霍繁篓第一次失态,惊骇的道,“我日,你疯了。” “我不会暴露自己。”顾若离的停下来看着他,“但你可以自己走,我们本来就毫不相干。” 霍繁篓啐了一口,怒道:“就算不被人发现又怎么样,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有这个必要吗。”他踢了一脚土夯的围墙摇摇晃晃的出了院子。 炕边围着三个人,麻姑正查看病情,是以,顾若离进去他们没有人察觉到。 顾若离站在后面,就听到麻姑叹了口气道:“这是陈年旧病,治不了。”又道,“死是死不了,但是下半辈子是下不了地,做不了活了。” 一个农民又是家中的顶梁柱,让他一辈子躺在床上,还不如让他直接死了痛快。 崔大娘扶着炕沿软软的滑到地上,哭了起来。 “不会的。”站在炕边的少年紧紧攥着拳头,咬牙道,“我去请大夫来。”他说着转身就走,目光在碰到顾若离时微微一愣。 麻姑拉住少年,喊道:“柱子,没有用,就算你拖到庆阳顾家去也救不了。”又道,“更何况这样的病要长年累月的养着吃药,你家能耗得起?!” 陪着崔柱回来的中年人无力的抱着头蹲在炕边不说话。 “总不能看着我爹一直痛苦。”崔柱看着炕上已神志不清的父亲,流着眼泪哽咽的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他说着往外走。 忽然崔大娘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崔柱,嘶声力竭的道:“别去。麻姑说的对,治不好的病我们不能耗着啊。”又道,“你还年轻,还没娶媳妇,若是你爹……到时候谁愿意嫁给你。” 崔柱咬着牙浑身颤抖。 麻姑收拾自己的东西,摇着头道:“治不好了啊,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没用。”又道,“依我看,还是让他早点去了的好,也少受点病痛的折磨。”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中皆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清清冷冷的没有多少起伏:“能治,让我看看!” ------题外话------ 发现有的评论书页上明明能看到,可后台却刷不出来。汗!如果发现我漏掉了哪个评论没回,一定不是我故意的,而是后台看不到,根本没有办法回…。哭! 006 医术 所有人一愣,崔大娘恍惚识的这个声音,转过头来认出顾若离,不解的看着她。 崔柱奇怪的看着这个容貌丑陋,有点古怪的女子。 “你是昨天那个姑娘。”张麻姑最先跳起来,“你说你能治?”她一脸的不相信。 顾若离点头绕过他们,停在炕边娴熟的拿起崔大的手,静心号脉。 大家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楞在原地,崔大娘道:“妮儿,你……你是大夫?” 崔柱拉着崔大娘,看着顾若离低声问道:“祖母,她是什么人?”崔大娘回头将顾若离的来历解释了一遍。 崔柱虽有些奇怪,却没有阻止。 “别胡闹。”张麻姑皱着眉斥责顾若离,“行医救人不是意气用事,你就算对崔家感恩在心要报答,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充英雄。”她说着见她不理她,就回头对崔大娘还有崔柱道,“昨天她朋友生病还求的我,若是她真的会医术,怎么会放着她朋友不管?!” 崔柱原本想静观其变,可一听麻姑的话立刻就打消了疑虑,上前一步按着顾若离的手,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救人不是玩闹,你快走吧。” 顾若离抬头扫了崔柱一眼,崔柱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就松了手,她神色平和继续给崔大检查着。 崔柱见拦不住就不再拦,和崔大娘道:“我去请大夫来。”又扫了眼顾若离,对崔大娘道,“等我回来再说。” 崔大娘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张麻姑也不再阻拦崔柱请大夫,不高兴的盯着顾若离,在她看来她是故弄玄虚,就算是城里的大夫看病也不会像她这样又捏手臂腿脚又闻口中气味的……况且她年纪这么小,分明就是想借此假意报恩,留在崔家混吃混喝。 “崔大娘。”张麻姑道,“以后你不要再好心收留这些人了,来路不明,说不定哪天就害了你。” 张麻姑的话崔大娘不信,可是有一句她却觉得有道理,要是顾若离真的是大夫,那为什么不治霍繁篓呢。 没道理的事。 “妮儿啊。”崔大娘上前拉着顾若离,叹了口气,“大娘知道你好心,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顾若离直起身看着崔大娘,忽然开口道:“大叔是不是十年前已经没有嗅味觉了?” “啊?”崔大娘一愣看着她,奇怪的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张麻姑就嗤笑道:“是不是二妮告诉你的。”又回头盯着吓失了神的二妮,“是不是你告诉她你爹不尝臭香?” 二妮摇着头,还没来得及否定,顾若离已经道:“不用她告诉我,我自己能诊断的出来。”她说着微顿接着又道,“患者今日发病时曾饮过酒,且过往有很长的饮酒史,今日饮酒后受了重力,所以才会手脚痉挛,拘急,无法行走持物。” “是,是这样。”崔大娘见顾若离说的都对,便激动起来,“他十年前开始不尝臭香了,这两年经常手脚会颤抖,但是喝酒过后会好一些,所以也就不管他,我还给他酿了一些高粱酒存在家里。” 张麻姑见崔大娘像是信了,就拉着她低声喝道:“你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还真指望她能治崔大,要是她真会治病昨天怎么还求我。” 崔大娘被噎住犹豫的看着顾若离。 “我治谁是我的事。”顾若离看着张麻姑,“用不着你来质疑和猜忌。” 麻姑指着顾若离气急,又回头看着崔大娘:“你,你还真信她!也好,治死了也省的崔大受罪了,好,好的很。”话落哼了一声,可到底没舍得走,转身在门口蹲了下来,等着看笑话。 “妮儿啊,你真的能治?”崔大娘期盼的看着顾若离,她点点头,道,“他是脑动脉硬化,我开药方你按着抓三剂,三天后他便能神智清醒,再续喝三剂,他就能持筷吃饭,下地行走。” “真……真的?”崔大娘不懂什么脑动脉硬化,只是惊喜顾若离语气这么肯定,“吃六天药就能好。”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头,那边张麻姑嗤笑一声:“我看就只能活六天了吧。崔大娘你还是等柱子请大夫回来吧。” “有纸笔吗?”顾若离不搭理张麻姑,崔大娘点着头,“有,有!”话落却失神的原地打着转,还是二妮蹬蹬的跑到灶台里掏了枝没烧尽的柴火,又从门上把泛白的春联撕下来递给顾若离,“我们都不识字,只有这个,行吗?” “行。”顾若离接过纸笔,铺在炕上不急不慢的写上药方,“这几味药都不是珍贵之物,花不了几个钱。” 二妮庄重的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只觉得比划劲道字迹工整,至于字她是一个不认识,她暗暗敬服,觉得不管顾若离会不会看病,就是她不但认字还能写这么好的字就已经很厉害了。 “祖母。”二妮递给崔大娘看,“等哥哥回来,让哥哥去抓药吧,我相信姐姐!” 张麻姑也凑过来,她和崔大娘一样也只是看热闹,至于顾若离写的到底是什么,她是不知道! “等柱子回来再说。”张麻姑冷哼一声,讥诮道,“崔大要是不医说不定还能活上几天,可吃了她的方子,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你们还是先把后事准备好,再下药吧。”话落甩着袖子继续到门口蹲着。 崔大娘小心翼翼的将药方叠起来,将信将疑,望着顾若离道:“要等柱子回来去抓药,妮儿坐着歇会儿吧。”说着才想起来没有看到霍繁篓,就奇怪的道,“那个孩子呢,还生着病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他走了。”顾若离在炕边坐下来,寻了崔大的足三里和悬钟几处穴位按压,若是她身上有针就好了,几针下去效果立刻就能看得到,不至于让崔大娘一直担心着急。 崔大娘见顾若离给她儿子来来回回的按着,虽不明就里可却知道顾若离是好意便没有阻止。 顾若离按了一会儿又换了风池和大椎穴,崔大虽没有立刻醒,但昏言昏语少了一些,张麻姑蹲的累了索性坐在门槛上冷目打量着顾若离,二妮跪在一边学着顾若离给她爹按摩,因不得章法只能使劲儿的搓着崔大的手。 临近中午,崔柱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年纪看上去四十几岁,蓄着山羊胡子,嘴唇很薄看上去有些刻薄的样子。 “大夫来了。”崔柱提着药箱很高兴的请大夫进门指着炕道,“胡大夫,我爹就在那边,有劳您了。” 胡大夫似乎眼神不大好,走路时小心翼翼的,径直撞到炕边才停下来,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去找崔大的手腕,这才看到坐在一边的顾若离,立刻不客气的道:“闲杂人等让一让。” 顾若离看着胡大夫的眼睛微微皱眉,崔柱就有些不高兴:“姑娘麻烦你让让。”不是说会治病吗,怎么一上午我爹还没有被她治醒,崔柱是一点都不信顾若离了。 顾若离依言让开,她也想听听这位大夫有什么见解,说不定他有更好的法子也未可知。 胡大夫见她走了也不再多言,从崔柱手里接了药箱坐在炕边,凝神给崔大号脉,号了一会儿他低声嘟哝了一句翻开崔大的眼帘看了看,又低声嘟哝了一句,崔柱没有听清急切的问道:“胡大夫,我爹的病能治吗?” “治个鬼!”不料胡大夫却是怒了,道,“这老人门中有什么可治的,老夫开个方子你去抓药,慢慢吃慢慢养吧!” 崔柱听前半句吓的三魂丢了七魄,可后半句他又糊涂起来:“这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死不了。”胡大夫没好气的道,“但是想下地干活是不可能的,养着吧,留口气也是好的。” 和张麻姑说的一样,崔柱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题外话------ 我发现留言在手机端是可以盖楼顶聊,但是在网页上显示不出来,反而页面上显示是新留言,可在后台又刷不出来。好尴尬的技能。 007 赌约 “我就说不能治吧。”张麻姑得意的和崔柱说,“你不信我非要跑去请个大夫来,这诊金真是白白浪费了。” 崔柱捂着脸蹲在地上,崔大娘和二妮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胡大夫不乐意了,蹙着眉看着张麻姑道:“你能耐,你怎么不跳个大神驱邪驱魔,在这里叨叨什么,一边呆着去。” 张麻姑敢质疑顾若离却不敢和胡大夫扛上,闻言悻悻的退在一边。 “这位大夫。”顾若离听不下去,走过来好言和胡大夫道,“你能不能先施针让他苏醒?” 胡大夫哼了一声,转头去看顾若离,一看之下被顾若离脸上的疤吓了一跳,嫌恶的躲开冷声道:“醒不醒有什么关系,人不死就一定会醒。”要不是庆阳城里百姓都聚去了顾府门前吊唁他们医馆没有生意,他才不会走半天到这鬼地方来。 “那你带针了吧?”顾若离懒得管他的语气,只看着他的药箱,“借给我用用。” 胡大夫一愣,总算明白过来,眼前这丑丑的小丫头是打算用针,他毫不掩饰的露出轻蔑之色,护着药箱指着顾若离对崔柱道:“怎么,你们请过大夫了?”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把顾若离当大夫看,只是想让她难堪一下。 崔柱心疼如绞,父亲是他的天是这个家的天,他没有办法想象父亲就这么去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就算躺着不能动,只要父亲活着他也愿意。 耗着就耗着吧,活着总比死了的好,这辈子他也不娶媳妇了。 “姑娘!”崔柱生怕胡大夫走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所以他哀求的看着顾若离,“求求您别添乱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走吧。” 顾若离当然不会走,她给崔大治病是因为她得了崔大娘的恩,至于别人的态度,她根本不在乎。 “胡大夫。”她不理崔柱,“你方才诊脉,脉象如何?” 嘿!这小丫头还想考校他不成,胡大夫看着顾若离的脸,冷笑着道:“这么说,你诊脉了?” “是!”顾若离在炕边坐下来,看着胡大夫阴晴不定的脸,忽然一笑,“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个赌?” “老夫凭什么和你打赌?!”胡大夫不屑,他是吃饱了撑得和一个小丫头磨嘴皮子,话落就转头看着崔柱,“准备五两银子,随我回去抓药,吃上十几剂还是会有点效果的。” “五……五两银子?”崔柱和崔大娘还没说话,张麻姑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道,“这是吃药还是吃人肉,五两银子还不如让崔大死了得了。”他们不吃不喝三五年也存不了五两银子。 “看不看?不看拉倒。”胡大夫一提药箱就要走,崔柱伸手想要去拉却又收了回来,满脸痛苦,崔大娘捂脸大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顾若离起身站在崔柱的面前,淡淡的道:“我开了药方你去抓,一两银子之内,能让你父亲下地行走。” “你!”崔柱惊骇的看着顾若离,不敢置信,胡大夫怒了,这丫头居然还抢他生意,“不算诊金,这药吃上十几剂也得二三两银子,你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能下地,你现在让他下一个给我看看。” “所以呢,胡大夫要不要打赌?”顾若离看着胡大夫,“你输了,往后崔大的药钱你来出,我若输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如何?!” 胡大夫原名胡荽,是味中药名,还是他学医后师父赐的名字,他自问天赋不高只学了师父的三四成,若是疑难杂症他不敢确诊,但崔大这病算不得疑难杂症,他治不好也确定别人也治不好。 “嘿!”胡大夫被激了一下,不高兴的道,“谁要你的贱命!不过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你这样狂妄的小儿,医术博大精深容不得你这等下贱之人的亵渎!” 顾若离不置可否。 胡大夫看她一脸自信,心中气怒不已,还真想听听她所谓的辩证,就问道:“那你告诉老夫,这病者的脉象如何,你如何辩证!” 崔大娘看着顾若离,又感激又担忧:“妮儿啊,我没有帮你什么,不值当你如此。” “我不会输。”顾若离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人轻视的自信,她拍了拍崔大娘的手望着胡大夫道,“病者十年前不尝香臭,素日常有手脚麻痹颤抖的症状,今日略饮酒后用了重力,才发此病。”她微微一顿声音朗朗清晰,“我方观他舌质稍红,苔薄且白,脉弦细,是乃肝血不足,静络闭阻,血气不畅,筋失所养之象。” 崔柱看着顾若离,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此刻明目皓齿,透着耀眼的光芒,与刚才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有些自惭形秽般的后退了一步,痴怔的看着顾若离。 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会医术? 崔大娘和张麻姑也听的傻了眼,她们听不懂但是会看,直觉顾若离若是真的不懂,是不可能这般坦然自信和胡大夫讨论医术。 “那又如何。”胡大夫扫了眼张麻姑,这种巫医也有会号脉的,所以他觉得顾若离刚才的一番话是张麻姑事先说过的,她不过复述一遍罢了,要不然连他都没有诊出的病者十年前散失味觉一事,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只有可能是熟悉的人一开始就知道的。 不足为奇。 “所以我开了药方,胡大夫可要看看,一会儿让崔大跟着您回去抓药。”顾若离从炕上拿起药方递给胡大夫,胡大夫这一下真的惊讶了,巫医会医术不奇怪,可是会开药方就稀有了。 真有点本事不成? 胡大夫接过药方,出声念道:“白芍,甘草,僵虫,蜈蚣,蝉衣。”他看到君臣药后面都列着份量,眉头一簇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张麻姑道,“这药方是你开的,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巫医也敢开药方。” “不……不是我开的。”张麻姑可不想背黑锅,指着顾若离道,“我不识字!” 胡大夫一愣,这才注意到药方的字迹粗狂,笔锋刚劲,他愕然看着顾若离:“真……真是你开的?!” “我开的。”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大夫,“您还赌不赌,若是继续,今天让崔柱跟着您去抓药,六日后您再来瞧瞧,若病者不能手持筷箸,不能落地行走,依旧口齿不清,我任由您处置。” 芍药甘草通利血脉,舒缓挛急,蜈蚣搜风通络,可入肝经除血痹,僵虫蝉衣升阳,清阳,祛风而散逆……这药方里的药和功效胡大夫都知道,可是放在一起,他不敢开更不敢用,所以也就不敢确定这药方是否可用。 “胡乱把药凑在一起,就能治病?!”他心里不确定,满脸的讥诮,“小姑娘,你可知道若是药吃死了人,是要坐牢的。” 顾若离不管其他:“那您赌不赌?” 赌不赌?胡大夫看着顾若离。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他! “好!”胡大夫冷笑着,警告似的道,“后生无知,你可要想好了!” 顾若离怕胡大夫反悔,颔首道:“我想好了。”话落望着崔柱,“跟胡大夫抓药去,记住,一味药都不能少!” 崔柱这才回神,指着胡大夫手里的药方,不知所措:“我……我爹真的能下地?”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点头。 “好。”崔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觉得顾若离的话可信了,他迫不及待的道,“那我……我这就去抓药。” 这姑娘这么自信,难道方子真有用?胡大夫看着顾若离又看看崔大,一咬牙:“好!” 如果真有用治好了病,那这张方子…… 可就是无价之宝了。 “六日后老夫再来!”话落,他拿着药方飞快的出了门。 可如果吃死了人,那和他也没有关系,至于药钱,他自有别的办法讨回来。 ------题外话------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008 奇效 崔大娘又担忧又高兴,拉着顾若离激动的道:“不管有没有效,老妇都记着妮儿的情!” “举手之劳。”顾若离依旧淡淡的,“您也帮过我,不必计较这些。” 崔大娘抹着眼泪。 顾若离懊悔刚刚没有诓胡大夫把针留下来,要是有针就好了! 张麻姑悻悻然,可依旧不信顾若离会治病,昨天霍繁篓的事可是最好的证明,她冷笑一声:“崔大娘,您还是想清楚了,再给崔大吃药吧。”拂袖出了门。 “妮儿别往心里去。”崔大娘落着泪和顾若离道,“大娘相信你!” 顾若离含笑点头。 崔柱去的很快,下午就提着六剂药回来,顾若离亲自煎药喂药,崔柱在一边着急的道:“我爹什么时候能醒?”他虽信顾若离了,可到底是他爹的命,他还有些顾虑。 “又不是仙药灵丹。”顾若离头一回笑了起来,记录着崔大的脉搏变化,“估摸着要明天早上第二剂药后才能醒。” 竟然有确切的时间?!一般的大夫都是模棱两可不敢说的这么确定,生怕别人说他们医术不精,崔柱看着顾若离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这女子明明貌不惊人,身形瘦小,可无论气度还是言行都和他们不同,有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夜里崔柱就发现他爹气息稳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又下了一剂药,守在一边的二妮惊了一跳,随即大声喊道,“祖母,哥,爹爹醒了,醒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崔大娘满口念着菩萨,和崔柱跌跌撞撞的跑进房里,顾若离已经在给崔大号脉,崔大娘激动的看着崔大,“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娘!”崔大呜呜哭了起来,虽口齿不清但神智明显好转了许多。 “脉象略转圜。”顾若离将崔大的手放平,自己松了口气,“给他熬点稀粥。” 崔大娘如听佛伦妙音,点头不迭:“好,好,我这就去。” 崔柱此刻再看顾若离时就跟看着神仙似的,崔二妮扑过来抱着顾若离:“姐姐,您是菩萨对不对!” 顾若离揉揉二妮的头,失笑:“菩萨哪会有我这样没用的!” “你就是,就是菩萨。”二妮高兴的手舞足蹈,指着顾若离和目露迷茫的崔大介绍道,“爹,是姐姐救您的。” 崔大艰难的笑着,感激的道:“多谢……多谢姑娘。” “还有四剂药,吃完有起色后再谢我不迟。”顾若离微笑,心里却是叹了口气,她还要在这里待四天,希望霍繁篓不会去告密。 “麻姑来了。”崔大娘看到门口张麻姑探头探脑的,她高兴的迎过去,张麻姑一见崔大娘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声,问道,“药吃了,怎么样?” 崔大娘就笑了起来:“人醒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醒了有什么稀奇的,我还当好了呢。”张麻姑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崔大娘笑了笑,妮儿的本事她不需要和别人解释,时间到了大家都会看得到。 崔大娘高兴的熬着粥。 顾若离好似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依旧给崔大按着穴位,崔柱小心翼翼的道:“麻姑就是这性子,姑娘别往心里去。” “不会。”顾若离语气随意,毫不在意的指了指崔大的穴位,“你来看着,等我离开以后你就这样常给你父亲按这几处,每日持续不要间断。” “你要走了?”崔柱一惊,语无伦次的拉着顾若离,“去哪里?” 顾若离在他手上一扫,崔柱心里一紧慌乱的松了手,显得很尴尬,顾若离继续按压,略松的神态得比平时亲和许多:“现在不走,等你父亲能下地再走。” 还是要走啊,崔柱看着顾若离没有疤的右脸,眼神黯然。 日子很快,第五副药时崔大已经能坐起来颤抖的握着筷子自己吃饭,但对于这样的病症来说,无疑是神速,第六天时顾若离扶着他下炕走了几步,崔大哆哆嗦嗦的攥着顾若离的手:“多谢姑娘,若非您我恐怕这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了。”掉头就对一双儿女道,“还不快给女菩萨跪下磕头。” 噗通噗通两声,崔柱和二妮跪在了顾若离面前, “快起来。”顾若离尴尬的道,“病才好了一半,后面才是至关重要,全靠你们了,实在不必谢我!” “磕!”崔大指着崔柱,崔柱带着二妮咚咚磕了三个头,顾若离难堪之极,崔大娘就拉着顾若离的手笑着道:“这礼妮儿受得起,你就让她们拜吧。” 顾若离叹气。 “吃饭,吃饭。”崔大娘端了饭上来,依旧是地瓜糊糊,唯有顾若离碗里是白米,顾若离看着一碗饭心头越发堵的难受,正要推辞却听到门口一阵阵喧哗声,人影窜动的往里头窥探。 她心头一跳戒备起来,崔大娘忙笑着道:“是村里的人,知道崔大好了都来看呢。” 顾若离回头,就看到张麻姑缩头缩脑的朝里头看,二妮一见立刻跳起来叉腰道:“麻姑吃饭了没有,不如到家里吃吧!” “吃什么。”张麻姑见被人发现,索性推开一边拥着她好奇的村民进了门,目光一扫落在正握着勺子吃饭的崔大,眼睛瞪的极圆,“真……真好了?” 家里的人都笑而不语,二妮就得意的道:“姐姐可是菩萨转世,有她在,我爹当然能治好!” 当时是谁说的让准备后事,一口咬定治不了的。 现在崔大好端端的能起能坐能吃饭能说话,得亏没有信她的话! 二妮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要不是大家是乡亲,她恨不得啐她一脸。 “二妮。”崔大娘喝了一声,看着张麻姑老脸通红,便点到为止,笑着道,“不管怎么治,只要人醒了好了就谢天谢地,这些日子多谢麻姑了。” 张麻姑打量着顾若离,后者安安静静的端碗吃着饭,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居然还真有通天的本事了。 “真当自己是菩萨了。”张麻姑下不了台,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却恰巧瞧见胡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顿时乐了起来,有人恐怕比她还要丢脸。 “我是巫,不是医,这吃药看诊的事,可不是我专擅的。”张麻姑乐呵呵的,“可有的人却不一样了,同样是大夫,却不如一个孩子。”快步走了。 胡大夫听张麻姑的话脚步生生一顿。 眼睛聚着光似的盯在崔大脸上。 也不管张麻姑的讽刺,指着崔大哆哆嗦嗦的道,“好……好了?”他不敢置信,丢了药箱如寻到宝贝似的扑过去给崔大号脉。 二妮在一边捂嘴偷笑,嬉笑着道:“你没用还不兴姐姐厉害,庸医!” 崔柱也一改先前对胡大夫的毕恭毕敬:“好没好,可还是要请胡大夫再瞧瞧。”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胡大夫号完一只手,崔大就配合的把另外一只手给他,口齿清晰的问道,“胡大夫,如何?!” 如何?能如何,这病好一半了啊!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病起色如此之快,他转头看着顾若离嘴角抽搐,顾若离望着他淡淡一笑,问道:“赌约的事……” “真的是那个方子,六剂药就好了?”胡大夫立刻想到了那个方子。 不等顾若离说话,二妮就道:“不是那个方子,您倒是拿个更好的出来啊。” 胡大夫顾不得难堪,他搓着手来回的走,激动的道:“既如此,老夫输的心服口服!”话落,朝顾若离长长一揖! 他毕竟是前辈,彼此又无冤无仇的,顾若离侧身避开。 估摸着,这位胡大夫是有别的打算了。 果然,胡大夫行了礼,迫不及待上前一步凑在顾若离面前:“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不请的,姐姐你不要理他,他是庸医!”二妮护着顾若离,随手抓了个东西去丢胡大夫,“快走!” 门外看着热闹的村民轰然笑了起来,有人大声喊道:“看来,庆阳的大夫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收那么高的诊金,亏你说的出口。” “就是,要是我一头撞死得了,还好意思和人家姑娘行礼!” “可见,这医术高深,品德好坏,和年纪没关系,有的人是越活越混,眼里只有钱,根本不配做大夫!” 胡大夫老脸通红,以袖遮脸,往里头躲。 穷乡出刁民,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冲进来打他。 “大娘!”顾若离并不想给胡大夫难堪,这人虽不称职,可到底没有骗钱诓人,若不然他大可以骗崔柱说能治好,再无休无止的开着药,套着银子。 崔大娘了然,往门口走和外面的人摆着手:“都回吧,回吧。” 外面的人散开,顿时安静下来,顾若离含笑道:“胡大夫,您有什么事,请说。” “这药方是姑娘研制,还是……”胡大夫见人都走了,顿时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破残的门联写的药方,紧紧攥着,顾若离扫了一眼淡淡的道,“非我研制,乃是一位蒲老先生所创,不过他已去世了。”蒲老确实已经仙逝了。 这位高人很有可能就是这姑娘的师父了,胡大夫自顾自的断定,又盯着顾若离道:“姑娘可愿意跟老夫去坐诊,不管你有什么条件,老夫都答应。” 丢人算什么,这姑娘才是宝贝啊。 009 回报 “胡大夫好意心领了。”顾若离摇头道,“我有要事,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胡大夫像跟被人割了块肉似的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抖着药方,问道:“那……那这张药方姑娘可愿意卖给老夫。” 若是能得到这张药方,对他来说,也相当于捡到了一个宝贝啊。 “好啊。”顾若离微微笑了起来,打趣似的道,“只是这价低了,我可不会卖。” “银子,银子我带了。”胡大夫虽医术不精,可人情通透,他立刻从腰间拽下荷包来,“这里有十两银子并着五十两的银票,若是不够我再回去拿。”他来前就算好了的,故意带十两银子并五十两银票,若顾若离好糊弄,他就丢十两,若精明一些他就拿五十两…… 可这姑娘既不精明,也不好糊弄。 真真切切的,不骄不躁的和你说着话,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这般气度。 六十两买一张方子,说不上贵贱,但是对于胡大夫来说,怕也是极限了,顾若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药方你也记得,用不着我再写了吧?” “不用,不用。”胡大夫立刻将荷包摆在炕上,“老夫已经倒背如流了。”他见过许多例这样的病,可大多都是治不好的,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要精心调养个半年才有起色,但远不如崔大这般效果。 如今他得了这一张神方,往后再多的六十两他也能挣回来。 胡大夫朝顾若离长长一拜:“多谢姑娘赐方!往后姑娘有事,尽管差遣!”他是真的感激啊,没想到跟着崔柱来一趟这山坳里,还得了这样的宝贝。 “胡大夫客气了。”顾若离并没有扶他,一买一卖无可厚非,“往后崔家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一定,一定!”胡大夫攥着药方,对崔柱道,“往后有事需要我帮忙的,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我胡荽一定竭尽所能!” 崔柱看着药方眉头紧拧着,他不懂方子的贵重,可看胡大夫这样,就知道顾若离肯定是卖的便宜了。 见大家不说话,胡大夫拿了名帖给顾若离:“这是我的名帖,就在庆阳城中,姑娘若是哪一日想去,随时都可以。” 顾若离接了名帖。 “告辞,告辞!”胡大夫抱拳,提着药箱往外退,崔柱随着送他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妮儿不该卖!”这样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都是迷不外传的,崔大娘觉得若非因为他们,顾若离不会将药方拿出来,胡大夫也不会知道药方。她认为顾若离答应给胡大夫用是迫不得已,毕竟胡大夫已经知道了,他要是背过身就用,再一口咬定药方是他的,顾若离也没有办法,“都是我们的错啊。” 虽说六十两银子不少,可和一张珍贵的药方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药方就是要用在病者身上,我用还是别人用有什么区别呢。”顾若离轻描淡写,“只要得利的是病者,其他的都无所谓。” 崔大娘还想说什么,崔柱摇摇头,她欲言又止的收了话头。 顾若离起身,让二妮再取笔纸来:“这是第二幅方子,我加了桑枝和小黑豆……”她写下来交给崔柱,“拿着他去找胡大夫,让他给你再抓三十剂,吃六剂后可间断三日再吃三剂如此往复。但按摩不能停,切记每日多锻炼,半年内不可手持重物。” 崔大默默记住接过药方,又面露难色,胡大夫得了药方不会再免费给他们抓药了。 “无妨。”顾若离笑道,“这最后两味我方才故意没有告诉他,你去就说是我后加的做调养用,切不可换其他的药辅佐,他就一定会再给你。” “好,好!”崔柱憨憨的笑了起来,忽然觉得一向不苟言笑的姑娘也有调皮狡黠的一面,亲切了许多。 崔柱去抓药,顾若离想休息一会儿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可刚躺下就听到门口有人喊门,她坐起来就看到崔大娘支支吾吾的进来,便问道,“怎么了?” “是村里的人。”崔大娘尴尬的道,“都说我家来了活神仙,也想来求您看病。”顾若离性子古怪,她虽想替乡邻求她,可到底怕她不高兴不敢开口。 “好!”顾若离却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大叔要休息,让她们在院子里好了。”这里太穷,难得见到一个大夫,顾若离理解大家的心情。 前一世她有从医经验和知识,变成顾若离后随着顾解庆和顾清源她又得了点拨和教导,所以她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这……辛苦妮儿了。”崔大娘欣喜不已,搓着手跑出去,兴高采烈的喊道,“妮儿答应了,你们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别挤着惊着她了。” 顾若离就听到外头一阵欢腾,好像过年过节似的,让她想到顾氏药庐的义诊,不禁自言自语道:“……搅浑了这水,对方知道顾家还留有余脉,会怎么样?!” 一定会着急再来刺探灭口吧? 只是,这事不能急,要循序渐进。 顾若离出去和大家打了招呼,又在崔大娘特意从祠堂搬来的长案后坐下,村民见到她先是一阵惊讶,没有想到大夫年纪这么小,随后又见她说话行事老城稳重,便纷纷安静下来,依次排着队! 村人的病多是顽疾,常年疾苦劳累之后积攒的病,和崔大一样重在日常调养。 顾若离不想开方子,吃药就是吃银子,这些村民吃不起! 所以她多是用炭笔对症在病人身上标上穴位点,仔细交代:“每日三巡,一日都不要落下。” 大家觉得不用拿钱买药就能治病高兴的不得了,朝着顾若离又是磕头又是喊女菩萨。 但有的不开方子不行,顾若离便尽量捡一些便宜的药,这是顾解庆告诉她的,有的药药性相通但价格却是天差地别,能用便宜的她尽量不会开贵重的药。 整个下午顾若离都坐在院子里帮村里的人瞧病,晚上吃过饭又去了两户人家,各开了药方。 等她踏着夜色回来时,崔家门里门外堆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或是青菜萝卜,或是白面粮谷,顾若离面露奇怪,崔大娘就笑着道:“妮儿不收诊金,可大家觉得过意不去,一定要送来,我拦不住,妮儿你看……” “劳烦您送回去吧。”顾若离失笑,“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大家都不容易,从崔大娘家的情况就能看出来。 崔大娘很高兴,没有想到她不过收留了两个孩子,就引来了顾若离这样的活菩萨,如今就连她出去,村民都是恭恭敬敬的,好似她也占了菩萨的仙气似的。 顾若离笑笑洗漱歇下,崔大娘和崔柱将东西一一送回去,一家人才熄了灯。 崔柱想着顾若离说要走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挠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盯着顾若离朦胧的身影发呆。 他今年十六了,若非家里穷早该娶媳妇了…… 这几日相处,他对顾若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心思一起他就再也按奈不住,可心里却知道,顾若离绝非他能配得上的,心里又羞又愧不敢去看她。 今天下午家里的热闹他知道的,心里对顾若离越发的崇敬起来,还有下午他去胡大夫医馆抓药,胡大夫见到他只差喊亲爹了,他不提抓药的事,胡大夫就主动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顾若离厉害到什么程度,但胡大夫这样的人,若不是对顾若离心服口服,断不会在自己徒弟面前低声下气。 崔柱叹了口气,忽然看到顾若离翻了个身,他顿时心虚的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打开又关上,崔柱想到什么立刻翻身坐起来,就看到顾若离睡的地方空了。 她走了……这是崔柱第一个念头。 崔柱翻身下炕要去追,忽然手被崔大娘拉住,她闷闷的道:“柱子别去,妮儿指不定去小解了呢。” 顾若离晚上从不起夜的,崔柱不信。 “睡吧。”崔大娘叹了口气,想到顾若离的样子,眼角不由酸涩,“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留不住她这样的菩萨,这辈子能遇上一回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啊。” 崔柱坐着眼睛通红,忽然听到崔大哎呀一声,他一惊:“爹,你怎么了。” “有什么硌着我了,柱子把灯点了看看。”崔大坐起来,手在褥子下摸,崔柱立刻将灯点了,一回头就看到崔大手里抱着一堆银灿灿的东西…… 是胡大夫买药方的银子,一两未少都在这里。 “不行,我要去看看她。”崔柱再待不住跑了出去,可外头哪里还有人,四处静悄悄的只有一轮月牙清清冷冷的挂在枝头。 直到天亮崔柱才回去,一家人都没有睡看着一袋子银子发呆。 “真是活菩萨啊。”崔大娘叹了口气,拿衣角抹着眼泪,崔大摇着头红着眼睛道,“早知道她要走,娘该给她准备点干粮的,她一个孩子……” 崔大娘说不出话来。 010 等候 顾若离不想不告而别,但她更怕崔大娘和二妮当着她面哭,这样走自在。 她站在村口看着月色有些怅然,几天之前她还是顾府的三小姐,衣食无忧家人和睦,没有想到不过几日罢了,她就无家可归孤身一人! 到底是谁,下如此狠手,竟要顾府所有人的性命。 长长一叹,她忽然想起顾解庆给她的那封信,就从怀中拿出来,信是牛皮纸装着的,没有封口,她犹豫了一刻还是打开了信,随即愣住! 信里只写了一副药方。 是千金苇茎汤和如金解毒散。 “肺痈病方?!”她心头不解,顾解庆为什么给她一张药方,“难道是顾氏祖传?”话落她又否定了,这张药方除了配伍加减有些不同外,并无难得之处,寻常大夫也能开得出。 是有人病了? 顾若离周身冷了起来,她隐约觉得顾家的那场火,和这张药方有着联系,否则祖父不会在那紧要关头只给她这样一张普通的药方! 会有什么关系,病了的人是谁? 脑袋里嗡嗡的响,却毫无头绪。 顾若离此刻懊悔,当初她只要对外界的事对家里的事多花一点心思,怎么也不至于出了这么大的事而她却懵懂无知! “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总能查到线索。”顾若离将信收好,继续赶路,走了半个多时辰东方已经泛白,她不由停下来朝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崔家的人淳朴良善,她有心想帮却自身难保,只希望那六十两银子能帮他们度过难关吧。 “呵!”忽然,耳边有人讥诮一声,“这是依依不舍了?!” 顾若离眉头一皱,转身看去:“你怎么在这里。”霍繁篓背着包袱坐在路边,人比前几日黑瘦了许多,精神有些不济的样子,不过风寒应该是挺过去了。 “我救了人还没得到回报,怎么舍得走。”霍繁篓一副懒散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顾若离身边做出请的手势,“走吧,三小姐!” “无赖!”顾若离懒得理他,更不问他这几天他住在哪里,霍繁篓抱着手臂大摇大摆的跟着,打量着顾若离,“脏死了。住了七八天,她们也没有伺候女菩萨沐浴更衣?” 顾若离不说话,她身上脏她知道,可是庆阳的水一直很稀缺,她不想给崔家的人添麻烦。 出门在外,能忍就忍了,她从来不在乎这些虚表的东西。 霍繁篓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日落时分就到了合水县,比起庆阳的繁华,合水萧条许多,街上人流也明显少了一些……其实,无论是庆阳还是合水都非常的贫穷,因为靠近边关气候不佳,每到年底出来乞讨的百姓数不胜数。 顾若离无心看风景,她寻了一条死胡同里停下来,席地而坐,霍繁篓哈哈一笑,道:“打算睡这里?” “你要不想住就走。”他们不是一类人,话不投机半句都多,霍繁篓却不介意,笑着从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在顾若离面前晃了晃,“走,爷请你住客栈,沐浴更衣。” 荷包有些旧了,但是细棉布缝制的,上头还绣着几朵红花,比不上她腰上坠的这只,但也很精致,顾若离冷笑一声撇开眼:“无福消受!”霍繁篓怎么会有钱,自然是偷来的。 “嫌脏?”霍繁篓哈哈一笑,挑着眉道,“放心,这钱比你干净多了!” 顾若离哼了一声,肚子却咕噜噜响了起来,霍繁篓心情大好,好像看到顾若离窘迫就是他平生最喜闻乐见的事一样,“等着,爷用脏钱给你买包子去。”话落,摇摇摆摆的出了巷子。 顾若离真的饿了,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吃饱过,今天一天又粒米未进,可却不想惯着霍繁篓,她今天要是吃了他的馒头,以后一路去京城他就会一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过了一刻霍繁篓果然提着六个包子回来,和顾若离并排坐着将袋子递给她:“吃吧,把菩萨饿坏了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拿走。”顾若离怒道,“你若是与我一起,往后就消停点,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霍繁篓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嗤笑着道:“怎么着,只许你们顾家有钱,不许乞丐有钱?”他说着解开钱袋子在顾若离面前抖了抖,“要不要验一验?” 袋子里都是铜钱,一枚一枚洗的干干净净,被霍繁篓一晃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霍繁篓笑了起来,自嘲的道:“请三小姐屈尊吃一口,就当施舍我这乞丐了!” “你!”顾若离不善言辞,在斗嘴上向来没有赢过霍繁篓,她索性不再说,拽了袋子拿了个包子出来无声的吃着! 有面有肉,她多久没有吃到了,顾若离觉得包子简直是人间美味。 霍繁篓也没有说话,拿了一个慢慢吃,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四处掌灯,光线影影绰绰却照不到这里,顾若离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转头看向霍繁篓郑重道:“对不起!” 她不该武断的认定霍繁篓的钱是偷来的。 “呵!”长而狭的眼角高高挑起,霍繁篓像是发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盯着顾若离,凑过去轻声道:“因为没有救我,所以心生愧疚了?” 顾若离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的闭目休憩。 “还真是不用。”霍繁篓靠在墙上,纤长的手指懒洋洋的勾着荷包转着圈,“我这种人命贱,不容易死。” 巷子外喧嚣热闹,巷子内出奇的安静,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吠,显得孤寂寥落。 霍繁篓转目看着顾若离,就见她眼眸微阖,神色宁静,没有怨怼,没有愤怒,没有迷茫和害怕,他忽然很好奇,到底有多强大的自制力,才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经此大难之后,能泰然自若安静以对。 其实,当他在巷子里见到顾若离时曾有答案的,他觉得顾若离是和他一样的,冷情凉薄,根本没有将顾家的灭门之灾放在心上,所以才会这般镇定自若。 可是短短几日,他又不由自主的否定了这个答案。 若真的凉薄冷情,她怎么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做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情,又怎么会将顾氏的药方贱卖给胡大夫,又怎么会在身无分文的情况将仅有的银两留给别人,又怎么会不顾劳累替所有村民义诊。 ……又怎么会和他说对不起。 真是奇怪的人,霍繁篓第一次觉得看错了人,算错了人心! “喂!”霍繁篓用脚碰了碰顾若离,“真的不去住客栈?你身上臭死了!” 顾若离没动,淡淡的道:“不去。” “你可想好了。”霍繁篓指了指着巷外过去的巡逻衙役,“此刻人多他们注意不到我们,可若是到了半夜,他们必然会来盘问,届时你要怎么解释?” 顾若离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走吧。”霍繁篓站起来俯看着顾若离,“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可人要是没了……” 顾若离已有些迟疑,她蹙眉朝外头看了看,终于站了起来,望着霍繁篓道:“合水的客栈很便宜?”霍繁篓手中的铜钱虽多,可若是住客栈就有些少了。 “你当我们去住同福楼啊。”霍繁篓将荷包揣在怀里,提着他的半旧的包袱走在前头,“我们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已经是福分了。” 等到了地方,她终于明白霍繁篓说的遮风挡雨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要住客栈不,霍爷请客! 011 路遇 这里严格来说算不得客栈,倒像是贡院似的,房间很小一排排连着,小到里面只能砌上一张半人长宽的炕。 霍繁篓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一样漫不经心的道:“客栈是给有钱人住的,穷人就只能来这种地方凑合一夜。”话落朝顾若离挑挑眉,好似在提醒她,现在她也是穷人,“夏天是五个铜板一人,不用与店家打照面。” 顾若离就想到了一个词,蜗居,还真的很像,不过这样也很好,穷人出门从来不讲究舒适度,只要能省钱又比露宿街头好,还是愿意住的。 “你等我会儿。”霍繁篓在指了指里面,“我去交钱。” 顾若离颔首四处打量着,就看到许多的隔间里都住着人,就她在院子里说话的片刻功夫,已有三个人进了门,大家都随意挑了间住下再去前面交钱。 霍繁篓回来,领着顾若离进了一间,他指了指炕,道:“晚上你睡炕,我在地上凑合一夜。”纵然便宜,他也没舍得要两间。 顾若离没意见。 “我和掌柜要了热水,一会儿他们会送来,你洗漱了再睡。”空间很逼仄,霍繁篓站在门口没进来,顾若离坐在炕上朝他头一次露出和善的笑容,“谢谢!” 霍繁篓像是见了鬼一样转身走了。 顾若离轻轻笑了起来,想起他说她脏臭,便忍不住拽了衣袖闻了闻,随即又嫌弃的松开。 热水送来,是个到膝盖高的木桶,装了半桶的水,顾若离看的发怔,霍繁篓抱臂倚靠在门口挑眉道:“嫌水少?” “不是。”她指了指外面,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进来手一挑就将一直搭在门头的棉布帘子垂下来,房间里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到,顾若离就听到霍繁篓道,“我在外面。” “谢谢。”顾若离摸索着脱了衣裳,在盆里洗了脸再坐进去…… 霍繁篓盘腿坐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来回的宿客身上转悠,看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索性闭目养神,可眼睛一阖神明更清,隔着油油的棉布帘子,水声清脆犹如在眼前。 他猛然睁开眼睛,余光撇了眼身后,虽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的脸却在夜色里泛起了一丝红晕。 “好了没有。”霍繁篓不耐烦的咳嗽了几声,就听到身后女声带着歉意的道,“水,怎么办?” 这就是好了?还真是快,霍繁篓站起来刷的一下掀开帘子,一股微醺的热气和少女身上的药香扑面而来,很好闻,清清淡淡的比春天漫山遍野开的俗气的花要好闻许多。 “你歇着吧。”霍繁篓扫了她一眼,端起澡盆往外走。 顾若离尴尬的站在门边。 过了一刻他回来,顾若离发现他已经梳洗过了,不由凝眉道:“你用冷水洗澡的?” 霍繁篓坐在炕上,两人并肩,距离不过半臂,顾若离见他没说话就自顾自的拿了他的手腕号脉,霍繁篓一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点好处就让你心软了?” 顾若离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反驳。 也许是从小营养不好,霍繁篓身体有些亏虚,若能养几年他应该还能再长高,人也会健壮许多,她松了手盘腿坐着低声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霍繁篓站起来,她微顿看着另一面空出来的地方,刚要说话,他又重新躺了下来,背对着她漫不经心的道:“爷出的钱,爷不想睡地上。” 顾若离不置可否,翻了个身背对着睡下。 霍繁篓无声的笑了起来。 一夜无话,早上两人同时醒来在墙角打了井水洗脸便出了客栈,合水的街道很窄,街边的铺子灰扑扑的,显得很破败。 “我去买几个馒头。”霍繁篓背着包袱到街对面,顾若离却闻到了药香,她顺着香味走了几步果然就看到一家医馆,此刻时间还早,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打扫,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撒着,看见个穿着破旧的黑褂,样子黑瘦面容奇丑的少女堵在门口,便眼角一斜,怒道:“哪里来的乞丐,滚远点。” 顾若离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不说话,伙计越发鄙夷朝着顾若离泼了盆里的水,嗤笑道:“可真没见过这样丑的女人,也算是绝了!”他话落,忽然一颗石子斜飞过来,又准又狠的打在他的嘴上,伙计捂住嘴哎呦一声痛苦的蹲在地上。 顾若离一怔,回过头去就看到霍繁篓站在马路对面无事人一样冲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发什么呆,走了!” 伙计往地上吐了口血水,一颗牙咯噔一声砸在了地上,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瞪大了眼睛,立时骂道:“哪个畜生打我,站出来。”说着话眼睛四处扫,可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走过,除了刚才站在这里的顾若离外,没有人注意到他。 “丑丫头。”伙计找不到凶手,三两步走过去拦在顾若离面前,“是不是你打的我?!” 豁掉了门牙,伙计说话有点漏风。 “不是。”顾若离不想理他,“让开!” 伙计也知道不是她打的,可就算不是她又怎么样,这来来回回的人就她最好欺负,他这亏不能白吃了:“走,跟我见官去,是不是你去和官老爷说。” 顾若离觉得这人不可理喻,真当她是软柿子好捏的:“让开!” “嘿!”伙计啐了一口,“丑乞丐还敢耍横……”他话说了一半,余光就看见霍繁篓走了过来,目光顿时一缩,就听到他似笑非笑的道,“要见官啊,那赶紧走吧,耽误什么!” “去就去!”伙计看见霍繁篓手里提的馒头,眼睛一亮,“一定是偷来的。” 霍繁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伙计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恰在这时路上有三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冲着伙计粗声粗气的喊道:“大夫在不在?” “在,在。”伙计立刻趁机找了个台阶下来,迎了过去,“客人是抓药还是看病?!” 三个人道:“废话,不看病找大夫做什么!”话落径直进了医馆,伙计回头朝顾若离和霍繁篓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给老子等着!”就进了医馆。 霍繁篓嗤笑一声,面露不屑:“欺软怕硬!” 顾若离却皱了眉,朝那三人看去,霍繁篓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腥味。”顾若离声音很轻,“可看着不像受了很重的伤。”那三个人面色并无异常,步伐稳健有力,不像是伤重化脓的样子。 霍繁篓不以为然:“这些人步伐很大,手有厚茧,一看就是过着刀口舔血的交易。”又道,“走吧,天黑前我们最好能赶到固城。” “嗯。”顾若离朝医馆又看了一眼,转身便走,方走了几步,就看到方才的三个大汉带着一个中年人从医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粗声粗气的,“你只管走一趟,天黑就送你回来。” 原来是请大夫的,顾若离朝一边让了让。 尽管三个人显得很和蔼,但那大夫依旧吓的双腿打颤,脸色白如金纸,点着头道:“知……知道了。” 伙计跟着后头追出来,喊道:“……方大夫,您尽管去,铺子里有我呢。” 那位方大夫被塞进马车里。 顾若离看着车,觉得有些眼熟:“这辆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是职业的缘故,顾若离不但心细且记忆力很好,只要她经手过的病患,便是过了四五年她也能记得。 “庆阳城门。”霍繁篓提了一句,她恍然大悟,“骁勇将军?!” 012 惊魂 霍繁篓颔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凝重。 顾若离奇怪道:“怎么了,骁勇将军是什么人?” 霍繁篓就用一种惊奇的表情看着她,随即又觉得顾若离这种人恐怕除了医术和病患以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便道:“荣王府赵勋,表字远山。”又道,“太上皇就是他救回来的。” “太上皇?”太上皇和皇上并立的情况,在历史上鲜少有过,顾若离不由多问了一句,霍繁篓已经对她见惯不怪了,便接着道,“三年前居庸关之变,额森把太上皇给抓了,还差点拿下了京都……是赵远山带兵攻退了瓦剌大军,还在守卫森严的瓦刺囚牢中救回了太上皇,安全将他护送回京。” 顾若离心头莫名的一跳,突然停下来:“那如今的圣上和太上皇是什么关系。”以前她好似从顾清源口中听到了一些,大周的年号由正雍,改成了顺天。 她当时还以为圣上驾崩,太子继位,如今再回头细想,当时根本没有国丧,何来驾崩继位之事。 “太上皇和圣上?一奶同胞啊,要不然那些人精似的朝臣,怎么会辅佐他登基。”霍繁篓说着,挑着眉头有点幸灾乐祸,“不过,听说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如今被软禁在西苑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还不如咱们呢。” 一山不容二虎,圣上没有杀了他已经不错了,人之常情顾若离不觉得奇怪,倒是骁勇将军:“既然新帝已经登基,他却将太上皇救回来,岂不是……”虽说太上皇应该救,可说到底新帝已经登基了,救回来怎么处置也是问题,他这样做不说别的,新帝肯定会嫉恨他。 难道就是因为这事,他才被调去开平卫那么偏僻之处守国门? “他怕什么。”霍繁篓面露讥讽,走的摇头摆尾,“他这样的政客,满身都是心眼,要是没有好处,就是他亲爹,他也不会救。” 顾若离不解,就听他又道:“赵远山十四岁就被荣王送到军营,两年后他挑选了三千精卫建立了虎贲营,一年半后,他就领着这些人打到瓦剌老家去了,抢了不知道多少金银珠宝,宝驹肥羊。不但这样,那三千人的虎贲营,转眼就增加到八千人。” 纵然不懂这些,可顾若离也听的目瞪口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军艰苦不谈,竟然还组建了自己的军队?! 也太匪夷所思了。 “还不止这样。”霍繁篓看着近处的城门,笑道,“到今年也就五年左右吧,现在的虎贲营,不但拥有最好的将士,最优良的马匹,而且它已经成了一柄利剑,握在赵远山手中,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人人闻风丧胆。” “你的意思是,他会用剑守住开平卫,也有可能用这把剑挥向京都?”顾若离惊讶不已,若真是这样,那他确实不怕圣上不喜嫉恨,反而是圣上会忌惮他吧。 霍繁篓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所以这样志比天高,心比海深的政客,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我猜啊,他救太上皇根本不是因为忠君爱国,而是想搅浑京都的水,一宫二主,可从来没有见过的。就算将来太上皇不能再登基,应天可还有太上皇的儿子,前太子呢,到时候赵远山挥着太子这面大旗,说不定能抬一个傀儡,他自己坐江山也说不准。” 这天下,早晚都要乱在这个人手里。不过,乱了好,乱了大家可都一样了! “走吧。”他指了指城门,“等去了京城,咱们说不定就一定有机会见识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了。” 见不见他,顾若离并不关心,她点了点头随着他出了城门。 走了一个多时辰已近中午,路上的行人渐渐少,四周山峦也增多,霍繁篓见她有些累,就指着不远处山脚下的一处树荫,道:“去歇一会儿,今天应该来得及。” 顾若离来不及点头,便有一阵铿锵铁器交戈的声音传来,嗡鸣刺耳。 两人一怔,小心往前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树荫底下拴着一匹棕红色的马,此刻它正闲适的吃着地上的青草,而就在它身侧的不远处,一位身穿墨绿直裰身高足有八尺的男子正手持长剑,剑花飞舞身姿刚劲的游移在八个黑衣人之间。 潇潇杀气,跌宕喷薄。 顾若离看不清对方的招数和身形,只看到那人身姿翻腾,一臂长的剑在他手中宛若一体,或挑或扬间鲜血四溅,转眼两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的栽倒在地,血自动脉喷射而出,蜿蜒流了一地。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到杀人,顾若离愕然的捂住嘴,不让自己骇出声音来。 “别看。”霍繁篓拉着她往后退,顾若离视线却像是移不开似的黏住,离的远那人身姿飘忽,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是冷峻孤傲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还有那把剑亦异常显目,她不由自主的随着寒光移动,鲜血自剑稍滴落,挥起,如雾弥散。 等她回神时,八个黑衣蒙面的人已死了七个。 那人持剑架着最后一人的脖颈之上,从容的说了什么,黑衣人如丧家之犬噗通一声跪地求饶……风卷黄土漫天飞舞,那人衣袍翻飞,身姿如渊,冷漠的手腕一转,就在这时,他忽然转眸望过来…… 顾若离全身发冷连连后退,胸中一阵阵翻腾。 “快走!”霍繁篓拖着她调头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两人不知跑了多久,顾若离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脑中不断浮现出那张五官难辨的脸…… 那一双眼睛宛若夜幕中,孤冷的月光,又似冲天而起的鹰隼,萧杀,冷漠,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只是苍茫大地上的一盘血肉。 怎么会有人这么淡然的做这种事,她不敢相信。 顾若离虚脱的跪坐在地上。 “没事,没事。”霍繁篓半揽着她轻抚着,“江湖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于非命,见的多了也就不怪了。” 顾若离想到了顾解庆,想到了顾清源,想到了顾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在有的人眼中,杀人真的如同吃饭饮水,信手拈来毫无愧惧? 她恍然回头,可四周空旷除了远处的山,连只飞鸟都不见! 霍繁篓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天,天很大,地也很大,他坐在空旷的黄土上,显得那么渺小,羸弱…… 他怅然道:“杀人,或者被杀,每个人其实都没有选择。” 顾若离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她揉了揉脸,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刚才那人,会是什么人。” 霍繁篓抬头看着她,又垂眸望着她,若有所思道:“看身手气度,倒不像在外行走的。不过好像是他被人追杀,迫不得已出手的样子。” 顾若离沉默着,他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道:“别想了,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当睡觉做了个噩梦。”又道,“那边有条湖,过去歇会儿。” “好。”顾若离觉得浑身黏腻,摇晃了一下站起来。直到在湖中抄着水喝了好几口,洗了手脸,这才觉得气顺了一些。 “歇一会再走吧。”霍繁篓索性脱了鞋子,将脚泡在水里,顾若离凝眉道,“你身体刚好不易浸冷水。” 霍繁篓眉梢一挑看着她,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心可太软了啊。”那晚他下河摸鱼浑身湿透了,也没见她提醒,他病的快死了,她也没有施救…… “随你。”顾若离懒得和他说,指了指湖边的土坡,“我去那边。”便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霍繁篓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方才的晦气一扫而空,过了一刻他兴致高昂的回头喊道:“顾三……”话没说完,人却愣住。 只见顾若离立在黄土坡子旁边,一动不动。 “怎么了。”霍繁篓汗毛都炸开了,迅速穿了鞋,可不等他站起来顾若离已如惊弓之鸟,朝他这边跑,“快走!” 可是已经迟了,她只觉得耳边劲风划过,有个穿着黑衣长袍的中年人,像座山似的堵在了他们面前。 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了方才杀人的情形,心里突突的跳。 ------题外话------ 如果天气好,别宅在家里啊,看完赶紧出去溜达溜达,晒黑点,这样……就显得我白了。 013 买卖 “鬼鬼祟祟,什么人?”大汉个子不高,但眼角一刀疤显得面目凶狠,他打量着顾若离,恶狠狠的。 “别误会。”霍繁篓立刻就道:“我们是乞丐,正巧路过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 疤脸大汉瞪着眼睛:“没事乱跑什么!” 见只是质问,并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思,霍繁篓忙不迭点头:“是,我们以后绝不会乱跑,这就走。”拉着顾若离就走。 那大汉骂了一声,并没有追来。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不敢回头,脚下步子又急又快,走了百十步霍繁篓压着声音问道:“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四顶行军帐。”顾若离气喘吁吁,“其中三个人是我们早上在医馆门外看到过。” 霍繁篓一愣,愕然道:“你是说骁勇将军可能在这里扎营?” “没见到什么将军。”顾若离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就听到身后有人朝着他们大喝一声,“两个小儿,站住!” “跑!”霍繁篓说的咬牙切齿,两个人卯足了劲,不辨方向拼命的往前跑,跑了半柱香身后传来马蹄声,顾若离脸色未变,抹了汗喘气道,“歇着吧。” 两人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马打着鼻响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刀疤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跑什么,怕老子吃了你们?!” 顾若离垂着头,霍繁篓朝那人笑笑:“怎么会,您亲善和气,一点都不可怕!”他说的很真诚脸上还挂着笑,刀疤脸差点就信了,不由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霍繁篓道,“好小子,胆子不小啊!” 霍繁篓呵呵笑着。 “跟老子回去。”刀疤脸指着两人,“走!” 霍繁篓去看顾若离,她脸色发白的朝他点了点头,对方身怀武功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唯有束手就擒! 两个人的顺从并未让刀疤脸意外,仿佛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一样,他骑着马像是赶离队的羊赶着两人,不时的吆喝催着他们步子快点。 再回去,顾若离看的更加清晰,平坦的地面上架着行军帐,帐子搭的不高巧妙的被前面的土坡遮住,从外面往这边看,便什么都看不到。 共四顶军帐,两顶开着帘子,里面搭着床并不见人,而最后面的那顶却围了很多人,皆是穿着粗布麻衣打扮普通,但气质神色却个个神武精神,尤其是腰间配制的兵器,绝非普通人。 而其中三人正是早上带走那个方大夫的大汉。 帐子里有人低声嘶吼,闷闷的,还有股淡淡的腥臭味传出来。 “我日,真是遇到鬼了。”霍繁篓啐了一口,一早出来碰见个狗奴才,中午那场用尸横遍野也不为过,而此时此刻……居然误打误撞的进了别人的营地。 倒了血霉! 两人被赶至军帐前,十几个壮汉的视线齐刷刷的落在他们身上,打量着。 “周铮,这么快就找到了?”一位穿月白色道袍摇着羽扇,年纪约莫六十几岁蓄着花白山羊胡子的老者摇晃着走了过来,一双眼睛流转在霍繁篓身上,兴奋的冒着精光。 “没错!”刀疤脸回头打量了一眼霍繁篓,“原要去寻人,没想到这孩子送上门了,先生看看。” 被称为先生的老者便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有缘,有缘啊!”老者围着霍繁篓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敲他的左腿,嫌弃的撇着嘴,“虽细了点,但好歹是腿!” 帐子前七八个男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在霍繁篓的腿上。 “让陈陶出来看看,反正是他要用。”老者摇着扇子在一边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即从军帐中走出来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个子不高肤色煞白,穿着件朱红的直裰,停在门口昂着头问道:“找到了?” “别磨蹭!”老者指着霍繁篓,“你瞧瞧去!” 陈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眸色虔诚而炽烈的盯着霍繁篓的腿,又摸又看又点着头:“行,行,快砍了吧!”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不能再耽误了,我这就去准备。” “嘿!”老者觑着陈陶,“你小子说准了,可不能把人家孩子腿砍了,又救不活胡立,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先生!”陈陶站起来看着老者,哼了一声:“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您不必拿话挤兑我,您要不信我,就自己治去。”话落,气哼哼的拂袖,转身进了军帐! “老夫可没这本事。”老者一转眸笑盈盈的看着霍繁篓,挑着眉头,“孩子,你一条腿值多少钱,开个价吧。” 知道买猪腿,牛腿,羊腿,还没有听说过买人腿的,顾若离愕然的看着老者。 霍繁篓脸色极其难看,闹了半天,是一群疯子,他暗怒脸皮笑肉不笑的道:“腿上无肉,老人家不如杀匹马好了,都是畜生,更相配!” 老者脸色一变,嘴角不自然的抽搐着,而他左右的大汉都一脸憋着笑不敢笑的样子。 “老夫吃素。”老者一瞬恢复了神色,笑呵呵的道,“你卖了腿就算救了我兄弟一条命,是做善事。”又道,“而且,还能挣些钱,多划算!” 霍繁篓看出来了,这里没一个正常人,他啐了一口,道:“那把你的腿卖给我好了,反正你也用不了,不如挣些钱,多好!”视线却是落在老者的两跨之间。 老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指着霍繁篓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而他身后那些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道:“先生,今儿您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秀才遇到兵了吧。” “对。先生别说了,让老周一刀砍了。” 老者摸着胸口顺着气,终于不打算和霍繁篓再讨价还价,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给你一千两银,老夫保你死不了。”话落一摆手,“周铮,交给你了。” 周铮就是刀疤脸,他闻声立刻上前拍着霍繁篓的肩膀,咧牙笑道:“放心,老子的刀又快又准,保证你不疼!” “没有用。”忽然顾若离拦在霍繁篓面前,看着周铮道,“砍了他的腿,也救不活你们的人。” 周铮不以为然:“这是大夫的事,我们管不着。”又看着顾若离,“没你的事,赶紧离开!” 顾若离皱眉。 霍繁篓心里转的很快,衡量着从这些人手里逃脱的几率,很清楚,他逃不掉! 他自小没有家,从记事起就在庆阳城里四处游荡,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样要命的事都经历过,但今天这样毫无胜算的情况,他却是头一次,他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肉,别人刀起还是刀落,都由不得他。 霍繁篓笑了起来,淡淡的,凤眼明亮唇角高调,凑在顾若离耳边轻声道:“顾三,那天晚上顾宅一片火海,我亲眼见到这老头在巷口徘徊。” 顾若离浑身一怔,眯着眼睛看着他。 “说不定他知道顾府的事。”霍繁篓挑眉似笑非笑,“所以你不能走……要留下来救我!” 014 朋友 心头忽然平静下来,顾若离看着霍繁篓微微一笑。 在危难时刻拉着她垫背,这才应该是他,而非用自己辛苦积累换她一夜安寝,而非护她安慰她的霍繁篓。 他说的对,她不该对别人心血来潮给予的温暖想的太多。 以为对方将她当朋友,或许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一次施舍! 顾若离释然,眉梢一挑看着霍繁篓,没了温度。 “你要信我。”他嘲讽道,“我从不说假话!” 顾若离点点头,回道:“信!” 出庆阳城那天,她也听守城的衙役提过骁勇将军来庆阳是求医的。 霍繁篓的话应该不是随口胡诌。 若老者那晚曾出现在顾府门口,那是不是代表着,顾府的灭门之火和骁勇将军有关? 顾若离的视线落在老者身上! 她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若真的有关,那对她来说就是极大的进展。 她立刻做了决定。 霍繁篓的前一句声音很低,周铮没有听清,可后两句他却听的清清楚楚,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顾若离就道:“让她救你?”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转头和众人道,“小子让她救。这两个小儿太有趣了。” 帐前的众人并着老者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顾若离身上,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好笑的神色来,显然并没有当真。 霍繁篓耸耸肩,不置可否。 就在众人大笑声中顾若离淡然的往前一步,大声道:“我救的了!” 她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却在一群习武之人耳中宛若炸雷,令他们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抚掌道:“老天是看我们过的太憋屈了,特意派这两个孩子来给我们逗趣的吧。”莫说一个顾若离,就是来一百个,他们也不会怕。 老者好像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凑着热闹道:“小丫头,有什么本事尽管使,狠狠的打他们的脸!” “先生太小心眼了。”周铮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刚才我们只是笑了一下,您竟胳膊肘外拐,让一个小丫头打我们的脸。” 老者哼了一声,摇着扇子道:“老夫胳膊肘从来不外拐,不像有的人抡着圈的转。” 周铮嘿嘿笑着。 “我不是救他!”顾若离盯着老者,耳边回响着霍繁篓的话,“我是救他!”她抬手,指着军帐!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面露戒备的盯着顾若离。 霍繁篓拍掉周铮的手,露出一副事不关己旁观者看戏的样子来。 “小丫头。”老者走过来虽依旧亲切和蔼的样子,可声音里明显透着冷意,“你什么意思?!” 顾若离看着老者,一字一句道:“伤者男性,左腿局部溃烂,伤情持续两年以上,疼,肿,溃烂……”她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若没有猜错,此刻已有脓液流出,痛不欲生。” “咦……”老者发出一声长长的惊讶,知道有人受伤,断定是左腿并不稀奇,因为空气里的腥臭味他也闻得到,而他方才要买的正是左腿,可单凭这些就断定伤已有两年有余,就很不简单了,他打量着容貌丑陋的顾若离,“丫头是大夫?!” 可军帐里的三个大夫,瞧过病后也没有敢这样下定论,这小丫头不过隔空闻到了气味。 “是!”顾若离看着他,“让我看看,我或许不用他截肢就能治好他的腿!”既要霍繁篓的腿,那就表示他们请的大夫定论是截肢了……她好奇的是,这腿截了还有人在如此简陋的医疗环境下装上别人的腿? 莫说现在,就是现代也没有人敢夸这个海口吧。 “咦……”老者又咦了一声,“你真的能治好?” 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慌不忙的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你等等。”老者正要说话,忽看到第三顶军帐前有人悠闲的一晃而过,那人穿着墨绿的直裰,身量很高,腰背笔挺身姿如松,若寒星般的眼眸只朝这边看了一眼,沉敛森凉不着半丝温度。 “等等!”老者看到那人立刻笑了起来,颠颠的迎过去,立在帐外,“将军,您回来了。” “什么事?”那人并未回答,沉沉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为胡立的伤?” “是!”老者回道,“陈陶说要截肢易肢……”话落嘿嘿笑了起来,他还没见识过接腿能活的,很想见识一番,“有个小丫头却说她不用就截肢也能治好。”这比截肢易肢还有趣。 那人嗯了一声,并不大关心的样子:“依先生的意思办吧。别耽误正事即可!” “是。”老者乐呵呵的应是,摇着扇子离开。 周铮并着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一个个皆神色惊讶的看着顾若离,小姑娘神色淡然一派成竹在胸的样子令他们更加的惊奇,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愕叹声。 老者摇着扇子回到顾若离面前,凝着眉跟吓唬小孩子似的:“小丫头,你要是说大话,治不好我兄弟,不但这小子的腿我们要,连银子也不会给你们,你可想好了。” “随便。”顾若离撇了眼霍繁篓,回答的毫不犹豫。 霍繁篓问候了一边老者的十八辈祖宗,和顾若离商量?砍的又不是她的腿,她才不会犹豫! “好,你随我来。”老者转身往军帐里走,众人让开一条道,顾若紧随老者走过去,身后被周铮拦住的霍繁篓笑嘻嘻的道,“她治病的药箱没带,我给她去取来。” “老实待着。”周铮推了他一下,一脸煞气,“发现你玩花样,立刻就砍了你。” 霍繁篓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若离没有回头随着老者进了军帐。 帐子里腥臭味更浓,在七月微凉的下午,里面还摆着两大盆冰块,阴冷的让顾若离打了个寒颤,她微皱着眉目光一扫就落在正中搭着的简易床上,床上躺着一个昏睡的年轻人,穿着灰白的中衣容貌清秀,一条腿架在外面,能见的地方又红又肿,昏黄的脓液顺着溃烂的地方往外渗,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床前守着三个人,其中两人顾若离见过,一个是方才被唤陈陶的大夫,另外一个则是早上被三个大汉拖走的方大夫,见老者进来方大夫并着另一个人站起来行礼。 “帐内污秽,先生来做什么。”陈陶正擦着刀,头也回头的道:“难道是要亲自治伤?!” 老者摇着扇子不理会陈陶,笑呵呵指着床上的年轻人,对顾若离道:“你说的没错,两年前他的腿开始痒,其后被他自己挠破了,一开始到没多在意,可没有想到演变成这样,这几日疼起来更是神志不清,生不如死。” “因为伤口感染,疮口蔓延。”顾若离看见边角有盆,便自己上前洗手,走过来查看伤情,动作非常娴熟。 几个人静静看着,等顾若离洗手去查看伤口才反应过来,方大夫惊讶的道:“先生,这……她也是大夫?”不但年纪小,居然还是个姑娘。 老者点点头。 方大夫并着另外一个大夫看着顾若离,表情惊愕不已。 “舌红,苔厚黄,脉细数。”顾若离探了脉,又将腿伤仔细看了一边,“伤口感染,溃烂,脓液浑黄,腥臭!”一顿又道,“有新伤,割过腐肉?!” 三个大夫都没有说话,顾若离也没有指望谁回答,她抬头朝老者看来,问道:“大小便如何?” “咳!”老者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然的指着陈陶,“他是大夫,一直都是他负责,你问他。” “新请的大夫?”陈陶已经看明白了,脸色阴郁的盯着顾若离,讥笑着道,“先生可问过将军,请的大夫可一个不如一个了!” 老者嘿了一声,拿扇子去敲陈陶的脑袋:“废话什么,说!” 陈陶哼了一声,撇过头继续擦刀:“三日没有大便,小便短赤。”一个女子竟然问男人大小便的事,不知羞耻。 老者点点头去看顾若离。 顾若离也是第一次看见溃烂如此严重的腿,病者能熬到今天实在不易,她抿着唇下了结论:“是臁疮。”又回头看着陈陶,“你用过什么药?”她要先弄清楚病情和用药,再判断开方子。 陈陶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会问他用药,且还不苟言笑一副认真对待的样子,他将手里的刀拍在桌上发出铿的一声,道:“不是大夫么,自己推断!” 算个什么东西。 他随军行医内科不敢说,可治疗外伤他自认这世间难有人越过他。 要不然,他也不敢尝试嫁接别人腿。 竟然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顾若离皱眉不再看陈陶,视线落在方大夫身上。 方大夫早就想走了,见又来个大夫,说不定他就能被放走,至于这大夫水平如何,就不关他的事了:“先前内用白头翁汤,外用黄连粉,还曾割过一次腐肉,但无济于事,病者刚刚疼晕过去了。” 顾若离点点头,又看了看伤势挑了脓液放在鼻尖闻了闻,手指一搓走到盆里重新洗手:“白头翁汤有清热解毒的功效,用的也不算错,但是这是腿伤而非肠痈,效果不显在意料之中。至于黄连粉,治脓包有奇效,可这样的伤口感染溃烂却无济于事。” 方大夫本来只是敷衍,意在早点走,可一听顾若离的结论,顿时一愣,脱口就道:“依姑娘所言,这疮还治得?!” 姑娘年纪不大,但是说的都是内行话,还真是大夫! “怎么治。”不等顾若离回答,陈陶站起来觑着几个人,“溃烂处可见胫骨,若不截肢不出半月伤口就会蔓延至大腿,继而右腿,当下截肢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没有错。”顾若离点点头,“大面积蔓延化脓溃烂,深见腿骨,容易癌变。早干预治疗最为妥当,若拖延良久病情恶化,截肢不可避免。” 众人一怔,没料到顾若离居然赞同陈陶的话。 果然是装腔作势,陈陶满脸讥笑。 “小丫头,你这是……”老者也很惊讶,说来说去也是截肢? 顾若离却是摆手打断老者的话:“他的伤势还不到截肢的地步,我能治好,但需要时间。”又转头看着陈陶,请教道,“前辈,移植肢体您真能办得到?!” 015 医德 当然办不到! 不过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哪一个病方不是经过无数次的失败? 不去尝试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陈陶昂着头,讥诮的看着顾若离:“你说能治好他的腿,你能办得到?!”这半个月他用了许多外用的药都毫无起色,顾若离一来就断定能治好。 就是个江湖骗子。 顾若离本可以不管此事,可他没有把握,就敢让人去砍无辜者的腿,她实在难以容忍:“我从不诳语,既开了口就一定能做到。倒是前辈,明知没有把握,却拿无辜之人做试验,实在有辱医德!” “你!”陈陶指着她,顾若离已经不理他,对老者道,“此伤主通经活络,益气调养,其次才是外伤,若只治外而不养内,便是再好的药也不会有起色。” 这是说陈陶的所治不对症,才导致伤口加重,老者听的眼睛发亮。 陈陶一直仗着军医的身份,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老者扬着眉头,看的兴致勃勃。 “你什么意思。”陈陶大怒,“难不成是我害了他?” 顾若离的脾气,遇强则强,她当即回道:“对,因为不对症而无效,所以溃烂加重。若初始发痒你便为其内调,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你不反思却妄想一步登天,你敢说不是你的错?!”辩证不明,所有大夫都可能遇到过,顾若离耿耿于怀,难以容忍的,是他打算砍别人的腿做自己的医学试验。 简直是疯子! “我擅外科!”陈陶脸涨的通红,就算是神医,也是有专和不专的地方,她凭什么这么说他,“而且,我不认为我用药有误,你一个孩子,见过几个病例,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不擅外科!”顾若离言简意赅,话落拿起桌上的纸,挥墨写好药方递给老者,“劳烦先生安排抓药,十剂后我保他腿伤痊愈。” 老者点着头,凑热闹:“好,好!” 她不擅外科却说能治好他治不好的外伤,陈陶看着顾若离,咬牙切齿的怒道:“先生,您就任由一个孩子在这里胡作非为?!”又道,“胡立的病耽误不得,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先生可能担待?!” 老者皱了皱眉。 顾若离不想和这人多说,沉声道:“此病如若我治不好,我担所有后果。” “好,好。”陈陶怒目赤红,指着顾若离,“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后果!”欲摔帘而去,老者却是拉着他,摇着羽扇,“顺便抓药,等你啊!” “先生还是先想好怎么和将军解释吧。”陈陶大怒,夺了药方大步出门而去。 老者意味深长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已经恢复了神色,对方大夫道:“……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给他清洗伤口。” 陈陶脾气古怪,行为已有些的癫狂,方大夫一上午不知被他讥讽了多少次,如今见他被气走,便自动将顾若离视为自己人:“行啊,姑娘要怎么清洗,你说我来做。” “谢谢方前辈。”顾若离端了一个凳子来,将伤者的腿悬空架在上面,方大夫就笑着道,“在下姓方,方本超,姑娘这样称呼实在折煞在下了。” 顾若离微微一笑,取了桌上药罐里煎的药闻了闻,回头问方本超:“这早上煎的?” 方本超点头:“在下煎的,陈大夫的配药!”顾若离又仔细闻了闻,颔首道,“生芪,当归,赤芍,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大黄……这外用的药还缺几味,再加上土茯苓,白芷和肉桂效果更好。” 单凭闻就能报出药名,方本超惊的下巴快要掉下来。 老者一直冷目看着,他本来也只是试试看的心态,毕竟顾若离的年纪太小了,就算天赋异禀也没什么可指望的,中医不只是靠天赋异禀就能包治百病。 可是行医中的小姑娘实在太有意思了,举手投足像极了一位见惯了场面的老大夫,用药果断,辩证清晰准确,若非亲眼所见,他实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小丫头。 而且,这脾气也很有趣,似乎在她心里有道善恶的线,在线这头和线那头,她能截然不同的对待,黑白分明。 顾若离不知道老者在想什么,倒了药和方本超小心翼翼给伤处清洗,挑了破口泻脓液,忽然的,一张脸凑过来笑嘻嘻的:“小姑娘,怎么称呼?” “我们姓霍。”顾若离说我们当然是指她和霍繁篓,“先生如何称呼?” 老者呵呵笑了起来,觉得顾若离脸上的疤都透着几分认真严肃的可爱劲:“鄙姓吴。” 姓吴?霍繁篓说过,赵勋的师爷姓吴,名孝之!顾若离就笑看着他,行礼道:“吴先生好。” 吴孝之满意的点着头:“老朽还有许多事要忙,这里就交给霍姑娘了。” 顾若离颔首。 吴孝之出门,周铮和陈达迎了过来:“先生,陈陶怎么气呼呼的走了?那姑娘真有办法治好胡立的腿?” 周铮一连几个问题,吴孝之哈哈一笑,回道:“十天后见分晓。”又看着正牵马出来的陈陶。 那边,陈陶听到这里动静,停下来怒回道:“听她的,等死吧!”骑马而去。 吴孝之笑呵呵的要走:“老朽找将军说话去喽。” “他怎么办?”周铮指着霍繁篓,“砍不砍?” 吴孝之停下来,用扇子去敲周铮的头,周铮轻松避开,吴孝之哼了一声:“留着你的刀刃砍额森去!”神态悠闲的走了。 “老子早晚要砍额森那乌龟王八蛋。”周铮唾骂了一口,回头看着霍繁篓指着一边的军帐,“通铺,随便睡。”又道,“离我远点。”他已经好久没睡好了。 霍繁篓笑着颔首,一脸自来熟的样子:“弄点吃的来。”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周铮瞪眼,气呼呼的道,“没有,自己张罗去。”又朝顾若离那边看了一眼,暗暗磨牙,“治不好,老子绝不手软。” 顾若离听到外面的对话,可她做事一向专注,不相干的人事她从会分神,尤其是这种外伤,若处理不好会化脓更加严重。 方本超在一边满脸的惊愕:“霍姑娘方才太自谦了,在下觉得您这手法很娴熟啊。”他一个外伤大夫都没有她这样的熟练。 “过奖了。”顾若离头也不抬,“我内科较好,外伤在次!” 方本超老脸通红,悻悻然朝另一个大夫看去,拉他垫背:“刘大夫擅内科,可以和霍姑娘切磋。” 一个单闻就能准确无误报出药名的人,就算对方是个孩子,刘大夫也不敢轻视了,再说,他虽然不认为陈陶能重新接上腿,但却认同截肢,当下除此确实没有别的法子。 但是这个小姑娘有啊,还那么肯定,刘大夫呵呵笑了一句,道:“医术不精,不敢在霍姑娘面前班门弄斧。”他觉得顾若离的脾气有点古怪,不是好说话亲和的那种人,所以说话小心翼翼的,“在下可否问一句,您方才开的方子……” 顾若离直起腰,倒出剩下的药洗手,又开了帘子换气,才回头答刘大夫的话:“阳和汤并四妙勇安汤。” 刘大夫默念了两个方子,想了半天却记不起来,可又不好意思问,那边方本超却是奇怪的道:“用这两个方子就行了?” 顾若离点头,解释道,“阳和汤为温里剂,温阳补血,散寒通滞,而四妙勇安汤为清热剂,具有清热解毒,活血止痛之功效。”尤其是四妙勇安汤,主治下肢溃烂,深静脉血栓。 都是内行,顾若离解释了几句,方本超和刘大夫也就明白了,觉得顾若离说的很有道理。 “得亏遇到您了。”方本超眼睛骨碌碌的砖,想要这个方子,但素来秘方都是宝贝,他想要顾若离透露一二,便打定主意捧着她,“要不然这位军爷的腿可就真保不住了。” 刘大夫在一边点头附和。 “二位前辈夸奖了。”顾若离正要说话,霍繁篓的脸在帘子外探进来,也不说话笑嘻嘻的。 顾若离撇过脸去。 方本超一看就明白了,笑道:“您忙去,这里有我们守着,若是有事我们就去找您。” 顾若颔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多谢二位前辈,我去去就来。” 方本超摆着手道:“姑娘折煞我了,您唤我老方就成了。” “好。”顾若离对事通透,却不擅与人相处回应,便笑了笑出了门。 方本超见顾若离一走,就对刘大夫对视一眼,方本超道:“你觉得如何?” “不好说。”刘大夫想着方才顾若离娴熟的手法,笃定的态度,“看看再说。” 方本超点头不迭,要是真治好了,他们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你不走了?”刘大夫问道。 方本超摇着头,走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016 九针 “什么事。”顾若离凝眉看着他,语气并不好。 霍繁篓恍若未觉,一如早前那样笑眯眯的:“这里说话不方便。”话落,拉着顾若离去他落脚的军帐。 顾若离站着没动。 霍繁篓嬉笑着松了手,自顾自的先进去,她随在其后。 顾若离进门,就看到他懒洋洋的坐在在地榻上,被子上排着七八根细长的鸡骨,朝她笑道:“给你留了一半!”一副我很够朋友的样子。 “就说这件事?”顾若离转身就走,霍繁篓追过来笑眯眯的道,“一会儿我给你送去。” “怎么!”顾若离回头看他,“不怕我暴露医术断了你的盘算,引来杀身之祸?” 霍繁篓哈哈一笑:“我只知道你要不暴露,我才有杀身之祸。”话落又道,“说起来,你真能治?”他已经想好今晚怎么带顾若离逃走了。 顾若离没理他,转身出门。 霍繁篓眉梢一扬,轻轻笑了起来,用鸡骨头在地上写着什么,又不耐烦的道:“怎么都是这么难写的名字。” 顾若离只觉得浑身秽气,她撇了眼聚在一边的大汉们,拐弯朝湖的另一边走去,刚到湖边站定,周铮就过来拦住她:“姑娘,回去!” 顾若离不想解释:“我若逃,你没自信追上我?” 周铮嘴角抽了抽,尴尬的道:“我有。”又摇头,“但是湖边你还是不能留。” 顾若离抿着唇和周铮僵持着,周铮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眼神犀利沉寒,让他心虚发慌,怎么现在乞丐都这么有城府了? 就在这时,静逸的湖面传来哗啦一声。 顾若离闻声转头,就看到有个男人赤身从湖底钻了出来。 那人长发湿漉漉贴在脑后,宽肩细腰,身材高大健硕,蓦然转身犹如一幅极美的泼墨画卷,在晚霞中仿若是从天而降,披上了一层金光。 而他的面容,一般融在阴影处,眸若寒星,气质凛然,另一半在余晖之下,剑眉飞扬,薄唇微抿,刚毅俊美! “姑娘。”周铮飞快的挡住顾若离的视线,虽说顾若离是小姑娘,可那也是姑娘啊,看见男人赤身*的怎么一点都不慌张?周铮心头腹诽,面上挤出一丝还算亲和的笑容,“非礼勿视。”又觉得这话他对一个姑娘说出来,太奇怪了,便尴尬不已。 “没看到什么。”人的躯体,她见得太多了,纵然美也不至于让她失了神,“既如此,我稍后再来。”便转身而去。 周铮看着顾若离的背影,才发觉自己暗生了冷汗,这个姑娘脾气比他们爷还要怪! “爷!”周铮悻悻然摸着鼻子,将衣裳递过赵勋,赵勋披上衣裳,目光亦是从顾若离身上收回,漫不经心的道,“女大夫?” 周铮点头:“她断定能治好胡立的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道,“不过脾气古怪是真的,居然还将陈陶兑走了。” “先生既信了。”赵勋负手往回走,湿长的头发垂在脑后,随着墨绿的衣袍翻飞,随风落了画卷,“且看看吧。” “是。”周铮忍不住和陈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着好奇。 顾若离进了军帐,方本超和刘大夫就迎了过来,两人都存了满腹的好奇和求知。 顾若离见伤者还没有转醒,便和刘大夫道:“可否将您的针借我用用?” “可以,当然可以。”刘大夫毫不犹豫的开了药箱取针盒,顾若离拨开,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几十种金银针具,她笑了起来看着刘大夫道:“刘大夫也擅针灸?!” 古针分九种,大小长短对症皆不相同,寻常大夫都会配全,但如刘大夫这般讲究的却是少见。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刘大夫被顾若离说的面颊微红,“倒并非在下专擅!” 顾若离在医学院时学的是内科,所以对外科和针灸只有略知,但此时的大夫不同,但凡学医,自药材种植辨识,炮制,煎熬,等等相关都要经学一遍,所以她这十年跟着顾解庆,几乎是从学徒开始,分门别类的将中医系统的学了一遍。 不过,对针灸她依旧算不得擅长,若有疑难杂症她断不敢胡乱用针。 “这针好。”顾若离赞赏不已,却也想起来现代研制的新九针,比起刘大夫手中的要更加精妙一些,若是以后还能将同安堂重开,她会试着将新九针做出来。 “这样的针在下也有。”方本超不甘示弱,不就是针嘛,有什么稀奇的,他铺子里好几百套,“霍小姐若是喜欢,在下这就回去取来送您。” 顾若离眉梢一挑,这个便宜她还真的想占:“这……多不好意思。”她是知道方本超惦记她刚才开的方子,她本来也没打算保密。 “都是自己人,霍姑娘太见外了。”方本超顿时乐了,先打好关系,等要求看药方时,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顾若离找到曲池穴和血海穴下了针,一边观察伤者的脸色,不由暗暗侥幸,若他真被陈陶截肢了,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往后就是残疾了,对于军人一条腿几乎等同于生命啊。 她觉得,若是让他自己选,他很有可能宁愿死也不会截肢求生吧。 陈陶进来时,便就是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小姑娘沉静的捻着针,而方本超和刘大夫一左一右低眉顺眼的伺候着! 江湖骗子不分老少,事还没成就知道摆架子了,陈陶将一袋子的药甩在地上,冷声道:“你的药!”话落,头也不回的走了。 “嘿,怎么说话的,谁的药?!”方本超暗暗啐了一口,对着顾若离道,“霍姑娘别介意,有的人就是心胸狭窄。” 顾若离笑笑,取了一剂出来,又仔细翻开来检查了一遍:“我去煎药,劳烦两位照看。”又指着伤者腿上针对刘大夫道,“时间到了麻烦您取下来。” 刘大夫点头应是。 顾若离拿着药包出去,在军帐的侧面找到了临时搭的灶台,灶台边摆着药罐,她取了水将药浸泡起来,便回头对着简陋的灶台发呆。 柴,火石,都很齐全,可是她就是不会将两项合在一起用。 她坐了好一会儿,将柴塞在灶膛里,手忙脚乱擦着火石凑上去,不一会儿就浓烟翻滚呛的她咳嗽连连,就是不见火蹿出来。 被熏的受不住,她不得不捂着口鼻跑开,刚跑了几步便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慌手慌脚的揉着眼睛,也看不清来人,忙道:“对不起。” “烽烟报信?”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顾若离一愣抬头朝那人看去,烟雾蒙蒙她一睁眼眼泪就顺流了下来。 在和她开玩笑?可这声调也太严肃了,顾若离摆着手道:“我不会生火。”又道,“能不能帮我一下。” 那人并未上前,而是道:“陈达!” “爷!”陈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跪在地上,“属下在。” 那人冷冷的道:“生火。”话落,人便走了。 爷?此人就是骁勇将军赵勋? 顾若离立刻朝他看去,可惜赵勋走的很快,转眼就进了自己的军帐。 “是!”陈达应是,立刻蹲下来三两下就起了火,指着灶膛和顾若离道,“姑娘若不会,下次记得请人帮忙。”便将火折子递给顾若离。 “谢谢。”顾若离尴尬不已,笑着道谢。 等架上药罐,大火煮着,她望着四顶静悄悄立着的军帐不由皱了眉。 此刻四周一个人都不见,更没有所谓的岗哨守卫,但她就是相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人正盯着她。 赵勋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进京的要道,难道是受了圣上的传召? 既是传召,为什么又不急不慢的在这里扎营?难道仅仅是因为有人伤重?! 那天晚上吴孝之去顾府,是为了求医,还是说那场火和他们有关? 想到这里,顾若离禁不住颤栗,她细打量过,这里加上吴孝之约莫有十七个人,个个都非普通人,若他们真的对顾府下手,莫说一场火便是满门屠杀也不费吹灰之力。 许多疑问翻腾着堵在脑子里,顾若离头疼欲裂,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 017 成全 顾若离端药刚进门。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抽出床头摆着的刀,指着他们,动作一气呵成又快又狠:“你们什么人,滚!” 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却还能反应如此迅速,顾若离暗暗惊叹。 “胡千总,我和刘大夫您早上见过的。”方本超笑着说完又介绍顾若离,“霍姑娘是刚来的,您的病现在由她治,不用截肢就能好。” 胡立打量着顾若离,是个容貌奇丑穿着破烂的小姑娘,看样子分明是个乞丐,可方本超说她是大夫,他根本不信喝道:“让陈陶来!” 方本超回头看顾若离,她颔首,他这才去找陈陶。 “先吃药吧。”顾若离将药递给过去。 胡立容貌清秀,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但因常年在军营皮肤略粗黑,此刻浓眉紧拧手握着刀颇有威压的看着她,眼中满是质疑。 顾若离就不再强求,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醒了?!”陈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他撩了帘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胡立,“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喂你一点止疼的药?” 胡立蹙眉看着陈陶,冷声道:“他们是什么人,我的病你不治,为何交给别人?” 陈陶鄙夷的撇了眼顾若离,冷笑着:“霍姑娘以性命担保能治好你的腿,先生都同意了,所以你的伤以后不由我管了。” “先生?”胡立脸色微缓,扫了眼顾若离,道,“真有办法?” 陈陶满脸讥诮:“先生说可以。”又道,“想必你福量过人,今遇到贵人了也未可知。” “福量过人,又怎么会成了废人。”胡立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顾若离,“我不用你治,出去!” 顾若离站起来神色自若的看着胡立,指着药碗对他道:“吃药和截肢,你可以自己选一个!” “截肢?”胡立脸色一变,他上午疼晕了,并不知道这件事,不由惊讶的看着陈陶,“什么截肢?” 陈陶回道:“截肢至少可以保命,你不要糊涂,听信江湖骗子的话。” “不行!”胡立摇着头,“没有腿,我要命做什么!” “胡立。”陈陶暗怒,冷声道,“保住命一切都有可能,若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胡立闭上眼睛,绝望的道:“劳烦你去请先生来一趟。” “愚蠢!”陈陶拂袖出门,过了一会儿吴孝之进来,依旧是一身纯白直裰,摇着扇子笑眯眯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先生。”胡立挣扎要坐起来,但因痛却浑身战栗,试了几次都没能坐直,吴孝之用扇子压着他的肩,“躺着说话,别为难自己。” 胡立还是坐了起来,声音嘶哑的道:“先生,劳烦您帮我写一封信,等我死了,就将我烧了并着信让周铮送回去给我娘。” “说什么死不死的。”吴孝之不赞同的摇着头,“霍姑娘说了能治好你的腿,你尽管等着便是。”他说着笑眯眯的朝顾若离戏谑的挑了挑眉。 胡立毫不犹豫的摇摇头:“看过那么多大夫,没有一个人说能治好。”他哀求着,“先生,我已不报希望了,只求先生帮我求求爷,给我一个痛快。” “老夫可不去说!”吴孝之摆手正要说话,忽然门口有人重咳一声,随即一道沉冷的声音传进来,波澜不惊却透着无形的凌厉:“你要如何痛快?!” 顾若离冷眼看着,辩出这声音,她再去看胡立,对方已经从床上跳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果然是骁勇将军赵勋。 “怎么不说话。”门帘子掀开,顾若离就看到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湛蓝色的潞绸直裰,身高足八尺有余,负手而立于门口剑眉微蹙鼻梁高挺,薄薄的红唇紧紧抿着,仿似刀锋,一双眼眸宛若古井般又深又黯,让人不寒而栗,他走了几步衣袍翻动,不怒而威的看着胡立,不急不慢的问着,“想怎么死?!” 方本超和刘大夫根本不认识来人,可却是下意识的就跪在了地上。 顾若离也恍然站起来,手交握在腹前,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他就是赵勋,是只身一人潜入瓦刺,在坚守严密的牢房中,将太上皇救出来的骁勇将军,是手掌八千精锐令瓦刺胆寒圣上忌惮,身在边疆却能左右朝纲的赵远山。 一瞬间,顾若离似乎有些明白了周铮等人为何和别处的军士不同。 “爷!”胡立跪在地上,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求爷成全!”额头上冷汗已流了下来。 吴孝之立在一边,想要说什么,却又摇摇头闭上了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顾若离都随着大家的步调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压抑的过了很久,顾若离就听到赵勋道:“好!”话落朝门口喝道,“进来。” “爷!”周铮进了门,跪在地上抱着拳,赵勋转身依旧负着手,面色始终未曾有半分动容,“成全他!” 顾若离心头一跳,惊讶的看着赵勋,成全?人家可是求死。 周铮亦是愕然,猛然抬起头来,却非质疑赵勋,而是朝胡立看去,露出一副瞧不起的表情来。 胡立满面羞愧,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周铮已经起身,手搭在了刀上。 胡立一死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也没有机会去查那晚的事。几乎是同一时刻,顾若离扶住了胡立:“你的腿不能跪在地上,会再次感染发炎的。”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顾若离,好像她做了什么捅了天的事情一样。 “走开!”胡立一把将顾若离推开,怒道,“庸医,不用你故作姿态。” 顾若离跌倒在地上,却丝毫未怒,这样的病人她见的多了,因为疼痛的折磨而散失了求生意志,她起身蹙眉道:“我是不是庸医,你没有资格来评定,因为,你到目前为止,还不是我的病人。” 胡立一怔,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脾气不小,若是以前他还能打趣几分,可现在他什么事都不想关心,便低喝一声:“滚!” “抱歉,我不会!”顾若离明白,有的话和胡立说恐怕没有用,她抬头看着赵勋,用尽量显得尊敬的声调道,“我能治好他的腿!” 赵勋也打量着顾若离,目光冷冷的,有一瞬顾若离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评估,是的,评估,像是评价一件瓷器,一块璞玉隐藏的价值一般,过了许久他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胡立是你的手下,你问我那又如何,顾若离很想这么反问,但却又明白赵勋的话很有道理,胡立已无生念,她即便能治好又如何?!可是,胡立连死都需要得到赵勋的允许,那么活呢?!所以,这话她更要和赵勋说:“十天,若他的腿没有起色你再施恩成全,行不行!” 赵勋的脸宛若冰雕,没有温度更不曾有过表情的变动,淡淡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回望着他,她要留在这里,要查清楚那天晚上吴孝之到底有没有去顾府,他对顾府的事知道多少,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是他们做的。 她紧握着拳头,目光坚定。 ------题外话------ 我吃元宝开文了:《一品嫡妃》。闲了去收藏个啊,聚聚人气,也多个好文看。 018 有用 “治不好,你可知道后果?!”赵勋的眼睛宛若黑洞,似乎能将一切都吸附进去,顾若离稳了稳心神,淡然道,“一切后果我自负!” “后果自负?”他面无表情,魏然而立,可眼中却有一划而过的疑惑,过了一刻他扬眉颔首,“七天后,我看结果!” 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方本超猛然抬头看着顾若离,七天时间也太短了,就算神医在世也不敢说七天能治好如此严重的臁疮啊。 为人治病搭上自己的命,方本超暗暗抹汗。 胡立跌倒在地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面若死灰。 吴孝之看着顾若离呵呵笑了起来,一副与有荣焉,他是伯乐的样子。 “先生随我来。”赵勋扫了眼顾若离,负手出了门。 吴孝之对顾若离挑眉,低声道:“努力啊,霍姑娘!”颠颠的跟着赵勋走了。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你!”周铮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胡立,“简直是孬种。” 胡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无力的呢喃道:“爷说过,他从不留无用之人,虎贲军也非收容所,我……”他擅刺探,周铮擅弓,陈达马术刀剑了得,吴孝之满腹经纶乃是奇才,虎贲营八千将士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可他现在是个废人,虎贲营从不留废物。 “爷刚才发了话。”周铮理解胡立的心情,要是换做他恐怕还支撑不到今天,所以他语气有所缓和,“你撑也要撑七天,不准死!” 胡立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周铮转头看看顾若离,头一回目露慎重:“多谢姑娘。”又道,“胡立……就交给姑娘了。” “医者本分。”顾若离摇头,语气淡然。 周铮颔首而去。 方本超和刘大夫腿一软,软倒在地上,方本超抹着汗觉得腿抖的立不起来,刘大夫也好不到哪里去! “起来吧。”顾若离站在胡立面前,不再商量,“把药喝了。” 胡立拽过药碗,一饮而尽,碗一砸人就疼的晕倒在地! 七天而已,他撑的过去。 顾若离扶着他,转头对方本超道:“劳烦方前辈按我的方子煎外用的药来。”又道,“刘前辈我们再针灸一次。”七天时间太紧,她不得不多内调外治加上按摩三管齐下。 “好,好。”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爬起来,心有余悸的擦着汗。 针灸完,胡立气色稳定下来,方本超端着药进来和顾若离道:“姑娘,他们其实……你何不解释一下医理。”这里的人其实都不信顾若离能治好胡立,至于又为什么要留下顾若离方本超不知道,或许和他一样是好奇? 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为何有如此淡然笃定的气质,她的自信从哪里来的?这些真的前所未见。 “无需解释。”顾若离应了一声,含笑道,“七天后用结果说话!” 方本超一愣立刻哈哈笑着,信服不已:“霍姑娘言之有理,结果最重要。”话落又道,“在下医术不精,可若你不嫌弃,在下愿意留下来打打下手。” 顾若离笑了起来:“那就辛苦前辈了。”她明白方本超和刘大夫其实也不信她,他们更多的是好奇,和对未知医术心存的敬畏。 这也正是她喊他们前辈的原因,只有敬畏医术,相信人外有人而不狂妄自大,才是做好一个医者的基本。 刘大夫看着方本超道:“方大夫其实可以走的,何必自找险境。”这些人不好惹,要是治不好说不定还会丢了小命。 “我能走,你不能?”方本超白了刘大夫一眼,刘大夫笑笑眼中划过无奈没有说话。 “嗬。”忽然,三人身后有人轻笑一声,方本超和刘大夫惊讶的循声去看,顾若离却是头也未抬,接了方才的话头,“现在他只有生死可选,你可以走了!”七天,胡立不愈那就是死,用不上霍繁篓的腿,若是痊愈……那就更加不需要了。 “鸡腿不错。”霍繁篓抱臂站在门口,看热闹似的看着顾若离,“怎么舍得走。” 顾若离起身扫了他一眼,霍繁篓却是挑眉看着方本超和刘大夫:“劳烦二位出去一下。” 方本超和刘大夫对视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顾若离皱眉! 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昏睡着无知无觉。 “什么事。”本质上顾若离觉得他和霍繁篓很像,都是干脆利落的人,可又不像,她从不审时度势计算得失,人生在世没有什么东西一定是你的,哪怕你去争取……可霍繁篓不同,他无时无刻不在衡量得失,哪怕最后得不到,他也会用尽办法让利益最大化。 霍繁篓看着顾若离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他忽然正色,开口道:“谢谢!” 谢她为了救他,而愿意留下来,谢她说那句“后果自负”时的毫不犹豫。 她一愣,霍繁篓已重新变得漫不经心,嬉皮笑脸凑过来忽然抓住她的手。 顾若离就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手也应该伪装一下。”霍繁篓嫌弃的盯着她的手,撇着嘴道,“太白太细了,不像乞丐。” 顾若离抬手,就看到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根被打磨成尖利的宛若匕首般的鸡腿骨。 霍繁篓朝胡立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留着,以防不测。”话落,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顾若离握紧了鸡腿骨。 她不能刻意接近赵勋,即便接近恐怕从他口中也探不到消息,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而吴孝之看似没个正经,但他能做师爷,必然有七巧玲珑心,所以,她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只有胡立了。 霍繁篓也想到了,望着胡立低声道:“这样的人简单,施恩必报,你不用着急。” 她是大夫,既接了诊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先治病,其他的见机行事。” “那我回去睡觉了。”霍繁篓打了哈欠,“你多保重!”便出了门。 顾若离不管旁的事,针灸推拿清洗伤口,一连三日都待在军帐中,胡立每次醒来都神情木然,任由顾若离折腾。 “已经三天了。”胡立冷笑看着她,“看来你要给我陪葬了。” 顾若离捻着针,淡淡的道:“那可不一定!” “庸医。”胡立哼了一声,咬着牙忍着疼,神智已有些不清,顾若离看着他声音柔和,“你的腿伤如此严重,怎么没去庆阳求顾老爷子医治?” “关……关你什么事。”胡立说话已经断断续续,她轻声道,“原是不关我的事,可是现在和我关系匪浅。” 胡立一怔,定定的看着顾若离的脸,她真的很丑,皮肤黑黄,疤痕触目惊心,这张脸唯一能看的地方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清清凉凉的澄澈透明,不染一丝污垢……可这又怎么样,丑还是丑,他回的愤世嫉俗:“这世上的大夫,皆是庸医!” “是你见识少。”顾若离转头去看正捻着针的刘大夫,“刘前辈,您说顾老爷子是不是庸医?” 刘大夫想也不想就摇头,肯定的道:“别人或许是,但顾老爷子不是,顾二爷不是!” “所以,你说了不算。”她看着胡立满脸同情,胡立大怒,喝骂道,“去了又如何,他若能治好,还有你在这里大放阙词!” 他真的去了顾府,还找过祖父?!顾若离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花费了许多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你真的去找过他?!什么时候。” 胡立神智不清,并未留意她的异常,闭着眼睛疼的脸都扭曲起来。 “胡立。”顾若离有些迫不及待,“你说话啊,你们什么时候去的顾府,看到了什么,做过什么。” ------题外话------ 说什么呢,不知道啊~反正公众章得还有一段时间,沉住气哈~ 019 隐情 疼痛只持续了一刻,便渐渐消减下来。 胡立怔住。 这几个月来他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疼痛,无休无止的…… 可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疼了一刻会渐渐淡消下去。 而他心头所有的愤懑,也好像随着疼痛的消失,缓缓散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 腿还在,他也还活着,可疼痛却第一次没有再持续下去。 胡立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顾若离,凝视着不说话。 “胡立!”顾若离凝眉,压抑着心中的急切,沉着气问道,“你去看过顾老爷子,他为什么没有给你医治?” 胡立依旧看着她,抿着唇,攥在身侧的手渐渐松开,过里一刻他再次闭上眼睛,回道:“当时发生了别的事,我并未见到他,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先生。”话落,他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什么叫没有见到?发生了什么事。 问吴孝之,她要是能问,就不会在这里套他的话。 顾若离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喘不过起来。 “霍……”刘大夫觉察不对,正要说话,她忽然站起来,显得有些颓废,“我出去走走,有事便喊我。” 刘大夫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凉,不禁叹了口气。 顾若离一路出去,军帐周围很安静,先前常来回走动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就是连周铮也看不见。走到湖边,她立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顾三。”霍繁篓晃悠着走过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湖面问道,“胡立说了?!” 顾若离凝眉,冷目看着霍繁篓:“我们很熟?” “很熟啊。”霍繁篓嬉皮笑脸扬着眉梢,“咱们可是兄妹啊,霍姑娘!” 顾若离转身要走,霍繁篓拉住她的手臂,正色道:“胡立怎么说?” 她面无表情,他讪讪然松了手。 “他说他没见到祖父。”顾若离看着平静的湖面,语气寥落,“也许他们真的只是碰巧去了而已。” “别泄气啊。”霍繁篓习惯的想拍她肩膀,抬了手又收了回来,“胡立只是个千总,说不定他也不知道呢。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顾若离回头看着他。 路边,周铮骑马飞奔而来,一身风尘,霍繁篓看着他眉梢便高高扬起来,低声道:“你猜,他们为什么留在这里,周铮,陈达等人这两天去做什么了?!” 顾若离不解,他又道:“他们在找大夫,擅内科的大夫!” “内科?!”她心头一怔,那就不是为了胡立的伤,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胡立才没有见到祖父? 或者说,在赵勋去顾府另有原因。 “为什么要找内科的大夫,这里还有别的病人?” 霍繁篓摇摇头,并不确定的样子:“赵远山的军帐我近不了,但是从这些人神色来看,不大像!” 那为什么四处寻找内科名医?!顾若离忽然想到了刘大夫,她抬脚就走,霍繁篓喊住她:“顾三!”待她回头,他道,“我们可是兄妹呢。” 顾若离皱眉,和霍繁篓解释:“刘大夫就是擅内科的大夫,我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才想起来,方大夫和陈大夫可都是外科的,他或许知道什么。”胡立的病不会医治的人都只会当外伤治疗,怎么会请一个内科大夫来。 “那你问问。”霍繁篓没有反对,又交代道,“或许能有收获。” 顾若离望着他,点头而去,霍繁篓忽然追上她压着声音道:“若是不成,我们就尽快进京,到了京城总会有办法的。” “知道了。”她颔首而去。 顾若离回了军帐,方本超在外面煎药刘大夫守在胡立床头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他醒过来,朝顾若离笑了笑。 “刘大夫。”顾若离坐在刘大夫身边,斟酌了用词,“我一直有件事不解,想问一问您。” 刘大夫正色,看着顾若离。 “胡立的腿,无论是您还是陈陶都是只当外伤治。”顾若离眉头微蹙,“可您是内科大夫,他们为什么会请您过来。” 刘大夫神色一变,警觉的看了眼胡立,压着声音道:“他们请我来并非是为了胡立。”说着也露出不解,“说是还有别的病情要请教,可我等了四天了,他们也没有再提此事,反而让我留在这边照顾。”他原想问吴孝之,可这两天都不见他人,只得压着不敢提。 真的不是因为胡立,而是有别的病人! “霍姑娘。”刘大夫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骁勇将军有……有些奇怪。” 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他接着又道:“他奉命驻守开平卫,可却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不是圣上传他回去的……如今京中两个主子……将军又是将太上皇救回来的人。” 刘大夫觉得赵勋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他们老百姓谁做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太平。 他虽敬佩骁勇将军,感激他救回太上皇挽回了大周的颜面,可军国大事,不是他们这样的人操心的。 平安最重要。 刘大夫低声道,“我感觉事情不简单。我们要多加小心一些。” 顾若离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如果他们还有病人,如果他们还急切的需要内科大夫…… 那么,她是不是借此机会打探到别的事情。 顾若离做了决定。 “我饿了。”胡立醒了,看到顾若离和刘大夫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淡淡的道,“要吃肉!” 语气却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前几天都不大愿意吃饭,今天居然喊饿了,顾若离收了心神,耐心回道:“等药吃完你再沾大荤,先忍几天吧!” 胡立正要说话,刘大夫怕又吵起来,胡立说难听的话,忙笑着和打圆场:“成,成,我们这就去取肉来。”话落,又朝顾若离眨眨眼睛拉着她出来,低声道,“随他去吧,你若再坚持指定又是一阵闹腾。” “我去做饭吧。”胡立是真的不宜沾大荤,顾若离道,“那边有粳米,我给他熬粥好了。” 刘大夫欲言又止。 赵勋这次出门似乎一切从简,随行只带了一名伙头兵,在后头的土坡下砌了个大灶膛,行军锅一架,每天煮的不是白花花的肉,就是白花花的鸡汤,若要改善也至多在汤里丢几颗青菜。 实在谈不上美味,仅仅裹腹罢了。 “李大哥。”顾若离过去,看见李录正站在锅前用大铲子翻肉汤,见着顾若离过来他随意的扫了眼,“什么事。” 顾若离笑着道:“胡千总想吃肉汤,可他吃着药不能吃太荤,所以我想……” “什么想不想的,这里只有肉。”李录将铲子往锅里一丢,“他要没死,就让他自己来。” “等吃了东西,让他过来和你说。”她指着对面堆着的米面,“我取一点粳米,想用鸡汤给他熬粥喝。” “随便。”李录答完随即一愣,看着顾若离面露疑惑。 这才第三天,胡立的病就有起色了? 要真是这样,他们还真是小看这姑娘了。 顾若离在桶里取了鸡汤,舀了粳米便去了煎药的小炉子那边,将粥炖上,方本超见顾若离忙的满头大汗,有些愤愤不平的道:“……姑娘是大夫又不是下人,何必管这些事。” “顺手罢了。”顾若离微微一笑,“我煮了很多,一会儿方前辈也喝一碗,换换口味。”她有意如此,既然打探不成,那就只有和这些人混熟了,到时候她做什么,说什么,也会比现在方便一些。 天天吃肉,方本超现在看到肉都想吐,他眼睛一亮笑着道:“这多不好意思。”可等粥好了,他足足喝了两大碗。 “这是什么!”胡立奇怪的看着碗里的粥,顾若离笑道,“鸡汤熬的,你尝尝。”态度一改先前公事公办的样子。 方本超端着碗喝的稀里呼噜的,间歇抬头强调:“是霍姑娘亲自煮的,还特意放了当归,益气养血,很好喝。” 胡立看着顾若离沉默下来,她将碗朝他递了递。 “多事。”胡立咕哝了一句,端了碗不一会儿功夫就喝的碗底朝天,顾若离道,“再喝一碗,我扶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胡立微微一愣,将碗递给他,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又撇过头不再说话。 “你等会儿。”顾若离端碗出去盛粥,一出门就看到吴孝之嗅着鼻子蹭去了锅灶边,“什么味儿,这么香。” 出门三天,吴孝之总算回来了,顾若离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未见他带什么人回来,便笑着道:“鸡汤粳米粥,先生要不要尝尝?” 没有请到大夫吗? 吴孝之果然凑过来朝锅里看了看,呵呵笑了起来:“霍姑娘亲自熬的?”又道,“可真是香啊。” 顾若离将粥递给吴孝之,吴孝之便端着喝了一口,顿时享受的眯着眼睛,咂咂嘴笑道:“李录那懒鬼,天天一锅肉,如今老夫闻到肉味就恶心的紧。”三两下喝完又将碗伸过去。 “味道真好。”吴孝之宝贝似的捧着碗,竖起两根手指,“再来两碗。”他要给赵勋也送一碗去。 020 混熟 赵勋的军帐和其他几个并无不同,但却要整洁许多,此刻他正坐在桌案前,穿着件深蓝的湖稠直裰,斜飞的俊眉微微拢着,面若寒霜,听见脚步声他神色略松,含笑道:“先生刚回来?” “刚刚到。”吴孝之献宝似的将粥放在赵勋面前,“一回来就发现了这个,好东西啊。” 浓烈的鸡汤并着淡淡的药香味一下子窜进鼻子里,赵勋挑眉:“李录今天换口味了?”他手底下的人什么脾气他很清楚。 “霍姑娘给胡立煮的。”吴孝之坐在对面接着吃,“老夫闻着香顺了两碗回来,您尝尝。” 赵勋微微一愣,想起那个穿着破破烂烂,面上一大块红疤的小姑娘,微微颔首:“还真是个尽责的好大夫。” 吴孝之喝粥的动作一顿,飞快的打量了眼赵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赵勋这么直白的夸谁。 “是!”吴孝之附和的点着头,“不但尽责,还颇有些本事。” 赵勋似笑非笑的挑了口放进嘴里,又软又糯入口即化,可药和米的香味却在口齿久久不散,他放了勺子,沉声问道:“先生此去,事情办的如何?” “还要再等几日。”吴孝之也放了碗,“他是不是又派人来了,您没有受伤吧?” 赵勋推了碗,靠在椅背上面露不屑:“雕虫小技而已。” 吴孝之松了口气:“那您可是担心京城那边有所变故。” 赵勋微微阖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刻他道:“此事难控,确实有些不放心。” 吴孝之也正了神色:“若不然,您先去应天吧,这边有我们。” 赵勋没有说话,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显然早就想到了这点:“再等几日,若无进展我便先走一步,这边就交给先生了。” “是!”吴孝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好奇的撩开帘子朝外看,随即抚掌道,“胡立竟然走出来了。” 赵勋微露惊讶,起身走到门口,果然就看到胡立正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大夫扶着在门外散步,虽走的慢,可腿上的伤以及胡立的精神明显要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才三天而已。”吴孝之砸着嘴,盯着胡立“这小子说不定真能被治好。” 赵勋的视线在顾若离面上一扫,和那天的端肃倔强不同,此刻她笑微微的和人说着话,神态自若,全然没有一丝身在险境,前途难测的惶恐不安。 是他的人太和善了?! “是有些本事。”话落,他转身落座,吴孝之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接他前头的话,不由来了兴致,“将军,老夫让人去查一查她的来历,这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却医术造诣这么高,实在令人费解啊。”他说着摇头摆脑的,是真的百思不解,太让人好奇。 赵勋撇他一眼,淡淡的道:“先生若闲,便去一趟杨府吧。” “将军……”吴孝之跳起来,苦着脸,杨大人忧国忧民思虑过甚,他们实在没有共同话题啊。 “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小毛病,千万不能忍着。”顾若离并未察觉身后方才的两双打量的视线,笑着和大家解释,“胡千总的伤就是从小毛病演变成这样的,所以大家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趁早找大夫,询问一下也不费事,总比事后再想悔不当初。” 她没有板着脸,微微笑着露出细白的牙齿,此刻看着就连脸上的疤都变的不那么可憎。 “说的很有道理。”旁边的七八个人轰然笑了起来,打趣道:“胡立,霍姑娘似乎不是你说的庸医啊。” 胡立没说话,众人的笑声更大,李录撇着顾若离打趣道:“要真是庸医,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可见是有人不识人。” “霍姑娘。”方本超不愿顾若离在这里被人打趣,毕竟她是姑娘家,“活动一下就好了,回去吧。”这些都是大男人,说着话就能歪了意思,霍姑娘不该如此。 “好!”顾若离颔首扶着胡立往回走,又回头和众人道,“明天给胡千总炖散热汤,若是大家想喝就早点来。” 众人大笑,点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顾若离和气的点着头。 第二日顾若离炖了散热汤,若非李录拦着,锅底都能被掀了,事后顾若离扶着胡立在军帐外散步,周铮围着胡立绕圈,啧啧称奇:“这么说,你的腿真快好了?”又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胡立看了眼顾若离,拍开周铮的手转身一瘸一拐的回了军帐。 “霍姑娘。”周铮看着胡立的背影,“七天……你真有把握?”今天已经第四天了。 顾若离很自信的点点头,含笑道:“当然,七天后周大人再来看。” “好,好!”周铮点着头哈哈大笑,想起顾若离的药膳,“姑娘炖的药膳味道不错,不过也不必如此麻烦,让李录做就好了,” 顾若离没回他,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刻,周铮摸着脸尴尬的道:“脸没洗干净?!” “不是。”顾若离摇头,“能不能让我给你号脉。” 周铮满脸不解的将手递给她,过了一刻就听到顾若离道:“周大哥近月余是不是觉得口干舌燥,饮水数升不觉解渴,且大便干结,腹内火热,夜燥难安?” 周铮啊了一声,木然的点点头:“是,是这样没错。霍姑娘怎么知道。”他心里燥怒,夜里烦的睡不好已经不是一两天了,还有大解,每回都要蹲上一炷香,憋的大汗淋漓才成,“这也是病?不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 “和天气无关。”顾若离道,“你是夏日染过伤寒,虽解表退热了,可内里热结未散,才留有这样的症状。” “是得过!那现在怎么办?”周铮惊怔,紧张的看着顾若离,“很麻烦,要吃药吗?” “不麻烦的。”顾若离笑道,“你身体好,吃一剂就能泄热!” 周铮明显松了口气,顾若离就指了指军帐旁边的灶台:“我给你煎好,晚上你过来喝了就成。” “这……”周铮红了脸,脸上的那道疤都染上了绯色,“那我晚上过来,有劳霍姑娘。” 顾若离待周铮进了赵勋的军帐,这才回去找方本超:“我给周大人开了清热的方子,但陈大夫似乎没有备麦冬和石膏……” “我让店里伙计送来。”方本超说着就提笔写方子,“霍姑娘把方子给我,我去请军爷跑一趟。” 顾若离笑着点头,报了配伍:“人参二钱,生石膏二钱,知母二钱,甘草二钱,粳米半合。”又道,“玄参和麦冬单独摆放,也多拿点,回来大家泡茶喝。” “成。”方本超拿了方子出去找人,下午出去的人就将药带了回来,顾若离亲自煎好请周铮来。 周铮见碗里黑乎乎的药有点打怵。 没想到粗犷如周铮也会有怕的东西,顾若离含笑道:“不苦,你试试。” 周铮不想让顾若离觉得他怕苦,昂头一口饮尽。 “咦!”预期的苦没有尝到,周铮惊讶的道,“姑娘给我放糖了?” 顾若离掩面而笑,回道:“放了甘草,所以有点甜味。”她接了碗放在一边,“周大哥晚上早点歇息,明天就没事了。” “有劳霍姑娘。”周铮抱拳,满脸期待,“那我回去歇息了。” 顾若离颔首目送周铮离开。 021 大夫 第二日寅时刚到,周铮的大嗓门就在营地响了起来:“都给老子起来,操练去!”他话一落,军帐里就有各式各样的东西砸了出来,有人怒道,“再吵,老子削你!” 周铮哈哈大笑,指着众人道:“有本事就来削,怕你不成。” 顾若离睁开眼睛也轻轻笑了起来,过了一刻就听到外面刀声霍霍,脚步震颤,她掀开帘子站在门口,就看到周铮正在湖边将一把刀舞的虎虎生风,高大健壮的身体灵活敏捷,英武不凡。 “霍姑娘。”周铮发现了顾若离,远远的打招呼,“昨夜一觉到天明,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了。” 顾若离微微一笑,周铮又喊道:“多谢霍姑娘!” “不敢担谢。”周铮是习武之人底子好,一剂药下去效果比寻常人还要出色,她走过去看着他脸色,点头道,“面色红润,气息沉而稳,周大人的果然已经无事了。” 周铮心情说不出的好,哈哈大笑,惊的湖边鸟雀乱飞:“霍姑娘乃神医圣手,我周铮服气!” 顾若离正要说话,忽然周铮停了话头,看着她身后。 顾若离一愣顺着周铮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赵勋负手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头发高高束起,剑眉飞扬眸色悠沉,迈着步子就仿佛踏在人心头似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这么早就醒了啊?顾若离收回视线,莫名就想到那天湖中半裸出浴的身影…… 赵勋几步来到眼前,她微微福了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赵勋看着她没有说话,眸色淡淡的,看不出神色。 “爷!”周铮怕赵勋不悦,想护着顾若离,便笑着道,“您起了,不是属下方才吵着您了吧。” “早就醒了。”赵勋面色松了一些,目光一转落在顾若离面上,“胡立的腿伤,如何了?” 这是打算和她聊天?顾若离抬眸看着他,回道,“已经有起色了,还有两日……” 提醒他时间没到所以不该问吗?赵勋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告辞!”顾若离行礼,转身欲走。 周铮暗暗松了口气。 “你……”赵勋忽然转身,她脚步亦是一顿回头看他,清澈的杏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他挑眉,面色柔和,却是摆了摆了手,“无事,去吧!” 想问她什么?顾若离颔首,快步离开。 “爷,霍姑娘她……”周铮怕赵勋误会想要解释,却见他看着他含笑道,“可想枭水?” “属下遵命!”周铮心头一松,嘿嘿笑了起来,对面的军帐中,却一下子蹿出来七八个人,喊着道,“爷,今天有没有彩头?” 赵勋含笑看着几个人。 “霍姑娘,早!”那几个人有的衣裳不整,有的索性只穿着裹裤,等走出来就看到顾若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哎呀,霍姑娘你在这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一时间鸡飞狗跳的,那几个衣衫不整的回去找衣服,剩下的几个大笑道:“别将她当女人,当大夫不就得了,哪个大夫稀罕看你。”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顾若离也含笑点头,一改方才和赵勋说话时的拘谨:“说的在理,我是大夫,无妨的。” 赵勋负手立在湖边,静静看着。 顾若离回了军帐,大家没了顾忌,纷纷脱了衣裳下水。 一群人似鱼一般在水中游动,说说笑笑。 五圈游毕周铮兴奋的双眼冒光,旁边的人也纷纷停下来,起身抄水洗着头脸。 赵勋立在水中,宛若雕刻般的面容镀上一层薄薄水气,洗过头脸他从水中立起来,麦色的腰腹上一颗颗水珠颤巍巍的缀着,凉风袭来水珠重新融回水中,让肤色更暗,纹理越加的清晰。 “啊!”周铮大吼一声,“痛快!” 赵勋大步而行抓了岸边的袍子随意套上,望着周铮道:“吃了仙药?” 众人也跟着笑:“爷,也差不多了,昨天霍姑娘看出他有病,给他开了剂药,今天早上就跟抽风似的,在外头嚷嚷,实在是欠削!” “就是痛快啊。”周铮嘿嘿笑着,他早晨起来还蹲了茅坑,真是畅快淋漓。 赵勋的动作一顿看了眼周铮,眉梢几不可闻的挑了挑。 一群人湿漉漉的往回走,半道便看到胡立一瘸一拐的从军帐里走了出来,他气色极好透着红润,裸露在外的伤也没有前几天的可怖腥臭,赵勋大步过去,胡立已经发现了他们,尴尬的跪在地上给赵勋行礼:“爷!” “起来吧。”赵勋立在胡立面前,“好了?” 胡立满脸通红,闷闷的点点头:“已……已经不疼了。”想起几天前他要死要活的作态,无地自容。 赵勋拍了拍胡立的肩膀,“好好养着!” 胡立垂头应是,赵勋目光在军帐的帘子后一转,负手而去。 “对,好好养着。”周铮哈哈大笑,“要相信霍姑娘!” 胡立站在原地,脸上的绯色渐渐褪去,视线所及一片大好秋色,他心口跌宕起伏,竟忽然有欲哭的冲动。 “早上凉。”顾若离走出来,看着胡立,“再有三个月,你亦可以枭水,想怎么畅快都可以。” 胡立猛然转头看着顾若离,发现她似乎从来都是这样,不急不慢成竹在胸,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一般。 “谢谢。”胡立面颊微红,飞快转身回了军帐。 顾若离视线一转落在赵勋的军帐上,陈达几人这几天是不是要回来了呢? 隔壁,周铮换着衣裳,用脚怼了怼正睡着的霍繁篓,大声道:“你怎么这么能睡,跟头猪一样!” “做猪多好。”霍繁篓翻了个身笑嘻嘻的看着周铮,“周大人今天气色真好,恭喜恭喜!” 周铮呸了一口,指着霍繁篓:“你就是滚刀肉,霍姑娘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倒大霉了!” “周大人料事如神。”霍繁篓又懒洋洋的闭上眼睛,应道,“我家三儿还真这么说过。” 霍繁篓的嘴不是嘴,就是把刀子,周铮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 霍繁篓闭着眼睛窝在被子里,嘴角上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愉悦。 赵勋端坐在桌案后看信,吴孝之捧着茶盅,一边喝一边砸着嘴,他含笑道:“先生得了新茶,味道奇佳?!” “非也。”吴孝之将茶盅递过来,“是霍姑娘给的玄参和麦冬,说是我们体质过热,要多喝些此类的茶饮,有益养生,您也试试。” 赵勋看着他,没说话。 吴孝之立刻将自己那份茶料拿出来,给赵勋泡了一杯递过去:“喝了后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赵勋喝了一口,齿间回转着麦冬的甘味,吴孝之凑过来笑道:“怎么样?” “她擅内科?!”赵勋放了茶盅,吴孝之一怔若有所思的点头,“好像听说是,昨天还看出周铮有病,吃了一剂药那小子今天早上就生龙活虎的。” 赵勋颔首,指尖敲着桌面,淡淡的道:“等几位大夫来了以后,若无良策,你去问她一问。” “好!”吴孝之点着头,觉得顾若离说不定真的可以。 胡立的伤恢复起来犹如神助,这是方本超说的话,他捧着胡立的腿如获至宝啧啧称奇:“今天第六天,六天啊……”他都快没有词来赞扬了,“在下真的是见识了,长大见识了!”一天一个变化,他看的真真切切。 “这是药方和治法。”顾若离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方本超,又和刘大夫道,“臁疮初始便要内调,若治疗得当三两日便能稳定病情,但胡立病情拖的太久,所以才会更麻烦一些。” “不麻烦,不麻烦!”方本超摇着头,将药方看了好几遍,强记在脑子里,“七天而已,在下是闻所未闻啊。” 顾若离失笑:“七天有效,是因为得亏二位相助,若非如此,单凭我一己之力远办不到!” “霍姑娘谦虚了。”刘大夫道,“此事外行人或许不懂,可我与方大夫却是明白,此番本事非我二人所能及。” 说来说去都是夸她的话,顾若离听的头都大了,只得说了几句便和胡立道:“稍后喝了药你再出去走动走动!” 胡立神色和顺的点了点头。 “爷!”忽然帐子外面传来一道喊声,紧接着是马蹄声,顾若离一怔,就听到胡立低声道,“是陈达,周昌回来了。” 回来了?顾若离很想掀开帘子看看,可到底顾忌胡立没有动,她含笑道:“倒是分不清谁是谁。”话落,将药递给胡立,“喝药吧。” 胡立接过碗一饮而尽,擦了嘴躺了下来:“我睡会儿再出去走动。” 顾若离点头拿了药碗出去,一出门她就看到三辆马车泊停在营地前面,好像赶了很久的路,车身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三辆车,带了好几个大夫回来? “霍姑娘。”周铮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朝她行礼,顾若离还了礼,就听周铮道,“刘大夫在不在,爷请他过去一趟。” 这就是要讨论病情了?到底什么病,居然让骁勇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在,在!”刘大夫已经从帐子里出来,抱拳道,“在下这就过去。” 周铮和顾若离打了招呼,带着刘大夫去了隔壁。 顾若离站在门口,四处静悄悄的,她能听得到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但断断续续她什么都推断不出来。 “霍姑娘。”方本超撇了眼那边,拉着顾若离压着声音道,“听说是骁勇将军有个至亲得了不治之症,众医束手无策,所以他才四处搜寻名医!” 至亲?赵勋是皇室之人,他的至亲就算是外祖家也必定大富大贵,怎么会请不到名医?更何况,京中人才济济,他居然在合水这种“穷乡僻壤”寻找大夫? 更重要的,既是至亲得了重病,他不是应该急着赶回去再想办法,何以留在这里不急不慢? 她想不通,方本超也想不通:“……说是内科,应该请霍姑娘去听听的。” 请她?顾若离没有说话,回头看着胡立。 若是不请,她便毛遂自荐! 赵勋那边似乎说的很激烈,甚至还有人激动的争吵起来,顾若离静静坐着,汇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胡千总。”顾若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想喊胡立起来来,可不等她开口,胡立已经坐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顾若离微讶。 ------题外话------ 我已经很努力的,一章很多字了啊啊啊啊啊……所以都表急,因为你们再急,我也当做看不见。嘿嘿~ 021 赞叹 “咳吐浊唾涎沫,吐痰腥臭,乃肺中有热,热在上焦,肺燥津伤,为肺痿也!” “没错。热毒瘀结于肺,以致肺叶生疮,肉败血腐,形成脓疡,以致高热,咳嗽,胸痛,咯吐腥臭浊痰。此乃肺痈之证,不及肺痿也!” 三位大夫边吵边出了军帐,其中两人争执的面红而赤,年纪略轻些对穿着件湖灰棉布直裰的大夫大声道:“黄大夫,您可不要忘了,方才病方可没有提半句病者咳血之事,既无此病症,你又如何断定此症乃肺痈而不及肺痿!” “咳血乃病症加重才有血痰,此病者应是初成痈期,无咳血不足为奇。”被称为黄大夫的人拂袖,“华大夫既是说肺痿,又是如何断定!”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说着话,堵在军帐前头,刘大夫垂着头跟在后面,眉头亦是紧紧锁着,顾若离陪着胡立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些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另穿着姜黄直裰蓄着长髯的老者道,“此证确实蹊跷,因无论是肺痈还是肺痿,寻常大夫都应有对症之方,即便不能调养痊愈,可也不至毫无起色,往返反复。” 此话一落,众人皆沉默下来。 这个病人是在京城,京城名医汇聚,不论是肺痈还是肺痿,都不该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用药千百却俱都毫无起色。 “杨先生什么意思?”黄大夫有些愤愤不平,他觉得所有的症状都是肺痈没错,那些人治不好是因为用药不对症,“京城的大夫也不见得比我们高明多少。” “此言欠妥。”杨大夫道,“京中人物济济,所见所识自不是我们能相比的,以老夫看,未曾亲眼所见亲身所辩,不可妄下断言,以免耽误病情。” 黄大夫摆着手,不满的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夫断言此证必为肺痈,用千金苇茎汤便可,若效果不显再加如金解毒散,必能药到病除。”话落,拂袖,大步而走。 千金苇茎汤合如金解毒散?顾若离心头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按在荷包上。 荷包里摆着的,正是顾解庆留给她的药方,这人说的居然和顾解庆不谋而合。 怎么会这样?还是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顾若离不信。 “咦!”黄大夫说着话到了胡立面前,停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胡立的腿,“你这腿……”像是发现了神奇的东西,不停的盯着伤口看。 胡立的裤脚是挽着的,伤口看的一清二楚。 “怎么了?”其余几人走了过来,华大夫冷笑一声打趣道,“黄大夫是发现什么宝贝了?”也顺着黄大夫的视线看过去,随即也眼睛一瞪露出惊奇之色,“这腿怎么治好的。” “奇哉怪哉。”黄大夫看了半天,还伸手在结痂的伤口上仔细摸着,“竟然还留着没截?” 华大夫也忘记和黄大夫争了,点着头道:“是啊,看这情形伤口应有一年有余,烂可见胫骨,痛不欲生,何以还留着腿没截?”话落回头朝杨大夫招手,“杨大夫您来看看,这……闻所未闻啊。” 杨大夫也快步走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惊愕的看着胡立,这种病初痒后疼,痛不欲生,寻常大夫无药可治便会替患者截肢,一般人也很难熬住,看来此人运气不错,遇到高人了。 “敢问阁下,这腿是何人替你医治?可否引荐给老夫?!”杨大夫言辞恳切,满目期盼的看着胡立。 胡立站的很直,颔首道:“当然可以。”话落,将她身边发呆的顾若离推了一下,笑道,“正是她替胡某治伤的!” 黄大夫愣愣的站起来,一脸没睡醒似的看着顾若离,华大夫瞪大了眼睛,杨大夫则是嘴角抽了抽不敢置信,颤巍巍的道:“……她给你医治的?” 小姑娘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岁?若非胡立说他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胡立理所当然的点头,“胡某的伤原是要截肢的,但霍姑娘说不用,便留了胡某的腿,治成这样,三位大夫看着可有不妥之处?!” 不妥,怎么会有不妥?杨大夫摆着手:“没有,没有!”他这才相信胡立说的话,愕然的看着顾若离问道,“小……霍大夫,这臁疮之证,你是用何方法治好的?” “内调外养,通经活络,三管齐下。”顾若离回神,看着杨大夫笑道,“不知您有何指教。” 杨大夫摇着头,他哪敢说指教,这溃烂的程度就算到了他手里,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敢问霍大夫。”黄大夫指着胡立的腿,“三管齐下,你用了多长时间?”在他看来,这样的病症就算病者熬的住疼痛,耐心调养,至少也要三个月至半年的时间, “六天。”不等顾若离说话,方本超跑了过来,有些得意的道,“六天前这腿是惨不忍睹,没有块好肉,六天后就已经伤口结痂,好了大半了!” 黄大夫被噎住了似的,艰难的吞吞口水:“六天就好了?”他啧啧半天,不敢相信,“真乃神技!” 她被这几个人夸的失笑,无奈的道:“几位前辈过奖了。实在当不上神技,只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反而阴错阳差得了这样的效果罢了。” 顾若离说的真情实意,可他们却觉得她在谦虚,黄大夫抱拳,迫不及待的道:“霍大夫,可否借药方一看?”话落,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这样杂症的药方都是秘而不传的,他怎么能开口要看人家的秘方,又尴尬的改了口,“还望霍大夫不吝赐教,于我等细细解说一番。” 顾若离转头看方本超:“方前辈,将药方给他们看看吧。”次方并非她创,她也没有资格据为己有。 “这怎么能给别人看。”方本超双手护胸,一副老鸡护小鸡的样子,“霍姑娘,这可是宝贝,你怎么能把宝贝随便送人。”给他们也就算了,毕竟是自己人。 顾若离一脸无奈。 黄大夫听出话里的意思,脸色一变对方本超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药方既是霍大夫的,她就有权决定给谁看,更何况,你能看,为何我们不能?”伸出手来,“给我。” “黄半仙。”方本超大怒,啐了一口:“霍姑娘年纪小不懂,你想唬住我,门儿都没有。”话落一扯顾若离,“霍姑娘,你不能被这些人诓了。”这三个大夫他认识,在延州府和合水县非常有名,尤其是杨大夫,因出身世家为人端方颇有君子之风,在外素有医圣之称。 方本超以前也仰慕钦佩,还曾舔着脸给杨大夫写过拜帖。不过这是以前,现在和他手里的药方比起来,这些人什么都不算。 “你,你!”黄大夫气的说不出话来,胸口直颤,华大夫扶着他指着方本超道,“你这人也太过分了,我们都是同行,为人治病救命乃是本分,如今霍大夫既有如此妙方,造福百姓乡邻是应该的,你的心思太龌龊了。” “嘿。”方本超又呸了一口还要再说,顾若离拦着他,低声道,“方前辈给他吧,病方再好也只有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才能显出珍贵,三位大夫都是圣手,能与他们分享探讨也是我们的福气。” “你这孩子。”方本超被顾若离说的没了话,不情不愿的拿药方出来,“可话虽这么说,但……”但大夫也是人,也要开门做生意讨口饭吃,若都这样大公无私的,到时候还拿什么证明自己的医术,可不等方本超说出来,黄大夫已经迫不及待的抢过去了。 三个大夫都是六十几岁的人,这会儿凑在一起,像孩子似的满脸好奇,不由让人觉得好笑。 “霍姑娘。”吴孝之走了过来,看这里这么热闹不由笑道,“三位大夫还没走,可是有事?” 吴孝之身后的军帐外,赵勋负手而立,神色不明的看着这边。 三个大夫胡乱的和吴孝之打了招呼,又交头接耳的去议论顾若离的病方,过了一刻杨大夫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一方通筋活络,一方清热解毒,再加上外用清洗合上针灸推拿,数法并用……”他说着,忽然朝顾若离躬身一拜,“姑娘好周全的法子,老夫佩服!” 方本超正要得意的说话,忽然看到杨大夫的大礼,顿时一怔,呆呆的站在原地,热泪盈眶。 ------题外话------ 我不想说节日快乐啊,因为我们都还小,只要过儿童节和青年节就好了~嘿嘿。 023 主动 方本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蹭着谁的光,受医圣的大礼。 这感觉……他很想哭啊。 赵勋面露讶异。 陈达吞了吞口水,和吴孝之对视一眼满脸惊愕。 杨大夫身份不同,声名远播很有威望,请他来时恰逢他弟弟杨大人生病,若非报了赵勋的名字,他绝对不可能来。 如此清傲的人,居然给一个小姑娘行礼。 吴孝之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世上从来没有巧合的事,若非有扎实的医学知识,顾若离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他还是小看这小姑娘了啊。 将军说的对,稍后她便问顾若离病症的事情。 “受不得。”顾若离扶着杨大夫,“杨前辈,您这是要折煞小女!” 杨大夫摆着手,摇头道:“实不相瞒,这样的伤老夫若全心治,应也有*分的把握,但却至少要半年的时间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姑娘不过用了六天,老夫不得不佩服啊。” 顾若离是真的惭愧,回道:“这得亏方前辈和刘前辈相助,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是老夫的名帖。”杨大夫拿了名帖出来,“说起来老夫的孙女和霍大夫年纪相仿,若他日霍大夫要去延州,定要去家中小住几日,老夫定倒屣而迎恭候大驾。”他这样不但是因为顾若离医法周全精妙,更是钦佩她无私之举。 要知道一张病方,一列名药大多时候是一个大夫一个医馆的立足之本,便是他也自问做不到。 “您太客气了。”顾若离郑重收了名帖,见上头写着杨谨怀,便恭谨收起来。 杨大夫名文治,表字谨怀。 杨文治又道:“我府中好寻,你在城中打听杨府,便就能找到了。” 顾若离点头应是。 黄大夫将药方还给方本超,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方本超只觉得热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激动的接过药方,咳嗽了一声,道:“太客气了,医者本分都为救人,本是一家,不分彼此谈何得罪,黄大夫见外了。” 刘大夫在一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偷偷离方本超远了些。 三个人又站在门口聊了许久,杨文治道:“家中族弟身体有恙,老夫不敢多留,就此告辞!” “慢走。”顾若离回礼,送三人各自上车离开。 等杨大夫一行走了,她才回头和吴孝之行礼:“先生!”吴孝之满脸的笑容,高深莫测的看着顾若离,摇着扇子道,“霍姑娘不必多礼,站了许久了累了吧,快进去歇会儿。” 顾若离失笑,摇头道:“不累,劳先生费心了。”话落才想起一直没离开的胡立,笑道,“胡千总快去歇着吧,你的腿不宜久立。” 胡立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回了军帐。 “霍姑娘。”吴孝之凑过来迫不及待的,“老夫有事和你说。” 顾若离目光微动,却是抢先朝吴孝之行了礼,道:“先生,我也正有话要和您说。胡千总的腿上已好了七分,剩下的只要好好调养就成了。”她微微一顿“想问问先生,我们何时能走。” 赵勋和吴孝之极其精明,她只有以退为进,才能不被他们看出她的目的。 “要走?”吴孝之一愣顿时拦着她,“霍姑娘,别走啊!” 赵勋缓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顾若离的面前,身前落下阴影,她平视只能看见赵勋的胸膛,深蓝的潞绸直裰,洗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服帖的套在身上,顾若离看着他的衣角被风轻撩微动,却觉得面前被撕裂了一道深不可见地的裂缝,她此刻正站在悬崖峭壁上。 心头一跳,她垂着眉眼朝她微微福了福。 赵勋开口,声音不似先前的冷凝:“你可是擅内科?!” 顾若离已恢复神态,气定神闲的点了点头。 赵勋便颔首,看了眼吴孝之,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拿出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递给顾若离,“霍姑娘看看这张病方。” 顾若离心头砰砰跳了起来,终于给她看了吗?病人到底是谁。 那晚他们去顾府就是为了这张病方吗。 顾若离费了许多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她当着赵勋和吴孝之的面细细的将病方看了一遍。 “姑娘觉得是什么病?可有眉目?”吴孝之很期待,顾若离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可笑,毕竟顾若离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问的人找的人太多了,经历的失望也太多了。 “看着像肺痈。”顾若离皱眉,显得并不确定的样子,“但与肺痈之证似乎又有出入,若能亲眼见一见病者,或许能确诊。” 吴孝之心头一跳,朝赵勋看了一眼,又迫不及待的道:“不像肺痈,难道像肺痿?” “那倒不是。”顾若离摇头,“肺痿唾呈细沫稠粘,或白如雪,或带白丝,咳嗽亦有不咳者,气息短,或动则气喘,通常有家族遗传史,或长期肺病所积累者。这些,病方上都没有写,想必是没有,所以我断定不是肺痿。” 吴孝之的心也砰砰跳了起来,所有大夫不是说肺痈就认定是肺痿,顾若离还是第一个两个都否定的人,不待他再问,赵勋已经问道:“既非二证,又是何病?” “这……”顾若离无奈,哪有不诊却用猜的道理,她昂头望着赵勋,回道,“病情我没法猜测,但诸如咳嗽吐痰等病证也不乏表象,看着病灶在肺上,但实际却在脾脏内胃也未尝没有可能,所以,还是要亲眼见到病者,我才敢断言病证。” “有道理!”吴孝之失态,抚掌点头。 “以姑娘之言,所有诊过的大夫皆误诊?”赵勋的声音明明没有起伏,可就是让人觉得被一股气力所压,不敢造次。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头:“并非没有可能,但听为虚,我只有亲自诊断过才敢断言。”她一定要去看看这位病人。 她一个孩子,居然敢说其它名医皆是误诊,赵勋神色不明的看着她:“若让你见到此病者,你有几分把握能确诊。” 顾若离就想到了顾解庆的药方,祖父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病方? 可按照祖父的习惯,不应该没有见到人就贸贸然开了方子才对,而且,这张病方写的病证虽详细,但就如她刚才所讲,很有可能这些都是表象,而病理却在别处呢?祖父不可能想不到。 顾若离觉得很奇怪。 “霍姑娘。”吴孝之见顾若离没有说话,不由急着催促了一句,顾若离回神看着赵勋,笑道,“若能见到这位病者,我有七分把握。” 七分把握?!吴孝之几乎要跳起来了,激动的双眼泛着绿光,恨不得立刻将顾若离拖走。 赵勋却要冷静许多,静静的看着顾若离,好像在分辨她话中有几分是真,过了许久他问道:“你可知若你虚言夸大,会有何后果?” 又问后果!顾若离脸色一沉,面无表情的道:“大人要是这么说,那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行医,你信我,这是先决条件,如今这都不成立,我还怎么敢全心治疗。医疗风险一向很高,若非医者本心,没有大夫甘愿担当风险。”话落,她朝两人行礼,露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告辞!”转身便走。 现在主动权在她手中,她没有必要低声下气。 ------题外话------ 感谢昨天给我送礼过节的姑娘们,咳咳……虽然我年纪小只能过儿童节,但是耐不住我虚荣啊,嘚瑟了好久。啦啦啦啦啦……爱你们。 024 道别 “霍姑娘!”吴孝之急了,有种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感觉,“我们再商量商量啊。” 顾若离头也不回。 赵勋看着顾若离的背影,眸中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走吧。”他负手缓缓走着,并不着急,“去告诉周铮,我们入夜便启程。” 吴孝之舍看着顾若离,心不在焉的问道,“去哪里?应天吗?”京城那位的病要治,应天也要去,但前后顺序却至关重要。 赵勋进了军帐,端茶饮了一口,发觉里面泡的并非是茶,而是玄参和麦冬饮,不由微微挑眉,道:“不,我们一起去京城。” “将军。”吴孝之跳了起来,他们原定的计划,若是有救病的良方,就由他带人去京城,而赵勋则暗中去应天,若不成他则回开平卫,赵勋应天之程不变。 是因为信霍姑娘? 吴孝之一瞬间收了嬉皮笑脸:“您手无诏令,在外走动无妨,可若入京难免不被圣上知道,他虽不会明目降罪于您,可却是要牵连太上皇和王爷,有些欠妥。” 赵勋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淡淡的道:“有我才有他,这点牵连他受不起,岂不枉费我辛苦数年。” “您的意思,不去应天了?!”吴孝之愕然的在赵勋对面坐下。 赵勋颔首,眸光里透着一丝看不透的冷意:“轻易得来的,世人总难珍惜。让他等着吧。” “将军说的是。”吴孝之若有所思,想到什么急切的道,“可是病情有加重了?” 赵勋拿了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吴孝之。 吴孝之拆开了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周健说只能再拖三个月?”他们从这里回京至少也要一个月。 “嗯。”赵勋手指点着桌面,神色严肃,“时间紧迫,我们只能信她的七分把握。” “是!”吴孝之心领神会,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老夫明白了,这就去办。” 顾若离既然说走,就必然要有走的样子,她收拾了一番笑着和胡立道:“你的腿已经好了六成,接下来的内外用的药我都给你备好了,如何用也写了,你照着做就好,三个月后你的腿就会痊愈。” “好。”胡立点头,腿伤好没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渐渐减轻,从溃烂流脓到如今的结痂康复,从他夜夜不能寐,到现在一觉天明,他感觉最为直接,“往日多有得罪,望霍姑娘原谅在下。” “胡千总客气了,医者本分,我应该做的。”顾若离笑道,“不过,往后若再有此类小伤切不可马虎大意,身体和命都是自己的,你若都不在乎,别人更加不会放在心上。”朝胡立笑笑,“保重!” “保重!”胡立点头,紧紧抿着唇。 “霍姑娘。”方本超和刘大夫拥过来,方本超道,“我们今天也告辞了。你无处可去,不如去我家吧,我开了个医馆虽然不大,可保你衣食无忧应该不成问题。” 刘大夫这一次没有谦让,他拉过方本超,飞快的道:“去老夫那边,我医馆较大在固城颇有名气,姑娘若是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本超瞪着眼睛推开了,“什么你那里比我的地方大,你比过不成,不准喝我抢人。” 两个人眼见着就要争执起来,顾若离噗嗤一笑:“两位前辈别争了,我和兄长还有要事要办,若是将来我们再回合水,一定会去拜访二位前辈。” “霍姑娘。”方本超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到时候一定要去。” 顾若离点头应是。 “……你不去我医馆,那就让我送你们去固城吧,我的伙计应该就快到了。”方本超朝胡立抱了抱拳,和顾若离往外走,“总比你们步行妥当也省力。” 恐怕她是走不了的。顾若离笑道:“给方前辈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本超摆着手,忽然快走几步越过土坡,朝官道上挥着手:“鹿子,这边!”他话落,顾若离就看到一驴车,嘚儿嘚儿的朝这边跑了过来。 “掌柜的。”鹿子将车停稳跳下来,惊喜的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方本超白了鹿子一眼,道:“算你小子有点眼色,这几天铺子里没事吧?” 鹿子嘻嘻笑了起来:“有我,掌柜的放心。” “回去有赏。”方本超乐呵呵的,指了指驴车对顾若离道,“霍姑娘,我们走吧。虽比马车差点,但好过两条腿!” 鹿子点着头,视线一转随即啊了一声,指着顾若离道:“是你!丑丫头。”他话一落,方本超照着他的脑袋狠抽了一巴掌,“怎么说话,跟霍姑娘道歉。” “掌柜的。”鹿子龇着嘴,指着自己的牙齿,“我的牙,就是她打掉的。” 顾若离从来不喜欢耍嘴皮子,她沉默的看着鹿子,鹿子气的跳脚,方本超又是一脚,喝道:“霍姑娘怎么可能打你,就算打你也一定是你有错在先,给霍姑娘道歉。” 鹿子不服气,却也奇怪:“掌柜的,你做什么护着这个丑丫头,她不过是个乞丐……”方本超喝道,“住口!霍姑娘是大夫,我都想要拜为师长了,你要再说这大逆不道的话,回去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鹿子的嘴巴张着,足能塞个鸡蛋,他一脸惊恐的看着顾若离,指着她结结巴巴的道:“大夫?”又看着方本超,“您……拜师?” 方本超懒得理他,恭恭敬敬的给顾若离道歉:“实在对不住,小孩子口无遮拦,霍姑娘千万别介意。” “都是误会。”顾若离淡淡的道,“前辈不必介怀。” 方本超又瞪了鹿子一眼。 这一回鹿子是信了,不管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但结果一定是方本超对顾若离心服口服,他太了解方本超了,为人精明还会见风使舵,但内里又自视甚高,要想他对谁心服口服,那简直难如登天。 “霍姑娘!”鹿子抱拳一揖到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小人。” 顾若离笑笑,道:“小哥不必如此!” “等到了固城,在下设宴给霍姑娘赔罪。”方本超做出请的手势,“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启程吧。” 顾若离却是未动,霍繁篓还没有出来。 “霍兄弟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刘大夫朝那边看了一眼,周铮几人正在忙碌收拾东西,来来去去,就是不见霍繁篓的身影,顾若离道,“我去看看。” 她越过土坡,周铮停下来和她打招呼:“霍姑娘!”顾若离含笑回礼,问道,“可见到霍繁篓了。” “在里面呢。”周铮眼神躲躲闪闪的,显得很心虚的样子,埋头在地上叠着军帐。 顾若离掀了帘子,随即愣住。 霍繁篓正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神态自若,可一双手却被绳索捆着绑在了椅背上。 “三儿啊。”霍繁篓一脸悲愤,“哥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顾若离忍住没反驳他,而是看着吴孝之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025 相询 “霍兄弟说你们也要去京城。”吴孝之堆着满脸的笑容,“正好我们顺路,不如结伴而行吧,霍姑娘。” 听她说要走,他们也不多纠缠,居然将霍繁篓绑起来威胁她……顾若离立刻就想到赵勋那张冰冻过的脸。 “你们人多势重,还需与我们结伴?”顾若离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吴孝之嘿嘿一笑,“我们人多,可都是无趣之人,若有你们二位,这漫漫长途不是更有趣味。”话落,又想起来顾若离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不由砸了砸嘴。 “先生有话直说吧。”顾若离道,“您刚才说的这些,我不相信!” 吴孝之满脸尴尬,咳嗽好几声才缓神下来,笑着道:“那个病……还要请霍姑娘亲自走一趟,若能治好,我们必重金酬谢。” “呸!”霍繁篓啐了一口,“我们治好胡千总了,怎么没听你说给诊金?!” 吴孝之始终笑嘻嘻,眼睛一转就道:“到时候一起结账。”话落伸出手在霍繁篓面前晃了晃,“五百两……”又故意加重语气,“黄金!” 霍繁篓立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面上却是一喜,露出期盼的样子:“三儿……” “若我治不好呢。”顾若离看着吴孝之,吴孝之立刻就道,“姑娘有七分把握,自然没有问题的,放心!” 顾若离蹙眉没有说话,吴孝之凑过来,笑眯眯的压着声音:“等治好了病,你可就有将军那样的靠山了,还怕在京城站不住脚?横着走都行啊。”话落,挑眉一副你懂的样子。 霍繁篓点着头:“是啊,是啊,和他们一起吧,还有五百两黄金啊!” 顾若离蹙眉看着吴孝之:“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你。” 吴孝之立刻就道:“霍姑娘请说,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顾若离正要说话,霍繁篓却是哈哈一笑,挑眉看着吴孝之道:“我们三儿是想问你,天下那么多名医你们不请,却拉着我家三儿,你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呸,呸!”吴孝之瞪了霍繁篓一眼,回道,“你们两个身无长物,和你们用得着吗。” 霍繁篓朝顾若离打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笑嘻嘻的看着吴孝之:“我可不信,天下名医何其多,就说庆阳的顾老爷子,医术闻名天下又曾在太医院任职,你们怎么不去请他,却来求我们两个孩子,分明就是有鬼祟。” “老夫自然去了。”吴孝之拿扇子敲霍繁篓的头,“可去的时候顾府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去哪里请,你这个小儿一边待着去。”他们其实见到了顾解庆,只是对方并没有立刻答应。 等他们再去时,顾家已经起火了。 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去的时候顾府已经走水了,所以无功而返? 这么说,他们和顾府的大火毫无关系?! “火海?”霍繁篓装傻,“顾老爷子烧死了,不会是你求人不成,狠心下手的吧?!” 霍繁篓一向嘴上没正经,吴孝之也不和他计较,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周铮和陈达结伴进来,他笑道:“我们要杀人还用得着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霍小哥这样说岂不是瞧不起我们。”若是前几天他们当然不会插嘴,但现在大家都熟了,不说顾若离治好了胡立和周铮值得信任和尊敬,就此刻他们所有人的茶盅里,还都浸泡着顾若离给的玄参和麦冬呢。 霍繁篓摆着手:“不敢不敢!”却是朝顾若离看去。 吴孝之目光扫着两个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快决定。”要是不愿去,就绑了走! 如果吴孝之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顺着他们查到那个病人是谁,再顺藤摸瓜! “何时启程?”她望着吴孝之,吴孝之顿时就道,“今晚就走。”又指着霍繁篓对周铮和陈达道:“谁让你们把霍兄弟捆起来,快放了,太没规矩了。” 分明是他让他们绑霍繁篓的!周铮瞪大了眼睛,陈达侧过头不想再多看一眼吴孝之。 “哎呀,我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吴孝之变脸比翻书还快,“都动作快点,时间可不早了。”没了影。 周铮解开霍繁篓的绳子,和顾若离解释道:“都是误会,霍姑娘千万别误会。”抱着拳出门。 霍繁篓无声的走过来,看着外面压着声音道:“你信吴老儿的话?” “如果他们真的去求医,似乎并无杀人放火的必要!”顾若离抿唇,神色坚定,“我总觉得只要弄清楚到底病人是谁,所有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霍繁篓嗤笑了一声,要拍顾若离的肩膀却被她让开,他随即笑道:“也好,这些人急着赶路,我们也不用在路上耽误太久时间。至于治不治那人,等到了京城,就有斡旋的余地了。”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顾若离看着霍繁篓,他压着声音目光阴郁:“赵远山无诏擅离,还私自回了京城。圣上新帝登基政权不稳最忌惮的就是这事。到时候他若是对你不利,我们就把他的事捅出来,看谁死的更惨!” “你连退路都想好了。”顾若离询问的看着霍繁篓,赵勋善恶不明,霍繁篓可以就此打住,“还是要去京城?!” 霍繁篓哈哈一笑:“那是当然,兄长怎么能弃你而去!” 顾若离收回视线,淡淡的道:“随你。”便不再说话,找了椅子坐下来,霍繁篓沉默的走过去,与她并肩而坐,军帐中静悄悄的,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什么?!”顾若离不解,霍繁篓吊儿郎当的摆摆手,“没什么。歇着吧,以后赶路很辛苦。” 不会什么?顾若离心里还是转了转,明白了霍繁篓所指,他是在说那天不顾道义强留她陪死的事。其实顾若离并不在意,人的好坏从来都不是从嘴上听出来。 霍繁篓是好是坏,她也根本不在乎。 “霍姑娘。”周铮探个脸进来,尴尬的笑道,“劳烦你们在外头坐会儿,这里我们要收拾。” 顾若离颔首和霍繁篓出了军帐,外面的三顶军帐已经整理打包好摆进了马车里,李录的那口行军锅则夹在马背上驮着,顾若离暗暗咋舌,这些人的手法极快,不过转眼功夫便将一切都收拾妥当。 一行人来来去去,顾若离往旁边退了退,就看到远处的高坡上,赵勋随风而立,目光专注。 生病的那人对他很重要吗?所以他很担心? 直觉上,顾若离觉得赵勋并非一个热血热心的人,即便生病的人很重要,他也不会为此而可能背上欺君犯上的大罪,若说那个人和他利益相关,她到觉得更有说服力。 “霍姑娘。”胡立迎面走了过来,虽依旧有些拐,但气色却很好,顾若离朝着他一笑,“胡千总,我们又见面了。” “先生他没有为难你吧?”胡立眼底露出担忧,他虽然生着病可这里的事情他都知道,吴孝之绑了霍繁篓而威胁强留顾若离的事他也知道,只是那是爷的决定,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顾若离笑着道,“多谢你关心。” 胡立摇摇头,抿着唇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我的病,谢谢你!”他抱拳,朝顾若离一揖到底,“此恩胡立铭记在心,他日姑娘若有需要之处,胡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个礼他早就该施,只是一直觉得羞愧,拉不下脸来。 顾若离一走他就后悔了,如今再见,他不能再顾着自己的面子,而漠视别人的恩情,这样他就真的成了小人了。 “我是大夫,救人治病是应该的。”顾若离无奈的道,“往后我们要同路去京城,你要是都这么客气,我们还怎么相处。” 胡立面颊微红,摇头道:“当初姑娘给我治病,我还恶语相向辱骂你,实在羞愧不已。此一礼姑娘受得!” “胡千总。”顾若离不知道说什么,尴尬的立在原地,霍繁篓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就笑了起来,走过去扶着胡立,“一路去京城少则一个月,你要谢以后有的是机会,记得多多关照啊。” 胡立诚恳点头:“关照不敢当,霍姑娘若有事尽管吩咐。” “谢谢。”顾若离松了口气,“胡千总还是要多休息调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胡立点头应是,抱拳道:“姑娘稍待一刻,天一黑就启程,我会在姑娘附近,若有事便唤我。”话落便抽身而去。 ------题外话------ 扛了三天,还是打了吊瓶,又因为饿了好几天胃开始疼……唉,顿时有种林妹妹附体的感觉,柔弱病娇,楚楚可怜。哈哈哈哈哈 026 突发 “先生真要带她去京中?”陈陶拦住吴孝之,一张脸阴沉沉的,怒瞪着对方。 吴孝之和善的笑着,道:“霍姑娘也要去京中,顺路而已。”话落,拿扇子拍了拍陈陶,“一个小姑娘就让你如此丢了度量?” “怎么是我丢了度量。”陈陶大怒,隐忍着道,“先生若真要带她去京中,那我便回开平卫,我看这里也不用我留下了。” 吴孝之眉头几不可闻的簇了簇,笑呵呵的道:“你要走的事老夫可做不了主,你一向受重视,直接去和将军说罢!” “去又如何。”陈陶冷笑的看着吴孝之,虎贲营中他的医术最好,赵勋不可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而让他离开,到时候他再回来给这个假面狐狸好看! 吴孝之摇着羽扇乐呵呵的道:“快去,快去,老夫去看看周铮收拾好了没有,你走就不送了啊。” 陈陶暗啐了一口,朝站在不远处正和胡立说话的顾若离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道:“雕虫小技罢了,咱们来日方长!”话落,真的去找了赵勋。 顾若离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周铮一行人已经将所有东西都收拾齐整,吴孝之笑眯眯的走过来,道:“姑娘和霍兄弟坐前头一辆车,老夫在后面,若是有事就唤一声,胡立骑马跟着呢。”话落,朝顾若离挑了挑眉,好像在说胡立这就打算报恩了呢。 “多谢先生。”顾若离顺着吴孝之指的马车看去,陈达正在套车,两匹马拉着跑起来必定很快,她摸了摸荷包里的药囊,捡了粒药放在口中含着,吴孝之看见奇怪的道,“姑娘病了?” “加味左金丸。”顾若离将药给吴孝之,“对治晕车有用,先生可要?” 吴孝之闻言视线就落在她的荷包上,对她里头都装了什么好奇的不得了,顾若离将药放回去,只当没看到吴孝之的好奇目光,神色淡然的道:“以后我们都……昼伏夜出?” 吴孝之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昼伏夜出,还真是如此。”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吴孝之决定要和赵勋分享一下。 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正要说话,余光看到陈陶背着个硕大的包袱,坐在马上正阴冷的看着她,顾若离一愣,霍繁篓已经将她拦在身后,挑衅的瞪着陈陶! “后会有期。”陈陶冲着顾若离无声一说,随即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这是怎么了?陈陶不和他们一起去京城?顾若离不解的看向吴孝之。 吴孝之悠悠然的道:“有聚有散,人之常情,不必惊讶。” 顾若离没有多想,至于陈陶眼中的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姑娘上车吧。”吴孝之指了指车,“老夫也准备一下启程喽。”话落走到自己车前头,伸手摸着马的脑袋,周铮从一边无声的走过来,低声道,“陈陶犯了什么错?” “问这么多做什么。”吴孝之白了他一眼,笑的意味深长,“虎贲军的规矩你忘了?!” 不留无用之人!周铮立刻明白过来,朝山头上正往下走的赵勋看了一眼,这么说来,陈陶在爷的心目中已经成了无用之人了?! “走了,啰嗦什么!”吴孝之敲周铮脑袋,周铮捂着头给赵勋牵马过去,赵勋翻身上马,令道,“走!” 顾若离和霍繁篓坐在车里,霍繁篓撩开帘子看着外头众人整齐划一的动作,目光动了动,耳边哨声一响,马就好像有灵性似的,抬脚嘶鸣箭一般的飞奔而去! 顾若离措不及防往后一倒,霍繁篓顺手扶着她,蹙眉道:“看样子今晚会一直赶路,你先睡会儿,等天亮估摸着就能到延州了。” 这么快?!顾若离咋舌掀开帘子,夜色里路两边景色急速倒退,烟尘顺着风打着璇儿,胡立贴了过来:“姑娘有何事?” 他还真守在车外,顾若离看着他笑笑,艰难的开口道:“我没事,胡千总注意腿上的伤。” “知道了。”胡立朝她露出善意的笑容,“天亮才会停,姑娘抓紧时间休息。” 顾若离颔首放了帘子。 “感恩戴德啊。”霍繁篓指了指空出来的地方,“睡吧!” 顾若离知道她要再掀帘子,胡立还会贴过来问她,这样的速度若是撞在一起后果难以想象,她依着霍繁篓的话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低声道:“按他们这样,不出二十天就能到京城了。” “早点好啊。”霍繁篓盘腿坐着,指了指顾若离身上的衣裳,嫌弃不已,“等到了延州,我们换身行头去。” 若是换做别的女人,早不知嫌弃成什么样子,即便能忍受,也一定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悲愤难掩自哀自怜。 可顾若离没有,她的心思似乎从来没有放在穿着住行上,好像无论富贵抑或落难,对她来说都并非稀奇的事,她只要守住了她想守的,其它一切都可以敷衍了事。 她想守住的是什么?霍繁篓觉得好奇,便用脚怼了怼顾若离:“顾三,你最在乎什么?” “命!”顾若离闭着眼睛,答的很干脆,霍繁篓轻轻笑了起来,“谁不在乎命,答非所问!” 谁不在乎命呢?可就是有人不在乎啊,那天晚上祖父和父亲明明可以逃走的,顾若离始终想不通……她心头发酸翻了个身背对着霍繁篓,闷闷的道:“我睡了。” 霍繁篓讪讪的闭上眼睛,手指尖习惯的绕着他的荷包,里面的铜板没有多也没有少,却绝对不够给顾若离买一套银针……或者一件干净的衣裳! “睡了。”霍繁篓也躺了下来,和顾若离背对着背,车厢颠簸他骨头硌的生疼,又翻身坐起来掀开帘子,对着胡立道,“把你的被子借来用用。” 胡立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到顾若离的身影,毫不犹豫:“稍等!”一拉缰绳便掉头去后面的车里,过了一会儿夹着一床被子来递给霍繁篓。 霍繁篓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挂了帘子,又将顾若离拉起来:“等会儿睡,把这被子垫在下面。” 顾若离坐在角落里,看着被子皱眉,霍繁篓好像料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的道,“这世上有种好,叫成全。他要报恩,你成全了他也算是做善事!” 顾若离没搭话躺下来接着睡。 第二日天亮时分,他们在一个山里歇脚,一行人并未扎军帐,倒地就睡,便是赵勋亦是靠在一根树干上睡的极沉。 顾若离明白,这些人都有经验,即便不困也会强迫自己睡觉,只有睡足了晚上才有体力继续赶路,不会成为拖累。 所有人都睡下,顾若离便闭眼休憩……山林里静悄悄的,鸟雀在耳边清啼,直到下午时分众人才陆陆续续醒来,埋锅造饭清洗头脸,天入黑时已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顾若离和霍繁篓没了交谈,一上车两人便闭着眼睛休息,这样的赶路他们没有试过,若不好好休息,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生病。 顾若离睡的很浅,来来回回的做着同一个梦,忽然,车颠簸了一下! 咚咚咚,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钉在了她的车壁上! 顾若离和霍繁篓同一时间睁开眼睛,一阵轰鸣声传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逼的马车骤停,马儿长嘶慌乱不安。 027 马匪 “姑娘不要出来。”胡立压着声音,说的很快,“我们遇上马匪了。” 霍繁篓立刻掀开车帘,蹙眉骂了一声,道:“路被堵住了。” 顾若离也掀开另外一侧车帘。 纵然她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清冷的月光下,高有三四丈的峡谷两边火把漫天,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一支支箭头正对准着他们,泛着冷冷的杀气,她又朝前看去,前面的路被一块巨石堵住,刚才她听到的震动应该就是这块石头引起的。 看样子是自山顶推下来的! 西北马匪多,尤其在这样的山里,经常有匪帮出没打抢路人钱财,看这情形这班人应该常在这条峡谷出没,对地势很熟悉。 “他妈的。”顾若离听到周铮骂了一句,啐道,“这些龟孙子,居然敢打劫我们!”从来都是他们劫别人,还头一回遇上被人劫的。 陈达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不要擅自行动,一味逞能。” “你怕个屁!”周铮喝道,“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人老子也不眨一下眼睛!” 陈达摇头,无奈的看着他。 顾若离放下车帘,霍繁篓低声道:“一会儿若时机不对我们就往后逃,出了峡谷就是官道,他们见我们身无长物不会追来的。” “恐怕走不了。”她摇了摇头,“后路已经被堵了,这么多人即便硬拼出去,也必然损失惨重。” 霍繁篓脸色微变再次掀开车帘,果然后面的退路上隐隐约约看到许多人影窜动。 “跟着赵勋,居然在阴沟里翻船了。”霍繁篓砸了车壁,摔帘道,“逃不掉也要想办法,实在不成……”就告诉这些马匪,前面的人是骁勇将军,有了这个名头,就算吓不走他们也能让他们将目标集中在赵勋身上。 顾若离看了他一眼:“说了只有死!”赵勋什么人,马匪留着他岂不是等他报复,自然是杀之灭口。 峡谷里有一刻的安静,紧接着忽然有人声传来:“下面的人给老子听着。”顿了顿又道,“放下兵器,束手站着,否则格杀勿论!”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一遍遍的重复着。 “爷!”周铮摩拳擦掌,“打吧,不怕他们!” 顾若离看着赵勋,他穿着一件石灰色衣袍,剑眉微拧目若寒星,高坐于马上,单手持剑,剑身纤长锋刃泛着寒光,仿佛下一刻它就能肋生双翼,冲天而去要人性命。 会动手吗?赵勋出身皇室高高在上,又少年成名,这样的人应该受不了缴械投降的侮辱吧?! 顾若离静静看着他。 周铮等人也等着赵勋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奋身而起,杀一个痛快淋漓,就算死也爽快,反正不能投降让这帮马匪孙子得意。 可就在这时,赵勋手中的兵器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四周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顾若离心头一怔,惊讶的看着赵勋。 此事若别人做,乃是合情合理,毕竟对方人多,硬是拼杀结局只有一条,可放在赵勋身上,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爷!”周铮激动不已,他们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当初和瓦刺人交手时,他跟着赵勋以一敌百都没服软过,如今居然对一群小小的马匪交械了! 赵勋抬手打断周铮的话,缓缓而道:“杀瓦刺人是保家卫国,沙场奋勇,可若死在马匪刀剑之下,不值得!” “呵!”霍繁篓高高扬眉,在顾若离耳边道,“没想到赵远山是这样的人……”天潢贵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但凡想到这几个词,都会认为这是个热血少年,英勇无匹,可谁又能想到真正的赵远山或许热血,但更加冷静。 能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而不会头脑一热顾着虚名逞英雄。 霍繁篓满眼欣赏,顾若离撇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爷!”众人心神具震,激动的看着赵勋,异口同声的道,“有爷在,我们不会死!” 赵勋摆手不欲多说,显然已经决定了。 大家不再多言,纷纷效仿扔了手中的兵器。 “马车里的人,都出来。”有人大喊一声,伴随着一阵阵轰然大笑,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掀开车帘跳下了车,胡立走了过来站在顾若离身边,低声道,“霍姑娘别怕!” 顾若离轻声道:“谢谢!”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孝之摇着扇子过来,“瞧着架势,应该是青阳马匪吧,今儿咱们还能见识一番名震江湖的司璋流星锤。” 周铮一愣,问道:“司璋?就是官兵打了数次,不但没找着老巢反而被埋伏损失惨重的那帮马匪?!”又道,“这里又不是青阳山!” 吴孝之虚虚的指着上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青阳山,司璋?顾若离没有听过这些。 “名气很大。”霍繁篓低声道,“这几年他们一直没什么动作,还以为被官府收编了,没有想到居然到延州来了。不过,以前他们只抢货从不杀人,不用怕!” 这么说,赵勋投降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对方的来路?!顾若离余光看了赵勋一眼,后者一直静立未动,冷眼旁观一般。 “兄弟们。”这时,山顶上有人大喊一声,“点货去喽!”随即响起一声尖细嘹亮的哨声。 哨声落,吆喝声四面响起,紧接着人影蹿窜,一道道黑影如巨大的夜枭般从谷顶俯冲而下,仿佛天罗地网一般自两面铺张开,速度之快眨眼功夫就已只距地面半丈……随即,那些黑影凌空而下,脚步落在地面发出咚的重响,彪悍利索的将他们围在中间! 火光下,一柄柄刀剑寒光四射,对着他们。 顾若离暗暗惊叹,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原来在两边的谷顶和石壁之中,斜拉着数十条绳索,这些人手戴弯钩搭在上面,顺着绳索俯冲而下。 挡路的大石,以及这些绳索绝非一日可成,他们对这里何止是熟悉,分明就是他们的老巢啊。 “他妈的,竟然还有这手。”周铮低骂一声,此刻才明白吴孝之所说的你‘等会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声呼哨,围着他们的马匪中有一人走了出来,这人穿着黑色劲装,绑着裤脚,提着两只流星锤,腰间别着只不大配搭的护身符,年纪约莫三十开外,身体精瘦,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张脸上唯一能看得清楚的就是那顶微秃的额头,油光锃亮的反着光。 拿着流星锤,那此人就是司璋了! “十九个人!”司璋牛眼在众人身上一扫,落在赵勋身上足足打量了半柱香的功夫,戒备的问道:“叫什么?做什么的?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赵七。”赵勋负手而立,即便不说话他身上的矜贵与威严亦是遮挡不住,“镖师。自开平卫来,往京城去!” 司璋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哪个镖局?” “京城龙门镖局!”赵勋颔首,神色淡然。 “龙门镖局?”那人似乎不信,挑着一双粗眉牛眼四顾,忽然发现了顾若离,“镖局还有女人?”顿了顿咬牙切齿的盯着赵勋,“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骗老子,一个不留!”不说容貌如何,单顾若离的年纪和身形,就不可能是镖师。 行走江湖他见的多了,这帮人行动整齐,气质藏威,又是身怀武功,若不是镖师那就只有可能是军人! 要真是军人,就绝对不能留。 四周,马匪手中的刀剑哐哐的抬起来,抵着他们。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铮啐了一口,喝道:“给脸不要脸!”话落,拳头一握就打算动手,可不等他冲出去就被陈达按住,冲着他摇了摇头! 赵勋没有说话,他们不可擅自行动。 “欺人太甚。”要真打,虽没有胜出的可能,但是又怎么样,他从来不怕死。 场面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顾若离上前了一步,霍繁篓一怔想要拉她却已经迟了,就见她看着司璋的面色,迟疑的道:“阁下身体有恙,若不治将会有性命之忧。” 她的话一落,原本安静的峡谷落针可闻,数百马匪也忘了杀人的事,愕然的看着顾若离。 有病的是这姑娘吧。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跳出来骂人! 而周铮等人却皆是明白,顾若离这么说恐怕是缓兵之计,欲在救他们脱困。 “霍姑娘……”胡立上前,吴孝之扇子一挡,“别添乱。” 胡立握着拳,未再动。 司璋大怒,手一转一只硕大的流星锤指着顾若离:“你敢骂老子有病,信不信老子把你拍成人干!”这只锤重有十多斤,锤上嵌着铆钉,要真是砸在人身上,定然血肉模糊,性命不保。 “好说,好说!”霍繁篓立刻将顾若离拽着离开,冲着司璋嬉皮笑脸的道:“大爷息怒,她从来不骂人,不如把话说完你再砸?” 司璋冷笑一声:“那就赶紧说,说完再送你们上路!” 所有人都看着顾若离,她却是神色淡然,毫不慌张:“我不是骂你,也没有必要。而是你身体真的有恙,且已沉珂数年,你若不治不正视此病,不但有性命之忧,还会祸及子孙。” “一个毛娃娃也敢戏耍老子!”那人只听了句祸及子孙,顿时大怒,流星锤一抬,一股烈风呼啸着扑向对面,转眼间锤已在她面门上,胡立和周铮以及陈达几人脚下一动,再顾不得许多往那边飞奔。 赵勋神色微讶,没有料到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属下就为了别人而不请命,擅自行动! 028 人质 “顾三。”霍繁篓心里漏跳了一拍,想也不想就拉住顾若离往后退,可依旧不及锤的速度,他只得翻转身,挡在顾若离面前。 流星锤势如破竹,劲风呼啸…… 霍繁篓懊悔不已,却并未将顾若离推出去。 胡立和周铮转眼之间已近身,抬拳,踢脚蓄势待发,刀剑嗡鸣晃在人头顶。 “我且问你。”就在这时,顾若离埋首在霍繁篓胸口,大声喊道:“你死了几个儿子?” 流星锤戛然而止,司璋大喝:“都住手!” 死了几个儿子?所有人动作停下,愕然的看着顾若离。 这姑娘果然有病啊。 霍繁篓一头冷汗面色惨白,顾若离神色不明的看着他,低声道:“你没事吧?” “你真麻烦。咱们自己能走不就得了,管他们死活做什么!”霍繁篓松开她,明显恼怒起来,但这无由的火却是冲着自己的,“多事!” 多事!是说顾若离救别人多事,还是说他救顾若离是多事! 不得而知。 顾若离却是微微笑了起来,目光和煦:“知道,以后不会了。” “我管的着你吗。”霍繁篓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愣,面色随即僵硬起来,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顾若离垂了眼帘,望着依旧近在眼前的流星锤,淡淡一笑。 “废话那么多。”司璋大声一喝,“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立刻拍死你。” “我是不是戏耍你,你听得懂!”顾若离看着她,心头无奈,好好和他说他身体有恙他不听,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司璋怔住。 吴孝之兴奋的和陈达咬耳朵:“难道他真死了儿子?” “先生。”陈达无奈的道,“非常时刻,您这样我已经无话可回您了。” 吴孝之嘿嘿一笑,摸着胡子露出一副看戏的样子。 “好,那你说说看,老子得的是什么病。”他真的死了儿子,且四年连死了三个,皆是一岁多左右,全身生满红丝瘤,求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 陈达脸色一变啼笑皆非,还真死了儿子!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她没有诊断却说他幼子夭折,一是观他面色,二是因为看到他腰间佩挂着一个送子娘娘的求香符,情急之下才她才脱口说出来,虽有七分把握可到底还是赌,心里没有底,但现在司璋这么一说她就知道她说对了:“观你神色便知。你儿子的死,是你的问题。若是你的病不治,将来即便再有孩子,还是有可能会早夭!” 司璋愣愣的看着顾若离,不单是他,周围所有的马匪都盯着她看,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吴孝之亟不可待,好奇的凑过来问道:“霍姑娘,看脸色就知道他死了儿子?怎么看的,也教教老夫!” 这个本事好啊,以后和人斗嘴,看人脸就能骂他死了几个儿子。 反正他没成亲没儿子,不怕人骂。 “先生。”顾若离无奈,看着一脸好奇的吴孝之,道,“我观他双眸赤红,眼角黏糊,且说话时口气灼热,性情焦躁难安,乃是肾中伏火之状,才出此言。” 吴孝之瞪大了眼睛,露出惊奇的样子,钦佩的道:“所以就知道他死儿子?”一副要和顾若离深谈的样子。 “老头走开。”司璋将吴孝之一推,随即盯着顾若离露出犹疑之色,“你是大夫?”杀气弱了不少。 顾若离颔首,沉声道:“是!”她顿了顿,又道,“可否借一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她还要再确认一下。 司璋摆手:“老子光明正大,你问!” “那好。”顾若离颔首,问道:“你与夫人行房后,精血是否淡白且含有血丝?” 这里除了顾若离皆是男人,她的话一落,周围的人顿时鸦雀无声,神色精彩纷呈变化莫测……这样的话,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来…… 就算是大夫,也很……惊世骇俗。 胡立满脸通红以拳抵触咳嗽一声,周铮则是一副下巴掉下来的样子,倒是赵勋,依旧岿然不动,淡淡的看着顾若离。 “咳咳……”司璋也忍不住红了脸,“这下老子相信你是大夫了。”又回道,“你说的没错,确实带着血丝,不过所谓精血,难道不应该是这样?” 顾若离摇头否定道:“精血乳白无杂色,你的如此,是因为你肾伏火,精含热毒。若孕成胎便会形成胎毒。” “胎毒是什么?”那人兴奋的双眼冒光,他不懂但不妨碍他接着问,“你能治好?” 这不算杂症,只是鲜少有人注意又难以启齿罢了,顾若离点头道:“胎毒是父母遗毒于胎所至。别的我不敢断言,你的病我能治。” “居然是病,还能治好?”他来回的走,停下来兴奋的看着同伙,“听到没有,老子这是病,不是损了阴德!” 众马匪一阵大笑,杂乱不堪的喊着:“恭喜老大,来年就等老大再抱大胖小子了。” 司璋却忽然冷静下来,犹疑不定的看着顾若离,怀疑她是为了救人而故意说的:“好,你跟老子回去,要是治不好我要你的命!”话落指着她对属下道,“将她绑了带回去,其他人一个不能留,杀了!” 司璋话落,场面再次紧张起来,哐哐的刀剑声,咯吱响着的弓瞬间拉满了弦! “他不能跟你们走。”胡立护住顾若离,喝道,“要杀要打痛快点,不要欺负一个女人。” 周铮也大吼一声,跺脚暴怒:“爷,打他个龟儿子的。” 赵勋依旧未曾开口,倒是吴孝之拿扇子敲周铮的头:“急的跟猴子似的,燥什么呢!” 周铮大怒,瞪着眼睛。 “我从不拿医术打诳语,能便是能,不能便是不能,不管你信不信。”顾若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看着司璋似笑非笑道,“但是,你根本没有诚意,我为什么要给你治。” “嘿!”司璋惊讶不已,他没有想到一个小丫头有这般的胆色,“你不怕老子杀了你?!” 顾若离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怕!但我这人脾气古怪,素来寻我问诊求医者,但凡诚心不足,我绝不会医治。即便是杀了我,我若不想治,就断不会服软的,要不然你试试!” “脾气还不小。”司璋眯着眼睛阴狠的的看着顾若离,“老子可以找别的大夫,这世上两条腿的狗不好找,人还不是满地都是。” 顾若离挑眉,不置可否。 司璋心里顿时没了底,他并不信顾若离,可又存着希望,毕竟,她方才说的话可从来没有大夫和他说过。 要是这世上真只有她能治,杀了她,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老大。”一个身形高瘦穿着黑色短褂的男子低声道:“她可是第一个说你有病的大夫,你何不试试!” “柏山!你也觉得可以?”司璋说完,见刘柏山鼓励的点了点头,他拳头一砸下了决心看着顾若离,“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能给我治病?!” “放了他们。”顾若离目光一扫,语气坚定,“放他们安全离开,你的病我保你治好。” 司璋立刻皱眉,显然在思考,他目光四下一扫落在赵勋身上,摆手道:“不成!”这些人要真是镖师,他当然不会犹豫,可他们根本不像,如果是军人却被他放走,就等于放虎归山,将来他们一定会杀回来的。 霍繁篓捏住顾若离的胳膊,压着声音,冷笑道:“你想甩开我,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吧。” “我不是。”顾若离摇头,面色柔和,“你先离开,我会来找你。” 霍繁篓看着她,目光阴郁,顾若离叹了口气:“你相信我,我不会死!” “好!”他忽然松开她,冷笑着道,“你要敢死了,断了我前程,便是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找到。” 这个人,今天晚上太古怪了,顾若离打量着霍繁篓,想不明白他哪里出了问题,只得点了点头。 霍繁篓没有再纠缠,站在了一边! 就在这是,人群中忽然有道沉冷的声音传来:“稍等!” 顾若离回头去看,就见赵勋缓步走了过来,含笑望着司璋:“我愿为质,你放了他们。” 她惊愕不已。 “七爷!”周铮跳起脚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勋会提说做人质:“要去我去,您不能去!” “七爷!”“七爷!”大家都围了过来。 顾若离满心不解。他们还可以接着往下谈的,一条路不通再换条路,总之,完全没有必要让他来做人质。 “你做人质?!”果然,司璋顿时心动,这些人的身份不明,虽杀了干净,可谁又知道会不会因此招来更大的祸事,他们沉寂三年头一回做买卖,决不能栽了。 而且,赵七此人显然是这些人的头领,很受敬戴,有他在手确实是保障。 等到了他的地盘,是死是活还不任由他处置。 他拿捏不定回头看刘柏山,“柏山,你觉得呢。” 刘柏山点点头:“老大,成!” “好!”司璋大喝,对周围的马匪道,“放人!” 大家让开一条路。 周铮等不肯走:“我留下来陪爷还有霍姑娘!” “爷和霍姑娘自有办法,再说,就凭你能救我们?!”吴孝之敲着他的头,挨着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铮一怔瞪大了眼睛,不等他追问,吴孝之已经推着他吆喝着大家,“走,快走!” 众人陆续往外退。 霍繁篓回头看着顾若离,随着众人缓缓出了峡谷。 029 桃源 顾若离眼睛被黑布蒙上,手臂被一人扶住,半扶半拖的往一个方向,身后一声长哨,众马匪吆喝着往山谷外退。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路兜了很多圈子,甚至还有几次拉着原地转了数圈,直到此刻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山间还是平地,只能晕乎乎的被牵着。 四周很安静,只有赶路的脚步声起起伏伏,过了许久忽然一声号子响起来,众人相继吆喝着,就听司璋道:“出师大捷,回去摆宴,不醉不归!” “好!”数百马匪一声齐喝,声若洪钟。 有回声,那就还在山里,顾若离心情很复杂,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又急又燥让她措手不及,无暇去想别的事,就是方才他诊断司璋时初衷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静下来,眼前便浮现出霍繁篓护她在怀中,那一瞬他脸上浮现的表情。 他若能跟着他们一行人离开,说不定凭着胡立和周铮对他们的照拂,他自己的机敏,还能谋一个前程! 他也不算白走这一遭了。 想到赵勋她顿了顿,他一直没有出声,顾若离甚至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甘愿做人质? 他今晚所作所为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难道他还有别的原因?! 胡思乱想,她眼前突然一亮。 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世外桃源!这是顾若离看到时第一个想到的词。 漫山金黄的稻穗,连绵起伏整齐的分割着,一幢幢院落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炊烟袅袅……村落的小道上七八个孩童正在打闹,从半人高的黄豆丛里窜来窜去,清脆的笑声伴着鸟雀鸣啼,宛若一副油画,色彩明艳中静谧安宁。 顾若离惊愕,她想当然的认为马匪应该占山而居,寨落里面乌烟瘴气奢靡污秽,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干净的地方。 有人冲着村子里打了个长哨。 “回了,回了!”回应似的,原本静逸的村子里,四面八方的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声,随即许多妇人,老人以及孩子从家中跑了出来,在自家的院子里手舞足蹈的狂欢。 顾若离回头看那些马匪,方才还一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可现在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笑容是自心底溢出来的,温暖祥和。 她明白,这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对当下生活的满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笑容了。 众人如蜂四散,迫不及待的回自己家中。 顾若离也被感染,心里的弦松了松。 “将人送我隔壁院子去。”司璋吩咐完,又戒备的对赵勋道,“给老子老实点,要是发现你耍滑头,第一个不饶你。” 赵勋朝司璋抱拳,虽显得温和但气势却没有被声势强大的司璋掩盖半分,他淡淡回道:“自然。” 司璋见赵勋神态间并无异色才放了心,大喝一声:“走!”便带着几个人率先进了村。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顾若离回头去看,就看到他们身后居然是断壁悬崖,而在崖的两边搭着一座吊桥,此刻正被人拉着铁索缓缓升在半空。 也就说,如果没有这座吊桥,他们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顾若离惊叹之下忍不住朝赵勋看去,后者被两人押着,视线同样落在吊桥上,流露出欣赏之色。 “走!”顾若离被人一推,不由自主的沿着小路往上下走。 远远的看到一个子矮小,穿着褴褛年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在小路上疯跑着,而他身后一路追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片调笑着一边捡着地上的泥巴往他身上丢:“疯娃别跑,我肚子里有屎,你吃不吃啊。” 那孩子却仿佛未觉,一路跑着口中发出听不懂的声音。 不一会儿,人就朝这边跑了过来,不等她看清,又一阵风的跑远了,只余下风中有浓浓的浑臭味。 顾若离微微皱眉,那七八个追赶过来的孩子却忽然停在顾若离面前,好奇的围着她,“是俘虏吗?长的真丑啊。” “不过男人还真是好看,比我爹爹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孩子们起着哄一路跟着,“我娘说坏人都长的好看。” 赵勋眉头几不可闻的簇了簇,面色冷然,那几个孩子望着不由自主的瑟缩了脑袋,不敢再上前。 “回家去。”押着他们的马匪轰着孩子,“别追槐书了,小心被你们柏山叔看到,剥了你们的皮!” “柏山叔和阿璋叔在祠堂里说话呢。”孩子们哈哈笑了起来,一哄而散,“不会发现的。” 顾若离忍不住回头看那个孩子,他在远处停下来,正歪着头目光呆滞的看着她。 疯了?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怎么年纪这么小! 顾若离正想说话,赶着她的马匪推攘她道:“走快点!” 她收回视线,随着马匪往前走,一路过去村里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路边,对他们指指点点。 一些年纪轻些的姑娘,直勾勾的盯着赵勋看,窃窃私语:“那男的长的真好看,身材又高大,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二丫,你要喜欢去和老大说,让他把人留下不就得了。”有人起哄,上下打量着赵勋。 被唤作二丫的姑娘,容貌清秀眼睛又大又圆,身材高挑曲线玲珑,穿着件鹅黄的短褂,下头是条墨绿的裤子,绣花鞋刷的干干净净的,像朵开在山野间的杜鹃花:“你们挤兑我,我告诉大嫂去,哼!” 一众年轻姑娘妇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二丫满脸通红的跑了,却依旧忍不住回头看赵勋。 顾若离忍着笑,侧目看了眼赵勋,只见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话根本没有听见。 他恐怕从来没有被人直白的评头论足吧?! 总算绕过村中间,几个人穿过一条小巷,便看到一个三间瓦房围着篱笆的院子,里面收拾的还算干净,院中两只鸡悠闲的晃悠着,拨弄着泥土。 “男的住东,女的住西。”押着他们的马匪将他们往院子里一推,“没事不要出来!”话落啪的一声关了篱笆门,四个人就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了门口,冷眼看着他们。 这是被关押看守起来了。 “累了吧。”顾若离想了好久,尴尬的和赵勋道,“先去看看住的房间?!”当着马匪的面,她说什么都不成。 赵勋很配合的指了指西面:“先去看看你的房间。”话落,很自然的和顾若离并肩往她的房间而去。 马匪看着两人,见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就不管。 “赵公子。”顾若离进了房里,来不及看里头的布置,立刻挨着他压着声音问道,“你可记得出去的路?!” 赵勋低头看着凑在自己胸口,压着声音紧张不已的小姑娘,语气无波:“不记得。” ------题外话------ 编辑让我字数少点,不让还没等排上推荐,字数就过了,到时候这个文就凄惨了…其实现在就很凄惨! 030 友好 “路太长,我只记了半路便没了方向。”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赵勋道,“看来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平时顾若离都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再加上她脸上的疤,别人鲜少再去细看,但此刻她凑在他面前,抬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还有那双压在门上的手,细白修长宛若葱段……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老练,却又露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和良善,让人看不透,赵勋忽然扬眉问的出其不意:“顾……三?” “什么?”顾若离一怔,戒备的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喊她顾三?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你姓顾?”赵勋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看顾若离方才的反应,却觉得很有意思,不禁追问道,“姓顾,会医术……你是庆阳顾府的人?!” 原来是在试探她。顾若离一瞬间镇定下来,含笑道:“赵公子说笑了,我姓霍,并非姓顾,与庆阳顾氏更没有什么关系。” “哦?!”赵勋容色冷峻,语调微扬,“方才霍繁篓喊的可是顾三。” 霍繁篓?!顾若离顿时想到,刚才司璋流星锤落下来时,霍繁篓扑过来喊的确实是顾三…… 他什么意思,故意让赵勋怀疑她的身份,从而保护她?! 顾若离心头失笑,毫不迟疑的否定:“他喊的是霍三,我在家中行三,你听错了。” 赵勋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她面上那块触目惊心的红疤上,好像打算从疤里看出什么来似的。 “赵公子什么意思?!”顾若离羞恼,“此刻我们生死难料,你还有心思去猜我姓霍还是顾。姓什么有那么重要?!” 赵勋忽然收回视线,拂开衣袍在房中的椅子上落座,屋顶光线斜斜笼罩下来,给他的眉目添了丝温度,不复方才的冷峻:“姑娘说的是,是赵某不分场合时利。” 见他不再问,顾若离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不知道赵勋的立场前,她不能让他知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顾若离岔开话题,“司璋的病康复很快,可若要等他验证病是否痊愈,时间就难定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耗上几年,更何况,赵公子还身系要事。” “既来之,则安之。”赵勋沉声说完,忽然摆手,顾若离一怔立刻走到窗前。 就看到司璋正带着一个女人进了院子。 他一进门,目光在顾若离和赵勋之间一扫,指着顾若离对身边的妇人道:“阿梅,她就是我说的大夫。” 刘梅看着顾若离满脸惊讶,不相信的道:“这么小的大夫?!”还是个女娃娃。 顾若离打量了刘梅一眼,容长脸,容貌很清秀,但因为面色蜡黄,人显得有些老态,并不像三十左右的妇人,她穿着件玫红的撒花褙子,打扮倒很细致。 她和刘梅微微点了点头。 “管他的,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说我们有病,姑且信她,反正也不少块肉。”司璋话落看着顾若离,“要怎么治,把方子先开出来,让老子瞧瞧!” 顾若离皱眉,顿了顿做出请的手势:“先进屋里,我要给二位号脉。” “还要号脉?”司璋不以为然,显然对顾若离只信了三四分的样子,更多的是抱着一种碰运气的态度,“成,号就号吧!”话落,带着刘梅当先进了正厅里落座。 顾若离和赵勋对视一眼,跟着进去。 “来吧。”司璋将手放在桌子上,一副冷眼看着顾若离折腾的架势,刘梅站在一边打量着顾若离,心里是一点都不信这个小姑娘会治病,还断言他们孩子夭折是因为他们夫妻的关系。 三个孩子死时全身红丝惨不忍睹,可没有一个大夫说是缘于他们夫妻。 他们甚至还请了道士做法,断言他们风水不好,他们换门换床换窗户,连祖坟都扒了重新换地方了! 可如今这个小姑娘说这些是因为他们夫妻身体有病,治好了他们往后再生孩子就不会再夭折。 让她怎么信。 “好。”顾若离三指搭在司璋腕上,静心听脉,过了一刻她收手,道,“你的脉象与我所料无差,乃肾中伏火,精中含热毒之象,所治并不繁琐,我开副方子你让人抓药,连吃七剂便会无碍。” “这么简单?”司璋半信半疑,又回头指着满脸惊愕的刘梅,“给她看看。” 刘梅坐下来,顾若离号脉,过了一刻她收手看了刘梅的舌苔和眼睛,又道:“夫人将鞋袜脱了让我看看。” “脱鞋子做什么?”刘梅一脸质疑,顾若离解释道,“不脱也无妨,让我看看你的足踝便可。” 刘梅将裙子掀起避开赵勋褪了半截袜子,顾若离蹲在她面前仔细看了足踝,踝面略有浮肿,她又问道,“夫人大便如何?” 跟大便有什么关系,刘梅脸一沉,那边司璋压着她道:“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刘梅抿着唇冷冷的道:“两天一次。”又质问道,“大便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若离起身回道,“夫人是有血虚挟有湿热下注之症,平日小解可是又急又频,且有灼热涩痛之感?” 刘梅一怔,面色古怪的看着顾若离,过了一刻点了点头。 难道还真是大夫,她腰酸腰胀,小便急频有好些日子了。 顾若离颔首,这是尿路感染的症状。 “是因为我的病,所以才让我的孩子夭折?”刘梅看着顾若离,眼中的质疑少了一分。 “那倒不是。”顾若离否定道,“孩子的夭折主要和司老大的精血有关,夫人的病养一养就好了,并无大碍!”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刘梅着看着顾若离,“见过多少人,看过多少病,你说的这么肯定,拿什么让我信你。” “夫人。”顾若离也沉了脸,“你们若不信我能治好,那我也不必再费心神,如何处置随你二人决断便是。”拂袖在赵勋隔壁坐了下来。 司璋和刘梅面面相觑,他喝道:“你脾气还不小,你说能治好就能治好,难道我们要生个孩子验证一下不成?!” “不用。”顾若离向来不会去求着谁来医治,若非不得已她根本不会多此一举,“你们再行房时,你观你精血若无血丝,色纯液浓,就表示你的病已经好了。” 司璋方才已经见识过了,所以并不奇怪,至于赵勋更是始终不变的表情,唯有刘梅羞怒的指着顾若离道:“你一个女娃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是大夫,在我眼中只有病症!”顾若离语调疏离,“你们自己考虑,若想治我便给你们开方子,若不想治就请自便。” 司璋怒了腾的下站起来,指着顾若离:“你好大的胆子。” 顾若离的手放在腰间的荷包上,回看着司璋,就在这时赵勋站了起来,他比司璋高出半个头,立刻堵住了司璋的进路,司璋一愣喝道:“怎么,还想动手?” “你害怕?!”赵勋负手看着他,明明神色温和,但语调却让人生寒,“即是害怕那此事便作罢吧。”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赵勋,他这是在帮她?! 031 商量 “谁怕了!”司璋后退半步,怒道,“赶紧开药,要是治不好,小心我将你砸成肉饼。” 顾若离懒得和他多说:“取笔墨!” 赵勋漫不经心的重新坐下,接着喝茶。 司璋就走到门口吆喝了一声,过了一刻有人拿笔墨进来,他将笔拍在桌上:“写吧,我会找人验看。” 顾若离接了笔,给司璋开了滋肾丸,又给刘氏先开了当归贝母苦参丸,解释道:“连用七剂,此病愈后再吃六味地黄丸养阴血。” “都是七剂。”司璋收了方子捏在手中,冷笑着望着顾若离,“七天后要是没有起色,老子就送你们回老家祭祖去!”话落拂袖而去。 刘梅紧随着他出去,朝守着院门的手下吩咐道:“把门户守好了,不要让人出去。”她总觉得那个叫赵七的男子不是善茬。 顾若离站在门口,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已经是第二回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看病了。 “霍姑娘师从何人。”赵勋无声无息的走到她身后,顾若离一愣看着他,“家师并无名声,且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不说也罢!” 顾若离转身欲走,又想到什么停下来朝他福了福:“多谢!”司璋要真的不看病,他们两个连七天的时间都不会有了。 “客气。”赵勋微微颔首,“该是赵某谢姑娘才是。”。 顾若离又是一愣,这话从赵勋口中说出来,确实很奇怪。 赵勋淡淡含笑,负着手往外跺着步子,停在院中看着远处山峦叠嶂,顾若离想到了霍繁篓,喃喃的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出去了。” 赵勋回头看她,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立着,过了一刻顾若离道:“我们是不是要想想出去的法子,你的亲戚病情还能耽误吗?” “三个月。”赵勋看着她面色没了以往的冷峻,“你有办法了?” 顾若离摇头:“这里群山环绕,天然的屏障,想出去谈何容易。”她说着指着后山,“如果能去后山探一探就好了,听说后山有水,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出路!” 赵勋眉梢一挑,似乎很惊讶顾若离知道这样的道理,他忽然对她的过往有些好奇…… 到底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子来,年纪明明很小,但举手投足却有条不紊,像个心思沉稳的长者,可眼中又澄澈无垢,没有任何的算计和世故。 “可以试试。”赵勋打量着她,“入夜后我们可以去后山看看。” 顾若离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我们可以出去吗?” “当然。”赵勋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顾若离顿时跃跃欲试起来,如果能找到出去的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好,那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赵勋含笑点头:“好!” 司璋拿到药方就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拍着药方道:“阿丙,你看看这药方有什么问题没有。” “老大。”张丙中看了又看,“这是滋肾丸,寻常的配伍,没有什么不妥。大嫂这张也没什么问题。”又压着声音鬼鬼祟祟的问道,“那姑娘说你精中含血,是真的?” 司璋以为精血都是那样的,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便摆着手不耐烦的道:“是含血丝,可从来没有大夫说我有病的。” “单凭观色就能断出病症。”司璋不懂但是张丙中知道,精中含血确实是肾中伏火之状,“若不是蒙人的江湖骗子,就真的是医术高超了,不如让我去会她一会,辨个真假?!” “会什么会!就看看这药方有毒没毒,我能不能吃就成了。至于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你什么事,等治好了病老子也不会留着他们。” 那就可惜了,张丙中一声叹息,拿药方又端详了一刻翻了几本书,很肯定的道:“配伍用药都没问题,您放心吃吧。”至于能不能治好,他就不知道了。 “不死人就成。”司璋想到顾若离笃定的样子,还有方才她认真号脉辩证的态度,对她的怀疑减轻了几分,“你给我把药配好。” 张丙中嘿嘿笑着,凑过来道:“老大,那我们等喝大侄子的满月酒了。” 这是司璋的软肋,这几年他们夫妻都不敢再想孩子的事,若真能成了…… 他不敢想象。 到晚上张丙中将药配好,各七副,司璋夫妻两人对坐,看着桌上一包包泛着药香的药沉默不言,刘梅犹豫的看着他:“真吃啊?” “阿丙说吃不死人。”司璋咬着牙露出视死如归的样子,“去煎药!” 刘梅抓了两包药,点着头:“瞎猫碰死耗子,就算死了,也有那两个人陪葬!”话落,提着药去后厨煎去了。 司璋背着手来回的在客厅走着,又耐不住钻到厨房问道:“那边怎么样,晚饭送过去了,没闹?” “送去了,两个人各自在房里吃的饭,我冷眼瞧着他们两个似乎也不是熟啊。”刘梅将药泡在冷水里,一边翻出药罐来涮着,“那个叫赵七的男人,不简单!” 司璋当然知道对方不简单,否则也不会把他带回来做人质:“管他简单不简单,七天后不管病好不好,都处理了。” “你别总是处理了,处理了。”刘梅低声回道,“总得摸清楚人家的来路吧,就算杀了也要把善后做好。”既然对方进来了,是不可能再让人出去的,要不然他们村就保不住了。 司璋觉得刘梅说的有点道理,他来回的走,想着法子,刘梅撇了他一眼,道:“二丫晚上来找你,你不在家。”她顿了顿又道,“她像是看上赵七,还求我让他去送饭。” “胡闹!”司璋不耐烦的道,“她一个姑娘家的瞎闹腾什么,她再来,你就回了。” 刘梅笑了起来:“我答应了。”她话落司璋就瞪了眼睛,她不等对方发火便接着道,“在村里她能吃什么亏,不如让她去闹腾闹腾,说不定还能打听出这个赵七的来路呢。” 司璋一愣,刘梅又道:“你别管了,行不行也就七天罢了。”又道,“还有霍大夫也是,古里古怪的,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这么好的医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不过让二丫别没脸没皮的往人家身上贴。”司璋觉得这样太便宜赵勋了,“至于霍大夫,她这容貌家里人给她求位名师,也在常理,没什么可奇怪的。” 刘梅点头:“晚上你让那边看紧点,别叫人出来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司璋摆手大步出了厨房。 032 进山 顾若离站在窗口望着外面,四个马匪此刻正席地而坐,有说有笑的喝着酒。 要想避开他们出去,确实不容易。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捻了一些粉末在手中,想了想又放了进去。 若是用药将四个人放倒,他们今晚成功离开这里也就罢了,如果没有走成只会让这里的马匪警觉,他们接下来更加危险! “不时之需时再用吧。”顾若离将荷包收起来,在房里找到了两根火折子,又将床上的枕套拆下来,浸在灯油里,小心裹在门栓上…… 一切做好之后,她开门出去在院子里打水烧水,梳洗,然后熄了灯静静的坐在床上等着。 赵勋那边却一直很安静,窗台上他静坐的身影,清清楚楚的倒映着。 夜色渐渐深了下来,门口的四个马匪也安静下来,有人送了躺椅来,四个人轮番睡觉。 四周静悄悄的,顾若离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嗓子眼跳动,不知什么时候后窗外发出咯噔一声,她惊了一跳摸着黑开了窗户。 幽暗的光线下,赵勋淡然而立,看见她眉梢微微一挑:“出来吧。” “好。”顾若离应了一声便又跑了回去。 赵勋站在窗外,后面围着高高的篱笆,越过篱笆墙就是山坡,在夜色里如一头巨大的野兽般匍匐着。 “赵公子,接一下。”顾若离的声音传来,赵勋回头去看,就看到她探出个脑袋来,将一根木棍递给他,又丢了一件不知是谁的棉衣出来。 赵勋没问带这些做什么,安静的接在手里,看着她从窗户口将瘦弱的身体挤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跳下来,冲着他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好了,走吧。” 赵勋扫了她一眼,颔首率先朝篱笆墙走,压着声音道:“能爬过去吗?” “能!”顾若离点头,挑了一处略矮的地方,伸手抓住踩在上面,随即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篱笆上围着藤蔓,上头长满了到刺,她一抓就扎的满手是刺。 “我来。”赵勋一手拿着木栓和棉衣,一手抓住她的手臂…… “怎么?”顾若离一句话还没问出口,人已经被他带着跳了起来,她骇的忙抓住他的衣袖…… 两个人稳稳的落在地面。 顾若离回头去看,一人多高的围墙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带着她过来了。 “你的手,没事?”赵勋语调平和的问道,顾若离松开她的衣袖,“小伤,我们走!” 赵勋没有再问,两个人往山上爬,顾若离跟在他身后,走的跌跌撞撞的,可他却如履平地一般大步走着,轻松不已。 顾若离喘着气,两人爬了两刻钟,再回头看时,她已经分不清哪一间房子是他们住的那间。 “那间!”赵勋指了一间,“走吧。” 顾若离点头,埋头往上爬,月亮不知不觉从东面上了正中,眼前的路越发陡峭,隐隐的她听到了水声。 “赵公子。”顾若离低声道,“要不要点火把?” 赵勋看了眼手中的木栓,含笑道:“火光太亮,容易被发现。” “哦。”顾若离没有再说,随着绕过一道丛林,地上人走的痕迹越发少了,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叫声传来,她喘着气指着左前方道,“我听到水声从那边来的。” “那就去看看。”赵勋拐弯,往坡子下走,顾若离回头去看,他们已经翻过一个山头,至于离他们住的地方有多远,她已经估计不到了。 两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顾若离已经看到了那口自山里流淌下来的泉眼,水汇聚着形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溪,一直往下坡淌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夜幕里被无限放大。 “顺着水走?”赵勋回头看她,顾若离一愣,忽然想到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提议和决定的,而赵勋却一直都在顺着她的话走,“赵公子觉得呢?” 自从进山以后,顾若离觉得赵勋很不一样。 没了无时无刻都存在的冷漠与攻击性,变的温和了一些,让人觉得非常好相处。 可就是他的这种友好和温和,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不安全感。 她甚至都不敢让他走在自己身后。 赵勋并不在意的样子,指了指前面:“走走看。” 顾若离点头,两人顺着小溪一路往下,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她穿着的布鞋磨的脚底脱了皮,疼的她直皱眉,可赵勋走的很快,她不敢停下来小步跑着跟在他后面。 月亮渐渐偏西,赵勋忽然停了下来,顾若离埋着头一下子撞在他的后背上,她忙稳住,道:“对不起!” “你看前面。”赵勋指着前面,顾若离从他身后探头出去,随即愣住,就看到前面几十步之外,竟是一个断崖,她虽看不到崖面有多高,但绝不是人力跳下去还能活命的。 “怎么会这样。”顾若离绕过赵勋,不死心的往前走了几步,又点了手里的火把伸出去…… 瀑布的水气氤氲着她看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断崖深不见底,且水流不算大,他们若是跳下去,水的深度很难托住他们保他们不受伤! “看来这条路是不通了。”顾若离抬着火把举目四望,四周黑漆漆的山峦,树木的影子重叠着,隐隐绰绰绵延看不到头,“再走下去,我们肯定会迷路。” “休息一下。”赵勋没有顾若离的沮丧,淡然的蹲在水边洗手,又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抬眸看着她不死心的躬身往悬崖底下看,又捡了石头丢下去,过了好久听到噗通一声极小的水声。 “难怪司璋那么自信。”顾若离在赵勋不远处坐下来,擦着头上的汗,“这山后的确是天然的屏障!” 赵勋颔首,似乎对这里很满意的样子。 “我们怎么办。”顾若离看着赵勋,很奇怪他居然一点都不着急,“你不急着出去吗?” 赵勋收回目光,望着她:“还能走回去吗?” 顾若离一愣,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的脚,她回道:“没事。”话落这才觉得脚底火辣辣的疼,不光是磨了水泡,连小腿都被荆棘划破了许多道口子。 赵勋没有再问,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山中,一个不知在想什么,一个焦躁的揉着腿。 033 相处 赵勋看着她目光中没有征询的意思:“走吧。” 顾若离坐着没动,她很着急出去,想快点去京城,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想到这里她不由生了怒,凝眉看到赵勋就道:“你所说的病人是假的?” 赵勋没动也没说话,顾若离又道:“不然你为什么这么淡然,一点都不急,居然还想回去。” 赵勋挑眉,语调温和:“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顾若离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让她胃一抽一抽的疼,她不耐烦的摆着手,“算了,随便你。” 是她把赵勋想的太厉害了吗?觉得骁勇将军不该是这样温温润润没脾气认命的样子! 顾若离站起来堵着气往回走,可因为脚疼刚起了身就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手硌在石头上,疼的她冷汗直流。 赵勋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伸出手在她面前。 顾若离拂开他的手,自己强撑着站起来,赵勋微怔,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小丫头脾气确实不小,他走了几步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着…… “对不起。”过了许久,顾若离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道,“我的脾气发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怎么能怪别人,是她自己当时提出给司璋治病的,现在被关在这里,她却怪赵勋。 根本和他无关。 是她自己急躁了。 “无妨!”赵勋在她身后,火把不知何时被他举在手中,他慢慢走着,给顾若离照着明。 “除了医术,可还曾读过别的书?”赵勋的声音很远,远的让顾若离怀疑是不是他说的话。 “读了一些。”顾若离知道,他突然重起了话题,只是想缓和她的情绪。 赵勋问道:“可曾看过前朝陶公的游记?” 陶公?顾若离问道:“你是说《桃花源诗》?”话落,听到赵勋嗯了一声,她便道,“你觉得这里很像诗中所描绘的世外桃源?!” 赵勋不急不慢的走着:“此处地势险要,又藏于群山之中,实乃隐居安家的妙处。” 顾若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赵勋将火把熄了,两人站在山头看着下面静谧的村庄,一如他们离开时一般安静祥和,她静静看着,深吸了口气,已经接受他们今晚的无功而返:“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好。”赵勋负着手,目光深谙,侧目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天快亮了。” 像个长辈一样。 顾若离一愣,惊讶的看着他,赵勋挑眉嘴角微微勾着,率先往下走。 气氛却因为他的举动,不但没有尴尬,反而松弛了下来。 “赵公子。”顾若离咳嗽了一声,问道,“京城真的没有大夫能治好你亲人的病?” 赵勋头也不回的往下走着,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顾若离觉得奇怪:“所以你在京城以外寻大夫,要是此番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大夫呢,你打算怎么办?” 赵勋停下来看她:“我找到了。” 顾若离咳嗽了一声,摆手道:“我不是说我自己,毕竟也是巧合。”又道,“我的意思,如果他的病治不好,你也没有想过别的办法补救?” “没有!”赵勋答的理所当然,手已经伸过来,顾若离愣了愣还是扶着他下坡…… 她直觉不相信,可是他一副不打算深谈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 两个人重新回了住的地方,顾若离从窗户爬进去,接了赵勋递来的棉服,颔首道:“谢谢!”话落关了窗户。 房间里暗暗的,她走到对面去看守门的马匪,两个人正小声说着话,另外两人则是呼声震天,睡的很实。 顾若离松了口气,点了灯,在椅子上脱了鞋袜,脚底磨了七八个水泡,破了皮黏在袜子,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便洗漱上床歇下。 第二日她醒的很早,方梳洗好,门外有个小姑娘提着食盒进来,赵勋不在,顾若离只好开门出去。 等她走出去看清送饭的人,心头一愣。 昨晚来送饭是刘梅,今天换成了个小姑娘,穿着件桃红的撒花褙子,嫩生生的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像是开在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俏丽可爱。 “我来送饭。”二丫提着食盒看也不看顾若离,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从房中出来的赵勋,面颊绯红,“赵公子,吃饭了!” 顾若离挑眉,昨晚的郁闷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她安静的等着赵勋的反应。 “有劳!”可赵勋眉眼都没有抬,自然的应了一句,二丫将饭菜摆在桌上,笑眯眯的道,“我姓姜,大家都喊我二丫,赵公子你也喊我二丫好了。”又道,“今天的菜是我亲自做的,您尝尝口味咸淡,若是不妥我再改。” 他们是被关押在这里,而非是客人,二丫的态度让顾若离啼笑皆非。 “是吗。”赵勋坐下握了筷子,夹了一根山菌,二丫眼眸晶亮,“怎么样?”很期待他的点评。 赵勋颔首,这才抬眸看她:“姑娘手艺非凡,口味极佳!” “多谢公子夸奖。”二丫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就看到顾若离坐在了对面,顿时笑容一僵,又转眸盯着赵勋,“那我晚上再给你做!” 赵勋含笑点头。 他只收敛了冷意,面色柔和了几分罢了,可尽管这样二丫还是看的呆了呆,心里砰砰的跳…… 这个男人长的不但好看,气质又很高贵,真的是英俊不凡,二丫满脸通红攥着衣角道:“那……那我走了,公子要是有什么事,就让外面守着的人转告我。”话落,又瞄了眼赵勋,扭头跑了出去。 二丫一走,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勋若无其事的吃饭,细嚼慢咽姿态像是一副画,顾若离端茶喝着掩饰自己的笑意。 “想笑便笑罢。”赵勋将山菌挑在一边,吃着里头的青菜,抬眸扫了眼对面。 她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累了?”赵勋看着她笑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他,不由也失笑,道,“晚上还想不想去后山找别的路?” “不用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我想的太简单,他们既然不设防,可见很自信我们逃不出。” 赵勋没有说话。 034 你我 一连三天,都是二丫来送的饭。 她摆了饭菜也不走,端着椅子坐在一边,直勾勾的盯着赵勋看。 赵勋神态自若,倒是顾若离实在不好意思,提了自己的那份:“你们聊,我去房里吃。”话落,一刻不停的回了自己房里。 赵勋看着顾若离的背影,眼中蕴着笑意。 “赵公子。”二丫趴在桌子上盯着赵勋,“你是京城人吗?成亲了吗,家里都有哪些人?” 赵勋吃相很斯文,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样子赏心悦目。 “赵公子。”二丫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由拖着凳子移近一点,“你是京城人吗?” 赵勋放了碗这才看向她,几不可闻的颔首。 二丫高兴的双颊绯红,激动的道:“你想不想留下来,就住在我们村里?”又道,“只要你留下来,村里的兄弟们就会帮你盖一座房子,你再开两亩田,每年年底的时候还有银子发,比在外面奔波好了。” 二丫给他添茶,希翼的看着他:“这世上可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是很好!”赵勋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二丫,“多谢姑娘邀请!” “你同意了?”二丫激动的伸手过去,想要拉赵勋的衣袖,“你真的同意了啊,那我去和老大说,让他放你出来!” 赵勋未动,眸色却渐冷,面无表情的撇了她一眼。 二丫伸了一半的手,戛然顿住:“赵公子……”心头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手瑟缩着的收了回来。 她自从第一次送饭来和他说话,他亲和的夸她手艺好,她就觉得赵勋是个温和好脾气的人。可方才那一瞬间,他所流露的冷凝,实在太骇人了。 二丫捏着手看着赵勋,眼底满是委屈的红光。 赵勋看也不结案她,负手而去。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二丫追出去,就看到赵勋正立在院中和那个容貌丑陋的大夫说着话,容色丝毫不见方才的冷凝。 他……不会喜欢这个丑大夫吧。 怎么可能,她长的这么好看,比这个丑大夫美了不知多少。 “赵公子!”二丫大步出去,挤在赵勋和顾若离中间,鼓作勇气,“你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她就会嫁给他。 赵勋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端着碗发呆的顾若离:“我与霍姑娘一起进来的,自然同进退,姑娘不如问她的意思吧。” 二丫转身,瞪着顾若离。 顾若离愕然的去看赵勋,后者负着手正自在闲适的看着远处的风景,好像真的什么事都能让她决定似的。 拿她做挡箭牌,顾若离望着二丫眉梢微挑,道:“姑娘,我们是俘虏,不是你说让我们留下就可以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会去和老大说,这事你不用管。”二丫被顾若离看的面色发紧,撇过脸去,“你不用谢我好意,我又不是对你的。” 顾若离微微一笑,撇着赵勋咳嗽了一声,道“要是这样,那我劝你一句,赵公子已经成亲了,孩子都有好几个,就算你愿意嫁给他,赵夫人也不定会让你进门。” 赵勋有二十了吧,这个年纪成亲生子很正常,顾若离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 “你说的是真的?”二丫愣住,她没有想到这事。 顾若离很真诚的点了点头。 赵勋眉梢微微一动,余光看了眼顾若离,她一脸的认真,半分开玩笑敷衍的意思都没有。 这小丫头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这样。”二丫慌了神,回头一把拉住赵勋的衣袖,“赵公子,你成亲了?” 赵勋面色冷峻,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二丫瞬间红了眼睛,指着赵勋:“你……你为什么不早说!”话落,一跺脚跑走了。 顾若离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怔,身后赵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几个孩子?” “啊?”顾若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赵公子难道没有成亲?” 他很老吗?赵勋扬眉。 晚上,二丫没有再来,换了个男子送饭,顾若离将饭菜提去正厅开了食盒,比起前几天的丰盛,今晚都是清汤挂水的青菜豆腐。 顾若离摆好,去敲赵勋的门。 两个人对面坐着安静的吃着,顾若离吃好放了筷子,沉默了一刻道:“下午的事……我不该信口开河,对不起!” “嗯?”赵勋抬眸看她,显然没有料到顾若离会这么认真的向他道歉。 她没有必要道歉,也不需要这么正式。 不过,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倒也正常。 顾若离颔首:“没有问清我就信口开河说你成家了,抱歉!” “无妨!”赵勋也放了筷子,看着她,“你多大?” 顾若离一愣,想了想不确定的道:“十一。”还有几个月就十二了。 这个年纪,换做别人还什么都不懂,她却已在外行医问诊,且医术还颇有造诣,已是不简单,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顾若离收拾了碗筷放在食盒里提到门口。 正欲转身,余光却瞥见有个人正蹲在墙角,她一愣定睛去看。 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穿着件姜黄的短褂,但褂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巴印,瑟缩着。原本应该清亮的大眼睛,此刻却无神的痴痴的看着她,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喃喃自语。 是那天她进村时见到的那个孩子,容貌很清秀,但可能因为饭食不定,人显得又瘦又黄,没有精神头! “槐书!”不等顾若离说话,守门的马匪已经发现了他,哄着道,“快回家去,你爹爹在找你呢。” 被称为槐书的孩子依旧原地蹲着,一动不动的盯着顾若离。 那几个马匪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顾若离,以为槐书被顾若离奇丑的样子吸引,不由道:“一个丑丫头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家去。” 槐书还是不动。 “小朋友!”顾若离也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槐书歪着头,眼睛浑浊,目光无焦,顾若离知道他并非在看她,而是眼神放空成呆滞状罢了! “你做什么。”守门的其中一个马匪不悦道,“没你的事,回去!” 她很想给这个叫槐书的孩子号号脉,这么小的年纪,连人生都没有开始,太可惜了。 “让他过来行不行?”顾若离和马匪打着商量,“我是大夫,想给他看看,或许能治好呢?!” 四个马匪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人道:“二当家把他当命根子,这一年吃药跟吃饭似的,还去合水找过黄半仙,他都没治好,你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黄大夫,难道就是她遇到的那位?! “不一定。”顾若离解释道,“各个大夫用药不同,心境不同,或许我可以呢。既然有机会总要试试吧!” 那几个马匪显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其中一人过去将槐书抱起来,冲着这边喊道:“我送二当家的家中去,你们看紧了!” “去吧。”他们点着头,又回头冲顾若离挥手,“快走,快走,别再这里添乱!” 顾若离看着不断走远的槐书,无奈的叹了口气! “想给他治病?”忽然,赵勋的声音响起,她循声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的望着槐书,“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放你出去。” 在医术上,她从来不会存功利心,顾若离摇头否定道:“只是觉得一个孩子,太可惜了!” 你也是孩子!赵勋的望着她,语气轻柔:“治司璋形势所逼,此一人你就算救了,也不会对形势有所改变。” “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想试试而已。”因为身高差,她不得不抬着头望着他,看的久了有些累,便退了两步,“你觉得我不应该给他治病?” 赵勋扬眉,微微颔首:“敌我对立,多此一举。” 035 分歧 “父母的出身,孩子无法选择。”顾若离凝眉,“我们和他的父母是不是对立,与孩子并无关系。” “若当局者也如你所想,世上也就没有株连了。”赵勋目光远眺,眼底寒凉如雾,让人看不真切。 顾若离明白他的意思,马匪所夺所抢后给家中带来了富裕的生活,改善了生存环境,最终享受的并不是他一人,他的家人,族人甚至于朋友近邻都有受益,他的罪不可免,而那些同样享受掠夺财富的人,也一样不可免罪。 她走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指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村落,问道:“虽然我很想离开这里,可是正如你所说,这里真的很美,宛若四外桃源。” 赵勋侧目望她。 她笑道:“我们觉得好,是因为这样宁静祥和的地方太少,所以见到后便会忍不住喜欢上。” 她在说世道所迫,人人都有不得已,为了生存司璋去做马匪,杀人越货。可至少他寻了这么一处安宁的地方,带着属下和家人隐居在此保护他们周全。 不管他多恶,他对家人的维护之情是真的,而他的家人朋友,看到的也只是司璋这个人,而非是马匪。 “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赵勋没有否定,却是道,“世人皆有其位,没有回头路。” 这是他的世界观?顾若离看他,如血的晚霞融在他面上,雕塑般的面容一半明亮柔和,另一半却暗冷的没有半分温度,她眉头拧的更紧,质问道:“所以呢,你一点都不着急离开,是因为什么?” 气氛僵持下来。 赵勋挑眉,唇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却有些疏冷:“入夜了,早些休息!” 他说完,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回了房里,微微阖上门。 他到底什么意思?顾若离静默一刻,回头朝方才槐书待的地方看了一眼,也转身回了房里。 无所事事的结果,便是她和刘梅要了浴桶和水后,在桶里睡着了,等醒来时已是后半夜,夜风从缝隙中潜入,她打了个喷嚏忙穿上衣裳上了床,看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不停想着赵勋白天说的话。 忽然间,院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猫踏在草丛里,柔软的沙沙声,她一惊翻身坐起来,贴着窗户听着,可那声音却就此匿了。 她顿了顿将窗户掀开一条缝隙,银月清冷,院中光洁如洗,没有异常更没有声音。 而隔壁,灯早就熄了,静悄悄的…… 她将窗户放下重新躺下,第二日一早便去院子前后看了一遍,收拾的很干净,莫说小猫便是连杂草都不见一根。 难道是她听错了?! “槐书!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马匪喊声传来,顾若离一惊立刻开门走了出去,就看到槐书正站在篱笆外面,揪着上头的荆棘望着她。 顾若离笑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笑道:“你叫槐书吗?” 槐书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却没有离开她。 “他脑子不大利索。”马匪过来拉槐书对顾若离道,“你安分点,休想动歪脑筋。”他们以为顾若离想要和孩子打听出村的路。 不等顾若离说话,槐书推开马匪,掉头就往外跑,一溜烟的就没了影子。 顾若离叹了口气,就看到刘梅提着食盒拐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湖蓝的棉布褙子,上头绣着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碎花,梳着圆髻戴着一只锦鸟吐珠的金簪,脸色好看了许多,褪了蜡黄多了一份红润。 看来她开的方子,她用了。 “霍姑娘。”这几天心里的感觉很怪异,又期待又惶恐不安,便没有出门,刘梅看着顾若离,道,“吃早饭了。”语气明显比前几天好。 顾若离微微点头隔着篱笆接过来:“谢谢!”不打算和刘梅多言,正如赵勋所言,她给他们治病是形势所逼。 提着食盒她转身去敲赵勋的门。 门应声而开,赵勋左手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右手微垂在身侧,墨黑的衣袍服帖的穿在身上,衬显出健硕挺拔的身材。 他们进来时都没有带换洗的衣裳,顾若离习惯了倒无所谓,晚上洗了晾干,白天接着穿,可赵勋似乎也很适应,不但如此,他衣裳竟没有半点褶皱,干净整洁,而他的人也不见半点的颓废,清俊华贵,疏冷清傲。 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褂,下身的裤子掉在脚踝上,黑粗布的鞋面磨的毛躁躁的,怎么看怎么落魄。 在想什么,又走神了,她似乎经常如此,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赵勋看着顾若离眼中划过笑意,开口道:“去正厅用吧。” 她不置可否,提着食盒去了正厅。 赵勋负着手随她出来,余光扫了眼刘梅,转身进了正厅落座。 想到昨天傍晚的交谈,顾若离也没有再开口和他说话的*,沉默抽出食盒里的东西,两碗粥,两个馒头并着两碟小菜…… 她均分好,一人一份。 顾若离坐下来,端了碗夹着面前的小菜就着稀粥吃的斯斯文文。 里外一时安静下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狗吠的声,汪汪汪的叫着,却没有打破此刻厅中的宁静。 刘梅站在院外,陪着他的马匪低声道:“可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被关在这里一点都不着急,男的不闹女的不哭,还能安安静静的吃饭睡觉,也算是奇人了。” “没事就成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刘梅又扫了眼正厅中的情景,那个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吃的很快但举止却非常从容,她早年曾在外走动过,寻常的人绝没有这样的姿态…… 其实那个男人冷静她并不奇怪,他容貌清俊,气质冷傲,绝非凡人,有这样的沉稳并不意外,可顾若离亦是一样,就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年纪这么小,居然也能沉的住气。 顿了顿,她想到这几天身体的变化。前些日子她每隔一炷香就要小解一次,每回解手下身就跟着火似的,疼的她冷汗淋漓,可这两日她不但没有频频小解,而且那种火热的感觉也消失了。 难道真的小看这姑娘了?! “怎么了,嫂子。”马匪见刘梅看的目不转睛,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嘿了一声,笑道,“还真像一对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了。” 刘梅一愣,又看了眼正厅中的景象,啐了他一口转身走了。 马匪嘿嘿笑了起来,指着厅里和身边的伙伴道:“我没说错,远远瞧着还以为正经过日子的呢。” 几个人笑了起来。 他们声音很大,一点都没有避讳,顾若离端着碗一口稀饭噎在喉咙里,咳嗽了起来。 036 角度 “喝口水!”斜飞的剑眉一挑,赵勋神色轻松的将茶壶推给她。 顾若离说不出话来,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盅的水喝完,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羞恼?赵勋有些意外,她在数百人面前容色不改的问司璋精血如何时,可一点都不迟疑的,如今听到这么一句玩笑话就羞恼了? 还真是有趣。 他不禁想到昨天下午的交谈,虽是无疾而终可他的印象依旧深刻。 她说她是乞丐,一个乞丐看尽世态炎凉,生活难继,还能存着这样赤忱良善?! 赵勋端着茶盅慢条斯理的喝着,忽然开口道:“你就算将那个男孩治好,他们还是会杀了你。你还想试试?” “这是两件事。”顾若离缓过气来,脸上的疤因为咳嗽的缘故,似乎又红了一些,“他自始至终对我没有威胁,我便是大夫。可若他要害我,我手无寸铁时不必多言,可若能反抗,谁生谁死就各凭本事了。” “是吗。”赵勋起身离席,颔首道,“你真是个称职负责的大夫!”这是他第二次用这样的话来评价顾若离。 顾若离当然不会认为他真的在夸她。她反感的皱眉,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去:“赵公子不必如此说,我凭心行医,自有底线。” 他忽然转身,寒潭一般的眼眸审视的看着她,只是一瞬他淡淡一笑颔首道:“姑娘大义,赵某佩服。”话落,背着手神态自若的出了门。 想说他虚伪就明说!顾若离看着赵勋的背影,直觉他今天的不同! 她顿坐了一刻,才起身收拾碗筷摆进食盒里提到篱笆门边递给马匪。 就看到二丫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她。 她一愣,二丫已经笑眯眯的走了过来:“霍姑娘!” 顾若离点了点头,看着二丫捧着一个瓷盅进来,一扫前天走时的伤心欲绝,高兴的道:“赵公子在房里吗?” “在。”顾若离看了眼虚掩的房门,二丫笑着道谢去赵勋门口敲门,“赵公子,我能进来吗?”话落,人已经推门进去,可不等她进门赵勋已从房里出来,立在门口,“姑娘有事?” “我……”二丫尴尬的停在门口,脸上挂着艰难的笑,“我炖了汤,给你送一点来,你尝尝啊。” 赵勋略皱了皱眉,好像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一般:“不用了,刚用过饭!”话落,也不走也不出,清清冷冷的望着二丫。 二丫满脸通红,低头将瓷盅塞给赵勋:“我……我不生气了,你尝尝!”话落,便跑了。 赵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起身往外走,篱笆外的马匪一脸不高兴的冲着二丫的背影喊话:“……你怎么能只看脸,不讲究人品呢。” 二丫跑没了影子。 赵勋却将瓷盅递给那人。 顾若离回房躺了一会儿,过了一刻居然听到外面有交谈声传来,她开了房门朝外看去,随即露出惊讶之色。 就看到赵勋破天荒的站在篱笆墙内和马匪交谈,两方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的样子。 说什么说的这么高兴?! 顾若离竖着耳朵,就听到马匪道:“……这地方我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我敢说,天下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 “苏兄弟所言不差。”赵勋神色和煦的道,“此处不但安宁静逸,且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便是不出去也是自足自给,确实是天下难寻的宝地。” 那个姓苏的马匪哈哈大笑,和三个同伴露出得意的样子:“你这人爽利,要不是你的身份,我们一定和大哥说将你留下来!” “不敢!”赵勋抱拳,“各位英武狭义,又心存柔善,赵某能结识已是幸运,岂敢得陇望蜀!” 马匪笑声更大,凑了几步隔着篱笆门,里外聊的热火朝天。 “他想做什么?”顾若离站在门口,门押着一条缝,她只能看到赵勋的背面,可就算看不到他的脸,她也能猜得到他此刻的容色。 一定是面色柔和,唇角含笑,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让人信服。 赵勋这个人,太有目的性了。 聊天持续了很久,大多都是马匪在说,而赵勋只会:“哦,原来如此。”“令人佩服。”之类的恭维的话……可对方说什么,所谈的话题,却皆由他决定。 顾若离觉得后背发寒。 中午依旧是刘梅来送的饭,她提着食盒跟着赵勋进了正厅,一一将菜摆好,对赵勋道:“赵公子慢用!” “有劳!”赵勋微微颔首,吩咐道,“劳烦请霍姑娘。” 刘梅应是去隔壁敲门,喊道:“霍姑娘吃饭了。” “司夫人!”顾若离开门,心头惊讶,这几天来送饭的都是送到门口,刘梅早上来也不过将食盒递给她,怎么今儿反常送到院子里来了。 她狐疑的去了正厅,饭菜已经摆放整齐,赵勋端坐在桌边,神态清贵从容。 饭菜他摆的,还是刘梅摆的? 无论是谁,都令她惊讶。 “用膳吧。”赵勋手抬了抬示意她坐,顾若离落座端了碗,桌上六个菜两份汤,一人一份不多不少,顾若离没理他,安静的吃着自己那份。 赵勋并未端碗,倚在对面望着她,小姑娘吃相很好看,细嚼慢咽斯文优雅…… 她说她是乞丐。 赵勋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眼神浓的让人看不真切,顾若离停下来扫了他一眼,直等到她的饭吃完,才客气的说了句:“赵公子不用?” “我不饿。”赵勋端着茶盅慢慢啜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容色。 茶并不是什么好茶,而是山间长的新竹叶子晾干炮制的,除了有些清香并无好味,可看着他喝的样子,仿若人间稀品似的。 到底哪里不同呢,她看着他只觉得他和入山这几天相比,情绪略有不同。 他有什么打算,他不说她看不透也不问了。 这个人比霍繁篓还不如! 她转身方出门,却突然看见门外那个身量瘦高,皮肤黝黑名叫刘柏山的马匪,正抱着槐书进来。 “霍大夫!”刘柏山显得有些激动,抱着木讷的槐书大步进来,“听说你能治好我们槐书?!” 顾若离一怔,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赵勋,顿时生怒! 037 不同 “是你让他们去说的?”顾若离不悦的看着赵勋,“你什么意思。” 那些马匪根本不信她能治好槐书,更何况,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即便看着槐书,也不过是说试试罢了。 可现在刘柏山居然来求医了。 她明白过来,上午他破天荒的和马匪套近乎,恐怕为的就是这件事。 真是辛苦他说了那么多话,大费周章,就只是想要证明,善就善,恶就是恶,想要血淋淋的告诉她,不管她治好治不好槐书,那些马匪不会感激她,她一样会死。 他没有说她虚伪,而是用行动来反驳,打她的脸?! 赵勋没说话,抬着茶盅朝着她微微一点,算作了回应。 “看来赵公子是太闲了,我做事,怎么做是我的事。我怎么评断善恶,自有我的底线和原则,不用你多此一举!”话落,她拂袖离开。 顾若离压着怒,停在了刘柏山跟前看着槐书,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先跟我进去,与我说说病情!” “好,好!”刘柏山紧搂着槐书,望着顾若离眼中腾起浓浓的希望。 赵勋放了茶盅,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上,眼底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时间紧迫,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他却无聊的和一个小姑娘斗气! 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想起少年时和兄长赵政随着荣王一起狩猎,路遇一只奄奄一息的狼崽,兄长哭闹着要救,他不愿意,拦着他:“狼是畜生,你救他,等他好了他就会反身咬你,你这是自找麻烦。” “可他现在没有咬我,我就是要救它。”赵政抱着狼崽子满脸倔强,“等他反身来咬我时,我再杀它。” “愚不可及!”他听着就笑了起来,你明知道救活了对方,对方不但不感激反而会威胁到你,你还救?简直是愚蠢之极。 最后,赵政还是将那只狼带回去请人医治。 他一直好奇,或者说在期待那只狼好了以后,反咬赵政一口。 到时候他就可以幸灾乐祸的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 可是,没过几天赵政告诉他们,狼已经治好被他送回去了,那只狼还围着他摆尾依依不舍,目含泪光。 他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听到时的震惊! 可是不过三天,他就查到了,赵政将那只狼带回去后,便绞杀丢弃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善良。 他只是想做给父王看,骗别人骗自己! 想到这里,赵勋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喝的漫不经心,所以说世人本性都是凉薄自私的,这并不罪恶……罪恶的是,那些拼命隐藏罪恶,而装出良善的人心。 隔壁,顾若离的声音隐隐约约,和煦温暖透着沉稳,全然没有一个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活泼。 她是谁,目的是什么? 顾若离并不知道赵勋所想,专心听着刘柏山说槐书的病情:“一年前我带他去延州,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回来后他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等烧退了他便神智不清,整日跟游魂似的在外头,喊他,骂他,打他都没有反应,不知寻了多少大夫开了多少方子,都无济于事!”他妻子年前去世了,如今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命根子! 看着槐书这样,他心痛如绞! “出的是什么意外?”顾若离握着槐书的手,给他号脉,刘柏山听他一问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支支吾吾道,“是……遇见了一个仇家,我……我老大将那人……”当着槐书的面杀了。 看来是受刺激了,顾若离凝眉在桌上取了镜子举在槐书面前,来回缓慢移动,但槐书的眼睛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吸引而跟着转动。 “其实一开始还没有这么严重,他还只是在家里晃悠。”刘柏山道,“可最近一个月,他开始往外跑,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蹲在什么地方,一待就是一夜!” “时间长了病情加重在情理之中。”顾若离摸了摸槐书的头,刘柏山忐忑不安的看着顾若离,问道,“霍大夫,能不能治?” 顾若离原本不确定,但听刘柏山说过发病原因,她又给槐书号脉,他脉象浮数无力,舌质干红,无苔,心里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定论,却不想立刻开方子,而是道:“以前大夫开的方子你存着吗?”这样病辩证并不难,她要看的是用药的剂量。 “有,有,在家里。”刘柏山点头不迭,“我回家给你拿回来。”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了指槐书和他道:“孩子留在我这里吧,你手脚快点就成!” 刘柏山不疑有他,将槐放下飞快的跑了出去。 刘柏山一走,槐书就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盯着墙角看,很出神似的一动不动。 顾若离拉着他的手正要说话,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司璋粗大的嗓门喊着道:“是你们告诉刘柏山,霍姑娘可以治好槐书的?” 槐书惊了一跳,身体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顾若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听守门的马匪回道:“我们只是说了一句,让二当家来试试。听说霍姑娘医术真的不错,当时有个人都要截肢了,是霍姑娘把他治好了,现在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了。” “你听谁说的。”司璋声音里透着不满,马匪又道,“听赵公子说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同伴,那天我们也见到了。”顿了顿,“再说,老大你不也正由霍姑娘治着么,就让二哥带槐书试试,说不定就成了。” “屁话!”司璋怒道,“我身体壮如牛,她就算开错了药也吃不死我,可槐书那么小一点,要是出了事你不是把老二往死路逼!” 马匪没了话,支支吾吾有些心虚。 “等会再找你们算账!”司璋一脚一个把几个人踹了一顿,大步进了院子,跟在他身后的张丙中幸灾乐祸的指着几个人,“多事,多事了吧!”跟着进去。 顾若离牵着槐书站在房门口,司璋看见她微微一顿,视线就落在瘦弱的槐书身上,招招手:“槐书过来,伯伯带你回家找你爹。” 槐书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但顾若离能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 似乎害怕司璋。 也许是那天他亲眼看到司璋杀人的缘故吧,那画面即便不再记得,可看着这个人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038 防己 “司老大。”顾若离看着他,淡淡的道,“他爹一会儿就来,不如你们先去正厅坐会儿吧。” 司璋皱眉,说实话他对顾若离是半信半疑,要让他全部相信,只有等到他儿子出生平安长大才成! “老大。”张丙中怼了怼司璋,“二当家一会儿就回来,你听听他怎么说吧,毕竟槐书是他的儿子!” 司璋皱眉,不满的瞪着张丙中。 顾若离这才看到司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瘦瘦矮矮的,年纪约莫三十七八,两只虎牙杵在嘴巴两边,眼睛细小,像只老鼠的样子。 “请!”对于司璋她已经无求,不管他自己的病是好是坏,他可能已经打定心思不会留她,既如此,她也就不必忌惮他,遂牵着槐书的手去了正厅。 赵勋已经不在,桌上他的饭菜未动,自然,也不曾收拾! “坐吧。”顾若离牵着槐书坐下,给他倒了温水,又面无表情的看着司璋,问道,“今天第四天,司老大感觉如何?!” 司璋一怔,张丙中也好奇的凑过来:“有没有效果?”他觉得那副药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对司璋的病有没有效果。 “药还没吃完,我没行房,不知道!”司璋说着拿眼角觑着顾若离,心里暗暗咂舌,这小姑娘也真是奇人,寻常就是男人听到这话都要忍不住说一句粗俗,可这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但无动于衷,而且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这种闺女来。 张丙中瞪大了眼睛,捧着茶盅惊讶的看着司璋。 “行房暂时不要。”顾若离凝眉道,“你以往口干,心烦,目赤黏的症状,应该消除了一些吧,可有感觉?” 噗! 张丙中嘴里的茶水喷在司璋的身上。 “对……对不起。”他忍着笑,胡乱的擦着,司璋大怒踹着他道,“滚,滚,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张丙中捂着腿,嘿嘿笑了起来,看着顾若离一脸的敬佩! 好大夫就是不一样,围绕病情论事,不会遮遮掩掩含羞含涩的扭捏。 “好一些又怎么样。”司璋压着火,“上火的时候也会这样,谁知道和你的药有没有关系!” 其实,有没有效顾若离看的见,司璋不承认,不过大男子心思,硬扛着罢了! “霍大夫!”说着话,刘柏山拿着几张药方进来,“原本有七张的,后来丢了两张,还有五张您看看!” 不等顾若离说话,司璋拦住了刘柏山,一把扯他出门压着声音道:“你还真信她?!槐书可就只有八岁!”当初在峡谷,就是刘柏山劝他试试的。 “老大。”刘柏山满脸憔悴,“死马当做活马医,这位霍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可你看她行止气度哪里像个孩子!” 司璋一愣,还真是,他虽然知道顾若离是个孩子,可和她说话看她做事时,都是将她当做大人看的。 “霍姑娘不是寻常人。”刘柏山朝门里看了看,低声道,“就凭她小小年纪有这般的气度和见识,我愿意试试。”槐书的病越来越严重,他没有时间了。 司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刘柏山拍拍他的肩膀:“老大,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能受得住,你别担心。”话落进了门,将药方恭恭敬敬的递给顾若离,“霍姑娘,您看看!” 顾若离接了过来,五张药方都翻了一遍。 看完,她将其中一张化痰熄风的药方给刘柏山看:“这方子吃了后,可有用?” “没有用。”刘柏山摇着头,顾若离抽出另外一张,他道,“这张吃了有点用,人清明了一些,可过了两天还是还了原。” 顾若离看着那张药方,点了点头:“这张防己地黄汤很对症,可用药有些保守,所以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 “这张是延州杨大夫开的。”刘柏山道,“他说槐书是真阴不足,营血郁热,热扰于心,心神错乱之证,所以开了这张方子,霍大夫也是这样认为?” 顾若离应了一声,次方重在益阴清热,养血固本,除了剂量没有不妥。 “这样。”顾若离从桌上取了司璋上次留下来的笔墨,拿着杨大夫开的方子,“我稍作修改一下,你接着按这个方子抓药,生地黄隔水,笼屉蒸足,三剂之后便有效果!” 三剂药就行?刘柏山心头激动不已,颤抖的接过方子来,原本黄大夫开的方子是干地黄一两,防风一两,桂枝一两,防己一两,现在顾若离将原本一两的干地黄改成了半斤! “我看看,我看看。”张丙中抽过药方盯着看。 刘柏山抱着槐书,不敢置信的问道:“霍……霍大夫,三剂后真的有效果?” “是!”顾若离点头道,“你尽管给他吃。” 刘柏山应是,可不等他说话,张丙中指着方子看着顾若离犹疑的道:“这干地黄一开就是半斤,合适吗?”他医术不行,但对草药却还算知道,干地黄用多了人会心烦,尤其是一个孩子。 这用药太大胆了,他想想后背都生出冷汗来。 刘柏山和司璋皆是愣住,看着顾若离,等她回答。 “你也是大夫?!”顾若离打量着张丙中,张丙中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算不得大夫,只是自学了一些药理,开些经方!”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着药方笑道:“张大夫所言不差,干地黄若用多了确有心烦之效,但你看槐书,少许心烦对他来说却有妙用!” 张丙中怔住,结结巴巴的道:“你是说槐书痴痴呆呆没有情绪波动,要是有心燥心烦的感觉,也有好处?” “是。”顾若离将药方重新给他,“我开半斤也并非全因这个目的,而是干地黄滋阴养血,量若少了便难以收效,正如杨大夫所开的方子,虽对症,可因用药保守,槐书只好了两日,便又复发,我若不加大药量,只会和早前一样,周而复始,病情愈加严重。” “还可以这样?”张丙中喃喃自语,惊奇的道,“这就是医书上所说的峻剂?!” 顾若离微顿,微笑道:“若有十分把握,峻剂就不再是峻剂,而只是普通的方子罢了!” “原来如此。”张丙中宛若醍醐灌顶,双眸锃亮的看着她,点头不迭,“受教,受教!” ------题外话------ 是不是不好看,为什么没有人来讨论剧情,没啥可说的?嗯嗯嗯嗯?小心我半夜爬你窗户! 039 药效 司璋听的糊里糊涂的,踹着张丙中:“叨叨咕咕说了半天,这药方到底有毒没毒,能吃不能吃?!” 刘柏山欲言又止,看着张丙中。 “能,能啊!”张丙中点头不迭,“霍大夫刚刚说的很有道理。”又看着刘柏山,“二当家,我这就给你配药去。” 刘柏山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朝顾若离抱拳:“多谢霍大夫,要是槐书的病真的好了,在下此生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胡说什么。”司璋推了推他,“赶紧抱槐书回家去。” 刘柏山点头应是,抱着槐书出了门,张丙中也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顾若离:“霍大夫,生地黄要蒸,那其余几位配药呢?” “用酒浸泡六个时辰,绞取汁!”药方已经用过,刘柏山有经验,他拉着张丙中走,“回去再说,不要打扰霍大夫!” 张丙中却是按着他:“二哥等等,我听听霍大夫怎么说。”他现在佩服的不得了,世人都说天赋,这位霍大夫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吧。 要不然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高的医术和胆量。 实在让他又羡慕又钦佩! “不用酒泡,四味臣药浓煎,生地黄清蒸!”顾若离含笑摇了摇头,看着刘柏山,“这事,你问张大夫就行。” 问他?张丙中脸顿时红了,不好意思的挠着脖子,又抱着拳道:“霍大夫过奖,过奖了!” “谁夸你了。”司璋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怂样,人家是阶下囚,治不治她都没有选择!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外面守门的贴过来,笑道:“老大,怎么说!” “关你们什么事,守好门!”司璋呸了一口,拉着刘柏山出了院子,两人低声说着话,张丙中一边走一边看着方子,高兴的直笑。 司璋送走刘柏山回了自己家,刘梅正在煎药,院子里浓浓的药香四散,他钻进厨房里皱眉道:“今天这么早就煎上了!” “索性没事。”刘梅扇着火抬头看他,“你做什么去了,怒气冲冲的。” 司璋就将槐书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他真是急的没了分寸,要是槐书出了什么事,我看他也活不成了。” “你怎么就觉得会出事。”刘梅神色平静,“说不定真治好了呢。” 四天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司璋在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看:“你的病,有起色了?!” 刘梅抿着唇,面色郑重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的道:“这位霍姑娘,咱们恐怕真的小看她了!” “嘿!”司璋蹭的一下站起来,来回的在厨房走,又停下来盯着她,“真好了?” 刘梅皱眉,很确定的点头。 她的身体她很清楚,顾若离当初说的病证都对,而她开的方子效果也显而易见。 她的病真的好了。 “这么说……”他搓着手,想到自己的病,激动的浑身发抖,“不行……”他在家已经呆不住,“我去看看槐书去!” 如果槐书也治好了,那可见这个霍大夫就真的有本事。 他的病,他的子嗣就真的有救了。 “你急什么。”刘梅拖住他,“把药喝了再去,一会儿凉了再热就不好了。”说着,将药罐子提起来把药倒出来。 司璋端碗一口倒进嘴里,烫的他嘶嘶的吸气,不等刘梅给他递凉水漱口,他就亟不可待的去了刘柏山家中。 张丙中煎药就跟庙里的和尚坐禅似的。 又庄重,又认真。 将四味药煎出来,清蒸了干地黄绞汁,两碗汤混成一碗,一勺一勺的喂给槐书。 刘柏山和司璋两个人坐在一边,一个紧张的满头冷汗,一个期待的浑身颤栗。 一屋子四个人,槐书呆呆的一如从前,另外三个人木头桩子似的盯着他,三大一小窝在房里,静的落针可闻。 过了大半个时辰,槐书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的翻卷着,随即头一点软软的靠在炕上,沉沉的睡了! “睡……睡了!”张丙中愕然,司璋却是一惊忙去摸槐书脖子上的脉搏,随即松了口气,“真睡着了!” 刘柏山呆呆的看着槐书,眼角通红。 “怎么了,这是。”司璋不解的看着刘柏山,“孩子睡着了,又不是立刻醒了,你激动成这样?!” 刘柏山撇头抹了眼泪,摇头道:“寻常他都要夜里很晚才会睡会儿,白天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现在看他能休息一下,我心里高兴。” 司璋不以为然,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我们也歇会儿,要三天呢,急什么!” 三个人都点头,张丙中揣着药方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回家找书看看,霍姑娘这方子开的太有意思了,我要好好揣摩揣摩。” 司璋不管他,和刘柏山两人对面坐下喝茶:“赵七的那几个属下,你确定都走了?” “我派人跟着的,一路盯着他们进的延州城。”刘柏山做事很细,那天晚上他就留着人跟着吴孝之等人,“他们在城里住下来,除了吃喝外,没有和什么人见面,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这么说,他们没有什么后台。 难道真是镖师?! “也许是因为赵七和霍大夫在我们手上的缘故也不一定。”刘柏山说着一顿,“老大,要是你和槐书的病都能好,霍大夫就是我们的恩人,你不能杀她!” “她要是真能治好咱们,我杀她作甚,留在这里我们就将她当自己人待,往后大家再有头疼脑热的,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他说着一顿,又道,“那个赵七绝不能留。”二丫虽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可他依旧坚信赵勋来历不简单。 这个刘柏山不反对,他也觉得赵七不普通,要不然就结交示好,要不然就绝了后患,可前者已经不可能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往后三天,司璋除了回家喝药,几乎都待在刘柏山家中。 第一剂药下去时,槐书还会梦游似的往外走,可入了夜他像是醒过来似的自己回了家。 虽不开口说话,人也呆呆的,但是就是和以前有些不同。 “兴许是巧合。”司璋知道,近些日子槐书只要出去,都是刘柏山找回来的,要不然就是别人看到了将他送回家,还从来没有过槐书自己回来的情况。 “不是巧合。”刘柏山激动不已,抱着槐书的手都在颤抖,“是霍大夫的药有奇效!” 司璋喃喃说不出话来。 第三日,吃完药槐书一觉睡到天黑,司璋和刘柏山以及张丙中守在床前,便是刘梅以及村里其他人都跑了七八趟。 刘柏山的家中人来人往,却出奇的安静。 “你先回去把药喝了。”刘梅推了推司璋,“今天也是最后一剂,吃完了,晚上我们看看效果!”她说着,红了脸! 怎么看效果,自然是行房后观司璋的精血! “好。”司璋心头奇痒难耐,可又舍不得走,压着声音道,“槐书这一觉睡了一整天了,该醒了吧。” 张丙中一听立刻摆着手:“霍大夫可是说了,要是他睡着就别喊他,等他睡足了自然就会醒。” “霍大夫,霍大夫,你拜祖宗去!”司璋着急,踹了他一脚。 到晚上,槐书依旧没醒,大家这才散了。 天刚放亮,村里的第一声鸡鸣响起,刘柏山猛然惊醒过来。 “槐书!”他睁开眼,随即愣住,小小的床上空空的,“槐书!”他骇的跳起来,立刻冲了出去。 张丙中也惊醒过来:“二哥,怎么了。”追着出去,等刘柏山说完,他才明白过来,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么说,是槐书自己出去的?” “你的意思是……”槐书不是彻底没救了,又游荡了出去,就是真的好了,自己跑出去玩。 可要是好了,醒了,怎么不喊醒他们? ------题外话------ 推荐:《一品嫡妃》我吃元宝的新文,字数也蛮多了,喜欢的可以看看。 ps:文中更新过的,将要更新的所有病例,都不是杜撰,也不是来自百度,而全是各种古书上收集来的,至于药效,虽有提前但并不离谱,古人的方子似乎起效比现代的更快一些,至于原因我是不懂啦。当然,也有小说的缘故,剧情烘托,进度都不允许时间太过缓慢。 040 赔罪 刘柏山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脸色发白:“找,把人都喊来一起帮我找!” “你别急,我这就找人去。”张丙中也慌了,于情于理他们都希望槐书能好,要不然三天来他也不会天天守着了。 村里的人听到了,纷纷过来问,听他解释完也都捏了一把汗,有人道:“那姑娘比槐书大不了几岁,怎么可能会治病,我看你们就是被她骗了。” “是啊。”有人道,“要是没事也就算了,要是槐书出了什么事,非把她剥皮抽筋不可。”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满村满山的找槐书。 可槐书平常去的地方都翻了好几遍,也不见他的人影。 “那女人不能留,立刻绑出来杀了,替槐书报仇!” 刘柏山摇摇欲坠,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懊悔来,要不是他执意信霍大夫能治好槐书,槐书也不可能失踪了。 要是槐书出了事,他哪还有脸去地下见他的娘。 众人吵着跑去关顾若离的院子,院门口守着的四个马匪破天荒的不在,他们径直进去拍着顾若离的房门:“你这个骗子,给我们出来!” “杀,杀了。”有人喊着道,“一刀断了命都便宜她了,剥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院子里一时间沸反盈天,杀气腾腾。 “臭丫头。”门里静悄悄的,有人急不过,上去抬脚就去踹门,“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我们地盘上,你也敢耍花样。” 那只脚抬起来,正要落在门口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踹门的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来不及收回脚,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顾若离依旧是那身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褂,脸上的疤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却黑冷冷的透着一丝疏离,她静静立着:“你们做什么?” 有人推开她进房看了看,出来道:“不在里面!” “把人绑了!”话落,立刻有人过去,对顾若离喝道,“你害了槐书,我们要你偿命!” 胳膊生疼,脑袋里被吵的嗡嗡的燥响,顾若离被两个人攥着手臂:“什么意思,槐书怎么了?” “还装!”有人啐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有胆子敢跑到我们地盘上骗人,今天要不杀你了,我们青阳山马匪就白混这么多年了。” “对!”二十几个人呼喝着,义愤填膺的样子,“槐书找不到了,是你害了他!” 顾若离明白过来,恍然抬眸四看,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刘柏山,他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槐书失踪了,所以他们是在怀疑她害了那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视线突然落在赵勋的门上,想到三天前他和她说的话,想到他的用意。 应该高兴了吧,如今的情形真的应了他的预测。 顾若离皱眉,心头冷笑! 哐当一声,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晃晃的,泛着寒光。 “砍了!”众人呼喝,亟不可待,“为槐书报仇!” 顾若离抬头,看着众人,道:“各处都找了?你们怎么就确定槐书出事了?!” 众人一愣,刘柏山正要说话,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透着惧怕的声音响在耳边。 “爹,你们在做什么?” 轰的一声,宛若炸雷! 场面骤然寂静下来,众人木然回头,就看到隔壁的房门口,立着一大一小,男人身材高大眉目冷峻,神色莫测的看着他们,孩子瘦弱矮小,一双眼睛晶亮亮的透着惧怕。 “槐书!”有人指着那孩子,“是槐书啊!” 刘柏山移动的极快,不等话落他已经扑了过去,一把将槐书箍在怀里,低头看他:“槐书,你吓死爹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姐姐玩,但是姐姐还在睡觉,我就……”他指了指赵勋,一脸无辜,“哥哥让我不要吵姐姐,我就在哥哥房里玩了一会儿。” 众人都看着赵勋。 他却望向顾若离,神色淡然,眉梢微挑! 顾若离抿着唇,眼中满是冷漠和疏离,撇过视线不再看他。 刘柏山将槐书放下来,回头朝顾若离走去。 他正要开口,忽然门口传来司璋的爆喝声:“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话落,他推开堵着院子的几个人走了进来,等看到顾若离脖子上的道,立刻骂道:“你们在做什么,造反啊!” 大家一愣,彻底清醒过来,脸腾的一下,涨成紫红色。 攥着顾若离手臂的人忙收了手,拿着的刀哐当一声丢了刀,尴尬的往后退。 “霍大夫。”司璋紧张的走过去,“你没事吧,没伤着你吧!” 司璋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顾若离揉着手臂,摇了摇头! “都给我听着!”司璋见她没事,一回头拿食指顶着最近的几个人脑门,“都给我听着啊,从今天开始霍大夫就是我的恩人,谁要再对她不尊重,就是和我过不去,听见没有。” “老大。”张丙中冲了进来,惊讶的道,“你……你的病好了?”他说着,视线落在他两跨之间。 司璋一脚踹开他,道:“好了,你们就等着老子明年生儿子吧。”他昨晚试过了,精血确实没有问题了,他激动之下还和刘梅连夜来找顾若离,听她仔细解释了一遍,闹到天色放亮才走。 夫妻两人真的信了顾若离没有骗人,所以连走时,连院门口守着的四个马匪都撵走了。 “璋伯伯!”槐书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司璋一愣看到了槐书,“小槐书!”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槐书举过头顶,“你刚刚喊我什么,再喊一声!” 槐书先是有些怕他,可孩子到底有些贪玩,便笑了起来,喊道:“璋伯伯!” “哈哈哈哈!”司璋仰天大笑,一连说了数个好,将槐书放下来,对顾若离抱拳,“霍大夫,我司璋对你心服口服!” 刘柏山满脸臊红,他攥着拳头忽然噗通一声在顾若离面前跪下:“霍大夫,我刘柏山是小人,你治好了我们槐书,我居然还怀疑你,今天我在此向你赔罪,任由姑娘处置。” 顾若离愕然的看着他,想要伸手去扶,可刚才三个人押着她要砍她的马匪也冲了过来,朝着她一抱拳:“霍大夫,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只要您消气,要杀要剐随便处置!”话落,还将地上的刀捡起来递给顾若离。 “你们……”顾若离当然不会去接刀,无奈的道,“都是误会,大家不要这样。” 院子里其他马匪也跟着道:“我们是粗人,笨嘴拙舌的,只要霍大夫能消气,我们任由你处置!” “任由霍大夫处置!”众人忽然一起抱拳,齐声高喝,声若洪钟般在山林回荡。 041 聚会 顾若离将刘柏山扶起来:“你一心为槐书,并没有不对,二当家不必如此。”她说着一顿,对众人道,“既然槐书没事了,就是皆大欢喜,谈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话落,她怕众人再说,便朝槐书招招手:“你好了吗,让我看看!” 槐书蹬蹬跑过去:“姐姐。” 顾若离蹲下来给槐书号脉,张丙中一看立刻跑进房里给顾若离搬了个椅子出来:“霍大夫坐!” 顾若离道了声谢谢,抱着槐书坐下来,过了一刻她笑了起来:“药效不错,我再开几贴调养巩固一下,就没事了。” “霍大夫真厉害。”张丙中嘿嘿笑着道,“我可是一年多没见着这么就机灵的槐书了。”话落竖着大拇指,“你哪是大夫啊,你简直就是神医啊,大周年纪最小的神医!” 顾若离向来不擅这些,只得抱着槐书笑笑。 “丙中说的没有错。”众人笑着道,“霍大夫让我们见识了,这世上人有没有本事,和年纪出身没有关系!” 顾若离莞尔,忽然想起什么来,转眸去找,就在人群之后看到了赵勋。 他抱着臂淡然的立在门口,望着她眉梢微微一挑。 顾若离神色无波,回了视线不再看他! “摆宴。”司璋粗大的嗓门,震的房顶都颤了几颤,“今天我们三喜临门,这么好的日子,不醉不归。” “好!”众人高喝,神情高涨! 刘梅带着几个妇人挤了进来,从顾若离手中将槐书抱下来:“别压着霍神医了,自己去玩吧!” 槐书乖巧的点着头下来,却不肯走。 “你们也都走吧,一个个嗓门大的吓人,回头把霍神医惊着了,我找你们算账!”她一改先前的疏离质疑,将顾若离护在身后。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不管多恶,可对于自己人,却是热心热血的,顾若离看着一院子的人心头微软,随着笑了起来! 赵勋静静看着,视线落在她的面上,依旧是以前的样子,暗黄的面色,丑陋的红疤,可那双眼睛蓄着笑意弯成了月牙儿,宛若星辰一般,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他想到那天在院子里她说话时的神情…… 淡淡勾唇,回房关门,安静无声。 “霍神医,你来的这些日子,我们大家都对你有误会,也没有好好招待你,还望你原谅!”刘梅扶着顾若离,“今儿大家解除了误会,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客气,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 除了能安全离开,她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要求,顾若离笑着摇了摇头。 “成!现在不说这些。”刘梅和几个妇人拉顾若离起来,“我备了热汤,还找了几件新衣裳,你随我去,我给你捯饬捯饬。我们都是粗人,也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谢意,你可不要嫌弃!” 给她换衣服?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都滚,都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刘梅轰着大家,“我陪霍神医去我家。” 话落,大家笑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情绪高昂的说着话:“往后有霍神医在,就没有张丙中那小子什么事了,我们也不用怕被他坑的吃错药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吃错了。”张丙中跳起来,笑着道。 众人大笑,相继散开。 顾若离被刘梅半拉半扶的去了她们家,几个人忙活着将她按进浴桶里,又是沐浴,又是梳头,里里外外的恍然一新! “脸上要是没这疤,霍神医肯定是个美人!”刘梅惋惜的看着顾若离的脸,“你医术这么好,这疤就去不掉?” 顾若离抬手摸了摸,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忍不住笑道:“也许能去掉吧!”暂时还不能。 “那你就上点心。”刘梅笑道,“不过就算去不掉也没关系,咱们这么多兄弟,往后等你到了年纪想嫁人,兄弟们随你挑!” “啊?!”顾若离怔住,刘梅掩面笑了起来,拿了梳子给她梳了一个垂柳髻,又觉得成熟了些,改成了双丫髻,别了一朵黄橙橙的绢花。 聘聘婷婷的自镜前转身过来,刘梅几个人被惊艳了一下。 若不看那道疤,真的是含苞待放,青春少艾。 顾若离无奈的提着裙子随刘梅出门。 “席面摆在祠堂前头。”刘梅指着村中央,“我们虽是半路认识的,但是大家情同手足,商量了后就将祖宗牌位供在一起了,建了祠堂!” 顾若离顺着她的手见过去,果然在村中央看到被刷成灰白的祠堂,高高飞扬的屋顶,还有个硕大空旷的院子,非常大气。 “晚上你就在那边吃饭,我酿的桂花酒,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不醉人!” 顾若离酒量还成,倒不怕喝酒,她顿了顿问道:“赵公子过去了吗?” 刘梅笑道:“他已经在那边了。”话落,打量着顾若离,若有所思的问道,“霍神医和他很熟?” 熟吗?顾若离挑眉含笑道:“不熟!” 既然不熟,那就不怕伤她的心了,刘梅暗暗松了口气,领着顾若离去了祠堂前的院子。 院子里摆了四五十张桌子,旁边架着几个灶,此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若离却是一眼看到了坐在最边角席位上,独自喝着茶的赵勋。 墨黑的衣袍,飞扬的剑眉,冷清疏离的面容,都显露着他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好似感受到视线,他也正抬头朝她看来…… 微微一怔。 顾若离施施然而来,芙蓉色收腰短褂,配着一条草绿色的挑线裙子,下头是一双崭新的芙蓉面挑兰花的绣鞋。 俏生生立着,应对着拥过来和她打招呼的人们,不远不近的说着话,从容不迫。 她不知听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侧对着他的脸,光洁细嫩,笑容青涩而可爱。 茶流入口中,赵勋提壶又自斟了一杯! 周身的气息越发的森凉。 “霍神医。”司璋引着她往主位上去,“你是贵客,今天由你坐主位!” 顾若离忙摆着手,笑着道:“司老大折煞我了。”看到了不远处的槐书,“我就坐那边好了,正好可以和槐书说说话!” “这怎么行!”司璋想要留她,顾若离已经自顾自的走过去,笑着和槐书道,“姐姐能坐你旁边吗?” 槐书点头不迭:“当然能!”话落,跳起来给顾若离将长凳拖开一些,“姐姐坐!” “谢谢!”顾若离失笑,在槐书身边坐了下来,和他说着话。 司璋还要过去,刘柏山拉着他道:“霍神医毕竟也还是孩子,你别吓着她了!” “也对!”司璋挠头,他总是不记得顾若离的年纪。 两个人一起在主位坐下,又招呼着村里头老老少少落座。 四十几桌酒席,村里的女人们几乎都在灶上或者在自己家里忙活,能上座的除了一些将近成年的孩子,都全是是健壮的男人,有一些那天晚上顾若离已经见过了。 “姐姐!”槐书扯了扯顾若离的衣袖,隔着七八张桌子指着另外一头,“哥哥在那边,我去喊他坐这边来。” ------题外话------ 在留言区盖楼的,后台看不到也回复不了,o(╯□╰)o 042 杀意 “哥哥坐那边很好。” 顾若离现在还不想和赵勋说话,等明天和司璋说放他们离开这里,她就会和赵勋分道扬镳,就如霍繁篓说的,到了京城他们再去查探那个生病的人到底是谁。 即便他们没有办法,她还可以去找朝阳郡主,她的前夫一家死于非命,她就算想袖手旁观,也无法摘干净。 “哥哥一个人很无聊。”槐书偷偷往那边看,委屈的道,“还是把他喊过来吧,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顾若离愕然,没有料到槐书竟然这样护赵勋,他们不过待了一个上午,而且,她可不相信他是个能温柔细心与孩子相处的人。 槐书已经等不及的跑走了,她转头去看,果然看到槐书停在了赵勋面前,拖着他的袖子。 赵勋循问的朝她这边看来。 顾若离蹙着眉回身,端茶慢慢喝着,等过了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槐书嘟着嘴重新坐下来,不高兴的道:“哥哥不愿意过来,说他在那边坐着习惯了。” 习惯什么,才坐一刻钟而已。 看来大家感觉都一样,不想和对方再有什么牵扯。 也好,顾若离不以为然,笑着和槐书说话:“你的身体还要接着吃药,多养一养才能长肉长个子,知道吧!” 槐书的个子,比起同龄孩子确实瘦小了一些,所以第一次见面她还以为他只有五六岁。 “我知道了。”槐书点头,“我以后一定多吃饭,长的胖胖高高的,像大哥哥那样!” 像赵勋?无论身高还是体形确实很不错,顾若离赞同的摸摸槐书的头。 菜一道道上上来,转眼功夫堆了满满一桌子,顾若离这边也坐满了人,刘梅给她送桂花酒,小声叮嘱道:“一会儿他们肯定要敬你的酒,你尽管喝,这桂花酒淡的,喝上十坛子都醉不了。” “谢谢!”顾若离接了酒,“夫人坐在哪边?” 刘梅哈哈一笑,道:“我们这里的规矩,男人喝酒女人不上桌。不过你不一样,尽管放心坐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顾若离哭笑不得,被刘梅重新按坐了下来。 随即,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司璋举杯大声道:“今天原不是节庆的日子,但是我们却有好几件大喜的事,所以开了祠堂,咱们今晚谁都不要拘着,敞开肚子喝!” 有人起哄道:“老大,有什么大喜的事,你倒是说说,让兄弟们也高兴高兴啊。” “呸!”司璋朝说话的人啐了一口,随即又哈哈大笑道,“说就说!这头一件,是我们槐书的病好了,能吃能喝,能闹能跳,是天大的喜事。这第二件,老子的病治好了,霍神医说,明年老子再生儿子,保准混蹦乱跳的能活到一百岁!这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霍神医往后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生不出儿子的,尽管去找霍神医!” 司璋话一落,众人一阵吆喝起来,高兴的拿筷子敲着碗筷,也有人笑骂道:“老大,我媳妇还没讨,你就说我生不出儿子,你说,我这媳妇到底是讨还是不讨啊!” 四十几桌人,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山间田野间回荡。 “你想讨就能讨?瞧把你能耐的!”司璋白了那人一眼,高高举着杯子,喊道,“这第一杯敬霍神医,谢谢她大人不计小人过,给我,给我婆娘,给槐书治病!” “霍神医!”众人哗啦啦的踢开凳子站起来,动作齐整的端着杯子,朝顾若离的方向一推,“敬你!” 顾若离一口饮尽,杯底朝天的道:“多谢大家,先干为敬!” “爽快!”众人兴致高昂,一起喝完。 酒杯再次被斟满,顾若离笑着道谢,目光朝赵勋看去。 就看到二丫正站在他身边,神色激动的不知说了什么,可赵勋无动于衷。 二丫急红了眼,似乎很避讳司璋的样子,不停的往那边看,司璋一个眼神瞪来,她缩着肩膀跑了开去。 赵勋自斟自饮,神色闲适。 “我去茅厕。”顾若离朝槐书压着唇嘘了一声,“别声张!” 槐书人小鬼大的点着头,指了祠堂后头的小径的一间草房。 顾若离提着裙子,慢慢退了出去。 她一离开,司璋放了下了酒碗,一双眼睛看着赵勋的方向,目露杀意。 “真要杀?”刘柏山有些不安,“可是,霍神医那边怎么解释?” 司璋蹙眉,冷声道:“她说了,他们不熟。既然不熟我们就不用顾忌,若她问起来,我们就咬定说放他出去了!” 刘柏山想想也对,低声道:“那您赶紧,趁着霍神医不在,免得让她看见,寒了她的心。” “嗯。”司璋颔首,目光阴狠的朝赵勋看去。 顾若离绕过祠堂,果然看到二丫站在墙后,她喊道:“二丫姑娘!” “是你!”二丫目露厌恶的看着她,“有什么事?” 顾若离走过去,低声道:“你方才和赵公子说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直觉不大好。 “你还管他死活?”二丫冷笑一声,推开他,“大家对你如此尊敬你就享受便是,赵公子就算被老大杀了,你也不会在乎吧。”话落,便瞪了眼顾若离,将她一推便走了,“算什么朋友!”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停下来。 司璋今晚就要杀赵勋? 她皱了眉,漠然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院落,里面笑声依旧。 还有远处被夕阳晕染开色彩绚丽的晚霞,罩着群山雾气氤氲,鸟雀啼鸣…… 美不胜收。 赵勋一定知道司璋会杀他吧,他为什么不着急?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过来! 明白了赵勋自始至终都不着急的原因! 她提着裙子往会跑。 槐书依旧坐在桌子边扒拉着饭,众人依旧喝的热火朝天,可就是不一样了…… “你爹和璋伯伯呢?”顾若离靠在槐书耳边低声问他,槐书抬头指着祠堂后的小屋里,“我刚刚看他们去香房里了。” 顾若离又直起身去找赵勋,人头攒动,可他的位置却空空的,不见他的人影。 心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静了良久才让自己没有失态,她对槐书道:“你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槐书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043 反将 顾若离小跑着过去,明明很短的路,她却觉得异常的漫长。 香房应该就是摆放恭品祭品的杂货房,顾府的祠堂旁边也有一间,里面还堆着烟火炮竹纸钱之类,寻常都是禁烟禁火。 可此刻她看过去,里面却隐约透着烛光,隐隐绰绰的有几道人影倒映在窗棱上。 顾若离紧张不已,攥着拳头快步过去,可等离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暗影中有两道身影,无声无息的挡在了她面前。 “霍大夫!”两人面露难色,拦着她,“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顾若离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不是因为被人拦住,而是面前这两个人她认识:“……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们是赵勋带在身边的,十七个人中的两个。 “这……”两人很尴尬,顾若离正是因为救他们,才被司璋带到这里来的,他们没有办法对她板着脸公事公办,“这里,能困得住别人,困不住爷。” 不知道为什么,顾若离就想到了那一夜窗外沙沙的声音! 原来如此,他不着急的原因,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有把握着这里出去。 那么也就是说,那夜他们在山里,赵勋根本就是逗着她玩的! 顾若离脸色沉冷,指着香房对两人道:“我要进去!” 此刻,十几步之外,隔着一道门的香房内。 司璋被绑了手脚跪在地上,刘柏山已被打晕,人事不知的躺在他身边。 他愤愤的瞪着面前淡然稳坐的赵勋,咬牙切齿道:“这里外面的人找不到,赵七,是你出去报信的?”他和刘柏山打算将赵勋杀了,却不想被他三两下就制服了不说,更让他震惊的是,赵七的手下,竟然进来了。 “不可能!”司璋自言自语,越想越不可能,“你进山的时候眼睛被蒙,根本不可能记得路。” 赵勋端坐在椅子上,墨黑长袍,峻眉微挑,一双眼睛宛若深潭古井,幽暗的看着司璋,并不说话,而他身后立的周铮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不知天高地,这点伎俩也敢和我们爷叫板。” 当年瓦剌囚牢,九曲十八弯,赵勋还不是独自一人将太上皇救出来了。 “你!”司璋顿时满脸涨紫,羞愤的怒瞪周铮,可等看清一屋子人皆是早就料到的表情时,他顿时垂了头叹气道,“算了,这次是我愚蠢,大意了,我不杀你们了……” “我认栽。”顿了顿,他羞愧的摇摇头:“你们走吧!” 司璋话落,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周铮十来个人惊奇的看着他,司璋愕然抬头,便一下子落在赵勋似笑非笑的眼中,他心头一惊! “你说笑呢吧。”胡立轻嗤一声,“让我们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司璋浑身一怔,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看向胡立又转头去望着赵勋,不确定的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司璋却觉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推开,清风送入,幽暗的门外一道较小的身影,身姿傲然,昂首挺胸的走了进来。 “霍姑娘!”等看清来人,胡立和周铮顿时激动迎了几步,胡立笑道,“您来了,我们正打算一会儿去找您呢。” 顾若离看向他,微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 “霍神医。”司璋亦抬头看着顾若离,不敢置信的道,“您……您也知道,赵七曾经出去过的事?” 顾若离走过去,望着他摇了摇头,淡漠的道:“不知道!”因为不熟,所以不知道。 “果然我司璋没有看错人。”司璋听着长长的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心头一跳急着道,“那你快走,这里危险!” 这一次,顾若离没有回答,视线直直的落在赵勋眼中。 一个清澈疏冷,宛若陌路,一个冷峻孤傲却透着一丝了然,静静对视,若眼神交汇能有声音,此刻怕是噼里啪啦的一阵惊响了。 “你想要这个地方?!”顾若离盯着他,“你费尽心机,就是因为这个,对不对?!”什么投降,什么人质,他根本就是在司璋吼第一嗓子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分明早就知道了司璋有隐蔽的藏身之所,他想名正言顺的查探,想顺手牵羊据为己有而已。 只因为这里不单能住人住家,而且,还能藏兵练兵。 踞守关要,横掐延州喉脉,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顾若离话落,所有人也是一惊。 司璋的问题,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理会,顾若离这边也没有和她解释透露半分。 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霍姑娘。”胡立柔声道,“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只是需要这里。 顾若离抬手打断他的话,只看着赵勋。 赵勋未动,沉着的稳坐着,语气淡而无波:“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他要这个地方,要定了! 果然啊,顾若离冷笑不已,讥诮的看着他:“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杀人灭口抑或将整个村落都屠了?!” “抢老子地盘?!”司璋终于听明白了,顿时怒然的瞪大了眼睛,蹭的一下站起来,可不等站稳又被周铮一脚踹跪在地上:“跪着!” “呸!”司璋左右拱着,怒不可遏的想要起来,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他眼角几欲崩裂,“赵七,你这个卑鄙小人,肖想老子的地盘,你休想!”这里是他和兄弟们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和钱财才造了这个村。 谁也不可能抢走。 周铮怒拍司璋的头,喝道:“嚷什么嚷,比嗓门大是不是?!” 司璋动不了,暴躁的用头撞周铮,怒不可遏的道:“老子不管你们什么人,要想要这个地方,除非我们全村人都死了,否则,永远不可能!” “司老大。”顾若离低头看着司璋,叹了口气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没有打算留活口。” 司璋摇着头,咬着后槽牙:“凭什么,老子不怕他们,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打一架!”他们四五百的弟兄,怕他十几个人?! “你斗不过他。”顾若离声音很轻,透着无奈,“他的八千虎贲军,距此不过百里地,半日就能将此处踏平。” 虎贲军?司璋咬住了舌头,目光呆滞! 044 背道 虎贲营是谁的,这天下无人不知。 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出师,居然撞上了。 虎贲军对他青阳山马匪,什么结果他根本不用去想。 他真瞎了眼了,怎么就以为赵七没有能耐,怎么就当他是普通贵人,而没有想到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赵远山。 司璋悔不当初,脸色煞白。 “赵公子。”顾若离冷笑着对赵勋道,“你要杀了司老大,还是打算屠村,是不是连我这个知情人也要一起灭口了?!” 赵勋看中这里,不是因为美丽的风景,不是因为这里静谧安宁,只是因为此处遗世独立,没有人能找到! 他又怎么会让这么多知情的人活着,给他留着隐患。 赵勋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 “霍姑娘。”胡立大惊,“我们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顾若离回头看着他,颔首道:“既如此,那也不用对司老大,对村民动手。”话一顿,她转身对赵勋一字一句道,“三天后他们离开这里,我保他们守口如瓶!”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这件事除了赵勋,没有人能答复她! 赵勋打量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顿了顿他面露嘲讽,挑眉道:“你凭什么保他们。” “我凭什么?”顾若离也同样嘲讽的看着他,“我凭的什么,赵公子不知道?你那至亲的病,当今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治?”她说着一顿,昂着头,“或许能,可他们敢吗?!” 敢吗?当然不敢? 要不然,顾家也不会被人一把火灭了门,这个水有多深,她早就料到了。 可是她不怕,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去京城为的就是趟这个浑水,为的就是替顾家报仇,为的就是在浑水中拽那只血腥的黑手。 所以,她说这天下除了她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随着赵勋去治病。 她睨着赵勋,眼神笃定。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赵勋忽然起身,负手踱步到顾若离面前,微微垂眸露出兴味。 小丫头不声不响,居然想到了这么多,看来,除了医术外,她倒也不算愚蠢! 顾若离昂头冷静的回视。 “你要救他们。”赵勋扫了眼司璋,轻蔑的道,“他们是横行乡里,十恶不赦的马匪,就连你今天早上也差点死在他们手中,你还要救他们?” 顾若离皱眉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坚持的良善?”赵勋挑眉,凝视着质问她。 “是!”顾若离声音铿锵,忽然转身毫不犹豫的打开门,指着外面大声道,“这就是我的良善!” 一门之隔,百步之远,赵勋口中十恶不赦的马匪们正兴高采烈的喝着酒,笑声欢唱无忧无虑,不知是谁将一个是*岁的孩子抱立在桌上,起哄道:“给叔叔伯伯们念首学堂里学的诗……” 四周安静下来。 那孩子也不害羞,高深唱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喊道:“说的就是我们这里吧。”忽然兴起,一扯嗓子唱了起来,“第一行军百花开,朝庭文书叠叠来。,三丁揪一五揪二,揪着单身独自也行程……第三行军别了公,我去当兵公管公,别人公公应来儿孙都长大,我个公公应来儿孙十个九个空……” 室内静谧安静,司璋垂着头闷闷的哭了起来。 胡立等人也垂手而立,默不作声! “这就是我说的良善。”顾若离看着赵勋,依旧昂着头,倔强坚持,“或许他们以前十恶不赦,可那是以前,他们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就算司璋等人十恶不赦,可他们的亲人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走到今天并非是闲来无事发家致富,而是因为这天下没有路让他们走,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赵公子,这世上有善恶,我也分善恶,但我是对事,而非对人。”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保他们!” 对事不对人?事难道不是人做的?赵勋凝立无声! “什么十恶不赦!”司璋大吼道,“我们青阳山马匪从来只劫富,轻易不杀人,赵远山,你别扣高帽子!” 顾若离了然,挑衅的看着赵勋! “姐姐!”忽然,门外槐书朝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姐姐,你找到我爹了吗,他们在不在这里?” 赵勋眸色一沉,顾若离心头跳了起来,几步迎过去将槐书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爹爹说几句话,你先回去,一会儿我们就去找你。” 槐书疑惑的看着顾若离,想绕过她朝香房里看,可被顾若离拦着只看到了赵勋的轮廓,他奇怪的道,“哥哥也在里面?” “是,哥哥也在里面。”顾若离颔首,推着槐书,“你先回去好不好。” 槐书狐疑的点点头,可还是朝着赵勋招着手:“哥哥,你快点回来啊,大家都等你们呢。”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顾若离松了口气,回头看着赵勋。 她一人静静立在门外,身后明亮的火光将她身影拉的长长映在地面,清风徐来她发丝飘零,衣裙摇曳,虽容颜丑陋却气度凌然,不正不斜自有秉持…… 远处,不知是谁笑着喊道:“霍神医,你和老大快点回来,酒可给你们留着呢!”话落,无数个脑袋隐隐绰绰的往这边探,笑声阵阵,气氛融洽。 赵勋就看到顾若离的面上晕出笑意来,眼眸明亮宛若星辰,她摆着手也学着他们喊着:“知道了,这就回来。” 数百人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中。 赵勋踱步出来,立在她身侧,并不看远处的数百人,沉声问道:“你的坚持?” “这并不重要。”顾若离摇头,心中已没有惧意,说到底今天的主宰是赵勋,他最后如何定夺她干预不了,只是想尽自己的全力而已,她说着叹了口气,道,“每个人有恶的一面,但不能因此以偏概全,滥杀无辜!” 她在说他以偏概全,滥杀无辜?赵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 045 出山 到底还是孩子,赵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松。 良久,他声调无波的道:“拭目以待!” 不是嗤笑,不是否定,更不是肯定,而是拭目以待。 待什么? 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赵勋负着手微微倾身,鼻尖便有股淡淡的药香萦绕,他几不可闻的一笑,道,“看看正义凛然,对事不对人的霍神医,会有什么回报!”话落,他直身,凌然而去! “我……”顾若离愕然,想说什么,可显然赵勋不想再听。 “赵公子!”就在这时,二丫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焦急的道,“你没事吧,老大他们没有……”她话没说完,她看到香房门口立着两个面生的煞气凌凌的人,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么在这里?”司璋要杀赵勋,可此刻赵勋完好无损的在这里,那也就说司璋有危险了。 赵勋冷漠的看着她。 “你……”二丫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老大和二当家他们呢?”话落,一下子抓住赵勋的衣袖,“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你没有杀他们吧。” 赵勋依旧不说话,视线冷凝的落在二丫的手上。 二丫害怕的缩了手,又恼又羞,她是得了失心疯吗,居然告诉赵勋司璋要杀他,却不知道最后…… “你怎么能这样。”二丫气的直抖,“如果你杀了他们,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的。”她说着,泪流满面。 赵勋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从她身边走过,一眼都不曾看她。 二丫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真是傻啊,顾若离看着二丫叹了口气! 赵勋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在他的眼里,只有能用和无用的人,至于男人,女人,甚至于孩子…… 根本没有分别! “他们没事。”顾若离走过去,安慰道,“起来吧。” 二丫恍然抬起头来,就看到司璋和刘柏山相扶着从香房走了出来。 “老大,二当家。”二丫泪流满面,愧疚的看着司璋,她以为她的儿女情长,害了司璋和刘柏山。 司璋颔首:“我们没事,你先回去,这里的事不要声张!” 二丫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霍神医!”司璋疲惫的走过来,忽然在顾若离面前跪下来,“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我司璋以及所有的兄弟们,此生以您马首是瞻,听您号令!” 她又不混迹江湖,要这么多人听号令做什么!顾若离把两人扶起来,无奈的道:“司老大,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了,一个谢字我当不起。” “别说了。”司璋羞愧不已,“若是别人我还能斗一斗,可赵远山……”他摇着头,垂头丧气,“这次多亏有你在。” 刘柏山已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扶着司璋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老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要是知道他带回来的是个阎王,当初他就是死也不会干那一票。 司璋抿着唇,目露坚毅,“对,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都可能。”他说着又想到什么,忙解释道,“霍神医放心,今晚的事只有我和柏山知道,至于搬家,我会和大家再解释,往后,这个地方就会烂在我们肚子里,绝不会对外说半句,让霍神医您难做。” 顾若离和赵勋的争执他当然听到了,这才向她保证。 “好!”顾若离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技不如人不丢人。更何况,对方的来头不是你我能对抗的。” 司璋点着头朝顾若离抱拳:“我这就去召集大家商量搬家的事,霍姑娘早点休息。” “他们人呢?”顾若离奇怪,朝香房看了一眼,司璋摇着头道,“没有说,不过霍姑娘不要怕,赵远山虽是小人,但说的话向来作数,不会出尔反尔!” 在外走动,他们比顾若离知道的多,对赵勋的了解自然也清楚一些。 “好。”顾若离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想问一问霍繁篓的情况,“你们出去后,往哪里走?” 司璋露出不用担心的表情来,回道:“当初我们从过青阳山出来时,先去的巩昌,在那边有个山头,我们再搬过去。” 既然有落脚的地方,顾若离就不用担心了。 司璋和刘柏山往祠堂前面走,槐书和张丙中远远跑过来接他们,顾若离看了一会儿,顺着小道拐了弯回了自己原本住的院子。 赵勋的房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并不见人,顾若离在院子里站了一刻,进了自己房间。 “霍姑娘!”忽然,胡立自一边无声无息的过来,她微微一顿,出来看着他,疏离的道,“有事?!” 态度不如以前亲和,胡立心里叹了口气,道:“我们过几天才离开这里,霍姑娘要是等不及,我可以先护送您去延州府,先生和你兄长在那边。” “不用了。”顾若离已经有了决定,“你将他们落脚点告诉我即可。” 胡立欲言又止,还是将客栈的地址告诉了顾若离:“……在城北,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啊……霍繁篓终于有机会住进去了。 顾若离能想象他当时的样子,颔首道:“多谢!”便转身回了房里,合了房门。 胡立垂着头,在院子里立了一刻才离开。 顾若离不清楚司璋和大家怎么解释的,但是第二天村里很安静,入夜的时候她看到有一小半人离开了村里。 人一下子少了许多,整个村都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见过赵勋,等到第二天天黑时司璋来敲她的门,笑呵呵的立在门外:“霍神医,我们今晚就走!” “好!”顾若离并不惊讶道,这么多人,必然要分开几波才安全,“大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司璋提着流星锤,腰间别着绳索,一副短打干练的样子:“没什么可收拾的,把财物带上就好了。”话落,目光四处一扫,露出一丝苦涩,“就是这些房子可惜了,当初可是费了老鼻子功夫了。” 不但这些房子,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可惜了。 顾若离也不知道说什么,笑着道:“那我们走吧。”话落,她反身关上门走了出来。 “你和我们一起走?”司璋闻言一怔,就见她笑着道,“嗯,我和你们一起走!” 司璋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做出请的手势:“霍神医请!” “司老大,请!”顾若离回礼,和司璋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046 拜师 外面,黑压压一片两三百人的队伍压在田间地头。 刘柏山迎过来,道:“山路难走,霍神医注意脚下。” 顾若离点头应是。 一行人,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的往外无声的走着,火把的光跳动着,宛若一跳游动的火龙。 铁索桥吱吱嘎嘎放下来,司璋踏上桥忽然顿了步子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寂静的村落,眼眶微红,飞快的转身大步离去。 顾若离走在人群之中,牵着槐书的手,也忍不住停下来朝着幽静的村落看去,隐隐的有几道人影,立在对面的山腰,正看着他们! “哥哥不走吗?”槐书拉了拉她的手,顾若离笑道,“哥哥可能还有事要安排,暂时不走。” 槐书似懂非懂,低声道:“二丫姑姑昨天哭了,她是不是做错事了,还说了许多和哥哥有关的事。” “她没做错事,可能是舍不得搬家吧。”顾若离揉了揉他的头,朝前面垂着头默不作响的二丫看了眼,心头叹了口气。 远处的山腰中,胡立垂着头捏着拳,鼓作勇气:“爷,您这样对霍姑娘,是不是有点过分?她虽看上去沉稳,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霍姑娘是生气了,在用行动告诉他们,在这件事上她自始至终都站在司璋那边。 赵勋打量着胡立,对方满脸郑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淡淡颔首,不冷不热的道:“你留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胡立一怔,满脸的惊讶:“交给属下?”说好带他去京城的。 赵勋停下来,意味不明的看着他:“有问题?” 胡立心头一跳,纵然一头雾水,可半点不敢摇头:“没……没有。”他不想留下来,霍姑娘的恩情他还没有报答呢。 赵勋赞赏的点头。 “提拔啊。”周铮怼了怼胡立,挤眉弄眼的,“时间紧迫,你要做的事太多了,爷可是说了,在年底将大伙都移过来,你抓紧。”心头却是暗笑,这小子胆子不小,敢质疑爷,霍姑娘虽是姑娘,可是爷又不是玲香惜玉的性格。 在他的眼中,只有对错,立场和利益,除此之外一切人事没有区分。 胡立这是撞刀口上了。 胡立抬脚就踹,周铮灵敏的避开,笑呵呵的压着声音道:“腿脚不错,霍姑娘真是医术不凡!” “去,去!”胡立顿时意兴阑珊,又想起什么来拉着周铮,“一路上你多照顾点霍姑娘,她毕竟是姑娘家,多有不便!” 周铮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不用你多事提醒的样子:“就你记得恩人,我们都没心没肺?!” “你记得就成。”胡立叹了口气,低声道,“不过,以霍姑娘的脾气,怕是不会和你们一起了。” 霍姑娘脾气执拗倔强,又刚刚和大家闹的不愉快,还真是不一定会跟着一起走。 周铮一反常态的没说话,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山外,刘梅背着包袱回头望着已经看不见的村落,苦笑道:“当初找到这里,可真是历经千辛万苦!”又摇摇头自己宽慰自己,“算了,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过去的不提了。” 顾若离尴尬的点了点头:“夫人到巩昌安定下来后,记得吃六味地黄丸,等有孕后就可以停药!” “我记得,反反复复记在脑子里呢。”刘梅握着顾若离的手,“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那边虽不如这里,可也是山清水秀,你留下来行医种药再合适不过了。” “等我的事情办完了,再去找你们。”顾若离笑道,“你们多保重!” 刘梅红了眼睛,撇过头抹着眼泪。 “姐姐!”槐书拉着顾若离的手,“你一定要来找我,我爹说我的病还没有全部好,你要记得来给我看病啊。” 顾若离微微笑了起来,摸摸槐书的头:“你的药我已经和你爹爹交代过了,往后自己注意身体,不要玩的太疯太累,天黑了就待在家里,危险的地方不要去,记住没有。” “我很乖的。”槐书笑着,嘴角一对浅浅的酒窝非常可爱,“一定记住姐姐的话。” 顾若离颔首,司璋走了过来,欲言又止,顾若离笑道:“司老大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吩咐不敢当。”司璋摆着手,有些窘迫的塞了个荷包在顾若离手中,“我们没有用,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这点银子你留着,用钱的地方多。”刘梅说了,顾若离身上除了一个荷包,什么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银子。 顾若离摊开手,一个靛蓝的荷包沉甸甸的摆在她手里,她心头温暖,和煦的笑着:“多谢!” “自己人,就该这样。”司璋见她收了,顿时心里舒服了一些,抱了抱拳,“那就此告辞了,保重!” 顾若离冲着大家回礼。 “霍神医。”张丙中凑过来想说什么,却被司璋一推,听他吆喝道,“趁着天黑我们脚程快点,按原来说好的,大家分散了走,都担心点。” 众人纷纷应是,三三两两的结伴散开。 顾若离站在路口,看着刘梅和槐书上了马车,司璋和刘柏山上马,踢踢踏踏的往前走…… “霍神医。”张丙中牵着马,看看顾若离又看看司璋等人,急着道,“你等我下!”话落,骑着马追着司璋而去。 顾若离笑笑,叹了口气回身看着那天他们被困的峡谷,一下子空了下来,静悄悄没有半点声音。 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峡谷的另一边走。 等出了谷口,外面黑漆漆一片,空旷无声。 霍繁篓说过,他会在峡谷口等她的。 难道又被吴孝之捆住了? “霍繁篓!”顾若离喊了几声,可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她不禁笑了起来,“他要在这里等她七天,才叫奇怪了!”话落,辩着方向,往延州方向去。 夜路难走,四周又都是隐隐绰绰的山峦,时常风从树梢钻过,发出嗡嗡的声响,顾若离走了一段便找了个土坡背靠着歇下来,打算天亮再走。 她刚落座,忽然山谷里一道道回声荡了过来:“霍神医……神医……” “谁?”顾若离站起来,远处有人骑着马往这边来,看不清人但听着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转眼间,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背上一个包袱几乎顶他两个半身那么大,摇摇晃晃的站稳,头发黏在脸上被风吹的跟鸟窝似的,望着她傻笑,虎牙明晃晃的,“霍神医,是我,张丙中!” “张大夫?”顾若离迎了过去,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没有走,可是有事?” 张丙中将腰上的包袱往地上一丢,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顾若离一拜:“明月在上,厚土在下,我张丙中从今天开始拜霍神医为师,望师父不嫌徒儿愚钝,敬收门下。”又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师父就是我张丙中的再生父母,此生我一定全心全意的孝敬,侍奉您左右!” 张丙中动作突然,一段话说的又急又快! 顾若离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把话说完,咚咚的磕了三个头,又从包袱里翻了坛酒举在头顶:“没有茶,只能请师父喝酒了!” “拜师?”顾若离看着被张丙中高举的酒坛子,半晌无语。 047 意外 看着比顾清源还要年长几岁的张丙中,顾若离哭笑不得。 “张大夫。”顾若离扶不起他,便让在一边,“我不收徒弟,也没有资格收徒弟。再说,你我的年纪,折煞晚辈了。” “大夫只论医德和医术,和年纪无关!”张丙中一脸坚定,“我张丙中信服您,所以愿意敬您为师,一辈子跟着您孝敬您老人家。” 你愿意,我不愿意啊。 顾若离无奈至极:“张大夫,你先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教不了你,你也不能跟着我。快回去吧,别叫你家里人担心了。” 张丙中跪着不动,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的打算:“我没有成亲,双亲也早已离世,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父母,我伺候您孝敬您。” 莫说十三岁的顾若离,就是她没有穿越重生前,让她做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师父,她也接受不了:“我真不收徒弟,你快走吧。” “不走,您是师父,我是徒弟,还没有出师,徒儿不会离开师父的。”张丙中说着把酒坛子往前送了送,“师父,喝酒!” 顾若离毫无办法,她叹了口气道:“你不走,那我走了。”话落,转身就走。 张丙中跪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的挺着腰背,真诚恳切的喊着:“师父……您就收了我吧,我以后绝对不给您丢脸。” 顾若离头发都竖起来了,不由加快了步子。 张丙中在身后喊着:“师父,您就收了我吧!” 顾若离埋头走着,很怕张丙中追了上来,走了一刻她忽然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只见黑漆漆的官道上,凭空出现了一辆马车,车边立着三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抱着手臂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张丙中盯着顾若离的身影,正纠结着是继续跪,还是追上前去,却看到顾若离突然被人塞进一辆马车里。 车夫扬鞭,马车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劫匪?!”张丙中蹭的一下站起来,“师父,我来救你!”抱着包袱爬上马,追了过去。 顾若离在车里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她恼怒的掀开帘子,怒道:“停车!” “霍姑娘!”车前一人驾车,两人护在两边,听顾若离问,左边那人回头过来,“事急从权,多有得罪,等到延州城再和你细说。” “我让你们停车!”顾若离气的不得了,“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跟你们去延州城!”话落,她手伸向荷包,抓了把药粉在手中。 车并没有停,那人和旁边的两人对视一眼,开口解释道:“我们是延州杨氏的家丁,这一次是奉命来请姑娘去府中给我们老爷治病,我们在此等了姑娘三天,实在是太过着急,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见谅。” “杨氏?”顾若离没有印象,冷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家丁这次没有犹豫,回答:“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至于其他的等姑娘进府后,再问我们主子吧。”话落,指了指车厢,“我们不会伤害姑娘,姑娘可以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我们就到了。” 顾若离没有动,风吹着帘子刷刷作响。 就在这时,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张丙中激亢高昂的喊道:“师父,我来救你!” 马车前面的几个人面色一紧顿时露出戒备之色,顾若离毫不迟疑,将手中的药粉朝三个人挥去! 缰绳一提,马车骤停了下来。 三个人抱住头捂住眼睛,跌倒在地上。 “张大夫!”顾若离一刻不耽误,从车里跳了出来,“快走!” “师父……”张丙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可不等他动手,就见顾若离已经将三个人撂倒在地,他挫败的耷拉了脑袋,“我来救您啊。” “别废话。”顾若离指了指他的马,“拉我上去。” 张丙中眼睛一亮,一使劲儿就将顾若离拉上去,夹着马腹部冲了出去。 身后,三个杨家的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捧着肿起来的脸,一边喊着:“霍姑娘……霍姑娘!” 风在耳边呼啸,顾若离坐在马上跑了许久,才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张丙中缓了口气,回头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您?” 顾若离要是知道也不会这样狼狈了:“说是延州杨府的人,请我去给他们老爷治病!” “杨府?”张丙中好像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惊奇的道,“是牌坊胡同杨文雍府上吧。” 顾若离一愣,问道:“很有来头?” “当然了啊。”张丙中回道,“杨文雍可是前次辅,要不是那年额森攻京都时他得罪圣上被削官,现在说不定是首辅了啊。”顿了顿又道,“首辅啊,多大的官!” 杨文雍,她有印象,似乎听父亲提过,早年间还有位姓杨的人去过几回府中。 只是她一向不喜欢和外人接触,所以并没有见过。 “师父啊。”张丙中笑着道,“您不用担心,这个杨大人名声还挺不错的。既然来请您,就说明知道您的医术了得,特意来求诊啊。” 就是来找她才奇怪。 她根本没有和杨府接触过,他们却在这里等着她,谁告诉他们她在这里的?! 还有,她到今天为止也不过行了三次医,莫说名字都没有和别人说清楚,便是说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管不住这样的人死活。”顾若离皱眉,对这个杨府满心戒备,话落又想到什么,“你别叫我师父。”她哪来资格收徒。 张丙中嘿嘿笑了起来,硕大的包袱背在后背上,挤的顾若离不得不抓紧了才不会从马后面滑下去。 “没事,没事。”张丙中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您不收我没关系,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我师父。”一副打骂不走的架势。 顾若离抚额,实在纠缠不过。 “师父啊。”张丙中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还要去延州吗。” 顾若离颔首道:“嗯,先去看看再说。”她打算去打听一下杨府。 繁篓也还在同福客栈。 “成,那您坐好了。”张丙中一扬鞭子,身下的马儿速度越加快了起来,天才露着白时,他们就到了延州城外! 那几个人家丁再没有追上来。 顾若离下马,和张丙中两人进城,在一家面摊上一人吃了一碗臊子面,听到左右食客都在议论杨大人的病情,传着他熬不过这两日了…… 两人付银子离开,顾若离请张丙中去同福客栈帮她找霍繁篓。 张丙中对延州很熟,轻车熟路的一会儿就返了回来。 “找到人了吗?”她奇怪霍繁篓没有和张丙中一起回来。 张丙中摇着头道:“我进去打听了,里头的人说这个人五天前就没有再回来了,不过他的同伴还在里面。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人很轻浮,整天在街上闲逛,您要不要去找他?” 霍繁篓不在同福客栈,没有和吴孝之在一起?! 那他能去哪里。 048 诊金 “不找。”顾若离不想和吴孝之见面,“先去杨府打探一下虚实。” 张丙中点着头,拍着胸脯道:“这事儿我最在行,您且等着,我这就给您打探去!”背着包袱栓好马,和顾若离一起往杨府而去。 “杨府就在前面。”两人避在一个胡同口,张丙中指着不远处的三座牌坊,“师父,看到那三座牌坊了吗。都是那位杨大人的,延州数百年来,第一位三元及第,官至宰辅的人。” 顾若离顺着他手看去,果然看到三座巍峨庄严的牌坊,能想象当年这三座牌坊一座座立起来时,是多么的荣耀和辉煌。 “杨府在后面?”顺着视线看去,牌坊后能看见一幢占地很广的宅邸,添着朱漆,嵌着铜钉,很有气势! 此时,正有三三两两提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往外走,边走边议论着什么,很是热闹。 张丙中点头:“那就是杨府。”他将身上的包袱丢在地上,“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过去打听。” 顾若离一向不擅这件事,就不拦着张丙中:“有劳你了,小心一些。” “放心。”张丙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整理了一番衣裳,理了理发髻,大摇大摆的穿过三座牌坊去了杨府。 顾若离怕被人发现,小心探头看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张丙中从里头出来。 “师父!”张丙中小跑过来,喘着气道,“我打听到了,杨大人真的病了,听说后事都准备好了。” 这么说,昨天晚上那几个人是真的打算请她来看病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要不要去看看?”张丙中眼睛雪亮,泛着兴奋的光,“我还打听到,杨大人得的疟疾,拉了半个月了,连脓血都拉出来了。” 这样的人家,肯定请了许多大夫会诊过了,既然这样都治不好,她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 “不去了。”顾若离摆手,“先寻地方住两天,找到霍繁篓再说!” 张丙中哦了一声,抄起包袱牵着马随着顾若离往回走! “怎么着。”忽然,身后有道声音传来,似笑非笑的打趣着,“出一趟门,还捡了个人回来?!” 顾若离一怔忙回头去看,就看到墙头上趴着一人,眼眸狭长,剑眉微挑,吊儿郎当的看着他们。 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趴墙头,顾若离无奈失笑。 “你说谁是捡来的。”张丙中瞪眼,戒备着的看着霍繁篓,“她是我师父,你是谁?!” 霍繁篓眉梢一扬,一脸兴味的看着他:“三啊。”他指着脑袋,“徒弟先别收,给他号号脉,脑子不行。” “嘿!你不用看病。”张丙中大怒,“你嘴这么损,简直是无药可医了。” 顾若离顿时头大,看着霍繁篓无奈的道:“别废话了,你下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急什么。”霍繁篓翻身跳了下来,站在顾若离面前打量着她,“先让我瞧瞧,几天没见,胖了还是瘦了。” “还行。”霍繁篓围着顾若离绕了一圈,揽着她的肩膀,颔首道,“没胖没瘦还长高了点!”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他。 以前霍繁篓不管怎么贫嘴,但鲜少会对她做亲密的动作,今天一见面他居然分外热情的揽着她肩膀。 “怎么了?”霍繁篓见顾若离盯着他的脸,不由摸了摸,“好看?” 顾若离推开他,叹气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霍繁篓看着和谁都能混的熟,可若想他自心里把你当朋友,真诚相待,那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不觉得,那次在峡谷外救她一回,就表示霍繁篓就真心待她。 “呵!”霍繁篓眉梢高高的扬了起来,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还是我们三儿了解我。”又道,“不过,你先和我说说,你这几天在山里怎么样,你一个人出来,赵远山呢?” 顾若离将情况大致和他说了一遍。 霍繁篓听着,等顾若离说到槐书事便翘了嘴角,赵远山留着那孩子可不是照顾,恐怕当时若那些人真杀顾若离,那孩子可就是他手里的人质了,不过这事他不会和顾若离说,只道:“司璋白混了这么多年,连识人都不会,活该他倒霉。” “说什么呢。”张丙中不乐意,“这个仇我们早晚会报!” 霍繁篓就轻蔑的撇了他一眼,一副你做梦的样子,转头和顾若离道:“所以你一个人出来了,后面也不打算和赵远山一路了吧。” 顾若离颔首。 “那正好。”霍繁篓指着远处的杨府,“杨大人快要死了,你随我去看看。诊金有这个数……”他竖起五根指头,“五百两,有了这个钱我们就可以自己去京城了。” 电光火石间,顾若离想到了一件事,她盯着霍繁篓,问道:“是不是你告诉杨府,我在峡谷那边的,是你让他们去的?” “真聪明。”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不过我猜你肯定不会乖乖跟着他们过来,而且还会来这里打探虚实,所以就在这里等着你了。” 还真是他,顾若离沉了脸,还没开口,那边张丙中凑过来一脸讽刺:“你就为钱,出卖朋友啊!” “一边去。”霍繁篓挥苍蝇似的赶着张丙中,和顾若离道,“去不去试试?” 顾若离打量着他。 霍繁篓会出卖朋友,可应该不会为了钱出卖。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是打算借杨府的手,警醒赵勋? 或者还另有目的? “走,走!”霍繁篓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一定能治好,等拿到这五百两,咱们这一路去京城,就不用饿肚子了,还能回回都住同福楼,多好!” 顾若离被他拖着,反问道:“杨大人家资富裕,不可能请不到好大夫,他们都治不好,我又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那些庸医怎么能和你比。”霍繁篓回头看她,笑眯眯的道,“我们三儿医术最高明了。” 顾若离才不信他没边的捧,甩开手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和我兜圈子!” 049 杨府 “真没有。”霍繁篓保证似的,“你得相信,现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我还想你好了。” 顾若离没说话,他就拖着她的手臂,指着张丙中:“你哪里来的赶紧回哪里去,我们可不想白养一个人。” “谁让你养了。”张丙中不服,紧随其后,“我跟着师父!” 霍繁篓翻了个白眼,又回头看着顾若离:“你穿裙子不错,回头拿到钱再买一身去。” 顾若离走过穿过三座牌坊,被霍繁篓带到杨府的侧门外。 她隐约猜到了霍繁篓的用意。 “你觉得,杨大人将来还有可能起复?”顾若离停下来,目光审视的看着他,霍繁篓神色明显一怔,随即收了笑脸,颔首道,“只要他这回不死,就一定还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咱们不吃亏。”霍繁篓打着算盘,说服她,“就算治不好,我们也能得些诊金嘛。” 果然如此,他做事是从来不吃亏的。 他笑的满眼精光,顾若离直皱眉,她是想搅浑水,可是现在已经有赵勋的邀请,她只要弄清楚京中那位病人,就一切都清楚了。 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顾三。”霍繁篓早就想到顾若离不会干脆,她将医德看到很重,不可能在行医的事上做算计,“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只要行医就好了。” 她正要说话,忽然杨府的侧门自内打开…… 两人一怔。 “霍大夫!”门内站着的人也是一愣,随即惊喜的迎了过来,“真的是您,霍大夫!”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来人:“方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方本超穿着件暗红的直裰,身后跟着药童提着药箱,微胖的身材堵在门口,非常的显眼。 “真是太巧了。”方本超高兴的道,“我是受杨大夫之邀过来的,没想到遇到了您。您也是受他老人家邀请过来给杨大人诊治的吗。” 杨大夫?顾若离心头一转,想到什么,自荷包里拿了个名帖出来。 上头写着牌坊胡同,杨谨怀。 她微微一顿,忽然想到早两年去府中的拜访祖父的人,应该就是这位杨大夫,当时在军营她没有多想,如今细想起来,应该就是他。 杨文雍和杨大夫! 这么巧。 “杨大人和杨大夫是族兄弟。”好像猜到了顾若离所想,霍繁篓凑过来低声道,“都是熟人,先进去再说!” “好,好!”方本超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顾若离还真有办法治好杨文雍的病,“我引你们进去!” 霍繁篓点着头。 张丙中也在后头凑着热闹:“师父,去看看吧,反正也不少块肉。”他觉得,就算进去了,顾若离治不好也不丢人,毕竟连杨大夫都束手无策,可要是治好了呢。 那简直是白捡的好名声啊! 多好的事,百年难遇。 顾若离被三个人前前后后的拖着推着进了门。 杨府的宅子前后五进,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花园,左手是内院的外墙,香气浓郁的桂花树颤巍巍的挂在墙头,再往里去便是夹道,右侧则是外院,建着联排的院子…… 但气氛凝重,还有来来去去的婆子手中拿着的,分明就是白幡和灯笼。 准备丧事了?! 顾若离暗暗惊讶,随着方本超穿过内院的垂花门进去,又绕过两道如意门进了内院。 有婆子早去通禀。 方本超惦记着杨文雍的病,边走边和顾若离解释:“……半个月前开始腹泻,杨大夫瞧过后开了贴芍药汤,香莲丸二服,可吃了不但不见效果,还口如刀割,腹痛难忍,一日数十次。夜里高烧反复,寝食难安!遂又加了真人养脏汤,略好了一日,还吃了些东西,可没想到又复发了,病情愈重。” 顾若离微微颔首,芍药汤有清脏腑热,清热燥湿,调气和血之功效,主治湿热痢疾。真人养脏汤具有涩肠固脱,温补脾肾之功效。 芍药汤无用,立即改用真人养脏汤攻脾虚下陷,固摄无权。顾若离觉得杨文治开的方子并没有问题。 只是,为什么没有效果,她就不知道了。 她问道:“那现在杨大人如何了?” “不好。”方本超直摇头,“人已经虚脱,用参掉着,可病根不除,下如洞泄,恐怕撑不过这两日!”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可到底和杨大夫也算是认识,他能请他来,可见真的束手无策了。 “这么严重了。”顾若离暗暗咋舌,难怪杨家一副准备后世的样子。 几个人由婆子迎着进了内院,方本超和引路的婆子道:“劳烦将杨大夫请来,就说家中来了贵客。” 婆子奇怪的看了眼一行人,没打量出来哪个是贵客,敷衍的点了点头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话落指了个小丫头,“将隔房的治大老爷请来。” 小丫头应是而去。 顾若离跟着婆子和方本超一起,在杨府正院的抱厦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才姗姗出来。 “方大夫!”有婆子迎了过来,“我们夫人请您进去。” 方本超站起来,颔首道:“杨大夫可到了?” “隔房大老爷正与人议事,说稍后就来。”婆子做出请的手势,方本超颔首却不急着走,反而回来迎顾若离,“霍大夫您请!” 婆子嘴角抽了抽,方本超四十好几的人,居然对一个小丫头毕恭毕敬的。 难道贵客就是这个小丫头不成。 “方前辈客气了。”顾若离回了礼,和方本超一前一后进了宴息室。 入门是一张四面泼墨山水的屏风,绕过屏风顾若离看到红木雕罗汉的八步床,上坐着一位妇人,穿着姜黄色的革丝团福褙子,梳着圆髻,容长脸,年纪约莫五十几岁的样子,此刻正用帕子擦着泪,眼睛红红的,满面憔悴。 妇人身边围着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并着个年轻的妇人,另一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貌清秀,气质清润。 像是儿子和儿媳以及孙子。 “方大夫。”他们进门,杨夫人的长子杨勇就迎了过来,抱拳道,“您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杨大爷。”方本超回礼,“我在门口正巧碰见了霍大夫,就陪她一起进来。”方本超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杨勇目光一转落在霍繁篓身上,惊奇的道,“咦,霍兄弟,你如何在这里?你也是大夫?”霍大夫,他直接认为是霍繁篓。 方本超一愣。 “杨大爷!”霍繁篓拱手见礼,又和杨夫人等人一一行礼,笑着回道,“在下可不会医术,方大夫所说的霍大夫也并非是我。” 杨勇也一愣,就去看张丙中。 “不是我。”张丙中忙摆着手,指着顾若离,“是我师父!” 杨勇的视线这才落在顾若离身上,容貌美丑就不谈了,可这样子分明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啊。 不但是大夫,还收了徒弟。 现在人这么狂妄了? 050 熟人 “霍大夫年纪虽小,可医术造诣颇深!”方本超看出杨勇的疑惑,解释道,“请她为杨大人看看,或许能有法子也未可知。” 杨勇皱眉,他们府中以五百两诊金广邀名医的事,延州内外皆知,这几天他几乎什么人都见识过了,一个个都说有办法,可真正有用的没有一个! 分明就是冲着五百两来的。 “杨大爷。”霍繁篓笑着道,“她就是我让你去请的大夫,你派去的人与她正好错开了,我便亲自请她来了。” 杨勇一怔,那天他去药铺取药,正好和霍繁篓撞上,也不知怎么就聊了起来,他给他举荐了位大夫…… 他也派人去请了,总觉得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也无妨。 可他没有想到对方年纪这么小。 “治病是大事。”杨勇目光一转,回道,“此事我不好做主,恐怕要等我大伯回府才能定夺。” 他的伯父,自然就是杨文治杨大夫了。 “我们先去隔壁看看吧,杨大人可醒了?”方本超对杨家人印象很好,高门大户,却作风正派,鲜少见到。 杨勇没说话,他身后的杨大奶奶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拦着他们:“方吃了药稍好了一些,几位过去怕又惊醒了他,不如在此歇息一刻,等人醒了再请几位大夫过去诊脉吧。” 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啊!方本超顿时老脸通红,回头看着顾若离,满眼歉意。 “看样子病者已经无碍了。”顾若离淡淡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霍繁篓冷笑了笑。 “既来了,怎么着急走了。”杨夫人一看事情僵持下来,便上来打圆场,“再坐会儿。” 她又不是来做客的,若不是被霍繁篓拖着,她根本连门都不会进。 顾若离和方本超一起往外走。 “大爷。”忽然婆子掀了帘子回道,“治大老爷到了。” 杨勇应是忙迎了出去:“大伯,您回来了!” “你父亲刚刚吃了药睡了?”杨文治穿着件墨黑的直裰,花白的头发,不如第一次见面时的神采奕奕,顾若离立在方本超身后,没有立刻上前。 杨勇回道:“早晨泻了五次,喝了一剂药,刚睡着。”他说着,叹了口气。 方本超想上来说话,却几次都被杨勇打断。 “大伯!”杨大奶奶迎了过来,一屋子人挤着看着心里烦,“方大夫说请了位神医来,还说能治好父亲的病。”语气含着讥诮,“正要走呢。” 连杨文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小丫头也敢夸海口。 杨文治不悦的看了眼杨大奶奶,那边杨清辉拉着杨大奶奶,摇头道:“母亲,您说这些做什么。” 顾若离打量了眼杨清辉,后者向她尴尬的笑笑,拖着杨大奶奶退开。 “霍大夫。”杨文治看见顾若离,面上一怔,走了过去,顾若离这才上前一步,行了礼:“杨前辈!” 杨勇和杨大奶奶面面相觑,杨勇问道:“大伯和这位姑娘认识?!” “不错。”杨文治关切的看着她,“霍大夫何时来延州府的,一路可还顺利?!” “刚刚才到,不知杨大人如今身体如何了。”顾若离对杨文治的印象很好,所以说话便客气了许多。 “不好。”杨文治无奈叹气,随即又想起什么来,看着顾若离,“霍大夫来是因为……” 顾若离点了点头。 “这真是机缘。”杨文治面露希翼,颔首道,“请随我来。” “伯父。”杨大奶奶委婉的提醒,“父亲身体虚弱,哪还能经得起……”他觉得杨文治是被失败弄的急躁了,他治不好的病,居然寄希望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她话没说完,被杨清辉打断:“伯祖父,您去忙吧,祖母这里我来照看。” 杨文治赞赏的看着他,微微点头。 “你这孩子!”杨大奶奶推开杨清辉,不悦的道,“他们分明就是来骗钱的。” 杨清辉低声道:“娘,您怎么能以貌取人,祖父的病已然如此,多一个人就很可能多一线生机啊。” 杨大奶奶想说什么,到底没舍得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己的儿子。 “小辈口无遮拦,霍大夫见谅。”杨文治向顾若离道歉,可话落想到她的年纪,顿觉失言,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做出请的手势,“我们先去看看病证吧。” 顾若离也很尴尬,点了头和一行人去了隔壁。 他们一走,杨夫人呵斥杨勇和儿媳:“都这个时候还胡闹什么!”话落叹了口气,“你们也别陪着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你妹妹她去了,若你父亲也……我也活不成了。” “娘,您别胡思乱想,父亲一定没事。”杨勇还是不放心:“让清辉陪着您,我去隔壁看看。” 杨文雍养病的卧室就在旁边,虽开窗户通风,可房间里还是有股骚臭味,几个婆子丫头守在床边正换着被褥,扼在盆里的床单露出一摊摊带着血丝的黄水。 杨文雍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搭在锦被上的手,鸡皮起皱包着骨头…… “霍大夫,请!”杨文治指了指床,请顾若离去诊脉。 顾若离颔首,却是喊住端着盆的婆子:“稍等!”她走过去,捻着染了污秽物的床单…… 张丙中干呕了一声:“师父,脏!”话落,捏着鼻子过去,打算帮顾若离拿。 “不用。”顾若离朝他笑笑,细细看着床单上的东西,又捻了在手指上,试粘稠度。 杨勇正好进来,一脸愕然,捂着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还没见过哪个大夫看病人排泄之物的。 还说大夫,这样不讲究的人,不是乞丐也是出身低贱之辈! “霍大夫你这是?”杨文治过来,面露不解,顾若离笑笑将床单放回盆里,“我看看大便的颜色浓稀。”话落,神色自若的和一脸扭曲的婆子道,“劳烦给我打盆水!” “哦,好!”婆子忍着恶心,指了指盆问顾若离还要不要,顾若离摇头,她飞快的提了出去,打水进来! 杨文治很吃惊,她年纪这么小,行医手法这么老道,且心性沉稳还如此能吃苦,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 此女,将来前程不可估量。 顾若离不知道杨文治的想法,洗了手,在床头的杌子上坐下来,凝神号脉…… 051 问诊 “如何?”杨大夫心头升起希望,显得有些急迫,看着顾若离。 “脾气下陷,失于固摄。”顾若离收了手,又上前看了眼帘,就在这时杨文雍醒了,一双浑浊无力的眼睛看着她。 顾若离朝他笑笑。 “你是……”杨文雍凝眉,看向杨文治。 杨文治上前来,将顾若离介绍了一遍:“……愚兄已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请霍大夫来看看,你只管躺着休息。” “有劳了。”杨文雍微微点头,皱着眉一脸痛苦的轻哼着。 顾若离朝杨文治笑了笑,上前立在床前:“得罪了!”她抬手去按杨文雍的腹部,边按边问,“这里痛吗?”她按在下腹。 杨文雍顿了顿,摇头,顾若离又换向右边,最后停在左边,手上一用力,杨文雍的脸就越扭曲起来:“甚痛!” “杨大人!”顾若离收手轻声问道,“您腹泻半个月,那早前排便如何?” 杨文雍看着顾若离,一手紧握着床单,强忍着难受:“时有三五日,偶也有一日三两次!” “那可有心口烧灼,反酸的症状?”顾若离坐了下来,又握了杨文雍另一只手号脉。 杨文雍略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以往不曾有过,自数月前开始,倒有这样的情况……”他说着话,人已经喘着气,捂着肚子,顾若离又道,“劳烦您张嘴。” 杨文雍张开口,顾若离看过没有说话,杨文雍却是憋的脸通红,抓着帐子猛然扯下来。 房间顿时弥漫着一股腥臭,杨文雍痛苦不已,晕了过去。 “别问了。”杨勇拦住顾若离,“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知道我父亲正难受呢吗。”喊婆子收拾床铺。 “我问,就是为了让他以后不难受。”顾若离扫了眼杨勇,语气冷凝,并不相让。 杨勇正要说话,杨文治已怒道:“大夫问诊自有缘由,你不懂岂能无故打断,下去!” 杨勇一脸不悦,看着杨文治也觉得他这个伯父是病急乱投医了。 顾若离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杨文治:“前辈,我听方大夫说,您先开了白头翁汤,后又加了真人养脏汤?” “确实如此。”杨文治颔首道,“下泄未止,老夫便疑是脾虚下陷随添了养脏汤,可汤药下腹也不过安稳了一日,其后病情愈重!”这样的病,他一辈子不知治好了多少例,不但是他,便是城中随便一个大夫,也能对症开药。 可现在,就是这样常见的病,却叫他束手无策。 “那您其后还开过什么药?”顾若离有了别的想法。 杨文治就回道:“老夫昨日又添用了异攻散,加了升麻,木香,干姜,可只略消了疼感,下泄却依旧!”话落,他惭愧的摇头,“这两日,也就用此方续着,保他能休息个一两刻钟。” 五味异功散出自《小儿药症直决》,对胸脘痞闷食入作胀大便溏薄有功效! “可是有所不妥?”杨文治看着顾若离。 “若是疟疾,前辈所开的方子稳妥对症,没有丝毫不妥!”顾若离若有所思,又看向正收拾床铺的婆子,“几日前杨大人病情略缓时可曾食过什么?” 婆子一愣,没有想到顾若离会问她,便停下来回道:“老爷好的那日下午夫人用鸡汤熬了粳米粥,喝了半碗!” “霍大夫!”杨文治觉得顾若离的态度有所保留,急着问道,“可是老夫辩证有误,没有对症?” 里急后重,身热,尿黄赤而热,舌质红绛,脉滑数,乃湿热郁滞,*气血,下趋肠道故而下痢脓血,气机阻滞故而腹绞剧烈……这些是他的辩证,确确实实是疟疾之证。 不可能错啊。 “你这小儿!”杨勇一拍桌子,喝道,“你什么东西,居然质疑我大伯医术,对症不对症他不比你清楚!” 顾若离皱眉,那边杨文治就喝道:“住口,我是人又不是神,错了就是错了,有何不能说的。” “叔父!”杨勇欲言又止,杨文雍若能治好,他愿意减寿十年,毕竟杨家如今的名望,皆是杨文雍所挣,可要是杨文雍真的就此去了,杨家好歹还有杨文治撑着,至少一时半刻不会没落。 可若是顾若离将杨文治的名声也…… 岂不是陷杨家于末路。 “她只是一个孩子。”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指着顾若离,“大伯,我知道您也着急,可是不能病急乱投医,害了父亲的身体,更毁了您的名声!” “嘿!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我师父害了杨大人。”张丙中忍了半天,实在憋不住,“若非看在杨大夫的面子上,你们求我们,我们都不会来。” “你!”杨勇还要再回,杨文治一拍桌子,喝道,“够了,都闭嘴!” 杨勇愤愤不平没有再说。 “霍大夫,你请说,不必顾忌什么。”杨文治语气真诚,医术博大精深,疑难杂症不胜其数,他不懂的还多的很,“为医者,以病者性命为重。” 顾若离尊敬的看着杨文治,心里的顾虑消了,便道:“我观杨大人排便,稀黏隐含血色,半日五六次。舌苔白腻,口有溃疡……又听气肠鸣,问其口苦心灼,且他早前大便无规律,或燥结或轻度腹泻……且腹痛时痛感减轻……” 杨文治点点头,这些症状他也知道,正是疟疾的病证。 “前几日杨大人曾缓了一日,他吃了鸡汤梗米粥后,又病情复发愈重!”顾若离顿了顿,下了结论,“所以,我认为杨大人得的可能不是疟疾,而是慢性结肠炎!” “慢性结肠炎?”杨文治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顾若离颔首,回道,“乃肝火炽盛,肝血虚损,又兼胃气挟热上逆,脾虚湿热之证。” 也就是说杨文雍的病根并不是灼热结肠,用药更不单只是涩肠固脱,清热燥湿。 而是责于肝脾,应当健脾止泻,疏肝达木,调胃肠,双管齐下? 杨文治定定坐着,双目圆瞪。 他真的没有对症,用错药了? “大伯!”杨勇大骇,忙过去扶住杨文治,瞪着顾若离道,“你懂不懂医术,胡言乱语什么。什么慢性结肠炎,听都没有听过,快滚!”居然还说杨文治误诊了,简直是荒谬! “杨大爷!”霍繁篓似笑非笑的挑眉道,“她有没有胡说,不是你我外行人胡乱吠嚷的,还是听杨大夫怎么说吧。” 杨勇哼了一声,连带着对霍繁篓都恨上了,扶着杨文治道:“伯父,您怎么样了,不要听信别人胡言乱语,我父亲的病还要靠您呢。” 杨文治没有反应,杨勇真的害怕起来,对一边的婆子吼道:“发什么楞,还不把这些人轰出去!” 052 谦和 “住口!”杨文治清醒过来,“不懂的事也不知谦虚,你不及清辉半分。” 杨勇面色一僵,喃喃喊道:“伯父!” “退下。”杨文治不再看他,转眸对顾若离道,“你说的没错,他确实自一个多月前就有反复,只是不曾腹泻我就未放在心上,是我疏忽了!” “前辈!”顾若离怕他受刺激,尤其他这样的年纪许多大夫已不再看病就诊,因为只要略有差错就能毁了一世生名,“此病确实少见,我知道也是早年间我师父与我说过一回。要不然,晚辈也只会当做疟疾。” 在此时,还没有慢性结肠炎一说,亦无法单一从表象病症区分,若是在现代用大便做隐血化验,轻易就能分辨。 她能得出这个结论,不但因为她有过经验,也因为杨文治前面已经用了几个方子却没有效果得出的结论。 “老夫惭愧。”杨文治颔首,回道,“这就开方子,此番得亏霍大夫提点,若不然真要延误兄弟性命了。” 顾若离尴尬的笑笑。 杨文治走到桌前提笔飞速的写了药方,给杨勇:“速速煎来!” 杨勇愣愣的拿着方子,惊愕的看着他:“大伯……这是……” “还不快向霍大夫赔礼。”杨文治心情畅快起来,有了信心,“若非她指点,你父亲的性命恐怕真难以保住了。” 小姑娘说的是对的?杨勇看向顾若离,喃喃的道:“……她指点您?” “不错!”杨文治颔首。 杨勇点头:“是……是!”话落,飞快的拿着药方到门口喊自己的常随,“快去快回。” “族兄。”杨夫人由杨清辉扶着进来,她眼睛里满是期待,“这么说老爷的病有治了?” 杨文治颔首,笑眯眯的点头:“有治了。”话落,他看向杨勇,“还不快向霍大夫赔礼。” 杨勇很了解杨文治,所以脸涨的通红,当着儿子的面,他走过去朝顾若离长长一揖:“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霍大夫大人大量,原谅在下!” “哼!”张丙中昂着头道,“一点诚意都没有。” 杨勇一怔,尴尬的立着。 顾若离没理他,更没有接话。 杨夫人就满脸笑容亲昵的握住顾若离的手:“有劳姑娘援施圣手,若我们老爷的病真的好了,我们一定重金答谢!”话落,又道,“来人,快请霍大夫去客房歇息!” “不用了。”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我们有地方落脚。”话落,又和杨文治道,“若杨大夫有事,可再派人去寻我,我这两日都会在延州。” “好。”杨文治抱拳:“此番恩情,老夫铭记在心。” 杨夫人欲言又止,杨文治解释道:“霍大夫不愿留下,怕是不习惯府中规矩。让人送他们去同福楼,帐就算在我们杨府头上。”家里这样态度,顾若离不愿住他能理解。 杨夫人颔首,朝自己身边的婆子打了眼色。 “那就多谢了。”顾若离没有推辞,“告辞。” 方本超有些憋闷,敷衍的抱了抱拳,道:“杨大夫,在下也告辞了!”便和顾若离一起出门。 顾若离等人一走,杨文治便回头看着杨勇,不悦的道:“这般沉不住气,平日我和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 杨勇不敢多言,垂着头,杨清辉调解道:“伯祖父,我父亲也是着急。” “他什么心思我心里明白。”杨文治不想再说,摆手道道,“清辉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便捻了针去给杨文雍施针。 顾若离并没有住同福楼,而是在杨府不远的庆阳楼住下来。 “顾三。”霍繁篓倚在顾若离的房门外,“我有事和你说。” 房门打开,顾若离穿着白天的那件素面的褙子,披着湿漉漉的头发,面颊红扑扑的,身姿纤细,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什么事?” “进去说。”霍繁篓一闪身进了房里,顾若离关了门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自己坐在一边擦头发,“说吧。” 霍繁篓喝了口茶,盯着她的脸,忽然伸手过去想要摸一摸,顾若离拍开他的手:“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 “你这脸上的东西,洗不下来?”他托着腮一脸的好奇。 顾若离放了帕子,看着他道:“谁说我脸上有东西了,本就是这副容貌!” “呵!”霍繁篓笑立起来,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顾若离的容貌,“行,行,你这样别人认不出,也不会有什么红颜祸水之类的事,往后就这么打扮,好的很!” 那就没有人能看到她真正的容貌了! 顾若离不想和他说这些无聊的话题,便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又是搭上杨府,又让我去诊病……”她打量着霍繁篓,“我看你不是为我们去京城后多条路,而是让自己多条路吧。” “双赢,有什么不能的。”霍繁篓一副磊落的样子,“只要杨大人不死,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要感恩戴德。” 顾若离不想理他,低头喝茶。 “我说,这么久庆阳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应该是没将一个丫鬟放在眼里。”霍繁篓凑过来,目光闪烁,“你别小心翼翼的了。再说,你的脸我都认不出来,不会有事。” “你想做什么。”顾若离对他已经有了了解,若没有算计他不会颠来倒去说这么多废话,“我告诉你了,不准胡闹!” “我能做什么?!”霍繁篓漫不经心的站起来,摆着手往外走:“你歇着吧,我出去逛逛,晚上不回来吃饭!”话落,开了门步子飞快的出去。 “霍繁篓!”顾若离追了几步,他已经没了影。 霍繁篓的目的,顾若离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打算晚上找他说,可晚上他回来的很迟,早上天不亮又没了人影。 “师父!”张丙中从外面进来,坐在顾若离的对面,“找遍了,也不见霍兄弟的影子!”霍繁篓说他和顾若离是兄妹,可他怎么看怎么不像。 哪有这样的兄长,太不负责任了。 顾若离沉了脸,不想等霍繁篓了,便看着张丙中,正色道:“张大夫……” “别。”张丙中眼睛骨碌碌一转,嬉皮笑脸的,“您喊我阿丙就行了。” 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阿丙,我不收徒弟,也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吉凶难测,你不能跟着我给自己招祸,我们就此别过,他日等我事情办完,一定去巩昌找你们。” “师父!”张丙中蹭的一下站起来,“我说过,往后您在哪里徒儿在哪里,莫说您赶我,就是您打我,我也要跟着您。” 顾若离扶额,苦口婆心的:“我真的不方便。”她话还没说完,张丙中就死皮赖脸的拉着小姑娘的衣角,“师父,我不走,除非您杀了我。” “张丙中!”顾若离也恼了,哪有逼着人收徒弟的。 张丙中心里打定了主意,他想医术上更上一层楼,就一定不能再窝在村里,他要出去见见世面:“我和老大说了,不学成绝对不回去,您这会儿让我走,我无脸见江东父老啊!” 顾若离无语! “霍大夫。”方本超从门外匆匆进来,一见里头的情景脚步一顿,“这是怎么了。” 张丙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张大夫,我师父要赶我走,您帮我劝劝。” “这……”方本超本来还奇怪顾若离怎么收了个年纪这么大,资质还很差的徒弟,今天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他死皮赖脸的黏着不肯走,“先别说这个,杨大夫和杨大爷在楼下,说求见您。” “见我?”顾若离不解,方本超解释道,“看样子是来给你赔罪的,现在外头都传遍了,你治好了杨大人的病,医术比杨大夫还要好。” 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了霍繁篓,没有他作祟,此事不会传的这么快。 053 赔礼 顾若离站在二楼的走廊往下看。 果然看到客栈的大堂内,杨文治和杨勇以及杨清辉正一前一后带着一队的提着礼盒的小厮立着, 此时正是中午,楼下坐了许多食客,杨家叔侄又是城中名人,他们一出现众人都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杨大夫和大公子来庆阳楼用膳?若不嫌弃就坐我们那桌吧。”有人上来恭敬的邀请,又吩咐小厮,“把饭菜撤了,重新再上。” 杨文治摆手,笑着道:“我们过来不是为了吃饭,各位勿忙。” “可是给杨大人治病的霍大夫也住这里?”搭话的人立刻就道,“杨大人痊愈,全赖此人是真的吗?” 杨文治颔首,回道:“确实如此。” 四周顿时一片嗡鸣声。 自昨天开始,城中就流传着一位霍大夫起死回生,治好杨文雍的话。 今天一早,杨文雍病情好转,杨家欢天喜地,连守门的婆子说话声都大了几分。 原来是真的,真的有人治好了杨大夫治不好的病。 杨大夫是医圣啊,连他都治不好的病,那个大夫却有办法,医术造诣得有多高! “那杨大爷差点把人轰走的事,也是真的?”旁边有人凑过来,觑着杨勇,没想到杨家的人也会做这种瞧不起人的事。 杨勇满脸通红,别着脸不说话。 “事情有些误会。”杨清辉护着父亲,笑道,“今日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向霍大夫道谢的。” 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迫不及待的满客栈找那个医术了得的大夫。 杨文治快走了几步,迎到楼梯那边,朝着上头下来的三个人抱拳,态度极其谦逊:“霍大夫!” 几十双的视线,唰的一下,落在方本超身上。 一个个又是钦佩,又是赞赏! 年纪才四十出头,可真是后起之秀,能力了得啊! 可不等大家赞扬的话想完,就见走在方本超身边的一个貌不起眼的小姑娘停了下来,朝着杨大夫福了福,声音清脆稚嫩的道:“杨前辈您有事吩咐人来说一声就好了,何劳您亲自过来。” “不来老夫心中愧疚。”杨文治回道,“前日在府中家人太过失礼,还望霍大夫宽宏,原谅他们的无知之过。”救命之恩,就算是以性命相抵也不为过,如今只是请罪而已,杨文治自不可能端着架子。 杨勇攥着拳头,憋的脸若猪肝,那天他就知道,顾若离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若是她此刻顺势拿他出气,他还真只有受着的份。 “不敢!”顾若离摆手,上前扶了杨文治的手臂,“病症是您主治,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再者,贵府也不曾慢怠我等,何来赔罪一说。” 杨勇一怔,看着顾若离眼露感激,暗暗松了口气。 顾若离话落,楼下翘着脑袋看热闹的食客们,几乎惊掉了眼珠子。 合着不是那位四十来岁的大夫。 而是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居然治好了杨大夫治不好的病,救了杨大人的命?! 噼里啪啦的筷子,酒杯,掉下来,大堂里寂静无声,一双双眼睛看着顾若离,除了好奇便是不敢置信。 “雁南!”杨文治回头唤杨勇,“还不快来给霍大夫赔罪!” 杨勇垂着头快步过去,一揖到底,羞愧的道:“前番在府中出言不逊,多有得罪,在下给霍大夫赔罪。” 顾若离侧身让开。 “家父的病情已经稳定,今早还喝了半碗粥。”杨勇羞愧不已,那日他确实着急了点,说话没有分寸,如今父亲的病居然真的就被这位姑娘治好了,他这脸都无处放。 “这一切得亏姑娘,在下实在感激不尽。”杨勇话落,招手让杨清辉过来,“请受我父子一拜。” 顾若离虚虚的伸手,客气道:“杨大爷,杨大公子客气了,快请起。” “这是一点心意。”杨勇起身,让杨清辉将礼盒提过来,“望霍大夫不要嫌弃。” 杨府早就说好的,谁治好了就给五百两的诊金,现在自然不能说话不算话。 “这……”顾若离觉得应该要推辞一下,可杨清辉动作比她快,让小厮一溜儿的将东西提上楼去了,她无奈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杨勇回道:“应当的。应当的。”顾若离没落他的脸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霍大夫。”杨文治语气谦和,“请这边稍坐,老夫有一事不解,还望不吝赐教。” 顾若离道:“不敢说教,前辈请。”和杨文治一行到空的桌边落座。 “你前日所说的慢心结肠炎,是如何辩证的,老夫查阅了许多医书,却不曾见过记载过。”杨文治道,“可有出处?” 旁边的食客一听杨文治的问题,也不吃饭了,顿时竖着耳朵听。 “医书并不曾记载,前辈查不到也是正常。”顾若离笑着给杨文治解释,“不过在《古今医按》中有过类似病例记载,至于病名前辈不必在意。” 顾若离一说,杨文治便想了起来,颔首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病症确实相同,不曾想竟有人定了这样的病名,很是合理。” 顾若离点头应是。 “不过,此证发病缘由虽尚不能明确,但可知的是和病者心情有着莫大的关系。”顾若离看了眼站过来的杨勇,接着道,“还要杨大人保持心情舒畅,莫操劳过甚,忧思忧虑。” 杨勇听着一怔,因为太上皇以及被削职的事,父亲确实是忧思忧虑郁郁寡欢……原来他的病情和心情也有关系。 “素体脾虚,湿困气阻,脾虚湿盛,清浊不分。”杨文治颔首,赞同道,“确如你所言,老夫回去定会提醒他。” 顾若离点头。 两人话落,旁边听着的人就窃窃私语起来,议论着顾若离,有人好奇不已,这么小的姑娘医术真的如此高深,有人亟不可待的凑过去问道:“霍大夫,我儿七岁,也时常腹泻腹痛,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病症?” “那到不一定。”顾若离看着来人,笑道,“腹泻腹痛有很多可能性,若时常发作还要仔细请大夫诊断一番,平日里饭前便后洗手,注意卫生!” 那人恍然,点着头道:“他太皮燥了,整日里不着家,回来后抓着东西就往嘴里塞。按您的意思是,他这是吃了脏东西了?” 没有看到孩子,顾若离也不好断言,笑道:“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不过饮食卫生还是要警训他。” 那人点头不迭。 旁边的人一看这人问了,顾若离好声好气的答了,顿时挤开对方,上来问道:“霍大夫,我牙疼了小半年了,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题外话------ 明天周末啦,走……咱们郊游去。 054 再遇 顾若离微怔,旁边就有人赶着道:“牙疼也问,去医馆找别的大夫去。” “我就是在医馆瞧的,药要吃好几天才能好,霍大夫医术高深,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呢让它不疼呢。”话落,也不管别人,急切的盯着顾若离。 顾若离抚额,笑道:“要想根除,怕是只能将牙拔了,至于止痛的方法我到是可以教你一个见效快的。”她微微一顿,道,“你买一些苍耳子常备家中,若疼了就去壳炒熟混着一个鸡蛋,连吃三剂便能止痛。” “这么简单啊。”那人一跳老高,“姑娘真乃是神医啊,我这就去买药去。” 那人一走,旁边的人更是蠢蠢欲动,有人问到:“霍大夫,您看我这后背上长了一个疖子,怎么治?” “我看看。”顾若离走过去,那人衣服褪在后背给她看,半个拳头大小,煨了脓头,那人道,“疼的要命,又不破头!” 顾若离仔细看了看,回道:“苍耳子牛蒡子生大黄金银花 蒲公英各,土茯苓,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连喝四剂便可。”又交代道,“若破了头千万不要挤压,用干净的棉布包裹,最好再去开一些药敷上,以免感染。再者,便是忌口。” 如果有刀片其实更方便,只是现在,她还是求稳比较妥当。 那人仔细记住,点头应着,隔壁一桌又有人道:“那打嗝呢,我家老娘但凡吃饭就必打嗝,人难受不说,还常将吃的东西也吐出来。” “那最好请大夫瞧瞧。”顾若离含笑道,“但若只是简单止隔,可用指压住内关穴,颇有效果你回去试试。” “好,好。多谢霍大夫。” 杨文治一看旁边还有人上来问诊,便笑着和大家抱拳道:“若是身体不适,还请大家去医馆问诊,这里乃是饭馆,不成体统。” “杨大夫。”有人激动的道,“这位霍大夫是在你的医馆坐堂吗?” 杨文治看着顾若离,他真有此意,便道:“她不在医馆坐诊。”他话落,看向顾若离。 “我还有事,明天就离开这里。”顾若离朝大家笑了笑,重新坐下来,看向杨文治,犹豫着要不要问他知道不知道顾府的事,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现在京中情势复杂,一宫二主是前所未有的,杨家这样的人家,虽退了出来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没有弄清楚对方立场前,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好。 顾若离含笑正要说话,就看到门口跑进来个小厮,到杨文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杨文治听着眉头一拧,面色郑重的看向顾若离,“霍姑娘,家弟说要亲自答谢你的救命之恩,请你去府中一叙!” 她已经收了诊金了,顾若离有些迟疑,杨文治随即便又补充道:“方大夫和张大夫一起吧,正好也给老夫机会,设宴答谢!”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若离想了想还是点头,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而拦住方本超和张丙中的前途,毕竟杨府在延州的地位不一般。 杨家的车马已经安排好送来了,顾若离就和方本超以及张丙中一起去了杨府。 待一行人离开,霍繁篓摇摇晃晃的提着一大包东西出现,他对着几辆车打了个呼哨进了客栈,楼下的食客正拉着小厮打听着顾若离…… “这也是和霍大夫一起的小哥。”客栈的小厮指着霍繁篓,“大家有事问他好了。”话落,忙逃走了。 霍繁篓一点不吃惊,笑呵呵的道:“问什么呢。” “霍大夫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医术?”有人还真凑过来问霍繁篓,“她师从何人,往后打算在哪里落脚?” 霍繁篓得意的笑了起来。 顾若离再次进了杨府,这一次与上回不同,一进门进进出出的婆子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停下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行礼。 “直接去书房吧。”杨文治请着顾若离,又回头吩咐杨勇,“去和你媳妇说一声,让她备酒宴。清辉和我一起过去。” 杨勇颔首应是,叮嘱自己儿子几句。 顾若离却是有些奇怪:“杨大人的身体康复的这么快?”都不用在床上躺着休养了? “倒不是。”杨文治回道,“是家中来了客人。” 顾若离微微一怔。 杨府的书房在外院,穿过联排的院子,过一个夹道便就是书房,院内守着七八个小厮。 “就在这里。”杨文治做出请的手势,示意顾若离几个人进去。 顾若离颔首,和方本超以及张丙中往前走,守门的小厮敲门得了回应便笑着推开了门。 “治大老爷。”小厮行礼,回道,“老爷请您和几位进去。” 一行人进了门,绕过一扇屏风,顾若离便就愣住。 连排的书柜上摆着许多书,书柜对面是一方桌案,桌案前并排放着六把黄花梨木的圈椅,此刻,椅子上对面各坐了一人。 面对她这边的是杨文雍,穿着一件酱色湖稠直裰,比起前一天看到他时的憔悴虚弱,今天脸色略显得好看了一些,虽依旧瘦削透着病态,但却有温润舒朗的气质,长长的髯须更是透着一丝魏晋之风。 而背对着门的那人,穿着墨绿色的衣袍,墨发束起,背影挺直宽厚。 不用他回头,顾若离瞬间便认出是谁。 赵勋。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赵勋微微侧过脸,面容冷峻,如刀斧雕刻一般,未露半分表情。 “兄长。”杨文雍起身迎杨文治,又看到了顾若离,抱拳道,“霍大夫,方大夫。”看着张丙中,“这位是……” 张丙中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回道:“在下姓张。”他久闻杨文雍大名,却还从来没有见过。 身份有别,他见着当官的忍不住心虚。 “张大夫!”杨文雍颔首打招呼。 顾若离看着赵勋的背影心头有些奇怪。 既然赵勋在这里,杨文雍还请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张丙中憋的辛苦,恨不得上去啐赵勋一脸才解气,可他们承诺过,不得透露半分山谷的事,只得生生忍下来。 “这位是赵公子。”杨文雍为顾若离引荐赵勋,刚开口杨文治低声道,“还没有和你说,我和霍大夫就是在赵将军那边认识的。” “原来都是认识的。”杨文雍笑了起来,“真是太巧了,各位快请坐。” 顾若离在赵勋的对面坐了下来。 “霍大夫!”杨文雍笑着和顾若离道,“请你们来,一是表示谢意,若非你出手相助,老夫这条命怕是已经去见阎王了,此恩老夫铭记在心,没齿不忘!”他说着朝顾若离抱拳行礼。 顾若离起身回了,淡淡的道:“诊金杨前辈和杨大公子已经亲自送去客栈了,杨大人这番谢,晚辈再受不起。” “一事归一事,并不冲突。”杨文雍微微一怔,打量着顾若离,倒是没有料到这个姑娘的颇有些脾气,便一笑接着道,“这其二嘛,你既和赵公子认识,我也就不用再介绍了,他正在寻大夫,我本想请你来,为你们引荐一番,看来,是老夫多事了。”便笑了起来。 看来赵勋并没有将她要去京城的事告诉杨文雍。 顾若离正要说话,赵勋已开口道:“赵某也不曾想是熟人……”他话一顿,看向顾若离含笑道,“多日不见,霍大夫可还好。” 055 不欢 “好!”顾若离心情很复杂,赵勋虽对司璋一村的人动了杀念,可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有劳赵公子惦记。” 她的尴尬和纠结,赵勋看在眼里,眼底不由渐渐浮现出笑意,他道:“赵某明日启程,霍大夫可要结伴而行?” 在逗她玩吗? “不用了。”顾若离想也不想便道,“我们自己去便可,就不给赵公子添麻烦了。”她说着站起来朝杨文治兄弟两告辞,“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宴席已经备好。”杨文治笑着留她,“既来了用了膳再走吧。” 顾若离迟疑,杨文治已经回头吩咐杨清辉:“清辉去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过去。” 杨清辉应是而去。 顾若离只得作罢,重新坐下来。 赵勋沉而无波的喝着茶。 杨文雍露出奇怪之色,总觉得顾若离和赵勋之间似乎有过节,可一个赵勋是什么人,不至于和一个大夫过不去吧。 “去京城路途漫漫,若能结伴也能相互照应。”杨文雍笑着替赵勋解释,“霍大夫,赵公子是好意。” 顾若离头大,她恨不上赵勋,更何况到京城后他们还是要见面,只是这一路太久,她看着他真觉得尴尬和别扭。 “我们脚程慢。”张丙中憋不住,生怕顾若离点头,抢着话道,“不能拖了赵公子的时间。” 杨文雍笑笑。 赵勋看了眼顾若离,后者垂着眼眸喝着茶,一副疏离冷淡的样子,看来他亲自来杨府是对的。 他心情很好的起身,道:“赵某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这……”杨文雍也随着他起身,并不敢强留,“老夫送您。” 顾若离微怔,抬头看他。 赵勋已经出了门。 一出去,杨文雍就奇怪的问道:“将军和霍大夫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赵勋不急不慢的走着,漫不经心的道:“约莫是有误会,可惜赵某也不知情。” 杨文雍觉得事情肯定不是赵勋说的这么简单,但是他不好再多问,便沉声道:“……那大夫的事,将军可还有打算?” “暂时没有。”赵勋说的不痛不痒,杨文雍顿时着急起来,蹙着眉头道,“要不然,还是让我兄长随你去试吧,他的医术除了顾解庆外,大周也没有几个人能越过他去了。” 说完,他想到了顾府的事,心中顾忌。 “杨大夫既说没有把握,还是不要勉强。京中的事,我会再安排。”赵勋顿了顿,换了话题,“我明日便启程回京,杨大人可有物什托带的?” “不必了,我儿离世后,崔氏已和我们断绝往来。”杨文雍面有痛色,想起过世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至于其他人,杨某更是高攀不起。” 赵勋颔首,杨文雍急着道:“……赵将军,眼下老夫力不从心,一切都只能靠您了。” 赵勋抱了抱拳,大步而去。 杨文雍回去直接去了花厅,席面备好,杨文雍以茶代酒笑着道:“老夫的命是霍大夫救的,以茶代酒,老夫敬谢救命之恩。” “不敢!”顾若离起身,回道,“医者本心,大人客气了。” 大家都跟着起来饮酒,一杯罢,杨文治含笑道:“老夫亦是受益匪浅,恩谢不多言,老夫铭记在心。” “前辈。”顾若离无奈的笑道,“当是我敬您!” 杨勇也端着杯子,尴尬的看着顾若离:“前两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霍大夫虽年纪小,可胸襟却令我敬佩,此酒,我向你赔罪。” 杨清辉随着父亲亦端着酒杯,笑看着顾若离。 饭吃到了申时才散,顾若离辞了杨府出来。 “方前辈。”顾若离边走边和方本超道,“我们明早就启程,等他日我们再回庆阳,一定去府中拜访您。” 方本超看出来顾若离和赵勋之间的矛盾,虽然他不知道矛盾是怎么来的,但是一定不小,便道:“好,在下在合水等着姑娘。” 顾若离颔首,几个人进了庆阳楼,楼下的食客都已经散了,迎客的小厮见她回来立刻殷勤的跟过来,堆着满脸的笑容:“霍大夫,您房间已经给您打扫过了,房里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一件没丢没落,您尽管放心!” “有劳小哥。”顾若离拿了碎银子递给他,“我们明早就退房,劳烦你晚上帮我们结账。” 小厮一愣,点了点头,又道:“延州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您不再多看看玩玩?” “不用了。”顾若离上了楼,小厮砸了砸嘴,叹了口气。 顾若离推门而入,就看到霍繁篓正大喇喇的坐在房间正中喝着茶,看见她进来眉梢一扬,笑道:“在杨府用膳了,是不是宾主尽欢。” 他穿着一件草绿的潞绸直裰,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宽宽的额头,一双长眉斜斜的倚着,凤眸狭长明亮,鼻梁挺直,薄唇弯着不羁的弧度,亮出一口白牙……若非他的打扮,真的让人雌雄难辨。 “你还知道回来。”顾若离在他对面坐下,蹙眉道,“杨家来客栈送诊金的事,是你做的?”要不然她给杨文雍治病的事怎么传扬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他就是怕杨家不认帐,所以先把风声传出去,让他们不敢翻脸。 “说这个做什么。”霍繁篓变法术似的拎了几个袋子往桌子上一放,“我给你挑的衣裳,快试试!” 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打量了他身上穿的,蹙眉道:“穿的这么光鲜,是准备出去招贼?” “嘿!”霍繁篓指着顾若离,“你不泼冷水会死啊,我可是挑了许久才买的衣裳!” 顾若离一脸的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刚刚在杨府碰到赵勋了,他明天启程离开延州,我们最好错开他们,一早就走。”赵勋他们应该还是入夜走。 “先别管啊,试试衣。”霍繁篓抽了一件桃红的撒花褙子在顾若离身上比划,“还真是好看。”也不知夸自己眼光好,还是顾若离好看。 顾若离拽了衣服推着他出去:“回去收拾东西,你要敢再惹事,我就自己走了。” “成!”霍繁篓倚在门上,笑盈盈的抱着手臂,拖着微音,“我们三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若离翻了个白眼关了房门。 霍繁篓傻笑,隔着门喊道:“明天记得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啊。” 056 启程 第二日一早,几个人收拾妥当。 新买的马车停在门口,张丙中将东西悉数塞进车里,挑衅的看着霍繁篓:“你驾车,还是我驾车。” “你问我?”霍繁篓用一副你是白痴的眼神睨了他一眼,钻进了马车里,“去看看你师父好了没有。” 张丙中撇撇嘴,咕哝道:“没见过你这么当哥哥的。”话落回去接顾若离。 顾若离和方本超正一起下楼,方本超递给顾若离一副针包,笑道:“说好送你一套针的,可来时也不知道会遇到你,昨晚匆忙去买了一套,你凑合着先用,他日在下再补姑娘一套。” “当时戏言您还记着,是我没眼色了。”顾若离郑重接过来,行了礼,“我们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将来在哪里,可若前辈有事用得上,尽管托人带信给我,一定在所不辞。” “不敢!”方本超抱拳,“姑娘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顾若离含笑点头,两个人下了楼,张丙中在门口喊道:“师父,走了!”又和方本超道,“方大夫,告辞!” 方本超回礼。 霍繁篓掀了车帘子笑呵呵的看着顾若离,她穿着一件浅粉的素面撒花短褂,下身是芙蓉色的挑线裙子,绣花鞋的鞋面上绣着鲤戏莲的图案,笑盈盈的走过来,犹如春日里沾着露珠的芙蓉花。 好看!他眉梢扬的高高的,长长的眼睛里似乎能崩出火花来:“还是我眼光好啊。”说着伸手去拉顾若离,“快上车。” “保重。”顾若离和方本超道别,扶着霍繁篓的手上了车,张丙中一扬鞭子,马车便嘚嘚的走了出去。 方本超不舍的叹了口气,待车走了很远才收回目光,刚准备回去,便看到杨府的轿子停下来,杨文治从轿子里出来:“方大夫,霍大夫可在?” “刚走。”方本超一愣,问道,“杨大夫可是有什么事?” 杨文雍一怔,目光四处看了看,无奈的摇头道:“老夫来迟了一步。”又看着方本超道,“你可有空,有事需你帮忙。” 方本超见他脸色郑重,忙点头应是。 霍繁篓靠在车壁上,手里缠着的依旧是他的荷包,笑眯眯的打量着顾若离……她被他看的不自在,理了理衣服:“太花哨了。” “你年纪小,当然要穿红绿。”霍繁篓一副你不懂的样子,“你别管了,以后你的衣服我包了。” 顾若离懒得理她,却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刚刚好的衣裙,不大不小,也亏他能算得出尺寸。 “杨家给的是银票。”霍繁篓满意的道,“往后咱们也能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了。”话落,心满意足的躺了下来,还抚了抚自己的直裰。 顾若离忽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来历和生世,不由顿了顿道:“霍繁篓,你……是哪里人?” “我?”霍繁篓撇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道,“不知道。怎么着,想要关心我了?” 顾若离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霍繁篓以手臂枕着头,轻轻笑了起来,眼角高高扬起着,牙齿白亮非常的好看,像草原上刚抽芽的青草,朝气蓬勃! 这是顾若离第一次看到他发自真心的笑…… “师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张丙中掀开帘子瞪了眼霍繁篓,对顾若离道,“有人找您。” 顾若离一愣,就看到马车前停着一人,是昨天在客栈下问她牙疼的那人,见着他便提着个包袱过来,笑着道:“霍大夫,我昨晚牙又疼了,得亏您教的方法,我连夜吃了一剂,今天早上起来牙齿就不疼了,真有用。”他说着还龇着牙给顾若离看,“我去客栈找你,他们说你走了,我这才抄近路来这里候着你。” “举手之劳,当不起您的谢。”顾若离下了车,笑道,“牙齿要是一直疼,还是找个大夫帮您拔了的好。” 那人点着头,正要说话,后面被堵着的好长一溜的马车中,就有人扯着嗓门喊道:“前面可是霍神医?” 不等顾若离说话,刚才与她说话的人就大声回道:“正是。劳烦大家等等!这就好。” “既是霍大夫,随便聊!”后面人回道,“我们没有要紧的事。” 那人笑着和后面的人道谢,递过来一个包袱给顾若离:“霍大夫,也不值什么钱,多谢您给指点的法子。” “这……”顾若离摆手不接,那人将东西塞到马车里,笑着道:“自家做的点心,并不值什么钱,你们带着路上不方便的时候垫个肚子!”话落,朝顾若离抱拳道谢,“往后霍大夫再来,一定到我家中做客,随时欢迎您。” 顾若离只好笑着道谢。 旁边围过来许多百姓,看着顾若离纷纷议论着,她被看的不好意思,匆忙打了招呼要上车。 后面有人喊道:“霍大夫是不是要去清涧,若不识的路我让家丁送您。” 顾若离只得再次下来,回道:“多谢好意,我们识的路。” “我们也去清涧。”另一人道,“就住在清涧的三界胡同,霍大夫晚上要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去我们家。”话落,让一个家丁送来一张名帖。 顾若离收了道谢。 看热闹的嗡嗡的说着话,没有想到治好杨文治病的大夫年纪这么小。 他们好奇不但是因为顾若离治好了杨大夫,更多的是延州多出一个医术好的大夫,对他们来说就是极大的好事。 谁敢说一辈子不生病!总要和大夫打交道,所以大夫医术越高他们自然越高兴。 “告辞。告辞!”顾若离福了福,再不敢多留,立刻上了车,张丙中笑着喊道,“劳驾让让,别碰着您了!”车缓缓动了起来。 “师父,您现在在延州的名头可是闯出来了,这么走还真是有点可惜啊。”张丙中回头看着送行的百姓,笑道,“等他日再回来,就在延州开个医馆,保管生意兴隆!” 霍繁篓一脚从里头伸出来踢在张丙中屁股上:“废话这么多,走不走!” “哼!”张丙中不愿和霍繁篓斗嘴,他发现在斗嘴这事儿上要和顾若离学,斗不过就不理他,晾着,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霍繁篓不再说他,笑眯眯的盯着顾若离:“看,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你别惹这些事就成。”顾若离无奈的道,“你就没想过我要是被认出来了呢。” 霍繁篓就露出一副不可能的表情:“我都认不出你来,别人谈何容易。” 顾若离懒得和他说。 057 惊诧 出了城门,霍繁篓掀开帘子问张丙中:“这里到清涧多长的路?” 张丙中头也不回的答道:“一百二十里,晚上就能到。” 霍繁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日头上了头顶,三个人走了一半,在刘家村的界碑附近停下来,张丙中小解后回来,抻着腰道:“那边有个小酒馆,我们要不要过去吃饭?” 顾若离顺着张丙中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路边立着一幢两层的楼,下面是泥转,上面则是木制,挂着一个旗幡随风飘着。 “我们有干粮。”顾若离喝了口水,“虽说银两足够,可能省便节省一些罢。” 张丙中听顾若离的自然没有异议,霍繁篓却是从车里探个头出来,笑呵呵的道:“省什么,以后一路上有你省钱的时候,现在遇到客栈就不要亏待自己。”他扫了眼顾若离瘦弱的身体…… “师父说不去。”张丙中哼了一声,越发见不惯霍繁篓的样子,一副谁都要听他的话似的,“我也不去!” 霍繁篓跳下车来,手搭在顾若离肩膀上,揽着她就走:“你师父听我的。”话落,就往前走。 “我们才走了半天的路,你何必在这里消磨时间。”顾若离推不动,只得被他推着往前,霍繁篓心情大好的样子, 三个人进了酒楼,店中已经坐了六个人分了两桌,一边吃一边说着话,很是热闹的样子。 顾若离一进门,不等落座就看到旁边有个身量很胖,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冲着她走过来:“您是霍大夫吧?” “我是。”顾若离一愣看着那人,并不认识,那人似乎猜出顾若离的意思,笑道,“在下马东,正要去清涧,方才我们在城门口……” 顾若离立刻想起来,笑着打招呼,马东道:“今天客多,上菜慢,霍大夫饿了吧,先把我们点的菜让给你们。”话落,喊着伙计,“将我们桌上点的菜先给霍大夫,再给我们来一桌一样的。” 顾若离愕然,摆着手道:“不……不用了。”她还想说什么,马东已道,“再碰到是缘分,霍大夫千万别客气,今天您这桌算我头上。” “这……”顾若离求救的看向霍繁篓,示意他起来推辞,霍繁篓含笑站了起来朝马东抱拳,“多谢款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马东哈哈一笑,道:“客气什么,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顾。”话落回道自己桌上坐下来。 “你怎么回事。”顾若离瞪了眼霍繁篓,他道,“他请客是敬重你,若咱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岂不是让他丢了脸面。” 顾若离被他噎住,他拍了拍椅子:“吃饭!” 她无语,朝坐在马东身边的妇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菜很快上来,三荤两素一个汤,小厮笑道:“捡着您这桌先上了。”顾若离只得又道谢,小厮小声问道,“您就是前两天在延州治好杨大人的那位大夫?” 他长的瘦瘦高高的,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着颇为有趣。 顾若离打量他一眼,回道:“并不是我,乃是杨大夫的功劳,传言有些误会了。” “您谦虚了。”小厮给她倒茶,磨蹭着不离开,“您是什么病都会治吗,是不是比杨大夫的医术还要高。” 她微微皱眉,倒不是觉得对方话多,而是问的有些奇怪,她狐疑道:“小哥是家中有人生病了?” “没……没有。”小厮立刻摆着手,干巴巴的笑道,“只是好奇,好奇而已。”话落依旧磨磨蹭蹭的站在桌边,目光不停朝门外瞟。 顾若离微怔和霍繁篓对视一眼,两人都朝门外看去,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霍大夫。”小厮绞着手,“您能不能……”他话没说完,霍繁篓已经凝眉道,“不能,快走!” 小厮吓了一跳,忙红着脸不敢再说话。 “可是有人病了?”顾若离瞪了眼霍繁篓,轻声问道,“是什么病,没有请过大夫吗?”许多百姓生病后多了撑着,并不敢随意请大夫,更付不起诊金。 小厮支支吾吾,摆着手道:“没有,没有,您慢用。”话落就跑了。 顾若离不悦的看着霍繁篓:“萍水相逢他敢开口,可见真有难处,若能帮一帮我们也不过举手之劳,你何必如此。” “知道了,知道了。”霍繁篓不想和她纠缠这些事,指着桌上的菜,“吃饭!”便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养膘。” 顾若离懒得理他,张丙中也跟着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马蹄声,惊的酒馆里的众人一愣,大家纷纷往门口看:“这是巡抚衙门的兵吧,难不成达子来了?” “达子来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到延州来。”马东走到门口朝外看着,“我估摸着是哪里暴乱了,这是去镇压!” 他的话一落,大家都不说话了。 顾若离就看到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厮脸色一变,将手中的菜碟随意往桌上一摆,推开众人:“让让。”就往跑! “这是怎么了。”马东奇怪的道,“难不成去他家了?” 掌柜的走过来请大家进来,压着声音道:“都吃饭,和咱们无关!”大家也觉得是,便各自散开。 三个人吃过饭,到后院牵马,张丙中边走边道:“我觉得今天这里有点古怪。”他话落目光四下看着,“以前我来时这里可热闹,田里地里都是人。” 顾若离顺着看去,官道两边的农田里金灿灿的麦穗压的根茎都弯了下来,再不收割,若下一场雨肯定都倒了下去,铁定影响收成。 可四周田里,只有鸟雀儿欢快的叫着,没有半点丰收时该有的热闹劲儿。 是有些奇怪。 “管那么多做什么。”霍繁篓推着顾若离上车,“快走,要不然天黑都到不了。” 顾若离刚踏上脚蹬上车,就看到旁边小路上一行人飞奔而来,跑在前面的是那个小厮,他拖着一个老人,跑的跌跌撞撞的,身后跟着六个穿着豆绿袍服的官兵,一边跑那些官兵一边咆哮着:“给我站住,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小厮根本不听,拖着老人拼命的往前冲。 “这是做什么。”霍繁篓坐在车辕上,奇怪的看着一行朝这边跑来的人,“毛贼?” 顾若离摇摇头,指着被小厮半拖半抱着的老人,道:“你看那人,头大如斗,面色赤红肿胀……”她话没说完,面色凝重。 “有什么问题?”霍繁篓看着她,见她脸色不好,神色也正经下来。 顾若离没有立刻说话,旁边的张丙中一下子跳了起来往后躲:“这人得的是大头疠疫!” “大头是什么东西。”霍繁篓不解盯着那个老人,确实如顾若离所说,头面肿的奇大,眼睛都看不到,面皮肿的赤红发亮,鬼森森的透着古怪。 “快走。”张丙中催着马,“染上了就是个死啊。早几年窑子沟就有一回,死了数百人,要不是官府把得病的都处理了,恐怕还不止这个数。” 霍繁篓愕然,顾若离心头却是一凉。 随即明白过来,为何丰收季节,田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霍大夫。”那个小厮跑进了看清这边停着的是顾若离,径直往这边跑,“求你救救我爹!” 058 不善 “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小厮噗通跪在她面前。 “站住!”那六个官兵追过来,怕染病并不敢立刻上前,指着小厮喝道,“给我回去,否则格杀勿论!” 小厮扶着老人,哀求的看着顾若离。 “谁都救不了你们。”官兵喝道,“你们死就死了,竟然还跑出来害人,有没有良心!” 小厮满脸死灰,而他身边的老人呼呼喘着气,根本早就说不出话来了,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顾若离没动,看向官兵问道:“劳烦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官兵不耐烦的道,“这种病传染极快,你再逗留就连你们一起关起来!” 这么说,他们的措施和张丙中说的一样,将所有人集体关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 “小哥。”顾若离不再和官兵说话,看着小厮问道,“你们村还有多少人得了这样的病?” 小厮一怔,瑟缩了一下,支支吾吾的道:“我们大半个村都染上了。”他们村男女老少一共一百四十二人,三天染上瘟疫的人数是三十四个,昨天死了四个,又有许多人被传染,他没敢回去,也并不清楚。 “回去吧!”顾若离看着小厮道,“正如他们所说,你们不该出来的。” 小厮一怔,满眼绝望的看着顾若离。 “你快走……”老人打着小厮,赤红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来,口齿不清,“我们死不足惜,可不能害别人啊。” “爹!”小厮抱着他爹,老人推着他,“快离开这里,别管我。”父子两人如同诀别,推搡着哭的撕心裂肺。 顾若离拧着眉低声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她话落,看向官兵,“我是大夫,让我进村行不行。” 那六个官兵就跟看怪物似的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人道:“你疯了吗,这是瘟疫,莫说你是大夫,就是天王老子进去了也没命活着出来。” “让我试试。”顾若离抿着唇,“这病也不是绝症,能治好的。” 官兵一副懒得和她说的样子,反正能把小厮父子俩带回去就成,至于顾若离要不要进去,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回去。”官兵指着小厮父子两,“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小厮看着顾若离,她点了点头:“回去吧!”小厮应是,抹着眼泪背着自己的父亲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顾若离跟着上前,霍繁篓拉住她,却没有说话。 顾若离道:“若没有遇到当然和我无关,可是现在他们就在眼前,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霍繁篓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让你去了?我是说你就这样进去,没有什么预防的措施?” “有!”顾若离笑了起来,看着他,“当然有!” 霍繁篓哼了一声。 “我和您一起去。”张丙中道,“我能帮忙!” “好!”顾若离看着他道:“我们将药都带上!” 张丙中应是,几个人将车上的包袱都背在身上,又将马车寄放在客栈,往刘家村走。 刘家村被官兵围的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难逃出来,小厮和他父亲一到村口,就被一个穿着朱红袍服带着官帽的人踹了一脚,喝道:“再逃一个试试,立时就将你们烧了。” “官爷……”小厮不敢再顶嘴,回头看着顾若离,“霍大夫……” 顾若离上前低声道:“你先进去,把你父亲照顾好。” “是!”小厮言听计从,背着老人快步穿过守着的关卡回了村里,又站在村口眼巴巴的看着顾若离。 村里很静谧,方才冒烟的地方已经没有了,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走过来拦在他们面前,腰间的刀哐一下抽出来,威吓着,“这里的人都得了疠疫,你们快离开。” 顾若离站着没动,她没有想到衙门在处理瘟疫的事情上这么武断! 大头瘟并不难治,难的是病人康复的速度,远不及传播和死亡的速度。 可也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 顾若离拧着眉和霍繁篓对视一眼,她看着那人道:“我是大夫,让我进去,是死是活我自己负责。” “嘿。”那人哈哈大笑,“大夫要是有用,当年窑子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别以为自己能耐,进去了一样是个死!”话落,赶着他们,“滚!” 顾若离抿着唇,霍繁篓挨着她低声道:“我们走村后。” “行。”她点头道,“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阿丙进去。”她们没有要,必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霍繁篓真正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她们循声回头,就看到十几辆车朝这边快速跑来。 “霍大夫。”车停下,杨文治当先下车,看见顾若离在这里激动的道:“原来你在这里。” “您这是……”顾若离看着杨文治,又打量着后面几辆车里下来的十五六个人,随后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方本超以及刘大夫,还有上次在军营见过的黄大夫,“都来了,是为了这里的疫情吗?” “老夫请周大人下令,派了一些大夫来。”杨文治低声道,“大头天行不易控制,可作为大夫我们不能熟视无睹,心安理得的躲在城里,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换个心安啊。” 有杨文治在就不用怕了,顾若离点着头,道:“那我和您一起进去。” 霍繁篓看着一老一少,撇撇嘴,咕哝道:“菩萨还真多!” “好!”杨文治颔首,这才看向陈虎,陈虎已经认出他来,点头哈腰的道,“杨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里凶险的很!” 杨文治沉着脸,回道:“老夫是受周大人所托,带城里的大夫们来这里治病,陈大人也拦?” “不敢!”陈虎心头冷笑连连,面上却不敢露,“您尽管进去。” 杨文治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回头对走过来的十六位大夫道:“各位,既然来了,就随老夫进去吧,若能控制疫情救百姓于水火,也不枉我们学医一场。” 方本超看到顾若离高兴的过来,低声道:“你前脚走,后脚杨大夫就去找你了,没找着你,就让我跟着来了。”话落,指了指里头,“听说是疠疫,死了好些人了?” 顾若离点头,凝眉道,把她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您是不是好法子?”方本超如今对顾若离是无条件的信服,大头瘟他虽也能治,但是发病太快,根本来不及。 最重要的是,大夫也难幸免,很有可能被传染。 “不知道有没有用。”顾若离回道,“稍后我和您再细说。”她一顿朝对面看去,有几大夫目光一闪,古古怪怪的避开她。 她不认识他们。 方本超并未察觉,等着那些人的答复。 “杨大夫。”刘大夫和黄大夫走过来,立在这边,轻声和顾若离说着话。 杨文治就看着剩下的那些人。 “这位是……”有位圆脸细眼的大夫走过来,盯着顾若离,“杨大夫不介绍一下?” 杨文治便顺着他的话介绍:“这位是霍大夫。”又和顾若离道,“这是钱大夫……唐大夫,赵大夫……”皆介绍了一遍。 顾若离一一打了招呼。 “哦。原来是霍大夫。”钱大夫呵呵笑了起来,“方才我们未到,霍大夫就准备进去了,后生可畏,可是霍大夫已有有效的办法了?” 他话一落,大家就都看着顾若离。 杨文治面露期待,大头瘟这里所有人都会治,可是要控制疫情,说实话他们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顾若离打量着钱大夫,她不认识这人,怎么就惹了他来势不善。 059 绝望 “想要控制疫情,隔离是关键。” 顾若离看向杨大夫:“按病情轻重划分隔离,用药轻重也要区别,还有一点,未传染的人不但不能接触,也要每日喝药预防。” 众人听着若有所思,觉得顾若离说的新鲜,可觉得最后做起来,肯定不会像她说的这么容易。 而且此病传播极快,根本防不胜防。 钱大夫一愣,她居然还真有办法?他哈哈一笑,抚掌道:“如此甚好。”看着杨文治,“你有霍大夫这样的能人,也不需要我们这等无用的大夫了,我们就不进去添乱了。” 周大人不敢驳了杨怀瑾的面子,派他们跟着来,可是来了这里,进不进就由不得他杨怀瑾决定了。 生死的事,他们才不会这么傻。 顾若离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不进村,所以在村口找她的茬。 杨文治也被气着了,看着钱大夫身后不停往后的缩的人,拂袖道:“那就不劳烦各位了。”话落,带头进了村。 “保重啊!”钱大夫挥着手,讥诮的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还隔离最重要,谁不知道隔离,小小年纪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一行人哈哈笑了起来,旁边有位唐大夫嘲讽的道:“现在我可是理解陈陶大夫说的话了,此女果真是了不得。” 钱大夫就冷嗤了一声:“如此猖狂,连瘟疫也敢夸口。”又道,“唐凹,你说他们能坚持几天?” 唐凹身量中等,年纪四十几岁,蓄着时下流行的长髯闻言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天!” 三天,也都该被传染了。 “那我们就等三天,得了她的死讯,也算是替陈陶出口恶气了。”钱大夫指了指官兵那边的休息棚,“马大夫,周大夫,赵大夫……去那边坐着喝茶去!” 十一个人顿时附和的点头,有说有笑的走了。 “杨先生。”顾若离和杨文治商量,“我们这样进去很容易被传染,大家可带了棉布,先用药水浸上。”她说着,从自己包袱里将他们备的药全部拿出来翻找着。 “蒙着脸,有用?”杨文治看着顾若离,并非是质疑,而是不解。 顾若离颔首和大家大概解释了一下口罩的用处,几个人听着皆觉得有道理,刘大夫道:“那就先在村口把药煎出来。” “我家里有药罐。”那个小厮拘束的站在一边,“我给你们煎。” 顾若离笑着点头:“多谢!”又道,“出汁了便可,剩下的药汁不要倒。” 小厮点头应是,接了药跑回去,半个时辰后拿着七八块浸泡过烘干了的棉布过来,大家纷纷效仿顾若离蒙住口鼻。 一行人才进了村! 刘家村不大,村里的房子紧挨在一起,村口还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槐树,顾若离能想象的到,这里没有瘟疫时,孩子们在树下乘凉,老人们说着话打着叶子牌时的情景…… 可现在,因瘟疫的缘故,这里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死气。 “怎么都没有人。”杨文治停下来,回头看着小厮,“要将他们都请出来才好。” 小厮道:“大家都被吓怕了,大夫又都不肯治,所以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说着一顿,又兴奋的道,“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带你们去里长家,只要他老人家发话,大家都会出来的。” “那就有劳了。”杨文治颔首,大家跟着小厮往里长去,一路上有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木然绝望的看着他们,等他们走进又纷纷跑回去,合上门。 一行人拐了两个弯看到个小院子,也是静悄悄的不见人,小厮直接推门进去,喊着,“占山爷爷,城里的大夫来了,给我们治病的。” 他话一落,一个六七十岁穿着灰布寿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杵着拐杖死气沉沉的走出来,一双眼睛猩红,头更是肿胀的如同斗筛,看着他们含糊的问道,“二牛,你说什么?” “他们都是大夫。”刘二牛指着杨文治他们,“是延州来的大夫,给我们治病的,您快让大家都出来。” 刘占山一愣,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大夫来了也没有用。”话落,绝望的叹了口气,“你们都走吧,别进来送死了。” “刘里长。”杨文治道,“是病就一定有办法治,你若不试试,就真的只有等死了。” 刘占山迷迷糊糊的打量着杨文治,惨笑着问道:“这位大夫,你有把握?” 杨文治怔住,惭愧的道:“老夫没有。” “既然没有就赶紧走吧,当年窑子沟也死了好几个大夫。”刘占山摆着手往屋里去,“走吧,少死一个也是我们积功德。”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我师父有啊。”张丙中喊道,“我师父医术高深,她的办法一定行。” 顾若离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瘟疫面前,谁也不敢说这话。 刘占山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顾若离,眼中升起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随即摇头道:“一个小娃娃……” “反正都是死。”顾若离忽然道,“治不治对您来说既然没有分别,那为什么不试试呢,何况,您不想治,别的村民呢。” 刘占山虽没有回头,可脚步却停了下来。 “刘贺,刘庆!”忽然,他用尽力气一喝,随即院门外两个二十几岁的长的一模一样,健硕高大的年轻人进来,缩手缩脚,“爹,我们是担心您,所以……” 他们被刘占山撵出去了。 刘占山头也不回,摆手道:“去把村里人都喊出来,就说大夫来了。” “好,好,好!”刘庆顿时裂开嘴,笑着点头,“我这就去。”拔腿就朝外头跑。 顾若离和杨文治对视一眼。 “老夫先给你号脉吧。”杨文治走过去,在刘贺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刘占山没有再说话,摇摇晃晃的坐下来,伸出手。 杨文治拧着眉,收了手道:“先用三帖柑桔汤,外敷用三黄二连散。”话落,看向其他人,“各位觉得可妥?” “妥当。”黄大夫和刘大夫皆点头,黄大夫道,“若好一些,就接着用普济消毒饮。”当年窑子沟,他们都有经验。 顾若离也没有异议。 “把药先给他们。”杨文治和自己的药童吩咐了一声,顾若离道,“里长,劳烦您寻两个大点的地方给我们用,我们要安排病人。” 刘占山一愣看着她:“大的地方就是祠堂,还有刘二家的宅子里空关的,都可以用。”一顿又道,“可是,两处宅子,开几个方子就有用了?” 要是有用,窑子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是,没有用。”顾若离点头,“光吃药,只能治病,却不能预防病情传播。所以我们要将病人隔离开,按病情分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一来,既方便我们照看,也能避免继续传播下去。” 刘占山凭的是经验,他听着若有所思,黄大夫已经迫不及待的道:“这个办法好,先把人隔开,这样光治病,我们绝对有把握。” 怕的就是,这边一个没治好,那边又添了十几个。 “听霍大夫的。”杨文治有些激动的拍板,“劳烦里长速速准备,我们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刘占山郑重的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个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大家面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方本超忙上去忙拨开孩子的眼皮,又摸了孩子的脖子,脸色一变,那妇人屏息看着他,眼泪无声的落着。 “没气了。”方本超摇头叹了口气,撇头过去。 060 救治 若没有肿了脸,小姑娘应该很漂亮。 顾若离心里也是一紧,忙蹲下去摸孩子的脉搏…… 身上还有温度,却没了脉搏的跳动。 “什么时候咽气的?”杨文治走过来,也摸着孩子的脉搏,妇人哭着答道,“就刚刚,一会儿功夫!” 杨文治又检查了别的地方:“应该是头面肿大,堵了气道。”话落,又对妇人道,“把孩子抱进去。” 妇人立刻抱着孩子进了的卧室。 顾若离随着进去,看着杨文治给孩子施针,揉捏四肢,她沉默了一刻摘了蒙面的布,上去给孩子用人工呼吸! 所有人都愣住,惊讶的看着她。 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法,黄大夫几人更是凑过来,看着她如何做。 霍繁篓皱着眉,忍着上去将她扯开的冲动。 一老一少用着全力,一个施针,一个做着西医的休克抢救。 床边,妇人捂着嘴坐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 刘占山想到窑子沟的惨状,老泪纵横:“老天啊,难道真要让我们刘家村绝户了么。” 就在这时,一道孩子的哭声传来。 刘占山一惊,扶着刘贺跌跌撞撞的进了屋里,就看到原本已经死了孩子,正呜呜咽咽的哭着…… 救活了?活了! 刘占山此刻眼底才真正的腾起浓浓的希望。 “快煎药喂下去。”杨文治的药童正忙着,他回头吩咐张丙中,“手脚快点。” 张丙中慌乱的点着头:“这就去。”说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煎药。 “我的儿!”妇人一下子扑在床上,抱着尚有些神智不清的孩子嚎啕大哭,“我的儿,你吓死娘了!” 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杨文治问道:“方才你的法子很不错,老夫倒头一回见。” 黄大夫几人也点头。 “是。”顾若离和他们大概讲解了一下理论,只说了几句,杨文治就明白了,“往后再有这样鼻塞气道,昏迷不醒者,都可以用这个办法。” 顾若离应是。 “空宅和祠堂都收拾出来了。”刘庆和刘二牛跑回来,呼呼喘着气,“大家也都在那边侯着了。” 杨文治留了药童,带着大家去了祠堂。 “一个一个来。”杨文治坐下,让所有人一个一个来号脉,再按情况分成两个病区。 顾若离和杨文治并排坐着,给人号脉,村民们起初还犹豫着她年纪太小,可见她看过几个并没有丝毫不妥,也纷纷排在她这边。 “喝药。”霍繁篓递了一碗普济消毒饮给她,“你说的,要预防!” 顾若离一怔,看着他,霍繁篓还是那个霍繁篓,凤眸狭长,面容精致的雌雄难辨,神色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此刻似笑非笑的立在她面前,她却觉得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好看。”霍繁篓把碗递给她,“你要迷恋也换个时间,现在不合适。” 顾若离失笑,接过碗一饮而尽,接着替下一个诊断。 “真乖!”霍繁篓将碗拿走,接着倒药自己也喝了一碗。 病人分好,各自在带来的床上的躺好,顾若离和几个大夫道:“每个人带着纸笔,将每个患者的病记录下来,交给他们自己保管,往后每一次吃药,复诊,所有的情况都记在病例上,方便查证!” “我正愁这么多人记不住。”方本超哎呀一声,道,“要是这样的话,省了不少时间了。” 黄大夫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朝顾若离抱拳,“此番得亏有霍大夫在,你的法子可比以往我们用的好太多了。” 顾若离也不过是后人乘凉罢了,她笑了笑没法解释,便各自忙开了。 “阿丙!”顾若离和张丙中道,“你找刘庆和刘贺一起,煮上几锅普济消毒饮,给所有没有得病的人发下去,还有,告诉他们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要擦洗消毒,村里各处撒上石灰粉!” 张丙中一一记下,顾若离又道:“告诉他们,一旦不舒服,就立刻来这里,千万不要和别人再接触。” “知道了。”张丙中点头,“我都记着呢,这就去办。”话落,匆匆跑了出去。 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刘家村里外却是灯火通明,第二日一早,钱大夫早早起来站在村口,周大夫和马大夫笑呵呵的道:“您这是在等死了人数?” “那年窑子沟不就是。”钱大夫道,“睡一觉死上七八个不过常事。” 周大夫点头,那年他也去了,虽没有亲自进村救助,但是他的几个师兄却进村了! 一个都没有再出来。 “我们猜一猜。”钱大夫道,“今天会死几个?!” 马大夫笑道:“按这得病的数量,至少十五个!”周大夫摆手,“昨天就死了十来个,今天怎么着也有十几个!”一天比一天重,是常理。 几个人说笑着,好整以暇的等在村口。 可日上三竿,里面除了吩咐官兵取药拿药外,没有任何动静,静悄悄的。 钱大夫一副惊恐的样子:“不会都死了吧?” 话落,大家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传染。 村里的人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人所想。大家一夜未睡,忙的脚不沾地。 黄大夫拿着一张床上的病例看了一遍,又重新号脉添上记录:“柴胡再添二钱!” 刘庆应是,接过写着名字的病例,让张丙中配药熬药。 “霍大夫呢。”黄大夫一早就没看到顾若离,那边正做着抢救的刘大夫回道,“在村里,亲自去发药,教大家预防。” 黄大夫点头没有再问,看着刘大夫道:“这个抢救的法子效果不错,比针灸更直接。” “是。”刘大夫点头,“在下已用了两回,虽有些累,可效果明显。” 黄大夫赞同的点头,提醒道:“记得霍大夫的话,一会儿去喝一碗药,还要漱口出去透风!” “是!”刘大夫应是,那边有人吆喝着,“吃饭了。” 黄大夫摆着手:“这会儿没空,你们先吃。”便又忙去了。 门外,一个妇人匆匆跑过来,喘着气:“霍大夫呢,我好像也得病了,喉咙难受的紧,霍大夫早上说如果发现不对,让我立刻过来。” 刘大夫忙放了碗,领着妇人在门口坐下:“我给你看看。”话落,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初期,快去领药喝完去祠堂里歇着,不要回家了。” “知道了。”妇人半点没有恐慌,领药,喝药,去祠堂的病床上躺着。 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 061 见识 “霍大夫。”黄大夫高兴的道,“今天上午没有再添人。” 顾若离也高兴起来,看来预防有效果:“那病人呢,有没有……” “去了四位。”黄大夫叹了口气,又振奋起来,“可这结果,已经出乎意料的好!”他真的没有想到,对比窑子沟混乱和凄惨,刘家村可谓是人间天堂。 顾若离也叹了口气:“您和杨大夫歇着,我替你们守会儿。”黄大夫一摆着手,拿那天晕厥孩子的病例给她看,“你瞧瞧。” “舌赤苔黄,脉滑数,头面肿大,但耳前疼痛消失……”顾若离念了出来,连个人脸上都压抑着笑容,“在好转!” 黄大夫颔首:“是,病情算是稳定了。”他除了年轻时的新鲜感,已经很久没有因治好一人而想手舞足蹈了。 顾若离激动不已,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的小姑娘,那双眼睛消肿后,果然如同她想象的那样,乌黑明亮,清澈天真! 此刻,村外钱大夫焦躁的来回走着,又停下来朝头里伸长了脖子:“这第几天了?” “第三天。”唐凹道,“统共死了六个人,三个人被传染,其后再没有消息了。” 这不可能啊!钱大夫简直不敢相信:“一定是他们做了手脚,为的就是此举扬名立万!” “杨大夫哪需要。”唐凹也觉得古怪,“恐怕是我们失策了。” “喂!”钱大夫喊住正在和陈虎隔着关卡说话的刘二牛,刘二牛根本不搭理他,接着和陈虎道,“杨大夫请你们去一趟杨氏百草堂,再取这些药来,还要给附近的杨家村和闵家湾的村民发着药喝!” “行。”陈虎爽快的应了一声,“几位大夫都挺好的吧?” 刘二牛笑嘻嘻的点着头:“大家都好的很,霍大夫说,再有五天,就都没事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家抱自家娘们儿了。” “去!”陈虎怒瞪,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事好啊,刘家村没事,就是延州没事,延州没事就是周大人没事,周大人没事他也不会有事。 皆大欢喜。陈虎道:“你等着,老子给你们拿药去。”回头看到了钱大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让一让,别堵在这里碍事。” 钱大夫大怒。 “要不……”马大夫动了心思,学医的,都会对未知的病例存着好奇心,“我们进去看看?” 钱大夫摇头:“要是现在进去,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 “笑话什么。”唐凹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来可不就是为了刘家村的病,现在怕他们累了,我们进去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钱大夫眼睛一亮,和其余九位互相对视,每人都赞同的点着头。 “走!”钱大夫一声令下,“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大家都戴上面巾。”话落,一行人学着顾若离她们,用棉布浸泡药水,蒙在脸上。 一路进村,没有哀鸿遍野,没有哭声震天,没有死气沉沉…… 来往路过的村民,每个人都透着镇定从容,仿佛心有依仗,才不惧不恐。 钱大夫皱眉。 “这太古怪了。”马大夫道,“当年窑子沟可不是这样的。” “你们看看地上。”周大夫指着地上的生石灰,“这些似乎都是后撒的。” 做什么用的? 一行人心里跟猫抓似的,小跑着去了祠堂。 就看到祠堂外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棚子里架着十几个炉子,七八个人在里头煎药,浓浓的药香味弥漫在四周,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都他妈瘟疫了,还心安?!钱大夫啐了自己一口,推开来拦着他的刘庆:“我们是大夫,怎么不能进去。”话落,几个人生怕再被拦,脚步飞快的进了祠堂。 刘庆撇撇嘴,看着四个人的背影。 “这……”马大夫一进门就愣住,指着里面一排排停着的床,床上躺着的人,在各个床铺间穿梭的杨文治以及黄大夫等几人的身影,“居然躺着治病?!” 周大夫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快走了几步找到最近的一个床铺,看着上头躺着的村民,就问道:“你也得了大头瘟?”这人头面还是肿的,脸上涂着药膏,其实一眼就能确定。 但是他还是不想相信,因为他的神色太过轻松,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绝望和悲切。 “是啊。”村民指了指床位,“我的病例在那里呢,自己看。” 病例是什么?周大夫狐疑的走到床尾,不等他动手另外一位赵大夫已经拿了一张草纸起来,虽有些简陋,可上头整整齐齐的写着一行行的小楷,一目了然。 “七月十八,用柑桔汤三剂,外用换药一次,来时头面以及喉头肿大,抢救一次!”赵大夫念着,又道,“七月十九,柑桔汤三剂,外用换药两次,头面略消,呼吸顺畅,喝粥半碗,可下地行走!” 后面还有,赵大夫念不下去了,给病人号了脉,一般无异,他喃喃的道:“这……什么东西!” 钱大夫一把夺过来,沉着脸念着。 那个霍大夫,真的将她说的法子都用了。 “不是说近一百多个病人吗,怎么这里只有几十个,还有人呢?”赵大夫问道,“这床和这病例,是谁办的?” 村民就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是霍大夫啊。”那人笑道,“她说躺着好养病,大家在一起也方便照顾。其他人在隔壁的宅子里,病情比我们轻点,今天还有几个人已经好了回家去了。” 周大夫愕然,喃喃的道:“居然还真的按病情区分了。”他话落,又道,“那村里就没有人再被传染?” “怎么会被传染。”那人哈哈笑道,“有霍大夫和杨大夫他们在,不会有事。对了,一会儿你们也要记得喝药。” “走。”钱大夫气恼的丢了病例,拂袖出了门,赵大夫,马大夫以及周大夫面面相觑没有动身,钱大夫回头看着他们,冷声道,“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留下不成。” “几位先回。”赵大夫抱拳,道,“在下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想请教霍大夫。” 马大夫也点着头:“方子并无特别,那问题就处在预防手段上,此事亘古未有,我们……” “随你们。”钱大夫不想再说,下了台阶大步而去,唐凹等人跟在后面,在门外又被刘庆拦着,“把药喝了,出村前将外衣都脱了。” 钱大夫冷眼看刘庆,直觉认为刘庆在戏耍他们。 “不脱也得脱,这是霍大夫下的令,所有人必须听。”刘庆态度强硬,因为顾若离说了,为了疫情,所有预防必须一丝不苟。 钱大夫气的倒仰,指着他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庸医,怎么在这里。”忽然,刘二牛陪着顾若离从隔壁回来,一看到钱大夫和唐凹等九人,立刻大喝一声,“就是他们见死不救,还嘲笑杨大夫和霍大夫他们的。” 话落,正在忙碌的,几十双眼睛,刷的一下朝他们看来。 ------题外话------ 推荐忆冷香的文,很好看…《主母神医少女淼淼》记得收藏哦。 062 丢脸 钱大夫几个人吓的脸色一白,拔腿就想跑。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这么多人要真是围上来,一人一拳也能要他们的命。 “拦住他们。”刘二牛义愤填膺,当时大夫们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村口看的清清楚楚的,所以格外的清楚这些人的嘴脸,“别让他们给跑了。” 刘二牛话落,钱大夫几人的前路,骤然被村民拦住,一双双眼睛,不忿的看着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钱大夫和唐凹对视一眼,几个人凑在一起,心里砰砰的跳,“官兵就在外面,只要你们敢动手,就将你们全部就地格杀。” 刘二牛朝他们呸了口,叉腰喝道:“就地格杀,那就让他们进来啊。”他话落,旁边不知道是谁补了一句,“几位大夫仁义之心,愿留下为刘家村治瘟疫,却不慎染病,皆不治而亡,实在是可惜啊……” 此人话一落,钱大夫腿一软,吓的差点跌倒。 刘二牛眼睛一亮,点着头:“对!染了瘟疫,一把火烧了,谁管是打死的还是得病死的。” 周围村民哈哈笑了起来,人越聚越多,将他们围在中间。 顾若离站在外面推了推霍繁篓,蹙眉道:“你挑什么事,别乱说话。” “放心不会出人命。”霍繁篓笑的一脸无所谓,“你看他们吓的……多有趣。” 顾若离懒得和他说,他就勾着他的肩膀,笑呵呵的道:“难得歇会儿,看戏!” 这边,刘二牛和刘庆刘贺带着头,一步一步逼近钱大夫他们,刘庆更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问道:“先打谁?” “钱大夫,此人最贪生怕死,还一肚子坏水。”刘二牛话落,突然旁边就有村民喊道,“还有旁边那位唐大夫,我去过他们医馆,一进门就要交五文钱,还让药工给我看病,抓的药差点没把我给吃死。” “庸医。”有人喊道,“打他们。” 钱大夫一头的冷汗,早知道他就不进来,心里想着他看到了顾若离站在人群外面,嘴一张喊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就是被打死,也不能丢了这脸。 忽然,身后有大夫哎呦一声,捂住了脸,钱大夫吓的一跳,回头去看,就看到随着他一起来的一位陈大夫脸上糊了一脸的蛋黄,蛋壳还黏在鼻梁上,样子又奇怪又滑稽。 “你们,大胆!”钱大夫大喝,可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就听刘二牛喊道,“妮儿娘,你这鸡蛋留着给妮儿吃,要想出气就去回家端盆洗脚水,泼他们脑袋上。” 众人哈哈大笑。 钱大夫脸色惨白。 “知道错了吧。”刘二牛斜眼看着钱大夫,“你没用,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天不绝我们刘家村,派了这么多好大夫来救我们,大伙儿说是不是。” 旁边的人一起附和,喊着。 “人趋吉避凶是本能,可你们身为大夫,却一点善心都没有,你们对得起你你祖宗,对得起授你课的恩师么。”刘贺也跟着呸了口,想到当初自己的父亲生不如此,心里就痛的不得了,“还有脸进村来打探情报,也不嫌丢人。” 钱大夫几人脸上五颜六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住手。”陈虎带着五六个兵,蒙着脸从村外走了过来,本欲说话,却一眼看到站在一边的顾若离,立刻就点头哈腰的过去,“霍大夫,没惊着您,耽误正事吧。”一改先前的态度。 “没事。”顾若离笑笑,“辛苦陈大人了。” 陈虎摆手:“不敢。你们几位才是真的辛苦,这次真是得亏你们了。”话落指了指那边,“您歇着,我把这些闹事的都带走。” 顾若离颔首。 “陈大人,快救救我们。”唐凹在人群里拼命的挥着手,“这些人疯了,意图不轨,快将他们都关了。” 陈虎根本不搭理唐凹,走过去和刘二牛以及刘庆刘贺道:“这两日周大人要来,你们给我点面子,弄的太难看,我可就领不到功了。” “成。”刘二牛笑着道,“看在您面上,今天就放他们一马,下一回再看到他么进村里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陈虎哈哈笑着,拍了拍刘二牛的肩膀。 村民们这才让开一条道,钱大夫等人见退路出来,立刻抬脚就朝外头跑。 “等下。”刘庆大喝一声,“你们的药还没有喝,外套也都脱了烧了。” 他们哪里还有耳朵听。 “去追。”陈虎吩咐手下,又对刘庆道,“药给我,我端过去。”这事儿可不能马虎。 刘庆颔首。 顾若离一进祠堂,赵大夫他们就围了过来,顾若离一愣朝坐在一边歇息的杨文治看去,就听他道:“几位打算留下来帮我们。” “真是太好了。”顾若离含笑,和赵大夫几人一一见礼。 赵大夫摆着手:“惭愧,一开始我们就该来帮忙的,如今才来实在是……” “人从本心,赵大夫不必如此。”杨文治含笑道,“如今正缺人手,几位来我们求之不得,别的事休要再提。” 几人朝杨文治以及顾若离抱拳。 “霍大夫。这开水煮沸,煮醋真的能消毒吗?”赵大夫心里村了许多了疑惑,迫不及待的问着。 “是!”顾若离过去给刘二牛的爹换药,赵大夫在一边打下手,她含笑和几个人道,“不过也不是全然靠这些,主要还是隔离,不要接触病人,交叉感染。” 赵大夫点头不迭:“说的有道理。” “当年窑子沟,要是也能这样,恐怕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马大夫羡慕的看着门里门外有条不紊的忙碌的人,“还是刘家村有福啊。” 顾若离笑笑,听到隔壁的村民唤大夫,她四处找张丙中,赵大夫笑道:“我去吧,既是进来了,就不能束手旁观!”话落,挽起袖子就过去了。 “我去那边的大宅帮忙。”马大夫道,“那边病人多,怕杨大夫他们忙不过来。” 另外一个李大夫,一个王大夫皆笑道:“那我们去村里走走,看看可有被传染的人。” 几个人留下来,本就有这个打算,更何况,钱大夫他们的狼狈他们可是看在眼里。 还是他们明智,不然今天就丢脸了。 顾若离笑笑没拦着。 钱大夫在村口被追上,脱了衣裳喝了药才出村,几个人如死里逃生一样,一出去就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抹着汗。 “这些人太刁了。”唐凹道,“最可恶的是杨文治和那个什么霍大夫,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钱大夫摆着手,吩咐一边守着关卡的官兵:“帮我倒碗茶来。” 那官兵扫了他一眼,一脸不屑。 “嘿。”钱大夫大怒,“你叫什么,我立刻就告诉你们大人,让你滚回去种田去。” 官兵拿眼角看他,指了指正走过来的陈虎:“大人来了,你去吧。” 钱大夫气的倒仰。 “嚷什么呢。”陈虎大步走过来并不看钱大夫,而是盯着那个兵问,“怎么回事。” 官兵就回道:“老大,他让我给他倒水,我现在正当差,没空。” “你那什么眼神。”钱大夫大怒,站起来瞪着他,一副要找回场子出口气的架势,陈虎一看就皱着眉头道,“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滚,碍手碍脚的。” “你!”钱大夫脸都绿了,陈虎一开始对他们可不是这个态度,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小人。” 陈虎鼻孔对着他,无所谓的道:“老子从来就不是君子。你们他妈要是把瘟疫压了,也让我能领功,我他妈贡着你都成。” 钱大夫哑口无言。 063 功赏 因为多了四个大夫,大家就分成两班,一轮一天一夜,第二日便休息。 顾若离和杨文治一起用晚膳,桌子上大家虽疲惫不堪,但心情却格外的好,张丙中道:“这下轻松多了,让周大夫他们盯着,我要好好睡个一天。” “这两天辛苦大家了。”杨文治赞赏的看着众人,“刘家村的疫情能这么乐观,老夫倍感欣慰。想起当年窑子沟的情景,还依旧存有余悸,愧疚不已。” “也是不得已,当年我等也尽力了。”黄大夫叹气,放了手里的碗已经没了胃口,“此次刘家村,也算是以慰我们心中的愧疚吧。” 杨文治颔首,那边方本超也点头附和道:“这次能控制这么好……”他看向顾若离,“得亏霍大夫的一系列办法,若没有这些,恐怕情景一样不乐观啊。” 顾若离一顿,正要说话,杨文治已点头道:“确实如此,霍大夫功不可没!” “我……”她想解释,霍繁篓踢了她一脚,点头道,“我也觉得是,我们三儿功不可没!”话落,一副理所当然,沾沾自得的样子。 顾若离无语! “老夫以茶代酒。”黄大夫端起茶盅,“替刘家村百姓,多谢霍大夫,多谢各位!” 众人都举杯碰了碰,说笑着各自去歇息。 “在座都是前辈,你说那话做什么。”回去的路上顾若离瞪霍繁篓,“再说,药方,治病我也没出什么力,你说的好似他们都歇着的一样。” 霍繁篓不以为然:“有功不领就是傻子。”他伸手揽着顾若离的肩膀,嬉皮笑脸的道,“再说,我还靠你博前程呢,你要籍籍无名,我还怎么混!” “懒得和你说。”顾若离推开她去了刘占山家,“睡觉!”便关了房门睡觉去了。 身后有人偷笑,霍繁篓回头白了眼张丙中:“笑的跟老鼠似的!” “就你好看。”张丙中也哼了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话落,在霍繁篓脚踢过来前躲进房里关了门。 大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去换赵大夫等人,几个人熬了一夜挤着病人靠着打盹,杨文治过去和赵大夫道:“辛苦了,快去吃饭歇着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赵大夫抱拳,没力气说话,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熬夜看顾病人的,“告辞,告辞!” 刘庆恭恭敬敬的来请他们:“几位随我去,饭菜备好了,请!”和昨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小哥……”马大夫道,“昨儿恨不得将我们活吞了,今天就这么恭恭敬敬的。” 大家笑了起来,刘庆红着脸道:“您和钱大夫他们可不一样。” 几个人说笑着去休息,杨文治和顾若离等人顶上,等到第七天,大家都瘦了一圈! “都消肿了。”张丙中高兴的不得了,“也没有新添病人,我看再用个两天,就彻底稳定了。” 马大夫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位刘老爹的头面也消肿了,今早我瞧见他还偷偷吃了一块肉。” “这是好事。”杨文治点头喊刘庆过来,“让人进城去买些肉面回来,银子老夫来出,也让大伙儿都补一补!” 刘庆点头应是:“银子我们出就成,您老且等着,晚上保管丰盛好吃。”跑了出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黄大夫看向周大夫,道:“钱大夫等人,还在村外?” “还在村口呢。”赵大夫有些尴尬,“听说陈虎回城了,估计周大人可能亲自会过来。” 一方父母官,是该现身的。 “杨大夫!”正在这时,刘庆又跑了回来,“周知府来了。” 杨文治凝眉,坐了一刻才起身:“走,大家都随老夫去迎一迎吧。” 众人应着,跟着杨文治出了祠堂,延州知府周韬正从马车里出来,穿着一身官袍,瘦高的身材,眯着眼睛一副很精明世故的样子。 “周大人。”钱大夫迎了过去,“此处疫情凶险,您却亲自驾临,实在是百姓之福,刘家村之福啊。” 周韬扫了眼跟着钱大夫的其他五个人,点了点头:“几位也辛苦了。”态度不冷不热的。 钱大夫一愣,红了老脸,那边周韬忽然脸色一变,迎向村口:“杨大夫,辛苦,辛苦!” “大人。”杨文治抱拳回礼,“您亲自来,可是有事?”杨文治身份不同,根本不用奉承周韬。 周韬摆手道:“本官近日心神不安,一直惦记这边,今儿能看见各位安好,真是天恩浩荡啊。”又朝村里看了看,竖起几个手指,压着声音,“真的只有这个数?” 杨文治颔首,纠正道:“我等入村的当夜去的,其后便不曾再有人病亡。” “好,好!”谢天谢地,如果瘟疫真的爆发了,他这个知府也不用做了,周韬心里激动不已:“此番疫情能得以控制,全赖您妙手回春!。”又道,“本官一定折本上奏,替您请功!” 钱大夫心头咯噔一声,却不敢说话。 杨文治道不敢,周韬随即就问道:“哪位是霍大夫?” 他已经听陈虎详细描述过这里的情况。 “这位就是霍大夫。”杨文治给周韬介绍顾若离,“疫情防疫的事,皆是由她办的,若非她的防治,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周韬看着顾若离一愣,没想到防疫做的那么周全,此番疫情的大功臣,居然是个小姑娘,还年纪这么小! “后生可畏!”周韬就道,“你一个孩子能不畏惧瘟疫,实在是杏林骄傲!”话落,撇了眼钱大夫几人。 他当时虽说是派大夫来走个过场,强迫不了谁,可钱大夫几人贪生怕死的躲在这里,就是不给他脸面! 钱大夫等人尴尬不已,朝后退了退。 “陈虎。”周韬吩咐道,“本官今天回去便拟本上奏,替诸位请功!” “多谢大人。”赵大夫眼睛都亮了,他们当初留下纯粹是好奇,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论功的事,居然还有他们一份! 对比钱大夫几人,他们留下来真的是最明智的决定。 064 恩义 周韬来刘家村不过打个过场,待了半个时辰便打道回府。 隔了两天,钱大夫等人收拾东西也准备回去。 不是他们要走,而是这里他们不再继续待了,保不齐哪天他们就被刘家人的人给杀了,即便不是刘家村的人,也有可能是陈虎这些人。 “谁知道瘟疫真被他们给控制了呢。”唐凹垂头丧气,“早知道能控制我们怎么也不能在外头待着,等着被打脸!” 连赵大夫几人都要被奖赏,唯独他们怎么来的,怎么走,到时候传出去,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钱大夫凝着眉,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容貌丑陋不起眼的小姑娘,怒从心起:“就怪那丫头,若非她多事,也不会出这样的幺蛾子。” 没有她,今年的刘家村就肯定是另外一个窑子沟。 “事情已然如此。”唐凹道,“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挽回脸面吧。” 钱大夫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就看到四面八方的田间地头,黑压压的出现了许多人,从不同方向不同的村子,但却都这边而来。 刘家村里,此时欢天喜地,最后一个重症的病人从空宅搬到了祠堂。意味着剩下的病人,都只是后期治疗,完全消除了生命危险。 大家激动兴奋的聚在祠堂。 刘二牛噗通跪下:“多谢几位大夫,我刘二牛这辈子不忘几位恩人,日日烧香,为恩人祈福!” “医者本分。”杨文治扶刘二牛起来,含笑道,“以后好好孝顺你父亲。” 第一次进村时抱着小姑娘来求救的妇人,此刻牵着孩子,一家三口向他们行礼。 “谢谢大夫的救命之恩。”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眨巴着大眼睛,非常可爱,“姐姐,把这个送给你。”说着,将自己手里抓着的一只草编的蚱蜢递给顾若离。 编的很有弹性,栩栩如生。 “谢谢。”顾若离收,摸了摸小姑娘的脸,“姐姐太喜欢了。” 小姑娘笑着,旁边的人也跟着高兴的笑着,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带头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回荡在村子里。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劫后余生亲人具在的激动和幸福。 “乡亲们,大家听我说。”刘占山虽依旧有些虚弱,可病情已完全康复,他喊道,“刘家村的灾情,全因为几位大夫的良善之心,仁义之术,是他们让我们还活着,让我们没绝户,所以,我们不能让后世的人忘了恩情,我们要世世代代记住,我们要给他们建生祠。” “好!”不用人带头,瞬间所有人都齐声道,“刘家村世世代代为各位供奉香火!” 这回连杨文治都惊住,他行医一辈子,受过许多人的谢,可还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他顿了许久目光朝顾若离看去,小姑娘笑眯眯的非常淡然,宠辱不惊的样子。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年纪小不懂,还是真的性格如此,他微微笑着,满目怜惜之意。 马大夫等人心里都沸腾起来了,有种抑制不住的荣耀感。 “霍大夫,杨大夫。”陈虎跑了进来,指着村外道,“外头来了许多人,赶都赶不走,你看怎么办。” 顾若离看向杨文治,他老人家在她不可能插嘴做决定。 “无妨,疫情已经基本稳定,他们只要不进来,就没有关系。”杨文治含笑道,“都是什么人?” 陈虎回道:“是旁边几个村的人,说是几位大夫控制了刘家村的疠疫,等于救了他们一命,他们来道谢。” 大家一愣,有人哈哈笑了起来,道:“是,他们是要感谢,要不然一旦染出去,他们离的这么近,肯定不能幸免。” “去看看。”杨文治说着,带着大家往村口而去,等到了村口他也愣了愣,整个刘家村几乎被包圆了。 外头的人看到他们,兴奋的道:“霍大夫,杨大夫,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只是觉得你们辛苦,给你们送点吃食来补补。刘家村太穷,不如我们上杨村富裕!” 此人话一落,刘庆不干了,笑着回道:“杨掘头,你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要脸不要。”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霍大夫。”有个妇人挎着个硕大的包袱挤过来,“这是我们下杨村几个女人给你做的,请你收下。” 是一包的衣服和鞋袜。 顾若离顿了顿,笑着走过去接了包袱,那妇人道:“我们都知道,这次疫情都亏了你,我们记在心里,刘家村要是修生祠,我们就来帮忙,这份恩我们不会忘。” “谢谢。”顾若离抱着大包袱,眼睛微红,“谢谢大家。” 村外,杨大夫看着心疼如绞,却不敢再留,灰溜溜的走了。 大家村里村外聊了一个下午,入黑时,每人都大包小包,衣服,鞋子,鸡蛋,白菜,还有一整头的猪,由几个人抬着进来。 “杨大夫,看来是不用买肉了。”刘庆笑着道,“您稍歇着,我们这就架炉子起灶,今晚让几位大夫吃顿好的。” 话落,大家都各自忙活起来。 晚上,在祠堂前面各开了十几桌,大家推着请着几位大夫上主坐。 马大夫和赵大夫几人惭愧,推辞着:“让杨大夫和霍大夫他们坐就好了,我们就算了,算了!”他们是后来的,不能没脸没皮的,一直蹭着好处。 “您是大夫,应当坐这里。”刘庆按着赵大夫坐下来,赵大夫满脸尴尬去看杨文治。 杨文治含笑道:“不要心里戚戚,你们日夜熬着,功劳不比我们少。” 赵大夫几人笑了起来,眼角微红,对杨文治以及黄大夫等人行礼:“我们……受教了。” 是受教了,学到了做大夫做人的道理。 “霍大夫怎么没有来。”忽然有人问道,“你们见到霍大夫了没有?” 场面一静,霍繁篓赠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 顾若离挣扎着从麻袋里出来,出乎意料的,麻袋的口并未收紧,她轻易褪开! “醒了?!”有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一怔抬头看去,就看到四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站在她面前,每人都手持兵器,目露杀意,森冷的盯着她。 顾若离问道:“你们什么人。为什么绑我?”她在刘家的院子里,被打了闷棍。 “我们什么人和你无关。”对面一个略胖些的人道,“你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顾若离圈坐在地上,打量着四周,是个山林,入眼的都是黄杨……她记得刘占山说过,刘家村周围三十里是没有山的,也就是说她现在离刘家村至少三十里以外。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坐着没动,点了点头。 “你要进京?做什么?”对方问道。 顾若离心头一顿,看着那人回道:“进京寻亲!” “寻亲?”对方显然不信,接着道,“你和赵远山什么关系?十天前,你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瞬间,她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因为赵勋。 “我和他不熟,只是给他的属下治了腿伤。”顾若离回道,“至于十天前,我在延州城,在给杨大人治病,赵将军在哪里我不知道。” 对方似乎生怒,抬脚就踹在她的肩膀上:“不老实,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话落,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肩膀生疼,顾若离遍体生寒,她稳了许久才让自己没有因害怕而惊叫失态:“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大可以去查!” “少废话。”对方又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答应赵远山,给一个人看病?” 是说赵远山的那个亲戚? 难道这才是他们此番的真正的目的?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那次在合水城外,看到的那几个人黑衣人杀手,虽不知他们当时要杀的那人是谁,但是穿着装扮和面前几个人很像。 “没有!”顾若离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对方不耐烦,另一人道:“这丫头不老实。”顿了顿,阴森森的道,“别浪费时间,主子说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嗯。”话落,举刀的那人盯着顾若离冷森森的眯眼,顾若离心头一跳,“等等!” 那人刀一顿,顾若离道:“赵远山请的不是我,我知道他请的是谁!” 那几个人明显神色一顿,就在这时,顾若离原地打了滚翻在一边,手中的粉末朝最近的人撒去,随即起身拔腿就朝身后跑! “小丫头骗子!”那人眼睛如刀扎一般,疼的嘶吼,而另外三个人拔腿追了出去。 顾若离拼命跑着,耳边的风呼呼吹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后背一痛,她被人踹了一脚,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题外话------ 听说现在上架都兴做活动,我也凑个热闹。 明天十二点上架更新,然后我们也来个订阅后留言抢楼活动,十个奖,从999个520小说币依次后推,我可是花了血本了,你们可不能不来啊,不然老脸都丢光了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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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脚下悬空,耳边只余下呼哧的风声,和夜间的凉意如刀般割着脸。 顾若离害怕的闭上眼睛,本能的揪住赵勋的衣襟,心在嗓子眼跳动。 赵勋将她一拉,扣在胸口。 尽管如此,可顾若离还是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人躺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树木葱茏,清晨的朝霞在很远的地方暖暖的投射过来,鸟雀在耳边啼鸣。 “醒了。”耳边,赵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顾若离翻身坐了起来,彻底想起昨晚的事情,她最后只记得她跟着赵勋跳下来,可其后的事毫无印象……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打量赵勋,他穿着一件墨黑的直裰,单腿抻着神态闲适的靠在一块巨石上,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她认不出,却直觉那柄剑很锋利。 她想起当初在峡谷遇到司璋时,他带在手边的就是这把剑。 “谢谢!”顾若离不知道说什么,可不管怎么样,如果昨天晚上赵勋不出现,她此刻必然已经是屈死亡魂了,“你没有受伤吧。” 赵勋挑了挑眉,打量着她,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言下之意,不必说谢。 这个顾若离知道,这些人抓她只是因为她答应了赵勋去京城,但决定是她做的,她不能怪任何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是我自己决定要去京城的。”她话落,不再说话,抬头朝上看去,头顶之上雾气氤氲,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现在在断崖底下?”顾若离站起来,随即后背上的伤疼的她倒吸了冷气,她稳了一刻才没有让自己喊出来,忍着痛问道,“这么高,你昨天怎么下来的?” 赵勋看了眼她的后背的伤处,淡淡的道:“此处我来过,中间有落脚点,所以下来并不难。” 顾若离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也无法想象这么高的地方,他拖着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毫发无损的。 “要不要四处看看?”顾若离指了指林子里,“那些人会找到这里来吗?” 她没有问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们,赵勋也站了起来,颔首道:“好,去看看。” 顾若离一下子就想到那夜在山里时,他也是这样的语气,好像什么都听她的,可是心里却是在逗着她玩。 “赵公子。”顾若离心头不由自主的戒备,“你真不记得出去的路?”他说他来过的。 赵勋挑眉,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小丫头是想到那天夜里的事情了吧:“不记得了。”话落,往前走,“当时年纪还太小。”算是解释了。 顾若离哦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气氛很尴尬! 下面其实没有路,赵勋走在前头,不停的用长剑拨开灌木丛,时不时还有受惊的动物四散逃开。 顾若离很想问他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边,心思转过她已经问出来了:“赵公子昨晚为什么会在那边?” “你也说了,这天下只有你能治好我亲戚的病。”赵勋头也不回,慢悠悠的走着,“你可不能死。”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她四周并未离开过?顾若离愕然,至于他是不是隐含着嘲讽,她已经不用去想了。 脚步声沙沙作响,太阳也渐渐爬上头顶,顾若离走的筋疲力尽,后背的伤更是疼的她冷汗淋漓,她喘着气却不敢停下来,山中的夜里很凉,他们不能在里面逗留。 “歇一会儿吧。”赵勋指了指一块略舒坦点的地方,“今天我们出不去。” 顾若离啊了一声,脱口问道:“这里这么大?” “不是。”赵勋原地坐下来,将剑摆在身边,“我们迷路了。” 迷路了?她愣住呆站了许久,脱力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深深的叹了口气……迷路也不奇怪,这种林子鲜少有人过来,即便辩出方向,也很难顺利走出去。 “我们顺着一个方向走吧。”顾若离抬头看着太阳,辨别方向,“我来做记号,总能出去的。” 赵勋不置可否,看着她:“伤怎么样?” “没事。”她摇着头,不太适应他关心的语气。 赵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顾若离觉得她要再不走,很有可能就地睡过去,便强撑着站起来:“我们接着走吧。” “好。”赵勋颔首依旧走在前面,顾若离紧随其后,两个人沉默的往西边走着。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顾若离实在走不动,扶着树呼呼的喘着气,赵勋停下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她本能的往后一缩。 可赵勋的手依旧毫不犹豫的落在她的额头上,随即皱眉道,“你发烧了!” 顾若离知道,她估摸着是身上的伤加上昨夜受凉的缘故。 “低烧而已,没事。”她抹着汗,身上一阵阵发冷,如强弩之末! 赵勋没应,看着她好像在考虑什么,过了一刻他忽然手一伸,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顾若离哎呀一声:“你干什么。”话落,她整个人被他如同孩子一样,稳稳的放在了背上。 “不行。”顾若离顿时红了脸,尴尬不已。 “不行什么。”赵勋单手拖住她的膝盖,不容她分辨的迈开了步子,走的稳稳当当的,“你打算死在这里?” 他的后背宽厚结实,她趴在上面觉得他像一座山,只能看见他高扬的发束和古铜色的后脖颈。 “这样你也会累的。”要是霍繁篓,她会毫不客气,可是现在面对的人是赵勋,她怎么也想不到,有天她会趴在他的背上让他背着,而且,他也不是心慈手软,为救别人而胸怀大爱的人。 “无妨!”没了她在后面,赵勋的步子又大又快,两边的灌木倒走着,如影子般,“你要死了,我至亲的性命,便没有人救了。” 他这是在打趣吗?顾若离实在笑不出来,干干的道:“其实,也不定只有我能治好的,杨大夫他……” “他没有把握。”赵勋沉声道,“且,也不敢。” 顾若离无语,他这是在拿她曾经说过的话堵她吗,当初为了救司璋他们,她确实这么说过。 “那个……”顾若离没话找话说,“你不是启程去京城了吗。” 赵勋沉默着,过了一刻冷声道:“你要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他也感觉到了吧,她真的很尴尬,甚至还不如初相识时她忌惮拘谨的相处,现在不论说什么,她总能想着他对司璋他们的漠然和冷酷。 顾若离咬着唇,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清风穿过树木,撩着清香,顾若离盯着他肩膀上那块不知何时被划破的衣服发呆。 赵勋大步走着,忽然一缕头发滑落下来,垂在他耳际,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眉头轻蹙,身体僵硬起来……顾若离察觉到,忙将那缕头发撩起来夹在耳后。 赵勋神色舒坦了一些,四周也越发安静,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梭梭响着,沉稳而有力。 她趴在他背上,那丝一开始的不自然渐渐消淡,眼皮无力的打着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赵勋一怔,后背上是她呼吸时喷洒的热气,轻轻浅浅的带着微暖,他步子停了好一刻,眉头渐松,才继续往前走。 顾若离再醒来时,他们已经出了林子,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虽四周漏着风,可比待在林子里要好了许多。 “什么时候了。”顾若离只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她坐起来自己给自己号脉,赵勋递了碗水给她,“子时。” 她一觉睡了这么久,顾若离喝了水这才打量周围的情景,是个十几平的木屋,墙边还留着破旧的柜子和桌子,桌子上有几只破损的茶盅和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赵勋在房间中央生了火,顾若离就躺在火堆旁边,暖烘烘的让她觉得舒服了许多。 “谢谢!”她喝了水,攥着茶碗在手里,无意识的把玩着……那个林子有多大,他背着她在林子里到底走了多久? 顾若离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开口。 “吃饭。”赵勋从火堆里拨了一个红薯出来,递给她。 林子里有很多动物,可留顾若离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所以他只在屋后翻了几个红薯出来,并未走远去狩猎。 顾若离接过来,慢慢的剥着皮,两个人对面盘膝坐着,只有火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 过了许久,顾若离看向他,问道:“这里离刘家村有多远,你可知道?” “六十里。”赵勋添柴,淡淡的道,“再往前去就是清涧。” 原来走了这么远了,不知道霍繁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找她,会不会着急! “刘家村的瘟疫,控制了?”赵勋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好像和她一样在刻意找着话题闲聊,顾若离点头,“本没有传染开,所以控制起来相对也容易些。” “霍大夫谦虚了。”赵勋回道,“刘家村的事情,在西北已是家喻户晓,而你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 顾若离一愣,惊讶的看着赵勋:“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赵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所以我们要尽快回京,这样我的至亲也能早日康复。” 顾若离本能觉得他在讽刺他,便应景的扯了扯嘴角:“是。” 赵勋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戒备和抵触,可这些并不妨碍,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救她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因为顾若离能治那个人的病,至于两人之间是不是敌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你……”顾若离咳嗽了一声,“要不要歇一会儿。” 赵勋忽然摆手,动作极快的抄起手边的剑,褪鞘起身,剑身泛着寒光…… “怎么了。”顾若离一惊,也学着他迅速起身,可不等她的话落,只听到轰隆一声,头上屋顶被掀开,一瞬间十几个黑影如暴风骤雨般飘落进来,杀气凛凛。 她惊的捂住唇,那个被她剥了一半的红薯掉在脚边。 “闭上眼。”赵勋敏捷而至落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捞在怀中,那些人自屋顶落地,片刻不停大喝道,“赵远山,受死!”话落,十几把剑直冲而来。 顾若离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会这么近。 她抿着唇心头打颤耳边嗡嗡炸响,甚至连赵勋的话都不曾听见。 忽然,一只手掌落在她眼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捂住她的眼睛,赵勋命令道:“不要看!”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掌心干燥敷着薄茧,胸膛温暖厚实,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跟着他的脚步,随着他转动,一声声刀剑入骨肉发出的噗噗声,彻响在耳边! 顾若离紧张的手都不敢动,生怕给他带来了拖累,被动的立着,连呼吸都卡在喉间缓了又缓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赵勋夹了起来,等她再被放下来时,人已经在木屋外。 顾若离忍不住回头,随即脸色煞白。 他们方才待的木屋,屋顶被掀翻在地,屋内的火堆凌乱的散了一地,羸弱的火星跳动着,映衬着一地的尸首和蜿蜒流动着的鲜血。 “不是让你不要看。”赵勋的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掰将她的脸转过来,似笑非笑道,“好看?” 顾若离无力的摇着头,看向他问道:“你……你没有受伤吧。”她估摸着,屋子里至少躺了十几二十具的尸体! “无妨。”赵勋淡淡应了一句,颇有些遗憾的样子,“恐怕屋里不能待了,你还能走吗。” 顾若离点头,还是打量了他的全身,见他身上真的完好才放了心:“我没事,我们往哪边走?” “西面。”赵勋将剑收好,依旧用剑鞘挥着前面的灌木,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天在合水城外,以一对八的那人。 也是长剑,也是从容不迫,也是这样的身高和气度…… 她微微一怔,抿着唇跟在他身后。 “他们还会再来吗。”顾若离声音微有些嘶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赵勋停下来看着她,娴熟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淡淡的道,“也许!” 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他一副淡然的样子,顾若离却是一惊,从额头上将他的手拽下来:“你的手怎么这么热。”她话落,顺势便拿住他的手腕号脉。 赵勋微微一怔,看着她。 “你受伤了?”顾若离面色郑重,“在哪里?”他手心很热,显然也发烧了。 剑眉高高的扬起来,赵勋不以为然的道:“肩膀上,小伤,不必大惊小怪的。”话落,转身往前继续走。 顾若离就看到他右肩上那块被划破已浸染了血的地方,便紧追了几步:“他们一时不会来,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赵勋停下来看她,小姑娘也正昂着头倔强的望着他,一副我是大夫你必须听我的的架势。 “好!”赵勋忽然觉得有趣,点了点头原地坐了下来,指了指肩膀,“这里!” 顾若离凝眉过去,毫不犹豫的解开他的衣领,拨开外衣和中衣,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麦色的皮肤上,裸露着一寸多长不平整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从稀薄的伤药里如珠般不停的往外渗。 应该是受伤后,赵勋自己倒的伤药。 “是跳崖时划破的吗?”顾若离看着那个伤口,想到他这一整天背着她,照顾她,方才还那么激烈的打了一架,不由心生愧疚,“你怎么不早说,伤药还有吗?” 赵勋淡淡然坐着,那几只凉凉的手指就落在滚热的伤口附近,清凉的竟然很舒服,原来大夫的手还有这样的功用,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病人心安。 “没有了。”他收了腰间的瓷瓶,波澜不惊的道,“你是大夫,听你的。” “你等我一下。”她拧着眉在林子里四处的看,“这里草木多,或许能找到一些草药。” 赵勋不置可否,还真的坐在原地,看着她往林子去,嘴角微勾。 顾若离没有走远,过了一刻带了一把绿油油的药草回来,对赵勋道:“你等我下。”说着,她提着裙子往木屋那边跑。 赵勋的目光随着她,就看到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小心翼翼的进门,尽量绕过满地尸首取了两只碗和一壶水出来。 顾若离将药草清洗捣烂,敷在他的伤口上,又撕了裙摆给他包扎:“只找到了一点仙鹤草,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她拧着眉对当下很不满意,“等出去后再仔细消毒用药,你这两天谨慎一些!” “好。”赵勋看着她的侧脸,她紧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包扎,好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而庄重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行医时的样子。 “还是要吃药。”顾若离又号了他的脉,估计了热度,“要不然……”她话还没说完,赵勋已经抬手打断她,道,“你背不动我。” 顾若离愕然,忽然就笑了起来:“是,我背不动你。” “走吧。”他站起来,一派轻松的样子,“你走得动吗?” 顾若离点着头,她不能帮他也不能给他添负累,“我可以走的!” 赵勋笑了笑,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他步子刻意放的很慢,顾若离走在后面不用再小跑着,不紧不慢的跟着…… “赵公子。”顾若离笑着道,“你和杨大人很熟?”她是指那次在杨府见到他的事。 赵勋慢慢走着,漫不经心:“不算熟。”又道,“我不常在京城。” 不是荣王的儿子吗,为什么不常在京城?随即想到了霍繁篓说的他自小参军的事情,便道:“西北更好,山高,地广,比拥挤的京城好多了。” “你在安慰我?”赵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月光清亮,她满脸认真的看着脚下的路,他微微一顿眼角不自觉的浮现出笑意来。 顾若离很认真的点头:“也不是安慰,我真实的感受。” “你去过京城?”他接着往前走,每走一步,伤口上敷着的草药清凉之感便透在心头,很舒适。 顾若离摇头:“没有,不过可以想象。” “你多大?”赵勋随口问着,顾若离回道,“快十二了。”他上次已经问过一次了,分明就是没有记住。 赵勋颔首,好像在想什么,回道:“我十二岁时还不曾离开过京城。”他略顿,又道,“你们兄妹一直在庆阳城中?” “啊?”顾若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是,一直在庆阳城,这是第一次离开。”她是第一次,至于霍繁篓,她不知道。 赵勋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只是这样走着,没了前面的尴尬,随口聊着无关痛痒的事情:“你的医术和谁学的?” “和我师父。他已经去世了。”顾若离随口答了,“你为什么十四岁就去军营了,是因为以前太淘气了?” 赵勋轻轻一笑,笑声低沉微微震颤着,颔首道:“是啊,太淘气了,再不去便是连军营也容不下我了。” 顾若离一怔,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她听着却觉得莫名的心酸。 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可再淘气家里的人也会宠着爱着,即便是管教也至多请个先生回来,说说道理……居然将他丢去军营历练。 或许,荣王是个严苛的父亲吧,教养孩子的心比别人要求更高。 “赵远山。”忽然,一道粗犷的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似的,震的人耳膜生疼,“你杀了我的弟兄,还想全身而退!” 顾若离惊了一跳,本能四处去找,赵勋不急不慢的停下来了脚步,回身忽然握住顾若离的手,捏在手心里低声道,“别怕!” “是。”顾若离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她的手是放在哪里,本能的靠着他,“这人在哪里说话,我怎么看不到他。” 赵勋没有说话,视线却落向左边,左手的剑在地上一挑,一截枯枝如同有灵性一样,飞射而出,随即,就听到一阵响动,有人骤然落停在他们前面。 顾若离就看到一个身高马大,但头发枯黄的圆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右手握着一把足有她两人高的长矛,煞气凛凛的站在他们面前。 “不错!”赵勋看着他,很欣赏的样子,“连脸都敢露了,有长进!” 那人大喝一声,长矛一挑直指赵勋,喝道:“少废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话落,他抖着长矛直朝这边冲来,但矛头却直攻顾若离的头面。 顾若离眼睁睁的看着,动也不能动! 赵勋将她一拉,手中的长剑一抖,铿的一声打在长矛上,震的那人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他长矛一收原地翻转,调转了矛头,赵勋左手持剑,右手拖着顾若离,挽着剑花招招都带着杀气。 “不想成为第二个槐书。”间隙,赵勋看向她,微微一笑,“就自己捂住眼睛。” 顾若离担心他的伤,不敢用力牵扯他的右臂,点着头道:“知道了。”紧紧的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听,生死都系在赵勋手上。 她对武功不懂,可是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武功明显比前面那些人要高出很多。 胡思乱想间,她被他带着往后一倒,脚下一滑便朝前趴去,她忍不住睁开眼,就看到赵勋如刀斧雕刻般俊秀刚毅的面容,冷厉,森凉,那双紧盯着前方的双眸,宛若黑洞般,没有一丝温度,手起剑落宛若修罗。 这才是赵勋,那个带着八千虎贲军所向披靡的骁勇将军! 顾若离看着发愣,忽然,一道血线喷射而来,落在她的脸上,滚烫鲜红。 她怔住,艰难的转过头。 就看到那人脖颈被赵勋的长剑利索的割断,血线喷溅而出。 一瞬间,她脑子里一切都消失了,只有眼线无边无际的红。 失了心神。 “霍……”赵勋眼中的杀意一点一点消散,他扶住顾若离,紧蹙了眉头,“霍三。” 顾若离倒在他怀中,手脚冰凉,眼前只有那人倒地时血色一片和瞪大的赤红的双眼! “没事。”她身体很瘦小,靠在他怀里不过到他的肩膀,他低头看去,只能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呆滞的目光,孤助无力的如同婴孩,他顿了顿生涩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 顾若离是大夫,见到死人毫不惊奇,更何况她在医学院时也上解剖课,对于死亡并不陌生。 可是,这些经历,并不能冲淡她亲眼看到有人被杀时所带来的冲击。 “霍三。”赵勋将剑杵在脚边,拿袖子擦她脸上的血迹,慢慢的擦着很仔细,“敌我相对,不是他死便是我们亡,本能保命,无可惧怕!” 他的声音低沉,嗡嗡响着,像是古琴的声音,直透她心底。 顾若离缓缓抬眼看着他,他眉如刀裁,鼻梁高挺,唇瓣削薄,面容英气逼人,此刻,他弯腰看着她,目光尽量温和着,语气轻柔的和她说着话:“你是大夫!” 你是大夫,生死伤亡家常便饭。 “我……”顾若离深吸了口气,强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我知道。”她红了眼眶,眼泪汪在眼中打着转,却不肯落下来,“我没事。” 赵勋微微一顿,看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算是孩子,你也是霍神医。” “我不是孩子,更不是神医。”顾若离被他别扭的语气逗笑,明明不会哄人,却还强撑着语气古怪…… 她一笑,眼泪再也留不住,决堤而下。 赵勋就这么看着她,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含笑道:“嗯,不是孩子,快十二了。” 可他的语气,分明还是哄孩子的。 “我没事了。”顾若离撇头过去,胡乱的擦着眼泪,羞恼的满脸通红,“我们快走吧,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人追来。” 赵勋见她没事,便收起剑来:“这次没有了。”话落,握着剑在手中,看着已经泛亮的东方,“走吧!” 顾若离点头,避开那人的尸体,垂着头跟在赵勋身后。 “他们是什么人。”她想起那次合水城外的事,看赵勋的态度,肯定不止这么一两回,“为什么要杀你?” 赵勋回道:“一个熟人。”话落,面上有一瞬的恍惚,转瞬即逝,“很熟的人。” 熟人吗?是因为他要救的那个至亲的缘故,还是因为家里的矛盾? 派了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态度。 “害怕了?”赵勋回头看她,伸出手很自然的牵着她,“当心脚下!”还真把她当孩子了。 顾若离一怔,看着被他牵着的手,暖暖的,无关风月只有温暖。 而这份温暖居然是赵勋所带来的。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的伤裂开了。”顾若离看到他肩上渗出的血迹,蹙眉道,“等下,我再处理一下。” 赵勋拉着她脚下不停:“等出去再说。”她的手很小,像是他儿时得到的那块玉石,清凉温润,想到这里他不禁再次想到她的年纪,第一次有些好奇她的过去。 等回去让吴孝之查一查。 顾若离没有再坚持,他说的没有错,现在纠结这些没有用,只有脱困了才是真正的安全,她叹了口气跟着他走,手心被他滚热的手掌悟出了细汗,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 而他依旧跟没事人一样,从容不迫的赶着路。 顾若离沉默下来。 从昨晚开始,两个人说了许多话,却没有人提起司璋等人,默契的规避了。 “爷!”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声,顾若离听着一怔,道,“好像是周大人的声音。” 赵勋颔首,抬手搁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爷!”周铮听到了呼哨,骑着马朝这边飞奔而来…… 在周铮身后,还有七八匹马也紧随而来,紧跟着周铮的那人顾若离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抽出被赵勋握着的手,高兴的挥着:“霍繁篓,我在这里!” 她从来没有此刻这么想见到霍繁篓。 像是死里逃生后见到家人的感觉,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安慰。 赵勋微微一怔,收回手环在胸口,目光远眺眸色淡然。 “爷!”周铮老远就从马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来,跪在前面,“属下来迟一步,请爷降罪。” 赵勋凝眉:“起来吧。”话落,沉声道,“从何处过来?” 周铮起身,回道:“我们从清涧而来,原是不知道您……还是霍小哥去找我们,我们才知道的。”这一天一夜他们找了许多地方,要不是山头那些箭他们也找不到这里。 赵勋颔首,没有说话。 “霍大夫。”周铮这才和顾若离打招呼,“你没有受伤吧。” 顾若离笑着摇头:“有赵公子,毫发无伤!” “那就好。”他说完,上前一步离赵勋半步之遥,低声回禀着什么…… 顾若离看着霍繁篓从马上跳下来,打了个趔趄,又飞快的爬起来,冲着她跑来:“三儿。”话落,跑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是人是鬼?” 顾若离笑了起来:“人!” “我日!”霍繁篓啐了一口,将顾若离拉在怀里,“还以为你死了,我的前程可就完了。” 他身上汗津津的很难闻,头发更是被风吹的如同枯草一样堆着,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她莞尔颔首道:“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死不了最好。”霍繁篓放开她,顾若离问道,“你去找周大人他们的?” 霍繁篓点头:“我们不结怨没结仇,来人肯定是冲着他们的,所以我得找他们负责啊。”他说着撇嘴,余光看了眼赵勋,“再说,你要真死在山里,我好歹也要找到你,给你收个尸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顾若离指了指他身上,“弄的这么狼狈,就为了给我收尸。” 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笑声肆无忌惮的,仿佛刻意抒发着什么。 “走吧。”赵勋看向顾若离,“骑马……”他话没说完,霍繁篓已经拉着顾若离往前走,边走大声道,“走,爷带你骑马去,这一天一夜,我马术可算是练出来了。” 顾若离被霍繁篓拉着,回头去看赵勋,朝他笑了笑。 赵勋凝眉,面无表情的翻身上马,当先而去…… “霍小哥,你们别掉队了啊。”周铮将马给了赵勋,他和别人共骑一匹,笑着打趣道,“这路难走,你的马术可不行啊。” 霍繁篓啐了一口,将顾若离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来夹着马腹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等离周铮远了他沉声问道:“什么人抓的你,为何赵远山和你在一起?” 顾若离就事情的经过和霍繁篓说了一遍。 “果然是这样。”霍繁篓道,“看来那天我们在合水城外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赵远山,这一次他们要杀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你要去京城治病的事。” 顾若离也是这么想的,颔首道:“以后我们要小心一点。”话落,又道,“阿丙和杨大夫他们呢。” “张丙中在清涧,杨大夫回延州找人帮忙了。”霍繁篓道,“一会儿托人送封信和杨大夫解释一声,此地不宜多留,我们明天就启程。” 顾若离点头,霍繁篓忽然凑脸过来看着她:“现在是要跟赵远山一起,还是我们单独走。” “啊?”她顿了顿,“一起吧,安全一点。” 霍繁篓嗤笑一声,一甩鞭子,马儿发疯似的跑了起来。 “你慢点。”顾若离被他圈在前面,后背硌着生疼,霍繁篓皱着眉又跑了一会儿才慢下来看着她,“受伤了?”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了指后背:“被人踹了一脚。” “笨死了。”霍繁篓说着,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她没头没脑的裹着:“睡觉,等到我会喊你。” 他衣服是真的难闻,可顾若离却笑了起来,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繁篓低头看着她,哼哼了两声,戳着她的额头:“真是包子做的,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当别人是好人,怎么就不长点心。”话落,又想到自己,顾若离要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还能跟着她。 一行人不过一刻就到了清涧,在客栈前顾若离醒了过来:“我们到了?” “嗯。先进去换件衣服,然后我陪你去医馆。”霍繁篓扶着她下来,顾若离应是左右看看,“赵公子呢,他身上的伤要清理一下。” 霍繁篓拖着她进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他不会亏待自己的。”话落,两个人前后进去,周铮正蹬蹬从楼上下来,见着他们就笑着道,“霍大夫先去休息,稍后饭菜会送到房里去。” “有劳周大人。”顾若离问道,“你是去给赵公子请大夫吗?” 周铮一怔:“爷梳洗好了就出去办事了。”又露出惊讶,“他受伤了?” 看来赵勋根本没有当一回事,顾若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等他回来劳烦你告诉我一声,我稍后给他去抓药!” “好!”周铮笑着点头,快步出去。 霍繁篓白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张丙中跟只鸟似的从楼上扑了下来:“师父!”话落人就到了跟前,上下左右打量着顾若离,又拿着她的手腕号脉,“还好,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让你担心了。”顾若离失笑,道,“刘家村那边都稳妥了?” 张丙中点着头,挤开霍繁篓笑着道:“杨大夫都办好了,马大夫还自愿留在那边,若非您失踪的事,那边的村民就要立刻给咱们修生祠了呢。” “还真修啊。”顾若离失笑,可事情不是她一个人做的,生祠也不是为她一人,所以她不好多说什么。 张丙中嘻嘻笑了起来,与有荣焉的样子:“没想到我沾了您的光,居然还有这样的荣耀,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就你贫。”霍繁篓看他不顺眼,推开他对顾若离道,“赶紧去洗洗,臭死了。” 顾若离点头应是,跟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客栈的小厮抬水进来,不住的往她脸上看,顾若离习惯被人这样打量,便默不作声的喝着茶,那小厮收拾妥当忍不住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霍大夫?” 顾若离的容貌太有辨识度了。 “是!”顾若离放了茶盅看着他,“小哥可是有事?” 小厮一听忙摆着手:“没事,没事。”又道,话落,见她桌上的茶盅空了,立刻提着壶给她添上,“霍大夫,您慢慢洗,要是缺什么只管吩咐,我一定给您办妥了。” 顾若离挑眉,小厮已经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关了门就飞奔到楼下,和掌柜道:“楼上那位真的是霍大夫!” “当真?!”掌柜听着心头一跳,立刻就道,“快,和厨房说一声,菜分量多点,听说霍大夫口味淡,让他少放点辣子!” 小厮应是,嘻嘻笑着:“要不要出去宣传一下,如果大家都知道霍大夫住在这里,咱们的生意肯定好的不得了。” “就你机灵。”掌柜笑了起来,“还不快去办!” 小厮唉了一声,笑眯眯的跑走了。 如今整个延州甚至于西北都知道刘家村的瘟疫被控制住,全因一个姓霍的女大夫想的妙法,现在各处的医馆都学者刘家村的样子,每个病人去看病都要发一个什么病例,如果病重了还能睡在医馆里,有专门的人煎药照顾! 就是没想到,他们也能见到霍大夫,还能亲自招待。 顾若离不知道这些,梳洗后三个人一起用了饭,她被霍繁篓领着去了医馆,给自己开了外敷内用的药,又给赵勋拿了药,回到客栈和掌柜的借用厨房:“就煎药,用完了我给你清洗干净,不耽误你做生意。”她没有时间等药铺熬制药丸。 “没事。”掌柜摆手,“您尽管用,一直用都没关系!” 顾若离愕然,被客栈里所有人的热情弄的莫名其妙,霍繁篓笑着道:“这还是小的,一会儿到晚上你看看。” “看什么?”顾若离没懂,等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客栈一楼吃饭的居然排起了长龙,一个个的打听着霍大夫住哪个房间,甚至有将自己多年卧床不起的老母亲背来的。 “怎么办。”张丙中激动的不知所措,“师父,您要不要下去?” 顾若离关门躲在房里:“我们只是路过,没有必要弄成这样,反而和这里的大夫结了仇。”也不是疑难杂症,再说,她会治的病许多大夫都可以,她还不至于妄自尊大的,以为自己真是神医。 “那咱们明天就走。”霍繁篓道,“再耽误下去,这些麻烦更多。” 顾若离颔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开了门,就看到赵勋大步从楼下上来。 他换了件墨绿的直裰,负手上来,眉头轻蹙满身冷厉,不怒而威的样子,看见她露出个脑袋一双大眼考量似的看着他,赵勋脚步微顿,脸色便渐渐舒缓下来。 “你稍等。”说着她回了房里,随即提着药壶抱着碗过来:“赵公子。” “嗯?”赵勋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露笑。 顾若离将壶抬了抬:“你的药我已经煎好了,你趁热喝了,肩上的伤还要换药,你看是去我房中,还是……” “去我那边吧。”赵勋扫了站在门口的霍繁篓和张丙中,原地转身朝另外一边而去,顾若离提着壶跟在他后面,进房给他倒药,等他喝完,她拿着药包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赵勋没有迟疑,腿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半边肩膀。 伤口上的草药还在,血也止住了,可周围发红明显有些发炎的痕迹,她又摸着他的额头估量着体温:“你的烧还没有退,今晚要早点休息。” 赵勋没说话。 “我取点盐水来。”顾若离说完,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碗回来,拿着干净的帕子给他清洗。 温凉的水浸在伤口上,略有些涩疼,顾若离小心的吹着风,安慰道:“有点疼,你忍忍。” 赵勋神色无波,回头看着她挑着眉,她一愣问道:“怎么了,很疼吗?” “你都是这样安慰病人的?”赵勋撑着手在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笑着道,“以前工作的时候,大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好脾气,能见着不讲理的病人不发火已经不容易了。” 工作是什么?赵勋打量着她,她梳着双丫髻,稚嫩的脸上那块疤看上去似乎比以前顺眼一些,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轻轻浅浅的擦拭着。 “你很久以前就开始行医了?”赵勋顿了顿,开口道。 顾若离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笑着打岔:“没有,我给师父打下手而已。”暗暗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她都记不住她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说的太离谱,真是要被人当妖怪沉塘了。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顾若离放了帕子,拿碾好的药粉扑在伤口上。 我们?不打算分开走了?赵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回道:“明天!” “知道了。”顾若离颔首,“能不能麻烦你给杨大夫去个信,就说我没事了,让他放心。” 赵勋颔首,顾若离已经用棉布将他肩膀包好:“每天都要换药,你小心不要碰到水。” “有劳!”赵勋看着自己的肩膀,她的包扎手法和军医不同,上头还绑着一个小巧可爱的活结,他早年受伤更重时,也没有得到这样的医治和照顾。 “那你早点休息。”顾若离收了东西玩外走,“明早我们会收拾好在楼下等你们。” 赵勋颔首,目送她回房,才关了门。 “爷!”陈达从窗户翻进来,“先生来信,说在绥德等我们,还问霍大夫是不是和我们一起。”话落,视线不住的往赵勋肩膀上瞟,有了霍大夫就是不一样,连爷都变的娇气了。 要是换做以前,这点伤他随便上点药就不管了。 现在居然还要这么精心的护理。 “和我们一起。”赵勋撇了眼陈达,不急不慢的将外套穿好,“找到陈陶了?” 陈达摇头:“是!”又道,“您看怎么处置?” “去看看。”赵勋起身往外走,陈达紧跟其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咕哝道:“要不要也请霍大夫看看?” 两人去了客栈后的一间耳房,里面黑漆漆的点着一盏油灯,中间的地上坐着一人,绑住了手脚堵着嘴巴,一看到门口进来的赵勋,身体即刻一抖,往后缩着。 陈达上前扯了他嘴里堵着的布条。 “爷。”陈陶身体涩涩发抖,说话都开始打着结巴,“爷,属下被他们抓去,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说的,真的,属下也没有办法。” 赵勋立着,不急不躁,可尽管如此他周身的冷冽,依然宛若彻骨寒冰,令人胆寒,他淡淡的问道:“说了多少,与谁说的?” “没……没多少。”陈陶摇着头,“属下就说……说了霍大夫,其他都没没有说。而听到的那些人,也都……都死了。”他真的没敢多说,因为他知道,只要对方有所怀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除去顾若离。 “很好。”赵勋仿佛赞赏的微微颔首,陈陶脸上一喜,“爷,让属下回开平吧,兄弟们需要属下,真的。” 赵勋不再看他,抬脚出了门。 “爷。”陈陶害怕了,抖个不停,“爷,饶命啊!” 赵勋脚步微顿,陈达紧随过来,就听到他声音无波的令道:“解了,就当是见面礼,送去钱大夫等人的医馆。” “是。”陈达应是,目送他走远,他和周铮两人重新进了门。 陈陶一脸死灰,拼命的磕着头:“求二位爷,给我留个全尸,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他们一进来,他就猜到了,虎贲营审讯惯用的手法,手指一根一根的切,四肢一点一点的削。 止血,消炎,让你留着一口气,直到你崩溃为止。 这是赵勋最喜欢的方法。 “孬种!”周铮说着拔出腰间的刀来,贴在陈陶的胳膊上,手起刀落,一截胳膊落在地上,手法娴熟。 陈陶晕了过去。 顾若离一觉睡的极其的踏实,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忙梳洗下楼,赵勋等人已经坐在楼下,她尴尬的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我们就等了一个时辰而已。”周铮嘿嘿笑着,慈眉善目的,“霍大夫快用早膳,下一顿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不用,我带着车上吃就好了。”顾若离摆着手,在桌上收了两个馒头,“走吧。” 赵勋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顾若离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你可真能睡。”霍繁篓从马车里钻出来,接过她的包袱,“后背还疼不疼?” 顾若离上车,站在车辕又顿了顿看向已经上马的赵勋:“赵公子,你的药还没有喝,你看是现在是喝还是下午喝?”她昨天煎了两副,一副装在壶里带着的。 赵勋驱马过来:“现在喝。” “好。”顾若离解开包袱拿壶出来递给他,“不用都喝完,留一半晚上喝。” 赵勋没说话,跟喝水似的喝了,将壶给她便打马离开,顾若离收拾好进了车里,霍繁篓依在门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周铮,回头问顾若离:“你还记得陈陶吗。” “记得。”顾若离看着他凝眉道,“怎么了。” 霍繁篓催张丙中一声:“走啊,发什么呆。”便放了帘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道,“钱大夫,唐大夫和陈陶认识。” 难怪钱大夫他们会针对她,电光火石间,顾若离明白过来,她面色微变低声道:“死了吗?” “嗯。”霍繁篓了点头,“四分五裂。” 顾若离没有过多的惊讶,这像是赵勋的手段和行事风格。 晚上,他们到了绥德,吴孝之立在同福楼门口等着他们,依旧是一身白袍摇着扇子,见着顾若离笑的见牙不见眼:“霍大夫,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挺好的。”顾若离行了礼,道,“先生可好。” “好,好!”吴孝之打量着顾若离,眯着眼睛,“一会儿你可不能漏出风声说你是霍大夫,要不然今晚我们可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顾若离失笑,他又道:“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名气多大,处处都在议论霍神医呢。” 晚上顾若离给赵勋换药,他递给她一顶帷帽,她不解:“我坐在车里,并不晒。” “方便。”赵勋看了眼她的脸,淡淡的道,“往北走,女子出行不如这里方便。” 顾若离就想到了儿时朝阳郡主身边的杜嬷嬷,每次带她出门都会给她戴个帽子,她笑了笑拿在手里:“多谢!” “无妨。”赵勋看着和忽然回头看她,问道,“你的伤没事了?” 顾若离手上不停,青葱般的手指细细柔柔的做着包扎:“我不是外伤,养几日就好了。”话落,替他将衣领拉上来,“好了,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稍等。”赵勋起身,变法术似的拿出个墨色的细颈瓶递给她,“内服,一日一次。” 顾若离愕然,接过药在鼻尖闻了闻,是活血化瘀的药丸,她笑了起来,满面的诚恳:“谢谢!” 赵勋唇角微勾,目送顾若离脚步轻快的离开。 顾若离拿着帷帽下楼将碗送给掌柜的,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楼下有人议论道:“延州的钱大夫和唐大夫的事你们听说了吗,昨晚有人送了个人头挂在钱家门外,唐大夫家则是一截身子,鲜血淋漓,钱大夫当场就吓晕过去了,人事不知。” “什么人做的这么狠。”另一人好奇的问着,那人就道,“恐怕是结了什么仇家了。前些日子刘家村大头瘟,杨大夫霍大夫敢进去拼死救人,就他们贪生怕死躲在村外。如今,他们的医馆都没有人去,就算这次不被人吓唬,他们在延州也呆不下去了。” “也是。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大夫。要不是霍大夫和杨大夫,还有那几位大夫不怕死,恐怕现在瘟疫就传到我们绥德来了,到时候大家都难幸免。” 几个人说着话,一阵唏嘘。 顾若离收回步子,无声无息的回了房间。 第二日,她下车便戴着帷帽,霍繁篓嫌弃的道:“你要戴这个做什么,没有人看你。” “入乡随俗。”顾若离笑道,“而且也能隔风沙,很不错!” 霍繁篓哼了一声,凑过来笑道:“赵远山是嫌你丑,故意让你戴着帽子的。” “本来也不美。”顾若离觑着他,“我戴着,免得害了别人的眼。” 霍繁篓嘿了一声,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一样:“我们三儿会打趣了。”又道,“昨天听到了什么了,没睡好,瞧你一脸憔悴。” 顾若离摸了摸脸,含糊其辞的到,“没什么。” 霍繁篓笑了笑。 七月下旬时他们便到了太原,霍繁篓不停的数着银票:“跟他们一起,总算有点好处。这钱我们存着,等入京后开医馆用。” “这点哪够。”张丙中道,“京城寸土寸金,你想在稍微好点的地方租个铺面,半年的租金没有两千两是断断拿不到的。”张丙中很不高兴和赵勋他们一起,可他没什么选择,又怕遇到危险,忍的很辛苦。 霍繁篓愕然,低头看看手中的银票,又眯着眼睛盯着走来走去吹着风的吴孝之,冷笑着道:“不怕,我们还有五百两黄金!” 他们要是赖账,他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霍大夫。”周铮提着个包袱过来,“在路上给你们买的棉袄,天气渐冷,小心受寒。” 顾若离接过来道谢,周铮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便走开了。 “不准穿。”霍繁篓咕哝着将顾若离的衣服拿出来丢在一边,又将张丙中的丢给他,“我和阿丙穿就好了,你的,等到太原我给你买。” 顾若离将衣服捡起来:“你发什么疯,人家好心买了,你丢了岂不是费钱。” “天还不冷,你着急个什么劲儿。”霍繁篓夺过来塞进包袱里,“说好了,你穿什么得听我的。” 顾若离懒得理他。 等到了太原城里,霍繁篓果然抱了几套衣服回来,而周铮送来的那件顾若离再没见过。 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他们到了通州。 通州和顾若离想象中一样,人流熙攘,络绎不绝,他们上岸,方停下便有八辆添金漆挂帷幕的奢华车队过来,浩浩荡荡的停在他们面前,随即从车里下来一人,弓着腰步子极快极促。 赵勋负手而立看着来人。 “七爷!”来人从马车里下来,瘦瘦小小的,穿着草绿色的锦袍,戴着少见的官帽,手中提着一杆浮尘,跪在赵勋跟前,声音又尖又细,“王妃知道您今天到,特意派奴婢在此等候,车马已备好,请您上车!” 是荣王府的內侍! “原来长这样啊。”张丙中盯着那个內侍打量,“像个女人一样!” 霍繁篓踢了他一脚:“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丢人!” “就你见过世面。”张丙中不服气,“等会入京了,我看你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 两个人争着,那边赵勋忽然转眸过来,看向顾若离。 ------题外话------ 桂枝汤,是解表药。 理中汤,温中补虚。 意思是一步一步深入,渐渐渗透,哈哈哈哈。 所以今天换了一卷了,有点故弄玄虚的感觉啊,不管了,这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故意装高深的嘴脸,你们可以忽略。 ps:我是专职码字,就靠这个混饭吃,所以,不求送花送钻,只求你能来正版阅读,是支持是肯定,更是我所有动力的来源。 群波一个。 066 见遇 顾若离一怔,他回不回家和她没关系,她随便找个地方住就好了。 “赵公子,你自便。”顾若离笑笑,指了指霍繁篓和张丙中,“我们自己能处理好。” 赵勋凝眉,不再看他们。 “汪道全。”赵勋声音冷漠,负手而立,“回了王妃,我的行程自有安排,就不劳她费神!” 汪道全今年五十多了,是和荣王一起长大的,在荣王府很有地位和威严,就算是进宫遇见掌印的裴冉,他也不用屈尊讨好! 可自从赵勋从军后,原本淘气单纯的孩子,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见着心里不由自主的就会怕几分。 “奴婢是奉王妃之命,若是接不着您,奴婢回去定是一顿责罚。”汪道全不起来,期期艾艾的跪着,“爷就和奴婢回去吧,王妃几年没见您了,日思夜想,念的紧!” 赵勋凝眉,眸色冷厉,不急不慢的道:“回了王妃,有劳他念着。”话落,负手绕过汪道全,“回吧!” “七爷!”汪道全膝行了两步,“您回来,难道不是为了王妃的寿辰?” 赵勋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话落,大步走着,语调平淡,“滚!” 汪道骇的一怔,看着赵勋的背影,才惊觉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多久没有这样了。 “霍姑娘,咱们走吧,今天就能入京了,一会儿老夫请你上淮阳楼吃饭。”吴孝之摇着扇子,眼角觑着汪道全,拉着顾若离,“走,走,别耽误时间了,老夫都等不及了。” 顾若离打量着汪道全,他依旧跪着未起,满面恭敬和委屈,她自他身边走过,就看他一双不大的眼睛,咕噜噜转着打量着所有人。 并不是个不知变通,愚忠的人。 她又去看赵勋,他背影挺直如参松一般,可此刻她却觉得莫名的透着一股无奈和悲凉。 “听到没有。”霍繁篓拉着顾若离上车,“咱们还猜他无召回京,会被责罚,原来人早就算计好了。” 有自己亲娘寿辰做盾牌,就是皇帝也会看在他一片孝心上,不好斥责。 顾若离没说话。 “看来荣王府也不太平啊。”张丙中小心撩开帘子看着马上走着的赵勋,“自己亲娘派人来接,他还让滚!” 霍繁篓靠在褥垫上冷笑一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若离也没了说话的*,京城再大,可只要她在就会可能遇上朝阳郡主,尽管心里想着遇难时便厚着脸去找她,可等离京城越来越近时,她还是忍不住犹豫起来。 朝阳郡主在她六岁时便走了,她几乎快忘记了她的容貌。 只记得是个鲜衣怒马,张扬妖娆的女人,想要的,想说的,想做的,在她眼里从来不存在阻碍。 在时对她这个女儿很照顾,可是一转脸她要离开,却是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拿着那封和离书,不曾犹豫过一刻。 有时候她很羡慕她,能那样洒脱不拖泥带水的活着,对于世人来说,太难了。 她还记得朝阳郡主走的那天,顾清源喝了许多酒,清风明月之下,他执壶而立,泪流满面,哽咽的和她这个年纪尚小什么也不懂女儿说:“娇娇,是父亲没有用,留不住她,留不住你母亲。” 她都懂,却什么都不能说,静静的站着,陪着他到天明。 自那以后,顾清源再没有提过朝阳郡主,和以往一样,说话,做事,对各式各样女子投来的欢喜目光报以谦和的笑。 想到这里,她无奈一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或许她和朝阳郡主对面,她也认不出她来。 “想什么呢。”霍繁篓用脚怼了怼她,“朝阳郡主?” 顾若离一怔,不知何时张丙中已经坐去了车外,和车夫聊的热火朝天,车里只剩下她和霍繁篓。 “是。”她点了点头,“有些犹豫。” 霍繁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以臂为枕兴味的看着她:“想见就见,不想见就离的远点。”又道,“况且,她改嫁了,说不定还怕你这个拖油瓶呢。” 他嘴里就没有好话,顾若离歪着头看他:“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霍繁篓笑眯眯的凑过来,“你就是我的前程。” 顾若离推开他,皱眉道:“你别没个正经,进京后你和阿丙先找地方落脚,若是我给那人治病后还能好好活着,就来找你们,若不能……”她顿了顿,淡淡的道,“你们就去找司璋吧,虽是马匪,可也是落脚之处。” “放心,死不了!”霍繁篓重新靠回去,“我还等着一起开医馆,我做掌柜呢。” 顾若离不再和他说话,将吴孝之给她的病例拿出来看,赵勋并没有告诉她,入京后的安排,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人…… “不过。”霍繁篓低声道,“你真的不打算去见朝阳郡主?我可是听说你外家也好,她的新夫家也好,都是高门大户。” 顾若离摇头:“她既已经重新嫁人,有了新的生活,我去……不合适。”在感情上,她并不恨朝阳郡主,她觉得和自己丈夫生活的不幸福,就果断和离,她反而和钦佩。 不过,这不妨碍她心疼顾清源,为他抱不平。 “随你吧。”霍繁篓不再说朝阳郡主,说起京城的事情来,顾若离听着微楞,问道,“你来过京城?” 霍繁篓立刻摇头:“我来个什么劲儿,听说的。” 顾若离没有多想。 马车不急不慢的走着,荣王府的內侍车队也没有追来,戍时末京城外城高大雄伟的城墙已影影约约显露出轮廓,张丙中搓着脸兴奋的道:“师父,前面就是京城了,前面就是了。” 顾若离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掀开帘子,果然看到点着火把,有人来回巡逻着的城楼。 已过了时间,此刻城门紧紧关着,他们在百步开外停下,周铮策马上前朝上头喊道:“骁勇将军令,速速开门!” “骁勇将军?”城楼上的人一骇,顿时回道,“这……这就来!”话落,一边往下跑一边喊道,“快开城门!”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迎出来七八个人,一下子涌在赵勋面前,看清了才激动的道:“是赵将军,真的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将军!”他们低低欢呼起来,向赵勋行礼,“将军快请进!” 赵勋高坐马上,微微点头,语气满是亲和:“赵某深夜归来,给各位添累了,改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酒。” “不敢!”众人激动不已,让开一条道,有人亲自给他牵马,带着队进了城。 霍繁篓看着,又拖顾若离来看:“看到了吧,这些人肯定是当年和他一起守京攻退瓦刺的,对他拥护的很。” “也不奇怪。”顾若离放了帘子,“家国因他才能保住,他们拥护也是常理。” 霍繁篓哈哈一笑:“所以,他越是这样,有的人就越是坐立不安啊。”说着,指了指上头,“咱们要小心一点。” 她也想到这层,蹙眉道:“我还以为他会略做些掩护,没有想到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进城了。” “怕什么,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要藏着掖着才奇怪呢。”又道,“更何况,不还有荣王妃寿辰的事做掩护吗。” 一行人过了外城,顺利进了内城,因已过了宵禁,街面上除了偶尔巡逻停下来询问后又是一番激动和打招呼的兵马司衙役,再无百姓走动,他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宅邸前略停了停,随即侧门开了车马直接进了宅子。 “七爷!”顾若离一下车,就看到一位年纪约莫有六十几岁的老者跪在赵勋面前抹着眼泪,“您都三年没有回来了,老奴,老奴……” 赵勋亲自扶他起来:“全叔这几年身体可好?” “好,好!”齐全抹着眼泪,“只要七爷您能回来,老奴什么都好。” 赵勋嘴角露出笑意,眸色温暖:“我带了几位朋友回来,还要劳烦你安排,那位姑娘身边再遣丫头照顾着。” “是,这事儿您放心交给老奴,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齐全应是,立刻让人去卸马车,这边吴孝之凑过去,笑着道,“三年没见,你身体可越发康健了啊。” “先生。”齐全行礼,“先生身体也健郎吧。” 吴孝之哈哈一笑,点头道:“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话落,又道,“我原是答应了霍姑娘今晚请她去淮阳楼,可看这时间怕是要失信了,你看……” “无妨。”齐全道,“老奴这就去请了那边的厨子过来,备出的席面和淮阳楼无差。” 吴孝之眯着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霍姑娘。”有个瘦瘦小小,皮肤很白的婆子恭敬的迎过来,“老奴姓韩,这会儿引您去客房歇息,还请姑娘移步。” 顾若离道谢,回头看着霍繁篓和张丙中:“那我两位朋友……”韩妈妈道,“姑娘放心,他们就在外院歇息,您若是有事,吩咐丫头来传个话即可。” 看来她是住在内院了。 “好。”顾若离提着包袱,和霍繁篓低声说了句,“你自己小心一点。” 霍繁篓点头,拉着不情愿的张丙中跟着周铮等人去外院歇息。 赵勋和吴孝之则去了书房。 顾若离随着韩妈妈身后,穿过一道如意门进了内院,借着微弱的灯光,她打量着院内的情景。 院子并不大,前后三进的样子,改造过后外院比内院更宽敞一些,只隔着一道花墙而已,院子里收拾的很齐整,但却没有种花草等摆设的物什,显得有些刻板和冷清。 “姑娘担心脚下。”韩妈妈自一开始看了眼顾若离的脸,其后再没有抬过一次眼,说话时始终弓着腰,态度很是谦卑。 顾若离颔首。 顾若离跟着他在正院隔壁的一个院子前停下来,她微微一怔问道:“我……住这里?”不合适吧? “是!”韩妈妈笑着回道,“是七爷亲自吩咐的。” 赵勋吩咐她住在这里?她心里转了几转,问道:“那赵公子住在哪里?” “自然住在正院。”韩妈妈始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院子,“这里是七爷的私宅,姑娘还是头一个住进来的女客。” 让她住在隔壁,是因为她安全的缘故,还是……顾若离没想明白,随着韩妈妈进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两个十五六岁婢女打扮的姑娘从房里迎了出来,极其热情的行礼喊道:“姑娘好。”又分开来自我介绍,“奴婢银月。” “奴婢青月,见过姑娘。往后姑娘住在这里,就由我二人伺候,您有事尽管吩咐。” 银月皮肤很白,柳眉杏眼模样清秀脱俗,清月容色端庄笑起来温和可人。 “有劳了。”客随主便,顾若离没有推辞。 银月笑着说不敢,又和韩妈妈道:“妈妈辛苦了,姑娘就交给我们吧,爷的房里还在收拾,恐怕还要您去过一眼,可有不合适的地方。” “我正要去的。”韩妈妈笑着说话,和顾若离道别,“姑娘先歇着,稍后席面好了,让她们送你过去。”便走了。 顾若离目送韩妈妈出门,银月请顾若离进门。 是一间小小的院子,院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房里更是简洁明了,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恐怕只有那顶挂了一半的紫色纱帐。 “有些匆忙,姑娘先去暖阁里喝茶,奴婢马上就收拾好。”青月说着,忙去扶垂着的纱帐,顾若离笑了笑道,“我只住几日,不挂也罢。” 青月手脚麻利的将帐子捞起来笑着道:“七爷吩咐的,奴婢们不敢懈怠,姑娘少歇一刻就好。” 顾若离没有再说,去了暖阁,银月端茶过来,笑道:“明天还有四个小丫头过来,今晚有些怠慢,还望姑娘见谅。” “我不会住很久,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顾若离接过茶笑了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就可以了!” 银月掩面笑了起来。 顾若离梳洗换了衣裳,临近子时被引去正院边的花厅,果然如同齐全所言,两桌酒席整整齐齐样样齐全。 “怎么样。”霍繁篓低声问道,“没有为难你吧。” 顾若离摇头,将里面的事和他大概说了一遍,霍繁篓就笑着道:“看来赵远山还是很看重咱们的,那就不用怕了,接下来就看他的本事了。”话落,朝进门的赵勋扫了眼。 赵勋换了件湛蓝的潞绸直裰,不急不慢的进来坐在主位,目光一扫看了眼顾若离,开口道:“大家吃过早些歇息,这两日无事,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周铮一行人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议论着醉春楼好还是倚翠阁好。 众人热热闹闹的用了晚膳,顾若离回了自己住的小院,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便醒了,她一动银月就笑着进来了:“姑娘可是口渴了?时间还早,您再歇会儿?”说着,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顾若离坐起来喝着,问道,“赵公子可在家中?” 银月回道:“爷一早就去宫里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勋出去了?!她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病。 “不睡了。”顾若离穿衣下床,银月递过来一件芙蓉色革丝短褂,里面添着薄薄的棉花,另一条霜花挑线裙子,一双桃粉秀山茶的绣花鞋过来:“韩妈妈一早送来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姑娘试试!” 顾若离微微皱眉,还不等她说话,银月已经开口解释了:“姑娘的衣裳有些薄了,今天天气冷,我们自作主张给您张罗了,都是昨晚赶出来的,您千万别介意。” “不会,只是有些过意不去,给大家添麻烦了。”顾若离没什么可说的,安排的这样周全,无论是衣服还是鞋子都很合适。 银月服侍她梳洗,上了早膳,新来的四个小丫头进来磕头,顾若离拿荷包出来给六个人打赏了。 几个丫头拿赏钱心里微讶,吴先生说霍姑娘是西北将士的遗孀,祖籍辽东,这一次回来顺道将她带回京城……她们还以为西北那边的姑娘,都是粗糙不大懂礼,没想到这位霍姑娘却有礼有节说话处事都很得当。 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爷居然领到家中来了。 她们心里好奇,可半句不敢打听,只能凭着赵勋的态度来判断怎么服侍,周到到什么程度。 如今看来,她们没有做错。 住在内院,还在正院旁边,早上他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可见很是重视的。 “谢谢姑娘。”银月和青月行礼道谢,顾若离笑笑没有说话。 韩妈妈笑着进来:“姑娘,先生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安排了车马,可以带着你在城里四处看看玩玩。” “替我多谢他。”顾若离笑着道,“我就不出去了,在这里歇歇挺好的。有劳您特意跑一趟!” 韩妈妈一愣,听吴孝之的口吻,这位霍姑娘是头一回来京城吧,寻常小姑娘出门不都是兴奋的不得了,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闲了再买些首饰小吃的…… 怎么她不但不好奇,反而还有些兴味索然的样子。 还真是不像十来岁的孩子啊! “那成。”韩妈妈笑道,“那奴婢去和先生回个话。”话落,正要走,却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对银月打了个眼色,人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了夸张的行礼声和对话声。 “姑娘去暖阁里坐会儿吧。”银月也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似的,顾若离虽不懂他们的意思,可却能感受到来人一定不是好相与的。 她颔首,起身去了暖阁,刚坐下,门帘子一掀,一张白胖的面容,细小眼睛,吊着眉梢的五十几岁妇人出现在门口,虽满脸含笑可目光却如针一般,落在她的脸上。 “高嬷嬷。”韩妈妈跟在进来,想要去拉,手却慢了没赶上,被称为高嬷嬷的妇人已经跨了进来,银月和青月忙蹲身行礼,喊道,“高嬷嬷。” 高嬷嬷目光依旧落在顾若离脸上,神态敷衍的应了一声,道:“这位是……” “这是七爷的客人,姓霍!”韩妈妈尴尬的看着顾若离,面露歉意,“霍姑娘,这位是高嬷嬷,我们七爷自小是她奶养大的。” 原来是赵勋的乳母,难怪这样颐指气使,顾若离起身微微福了福:“嬷嬷好。” “年纪这么小。”高嬷嬷打量着顾若离,“你哪里人,为何随着我们七爷到京城来,你家里人呢,如何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抛头露面。” 顾若离眉头紧蹙,顿时没有了应付的心思,坐了下来,不打算再开口。 “嬷嬷。”韩妈妈心头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位小姑娘脾气还挺倔的,便立刻打圆场,“霍姑娘是七爷的客人,在这里暂住几天,您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七爷吧,您是七爷的乳母,他定然什么都告诉你。” 要是什么都告诉她,她也不会趁着赵勋不在过来打探了,高嬷嬷看也不看韩妈妈,盯着顾若离:“我们七爷还没有成亲,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不合适,免得坏了我们爷的名声,早些搬出去的好!” 顾若离端茶喝着,不再接话。 “没教养。”高嬷嬷拂袖,转身盯着韩妈妈,“我这就回去告诉王妃,你给我盯好了。七爷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由着她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免得传出去,辱了七爷的名。” “是!”韩妈妈急着把这个麻烦送走,点头哈腰的应着是,“我送你。” 高嬷嬷没有急着走,去了赵勋的院子,房间各处转了一遍,才义愤填膺的出了门,韩妈妈心头发气,却不敢真的顶撞,只得应付着。 赵勋回来时已是半夜,韩妈妈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爷,您回来了。”随即闻到淡淡的酒气。 “嗯。”赵勋大步进来,韩妈妈跟着他低声将今天府中的事和他回了一遍,“……霍姑娘那边,许是受了委屈,您看……”要不要亲自去慰问一下。 赵勋脚步微微一顿,沉声道:“若那边再有人来,不必客气。” 这是为霍姑娘出气,还是?韩妈妈应是,想到什么又追了几步:“爷!”她支支吾吾的看着赵勋。 赵勋凝眉,她想了想低声道:“应天那边又来了信,您看是留着还是烧了?” “烧了!”赵勋眸光骤然冷凝下来,拂袖而去,“以后此事不必再问我。” 韩妈妈心头颤了颤,不迭点头应是。 顾若离便没有睡着,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忙坐了起来,银月随即进来,笑问道:“姑娘可是要喝水?” “赵公子回来了?”顾若离披上衣服,“能带我去找他吗。” 青月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奴婢先去通禀一声,若是爷点头了,奴婢再陪您过去,可好。” 顾若离颔首,目送青月离开。 过了一刻,青月回来,笑着道:“爷请您去正院。” 顾若离立刻穿了衣服,随意绑了一下头发往外走,青月立刻拉住了她,笑道:“奴婢给姑娘挽个发髻,再戴朵珠花吧,这样太随意。”去见赵勋,怎么能这么随便。 “不用。”她只是去见赵勋而已,没有必要特意打扮一下吧,“我们走吧。” 青月和银月对视一眼,青月欲言又止,银月摆了摆手提着灯笼跟上。 顾若离去了正院,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种,但是收拾的很干净,暖阁里的灯亮着,窗户上倒映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似乎立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爷。”韩妈妈见她们到了就喊了一声,放里头赵勋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顾若离进了门,赵勋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直裰,负手立在摆放着许多器皿的多宝阁前看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才转身过来,指了指炕头:“坐!” 她一眼就看出他面色微醺,透着淡淡的酒气。 喝酒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喝酒。 韩妈妈上了茶,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顾若离坐了下来,朝着他微微一笑,问道:“你何时带我去给你的亲戚看病?” 赵勋眉梢微挑,沉默了一刻,道:“三日之内。” 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顾若离点了点头:“有个确切的时间就成,不然我心里没有底。”话落,她又问道,“今天是中秋,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嗯。”赵勋在对面坐了下来端了茶,神色淡淡的,“是很热闹。” 顾若离越发确信他情绪不高,若是以前她自然不会问,可是这几个月相处,她对他已经没有那份抵触和反感,便道:“你……怎么了?” 赵勋没回她,却是突然问道:“庆阳的中秋都有哪些习俗?” “和京城一样啊。”顾若离含笑道,“一早上家里会做月饼,千层的里头刷着糖,很香甜,晚上便是祭月,城隍庙也有庙会,许多踩着高跷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还有唱着戏唱着歌的,很热闹。” 赵勋没有说话,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了什么。 “你早点歇着吧。”顾若离起身,“中秋节快乐!”话落,起身往外走。 赵勋忽然在他身后道:“要是不快乐呢。” “啊?”顾若离回身看他,可方才他的说话声,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眉梢微挑,笑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重在于心态,而心态是可以自我调适的。” 赵勋微怔,抬头看着她,小姑娘比以前少了戒备,大大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心。 没有来由的,他心头一跳,微醺的酒意似乎更醉了几分。 “京城的城隍庙也有庙会。”赵勋放了茶盅,似乎想要起身,可方一起来人便打了个趔趄,顾若离一惊伸手过去,“你小心!” 她扶着他的手臂时,他一惊稳稳的立着,目光清醒的看着她。 不知道是真的醉的,还是只是心情不好,顾若离慢慢松了手,笑道:“你早点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赵勋眯了眯眼睛,问道:“你多大了?” 这是第三次,顾若离回道:“快十二了。” 还是个孩子,赵勋忽然抬头揉了揉她的发顶,颔首道:“庙会会办十日,我明日陪你去。” “你也去?”顾若离惊讶的看着他,赵勋可不想喜欢凑热闹的人。 赵勋露出奇怪的表情来,看着她:“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顾若离摆手,笑着解释道,“只是觉得你应该不大喜欢热闹而已。” 赵勋挑眉,若有所思的样子,拧着眉点了点头:“也是,我确实是不大喜欢热闹。” 顾若离这一次真的确定他是有醉意的,也不知是和谁喝的酒,反而喝的这样的落寞,不过醉酒的赵勋却多了几分随和,不是刻意流露的随和,而是自然而然的,让旁人少了一份拘谨。 “那就不去了,赶了几个月的路,我们都需要休息。”顾若离看了看时间,“我回去了。” 赵勋颔首:“明晚入夜,我会回来接你。”摆了摆手,“去吧。” 还真去逛庙会啊,顾若离无奈,叹了口气出了门,在门口和韩妈妈交代道:“有些酒醉了,熬些醒酒汤,不然用蜂蜜化些温水也是好的。” “爷从来不喝这些。”韩妈妈叹了口气,悄悄撩了帘子朝里头窥了一眼,“姑娘先去歇着,爷这里有奴婢守着。” 顾若离颔首,回头看了眼窗户,赵勋的身影就如同她方才进去前一眼,影子静静倒映在窗户上。 韩妈妈在门口犹豫了一刻,还是吩咐厨房去煮了醒酒汤,又怕赵勋不喝,单独又化了一碗蜂蜜端了进去。 “爷,您喝点醒酒汤,明儿起来也不会头疼的难受。”韩妈妈小心翼翼的进来,赵勋依旧立在多宝格前面,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沉声道,“放在那里吧。” 韩妈妈应是,将两只碗都摆在了炕桌上,赵勋稳步过来伸手便端了蜂蜜水喝了。 “这是……”韩妈妈正想解释这是蜂蜜水,有些甜,赵勋已经喝完摆了碗在桌上,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韩妈妈看着空了那只碗,有些愕然。 第二日傍晚霍繁篓来找顾若离,好奇的问道:“你要和赵远山去逛庙会,为了什么事?”顾若离可不是凑热闹的人。 “不知道,赵公子说要去看看,邀了我一起。”顾若离叹了口气,自从进京后她心里就毛毛躁躁的,静不下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挺好的。” “成。”霍繁篓打量着她,“我跟你一起,我也想出去走走。” 顾若离觉得他奇怪:“既然要去自然是一起了。” 霍繁篓似笑非笑。 “姑娘,爷回来了。”青月笑着进来回道,“说让姑娘去外院。” 顾若离颔首,拿了披风在手中,穿了一件芙蓉色的棉纱小袄,和霍繁篓两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等到了外院赵勋已经坐在马上,见着他们过来面无表情的道:“我还有事,让陈达陪你们去逛。”话落,一夹马腹,直接从侧门走了。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顾若离,她看向陈达:“赵公子他……有事?”明明说好的。 “爷确实是有事。”陈达咳嗽了一声,语调无辜,“我陪你们去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霍繁篓很不客气的上了车,靠在车壁上笑的见牙不见眼。 顾若离瞪了他一眼,由他拉着上了车,张丙中也赶了过来,四个人往城隍庙而去。 马车远远的停在一个巷子里,几个人步行进去,不过一会儿张丙中就失了人影,顾若离要找,霍繁篓道:“他又不是小孩子,等会儿自己会回去的,咱们去那边看看。” 两个人一路逛着,霍繁篓买了一堆的小玩意,并着陈达手里都提满了,他笑着道:“那边有卖月饼的,据说馅料很特别,霍姑娘可要去尝尝。” “我陪你们去好了。”顾若离有些累,强撑着,陈达见她这样就道,“我去买,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便挤了过去。 顾若离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霍繁篓目不暇接的看着四周,用胳膊肘怼了怼她:“顾三,你看那边!” “怎么了。”顾若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带着珠花缀着璎珞,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大红的妆花缎短褂,下身是条鹅黄的镶澜边的挑线裙子,身材纤瘦,走路时弱柳佛风般,“这么小年纪,有这样的容貌,很是少见。” 姑娘五官非常的精致,秀眉如月,杏眼仿似湖水一般,水光盈盈欲说还休,鼻子挺直玲珑,唇如花瓣粉嘟嘟的惹人怜爱。 “我不是让你评价她好看。”霍繁篓低声道,“她这打扮不错,改天我也给你买一身。” 顾若离很不客气的翻了白眼:“我穿成这样,便是刘姥姥簪花了。” “没说现在。”霍繁篓呵呵笑着,那边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忽然视线朝这边投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顾若离,随即嫌恶的皱了眉头,目光落在霍繁篓的面容上,打量了几眼,又飞快的移开。 “霍姑娘。”陈达抱了个袋子回来递给顾若离,“你尝尝,味道很好。” 顾若离笑着接过来,拿了一个在手里闻了闻,陈达接过顾若离抱着的东西在手中。 她咬了一口,是甜而不腻的豆沙馅:“确实不错,你们也尝尝!”她话刚落,忽然有人撞在她身上,不等她反应,就听到三四个女子一叠声的喊道,“三小姐,您没事吧。”又有人伸手过来推顾若离,“你怎么走路的,快和我们三小姐道歉。” “谁和谁道歉。”霍繁篓往前一站,很不客气的将那只手拍开,喝道,“长眼睛没有!” 陈达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材往前一摆,气势威严。 对面的人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若离得空打量对面的人,也是一愣,撞到她的人,正是方才她和霍繁篓讨论的那位漂亮的小姑娘,此刻正秀美微蹙满脸恼怒的看着她。 “没教养。”那姑娘哼了一声,斜睨着顾若离,霍繁篓呵呵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是很没教养,你若有就不会站在对面让我啐。” 那姑娘骇了一跳,忙恶心的退了一步,指着霍繁篓:“你!太恶心了。” “这么丑就不要出来吓人。”霍繁篓白了那姑娘一眼,扶着顾若离,“若将我们三儿撞着哪里,还有更恶心的。” “哎呀,脏死了。”她姑娘受不了,跺着脚走了,“我不要待在这里,以后再不来了。” 她身后的婆子丫头一迭声的应是,瞪了顾若离一眼,随即走远了。 “狗仗人势。”霍繁篓哼了一声,回头对她道,“别理他们,这京城地界儿,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几个勋贵高门,不稀罕。” 顾若离失笑,也学着他寻常的样子,戳他的额头:“所以你就扮无赖。” “我本来就是无赖啊。”霍繁篓白了她一眼,“你难不成以为我也是勋贵。” 顾若离无语。 一行人到了停车的地方,张丙中已经在车边等他们,几个人上车回去,顾若离将晚上买的东西分给几个丫头:“也不知你们的规矩,所以不敢带你们出去走动,这是晚上买的,你们不要嫌弃。” “谢谢姑娘。”银月笑着收拾一桌子的零嘴,“我们可以吃好些日子了。” 顾若离失笑,由青月服侍着去梳洗,刚脱了外衣,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随即银月进来,低声道,“姑娘,爷找您。” “赵公子?”顾若离心头一顿,是事情有什么变故吗,还是他喝醉了? 圆月当空,清辉皎洁,她出去时就看到一人,衣袍舞动,凌然立在院中,高大的身材,落着淡淡的暗影,威压沉沉! “赵公子,你找我。”顾若离微顿,出声喊他。 “庙会可好玩?”赵勋闻声,回身看她,顾若离点了点头,“还不错。我们买了月饼,摆在你房里了,你记得吃一些。” 赵勋颔首,看着她沉声道:“今晚城中有焰火,我约了朋友去看,你换身衣裳,我在这里等你。” 不去庙会而要去看焰火? 顾若离露出惊讶之色,可还是点了点头:“好!”她回房换了件褐色的潞绸短褂,下身是条收腰的墨绿裙子,出门时将方本超给她的针包带在身上。 “我好了。”顾若离走了出来,赵勋明显楞了一下,她一身颜色很暗,在夜间行走半点不显眼,他赞赏的微笑,“走吧。” 顾若离在外院上了马车,正坐下来,赵勋也进来,两人对面而坐。 她心头惊讶,赵勋寻常都是骑马的,怎么今天不但坐车,竟然还只备了一辆。 “方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赵勋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遍,随即语气亲和的问道,“庙会上都看到了什么?” 顾若离想到他昨晚的落寞,就笑着道:“许多的灯,虽不如上元节,可舞狮舞龙的也很多。”她想让他听的真切一些,就很详细的介绍了许多,“还是吃的比较多,我们没有吃晚饭,回来时已经很饱了。” “你喜欢看灯,那就等上元节时再去。”赵勋淡淡说着,“到时比现在更热闹。” 上元节吗?顾若离笑着点头:“好。” 忽然外头一亮,顾若离听到噼啪声响不断,她略掀了一点帘子,就看到头顶上方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她呆了呆,没想到真的有烟花。 “走吧。”赵勋当先下车,又站在车下朝她伸出手来,顾若离笑着扶着他的手跳下了车,赵勋的手顿了顿缓缓松开,走在前面。 顾若离跟在他后面,发现车停在一个酒楼正门口,她戴上帷帽,随着他进门,楼里客人都涌在窗口看焰火,气氛炽烈,倒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去。 他们从正门口上楼,沿着走廊走了半圈,进了一间雅间,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开了雅间的隔门,绕道后面悬空的楼梯,下去……出了后院,巷子里停了一辆添黑漆的马车…… 全程,顾若离一句话未说,直到上车后马车再次动起来,她才吁出口气。 “害怕?”赵勋看着她,很显然,她一早就知道他不是带她来看焰火的。 顾若离摇头:“不害怕,就是有点紧张。” 这份紧张来自于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位生病的贵人,来自于,她离顾家灭门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外面鞭炮阵阵,焰火照亮了半城的夜,顾若离静静坐着,垂着眼眸。 赵勋靠坐在对面,含笑打量着她,她说她很紧张,可是此刻她眼眸中所流露的可不是是紧张,而是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 他想到了吴孝之告诉他的话,说她离开庆阳那天曾和几个盲流发生过争执,也就在那天,她和霍繁篓认识的。 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根本不是兄妹,且,她也根本不姓霍。 还真是有趣,没想到小丫头藏了这么多的秘密。 那么,她的那份纯良,也是有意展露给他的看的? 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 念头划过,赵勋扬眉笑道:“此事了,霍姑娘有何打算?” “还不知道。”她回道,“霍繁篓说想在京城开医馆,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开医馆吗?赵勋颔首道:“倒是不错,以你的医术,定会有所发展。” 顾若离笑了笑,故作轻松的朝他道:“借你吉言。” 两人皆笑了起来。 马车略停了停,又颠簸了一下,四周突然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吱吱的响着…… “将军。”有人贴着马车压着声音道,“一切都依着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赵勋嗯了一声,车又走了一刻钟。 顾若离手心出了冷汗,悄无声息的在衣角上擦了擦,又若无其事的板坐着。 “到了。”车停下,赵勋看着她,“别紧张,有我在。” 顾若离一愣看着他,随即笑了起来。 “走吧。”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像认定这样能让她轻松点似的,“稍后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一概与你无关。” 顾若离应是,跟着他下了车。 外面稀稀拉拉的点着几盏灯笼,没有人迎接,没有人出入,只有一间原应该金碧辉煌的院落,寂寥的矗立着。 “走。”赵勋走在前头,进了院子,院子里很暗但弥漫着阵阵菊香,令人神清舒爽。 有人影一瘸一拐的过来,尽管身体不便可脚步轻的如同一只猫,静悄悄的停在门口,朝他们弓腰行了礼:“七爷,这里请!”始终不曾抬头。 顾若离却在看他,他虽穿的很普通,样子也没什么特别,可是气质和神态,却和昨天迎接赵勋的汪道全很相仿。 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顾若离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远处依旧绽放的烟火,和依稀可辩的鼎沸,显得此处越发的遗世独立,寥落静谧。 “主子就在里面。”穿过重重帷幔,那人拐着在一片晕着薄荷香的房外停下来,打了帘子,“七爷请!” 赵勋跨进门,顾若离顿了顿随着进去。 “远山!”房间里点着一盏幽暗的宫灯,有妇人的声音迫切的传了出来,“远山,是你来了吗。” 赵勋嗯了一声,回道:“伯母,是我。”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妇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你还好吗,快来让伯母看看。” 赵勋走过去,在桌边停下来,随即自暗影中走出来一位妇人。 顾若离看的眼前一亮。 妇人年纪约莫五十左右的样子,容长脸,虽眼角横着皱纹,可眉眼依旧难掩精致和风韵,以及举手投足甚至于说话时端庄和娴雅,令人忍不住眼前一亮,不敢亵渎。 “我很好。”赵勋回了,妇人目光慈爱的看着他,笑着道,“高了,黑了。都说那边艰苦,真是委屈你了。” 赵勋笑了笑。 “快随我来。”妇人微笑道,“他正念着你呢,等会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稍等。”赵勋回身看向十几步之外的顾若离,“我还有一人要介绍给伯母认识。” 顾若离走过去,朝妇人福了福:“夫人好。” “这位是?”妇人打量着顾若离,显得很惊讶,看年纪和容貌她还真猜不出赵远山带她来见她的缘由,以及对方的身份。 赵勋介绍道:“这位是霍大夫!” “大夫?”她一脸惊愕,看着顾若离,犹疑的道,“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她见过许多大夫,可这么小年纪的还是头一个。 赵勋正要说话,妇人已经道:“看我,你既然带她过来,一定有你的理由。”她和赵勋说完又和顾若离道,“霍大夫随我来。” 顾若离颔首,跟着两人接着往里面走。 有咳嗽声传了出来,非常虚弱,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听着若有所思。 “要不要喝水。”妇人快步进去,在桌上倒了水过去,里面有人语气沉闷的道,“才喝过,你快歇歇。” 妇人回道:“我没事。”又轻声道,“远山回来了,来看你呢。” 那人一怔,迫不及待的抖着手撩开了纱帐,喊道:“远山!” “伯父。”赵勋走过去,扶着那人,轻声道,“是我。” 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去……去应天不曾?”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固,顾若离不知道缘由,可真切的感觉到赵勋的气息变的冷凝了一些,少了亲和。 “还未曾去过。”赵勋答道,“您别急,等我安排好,就会启程。” 那人咳嗽起来,妇人拿痰盂摆在床边,等那人咳完吐了痰,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好,你做事向来周全。”那人道,“听你的。” 赵勋将那人扶着躺下来,低声道:“我带了位大夫来,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算了。”那人叹了口气,“那么多大夫,虽有心不诚惧怕的,可到底也有真心的,却屡试不成,再来一个也无济于事。” 赵勋没有立刻说话。 那人声音像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远山你回来的正好,我也正有事要和你说。”他顿了顿,苦闷的道,“若是我就此去了……” “伯父。”赵勋没有让那人把话说完,“您先让霍大夫看看,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那人一顿,过了许久才应道:“好!”显然并不乐意,只是迫于赵勋的意思,不好拒绝。 赵勋并不管他的态度,回头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一直静静立着,观察着三个人的神态以及对话,隐隐约约的她猜到了什么。 “霍大夫。”赵勋起身让开,“有劳!” 顾若离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题外话------ 昨天抢楼好欢乐,统共近两百楼。一共十个奖,我上午就发币到账,所有中奖的请查收哈。 感谢大家支持,啵一个。 7:彩虹香17:荻花已落27:荷花叶37:r010915 47:282507 57:raneemlp67:zy41551042 77:夕颜 87:蒲公英 97:fengyin26 恭喜以上十位姑娘。最大的奖是37,因为女主是三,男主是七。 注意查收哦,群波一个。 067 苦岸 顾若离打量着那人,瘦骨嶙峋,目光浑浊呆滞,面色姜黄毫无光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不过尽管如此,他的五官依旧能辩出年轻时的清俊,秀挺的长眉,纤长的睫毛以及紧抿着的唇角,透着一股威严。 是上位者的孤傲和自信,果断英明的气度。 她收回目光,压制着心里不断涌出的念头,朝那人道:“劳驾先生伸手。” 待那人将手放平,她坐在床头的杌子上,三指贴上静静号脉,了后又沉默的取灯过来,照着对那人道:“劳烦先生张嘴。” 那人打量着她,依言张口。 顾若离看了他的舌苔咽喉,苔白而腻,咽喉充血红肿,便将灯放在一边,伸手按在他的肋下:“此处可痛?” “痛!”他皱着眉,表情痛苦。 一边的妇人看着就道:“这位大夫,若再开千金苇汤就不必了,此类药方各种加减,我们都已经试过!” 顾若离看了妇人一眼,没有说话,弯腰看了床边痰盂里的痰。 “化痰病方也有十多列。”妇人面无表情,“亦是无用!” 顾若离起身,回头看着赵勋。 “无须顾虑。”赵勋看着她,目光柔和,顾若离便想到来前他说的那句,一切有我在,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她笑笑,看向妇人,道:“这两味药我都不用,夫人且宽心。” 妇人一怔,看着她问道:“这么说霍大夫已辩出不同的病症?”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欣喜,只是客气的询问一句而已。 她们见过太多的虚以委蛇,所以早就没有了期待。 “还不确定。”顾若离话落,看向床上躺着的病者,问道,“先生的病起在何时?” 那人微顿,目光悠远,好像在思考具体的时间,半晌无言,反而是妇人接了话:“缠缠绵绵已有一年时间,起初并未卧榻不能起身,只是近半年来病情愈重。” “原来如此。”顾若离点头,又道,“冒昧问一句,先生平日心中可有燥闷,抑郁难舒之感?可有想要发泄的*,若叫你放火或是杀了何人,先生自觉可会舒坦一些。” “放火杀人?”那人愣了愣,愁眉残云的笑了笑,“大夫说笑了,律法在上,我等自要遵纪守法,怎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若离没有反驳:“那大哭一通,亦可!” “这姑娘有趣。”那人咳了起来,看着顾若离道,“男儿立身在世,流血不流泪,怎可自贱!” 顾若离挑眉,没有再问。 “霍大夫。”妇人道,“这些问题,对你的辩证有帮助?”她不解,觉得顾若离说的这些并没有用。 “有。”顾若离沉默了一刻,“观先生脉象及病态,与肺痈相仿,所以我才问先生心情。” 妇人露出了然,以前十之*的大夫,都是这么说的。 赵勋看着她,当初他问她时,她曾说此证不像肺痈或是肺痿,如今她这么一说,他不禁微微皱了眉。 “我有一方,可以先试试。”她说着,走到桌边,看向赵勋,“劳烦赵公子帮我取笔墨来。” 是有法子了,还是也认定是肺痈?赵勋看了她一眼,并未质疑,沉默了走了出去,过了一刻带着人捧着笔墨纸砚进来,顾若离提笔写了,柴胡,白寇,黑山桅,甘草以及白芍,丹皮,白茯苓,广皮……略思索了一刻,又添了归身与麦冬各二钱。 “按此方抓药。”顾若离将药方交给赵勋,“有无效果,十贴后便可见。” 赵勋抿着唇接过药方。 “让我看看。”妇人起身,步子有些急躁的走了过来,拿着药方细看着,过了一刻抬头看着顾若离问道,“不是肺痈的病方。”久病成医,她也略通一些医理,“是丹桅逍遥散?” 妇人此刻才有了激动和期盼,至少这一张药方,是她第一次见到。 顾若离没有反对:“是也不是,我有加减。” “远山。”妇人皱着眉,低声问赵勋,“你看呢。” 这么说来,她辩证的结果与以往的大夫确实不同,他看着顾若离问道:“十贴便有起色?” 顾若离点头。 “无用的方子。”床上躺着的人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吃了也不会有效果,劳烦这位霍大夫了,你先下去吧。” 顾若离抿着唇没有解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远山。”那人见她出去,便凝眉和赵勋道,“我这病治不好了,你不要费心了。” 妇人捻着帕子低声哭了起来。 顾若离出门,门外立着的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跛脚的內侍,见她出来他不曾开口,引着她去了隔壁房间:“姑娘少歇。”便退了下去。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关了门顿时全身宛若散了架一样,所有的力气被抽一空。 那人的病,不是突然病发,而是经过很长一段心情郁闷和不得志的日子缓缓沉积的……有的人,便会喜怒无常,大哭大笑难以捉摸,以致时日久了情绪难控,或疯癫燥怒,或少言孤冷。 但此那人却因此致使心肺失常,久咳不愈,痰臭气郁。 虽表证不同,但病因一样。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病证,所以立刻排除了肺痈。 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头跌宕起伏的,是这人的身份。 红墙琉璃瓦,戒卫森严,还有內侍伺候左右。 以及赵勋口口声声喊着的伯父,伯母…… 如果她猜的没有错,这里应该就是西苑。 而在宫中,这样年纪的男子,还夫妻同住…… 除了太上皇,她想不到别人。 当年他大败于额森,又被俘,三年前虽救回来,可原本属于他的皇位不但没有了,那些拥护他的臣子,也或死或散,就连救他的赵勋,也不得避去开平卫,甚至于他自己的孩子包括前太子都被困在应天,数年不得见。 他得了郁病,合情合理,丝毫不意外。 顾若离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拿出荷包抽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药方,泪盈于睫。 “祖父,你早就知道生病之人的身份了是不是。”她心痛如绞,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顾氏的灭门,很有可能是有人知道赵勋要去请顾解庆来京城,所以,赶在他到之前,找到了顾解庆。 因顾氏子嗣皆有学医,或精或入门,但都通医理。 所以,对方决定绝了顾氏一门,一来防止顾氏还有人能帮赵勋,二来,也绝了顾氏将来知晓后报复的可能。 可是,在这世上,谁有这样的胆子,有这样的手段?! 又是谁最愿意看到太上皇久病不治? 答案就在嘴边,可是她却宛若吃了黄连一样,口苦胸闷,半句都说不出来。 “祖父,父亲。”顾若离握着药方手指颤抖,“我要怎么办。我以为我到了京城,就能水落石出,就能为你们伸冤报仇,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此刻,她才能理解,当初明明可以逃走的顾解庆,为什么选择了死,明明对病情有疑虑的他,却毫不犹豫的开了肺痈的方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根本没有选择。 自顾府出事以来,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 无数个画面涌进脑海中,顾解庆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停的响在耳边,。 如果害顾府的真的是当今圣上,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高高在上的帝王,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她一个无权无势毫无依仗的孤女,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她抹着眼泪,静静坐着。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忙擦了眼泪,将药方收起来,平稳着情绪。 门被人敲响,赵勋在门口道,“你在里面?” 顾若离抹了脸,开了门,赵勋立在微光之下,如雕塑般的面容,严肃郑重,她走了出去,勉强打招呼:“赵公子。” 两人站在抚廊之下,灯光晃动,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睛,还有极力掩饰着的消极的情绪,不由皱了皱眉,过了好一刻他才问道:“伯父的病情,你如何辩证的?”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她很怕赵勋会问她为什么哭。 “病者病灶并非在肺上,而是郁气阻于少阳,肝火燥盛,以致心肺失调。所以主治疏肝理气,化痰去郁!”她解释道,“所以我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当然,病情恢复想要更快,主要还是取决于病者的心态调节。” 赵勋看着她。 “赵公子可曾记得我当初所言。”顾若离问道。 赵勋颔首,她曾说她有七分把握。 “现在亦是如此。”她沉声道,“我有七分把握,剩余三分靠病者自我调节。若他一直郁郁不得志,难以纾解,此病怕是一时难治,若能疏散心结,心情通畅,十贴内药效必起。” 话落,顾若离心头突然一跳,她怔住。 对啊,如果顾府的事真的是圣上做的,凭他一己之力,绝对是不可能替顾府讨回公道,报此大仇。 可是,她不行,有人行。 她的脸一下子鲜亮起来,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看着赵勋,她坚定的道:“若你不信,我原来留下来,拿性命作保,一定将你伯父的病治好。” 她话一落,赵勋眉头一簇,惊讶的看着她。 顾若离淡淡说着,不躁不骄,他想起来,自从上了马车以后,她便就是这样的态度,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是他却能莫名的看出来,她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 明明刚才还情绪低落,眼眸通红,为何转眼间又恢复了精神。 是什么事让她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 还有,方才在房中,她的态度并不是很坚决,若不然以她的行事风格,是绝不会一句话不辩解就自己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她就愿意拿性命作保。 “你留下来?”赵勋打量着她,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可知道后果?” 顾若离笑笑,回道:“我很怕死。” 赵勋不再看她,目光扫过侯在一边如影子一样的內侍身上,过后淡淡颔首,波澜不惊的道:“随我来。” 顾若离回头望着屋檐下摇摇欲坠灯笼,在照不到的暗影中,她感觉到有数双眼睛,正无声无息的盯着她。 可她却没有了半分的害怕,暗暗吁了口气,大步随着赵勋进去。 房内,赵勋正和妇人在说话,见她进来,妇人出声道:“那就有劳霍大夫了,稍后我去给你安排房间,就在隔壁,照顾起来也能方便一些。” 这样看来,赵勋是答应了。 “有劳了。”顾若离笑了笑,“还请速速去抓药,稍后我便煎上,入睡前喝半帖!” 妇人颔首,拿药方出了门,过了会就走了进来,笑道:“房间已经备好,霍大夫先下去休息吧,等药到了再去唤你。” “好。”顾若离没有多言,独自出了门,方才进来时引他们的那个人又无声无息的出现,领着她去隔壁的房间,推开门低声道,“姑娘少歇。” 顾若离道谢,忽然道:“可否劳烦公公,给我送点热水。” 那人一怔,一双略有些沉郁的眼睛飞快的扫了眼她,随即颔首,道:“稍等!” 果然是內侍!顾若离对方才的决定,越加的坚定。 御药房中,此时药工正拿着一张药方,愁眉苦脸:“怎么要这么多药。”他数了数,“十九味,还都是一斤一斤的,又不能当饭吃,真是白费我们功夫。” “劳烦小哥,这是我们娘娘开的方子,您就按着上头写的配吧。”说着,塞了锭银子,“虽行将就木,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是。” 药工飞快的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知道了,你在外头候着吧。” 內侍笑着出去,正好与当晚值宿的戴韦戴院使撞上,此人身量不高,身形微胖,容貌也算寻常,可一对眉毛却让人印象深刻,浓黑乌亮却骤然从中间断开,显得有些……古怪。 內侍低头行礼,戴韦认出来人,就凝眉道:“金福顺,这么晚了你不在西苑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来给我们娘娘抓药。”金福顺笑着,态度谦卑,“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戴韦一脸漠视:“药方拿来我瞧瞧。”他接过药方扫了一眼,不解的道,“什么方子,开的药这么杂?” “奴婢也不知道,我们娘娘近日常研究各类方子,许是要试试哪种药得用吧。”金福顺回着,模棱两可的。 戴韦没有说这方子没有用,也没有提吃错药会有什么结果,只吩咐药工:“给他抓吧,别耽误时间。” “是!”药工应了,一样一样的称重,包起来。 戴韦进了里头的御医歇息的房间,里面正有三位穿着袍服的御医喝着茶,看见他进来,三个人起身行礼,戴韦摆手:“都坐吧!” “戴大人。”其中一位略瘦的,年纪稍大叫周超的御医问道,“那边又来抓药了?” 戴韦点头,若有所思:“药杂而乱。”病,他也去看过,要是早几个月,还是有救的,可是现在,就算是拿药当饭吃,也没有用。 “您亲自诊断过。”周超问道,“都说是肺痈,您觉得呢。” 戴韦若拧着眉,敷衍道:“大约是吧。”是不是肺痈,他倒是持保留意见,若是他会用化痰祛湿的药打头阵,一旦无效便用大黄牡丹汤泻,清热解毒,再逐淤攻下,消肿排脓,要没有意外,三五贴就能好。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听说赵远山去延州找了杨怀瑾。”周超低声道,“不过,杨怀瑾没有来,看样子是不敢来了。” “他要敢来,当初就不会连太医院都不敢进。”钱湛嗤笑一声,道,“顾解庆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要不是动了妄念,让圣上起疑,也不会全家落到这样的下场。” “胡说什么,都不想要脑袋了?”戴韦呵斥一声,盯着三个人,“管好自己的嘴,别给大家惹麻烦。” 三个人呵呵一笑,将刚才的事翻了过去,周超端了茶觑了戴韦,高深莫测的道:“要说杨怀瑾不来京城,还真不是他不敢,你们可听说了延州城的大头瘟。据说就是杨怀瑾带着人给控制了,一个村近两百人,一场瘟疫后竟只去了十几个,如今他的名头在西北,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生祠上个月都建好了。” “就凭他?!”钱湛一脸的不屑,“他要有这个本事,当年也不会被顾解庆盖过了风头,再说,几年前延州城外窑子沟可也有过,他当时也在,怎么没见他控制疫情?” 几个人听着一愣,钱湛笑出声,慢悠悠的吹着茶:“这次疫情可不是他的功劳,他顶多就墨守成规的开点方子,那方子谁不会开?我随便抓两个药工都知道。” “那是什么人?”周超被他说的好奇,“难不成还有高人?” 钱湛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就连戴韦虽看着别处,可耳朵却竖的长长的。 可不是,大头瘟,哪一次不是死上数百上千人才得消停,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像延州刘家村那样,轻轻松松的就控制了。 “听说是一个姓霍的大夫。”钱湛不卖关子了,“一个小姑娘,年纪估摸着就十一二岁,她提出了许多的法子,又是什么病情区分隔离,什么床位集中治疗,还有那个病例……千奇百怪的,可就是这些古怪的方法,把疫情控制了。” “嘿!”周超放了茶盅,“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这本事?”他头一个反应是不信。 钱湛就高深莫测的笑笑:“你要不信,就派人去延州打听去,当初杨大人的病,杨怀瑾治不好,还是她出手的。” 杨文治的内科水平如何,周超还是知道的,他还想说什么,砸了砸嘴,到底没有再说。 若真是这样,那么这小姑娘还真是有点本事,只是这么小的年纪,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戴韦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他方才看的那张方子,白茯苓,柴胡,白寇,连翘,紫苏……毫无章法的药。 可是却有什么,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的让他什么都没抓住,只留下理不清的焦虑。 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别说了。”周超摆手,指了指外头,随即就看到一位五十几岁穿着院服蓄着长髯高瘦的男子进来,目光在里头一扫,径直到一边的炕上坐着,待药工上了茶,他一个人静静喝着,好像没有看到前头坐着的三个人一般。 “得意什么。”钱湛嗤笑了一声,对戴韦道,“院使竞争,戴大夫您可以不能轻易让出去,就他那样子,若是做了院正还不知傲成什么样。” 戴韦也不知道听了没听,蹭的一下站起来出了门。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起身出了门,房里一时只剩下那人独自喝着歇着。 赵勋坐在椅子上,听苏召说着话:“……她喊奴婢公公,虽是试探,可语气却是是肯定。”又道,“先头在房里,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奴婢瞧她脸色不大好,许是哭过。” 他们在宫里,别的不会,看脸色猜心思的本事,是炉火纯青。 “她要留在这里照顾伯父。”赵勋沉声道,“你在药上多留心,其他的事,静观其变。” 苏召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就听到金福顺喊道:“师父,药取来了。” “拿来我瞧。”苏召回头,看着金福顺吃力扛着十几斤的麻袋走的摇摇晃晃的,他接过放在地上,一样一样看过,将顾若离要的几味单独放在一边,“将剩下的药,每天都挑些煮出来,洒在主子房间周围,余下的收起来,记住,别落一起。” 金福顺点头。 苏召就抱着一堆的药,一瘸一拐的去找顾若离。 顾若离看着面前堆放着的药,一样一样点过没有多也没有少,便和苏召道:“劳烦公公带我去厨房,我要煎药。”她看出来了,这里除了两个內侍外,连个女官都没有。 “这边。”苏召依旧弓着腰,脸容在暗影中,引着她去了后院的厨房, “奴婢姓苏,这里除了奴婢还有位金公公。”苏召开口道,“霍大夫若有事,尽管找我二人。” 顾若离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将药泡上,起火洗药罐。 苏召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火一点一点蹿了上来,顾若离烧了热水,放在一边,这才将药罐摆上,小火煎熬着…… 忽然,赵勋的说话声自身后传来,淡淡的没有起伏:“梳洗衣物天明后会给你送来,可还要备别的东西。” 顾若离看着火焰,沉默的摇了摇头。 赵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就觉得她的心情此刻很低落,透着冰冷的孤寂之感,他顿了顿无声的走了出去。 “赵公子!”顾若离喊了一声,赵勋脚步微顿,就听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顾若离自嘲的摇头,赵勋这样的人,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痛快说的,再说,他是如何打算的也不会告诉她一个外人。 顾若离很想见霍繁篓,便道:“能让霍繁篓来吗?” “不行。”赵勋言简意赅,“我会告诉他原委。”便大步而去。 顾若离拿木棍挑着柴火,心里如一团乱麻一样,理不清。 那人高高在上,就算是滔天的仇恨,她也不可能冲到他面前质问,也没有能力伤到他一根毫发。 尽管想了所谓的办法,可她心里还是憋闷。 天色渐白,顾若离将熬好的药端过去,苏召接了碗拿银针试了,又自己喝了一勺,等了半刻钟他才起身端去里间。 顾若离随着他进去,太上皇固执的躺着,不管怎么樊氏和苏召怎么劝,他就是不喝! “我这身体已经是枯木,何苦折腾。”太上皇摆了摆手,合上了眼睛,“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樊氏红了眼睛,叹了口气道:“那你歇会儿,药等会儿再喝。”她说着起身拉着顾若离出了內侍,“一会儿我再劝劝他。” 顾若离应是。 “你说多出去走走,心情舒散对病也有助力?”樊氏说完,顾若离应着道,“先生的病,主责于郁,药物只是协助,他自己调节才是关键。” 樊氏打量着顾若离,昨天她来时天色已暗,她没有太在意她的容貌,今天一看,才发现她左脸颊上有块硕大的红疤,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过除此之外,小姑娘的眼睛和五官皆非常精致,若非没有这块疤,恐怕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今年多大了?”樊氏望着她,猜着道,“可有十二。” 顾若离笑了笑,点头道:“快十二了。”还有几天。 “真是后生可畏。”樊氏微微笑着,眼角的细纹亲和良善,“我想起我十二岁时,似乎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呢。” 顾若离微笑,目光沉稳,虽没有十二岁小姑娘的活泼俏皮,却让人格外的心安和信任。 其实,对于顾若离,樊氏原是不信的,可是此刻看着对方的神色,她便莫名的多了一份信心,“自今日起,你来做主,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顾若离看着眼前的樊氏,她穿着一件葡萄紫的素面褙子,梳着圆髻,头上戴着凤钗,打扮并没有光彩明丽,可气度却依然在,只是,笼在腹前的手,却没有了光滑润泽,布满了细细的茧子,指尖更是针眼遍布红肿着。 从云端掉入泥沼,她还能云淡风轻,这份胸襟真是让人敬佩。 “谢夫人信任。”顾若离应是,“我一定竭尽全力。” “倩娘。”房中,太上皇的声音传出来,樊氏和顾若离点头,低声道,“那你先去歇着,我去劝劝他。”便进了门。 顾若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休息。 虽一夜未睡,可此刻她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翻来覆去,脑中不停的想着这件事。 临近中午,她还是起来去了厨房,金福顺正在灶台上忙着做午膳,看见她进来笑着道:“霍大夫怎么不多睡会儿,奴婢原还准备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顾若离朝他笑笑把剩下的半贴煎出来,回道:“一会儿还要劳烦公公送去。” 金福顺笑着应是:“成。”又道,“等我将面条煮好了,一起端去。” “好。”顾若离没有再说话,金福顺却是笑嘻嘻的道,“霍大夫多大,看样子比我小很多啊,我今年十七。” 顾若离说了年纪,他一惊,跳起来道:“真的是十二岁啊,那你和谁学的医术,这么早就出师了?” “和我师父。”顾若离站在他边上,看着他将面团扯开,拿杖擀着,手法娴熟,“公公自小就在这里当差吗?” 金福顺点头:“我八岁就进宫了,一直跟着太上皇……”说着一顿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她没有意外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我师傅更早,六岁就进宫了,十四岁到太上皇身边,一待就是三十年。” 这么久了啊,顾若离打量着他,金福顺就嘻嘻笑了起来:“你不用怕,太上皇性子特别好,要不是生病我都没有见过他发脾气呢。”又道,“等你将他的病治好,你就知道了,他是最好说话的主子。” “是。”顾若离也看出来了,笑着道,“那我就不用担心掉脑袋了。” 金福顺一愣,垂了眼眸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自嘲:“不掉脑袋也是要死的,早晚罢了。”他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让人除了看到他一脸的笑外,什么情绪都找不到,“我师父就说,若能活到六十,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没活路做了內侍,可不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么。金福顺笑着。 “倒也不一定。”顾若离上了药罐,小火煮着,“身体还是要保养,若养的好,苏公公就算八十岁,也能健步如飞。” 金福顺擀面的动作一顿,看向顾若离,好像在审视她刚刚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怎么了。”顾若离看着他,金福顺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我可是记住这话了,等将来我要去和霍大夫讨养身的法子呢。” 顾若离也忍不住笑拉起来,点着头:“随时恭候大驾。”说着,帮他在灶膛里添柴,上水煮着。 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聊着天。 “你和我一起去吧。”金福顺道,“太上皇要是又不喝,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 太上皇病后喜怒无常,若是闹起来,他也没有办法。 “好。”顾若离端着药跟着金福顺去了前面,苏召立在门口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过来,眉头略挑,“怎么这么久,难得圣上今儿想吃点东西。” 金福顺加快了步子:“我这就送进去。”话落快步进了门。 “霍大夫。”苏召看着顾若离,淡淡的道,“赵将军有事回去了,他让我转告你,你安心住在这里,若是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顾若离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和他一起进了门。 太上皇穿着中衣,靠在床头,樊氏正一根一根的喂着他吃面条,他拧着眉吃了半口,便摆着手:“不吃了,你端走吧。” “再吃些吧。”樊氏哀求着看着他,太上皇有些燥,费力的压下去,不耐烦的道,“倩娘,我真的不想吃了。” 樊氏端着碗,叹了口气。 “先生。”顾若离端着药碗过去,“该吃药了。” 好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上皇大怒,用尽全力的喝道:“喝什么药,都给我滚!”又道,“死也好,活也好,都是命,你们不必哄着我,我若傻也活不到今日。” 心情时好时坏,喜怒无常这是正常的,顾若离将药碗放在一边,笑道:“是啊,都是命,所以先生怎知自己的命是活还是死呢。” 太上皇一愣,看向顾若离,眼中满是怒意:“我的命,我当然知道。” “参明,她一个孩子。”樊氏一看苗头不对,立刻朝顾若离打眼色,哄着太上皇,“和她生什么气。” 太上皇撇过头去,脸色僵闷,不再说话。 “夫人。”他们并未和顾若离介绍身份,所以她不便直称,更何况,太上皇也好,娘娘也好,这些称呼对他们来说是痛苦的根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总要有人做恶人,一直哄着也没有用。 樊氏一愣,就听顾若离道:“先生信命并没有错,可我们总不能由着命摆布,是死是活虽上天早有安排,可我们也要争取一番,多活一日,便就多一分机遇,多一种可能,先生觉得呢。” 太上皇没有说话,闭着眼睛。 “先生若觉得抗争无用,不如把此事交给我们好了。”顾若离声音轻柔,“就半月,您听夫人的,听大夫的,若没有起色,那就真的是命,我们也信。” 樊氏微怔,去看太上皇,就看到他睫毛颤了颤。 “先生喝药吧。”顾若离将碗递过去,用勺子舀起来,太上皇不悦的道,“不用你,让倩娘来。” 顾若离没有动,朝樊氏摇摇头,对太上皇道:“夫人的手肿了,捧着碗对她来说,很辛苦。” 太上皇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樊氏的手。 虽光线不明,可依旧能看得出,她的手粗糙红肿,早没有当年的细白柔嫩。 “我没事。”樊氏笑着道,“缝衣裳时不小心扎着罢了。” 太上皇没说话,自从出事以后,他一心懊悔,怪自己太过冲动,不该听信小人的话,又渐生了满腔恨意,那些往日情深的手足,那些口口忠心的良臣,那些日日伺候的奴才…… 甚至于他的亲娘。 没有一个是真心待他的,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那个位置。 如今那个位置换了个人,他们一样像当初对他一样,对别人。 他白活了这么多年。 “倩娘。”太上皇握着樊氏的手,他落到这个地步,只有她对他不离不弃,是他害了她,“我对不起你。” 樊氏红了眼睛,摇着头道:“参明,我们是夫妻啊。” 金福顺在一边抹着眼泪,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所以,若是先生真的去了,夫人怕是也活不成了。”顾若离固执的将勺子递在太上皇嘴边,“您得活着,还要好好活着,只要命还在,什么都有可能。” 太上皇一愣,看着顾若离,目含审视。 “吃完药,我们扶您出去走走。”顾若离道,“不用久,一刻钟就好了。” 太上皇没有张口,反而是伸出手来:“药给我吧。”话落,接了碗过来自己喝了,苦的直皱眉,樊氏要送蜜饯,他摆了手望向顾若离,“你是什么人?” 她说话很有目的性,根本就是在鼓动他。 她想做什么,难不成让他起兵造反不成。 这天下黎明百姓,泱泱生灵,他没有能力再护着他们,可绝不能再做伤害他们的事。 “我是大夫。”顾若离回道,“只治病救人,除此之外……”她说着微微一顿,回道,“大概就是赵将军许诺的五百两黄金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便是金山啊。” 太上皇没说话,樊氏却是笑了起来:“这孩子,话虽不多可人却很实诚。爱钱没什么不对,人活着总有追求。” “让夫人见笑了。”顾若离笑笑。 太上皇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出去走走吧。”顾若离道,“您若撑不住让金公公背着您也成。” 金福顺立刻凑过来,激动的道:“奴婢背着,奴婢一定背的稳稳的。” “参明。”樊氏也跟着劝,“你都快半年没有出门了,出去看看吧。” 所有人脸上都露着期盼,太上皇迟疑了一刻,点了点头。 樊氏笑了起来,几个人合力将他扶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她小声和顾若离道:“若病真能痊愈,除了远山的五百两,我也要赏你。” 顾若离笑着行礼道谢。 太上皇用手半遮着眼睛,虚弱的躺在软榻上,看着院外飘扬而下的落叶,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有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樊氏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几个人守在他身边,忽然苏召一惊,突然走到院门口朝外看去,金福顺跟着过去,问道:“师父,怎么了?” “有人来了。”他回过头看向樊氏,樊氏凝眉脸色也沉了下来。 顾若离顿时明白了几人的担忧,她将太上皇的毯子拿起来,轻声道:“先生起风了,我扶您回屋歇着吧。” 樊氏一愣,立刻跟着过去去喊太上皇。 “好。”太上皇睁开眼睛,他许久没有睡的这么踏实了,不禁心情好了几分,“走吧。”撑着坐了起来。 顾若离和樊氏刚将他扶进屋里,苏召和金福顺榻挪走,院子里收拾好。 院门口,戴韦带着周超出现在门口:“苏公公,金公公。” “戴大人,周大人。”苏召没说话,金福顺迎了过去,“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指示?” 戴韦目光在院子里一扫,笑着道:“圣上担忧太上皇的身体,便遣本官和周大人来请平安脉,还请金公公通禀一声。” “圣恩浩荡。”金福顺笑着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太上皇。”话落,脚步匆匆的进了门,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笑着恭请,“二位大人,请。” 戴韦进了门,立时就闻到了一股药味,他屏息分辨了一刻,拧着眉头进了里间。 樊氏守在床边,眸光憔悴无精打采,太上皇一如既往的躺着,虚弱的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戴韦和周超行了礼,走到床边:“劳烦太上皇将手给下官。” 太上皇缓缓抬手落在脉枕上,戴韦屏息号脉。 左脉浮滑,右脉稍弱,苔白而腻,咳嗽浓痰腥臭…… 和他以前的结果并无不同。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他收了手起身看向樊氏,道:“病情有些好转的迹象,可是娘娘用过什么药了?” 樊氏心头一跳,面上却毫无异色:“肺痈的方子,有些加减罢了。”她觑着戴韦,“戴大人可是有更好的方子了?” 戴韦皱眉,这些药香太杂了,肺痈的方子可不是这样的。 “微臣惭愧。”戴韦朝樊氏和太上皇行礼,“脉已请,臣等告退。” 樊氏嗯了一声,金福顺送他们出去。 待他们一走,太上皇眸光骤然变的沉郁起来,激烈的咳嗽着,樊氏惊了一跳忙喊顾若离:“霍大夫。” “我在。”顾若离从里间出来,拿了针给太上皇施针,过了好一刻咳嗽终于慢慢停下来,太上皇道,“我没事,你们出去吧。” 顾若离取了针,看了眼太上皇和樊氏,轻声道:“这位戴大夫是不是对药味颇为敏感,我瞧他面有疑色。” “似有此事。”樊氏点头道,“他当年进太医院,凭的就是识香断药的本事而扬名。” 顾若离若有所思,看向太上皇,沉声道:“那以后我们要小心一点了,怕是他还会再来,若是让他知道你病情逐渐康复,只怕……”她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 太上皇猛然抓住了床单,气的面色铁青:“他……他竟是这般容不下我。” “参明。”樊氏怕他过于激动对病情没有好处,“他越是巴不得我们早死,我们就越好好好活着,你要听霍大夫的话,好好养病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太上皇冷着脸,没有说话。 顾若离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太上皇果然主动起来,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去院子里坐着,太阳暖烘烘的,让他不由自主的放松,心情也随之慢慢松懈下来。 “主子。”金福顺给太上皇面捶着腿,笑嘻嘻的道,“晚上我们吃饺子吧,中秋节的时候奴婢就想吃了,可是您不点头奴婢不敢,馋了好些日子了。” 太上脸色好看了许多,但身体并不能立刻恢复,依旧虚弱,听到话他的话换了个姿势,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吃什么还要来问我。” “奴婢一直很听话。”金福顺道,“不信您问娘娘和我师父,还有霍大夫。” 樊氏笑而不语,苏召一瘸一拐的跟着,低声道:“您还记得我是师父,我瞧着你早忘脑后去了。” 太上皇轻轻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金福顺的额头:“这次可不是我说的。” 金福顺假意委屈的哭着,眼角却在觑着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又偷偷朝樊氏打了神色。 樊氏赞赏的点点头。 “在说什么。”忽然,赵勋的声音自院外传进来,众人皆是一愣,金福顺已经起了身行礼,笑道,“将军。” 赵勋看着院中惬意躺着的太上皇,他眼角晕着淡淡的笑意,虚躺着,虽脸色依旧蜡黄,可神情却与前几日大有不同。 不过几日而已,居然就有起色了。 他禁不住朝顾若离看去,就看到她乖巧的和樊氏并肩而坐,不知道说着什么,听见他来便终止了话头,微笑着朝他看来。 两人眉宇间满是平静和祥和。 没有来由的,他站在那里,微微露出笑容,从来没有过的安宁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远山来了。”樊氏满脸的笑容,“金福顺正闹着说晚上吃饺子呢。” 金福顺笑着点头:“将军,您喜欢吃什么馅料的?” “都行。”赵勋走过去,立在太上皇身边,看着他脸色心里就有了数,顾若离的药起效了,“伯父觉得如何?” 太上皇撑着坐起来一点,微笑的颔首:“感觉好了很多,不但心情就是胃口也好了许多,金福顺说饺子,便是我也动心了。”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奴婢去准备。”金福顺摩拳擦掌,“主子爱吃韭菜的,那我每样包一点,包管大家吃的高兴,都舍不得放碗。”话落,就颠颠的跑走了。 苏召搬了椅子过来,赵勋落座。 “这几日他没有为难你吧。”太上皇满脸担忧,上一回他没心思问,今儿便想了起来。 赵勋摇头:“没有,您放心。” 太上皇松了口气,指了指茶盅示意他喝茶:“过两日就是你母亲寿辰了,不必惦记着我们,再说,有霍大夫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勋闻言朝顾若离看去,她好像感应到了似的,也抬头看向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是。”赵勋回道。 顾若离见他们三个人有话要说,便打了个招呼:“我去帮金公公。”便离开了。 待她一走,樊氏就笑着道:“霍大夫可真是懂事,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教的这样好。” 谁家的孩子?赵勋笑着道:“不管谁家的孩子,也没有见过十一岁便能行医救世的。” “也是,还真是头一回见。”樊氏笑着点头,“真是让人怜爱。” “昨儿你兄长的信送来了。”太上皇说起前太子赵凌,“问起你什么时候过去,你看如何回信给他。” 赵勋沉声道:“先不用着急,过了这两日我再与您说。” “好。”太上皇颔首,没有再问,赵勋做事向来有主张,他说什么做什么必有缘由,所以他也学会了不刨根问底。 “你去应天后还回来吗。”樊氏问道,“还是直接从应天转道去开平?” 三个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苏召无声无息的侯在门边,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回京城了。”赵勋拨着茶盅,垂着眼帘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太上皇闻言沉默了下来,樊氏想了想道,“那霍大夫呢,若是她不随你一起走,就让他留在这里吧,有她在我也放心。” “她啊。”霍繁篓含笑道,“要问过她的意思。” 樊氏颔首。 晚上,金福顺果真包了各式馅料的饺子,他吆喝着端上来,如同过年时一样,笑道:“我们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主子和将军,要不要喝杯酒?” 太上皇一愣,却是朝顾若离看去,她点头道:“小半杯吧,多了对身体无益。” “那就来半杯。”他神采飞扬起来,喊着赵勋,“我都记不得多久没有饮酒了。” 金福顺一蹦而起去拿酒,苏召追着过去,压着声音吩咐道:“拿娘娘酿的梨花白,劲儿小!” “是。”金福顺点头不迭,抱着酒坛子在怀里,压着声音问道,“师父,主子这是好了吧,不会死了吧。” 苏召敲了他的脑袋,啐道:“还不快呸,多不吉利。”自己也忍不住眼底露出笑意来,“不过,以前主子可没有这样开朗过,看来,霍大夫的药起作用了。” “还是霍大夫厉害。”金福顺嘻嘻笑道,“以前那些都是草包,什么都不知道,号着脉喊的不是肺痈就是肺痿,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上大夫的。” 苏召笑笑,那些大夫有的是真不懂,而有的,却是装不知。 “霍大夫坐。”樊氏请顾若离同坐,“金福顺的手艺是极好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若离笑着应是。 几个人不分主次的落座,太上皇端了酒闻了闻,满足的笑道:“真香啊……”话落,小口抿了抿,笑了起来,正要说话。 “稍等。”赵勋毫无征兆的起身,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樊氏脸色一变,问道,“怎么了?” 顾若离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顿时没了底。 “有人来了。”赵勋和大家解释,又道,“苏召出去迎迎。” 苏召应是而去,金福顺三两下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抬走,又扶着太上皇上床躺着。 “娘娘。”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苏召的声音,“梅世子妃和朝阳郡主来看望主子和您。” 朝阳郡主和梅世子妃? 大家一愣,立刻就想到戴韦。 看来他们是真的察觉了什么。 樊氏脸色非常的难看。 “他们这是不放心我,来看看我死了没死。”太上皇坐回床上躺下,惨笑道,“请他们进来吧!” 顾若离站着未动,心里却砰砰跳了起来,满脑子里重复的都是苏召那句话。 朝阳郡主来了。 ------题外话------ 哎呀,一周又过去了,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