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撩动,是爱情》 第一章 眼见着年三十的日子要到了,乔家老太太已经在医院里吊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踏过这个坎儿,要是熬过三十就该发喜丧,可要是日子没赶好恰落在了年前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不光旁人忌讳,就连乔家人自己也忌讳,乔家从爱新觉罗那一号开始就有人在朝里办事,风水那一套多少还吃得几分,家里高寿的老人要是赶年前那几天没了有个说法是破了煞头,一家子连着接下去几年都得在仕途上挨霉气。 “大姐你看咱妈这事还真不好办,主任那边说了要是前阵子没摔了还好,这一摔把血压给逼上来了,再加上半脑血栓胆囊炎症肾衰竭,唉……”乔老三是老太太最宠的女儿,虽然嫁出门三十来年了眼下也是愁得不行。 乔家三姐妹做姑娘时被乔老太太调.教得各个拔尖儿,是根红苗正的名门闺秀,三朵金花的夫婿皆是商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乔老三的先生虽快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毕竟还有那么几年不是,再加上近几年风声这么紧,谁没点收敛的眼色。 乔大姐今年六十二了,一辈子顺风顺水正经事没历练过几遭,心里也有些打小鼓:“小弟什么时候被派回来?这个时候妈肯定是想有儿子陪在身边的。” 乔三姐摇摇头,叹了口气:“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上头杠上了哪里那么容易开口请求调动?” 乔大姐被气得牙都咯咯了几声:“都什么时候了,这是生大养大的亲妈病倒了,这个时候不陪在床前还想什么时候尽孝?他不说我去说,屁事没有!他们一家姓乔的倒好,老子在外面穷犟面子不回来,媳妇打新加坡一驻就是三年不回来,难道外交部真缺人缺得厉害非她不可了?孙子更出息,呆美国七八年就没见着拨几个电话回来,留个‘半红半青半吊儿’的孙女在老太太跟前算顶什么事!?” 乔三姐赶紧摁住乔大姐,把她拉到身边来,使使眼色,压低声音紧张地指了指病房里头:“这人还在里面呢,大姐你气过了头可别把火星子到处乱蹿,那孩子孝顺,也亏了她把咱妈哄得舒心,要不老太太这一个多月能躺在病床上老老实实不吭哧?早把我们一个个骂天边儿去了。” 乔大姐被劝得不说话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刚刚声音那么大里面八成是听见了。 只听里头乔老太太猛咳了几声,牙口不利索地吊着嗓门斥道:“老大,你这是看我倒了动弹不了了要气死我啊!原鹭是我老乔家的孙女,这事儿门清!乔正岐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老太太都躺了一个多月了他有打过几通电话?啊!?他要不是姓乔我能认他?我就是死了也不稀罕他到我坟头喊我一句奶奶!” 乔大姐和乔三姐吓了一跳,老太太这忽儿一大通话说下来中气十足嗓门洪亮,哪有之前蔫蔫儿的连要口水喝都动不了嘴皮子的样子,这是被气得不行了才鼓足劲说的呀! 乔大姐赶紧往病房里去,扑到老太太床头认错:“妈,您听错了,我哪里敢气您老人家,您消消气,过两天咱就把老四调回来让他给您尽孝,您可千万不能动气,这血压还得时时控着呢,鹭鹭给你奶奶倒杯温水去,让你奶奶把降血压的药吃了。” 原鹭借机退出了病房,脑子里还是不自觉把刚刚的“半红半青半吊儿”过了一遍。是啊,她本来就不姓乔,有什么好在意的,人家愿不愿意把她当自己人那是人家的事。 “原小姐您怎么出来了?”陪护的护士见她从病房里出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我奶奶的血压这会又高了,喊你们进去看看是不是该吃点药降下去。” 护士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下回您直接按床头的呼叫铃就行,我们一个科室的护士都守着老太太,不用您亲自来叫的。” 原鹭“哦”了一声,给护士让了道靠在门边,听着里面护士和气呵呵的声音在给老太太量血压稍稍放了心,走到过道边上的窗前。 都说今年是暖冬,都要到年三十了还没下过雪,就前两天还满大街的都露着脚脖子,昨个冷空气下来今天终于是飘了白。原鹭不怕冷,抗冻力在同学眼里是max+,今儿零下还套着薄薄的一层羊绒衫,出门前保姆给她塞了件呢大衣又被她扔了回去。眼下站在窗口窗户没关严实,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呼得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完喷嚏脑袋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护士站那边吵了起来。 原鹭循着声音走过去,护士站的七八个小护士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母夜叉阵仗,这一看原鹭还想怎么这十八楼也有医闹啊?小护士们平常见人就笑,各个迎宾的好手,今天居然动起了干戈,稀奇了。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vvip,如果要探视是要事先预约的,您看看您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这位先生您真的不能进去!” 外面七嘴八舌胡支麻花儿的,听得原鹭皱起了眉心,要是里面两个姑姑听见了这群人在老太太的楼里吵吵,指不定要怎么下场。 护士长眼尖看见她过来了连忙冲她尴尬地笑了笑,原鹭对视着她的眼睛不过几秒,护士长拔腿就要追过来。 原鹭这人不管闲事是雷打不动的原则,基于太多人爱打听她的闲事管她的闲事,她是最反感掺和闲事的,见状扭头就走了。 “原小姐!” “原鹭?”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原鹭的鞋尖顿了顿地,稀奇,这医闹的人居然还认识她。 原鹭转过身来,迎头撞上的就是护士长拉得老长的柴火脸,瞬间土灰土灰的,丝毫没有刚才的一脸讨好。 护士长干干地笑了两声,指了指身后的护士站,试探着问:“原小姐,外头那人是您朋友?” 原鹭挑了挑眉,把眼睛往护士长身后瞭了瞭,没见着人,七八个小护士把人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外,连人一个衣影都没有放进来。 “把人让开我看看。” 小护士们听了立马游鱼似的散了。 门口的人露出半个脑袋来,原鹭的眼梢一触及这半张脸心就突突得厉害,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谁来,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打心底里害怕。 “早听说乔奶奶也住这里,刚她们喊原小姐我就知道是你。”青年穿着件zegna的黑呢拼接皮翻领短外套,一顶毡帽压得眉眼低低的,好像对原鹭很是熟悉。 “你是……?”原鹭实在没想起这号人物来,也就不打场面话了。 青年摘了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也疏俊起来,“我是当年跟林慕经常一起打篮球的那个啊,你忘了?咱们仨还经常一起溜冰,你摔成狗爬子还是我把你教会的,后来……” 原鹭听见“林慕”两个字先是懵了懵,多少年没再回忆起的一个名字今天又被提起,原鹭的脸渐渐灰下去,林慕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的中学时代,也就代表了她不愿轻易被提起的过去。 原鹭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青年,冰冷地开口:“抱歉,我不认识什么林慕。” “哎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亏他当时还那么为你,行!你不认识他,我可认识你!咱们不光初中同校,高中也同校,那年你没参加中考咱们那一届谁不知道?后来你进了省高我还纳闷呢,原来你到乔家来了。” “吴津你够了吧!?”原鹭忍不住打断他,这公子哥的脾气真是十年如一日,见着谁上火了准得把人刺得体无完肤才收手。 “呵,现在认识我了?”吴津冷笑一声:“我也不跟你吵吵,小爷我跟个娘们吵吵嫌掉份儿,我老头子也这医院里住着,回头咱再好好聊。” 听他这么说原鹭松了口气,他也还算是给她面子,毕竟这里这么多人,口舌也多。 “把你手机给我。”吴津一边掏手机一边冲着原鹭说。 原鹭的脸冷了冷,直接回绝:“没带。” 吴津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得,我要真要也用不着你。” 原鹭被气得瞪了他一眼,“把你的手机拿过来,我自己存。” 吴津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看得原鹭都晃眼,原鹭一边愤懑地往他手机里存自己的号码,一边也没忘回几句嘴:“烤瓷牙哪儿做的?忒失败了,跟口香糖糊牙上似的,只有白都没缝儿了。” 吴津得了便宜也就不接茬儿,又问了一句:“号码没错吧?” 原鹭把手机砸还给他:“错了你不也有办法把对的弄到手?” 吴津接住手机,给她竖了个大拇哥,挑了挑眼色神情简直眉飞色舞,一把将她单手搂住,把唇凑到她耳边,下巴磕在她肩上,喃语着说:“有人找你很久了。” 原鹭的心咯噔一下,整个心跟棉花似的被硬拳头揍了一拳,能感觉到撞击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们在做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八层,赫然走出来个高大的身影吓了两人一跳,原鹭和吴津立即触电一般各自弹开,然后面面厮觑。 两人的眼神互相疑问:“这人你认识?”“这人谁啊?” 原鹭面对着这张冷冰冰的脸,感受着来自第三方身上冰冷的寒气,从对方棱角分明眉眼里终于认出这个人是谁——乔正岐,她到乔家六年来从未谋面的“哥哥”。 第二章 原鹭就觉着前几天还艳阳高照今儿个却飘起大白一准没好事,果然就遇上了两尊菩萨。里头老太太已经哭嚎上了,要不是右脑血栓身子瘫着起不来,就差没从床上蹦起来给乔正岐抡几锤子。 “正岐,你怎么才回来,你奶奶这都躺床上五十来天了,里里外外旁支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瞧过了,你们这一家子我拿什么说你们好!”乔大姐好几年没见着侄子,他又是没招呼没音信儿地来医院,一时又气又喜,生怕老太太气昏过去就先替老太太骂上给老太太败败火。 乔三姐也不眼拙,老母膝下统共这个一个亲孙子,老人家自己骂骂也就算了,哪里舍得真让旁人刺啦几句,于是打个轮回唱白脸:“外头都还鹅毛似的雪片子,怎么还只穿着件薄稀稀的衬衫,再说了这天气路上开车还嫌打滑看不清呢,市里的学校全都停课了,你来也不打声招呼叫老陈去接你,这路上得当心,没个老手掌舵多不安全!” 听乔三姐这么一说,老太太气也消了大半,又心疼起孙子来,板着半张脸私下里偷偷打量孙子是胖了还是瘦了。 老太太眼睛突光突光的一直盯着乔正岐看,乔大姐在一旁说:“刚吃了降压药,这会估计控制住了,你奶奶说话不大好了,有时候能说上一会,有时候连张嘴都没力气,精神头也是一时好一时坏,趁你奶奶还有劲儿说话的时候你多跟你奶奶唠几句。” 乔正岐看这情形就没说自己是带队回国做课题来了,不然老太太听了肯定非气得真从床上跳起来弄死他不可。 “奶奶都这样了也不指望别的什么,就一样不放心,你都要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没个定性?咱们不比别人家,你爷爷仨闺女就你爸一个儿子,到了你这辈儿赶上计划生育,人丁就更数不上人头,你爸又不是在外头胡来的人,这么多年跟你妈红过脸没有?奶奶心里头明白,你这是到外头躲耳根子去了,可奶奶岁数大了,这回多少也知道过不去了,等不了你了。奶奶就问你一句,这么多年在外头有相中的没?” 乔老太太紧紧摁住孙子的手,目光炯炯。 乔正岐面对老人家渴盼的眼神也是无奈,他倒想现在就捆一个到老太太面前当数得了,这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不是初一就是十五,每回家里有人打美国过一见面就是问这事,这家还怎么回得了,这回真是老太太不行了他才回来,要不然他还觉着这是家里的苦肉计。 面对孙子迟迟不做回答,老太太心灰了大半,撒了手也不拽着孙子了,嘴巴一撇,不耐烦道:“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趁着我还没合眼紧着日子用心找找,你几个姑姑早帮你相好了,这回可不许再黄了,那么多户人家总能挑着一个合你眼的。” 原鹭在病房外听了半天,里头这是逼上婚了,她现在进去不合适。 “原小姐?”护士来查房见她站在门外,招呼了一声。 原鹭赶紧对着护士使劲“嘘”,可惜晚了,里头老太太听见了就提嗓子问:“鹭儿在外头呢?半晌没见到人,你哥来了你进来见见他。” 原鹭的头皮瞬间发紧,呵呵,刚刚已经见过了。 老太太把原鹭招呼到自己跟前,指着乔正岐说:“都是你哥不像话,这么多年没回过家一趟,你们哥儿两个今天这是头一次打照面。”又看着原鹭说:“正岐,这是咱家的闺女,打六年前你就该见着,你妹妹比你孝顺,老太婆我倒床上了全指着她给我做伴儿,你跟你姑姑生的那几个没一个顶用。” 老太太疼爱原鹭就万分护她的短,怕乔正岐不给原鹭面子不认她,就以命令的口气强硬把原鹭给认到他名下。 原鹭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底,毕竟谁也不认识谁,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妹妹谁乐意,还好乔正岐只是简略地打量了她一下就没说话了。 老太太瞧这情形,自个孙子的脾气哪里能不知道,没吭声就是不反对老太太管原鹭做孙女,自然也就是认下了这个妹妹。 乔老太太的心事算了了一桩,舒了口气乐呵呵地拉着原鹭的手说:“刚我还说你哥来着,现在也说说你,你也不小了,别学你哥的坏,姑娘家上二十了就该留着心眼相看合适的人。明年你就毕业了,奶奶不想你书念得多高,虽然你是这块料,但奶奶就怕你心气高被耽误了。你的心思多你爸妈这几年又没在你身边,你受的委屈奶奶都知道,可惜奶奶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能为你瞻前顾后了,以后你找个好人家奶奶这辈子的最后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 这番话听得原鹭不是滋味,老太太是真心疼她,这个家里最把她宠的天上地下的长辈,要不是她为她撑腰,恐怕到现在她还是六年前那个连走进乔家大门都不敢挺直腰板的原鹭。 老太太躺在床上好一阵子打量原鹭,孙女虽说不是乔家出身,但模样却比她三个姑姑还出彩些,身量拔高修长,面皮儿白净,鼻子眼睛都生得好,一点也瞧不出原来出自穷苦人家。 “奶奶您放心,我知道的。等明年我参加工作了我自个就会有主意的。”原鹭心里早就下定了主意,她要早点工作,早点独立出来,老太太年纪高了父母又常年在国外任职,老太太一走她一个人呆在乔家也没什么意思。 原鹭能这么说老太太就明白她这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继续往下念书了,心里欣慰许多,又嘱咐几句:“奶奶怕是没那福气了,既然你定好了主意就让你爸妈去台里说一声,看看你想做哪个叫他们安排好,有一样奶奶不许你去做,什么战地记者那是拿命去赌的家伙事儿,你帮着台里剪剪片子最好,也不用抛头露面的,回头我得交代你秦叔叔把你看好了。” 原鹭也没想过做战地记者,这国内的事情都整不明白了,哪还有心思扑到枪林弹雨上,就说:“这事儿我自个也有主意,您就别操心了。” 乔大姐许久没见老太太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的话还兴致头一点没退下去,高兴地应道:“妈看着是要好,今天这精神头前几天那是没法比,赶明儿雪停了出太阳了没准还能推着轮椅溜一圈。” 乔三姐也应和着:“是啊,妈今天精神好,一会让厨房多弄几样,估计也能多吃几口,正岐一回来可不就是灵丹妙药,妈这一高兴病都好了大半。” 瞧着老太太还这么有劲儿,姐妹俩心想熬过年三十是不成问题了,这后面的事情办起来也喜庆些。 老太太看了她们姐妹一眼没说话,被她们这么一点醒,精神似乎又下去了,连咳了几声,稍喘定了又接着说:“正岐,奶奶说的话你都记住了?这几天要是有空就让你姑姑们把姑娘约出来见见。鹭儿也跟着去,你帮你哥在一旁相相,你们年轻人那一套我们是跟不上喽。” 乔正岐心里一阵鄙夷,老太太的小眼线真是安插得及时,他连句回嘴的话也说不上。 其实这事不光乔正岐不乐意,原鹭也不愿意,她跟乔正岐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就帮着老太太监督他相亲,以后乔正岐还不得膈应死她? 原鹭替老太太缓了缓胸口帮她运气,紧靠着老太太说:“奶奶我年纪小哪里能相看得了人?没那道行。真要相看未来嫂子还得长辈说了算,爸妈不在,姑姑也是一样,有姑姑在一边帮忙相着,人姑娘心里也有谱觉得咱家对人姑娘重视。” “是吗?”老太太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就改口说:“得,老大老三,你们谁介绍的姑娘谁就在一旁帮忙相看,多勤快些,毕竟是咱们看媳妇没有咱们这边怠慢的道理。” “欸,妈这事儿您放心。” 老太太一想既然让女儿帮忙给孙子相对象了,没道理把孙女撂一边,都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倒显得自己一把秤杆儿偏了谁,于是接口道:“既然鹭儿明年定下了去工作,那你们姐妹几个也帮着留心合适的人家,早早儿打算起来也还能挑挑拣拣几年。” 乔正岐盯着原鹭,眼神来来回回几遍,看得原鹭浑身不自在,她偷瞥了一眼乔正岐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就明白过来他这是拿刚才在护士站那边的事情打趣她。 他刚出十八楼的电梯就看见她和吴津抱在一起,还非得是在老太太的楼层里被他撞见,人会怎么想?八成是觉得老太太都还在里面躺着,外边这都搂上了,她和吴津怎么一回事人就没想法?按正常人的眼光来看,这事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光是想想原鹭就脑壳发麻,再加上老太太一直强调她也到了该处对象的年纪,这说明老太太的意识里她是单身的,她和吴津刚刚那事在乔正岐看来就该是私瞒老太太说了谎。 这事儿巧的也真是天上地下差一分一秒都能太平过去了。 第三章 乔家的主宅在西郊,这几年几乎算是半闲置着,原鹭的养父母被外派了,平时原鹭也只是周末偶尔回来住上一晚,第二天又匆匆赶回学校去。这么大的四层独栋楼只有两个乔家的老保姆帮着打理,房子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气儿。 可乔正岐一回来,这屋子立马活了似的。花园里的朱丽叶开了今年的第二茬儿,温暖又迷人的橘黄色;花园中央的海豚喷泉又被引上了水,彩色射灯在夜里能把喷泉的花洒映出七八种绚丽的颜色。就连pony,乔家一只八岁的西高地都知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原鹭看着pony在乔正岐的怀里撒欢打滚都快半个钟头了还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真是狼崽子怎么喂也不亲,自己平时不对它挺好的么?这会见了乔正岐居然连正眼都不带瞧她的。 “po,该停下来了。”乔正岐揉揉它的脑袋,把它放到沙发上。 “小东西可恶的哩,不好好安慰一通就不罢休。”张阿姨从楼上下来,抱了两团换下来的被子,“阿岐,你房里的东西都没动,这几年都是一星期打理一回,你看看要是缺了什么打个电话让人送过来。” 乔正岐的房间原鹭去过一回,就那一回还被张阿姨前前后后念叨了半个月,平常她是不许任何人进去的,张阿姨可宝贝着乔正岐的每一样东西,旁人摸都摸不得。上海阿姨的脾气钻得很,说话也带着股上海人吴侬软语的娇气。 “鹭鹭呀,侬的衣服这星期带回来洗没有?学校洗不干净的,带回来阿妈帮你洗,讲不听噶回事?”张阿姨翻了翻原鹭带回来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内衣和几本专业书。 原鹭有点尴尬,张阿姨当着乔正岐的面就翻她的行李,里面放的还是内衣。 原鹭烧着脸,一边抢着拉上行李箱,一边说:“阿妈,我晓得啦,下次带回来。” 乔正岐一听,居然在边上说了一句:“上海话讲得挺好。” 原鹭瞪大了眼,有点受宠若惊,打从医院回来,一路上这主儿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这会冷不丁在一旁搭话,倒让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啊,阿妈在家一般都讲上海话,几年下来也就会几句了。” 原鹭自顾自地解释着,乔正岐没再搭腔,转身往楼上去了。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原鹭彻底松了口气,必须得离这主儿十米开外她才自在。 晚饭的时候张阿姨炖了锅海参乌鸡汤,原鹭饿得眼睛都直了还不见乔正岐从楼上下来,张阿姨冲楼上催了好几遍没人应,转头对原鹭说:“鹭鹭啊侬哥肯定是累了睡着了,别上去叫他让他好好睡一下,你先吃好不啦?” 乔家饭桌上的规矩是人齐了才动筷子,原鹭自从来了乔家,更是规规矩矩的,张阿姨怕她饿着,就说:“一会我再给你哥做点热的,你先吃了。” 原鹭本来还打算等一等,听张阿姨这么说就不等了,刚拿起筷子楼梯上却传来了动静。原鹭抬头一看乔正岐显然是刚洗完澡,头发只简单地擦了擦,凌乱的发梢还滴着水珠,身上披了件o家的浴袍,原鹭就这么半凌空地举着筷子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乔正岐不是一般的人,却不知道他不一般得这么让人赏心悦目。 “阿岐下来啦?刚叫你好几声你没应,快吃饭吧。” 原鹭略微尴尬地把已经拿起来的筷子放下,本来想打声招呼,可是那一个“哥”字绷在嘴里怎么也叫不出口,不叫哥又能叫什么?好别扭啊…… “呃,吃饭……”原鹭低下头,隐藏着可疑的脸颊。 张阿姨看出来原鹭的尴尬和窘迫,一边替乔正岐盛汤一边拿捏原鹭:“鹭鹭你哥回来了你要多跟他接触,别不好意思,兄妹两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开始陌生有点不好意思,就像你刚来的时候多让人操心一天下来也没几句话,可是现在多好,跟你爸爸妈妈奶奶他们多亲,你也要这样亲你哥哥。” 乔正岐咳了一声,接过张阿姨的汤碗,显然对张阿姨的话不太认可。 张阿姨瞄了眼神情淡淡的乔正岐,觉得自己也没说错话呀,怎么他就不高兴了?白捡个妹妹还不高兴哦?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怕人丁少,原鹭又是多让人省心的一个女孩子,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吃完了晚饭原鹭带着pony去小区里遛,pony解决完狗生大事就一心急着回去找乔正岐。原鹭一路喊它一路跑,平常是怎么哄也不肯回家,今天倒好,拉完撒完姑奶奶都不认了一个咕噜眼就急着回去见旧主。 原鹭在后面追得有些生气了,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因为乔正岐的出现又一次要开始崩塌,就连一只狗都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是这个家的外来者,一旦真正的主人出现,她所面临的问题将会一个一个地接踵而来。很不幸,乔正岐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她露过笑脸。不过将心比心,她也知道谁会稀罕凭空多出来一个人跟自己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 原鹭一路心烦意乱地回家,在玄关门口遥遥地瞥了一眼在沙发上斜靠着的乔正岐和他腿上正high的pony,顿时有种心灰意冷的念头。 这家的主人这家的狗,她还回来干什么呢? “回来了?po自己跑回来的,还以为你丢了。”乔正岐跟她说话,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依旧盯着电视屏幕,淡淡的口气,淡淡的问候。 原鹭“嗯”了一声,不想说话,径直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恰巧在乔正岐房间的下面,原鹭走到房间门口看到地上的东西愣了楞,门前放着两盒吉利莲的白巧克力。原鹭弯身拿起两盒巧克力,盯着发了好一会呆,也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坏,乔正岐或许……没那么讨厌她? 原鹭被这两盒巧克力打了气,心情也好了很多,可是一打开手机心情立马又乌七八糟生黑烟了。 吴津给她发了条短信:下星期六晚六点初中同学会,地点:g大会馆,另附“务~必~出~席”四个字。 多少年没聚的一帮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无非是看看男同学谁混得好,女同学谁美出了新高度。而且初中的那些人,如果可以,原鹭是一辈子也不愿意再打交道的。口舌是非的事,见高踩低的事她一桩一件也不想听不想看。 打开微信果然通讯录那一栏新增了一个好友请求,头像是airjordan的黑白标志,原鹭正愁没气撒吴津这小子就冒头了,于是想也不想就通过了验证。 “高兴了不大少爷?非得把我往是非坑里推不是?我哪点对不起您了?而且我们好像也不是特别熟吧?”原鹭劈头盖脸地发了一段语音过去,连字都懒得打了。发完立马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根本不屑听吴津这小子的叽歪言辞。 等她洗完澡出来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了,对方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原鹭点进去:好吧,好像我们真的不是特别熟…… 看着这样的回复,原鹭的心咯噔了一下,一看对方的回复时间在二十分钟前,心就更沉了下去。原鹭有些颤抖地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最新的状态在十二月二十四号,原鹭点开照片,今夜的网速格外好,一秒就打开了,这是一组平安夜海归协会的圣诞趴照片,原鹭几乎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合照里的那个人——林慕。 早该想到的,吴津拿了她的号码,除了他自己会加她,另外一个人也可能会加她。 原鹭很快就把林慕的朋友圈扫了一遍,也掌握了许多他的近况,剑桥的r已经修完,入职了纽约证券交易所,他的人生几乎快了别人好几步,当别人还苦苦挣扎在本科毕业论文的时候,他已经修完了硕士学位并且拿到了全球第一大证券交易所的offer,甚至仅仅入职一年半的时间就被派到了中国成为大中华区的代表。 这样剽悍的人生,原鹭实在不敢企及,这样天之骄子的人物能与她产生交集,似乎也就只能在仍旧懵懂未懂的学生时代。林慕,她久违的天才同桌。 原鹭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页面转回了微信聊天界面,反复听了好几遍自己的语音,真是好想去死一死,自己怎么会用那种口气跟林慕说话。 那个跋扈野蛮粗鲁的女声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原鹭正对着自己的那条语音苦大仇深,对方却又发来了消息:睡了? 原鹭的心雀跃之余又有点小懊恼,想了一会才回:没。 对方很快就回了消息:惹你生气了? 原鹭不知道该怎么回,就简短地回了三个字: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吴津?】 原鹭看着吴津两个字哼笑了一声,打了个“嗯”字。 【说话吧,刚那样挺好的。】这一条文字消息刚来,下一条语音消息就跟上了:“有点晚了,快睡吧,下次聊。” 原鹭听着话筒里温厚的男声,顿时脸烧得滚烫,就连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原鹭红着脸,有点怕被发现似的,小心翼翼又按下语音听了一次,反复咀嚼听了三四次才回了个晚安的表情。 这一夜,原鹭细细地看了林慕的每一天状态,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漏过。这一天,原鹭忽然觉得,其实她的过去也并不全是灰暗,至少林慕这个神话一般的存在曾带给少年时的她一丝光亮。 曾经有这样的人出现,真好。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原鹭顶着两只青眼就回学校去了,学期的最后几天虽然已经结束了所有考试但还没到学校规定的放假日期。原本想早点走避免撞见乔正岐,没想到等她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乔正岐已经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了。 原鹭说了声“早”,翻了份今早的报纸夹到包里,看了眼乔正岐:“我要回学校了,大概下周五晚上回来。” 乔正岐放下咖啡杯,指了指茶几上的两片吐司:“不吃了早饭再去?我九点十分在你学校有个会议可以送你去。” 原鹭的表情活脱脱像被人踩了一脚,支吾地说:“我八点还要去图书馆找老师讨论论文开题。” “哦,那走吧。” 原鹭舒了口气,紧接着乔正岐的那双长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原鹭的神经马上又紧张了起来,不确定地试探:“你也这么早去?” 乔正岐看了她一眼,抬手整理着衬衫袖口的纽扣,懒懒地回应:“随便。” 原鹭瞪大了眼,随便?怎么个随便?是走还是不走? 乔正岐没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直接用行动告诉了她,挂在玄关口琉璃青杏枝上的车钥匙被乔正岐单指勾了下来,乔正岐把车钥匙丢给她,甩了句:“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我去拿文件”就施施然地上楼了。 张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扫了眼茶几上剩的吐司和咖啡,抬高了音量冲着楼上唠叨:“阿岐呀,怎么早饭又不吃啦?喝点咖啡怎么当数。”转头看着全身打点妥当准备出门的原鹭,立马摇了摇头,颇是哀怨地说:“阿拉真是被你们兄妹气得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早饭一个个都不学好不吃,外头那些东西怎么比得上家里好?” 原鹭赶紧哄她:“阿妈,早饭我赶着去学校来不及吃,星期五回来我想吃红酒炖牛腩,阿妈炖的牛腩比米其林三星还厉害,我和我同学讲,他们都说要来尝哩。” 张阿姨被哄得开心,佯啐她道:“小馋猴,晓得啦,星期五晚上早点回来。” ******* g大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院校,早在建国前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学府,无论是学术成绩还是师资力量眼下国内能与之比肩的也就只有c大了。然而这所大学远比原鹭想象得复杂许多,里面的学生或许很多是凭自己真实的能力进入了梦想的大学,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某类人群集中在生源之中。 在g大里,原鹭并不稀奇见到吴津甚至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和原鹭一同从省高毕业顺利进入g大,二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原鹭是以当年省高文科高考状元的身份进入g大,而其他人则是在舒舒服服地过了一个漫长的高三毕业假期后,依旧享受着最顶尖的教育资源。 省高有个噱头又称“子弟干校”,顾名思义,“子弟”和“干校”两个词一出来,大约所有人也就都明白了这里头的学生谁也得罪不起。 原鹭在省高得罪了许多人,到了g大,依旧“不得不”得罪更多的人。她是那群人里的异类,无论说什么又或者做什么,甚至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存在的本身就会激起许多人的不满。 但是g大相较于省高,至少是一片更宽广的土地,找一两个臭味相投的人永远不是问题。在g大三年多的时间,也许是原鹭这一生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时光。 乔正岐把车停在了g大的图书馆前,大清早路面的积雪还没及时清理,路上的行人行走速度似乎也跟慢镜头播放似的。 “学生卡你带了?我进去买杯热卡。”乔正岐熄了火,准备和原鹭一起进图书馆。 原鹭从后视镜里偷瞥了眼乔正岐,看来他对g大还挺熟的,不用自己指路都开到了图书馆,甚至里面有卖热卡都知道。 “图书馆前面好像不准停车啊?”原鹭嘀咕了句。 乔正岐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抬腿下车,撂眉:“那就快点儿下车速战速决?” 原鹭进了图书馆随便找人借了张学生卡把乔正岐混了进去,和他一起去图书馆的咖啡厅买热卡。这家伙仗着自己腿长,压根儿没捎带着她,熟门熟路的一路径直往咖啡厅走。原鹭严重怀疑他在美国的这几年里是不是瞒着家里人悄没声地回国到过g大好多次。 看着乔正岐走在前头修长的背影,原鹭忽然才发觉这人身上自带一种学霸气息,这背影的气质简直和浩渺学海般的图书馆融合得天衣无缝,难怪刚刚进来的时候门卫没有拦住他。 原鹭紧着脚步跟在他的后面,还在思考吃什么当早餐的时候乔正岐已经在吧台点完了餐,原鹭挪着不情愿的步子跟他一起挤在吧台前面,翻了翻菜单要了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一杯燕麦酸奶。 两个人第一次靠的那么近,气氛略微有些诡异。 原鹭只觉得自己的头顶被一团无名的冷气压包围,乔正岐的左臂贴着她的右肩,原鹭为了缓和气氛于是装作很自然地和他隔出一段距离掏钱包。 乔正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说:“钱我已经付过了,大概还有多,已经转存到你的学生卡里了。” 原鹭吓了一跳,自己的学生卡不是在自己手上吗?如果存的话至少要知道卡号,那么他又是什么时候记住了自己的卡号?难道是刚刚一起用学生卡进图书馆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上面的卡号? 一遇到乔正岐这千年老精,原鹭感觉自己原本爆棚的智商开始有些不够用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原鹭的大脑当场当机。 她的专业课老师,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跟她约今早八点整在图书馆见面准备讨论开题的罗大讲师,看见她和乔正岐在吧台,大步流星地从对面走过来,居然直接忽视了离他很远就开始抬手打着招呼的自己,冲着旁边的乔正岐诧异又兴奋地喊道:“学长,你在国内?” 好吧,她被无情地忽略了,明明她才是跟他有约的人好嘛。 原鹭把凌在半空中打招呼的手势略是僵硬地转为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尽量把刚才的尴尬掩饰得水过无痕,鸟去无踪。 “昨天刚回来的,带了个团队回来做课题,本来想晚点约你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罗诱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乔正岐身边的原鹭,再看看二人的神色,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原鹭就是学长你的妹妹,真是,我早该想到的。”罗诱冲着原鹭笑得分外亲切,全然没了平时在课堂上的严肃,“之前学长你提了句,我没放在心上,现在回忆起来看来是我粗心了。” 乔正岐咳了一声,明显带着打断的意思问:“你喝点什么不?” 提了句?原鹭耳尖,一下子就抓住了话柄里的猫腻。她把目光移向乔正岐的万年冷山脸,目带犹疑。乔正岐跟罗诱提过自己?虽然可能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句,甚至被罗诱毫不经意地忽略了过去,但从罗诱的反应来看,乔正岐的确关注过自己,而且并不像表面上对自己那么漠不关心。 原鹭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细节,实在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乔正岐从很久以前就看不惯她了吧?都是成年人,谁能接受自己的家被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占去,父母原本对自己完整的爱也因此裂出了缝隙。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为了生存,为了摆脱可怕的命运,她只能默默地选择当一个默语者,既来之则安之,既予之则受之。她欠他的,她真的还不起。 罗诱顾着和乔正岐寒暄,就把开题的事一并带到了三人的餐桌上。他们聊着去年冬天在拉斯维加斯的冰钓和滑雪,原鹭默默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搅动杯子里的酸奶燕麦。 透过二人的对话,原鹭得知罗诱是乔正岐在麻理低一届的学弟,因为同样是c城人,并且都是高中就开始在国外念书,加上平时志趣相投,二人的私交甚好。 这种另一个世界的对话,原鹭拼命想跟上他们的思路,刚刚听明白了滑雪的装备他们却猛地一转把话题投到了麻理的学院资金上,几个这样的轮回下来,原鹭也不打算仔细听了,转而投入到为二人服务茶水的事业上。 乔正岐早上只喝了点咖啡,眼下又只喝了热卡,原鹭觉着这样伤胃就起身去给他买了份椰蓉吐司,顺带给罗诱又续了杯摩卡。 原鹭把吐司放到乔正岐的面前,又把新一杯的摩卡给罗诱换上。乔正岐瞥了眼吐司,原鹭看那表情还以为他不喜欢,心想矫情死这大爷算了,家里不吃到外头还不吃,饿死谁谁知道。 原鹭低头专心地看起自己准备的论文思路来,过了很久才恍惚间听见耳边有个短促的惊叹声“啊”。 原鹭抬起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就听见罗诱哭笑不得地说:“这东西学长你还吃得下去?我是回国后再也没吃过,哈哈,有饭有菜还吃它做什么。” 原鹭皱了皱眉头,目光来回扫视着罗诱和乔正岐,看着乔正岐面前的空碟子这才明白过来罗诱是在说被乔正岐吃光的椰蓉吐司。 “嗯……很久没吃,偶尔一次也不错。”乔正岐若无其事地应道。 罗诱一脸讨饶的表情:“就算枪摁在我头上我也是再不吃了,当年在国外的实验室里可算是吃吐了,还是咱们中华料理真丈夫,天天冷食儿面包饮料的真不习惯。” 所以其实乔正岐根本不喜欢吃吐司? 原鹭仿佛被雷劈了个焦头烟脑,瞬间回想起早上张阿姨给乔正岐准备的吐司被他纹丝不动地剩下了,但是……自己给他买的吐司他却吃得一点没剩。 所以,这其实能不能算是一种示好? 第五章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乔正岐起身去参加会议了,原鹭大概知道他要参加的是什么会议,刚刚进图书馆的时候,图书馆门前的led移幕里有硕博论坛召开的提示。 麻理和g大今年有对接交流的项目,原鹭心里有数乔正岐绝非等闲之辈,只是想不到他年纪这么轻还不到三十就已经负责带队交流,平时乔家的几个姑姑话语里提及乔正岐的时候都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的表情,原鹭听得模棱两可,隐约能听出了不得的意思,却根本没想到乔正岐的职称是正教授。 大约这就是资本主义与国内体制的区别,国内要想评上教授,光是教龄这一头就能压死一片,再加上人情往来,长袖善舞者又踩了一片下去,等熬到正教授的时候最起码也人到中年了。 要不是乔正岐的车因为在图书馆前违规停车被校警拖走了,原鹭还不知道“乔正岐”这三个字在g大的校政处几乎等同于通杀令。 后勤处处长喘气呵呵地赶来替乔正岐提车,给足了乔正岐面子,连哈腰带赔罪的,乔正岐露出鲜有的笑容应付了下,唇角的三分笑还带着二分的疏离。 “还有五分钟会议开始,我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能劳驾陈处长现在找个合适的人开车送我一程么?”乔正岐看了看腕表,眉头微皱。 陈处长笑得脸上横肉都挤到了一块,忙应道:“学校那么多地儿谁还能比我更熟?乔教授要是不介意,我马上就送您去。” 乔正岐开了车门把车钥匙插上径直坐到了副驾上,又想起了原鹭还在,按下车窗对窗外的原鹭说:“中午一起吃饭?下午没什么事的话我载你去医院。” 原鹭想了想,还要整理之前罗诱给的开题建议就拒绝了:“下午晚点我自己过去奶奶那。”说完后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生分僵硬,就补了句:“会议顺利。”然后乔正岐就升起了车窗,坐着他的大奔终于彻底消失在原鹭的视线里。 真别扭啊,慢热的自己和冷若冰山的乔正岐,从陌生到熟悉也许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她必须花费比当初熟悉乔父乔母多几倍的精力去熟悉这个“哥哥”,至少在她真正独立生存之前她还在乔家的这段日子,她需要履行这份保持熟络的义务。 原鹭步行了十来分钟回到宿舍,竟不知道自己回家双休的这两天寝室已经发生了件大事,等原鹭到了寝室的时候,她才听说室友姚菲因为这次期末考作弊被发现已经被学校下达了劝退通知。 原鹭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十分震惊的,因为姚菲出身西北农村,家里有重病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她向来是寝室最刻苦也是最勤勉谦让的一个。以她的能力期末考根本无需作弊,原鹭深知姚菲一路从西北落后小农村到全国顶尖学府g大的不易,在原本就得不到公平的教育资源的情况下,从那么一个连英语科目都是初三才开始有的偏僻西北小村里出来,姚菲的努力可想而知。 劝退,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甚至连以后个人档案里都会被记上这不光彩的一笔,无论是求职还是再继续深造,这样代价太过沉重,姚菲和她的家庭根本承受不起,最严重的后果清晰可见,就是把一个和贫穷苦苦挣扎斗争了二十几年眼看着要有希望的家庭彻底击得粉碎,这不是劝退,而是要了一家四口的命。 原鹭还记得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姚菲的父亲,一个因为在工地高空作业不慎坠楼断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满是殷切地拄着木拐把姚菲送到寝室。他的皮肤黝黑褶皱,指甲被劣质烟熏得发黄藏垢,唯一健全的那条腿也因为常年重心落在上脚趾骨已经重程度畸变。 这样的一个父亲形象,让原鹭几乎在见到他的那一刹就快要泪涌。 她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他也能看见自己终于上了大学该有多好。 在原鹭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姚菲就是另一个没有在初三那年被命运眷顾的自己,或许靠着自己的努力最终也上了g大,但背后却是一整个家庭的担子压得她根本没法喘气。 原鹭一连打了二十几通电话给姚菲,打得几乎绝望,电话还是没人接听。然而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姚菲给她回了电话,但却是最后一通诀别电话。 “原鹭,我真不想死,但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姚菲的口气异常冷静。 原鹭的心一下被抽干了血液,她尽量稳住自己试图缓和姚菲的情绪:“菲菲,我刚知道了你的事情,你现在在哪?我想听你自己说,我不相信别人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出来一个轻蔑的笑声:“别人说我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原鹭谢谢你,到这时候还愿意相信我。” “你不会的,你也完全没必要,姚菲,我知道你。” “原鹭,我的艰辛远超你的了解,你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事实是我真的作弊了。”姚菲吸了口冷气,话筒里还传出沙沙的响声,原鹭能听出来她正站在一个风大的地方。 原鹭很快就想到了楼顶这个位置,不过宿舍楼顶的门因为上次的本科生跳楼事件已经被封死,就连寝室的窗户都被钉得只能推开45°角通风,姚菲如果还在学校,那么一定是教学楼或者其他学生能自由出入的楼。 所以能断定的是:姚菲现在不在这栋宿舍里。 因为害怕坐电梯下楼手机信号会中断,原鹭只能一边从十二楼走楼梯下去,一边安抚姚菲:“为什么?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也不屑,兴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姚菲反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需要也不屑呢?哦,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是全寝室最早起最晚睡的那一个吧,但是原鹭,有时候有些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原鹭一路迅速下楼,一路忍着不大喘气被姚菲听出来:“不值得的,姚菲,你说的我都明白,你想拿院里剩下的三个出国保送名额,可是如果你拿出实力那三个名额你必定稳占其一,根本不需要冒这样的风险。” “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而且人总有侥幸的心理铤而走险,三个名额实在太少,我不知道院里还有多少关系户是根本不需要成绩就能轻松拿走名额,我只有把事情做到万无一失,让最后一个学期的成绩把总成绩提到第一才能让院里的人没有任何手脚可做。” 原鹭默了默,如果不是被这样孤注一掷的亡命徒心理一时蒙蔽了理智,姚菲怎么会走错这一步?成功对于姚菲真的太过重要了,原鹭完全能理解这种强烈而专注的渴望和野心。 终于走到了一楼,原鹭看到楼层标志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因为间歇不停地运动开始颤抖,她握紧手机说:“就算不出国,你毕业后照样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喘口气儿然后结婚生子,这不都是你之前构想好的么?你把自己过得太辛苦了。” 姚菲明显一愣,过了很久才回应:“是啊,如果当初不把自己过得这么辛苦,或许现在就已经找到工作,到明年过年就能给家里还上一大笔债了。” 话筒里传出来的风声越来越大,原鹭仔细地分析着电话里姚菲所处的环境,除了风大之外,还有一种不规律的类似机车转动的声音,频率几乎和话筒里风的沙沙声成正比,风声大,频率就快。原鹭很快就联想起地理楼天台上的风车,虽然没有上去过,但每回去逸夫楼上课的路上都能看见地理楼上的风车,而且那里距离宿舍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 原鹭分析完觉得姚菲在那里的可能性非常大,渐渐有了信心,和姚菲交谈起来也稍稍不太过于警惕和拘束:“只剩最后几个月就毕业了,学校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地方,你和老师他们说过你家的情况没有?读书人最容易动恻隐之心,老师他们饱浸书学那么多年,更能体会人情世故的难处,你把困难和他们说,他们肯定不会太决绝的。” 姚菲一方面极度自卑,却也因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太过于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原鹭猜出几分事情落到这个局面大概和姚菲打了牙齿往肚里吞的性格有关,她不太愿意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抛之于众。就连每年的贫困助学金,她都是悄无声息地领了,尽量不引起身边同学的注意。 原鹭接着说:“既然现在还只是到通知的层面没有到劝退令的地步,事情还有转机,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朋友就请接受我的帮助,让我们一起把事情降低到最不坏的层面。” 姚菲似乎有些被她说动,可是仍旧嘴硬地犹疑:“哪里能那么好解决,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人微言轻,谁能听进我的话?” 原鹭深呼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打散,开口道:“我说自己和你一样,都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都吃了不少苦,但是请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这次我一定能帮到你。” 原鹭走到地理楼的顶层,顶层的门开着,刀子般的冷风呼呼地从铁皮门里钻进来,原鹭终于在风车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放下手机,鼻子酸涩,强忍住哽咽对着那个身影大喊:“姚菲,回来吧!我一定用尽全力帮你!” 姚菲的全身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定住,很久都没有转过身来。 原鹭上前一步步地走向她,最后紧紧地拥抱她,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声大哭。 原鹭看着姚菲就觉得自己也好委屈,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命运还要这样摆她一刀,这世道究竟是要让谁活? 地理楼上的风车转啊转,呼啸的风从扇叶的棱角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摆痕。 原鹭仰起脸孔倒流眼泪,拿起手机摁下了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第六章 “原鹭?”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出来,原鹭就瞬间愣住。 他怎么知道是自己? “说话。” 原鹭吸了吸鼻子,用鼻子“嗯”了一声。 “哭了?” 原鹭哑言,又吸了吸鼻子。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才不见一会就哭了?还好不傻知道打电话。” 原鹭原本就奇怪,听了这话就觉得什么地方更奇怪了。自己从没给乔正岐打过电话,而且自己还没开口说话他就知道知道这个号码是她的,不过她自己也奇怪,原本一串只在家里座机来电显示里见过的号码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这么清楚。 原鹭鼓起勇气说:“哥,能帮帮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哥哥,生涩而又带着些亏心,叫的面红耳赤,幸好哭得稀里哗啦又在风里冻了那么久就遮掩了过去。 “嗯?”乔正岐对这个叫法似乎有异议,甚至还有些捉摸不透的其他意味,“什么事?” 原鹭原本想开口,但话筒那边传来了一声“乔教授您出来时间有些久了,您看讲座是不是现在继续?”原鹭这才反应过来乔正岐还在硕博论坛的讨论会议,自己刚才给他打电话有些冒失了。 她立即改口说:“中午我等你一起吃,到时候跟你说。” 乔正岐有些无奈地笑了,早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中饭她拒绝了,他就应下了学校中午的饭局,现在她又返口了,倒真有些头疼了。 乔正岐压低声音紧促地回复说:“一会我用另外一个手机给你发短信,以后在国内用那个号码,这个是国际长途,我先进去了,短信联系。” 电话挂断几分钟后原鹭收到了一条短信,一看是10086发的话费账单,居然一会功夫就欠了三百多,简直累感不爱,坑爹的国际长途坑爹的中国移动。叮当又一条短信进来,话费余额一下从负值变为为+631.45,原鹭懵得还没跟上节奏第三条短信又进来了:在图书馆咖啡厅等我,讲座完了去找你。 原鹭眼下最着紧的事是把姚菲安顿在哪,宿舍大约已经回不去了,事情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是非地还是少去为妙。原鹭和姚菲说:“菲菲要不你和我去散散心吧?还有几天就放寒假了,等下学期来事情也淡了下来,况且下学期很多同学都去工作或者实习了不在学校,过了这几天就不会太难熬的。” 姚菲点了点头,可是一时也不知道在这所城市还有什么去处,要是去住宾馆又舍不得那几百块钱。 原鹭自然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但她自己也只是一只檐下燕,乔家她是万万不能带姚菲回去的。原鹭有两个顾虑,一层是乔正岐是乔宅真正的主人,他现在回来了,她擅自带人回去总是不好;另一层原鹭顾及姚菲的自尊心从未对她说过她和乔家的关系,现在情况特殊,要是姚菲知道了原鹭一直以来都瞒着她必然会对原鹭的信任里画上一个问号。 原鹭思忖了一会说:“南大湖的景儿你不是一直都念叨着要去么?这都快毕业了总要去一回,我们这几天去就那里打发时间,而且那里的民宿听说也好得很,冬天烧的土炕可热乎了,价钱也不贵。我请你去玩,就当我尽地主之谊,你也不要推辞了,这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 姚菲其实有些奇怪,她原本以为原鹭会带着她回家,没想到她却要带着她去南大湖散心。可眼下姚菲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千里鹅毛,雪中热炭,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她的感激早已弥盖过了仅剩的可怜自尊。 “谢谢你,原鹭。”姚菲叹息着握紧原鹭的双手,“谢谢你愿意帮我,不论结果会是什么样,我都会接受,大不了一切从头来过,天大地大总没有绝人之处。” 从头来过的结果未必如意,原鹭沉吟:“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找老师,现在我们先一起回寝室收拾东西,这学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你记得把你回家的火车票还有证件之类的带好。” 姚菲在寝室收拾行李的过程中没有吐露任何一个字,而其两个室友以为姚菲这是要退学了,既想安慰,又怕戳到了姚菲的痛处,于是一直默默地看着姚菲收拾。731寝室三年多来从未有过这样尴尬地场面,最后还是由姚菲亲自打破了这个死寂般的局面。 “我走了,你们多保重,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要和你们踩着门禁的点一起去北2食堂买馄饨宵夜。” “姚菲……” 姚菲把眼珠子往上转,尽量忍住眼泪,拉起行李箱选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 原鹭和另外的室友说:“我和她一起走,你们不要太担心,她会想开的。” 随后原鹭和姚菲一起去了图书馆,原鹭让姚菲在三楼的中文阅览室先看会书,她自己则在下面的咖啡厅等乔正岐在硕博论坛结束后来找她。 ********* 十二点四十的时候乔正岐终于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原先原鹭还担心他没有学生卡进不来图书馆,但一想自己的担心肯定是多余的,乔正岐是谁,怎么可能让他自己被堵在图书馆门口,于是也就少操了那份心安安心心地一边喝果汁一边等。 乔正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怎么这会还喝饮料?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哦”,原鹭放下手里的果汁杯端坐好,“咱们午饭就在这里吃吧,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原鹭忐忑地不敢直视乔正岐的眼睛,只盯着他西装袖口的扣子,亏心又没底气地说:“如果你肯帮忙,我想事情一定能得到很好的解决,但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说吧什么事情。”乔正岐扯了扯衬衫领口,留意到原鹭歪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西装袖口看,于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座椅上,顺势坐到了原鹭的对面。 原鹭迅速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又躲开了他拷问的目光,手指有意无意地去搅动果汁里的吸管:“我室友因为特殊的原因在期末考,呃……作了弊,结果被监考的老师发现了还上报到学院去了,现在学院的决定是进行劝退处理,但是我室友她是真的一时糊涂,如果……” 原鹭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因为她的余光瞥到了乔正岐脸上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乔正岐挑了挑眉,似乎在示意她接着往下说,可是原鹭却没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她羞于因为这样卑劣的人情面子关系去求乔正岐,只要乔正岐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耐烦,她的心都像是承受了千斤巨锤的凿击。 原鹭就那么目光错杂地望着他,眼巴巴又有点委屈和羞耻,脸上仿佛正经历一场*的灼烧。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不是把所有的责任往一时糊涂上推就能轻易得到原谅。况且公平这件事是相对而言的,你的室友在考试中作弊,焉知不是对其他同学的不公?这点代价都付不起,当初就不应该动这样的念头。” 原鹭被他一番理智的言辞说得哑口无言,他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跟着沉下去了一点。 乔正岐觉得好笑,又不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至于这么耷拉着脑袋一副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样子么?他见她这样示弱,心里有几分恻隐却又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原则去替人求情。他的面子无关紧要,但他的底线在那里,谁也撼动不了。 “如果我求你呢?”原鹭忽然抬起头,以一种决绝的目光与乔正岐迎头对视。 乔正岐将她眼里困兽般最后一搏的意志一望全知,他的手指反复地微微摩挲着腕表,唇边却露出了似有若无的一道弧线。 求他么,够得着他的底线么……?乔正岐衬衫袖口的扣子被他来回摆正,咖啡厅落地窗外的飘雪落地无声。 “下雪了。” 原鹭愕然,她那么郑重其事地拿着全部的勇气与他拼,他却只回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话?是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或许是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又或许是她在专心等他的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也在下雪。”乔正岐看着白茫的天光与飘雪,似乎陷入了某种百转千回的回忆里。窗外的行人因为落雪的缘故,在雪地里行走都显得笨重而又谨慎,似曾相识的场景提醒着他犹新的记忆也是在这片窗前。 乔正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整个人背对着原鹭去看窗外。 他的背影很修长又很结实,大约是在国外注重健身,宽阔的肩膀和胸肌让他身上的衬衫格外有线条感。原鹭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明年你就毕业了,真想好了去工作不继续念书了?” “啊?”原鹭的思路仍旧停在姚菲的事情上一下子跳脱不出来,完全不明白乔正岐这会是在闲聊家常还是有意打探着什么。 “嗯,不继续念了,先工作,以后有机会再去。” 乔正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原鹭听来就如同无情的讥讽,也许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吧,早点从乔家独立出去,自力更生然后靠着工资养活自己。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至少这个家里她的影子会越来越少,属于他的东西也会随之越来越完整。 “你的成绩可以申请常青藤里的任一所学校,甚至你来麻理,我都可以拉你一把。” 原鹭吃了一惊,去麻理?她没想过,至少专业不对口,她读新闻最起码也应该首选哥大而不是理工院校。乔正岐话间的意思原鹭没听出来,他的底线其实是有临界点的,临界值就是他的那一点私心。 不过就算原鹭听出来了,现在的她也猜不出他的那一点私心会是什么。 “以后再打算吧,奶奶的病也不好说,我早一点自己有能力总归好过一直赖着家里。” 她是在表达乔家能给她庇护的就只有乔老太太么?没了丝毫笑意后的乔正岐看起来有几分疲惫:“我会帮忙,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拘谨了。” 原鹭的下巴微掉,他这是在说他愿意帮姚菲的忙?老天,虽然跟乔正岐说话真的好废脑子,话题从东非大裂谷谷底一下能越上珠穆朗玛的顶峰,但是他真的同意了? 原鹭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本想上前拥抱一下他却又觉得好像他们没那么熟,就热情满溢地叫了句:“哥哥你真好!” 乔正岐背对着她的背影僵了僵,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又回来了,只是这笑意里好像还有几分让人不得不回过头去醒味的意思? 第七章 原鹭和姚菲一起去学院找老师的时候,果然老师的神情有所不同,两人还没开口老师就让她们俩先坐下,不一会当时的监考老师就来了。 姚菲见来的人是那天的监考考官,不由紧张得捏紧了拳头。 “姚菲是吧,事情你也知道,已经发生了责任就无可避免,既然校政处的决定是减轻处理,但你要明白这个减轻处理是怎么回事。原来的劝退变为单科成绩作废处理,这个结果满意吗?”监考老师言语间似乎还有些愤懑,大约是在校政处受了些气,毕竟原来的决定现在突然改了,这无疑是在挑衅他作为监考考官的权威。 姚菲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自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总好过被劝退连毕业证和学位证都领不到。 “谢谢老师”,姚菲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专业课老师和监考的老师鞠了一躬。 专业课老师平时也有留意到姚菲,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学生,只是这回一时脑热走错了一步,作为一名教师是允许并且能包容学生犯错的,于是老师打圆场道:“姚菲是个刻苦的孩子,人难免有犯错误的时候,也马上就要毕业了实在不容易,学校能这样感化处理,这是我们专业老师和学生都希望见到的。” 监考考官略有深意地看了眼姚菲身边的原鹭,没有说话。 原鹭被他看的心里毛毛的,微微把头低下目光往地上放。 “好了,事情过去了,你们也回去吧,我和你们老师还有几句话要说。” 逃之夭夭求之不得,原鹭和姚菲得了逐客令跟老师们打了声招呼后一秒也不耽搁地拔腿就走,从最开始的小步疾走到后来的大步快跑,两个人一路紧紧互握十指。 从学院的自动感应门里出来,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就钻进了二人的领口,姚菲哈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无云的天空,心在这一刻也终于晴了。 “南大湖有滑冰场吗?我们去滑冰吧!”姚菲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好啊!” ****************** 原本兴致满满的两个人到了南大湖后才发现想象都是美好的,南大湖周围森林覆盖,形成了小局部的寒温带针叶林气候,积雪程度远非城区能企及,这里的气温冻得人根本一点儿也不想动弹,或许此时此刻躺在温暖的热炕上才是明智的选择。 原鹭在手机app上预定了一个评价不错的民宿,民宿在南大湖森林区的尾边缘,周围鲜有居民,离她们住的地方最近的一个民宿也在一公里外,于是民宿成了南大湖地区最人口密集的人流集散地。 “一直都说南大湖有三宝:滑雪溜冰炕上烤,我怎么觉得前面两个略坑爹是赝宝,后面那个才是真家伙呢?”原鹭一边从行李箱里往外收拾东西一边打趣。 她们住在这间民宿的四楼,元旦刚过,南大湖的旅游小高峰也刚过去,因此民宿里的住客似乎也不太多,四楼的七八个房间才住了原鹭和姚菲的这一间。 “老板刚才不是说了一般白天都去滑雪晚上去溜冰么,说是溜冰场有半个多的湖面,已经是c城最大的室外溜冰场了,而且每逢单日溜冰场晚上八点二十都会放烟花,现在快六点半了,就算我们不想滑冰也可以简单吃个晚饭去溜冰场看烟花啊。” 原鹭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反正闲着也没事,窝在房间里还不如出去动动溜达溜达。 两人在民宿里吃了点糟鹅丝打卤面,就往溜冰场去了,一路也是把她们冻得够呛,夜里森林里风大,她们还要往里面的湖区赶,两个女生脚程本来就不如男的,头先比她们迟从民宿出发的几个男青年这会已经赶在了她们前头。 大约走了半个钟头,原鹭她们总算看见了湖区的标志。 等彻底到了南大湖边上,原鹭这才惊觉原来这里的游人这么多,整个湖面足足有三四万坪,她和姚菲从湖的禁活动区走到溜冰区还花了十来分钟。 溜冰场周围除了高照明灯外还有联排的暖黄钨丝灯泡,整个场区光源十分充足与白天无异,穿来往织的游人再加上动感的音乐,现场的气氛十分好。 来湖区的人大多数是为了滑冰,因此溜冰鞋的租借生意也格外好。原鹭本来还一副懒骨头畏寒的样子不太想动,再加上之前在森林里顶风走了那么一路,累得够呛,可眼下一到湖区整个人就被感染了,精神倍儿好连带着兴致也高涨,就挤到租借的队伍里也去租了两双女式溜冰鞋。 “菲菲你之前滑过冰吗?西北的水资源紧缺,好像很少有足够场地的滑冰场。”原鹭一边换鞋一边问。 姚菲笑着说:“条件肯定没这好,但是我们村里有道河,是渭水的分支。一到冬天河面的冰结实了我们村里的小孩都爱在上面玩,我小时候和我弟也爱去那里耍,可是穷呀,哪里有什么滑冰鞋,我就想了个土法子把家里做农活用的镰刀头卸了下来磨成平的然后安在方木块上,再把木块绑在脚上当滑冰鞋用,为着这个还被我爸揍得鼻青脸肿。” 姚菲和原鹭聊起童年趣事笑得格外开心,原鹭看着她在灯光下熠熠的笑容就觉得这样真好,虽然贫穷,但一家人至少还齐全,就算被父母打骂其实也是一种福气。 “我穿好了,你呢?”原鹭穿好滑冰鞋,从凳子上试着站立起来。 “啊,看来你之前也学过滑冰呀?”姚菲看着她稳妥的起立姿势,脚下的刀锋依然稳稳立在冰面上。 原鹭微微一笑:“是啊,好多年前了。” “我也好了,咱们走吧!” 冰面上不乏技痒的人,各式的花样滑冰令原鹭她们大开眼界,二人只会简单地在冰面上曲线来回,夹杂在高手中间便觉得有些黔驴技短了。 “你看,那两个人滑的多好!女的每次来回都能再原地转上七八圈,男的更厉害,一路单手带着女的,每次女的转完重心眼看着要不稳了他都能用一个轻柔的动作把女的重心给调过来。” 原鹭滑的出了汗,太久没滑冰脚感欠佳,单单只来回滑了三趟膝盖就有点哆嗦了。 “是吗?”原鹭顺着姚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哎呀,去那边了,你等着,一会还会滑回来的。” 原鹭想滑到边上去揉揉膝盖,就说:“我去边上歇歇,你要喝水吗?” 姚菲的兴致刚起,只来回三趟并不过瘾,回到:“好,我再转悠几圈再去找你,要一瓶矿泉水。” 原鹭看着脚下缓缓地滑到休息区,找了个空凳子坐下,一边揉膝盖一边往冰面上找姚菲的影子。 白炽的灯光和晕暖的钨丝灯光交叠投射在冰面上,交织的行人在冰面上游走,四周树林高大黑寂,只有这一片区域光影摇曳如同瑶池华宴。 原鹭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没找着姚菲,膝盖揉的也不那么冰冷僵硬了,捂了捂脖子上的围巾就打算起身去休息区的小卖部买两瓶水。 常温的水喝到肚子里竟有一种在和温水的错觉,原鹭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拎起另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再次回到冰面上。 眼睛刚捕捉到姚菲的影子,一转眼她就没入了人群又不见了。 “姚菲……”原鹭喊了一声,但发现现场的音乐声实在太大,她的叫声比六月的蚊子叫还要不给力。 “姚……”原鹭愣了愣,她看见了什么? 原鹭使劲地眨了眨眼,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在第一眼,原鹭就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并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但是时间给原鹭的自信打了一个问号,都那么多年了,她凭什么那么确定那个人一定是他? 原鹭甩甩头否定了自己笃定的想法,她的眼睛越想看得真切,追随的目光却越来越受到人群的阻碍和遮挡。 就在原鹭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全场的灯光刹那全熄,音乐也骤然停了,四周顿时漆黑一片,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开始惶恐地大喊。 停电了? 有人刚掏出了手机准备照明,却被上空一个炸裂的声音彻底惊住。 好绚丽的花火!九十九鸣的烟花在湖面上空冉冉升起绽放,七彩的烟火颜色倒映在人们的脸上,烟火的光芒点亮了他们的瞳孔,每一个人都慢慢地停下安静,最后一期抬头仰望上空的烟火。 八点二十了,原鹭想起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看烟花。 她拿起手机,对着烟火灿烂的天空录了个五秒的小视屏并且发到了朋友圈,然后她陷入了死寂的等待。很多人在烟火下拍照,很多人拿着自己的手机,原鹭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会在此时做着同样的事情。 烟火很美,她却无心欣赏,她在等手机里最想见到的那个回复。 九十九鸣,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原鹭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灯亮了,音乐也回来了,但是手机里只多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点赞和留言却一无所获。 也许真是看岔了,仅凭着昨夜朋友圈里的照片,她确实无法确定刚刚看见的人就是林慕。现在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将近七年之久,人的长相都是会变的,经历了青春期的少年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 “原鹭……” 原鹭条件反射地转身,发现姚菲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身边。 “刚我给你发微信来着,还想拉你一起看烟花的,现在都放完了。” “哦,大概是我忘了看。” “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有点不好,冻着了?” 原鹭摇摇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你的水。” “你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吧,反正这几天都在,想来我们还可以再来。” 原鹭还没从失望中缓过劲来,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就说:“好吧,我们先回去后面几天想来了再来。”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滑到休息区换回原来的鞋子。 “你坐着休息一会我去还滑冰鞋。”姚菲接过原鹭手里换下来的鞋子说。 原鹭想着自己之前已经付租金了就同意了姚菲的话,坐在休息区里等姚菲回来。 没多会姚菲就回来了,脚步甚至带着清风,“我刚刚在还鞋子的地方又碰见了那个很厉害的男生,近距离看真的又高又帅,唉,想起咱们学校那些歪瓜裂枣,再跟人家一比……你说这同是雄性生物怎么这基因就突变这么厉害?” 原鹭笑了笑:“歪瓜裂枣?”原鹭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学校男生的质量,笑出了声:“确实是不错的比喻。” “他好像在等人应该现在还在,不如我拉你去看看?保证你看了忘了之前所有的视觉污染。” 哈哈,原鹭觉得出来一趟姚菲是彻底从之前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好啊,看看帅哥又不要门票,不短银子不少肉,我干嘛不去呀。”原鹭说着,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通讯录里忽然多了一个好友请求,点进去一看吓了一跳,居然是乔正岐,e而且他的头像竟然是让人着实大跌眼镜的卡通人物形象。 原鹭看着头像再联想起那位的高冷形象,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她开始记忆里搜索了下这个卡通人物曾经在哪部动画片里出现。 “走不走了?”姚菲催促。 “走!”原鹭点了通过验证后就按下屏幕锁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仿佛发现了某个有趣的小秘密般,原鹭开始专心地去参透秘密。一路走,一路回忆,终于想起来这个卡通人物是谁了,《丁丁历险记》里的主人公丁丁!原鹭此刻的内心被一万个emoji里的哭笑不得表情充斥,这得意的感觉就好像在老虎的身上摸到了可以偷袭的软肋。 “欸?怎么那个男生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姚菲奇怪地对原鹭说,刚一转头却发现原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定格,僵住了。 第八章 “原鹭……?” 原鹭没想到姚菲口中那个滑冰很厉害的男生会是林慕,也没有想到林慕会在还滑冰鞋的地方等自己。 是啊,他知道她也在这里,人来人往,一个擦肩就可能错过,除了在遇见几率非常大的租滑冰鞋的小铺子前守株待兔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几乎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自带滑冰鞋,毕竟要徒步穿越森林区抵达内场,带着双滑冰鞋多有不便,滑冰鞋的租赁生意一直很好。 他是林慕,一个做选择题永远又精准又迅速的天才。 原鹭对着他笑,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笑。 “很高兴再次见面的时候你能把我的名字叫的准确无误。” 一语双关,如果不是知情的人不会听懂原鹭话里面的话。 林慕笑了笑,那双漂亮细长的眼睛仿佛洞视着一切。 “啊,你们认识?”姚菲没想到这么巧,自己今晚一直挂在嘴边的男生竟是原鹭的旧识。 “我们是初中同学”,原鹭把围巾江脖子围得更加严实,“他是我的同桌。” “好巧。”姚菲的语气听起来分外高兴。 巧吗?不巧。原鹭心里明白是她耍了些心眼才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被动,至少她引诱了林慕来主动找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原鹭心亏话却不亏,问得坦荡。 林慕还是笑着:“我在放年假约了几个新同事一起来,顺便可以增进一下同事之间的了解和默契。你呢?我刚刚看了场烟花,地点在朋友圈里。” 如果不是铺子边上的灯光恰巧是休息区内最昏暗的一处,原鹭现在脸上的绯红一定能让人轻易看出破绽。 “原来是这样……”,原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我和同学来南大湖玩儿几天,趁着马上要放寒假学校又没什么事的空档。” 远处有人在叫林慕,林慕转身对后面的人招手示意了下,“同事喊我我得过去一下,你们在哪儿下榻?我在附近的民宿,车子停在林子出口,一会可以送你们回去。” 林慕抬腕看了看手表,说:“等我五分钟,我去交代好事情就回来送你们。” “好。”原鹭不想违心地拒绝,就一口应下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林慕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觉得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时候是下午放学,夕阳沉了半边脸,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光了,最后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她和林慕两个人。他说:“我去打篮球,半个小时后回来,你先可以做题。” 她也是这样静静的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唯一不同的是,曾经的少年如今健壮高挑了许多,原本的t恤短裤变成了现在的厚衣长裤。 时光这东西,真叫人怀念,总给人以反复的似曾相识去提醒人们今夕已非昨夕。 林慕的揽胜停在林子出口附近,因为森林区禁止车辆进入,所以出口处停了好多辆车,加之晚上又没有管理人员便出现了乱停乱放的现象。好在林慕之前愿意麻烦点把车绕到边上去停,眼下就不必为倒不出车苦恼了。 “才九点多一点,时间还早,走个宵夜如何?”林慕一边倒车,一边把余光瞥向后视镜里看坐在后座的原鹭。 “不知道还有什么吃的,天这么冷,该有零下十几度了,附近好像也没什么店铺。” 姚菲也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可能真没什么吃的:“找吃的可能真要费一番功夫,还不如直接回民宿点些小吃,今天下午的糟鹅丝卤的味道还算正宗。” 林慕说:“这会要是吴津在,准保拉着我们跨半个城去撸串儿。” 林慕说完在后视镜里看了眼原鹭的表情,不自觉地笑了笑。 提起吴津原鹭虽然憋着半肚子的火气,但林慕这么一说就让她想起了当初三人每回放学去溜冰场溜完冰都要去路边摊撸串儿的时光。他们两个男生哪里能让原鹭一个小女生付账,原鹭又不好意思每回都吃他们的,就总是在他们打球的时候勤快地帮他们拿纸巾递饮料。 虽然篮球场边这样送殷勤的女生总是在女生群里惹人厌,但原鹭觉得这是她欠林慕和吴津的,也就无所谓旁人怎么说了。 而且那时候的原鹭穷得也只剩下自尊了,这点自尊都维护不好,她大概也不会在之后的变故里顽强地活了下来。 “他少爷脾气自然心血来潮想干嘛就干嘛,什么事儿能挡得了他的主意?” 哈,原鹭生气了,林慕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样的原鹭甚至有点可爱,也许是因为初中时候的那个原鹭只会一味隐忍,哭笑都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的缘故。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林慕前嘴刚提起吴津,吴津就来了电话。林慕带上蓝牙耳机,接听:“哪个地儿逍遥去了?今晚的局还来不来啊?给你发了一晚上的微信没回一个,手机让人偷了啊这是?” 林慕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你说呢?” “哟,这语气,跟天仙在一起呢?” 林慕很庆幸自己的蓝牙耳机质量好,要不然吴津这大嗓门的音量得外扩成什么样。 “行啊你,昨儿刚联系上今天就把人约出来了,怎么样,原天仙是不是跟以前大变样儿了?我跟你说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可多着,别瞧她初中木楞愣的土包子样儿,从上了高中开始就特么蜕了层皮儿似的,哟,高一期末考表彰大会上,你那是没看见,连我都险些掉坑儿里了。” 林慕尴尬地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地连续扫射后视镜里的原鹭,还好原鹭听不见电话里的吴津在说什么。 “欸你说,咱怎么就没那慧眼识明珠呢?那么大的一个美人胚子在身边搁了那么久,怎么初中的时候就跟吃多了鱼目似的眼珠也浑了,要不是我知道她是那个包子,我还真不敢在省高里认她。” “你说是不是因为这姓乔的风水好的缘故?不然怎么包子一变成乔家人就立马给人套上了天仙儿的外号?” 电话里的吴津聒噪了半晌,林慕半颗心留意在开车上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我在南大湖这块,你要是有兴趣自个来吧,我开车,先挂了。” 嘟嘟嘟嘟嘟,林慕直接用挂断的嘟声堵上了吴津的嘴。 “接下去几天都在这附近逛吗?”林慕一边单手取下耳机一边问。 “嗯,等学校周五放寒假了再结束旅程,省得走远了学校这几天还有什么事召我们回去赶不回学校。” “你们两个女生可玩的地方少,又不大安全,我看倒不如跟着我和同事的小队伍一起,住的地方我再叫原来的民宿腾一间出来。” 原鹭没想好主意,可是林慕的邀请又是那么理所当然,于是她只好转而去征求姚菲的意见:“菲菲你觉得怎么样?” 姚菲看起来蛮高兴的,大约也看出来了林慕和原鹭二人之间有点不同寻常的微妙关系,万万不做这斩断藕丝剁白鸡的人:“好呀,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规划好,临时起意,倒不如跟着林慕他们事先做了功课的。” “你觉得没有意见那我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原鹭下意识里还是开心的,但是又有点苦恼不该答应的,期间她要回一趟城区去医院看奶奶,要是留下了姚菲一人跟着林慕他们似乎就有些不合适。 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也就只能到时候看着办了。 三人到了原鹭她们住的民宿,先是吃了羊肉火锅宵夜,后来又怕麻烦林慕第二天还要再跑一趟来接她们就干脆退了房间跟林慕一起去他住的民宿那里。 ********** 等到了另一间民宿已经将近半夜十二点了。 原鹭梳洗好倒在热乎乎土炕上一本满足,一个土炕足足能睡下七八个人,眼下只躺了她和姚菲,宽敞之余又觉新鲜。要不是身处严寒之处,这火炕还不一定能见到呢。 原鹭枕着软和的枕头,不一会就犯起了困,迷迷糊糊间觉得今晚就像做了一场梦,忽然又被自己惊醒来确定这不是梦。就那么一个激灵的功夫她的睡意就全退了下去。 解锁手机屏幕,打开微信,朋友圈有十七条新的消息。最新的一个留言居然是林慕在烟花视频下回的晚安两个字,原鹭心里甜丝丝的,再往下翻,九点零二,乔正岐有一条留言:有心情看烟花,看来心情不错。 原鹭原本想回一句谢谢表达一下今天多亏了他的帮忙才让事情解决到最不坏的层面,可是原鹭越看这句话越觉得不对劲,有心情看烟花,看来心情不错?怎么听起来一股指桑骂槐的味儿? 她为什么要没有心情呀?她心情好的很呐! 事实证明乔正岐的话确实有点先见之明,第二天一早乔大姑就给原鹭发了条微信:鹭鹭昨晚有人加你微信没有?姑姑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你们相相看,多聊聊,年轻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鹭看见微信一晕,昨晚确实有人加她好友,不过却是乔正岐。 乔大姑的信息不得不回,原鹭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好的姑姑,暂时没收到好友请求,等收到了我再回消息。” 乔大姑很快就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在原鹭看来所有的逼婚都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如果她现在牛逼得抖抖手指头都能洒出黄金,跺跺脚也能让地裂三尺来,哪个还要她年纪轻轻的就要去相亲路上慷慨就义? 第九章 原鹭发现男人只要一到极冷的冰雪世界,似乎总是有那么点狼的野性。 白天南大湖的滑雪场上最凶猛的风景就是男人在高陡的坡道上踩着滑雪板恣意驰骋,那样的高度那样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翻转,每一次都让人惊心动魄。 林慕在英国念书的时候经常在短假期里去瑞士滑雪,因为乐于求险,寻常的雪道并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于是最起码的要求也变成了组个四人的小团队去雪山深处的无人区连坡滑。 原鹭只见他耐心地教着自己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穿滑雪板都是他蹲在她的脚边替她安好,却并不知林慕平时的队友都是能与世界级滑雪运动员一较伯仲的人物。 “今天这都摔第几回啦?林慕你要是再不放手让我自己琢磨,估计我这辈子都要学不会了。” 林慕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一上午都是紧紧地跟在原鹭身边,就连她稍稍上高一点的坡都要早早在半坡接着,以防她摔着了没人扶起不来。 “好,你去吧。”林慕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还是如影随形地观察着原鹭的动作。 原鹭走远了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林慕还在原地盯着她。 原鹭努了努嘴,大拇指翘着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说:我吃了二十年的白米还怕这一见毒日头就软了趴几的雪? 林慕看了,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只好不再盯着她。 “找了你好半会,怎么在这怂地儿?亏得我还去陡坡连滑区找了你一圈。”吴津的身手也着实不赖,在场区连滑了七八公里,到林慕跟前的时候脚下的滑雪板刹得半寸不偏,正正好与林慕齐肩。 吴津顺着林慕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什么:“哦,我说呢,天仙在抽不开身。” 林慕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来的?” “嗨这不你昨晚让我来,我就连夜过来打尖儿了吗,想着到的时候半夜你一准睡了就自个找了个地儿睡了一晚,早上我起床收到你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我只不过随口一说你还来真的?” 吴津翻了个白眼:“操他妈别提了,路上遇见俩傻逼把我轮胎给扎了,要不是这片监控少,老子非把这两个孙子揪出来办了不可。” “两个?” “是啊,我出民宿的时候就觉得有两个人跟着我,以为也是来滑雪场的一时也没放心上,等我把车开到休息站加油开出来,好小子路上什么时候被扎了都不知道。停路边打电话给路警路警让我去附近的休息站喊人把车给拖去休息站修理,操,等老子一回来车窗被砸的,里面的包打火机什么的全没了。” “那就是这片的惯犯了,常在河边站走哪有不湿鞋的,片警肯定那里肯定有案底你去找找,看照片有没有跟早上那两个像的。” “神了我说,这你都能知道?”吴津大为惊奇,中国要是多几个林慕这样的警察,这破案率还不得蹭蹭蹭一跃世界第一? “行了也没多少钱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影响老子心情。”吴津脱下手套点了支烟,“还是整不怕啊林慕,去年在瑞士赶雪崩了,也没见着你金盆洗手再不滑雪了。” 林慕掐了他的烟,说:“得了,你老头子没少被这东西祸祸,你也少抽,你爸化疗得怎么样了?” 吴津被问得一下子神采灰暗了下去,手指抿着指尖残留的一丝烟灰,“前天刚做了一次化疗,反应挺大的吐了好多,不过他那人哪用得着我们操心,底下那些人谁不巴望他能好?他要是倒了,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人,你以为那些人能轻易让他死?光是这一个月就从国外请了十来个专家。” “中国癌症率世界最高,这病还用得着请国外的专家?”林慕冷笑了一声:“中国癌症这块临床经验多丰富,国外可没这福气。” “对了,天仙她奶奶快不行了你知道不?就是我在医院碰见她问她要号码的那天,她在医院陪乔家的老太太。” “听家里长辈提过。”说到这里,林慕的神色有些复杂,“老太太对原鹭好吗?” 吴津看了眼在远处慢腾腾爬坡的原鹭,说:“倒是挺好的,至少在外人看来不赖,平时也亲,怎么,你心疼了?乔家认了她能亏待她到哪里去,总比待那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身边要强几百倍。” “哦……老太太身体不好,那她怕是又要难过了。” “得,这姐们儿又摔了,这几句话的功夫都摔几回了,你不去看看?”原鹭的滑雪技术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吴津打趣:“怎么你手里也能教出这样的菜鸟?” 林慕的唇勾起一个自嘲地笑容,正是因为知道滑雪的危险他才不真的教她,去年他在瑞士的那场雪崩里差点没回来,被困在雪里脚上缠着七八斤的滑雪板,脊椎受压挤得神经都麻木了,最后要不是野外安全巡逻组及时赶到现场,只怕他就真的长眠雪下了。 “随她去吧,盯了一上午早嫌我磨叽了。”林慕收回视线拾起脚边滑雪杖,略是挑衅地看着吴津:“走一个?” “谁怕谁啊。” 两人一阵风似的一下就消失在了短坡滑行区。 *************** 原鹭没想到差不多七年后的今天,她林慕吴津三个人再次走到一起会是这样自然的画面,滑完雪吴津果然带着他们去撸串儿了。 “嘿,我走的时候就跟民宿老板说好了让他准备撸串的家伙事儿,怎么样,我这管饭的还靠谱不?”吴津觉得自己能有这份心,至少可以帮着兄弟获取美人的芳心。 原鹭吃了串烤面筋,滋啦啦的辣油和异域香气的孜然混合交织,面筋又格外筋道,吃完一串又连着吃了三四串。 “喝口水再吃。”林慕给她倒了杯温水,“明天早上吴津回城区去医院看他爸爸,你要不要顺便也搭他的车去?” 原鹭怔了怔,接过林慕递来的水杯喝了口温水,看来林慕知道老太太的事情了,“好,到时候麻烦吴津了。” “嗨说这干嘛。”吴津还真不习惯原鹭的客气。 “你爸爸怎么了?”原鹭一直没问,那天听吴津说他爸也在731医院住着,想着进这医院准没什么好事儿,但是也没什么机会问,现在提起了就捎带问一句。 “肺癌三期。” 吴津回答得这样直白了当,原鹭忽然觉得他这性子真是让人着急,明明心里在乎的要死到了嘴上说出来就完全走了味儿,这性子多吃亏啊。要是他爸一直安然无恙,他一辈子都这样也没有谁敢对他动什么手脚,可是父母总是要老的,他怎么还跟长不大似的呢? 但这些话原鹭没有身份说,她相信林慕作为吴津的发小也一定懂这性格亏在哪,连林慕都没办法的事她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你们吃,我先去趟洗手间。”姚菲坐在四人中间一直插不进话题,毕竟是外来者,他们三人的陈年旧事她无从知晓,也参与不进来。 原鹭知道刚刚冷落了姚菲,但是一提起以前的那些事,她才发觉以前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坏,至少和林慕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简短但却美好。 “一会咱们少聊以前的事,多聊聊现在和以后,姚菲她是出来散心的,不要因为我们三个聊得热乎就冷落了她。” “姚菲?”吴津似乎想起了什么,“刚光顾着聊了都没互相介绍下,我怎么觉着这名字好耳熟啊。” 原鹭的脸色变了变,果然不一会吴津就恍然大悟地说:“是不是今年期末唯一一个因为作弊要被劝退的那个?我说呢,都大四了,学校这帮孙子真会折腾人,发了毕业证完事走人得了,还非得整七整八的,谁特么从小到大没抄几个,啊,林慕你说呢?” 林慕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哦,对了,你不需要。”吴津转而把头转向原鹭,看了看原鹭,拍腿说:“唉,今儿真邪了门,我怎么说话老打自己的脸,这特么两尊大学霸坐我前面,我聊什么作弊呀我。” 姚菲从洗手间出来,刚好听见了吴津的话尾,“作弊”二字尤为刺耳,脸一下就红了。 她回来的时候原鹭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吴津这大嗓门惹事儿了。 原鹭瞪着吴津,一副:事是你惹的,人得你哄的表情。 林慕在一旁看着原鹭生气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这样生鲜的喜怒哀乐真的和以前的原鹭完全不一样,乔家把原鹭养出了脾气,也把原鹭的魂也给养了回来。 吴津被她看的心虚,喝了口冰啤,壮起胆子和姚菲搭讪:“我叫吴津,土木系的,跟你同一届,这位,我的发小,林慕,这位,我兄弟的……呃,初中同桌,就你室友原鹭。” 这下,姚菲原本红着的脸就更红了,眼睛根本不敢直视吴津,只盯着桌上吃剩的烧烤串子含糊地应了句:“我叫姚菲,是新闻系的。” 原鹭看这场面整的跟青年婚介似的,一下笑出了声。 下午的时光就在民宿的烧烤小隔间里度过了,到了晚上几个人又一起去看了烟花,滑冰场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是烟火下的游人因为几人紧紧靠在一起也就显得不那么聒噪了。 第二天一早吴津准备回城区,临行前一个小动作引起了原鹭的注意,吴津偷偷去跟姚菲要了电话号码,原鹭先是愣了愣,后来觉得这样挺好,如果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话,这两个人在一起或许真应了那句:以子之长补我所短。 两样截然不同性格的人在一起擦出的火花,或许会远比想象的更加精彩。 第十章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路上开了五个小时快一半的时间都在堵,吴津开车倒是耐心,一支烟点完了接着叼一根,一路下来居然没问候谁家祖宗。 “原鹭,咱们也算是熟人,初中那会虽然玩得少,但这回一来二去的算熟了吧?”吴津赶上了个90秒的红灯,干脆摘了档,“你想过当年林慕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吗?” 吴津冷不丁地抛了句。初三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多月就要中考了,林慕却突然转学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甚至都没参加班级里为他举办的欢送会。 就算当时是林慕同桌的原鹭也是完全不明所以,林慕的转学很突然,似乎是在某一天就在她的生命里戛然而止了。 原鹭记起来了,说:“是啊,他没有任何招呼就转走了,连书和书包都是他家的司机来学校拿走的。” 原鹭一脸疑惑地看着吴津。 吴津扭头看她笑了笑:“我呀答应过人,这事儿我不能说,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对了,乔正岐回来了?那天电梯口的人,是他吧?” “嗯,是他。” “后来我一想不是眼生的,再仔细想了想就回忆起来了,当年c城数一数二的人物。那会我还念初中,乔正岐身上有件大案子在当时可是名动c城,不对,也不是他的案子。” “什么案子?”原鹭觉着车里的暖气有点燥热,把车窗降了点下来。 “咱们学校六年前有件无头案你知道不?当年在贴吧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后来被压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好像也没什么人问起了。” “你说的是投毒案?” “不愧是新闻系的学校的老底摸得真清。” “凶手到现在都没被绳之以法,还是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天子眼皮底下,也算是g大历史上一件奇案了,怎么,你知道什么门道?”原鹭觉得吴津的话里有腥味,是要吊着她引她上钩。 “知道的不算多,网上扒得七七八八也没多少细节了。你知道这案子里的受害人是谁不?” “谁?” “乔正岐的前女友。” 原鹭微微蹙起了眉头,鼻子里灌进了窗外的冷风喉咙呛了一声,“这事我真不知道,乔正岐六年没回家家里也没人提,他的事我很少过问的。” “其实案子早就破了,只不过一直没对外界公布,确切说是不能公布。破案子的人就是乔正岐,从波士顿到c城,下飞机到现场,乔正岐在24小时内就把案子给破了。” 原鹭把车窗升了上来,回忆着相关报道里的g大投毒案的始末,“确实是在24小时内就确定了是二甲胺氰磷酸乙酯中毒,当时送的好像是二医,在抢救的一个多小时里迟迟不能确定是中了哪种毒,后来人没了才确定是二甲胺氰磷酸乙酯,这东西是实验室的管制品,消息一出来学校实验室就风声鹤唳了。” 吴津嘲讽地笑了一下:“当然人心惶惶,那会刚上任的院长才坐上位子没两个月就出了这事,自然对底下施威暴怒。可惜了当时乔正岐正在赶回c城的飞机上,不然他在的话早点确定是这个中毒,兴许陆时婧还能救上一救。” “没用的,这个是二战时期纳粹实验室的残暴实验成果,一旦被吸入中毒者会失明,呼吸衰竭,1毫升的量就足以毙命,而且进入身体后分解很慢,就算有办法分解,分解过程也会释放毒性造成神经不可逆的损伤。这东西挥发性很强,能处心积虑地灌到牙膏里也算是高智商犯罪了。”原鹭回想着曾经的报道里对二甲胺氰磷酸乙酯的介绍背景,又问:“是乔正岐发现问题在牙膏里的?” “凶手毒就毒在明知道如果只是吸入式中毒的话或许还能救,可注射到牙膏里食入式的中毒就算量只有那么零点几毫升,人也算彻底废了。乔正岐到案发现场第一件事就是肯定陆时婧是通过摄食中毒,于是对现场所有能入口的都带去实验室化验了。” “谁杀人的时候会想着放人一条生路?当时陆时婧有五个室友,到底是谁?”原鹭觉得自己这么问不对,立即改口问:“是许褚和孙安里面的哪一个?” 只有这两个人有可能,因为这两个人均出自高官家庭,这一层背景下自然谁也不敢动她们。 “这还真不好说,毕竟牵扯太大,谁也不会轻易指认任何一个,不过乔正岐应该知道。就算案子当时查到许褚和孙安身上的时候被下了暗令停止了一切调查,但是乔正岐在查案的过程中一直参与其中,他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聊了一路,不觉间终于到了医院,吴津低头一看表立马“操”了句,“都他妈要十二点了,日他妈的治堵,越治越堵。” 原鹭喷笑,一路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到最后关头还是破功了。 “得了,赶紧找个位置停好车上去,你大概几点走,咱们约好时间一起回民宿,姚菲一个人跟着林慕他们多少会有些尴尬。” 吴津被她这么一说立马来了精气神:“到时候打你电话。唉我去,前面的几辆车能不能走了,都堵前面几分钟了,车库还让不人进了,后面又堵上好几辆倒也倒不出去。” 吴津烦躁地连摁喇叭,车库入口亭子里的保安出来看情况,走到吴津的车窗边敲了敲窗子。 “让前面的人给我赶紧开走。”吴津降下车窗不耐烦地呵斥保安。 保安和气地说:“这位先生稍等,车库入口升降的出入栏杆的按钮坏了,眼下升不起来,一会就有人来修,马上能好。” 吴津听罢干脆熄了火,对原鹭说:“你从车库的电梯先上去,我估计等修好还有一阵子,省得你在车里干等。” 原鹭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你要走了记得给我挂电话。” 原鹭拿好包推开车门下车,刚走了没几步后面就有喇叭声响起。她以为吴津还有什么话要说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却没想到是乔正岐的车跟在吴津的车后面朝她鸣了声喇叭。 真邪行,怎么每回和吴津搁一块都能被乔正岐撞见? 原鹭往回走去打招呼,吴津见了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在车里,忙从车窗里钻出半个头问:“落什么了?” 原鹭径直越过他跟单手倚着车窗的乔正岐打了个招呼:“好巧。” 吴津扭头一看,乔正岐的半个手肘搭在车窗上露了出来,人还在驾驶座上。 乔正岐收回手臂,指了指前面的车:“朋友?” 谢天谢地,朋友前面没冠上性别,原鹭点了点头:“和同学一起来的,赶巧他爸也住院,就顺路捎了我一程。” 乔正岐坐在车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问:“午饭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去附近的餐馆把中饭吃了,估计奶奶她们这会也在吃晌午。” 原鹭摇了摇头,坐了五个小时的车连口水都没喝上,还真有些饿了,就应口道:“好,我知道附近有家海南人开的馆子味道还不错,一会等停好车咱们走过去。” 她撇下乔正岐走到吴津那边,问:“我先不上去了,一会我跟乔正岐去吃午饭,你去不?” 吴津笑了下:“本来想会会世界顶级精英的,赶巧今儿不行,老头子喊我陪他一起吃一顿,都吵吵医院伙食清淡好几天了,真怕没我一块吃他嘴巴就真淡出鸟来,精英就留给你消受了。” 原鹭僵硬地扯了扯嘴唇,天天新闻联播里上镜的威严人物被儿子说的嘴巴淡出什么来着?亏吴津敢说,要是换了旁人,这份不尊重还不知该怎么收场。 “你爸是真宠你,这时候你该少气他让他宽心。” “你以为我不想?他要是当初对我妈好点,兴许我现在也能对他好点儿。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什么事都是有头有尾,这世间从来没有没有缘由的爱恨。” 原鹭哑然以对。他家的那些事原鹭不是没有耳闻,吴津父亲年轻时的那些女人可没少惹事,私生子女的传闻这些年也从来没断过,吴津的母亲因此在吴津很小的时候就出走法国再也没有回来,昨天她和林慕偶然聊起才知道他的母亲在他高一的时候患了乳腺癌已经去世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原鹭突然觉得命运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公平,烦恼的对立面并不全是幸福,相反的,甚至可能是放不下的仇恨。 等着乔正岐停好车,原鹭就领着乔正岐去了那家海南餐馆,名字叫“天涯海角”,略俗气但也明了,一提起天涯海角人们总能联想起海南,海之南天之涯。 原鹭点了份椰子鸡还有一份海南粉,乔正岐看她吃的食指大动,问:“你喜欢吃这个?” “嗯,以前我家附近也有家海南饭馆,那里的海南粉炒得很香,每次我上学都会经过那里,可是从来没进去吃过一次。后来有一次高中的暑假我很想回去吃一次那里的海南粉,可惜等我兴冲冲地坐了七个多小时的车到那里的时候才知道那家店早就搬走很久了。” 她说的是她的那个家,乔正岐听着有了一丝的沉默,一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开始在他的心口蔓延开来。 原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她细细地看着,装作大方地笑了笑:“很好吃吧?” “你回家了?” 家,乔正岐问的是那次她有没有顺便回一趟以前的家。 原鹭的鼻子变得有些闷酸,夹了一筷子的炒粉,平静地说:“早就不在了,我回去了也没用,只是远远的看了眼。” “醋加多了,好酸。”她说。 乔正岐坐在她的对面一直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洞视着她举止里的一切的勉强。 ******** 下午吴津来接她一起回民宿的时候,她没想到乔正岐塞了瓶钙片给她,一看包装还是731开的儿童钙片。 然后她坐在车里,打开了钙片的瓶盖,撕开了锡封纸倒了片钙片出来,捏在指尖。 车急速地飞驰在平直的高速公路上,她捏着一颗骨头形状的粉色钙片,举得高高的,微眯起眼睛,在车窗外不断变幻闪烁的路灯下认真地观察着钙片。 忽明忽暗,忽暗忽明。 放到嘴里,硬的甜的融化了不见了。 他,是说她缺钙缺爱吗? 第十一章 短暂的五天旅程很快就过去了,姚菲要赶晚上八点的火车回甘肃,吴津下午一点就起程出发送她去市里的火车站了,路上多余的时间,大概是两个人想有些独处的时间吧。 原鹭没想到这段感情升温的这么快,短短的几天,吴津就已经跟条尾巴似的姚菲走到哪他就阴魂不散地跟到哪。 吴津粘起人来一点儿也不含糊,跟个孩子似的,明明谁都看出姚菲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还厚着城墙砌的脸皮“姚菲”“姚菲”的叫着。 姚菲走的时候林慕给她介绍了份公司里的数据报备工作,属于行政类,平时整理数据之外写写月度季度的总结报告,这些对姚菲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出来一趟连工作都有了眉目,姚菲彻底放开了心,只是一过完年就得马上到公司报道开始实习,整个寒假前前后后算起来也就十多天的时间,不过眼下有了吴津在c城等她,想来这个也就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原鹭则是直接回了学校把寝室里的书和一些生活用品还有衣服整理好搬回家,林慕一路相伴,原鹭顺便带着他在g大里逛了半天。 本来两人还要一起吃晚饭,但是张阿姨打了电话来提醒原鹭早点回家,说晚上家里做了红酒炖牛腩,于是二人共进晚餐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林慕把原鹭送到乔宅门口,问:“明天晚上好像有初中同学会?” 原鹭经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这茬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g大的会馆。” “我可能去不了,明天年假就结束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堆在一起,估计会加班到比较晚,不过能赶上末场的话我会去接你。” 原鹭的耳根开始发烫,他说去接她,好像同学会完全无关紧要只为了她一人他才去似的。 “嗯,到时候联系。” “再见。” “再见。” 原鹭一路低着头小跑着回家,根本不敢回头,因为她觉得背后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她只有在转身关门的时候才在门缝里偷偷地看了眼欧式铁门外的那个身影。 一如她所望,他站在原地朝着这边投放目光,就连位置跟刚才分别的时候都不曾变动分毫。 “鹭鹭呀,侬扒着门缝看什么呀?” 张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身后蹿了出来,吓得原鹭赶紧关严大门,说:“没什么,看看门有没有锁好。” “侬怎么把行李扔鞋架上了,哎哟,鞋子多脏。” “晓得啦,这就拿下来。”原鹭心虚地把刚刚随便胡乱一扔的行李从鞋架上拿了下来。 原鹭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问:“pony呢?平常一有人回来尾巴就摆个不停直往人身上扑,怎么今天没动静啦?” 张阿姨的眉拧了起来,愁道:“哎哟,也不知道这狗上了岁数还是怎么样,今天早上起来就吐了一堆黄水,下午又便血了,阿岐就带着它去宠物医院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原鹭的心一紧,狗便血可不是什么小事,忙问:“是不是吃坏什么了?” “不晓得呀,跟平常一样吃的狗粮加鱼油,阿岐说可能是在外面感染了病毒。” 原鹭吓坏了,附近的邻居家确实有狗得了犬瘟刚死没多久,还埋在了小区的中央公园西角,原鹭知道这件事所以会注意遛狗的时候绕过西角,这几天她不在家可能是乔正岐带出去遛,pony很可能去了公园的西角然后被感染了。 狗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九岁的狗已经相当于进入人类的老年期了,生理机能抵抗力之类的自然会下降。 原鹭刚拿出手机想给乔正岐打电话,外面的自动铁门就响起了解锁的声音,乔正岐开着车回来了。 原鹭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乔正岐把车停到车库,原鹭见pony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问:“pony住院了?” 乔正岐从车上下来:“感染了犬瘟冠状病毒,发现的早治愈的几率有七成,但是不确保有没有后遗症。” 原鹭自责地咬了咬嘴唇:“我应该早点跟你说公园西角埋了只得了犬瘟死的狗。” “如果我在的话,我也不会带它去那。” “嗯?” “这几天我去上海出差了,我问了张阿姨,张阿姨说大前天早上po自己跑出去过,又自己回来了。今天下午发现情况不对问了附近的邻居就知道可能是偷溜去公园的时候感染了犬瘟,于是马上就把po送去医院了。” 原鹭睁大眼睛盯着乔正岐,很难想象一个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推理能力这么强大,她的事后之言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进去吧,你的脚会冻。”乔正岐瞟了眼她露在寒风里被冻得通红的脚趾,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原鹭低头一看,还真是冻得要紫了。 原鹭跟在乔正岐的后面,他的步子很大,脚步又快,她在后面就一路小跑地追着。 “阿岐呀你回来啦,珀尼有没有事呀?”正在布碗筷的张阿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往大门口看去,只见原鹭被门口的乔正岐整个人挡得只能看见一双穿着镂空拖鞋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脚,张阿姨啧啧地呵斥:“这种天气怎么到外面也不换双鞋子?女孩子的脚多金贵啊,冻着了是要落病根的呀!” 张阿姨赶紧上楼给原鹭找了双袜子,“一回来就脱袜子,赤脚地板还冰咧,赶紧穿上。” “谢谢阿妈。”原鹭乖乖地把袜子穿好,偷偷瞄了一眼张阿姨的神色,她好像还在郁闷,于是原鹭鬼头鬼脑地飘到餐桌前,对着瓷锅里的红酒牛腩大赞一声:“阿妈这牛肉炖了多久呀?颜色酱红酱红的,没十来个钟头弄不出这成色哦!” 张阿姨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嘴巴抹蜜又要开始哄她了,大手一挥说:“去去去,赶紧洗手吃饭去,别让侬哥笑话你的馋样。” 原鹭皱了皱鼻子,对着乔正岐露了个尴尬的笑容,让他多包涵自己刚刚滑稽的行为。 “我不在家吃了,晚上还有约,你们吃。”乔正岐换好拖鞋就上楼了。 张阿姨从厨房里钻出半个头:“怎么不吃啦?吃点垫垫肚子也好呀,约会约会,下次要早点讲啊,家里天天剩饭,多不好呀!” 乔正岐出门的时候已经把刚刚的休闲服换成了西装,临出门还接了个电话:“嗯,我知道了,好,结束后我会送她回家的姑姑放心,就这样说。” 原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原来是要相亲去呀。 原鹭偷偷地用余光去打量乔正岐,发现他修长健壮的身形穿起西装总是让人有一种血脉喷张想撕碎他贴着胸肌的衬衫的冲动。唉,男色尤物啊,未来嫂子好福气哦! 乔正岐冷不丁地往原鹭这里瞥了一眼,刚好撞上原鹭偷偷瞄他的视线,原鹭吓得就像偷鸡摸狗被抓了个现行一样,头低得都要埋地三尺了。 然后她听见了从门口飘过来的一声似有若无的哼笑声,那种从鼻子里用气音哼笑出来的声音,是在笑她吗? 原鹭使劲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竖着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起的声音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只是仍深深觉得乔正岐的淫威犹在,目光迟迟不敢向门口的方向张望去。 晚上将近十点,楼下的大门传来了动静,是乔正岐回来了。 原鹭还在挑选明天同学会要穿的衣服,床上的衣服扔的七零八乱的,随后她的手机响了。 原鹭不知道她把手机塞在哪了,手机只响了一阵信息提示音就没响了,她在衣服堆里胡乱地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手机。 她翻找得晕头歪脑的,一气之下也不找了,拉开房门走到楼梯口就冲楼下喊:“哥哥给我的手机打个电话,有信息进来,可我找不到手机了。” 乔正岐愣了愣,拎着宵夜的手和拿着手机等回信的手同时僵住。他咳了一声才说:“不用找了,是我在微信上找你,喊你下来吃宵夜。” “啊,是这样。”原鹭的手摸着扶手一路下楼,等到了一楼的时候果然看见乔正岐手里提着两袋的餐盒。 “今晚没吃完打包的?”原鹭看着餐盒是君悦的,心想这相亲地点还不错。 “没有,另外叫的。” 原鹭呆住,好吧,算她刚刚那声哥没白叫。 打开餐盒一看,天啊,居然是海南粉,君悦什么时候有海南粉了?原鹭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乔正岐,却发现他根本懒得搭理她,脱了外套搭在手上就往楼上去了。 “爸妈已经安排好了你去电视台实习,下周三就去。”乔正岐抛下了这么句话就款款地上楼了。 “哦。” 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安排好了,她还以为怎么也能休息半个月,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 寒假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是第一天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一夜原鹭睡得格外浅,浅眠里反复做着似曾相识的梦,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环环相扣,最后她在枕边一片冰冷的泪水里醒来。 黑夜,睁眼,那些曾经的羞辱难堪窘迫卑微像是最可怕的梦魇在黑夜里纠缠着她直到天明。 第十二章 夜色再次降临c城,年关的最后几天,这座城市的运行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加上天气寒冷刚从西伯利亚下来一场冷空气,到了夜里路上的行人就变得更加寥寥了。 其实原鹭的初中母校在离c城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附属镇级市,在还没有开通高速之前,那里到c城还要七八个小时。同学会的聚会地点之所以定在g大会馆多半也是因为当年的同学大多数在c城上大学或者工作,这样也就没有必要回原来的地方办同学会了。 这是原鹭自从初中毕业后第一次参加同学会,也是唯一收到邀请的一次。原鹭从g大附近地铁口里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米粒大的雪,路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正在给自己的自行车安一把伞防止糖葫芦被雪打脏了。 每次遇见这样的流动小贩在夜里卖东西,原鹭总是能想起童年和父母一起去夜市练摊儿的场景。冬天很冷到了夜里就更冷了,她坐在煮豆干串的炉子旁边烤火,父母在一旁守着水果摊,她看着盆子里煮的热腾腾的豆干串很想吃一串,却永远只是那么安静地望着一旁忙碌的父母开不了口。 “大爷一会你还在么?” “一会可没准,要是没什么生意就早点回家,老伴儿还等着我收摊。” 原鹭从大衣里掏出钱包,说:“那给我来两串吧,要有芝麻的。” “好嘞。” 糖葫芦在有暖气的室温下容易化,她本来想等同学会结束再买,可是又怕大爷到时候不在了,只好现在就拎着糖葫芦一起去参加同学会。 “朱莉,你怎么从地铁口出来呀,你男朋友没有开大奔送你来哦?” 叫朱莉的姑娘原本笑容满面的表情明显有了裂痕,“是哦,他今天加班,你呢?怎么在这里?” “我哪有你那么好的福气,听说你一毕业就要跟男朋友订婚了,男朋友那么优秀又体贴到哪都车接车送,我租的房子离这还算近,走路过来的。” “这样啊,一起走吧,都六点多了同学会肯定已经开始了。” 原鹭在路边等着大爷帮她装好糖葫芦,身边路过的两个女生的对话钻到她的耳朵里,她装作自然地环看四周,一瞥那两个人的面孔似乎还真有些面熟。高挑波浪长发的那个叫朱莉,原鹭没记错的话是当时班里很受男生喜欢的女生,这么多年过去变化似乎不大,走在人群里还是那么惹眼。 走在她身边的那个身形略宽些,原鹭能把她的脸在记忆里对上号,可是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却始终也叫不出确切的来。 原鹭压低帽沿默默地跟在两人后面不动声色。 g大会馆历来是接待学校宾客的地方,四楼以上是酒店住宿,二楼是宴会大厅,三楼有包间和ktv,原鹭一想肯定是吴津定的地点,这家伙图省事懒得挑地方,g大会馆这地儿多现成。 同学会的具体地点在三楼f厅,酒席共有四桌,男两桌女两桌。 原鹭在一楼大厅的时候给吴津打了个电话本来想问他在哪,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周围乱哄哄的杂声,原鹭知道他已经在上面也就懒得问了,挂了电话就往楼上去。 f厅的门开着,门口还站着几个打着电话的人,都是些老面孔,原鹭还没进门就在门口撞上了吴津。 “堵三环了?三环哪?怎么可能,我刚从那地儿过来,唉我说你就赶紧过来得了,我跟你说今儿来的女同学多,谁不来谁吃亏,要是还单身现成就能领一个回去,有这便宜还不占你还巴望从大街上抓瞎一个回来?”吴津见撞上的人是原鹭,指了指手里的手机,示意他先到外边接电话一会再回来。 原鹭也没管他,径直往包厢里走了进去。 “这不是……”女生那两桌注意到刚刚从门口进来的人,稍微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女生堆里传了出来:“原鹭,来这边坐呀。” 这个声音过后,整个包厢有了半刻的沉寂。 不知谁说了句:“她现在没改姓还是叫原鹭吧?好像是……我记得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咱们初中学校门口挂的庆贺高考状元的横幅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原鹭。” “对,还是叫原鹭,原鹭别在门口站着来这坐呀。” 原鹭勉强地对着人群笑了笑,其实别人怎么叫她都无所谓,她只能是她自己,原鹭也罢乔鹭也罢,她只做她自己。 她被几个女生拉到了酒桌的空位子上,她们热情得一点看不出当年对她的冷漠与嫌恶。时光似乎把人抛得圆滑了,更自动抛却了当初一些让双方尴尬的记忆。再见面时谁也不提当年的生分与隔阂,他们在这一刻都成了觥筹交错下热络的老同学。 “你这大衣我在微博上见刘雯穿过同款的,maxmara家的今年冬款吧?这颜色在照片里看不出来,穿身上还真衬肤色。刘雯肤色比较黑,还没有你穿的好看呢。” “哪里能和人家国际名模比,款有类似罢了。”原鹭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她们口中讨论衣着的对象。 记得初中的时候她总是在课间听见女生围成一堆讨论少女时尚杂志上的穿搭,那时候她是听不懂什么《昕薇》《艾格》的,在后来很久的某一天她去报刊亭买报纸的时候看见有卖,才明白过来当年女生口中的“昕薇”“艾格”是两本少女时尚杂志。 “昕薇同款”和“艾格同款”在当时的女生中间是潮流风尚,哪个女生要是今天穿了杂志同款来学校,身边总有一堆女生围着她问长问短,什么价格啦,什么路子买的,原鹭不是对这些没兴趣,青春期的少女即敏感又爱美,只是当时的她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和资格去讨论穿搭。 一件乡下奶奶年轻时留下来的毛衣拆了重织的高领她穿了三年,直到初中时期的最后一个冬天来临,毛衣被发现有了虫洞,这件历史悠久的毛衣才终于光荣“退休”了。 朱莉曾是班级女生美的指向标,眼下她不做声色地打量着被女生们包围的原鹭,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边的lv基础款单肩包。这是她靠着双休日和寒暑假打工挣的钱买的人生第一个名牌包,平时很少用,只在重要场合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背,每次一回到家就会再小心翼翼地装回去。 她眼尖地瞧出原鹭肩上背的包是lv家今年春季新推出的牛皮水桶包,专柜售价五位数并且从没下过九折以下的折扣。 她真后悔为什么今天不像其他女同学那样背一个几十块的淘宝款女包,这样不伦不类的lv基础款摆在风轻云淡的原鹭面前,似乎就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 那个当年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土包子,没想到在多年后的今天成为了她眼中既羡慕又嫉妒的“对手”。朱莉心里的酸带着灼烈的火,在胸口闷声泛着烧着。 “呀,朱莉你的包好像和原鹭的包是一个牌子的,不看仔细看原鹭包上的金属logo还真看不出来原来是同一家的货呢。” 是啊,烂大街的基础款,烂大街的lvlogo标志,和低调款的牛皮包怎么一样?朱莉眼里的妒恨开始向人群簇拥的那头蔓延。 原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这是远在新加坡的乔母给她邮回来的今年生日礼物。乔母是一个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的优雅女人,骨子透着的矜持与大方每一刻都彰显着她的良好家庭教养,是她把自己脱胎换骨成了现在的原鹭。 她总说女孩一生最好的一段时光就是做学生的时光,于是不余遗力地将原鹭一点点打磨出棱角。 她带原鹭去矫正牙齿,带原鹭去护理痘痘,带原鹭去看月事不调,带原鹭去做头发保养买衣服买鞋子买口红,把她当成一个公主,让她做着这个年纪女生所有爱美的事。 原鹭从同学口中的“包子”到男生口中的“天仙”花了一个暑假和高一一个学期的时间,她的蜕变来自乔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呵护。 原鹭这块毫不起眼的璞玉,在乔母精心的打磨下终于有了原本应有的光芒与耀眼。 “原鹭,你听说了吗?你叔叔婶婶要卖了在a县的房子到c城来营生呢,我姑姑是你叔叔婶婶对门的邻居,我听我姑姑说是因为你堂弟在学校里惹事被学校开除了,又赶上要升高中怕附近没有学校肯收他,这才一家子都打算搬到c城来。” “哦。” 原鹭只回了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哦”,不然她还能说什么呢?表现出亲戚原本应有的热情与热忱?对不起,她做不到,如果不是当初他们太决绝卑劣,她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就更不会进入乔家,是他们一步步把她逼上了绝路,是他们让她从此以后跟姓原的再无任何瓜葛。 原鹭起身打算出去透会气,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吃。” 打开会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冷风灌得原鹭整个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爱不起你的仇人,那么你就谢谢他们,是他们成就了现在的你。 ************ “怎么在外面吹风?”吴津打完电话从走廊的另一头过来,随手关了窗户,拇指翘着指了指里面:“里面气氛不好?” 原鹭双手抱臂,摇摇头说:“很好,有吃有聊。” “那你怎么不进去?” “热闷,出来透口气。” 吴津一笑,“得,我瞧是林慕没来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吧,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催催,这都几点了还不现身,真叫咱们天仙等到散伙了啊?” 吴津一边拿出打火机点了根烟一边真拿着手机打电话:“嗯,是我,怎么这么迟才接?下回不许超过五秒。嗯,开着呢,啊,原鹭啊,在我身边呢。”吴津看了眼原鹭,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梢尾都是大写的得意。 腻歪!原鹭翻了个白眼,虐狗呢这是,她大爷才不稀罕被虐,还以为他真打电话给林慕,没想到是把电话打到甘肃去了。 原鹭的眼睛斜睨着吴津,眼白都快把黑仁儿挤没了,嘴边却挂着浅浅的笑意。这一对真是爱得汹涌,这小别胜新婚的,按照这势头下去没等姚菲回来,吴津就得先杀去甘肃一趟。 “你在这腻歪吧,我进去了。” “唉别介呀,我这还有好一会,你帮我下楼去前台看看还能点几个菜不,这回人来的齐,原本没打算这么多的,你下去帮着再添几个菜。”吴津拿开电话,挤出空档对着原鹭喊。 原鹭这回真赏了他一个实在的白眼,为着自己花前柳下就把她支使去当跑腿的。不过白眼归白眼,她的脚却还是直直迈向电梯口,准备下楼。 电梯从二楼到一楼只花了几秒的时间,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原鹭踩着7厘米高的长筒靴朝一楼的前台走去。 “前台我朝你打听下,今天这里是不是有开同学会的啊?你知道在几楼几厅不?” “这位女士您稍等,我帮您查查。”前台小姐翻了翻今日的宴会安排,说:“今天确实有人在这里举办同学会,地点在三楼f厅。” “好,谢谢。” 原鹭看着前台背对着她的那个背影,觉得荒唐之外还有不可置信。如果不是见鬼了,就是她的眼睛激光后出了问题。 第十三章 那个略显臃肿矮胖的中年妇女背影,简直和她那跋扈精明婶婶的背影如出一辙。 原鹭冷笑了下,难怪刚刚牛鬼蛇神在酒席上装神弄鬼,这不原来是要引出下面这一段呢!知道她开同学会就来这里堵她?好大的算盘! 原鹭被算计得又气又好笑,如果真不是顾及乔家的身份,她真的可能会让这些人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算计。 幸亏她被吴津差使下楼了,不然就只在上面坐以待毙等着她婶婶的大驾光临,然后当众之下给她来一场家丑难堪。这个女人不正是打着这样的算盘么?以为她在人多的情况下只会一味忍让,她想把户口迁c城来,想解决自己儿子的学校问题,没有出路了就来找她,可她想过没有她原鹭是什么? 她只是寄居在乔家屋檐下的一只燕子,等春天过去了,她还是要飞回属于自己的地方。她没有权力,没有能力,没有资格,更没有义务为姓原的谋任何一点福祉。 原鹭一步步走上前去,在那个女人转身的那一刻,不等她反应,马上冷冷开口:“别让自己在今晚成为这里的笑话。” 陈如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侄女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并且用这样冷漠命令的口气和她说话,她被她的气势喝得连退了两步。 等她稍定了神回过神来就怒上心头了,这丫头片子以前闷声不响的,现在怎么这么厉害? “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语气?姓乔的这么多年就是教了你如何冲撞长辈?”陈如敏可不是软柿子,谁要是敢冲了她,她必定咬一口回去。 原鹭知她反口必咬的性情,也不动气:“谢谢您还知道我现在住在姓乔的屋子里,我姓原您又姓什么?是不是长辈还得看个亲疏远近,这亲疏远近总得看看是不是同宗同姓吧?” “你……!好你个原鹭,住了几年乔家的大宅还真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当初是谁接济你们家,是谁把房子赊给你们一家四口住的?”陈如敏暴怒。 原鹭冷笑:“每个月不差一分的房租也叫赊?” “你个不孝女,你爸妈死了是谁出钱替他们安葬的?你现在这样跟你的婶婶说话,我就不信你不遭天雷灌顶!” 原鹭的眼睛在她提及亲生父母死亡的时候迅速窜起烈火,初三中考前夕,原鹭的父母在晚上出去练摊的时候在警察和赌徒的追逃厮斗里意外被赌徒砍致重伤无救身亡。原鹭当时年仅五岁的弟弟跟着父母在逃亡的过程中也被砍伤,一刀扎在离左心房三公分的位置。 父母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生命特征,但是弟弟被送进手术室六个小时,她在第五个小时的时候从家里一个人赶到医院,明明听见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医生和护士台的护士说如果进行心脏搭桥的话弟弟是可以活下来的。 她去求叔叔婶婶给弟弟做手术,他们却一口咬定是那个医生胡说,她在手术室外跪着求他们,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要把自己的命给他们,他们都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手术室的灯熄灭了,弟弟也永远地躺在了手术台上。 那时候的原鹭还小不懂为什么叔叔婶婶不肯救弟弟,现在她懂了。心脏搭桥的手术费在当时来说是一笔巨款,她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为了二胎弟弟的出生家里已经债台高筑,这笔钱就只能从叔叔那里出,原鹭当时以命相求其实这笔债可以等她有能力以后慢慢还。但是弟弟还小,如果活了下来就会成为叔叔婶婶的负担,他们作为弟弟唯一有能力的近亲势必要承担起监护人的责任。 一个孩子的负担,手术加上术后修复,加上以后的生活开支学杂费开支,这对夫妻根本无需考虑什么,他们甚至还毫无人性地说:“阿弟跟着你爸妈去了是好事,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你懂了会高兴的,女孩子带着个拖油瓶嫁都嫁不掉,你呀这是造化好。” 令原鹭更没想到的是在她心急如焚地守在医院的时候,婶婶早就去她家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但凡值钱的都被洗掠一空,就连灶头刚买的一瓶还没开封的酱油都在被洗劫的物品名单里。 婶婶跟她说家里遭贼了,但是什么贼能清楚地知道她家把钱放在床头暗格的油桶箱里?除了家贼还能是什么? 原鹭要把父母和弟弟的遗体运回乡下的老宅里去,她想鸟恋故巢,狐死首丘,生前没有得到安息,人没了总要落叶归根的。叔叔婶婶得知她有这个想法后,立即联系了火葬场把父母和弟弟的尸首拉去火化了。 她还没有好好地看看他们的最后一面,还没有准备好和这世间她最亲的三个人道别,他们就这样无情地把遗体拉走,还给她的只是三盒冰冷的骨灰。 是啊,乡下的老宅子有一半是叔叔的,叔叔忌讳把死人运回去,可是他想过没有那宅子的另一半是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哥哥的?想过他的哥哥在死后连个停放尸首的地方都没有? 原鹭总不相信人的亲情能淡漠至此,在她以为随着父母弟弟的骨灰落葬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她的婶婶又利用她,亲自给她今后的人生补上了完美的一刀。 陈如敏对媒体说原鹭的父母是为了协助警察追捕暴徒们才死于非命的,她呼吁社会向原鹭捐款,求求社会给这个无家可归成绩优异的女孩一条生路,那年的助捐报道轰动了全市,所有的善款都进了陈如敏的口袋。 等陈如敏的谎言被揭发,纷纷被人们指责诈捐的时候她又无情地把原鹭顶了出去,从那开始,原鹭所经历的舆论暴力噩梦远非常人能忍受。媒体煽风点火地把原鹭写得如何工于心计,如何一步步谋划诈捐,甚至口诛笔伐地要她还出所有的捐款。 所有的正义在那段时间仿佛全都集体失声了似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她被长短的相机镜头摄像机镜头恣意曝光,没有人为她打上这个年纪该有的马赛克。 那些媒体从来没有想过她一个年仅15岁的孩子,刚经历了毁灭性的家庭变故,除了绝望和心死还能剩下什么。 家里被掏空了,家里的米吃光了,连油瓶里的油都不剩一滴了,她蜷缩在角落熬过了原本该去参加中考的那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佝偻着全身,双手抱着双腿。 她饿得想哭,想就此滴水不进自生自灭。但那个女人来了,那个从头优雅到脚的女人,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她带她逃离这里的一切噩梦,带她回家,甚至将她庇护在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姓氏之下。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的陈如敏凭什么在她的面前还能大呼小叫着要她做这做那? 原鹭不想生气,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但却总是遏制不住自己想要爆发的情绪,算是她的道行不够吧,她很粗鲁地张口吐了个字:“操!” 操这个字,说的真的很爽。 原鹭操完后,神清气爽的感觉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 陈如敏简直不敢相信一向斯文乖巧的原鹭嘴里会说出这个字眼,一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原鹭。 “带着你和你的无耻给我滚,你再不走我马上报警了。这里是c城,这里是我的学校g大,你想在这里毁了我,我绝对会先把你毁了。”原鹭阴冷的眼跟薄刃刀子一般片着陈如敏。 陈如敏被她恶狼一般的气势吓得还真有点怕,眼瞧着今晚是搅不起什么波澜了,还不如先退一步,不然没讨到好反而惹了一身的腥。 原鹭看着陈如敏夹慌的逃走步伐忽然就笑了,以那种居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视角去嘲笑。 原鹭去前台加了几个菜,前台小姐早就被她刚刚的霸气威吓得点头如捣蒜。回到二楼,吴津还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口上打着电话,原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吴津回过头。 吴津以为她是要说菜已经点好了,没想到她一下就把他夹在指尖的烟抽走了。 原鹭猛吸了一口,吐了口烟雾,把烟抛到地上用靴子狠狠踩灭。 “我进去了。” 吴津彻底目瞪口呆。 原鹭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醉酒就这样奉献给了初中同学会,来者不拒,喝到最后都没有人敢跟她喝了,她就自斟自饮,吴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根本劝不住,只好对林慕进行了急命连环call。 原鹭醉的不省人事,隐约间觉得有人在胳肢窝给她挠痒,她咬了咬唇,伸出手想去挠痒,人却一下被抱了起来。 感觉不到脚上的重心,原鹭拧起了眉,嘴里醉兮兮地含糊着:“滚滚滚,给我搭火箭滚,麻溜儿地滚……” 一直让人滚。 她把头靠在一个肩膀上,微微掀起了眼皮,眼睛看的花里胡哨的,迷迷糊糊地说:“林慕,你来了。”然后彻底把头的重量倚在了那个厚实的肩上。 乔正岐的眉一锁再锁,如果不是罗诱在一楼大厅里看见了原鹭在和人争执又在打电话跟他约时间的时候顺便提了这么一嘴,他肯定不会在这里看到原鹭这么精彩的一幕。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敬畏者眼光看着乔正岐。 乔正岐问:“她的东西除了这个包还有什么?” 原鹭听到这句话突然跟死灰复燃一样,脑袋从乔正岐的肩头弹了起来:“糖葫芦。” 她带着浓浓的哭腔说:“我的糖葫芦。” 第十四章 吴津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乔正岐,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说不上来的怪,原鹭那么横七竖八地倒在他的怀里,乔正岐面上寡淡,眼睛里却有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幽暗。 吴津摸出手机迅速地给林慕发了条微信:到了没? 林慕很快就回了消息:路上,马上。 吴津皱了皱眉,想给林慕通个气儿原鹭已经有人接了,但是乔正岐却把目光转到他身上,他看着他平静地说:“今晚鹭鹭给你们添麻烦了,她那一桌的帐等会我下楼结了当作是失礼给大家赔罪。” 乔正岐瞥了眼原鹭那一桌的十来个啤酒瓶,十几个瓶子都堆在她餐位前的桌子上,洒溅出来的酒水弄得正菜一片狼藉。 底下有人窃语:“这是原鹭男朋友?” 在场的只有吴津一个人是知情的,乔正岐是原鹭名义上的哥哥,但现在的情形却实在古怪的让他不得不沉下心思去琢磨乔正岐这个人。 吴津的唇角勾起一个有深意的笑容,回视着乔正岐,说:“那就替那桌的女同学谢谢乔大少了。” 他这一声带有挑衅意味的乔大少是替自己兄弟的叫的。原鹭是林慕看上的女人,他为什么从纽约调来中国吴津心里总有个疑影,而这个疑影里就有原鹭的影子。 都说一个男人喜欢的女人无论怎么变来变去,最后回头一看总能发现其实是一个套路。林慕身边的女人来来回回换了那么多个,吴津瞧着每一个身上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去年开始林慕到纽约证券所工作了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原鹭,吴津才明白过来原来林慕那个菀菀类卿的“卿”真的是原鹭。 也是那会吴津才真正相信了初三那年关于林慕转学原因的一个原本自己当做是笑话的传闻。 乔正岐面无改色,表情始终寡淡,让人看不懂他的喜怒。 乔正岐抱着原鹭下楼,吴津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下,一口闷了后吐出酒气:“操,这人真他妈邪行。” “那个人就是乔正岐?”女生之间总是八卦消息灵通,打原鹭被乔家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多少双眼睛就盯在了“乔”这个字上。 “难怪了,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咱们初中那会新闻里不铺天盖地报道过么?中国首位仅18岁就被mit录取硕博连读的少年,那会的报道电视报纸广播,多地毯式轰炸啊,那阵儿但凡一到吃饭的点我妈准在饭桌上念我怎么就没人家那样的脑子。”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了,得快十年前了吧?” “嘿嘿,以前一直以为是神,今儿瞧见才觉得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看他对原鹭还不错的样子,真羡慕原鹭有这么个哥哥啊。” “那又不是她亲哥。” “……” 吴津对女人堆里的杂舌很不耐烦,从酒桌起身,走到外面给林慕拨通电话:“到了么?” “刚停好车,会馆门口,马上到。” 吴津叹了口气:“原鹭被人接走了。” “……我知道。” “嗯?” “我看见了。” 吴津一愣,在门口撞上了? 林慕挂了电话,吴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挂断界面一阵出神。 没过多久林慕就上来了,众人围着他要他罚酒,吴津挡着说:“人开车来的,这酒就省了吧,再说人周六还加班,只能明儿周末休息一天,这要是把人灌倒了得祸祸一整天。” “老同学不够意思啊,找个代驾又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得来点儿意思意思。” 吴津牛脾气上来要把那酒给挡了,林慕却推开他的手一把接过酒杯闷了一大口。 吴津沉默了,看出来刚刚在楼下林慕肯定不愉快了。 “少喝点,我还有正经事要跟你说。”吴津把他手里的酒杯摘了,又转头对其他人说:“我和林慕去要几间ktv包厢,今晚不尽兴不准回去啊!” 说着用眼神把林慕支到门外,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呆着。 吴津点了支烟,看了眼林慕,问:“你当年转学的事是不是真和原鹭有关?”他心知肚明,却一直没和林慕捅破那层纸,林慕不想说,他也就没问。 林慕眼神平静:“算是,也不全是。” “当年你打的祝茂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当他说疯话没搭理他,现在却要变得深信不疑了。林慕你当年真为了原鹭这个土包儿差点打死人?”吴津瞪着眼,初中时候的原鹭,那得多重口味,他实在不相信自己兄弟的眼光拙到这地步,虽然现在的原鹭今非昔比,但那会别人口口声声说他兄弟喜欢上了原鹭,吴津简直觉得这他妈是在侮辱他兄弟的人格。 林慕瞟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打人?” “卧槽,林慕你他妈能啊,那会就他妈慧眼识珠了,原鹭这明珠蒙尘的时候居然还有你这么个“林卞和”护着,亏我还傻逼了这么多年见着祝茂那小子就喊人傻帽儿,我了个大x,敢情我才是傻鸟。” 林慕:“一块打球又抢不过篮板,就跟个娘们儿似的在我耳边叽叽歪歪,这种人欠收拾。” 吴津把嘴一撇,那哪叫欠收拾?都把人打得牙都没了五颗,内出血,眼睛也差点没保住,人父母在学校里闹得鸡飞狗跳,就差没在学校门口泼狗血了。 那会林慕的父亲还是镇级市的市长,刚要被升调到c城就出了林慕这种事,据吴津所知林慕被他爸拿棍子杖得都快没了半条命,后来还是他爸亲自到人家家里登门赔罪,又拿了十来万的现金和一个重点高中名额私下和解这事才算过去了。 林慕很少有动怒的时候,此生最荒唐的事大概也就是初三那一回了。 大约那会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嘴欠,祝茂就是个嘴欠的典型例子。球技压不过林慕,边上的女生又都在旁边看着,他面子觉着有些挂不住,就在球场上私下用言语刺激林慕,说林慕喜欢原鹭这个人见人恶心的土包子,原鹭除了学习好点,性格孤僻冷硬,平时又总不搭理人装清高,别说男生敬而远之了,就连女生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林慕平时虽然也不太认可原鹭的性格,但至少原鹭是他的同桌,而且还是一个女生,一个男的用这么恶毒的言语侮辱一个女的算什么本事?林慕在抢篮板的时候就重重地撞了下祝茂,祝茂被撞了下来膝盖擦地皮儿立即见红,瞥到林慕嘴角的一丝冷笑后就跟发了疯的牛似的找林慕拼命。 两个人在球场上疯狂扭打,边上的人上去拉架一个就挂彩一个,等到谁也不敢上去劝架了,祝茂被林慕打得也快不行了,还是边上的女生反应过来叫来老师,打了电话给救护车。 其实林慕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脑热把人打成了这样,不过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有一丝的后悔,毕竟这世界总是有这种不知死活欠收拾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不知道,也许从没喜欢过,也许一直喜欢着。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心里的某个位置。”林慕说的话他自己也困惑。 初中时的原鹭,确实不讨喜,甚至让人很难产生好感。原鹭是初二下学期转学过来的,她在乡下唯一的亲人奶奶去世了,她就被父母接到了市里一起生活,可是户口却落在了叔叔婶婶家,她叔叔婶婶家的房子属于一中的学区房,为了上好的初中,原鹭的父母求着她的叔叔婶婶把原鹭的户口挂在他们名下。 在这之前,原鹭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农村的基础教育并不怎么样,就算是在村里成绩优异的原鹭,在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里排名也是一塌糊涂。 班级里有学习互助结对子活动,原鹭被老师分到和林慕同桌,原鹭很快就发现了林慕学习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她开始背地里默默地向一个天才靠近,试着去模仿他的学习方法。但原鹭慢慢就发现这个法子行不通,天才的学习方法适用的前提是你的硬件条件也是天才的配置。 在这个过程中林慕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虽然有些嗤之以鼻,但没多久就被原鹭的执着和天分所惊讶。她虽然没再继续模仿他,却总结出了一条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子,并且很快就适应了一中的学习节奏,初二下学期那年的期末考,她从倒数一路跃到年级前三十。 不知不觉,他开始在课后问她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杜尚的画,尤内斯库的《秃头歌女》,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他为什么会同她聊这些书本里根本没有的东西,而且他觉得只要他说,她就会懂,这种默契虽然不是天衣无缝,但至少也对得起“同桌”二字。 “原鹭其实很聪明,她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高,觉得自己底子薄弱,全身上下武装着一副从乡下泥土里带来的卑微,大约就是这点卑微让她一直看不透自己,等到后来她没有必要再卑微的时候,她的聪明足以让她成为众人眼里的明珠。” “不懂你们学霸的世界。”吴津耸耸肩,吞了口烟:“你打算怎么办?” 林慕问:“什么怎么办?” 吴津被烟呛得直咳:“什……什么怎么办,你从纽约回到c城为了什么?这会儿你还问我?” 林慕笑了笑:“回来就回来了,顺其自然。” 吴津瞪眼:“你要是没瞎刚刚在楼下就该看出乔正岐不是什么省事的对手,瞧见没?一副面瘫扑克脸,那眼神却根本骗不了我,你家原鹭这是羊入虎口了。” 林慕微微眯起了眼睛,回想起刚刚在楼下远远看着乔正岐抱着原鹭在雪地里行走的场景,昏黄的路灯下,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抱着她,为了不让雪打在她的脸上一路把她的脸紧紧护在胸前。 “你担心我会输?” “不,我对你有信心啊,但是不有句老话近水楼台先得月么,咱这地理位置先天不足,这后天硬件貌似也没比人强哪里去,mit年纪不过三十的正教授,不是成精就是成仙,不论是精还是仙,都不是咱们凡人干得过的呀!” “乔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但人毕竟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血脉哥哥。” “你以为姓乔的那些人是吃素的?” 吴津一想似乎也对,无论是哪一个姓乔的,背后都是千重关系利害,就像他老头子一样那些东西就算有这辈子也永远拿不上台面。 吴津觉着林慕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句话几乎就等同于真理,不过转念一想林慕居然这么说,那不是这辈子非原鹭不可了?这想法真可怕,一辈子只惦记一个女人。 “什么时候认定的?” “嗯?” “装什么,问你什么时候非她不可的。” 林慕的唇角勾起一个笑:“第一个女人的时候。” 好污啊,居然是上第一个女人的时候,吴津坏笑。一个乔正岐一个林慕,一个是名义上的哥哥,一个是披着羊皮的狼。 “你们这都禽兽啊这是。” 第十五章 雪越下越大,等乔正岐把车开到路上的时候,车前面的雨刮器已经打得有些吃力了。 乔正岐偏过头看了眼副驾上歪着的原鹭,不由皱了皱眉。 又烟又酒的,酒品倒还不错,醉了也没到处造,乖乖的跟只小猫似的找着地儿就蔫着睡了,还喜欢往温暖的地方拱,刚抱着的时候脑袋不时往他怀里蹭蹭,蹭完了还会惬意地弯起唇角。 一个红灯路口,乔正岐停下车,路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他略有一丝出神地看着她,错过了绿灯。 所幸后面没有车,他又耐心等了一个红灯。 雪天难行车,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乔正岐把车开进车库,放了空档,车里很暗,暗得只有车库口透进来的一些微弱白光。 他的手指滑到顶灯开关的按键上,却将手指定格在了那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开关。 车里的cd在放缓慢低柔的中提琴协奏曲,温柔得让人舍不得发出一丝声响来破坏这段毫无杂音的天籁之乐。 他在看她,很专注地看。 她的脸埋在右肩,大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脖子却很修长,漂亮的弧线连接着精致小巧的脸和线条粗粝迷人的锁骨。□□在空气里的脖颈皮肤白的在夜里仍能感觉到润度,如果不是被酒气包围的话,她闻起来一定是软糯奶甜的,就像是蓬松柔软的奶味棉花糖。 乔正岐低头靠过去解她身上的安全带,鼻翼轻轻擦到她温嫩的脸颊,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乔正岐看着她饱满旖旎的唇,不自觉伸出手去摩挲。 小心翼翼地不被察觉,却又专注而柔情。 车里很暗,暗得他丝毫不想打开车顶的灯去破坏这一切的温柔。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她第一天来乔家的时候。他把车停在家门口路口的林子里,夏天林子的叶子长得很密,车里的光线很暗,他远远地看着她怯生生地跟在父母身后走进乔家的大门。 不好看,更确切地说是难看。没有一点女人味,像刚在土鸡场里滚了一圈回来,浑身战栗着摇摇欲坠的鸡毛,所有的警惕戒备一触即发而又一碰可掉,说实在,比同是15岁时候的陆时婧差远了。 他看着她总能想起当年的陆时婧,也总是想起陆时婧最后痛苦而僵硬的表情,很矛盾也很复杂,一边是青春美好的十五岁,一边是枯萎凋零的二十二岁,两组画面一左一右反差着极具抽象断裂的色彩。 而那个画面的背后是一个永远得不到审判的凶手。 乔正岐的手指在想到画面背后的那一刻失控的一狠,原鹭的唇被压得瞬间磕到了牙上,睡梦中,她不悦地拧起了眉,把眼睛紧紧地闭起来。 乔正岐松开了手,撑着靠椅将自己的身体远离她。 乔正岐背着她从车库回到屋里,张阿姨和陈阿姨睡得早,乔正岐轻手轻脚地连灯也没开就背着原鹭上楼了。 原鹭的床上还横七竖八地放着今天挑来挑去的衣服,乔正岐一进来被这画面略是震惊到,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香水也是惨不忍睹,再看看她今晚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妆容和鲜亮的衣着,乔正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摸索着记忆里的一点常识,去梳妆台找了找卸妆的东西,二十来瓶的瓶瓶罐罐看得他实在头疼,找了瓶日文的清洁液估摸着大概是了,可是真到要用了的时候却又不知该怎么用,到网上一搜还要用卸妆棉打湿擦拭着卸妆,乔正岐觉得这步骤整的跟在实验室里似的,便格外耐心细心,就像真的在做实验一样,每一微克的误差都不允许自己出现。 为原鹭卸妆,是他至今为止最小心谨慎的一场实验。 看着她原本素洁的脸蛋一点点褪去脂粉露了出来,乔正岐忽然觉得对这场实验的结果有着前所未有的满意。 *************** 乔正岐第二天一早就出差了,原鹭在宿醉后头疼欲裂地醒来,晕晕乎乎地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手机,然后手撑着床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大脑仍旧处于半死机状态。 手机在响,位置在很近的地方。 她起床把单椅上的包打开终于接到手机。 “鹭鹭呀,你奶奶一大早就在念你,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来医院陪奶奶吧,老人家想法多,你两天没来就念上了。” “嗯……”原鹭打了个哈欠,“我一会收拾好就去奶奶那,姑姑您问问奶奶想吃什么不,我在路上买点过去。” “吃的就别买了,你奶奶这两天胃口又差了吃不了多少。” 原鹭的神智在接完电话后一点点清晰回来,直到到了医院,她的脸还处于滚烧的状态。 林慕发微信问她醒了没有,昨晚到家有没有好好休息,显然送她回来的不是林慕。 张阿姨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乔正岐一早就去机场了,原鹭很是心虚地点了点头就没说话了。 她不知道中间漏了什么,但是送她回来的那个人是乔正岐错不了,连帮她脱鞋脱外套卸妆擦脸的那个人是乔正岐这也错不了。她反反复复地打开和乔正岐的聊天窗口界面又按了返回,她不知道该说声谢谢还是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才两天没见着眼睛就抠搂进去了?学校里事情多也要注意身体。”乔大姑看见原鹭脸色不太好,不免唠叨。 原鹭一笑,嘴唇就更加苍白了。 乔老太太听女儿这么说就让人把床摇起来要好好看看原鹭,一看着就心疼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喂不胖的,吃再多都跟全丢海里似的,你几个姑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是被我养的水灵精光的,谁见了都要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养的这么好。” 原鹭坐到乔老太太床边,从茶几上拿了苹果开始削:“奶奶跟我妈一个秉性,养女儿都当宝贝来打磨,您那会流行体态匀称带点儿肉显富态,等到了我们这会一个个巴不得削肉少骨呢,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美,就像奶奶您年轻那会讲究的是大家小姐的端庄大方。” 乔老太太笑了:“敢情你这瘦成一把骨头还有理儿了?” “瞧瞧,鹭鹭一来,咱妈这皱了两天的眉头就被熨平了。”乔大姑在挑老太太要吃中午的菜式,问:“妈,中午您想吃什么?” 原鹭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走到乔大姑身边看了眼菜单:“今天单子上的豉汁儿多宝鱼写着是特色菜,估摸着这鱼肯定新鲜,奶奶要不要来一份?” 乔老太太说:“你这小馋猫儿,你想吃就点,奶奶又吃不了多少,夹几筷子起来就得了。” 原鹭把苹果削好片了一小块塞到乔老太太手里:“吃点儿苹果,开胃。” 乔老太太不乐意吃,原鹭硬是哄着她吃点水果。 “唉,这么吊着真是生不如死了,你爷爷那会多好,无病无忧地走了,走的时候红光满面的,我不过去厨房打个鸡蛋的功夫他就睡着过去了。”乔老太太啃了一口苹果,觉得冰牙,说话也慢了:“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这都快九十的人,这辈子也知足了,就是现在让我马上过去了,我也没什么好遗憾饿。操心完儿女操心孙辈儿,这会忽然也就想开了,各人有各人福,何必担着呢。” 乔老太太看了眼原鹭:“就是咱们祖孙的缘分浅,你来乔家也没多少年,十个年头奶奶都陪你走不到。” 原鹭低着头,眼眶微红:“奶奶总说这样的话惹我伤心。” 乔老太太拉过原鹭的手:“奶奶这几天总做梦,梦里又看不真切,好像看到你结婚了,又好像看到正岐结婚了,一会这一会那的,你又哭得伤心,奶奶想去拉你一把,好几次手要去拽都拽了个空,然后就醒了。” 原鹭听的心里突突的,在她们那儿乡下有个说法,大致意思就是说老人要是快没了就会时常拽东西,但拽着又感觉心头空落落的。 原鹭还在心惊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一凉,她低头一看,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套在了她右手的中指。 “这是我做姑娘出门子那会我娘给我戴上的,是件好东西,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当年八国联军侵华,宫里头多少好东西流了出来,那宫女太监的,抄着家伙就是跑,前朝案牒文书被当草纸卖了还不如。这东西跟咱有缘,你几个姑姑出门子奶奶都没舍得给,留给你做个念想。” 原鹭觉得这戒指实在有些烫手,想要摘下来,毕竟大姑姑和二姑姑都还在。 乔老太太瞪大了眼按住她的手:“不许摘,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今儿就是要当着你几个姑姑的面儿传给你。”说着眼神又软了下来,凑到原鹭耳边用很轻微的气音说:“往后我不在了,有这个在你几个姑姑不能不认你。” “老大老二,你们在,老三不在,你们几个都想要这戒指,可戒指只有一个,你们哪个都是我的手心手背,我这辈子没偏过谁,不能让这戒指离间了你们姐妹,身外的东西最容易闹得生分。在我还明白事儿的时候,我把这戒指给了鹭儿,你们有意见不?” “妈,这……”乔大姐看了一眼乔二姐,两姐妹都有些不甘,却又不敢忤逆老太太的意思。 “这么说你们没有意见?” “妈……” “也是,我的东西我传给谁,你们也不该有什么意见。” “……” 真是一个任性的老太太,原鹭把这烫手山芋接在手里,还指不定日后几个姑姑怎么惦记着。 “鹭儿大了,女孩子总要有些体面的嫁妆,记得你几个姑姑那时候光是嫁妆就几乎掏空了家里,好在后来条件又慢慢好了回来。你姑姑们还小的时候你爷爷领军队的工资还不够一家六口打牙祭的,逢年过节还得去借点,不像现在,谁家都阔绰摆的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乔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慢慢地从靠背上滑了下去睡着了。 第十六章 周三去台里报道,原鹭周二晚上和乔父乔母通话了近两个小时。乔父在列治文探访老友,只和她匆匆聊了几句,原鹭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毕竟老太太还住着院,但他好像并不想提这件事,三两下就挂了,于是原鹭又把电话拨给了在新加坡的乔母。 大使馆里年味很浓,还没到年三十就已经做上了饺子,夜里几杯红酒配着牛肉白菜馅的饺子,视频那头的乔母一脸的微醺。 母女两人聊了好久,原鹭的眼睛瞥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居然已经十一点了,发现还没洗澡洗头就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 “妈,明天一早我还去台里报道,先不聊了。”原鹭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去衣橱拿换洗的衣物。 “穿紫的那件袖口有点灯笼款式的大衣吧,你秦叔叔喜欢紫色,没看他剪片子的时候净喜欢挑有紫色东西的镜头么。” “还有这说法?”原鹭笑了。 “他打年轻那会就喜欢紫色,你刘婶婶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就是穿的一身紫裙子,你秦叔叔当时就五迷三道的了。” “好”,原鹭把大衣从衣橱里拎了出来,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她的手摩挲着梳妆台上的珐琅铜丝首饰盒,一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面打开首饰盒,像是不经意地说:“妈,奶奶把她的戒指给了我。” “那枚祖母绿的?”邓含首先想到的就是老太太很宝贝的那一枚,她笑了一声:“你那几个姑姑没急眼?听你爸说这是你太姥姥年轻时的陪嫁,光是祖母绿边上一圈的红宝就值二环一百坪的地儿,还说传女不传男,我当时还想无论是你哪一个姑姑拿了,另外两个不怄上一阵肯定不成。” 原鹭皱了皱鼻子,烫手似的立即盖上了盒子,“奶奶把这球踢给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把球传给谁了。” “球?”邓含抿了口红酒:“鹭鹭,这可不是球,这是老太太给你立足立威的凭信,给了你你就好好接着,你是我认下的闺女,老太太死了你是要给她戴内孝的,这世上除了你哥和你,谁还够资格给她正儿八经地喊她一声奶奶?” 原鹭恍然觉得,老太太的用意无论哪一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怎么就她自己非得跟近视一千度似的装糊涂,在这些触碰到利益的尴尬问题上她的底气就一泻千里了。 原鹭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说:“妈,你快回来吧,奶奶想你们了。” 邓含的眼神开始闪烁:“快了,你也快点睡,我等你第一天的实习感受。” 原鹭挂了电话,快速地冲了个澡洗了头,头发烘了半干就把头发晾在床沿上,人倒在床上打开微信。 最近朋友圈里的段子手一个比一个冒尖儿,刷到一个段子: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atable 本来无一物 ptyatallhere 何处惹尘埃 dhigh 原鹭看到最后一句彻底笑翻了,格格地颤笑着手机一个没拿稳砸到了脸上,一下乐极生悲了,鼻梁骨被砸得跟裂了似的,重新拿起手机一看,居然神奇地打开了和乔正岐聊天的界面。 他们的界面还停留在通过验证成为好友的那一条消息上。 想起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去冰箱拿柠檬水,意外地看见了冷藏室里的两串冰糖葫芦。当时她的脑子是轰的一声巨响,然后整个人开始裂化裂化…… 那天,是他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她还有她的糖葫芦一起带回了家。 ************** 早八点,原鹭准时在电视台大楼的一楼大厅和同是实习的几个实习生集合。带队的老师还没到,几个警卫围着他们示意他们不要在楼里喧哗。 等八点十五分的时候终于有人从上面下来接应他们。 “我是陈雨,你们叫我陈姐就行。你们一寸照片和身份证都带了吗?一会我给你们发临时出入证,把照片贴上拿去盖章,记住别丢了,这是你们未来几个月出入的凭证,没有这个牌子闸口不放行。”来的人是个年纪约莫三十五六的女老师,戴着个眼镜,头发烫着小卷,连外套都没搭着只穿了件贴身的高领羊毛衫,显然是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的。 七八个实习生跟在她后面,到安保处复印了身份证留了案底,又在实习牌上贴了照片盖了章这才进了上楼的闸口。 “你们没有卡,就只能到人工闸口通过。这里有四部电梯,左边两部平时最好不要坐,大多是上十二楼和十二楼以上的,右边这两部平时比较堵,要是楼层低,你们也可以去边上的楼梯上下,一会跟我去主任那里分了部门,你们就知道在哪一楼实习了。” 七八个人跟在她后面蹑手蹑脚的,都不敢出大声,一踏进办公室就更不敢互相言语了。 里面的格子间坐满了一半的人,陈姐去找了个头头模样的人,拿了几张表格让原鹭他们填,等填好表格又让他们把带的一寸照片贴上。 原鹭被分到了新闻部,其他几个人有技术部的网络运营部的,还有两个是行政部的,陈姐在念分配到行政部的名单的时候大家互相看了眼,很有默契地都心知肚明这两个人实习不实习的大概不过是打个幌子罢了。 原鹭暗暗吐了口气,幸亏没被划到行政部去,好歹新闻也是她专业对口的部门。 “你,待会把我手里的表格送到十六楼去。”陈姐指了指原鹭。 原鹭接过陈姐手里的表格,问:“十六楼?” “交给人事秘书。” 原鹭汗了汗,陈姐这手指一点,就让她往十六楼跑,刚刚还说十二楼以上的电梯不要随便坐,难道她要从五楼走上去? 原鹭抱着表格,摁下电梯,果然去十六楼的电梯很空旷,连人都没有,根本不像刚刚上五楼的电梯,等了好半天都没到一楼。 台里十二楼往上主要是演播厅和行政处,电梯停在十六楼,她走出电梯顺着指示牌走去人事处办公室。目光瞟了眼这一排的办公室,确实都是一些中高层的办公室,有些办公室门敞着,可以看见里面的办公环境,窗明几净的室内配置也很好。 原鹭把表格交到人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听见走廊里面不知道是哪一间办公室传来了暴怒的声音:“这种片子怎么过的审?网上乱七八糟的一拼,现在人都告上了,说抄袭!一个小摄影师张牙舞爪在微博上给台里泼脏水,底下网友留言看了没?你叫底下的人给我好好看看网友的话,让人把这条微博先给我删了,再好好联系那小子,兔崽子不就个小摄影师,惹急了老子,不定让他怎么死!” 秘书见她在门口还没走,又听见外面传来的怒骂声,提醒道:“没什么事就下去吧,新闻部在十一楼。” 原鹭拧着眉,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掏出手机上微博,搜索了下几个关键词:电视台摄影师抄袭,最热门的那几条微博果然就有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台里某个宣传片抄袭了某个自媒体摄影师的延时拍摄作品,摄影师在微博上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电梯从二十七楼下来,畅通无阻地停在了十六楼。 原鹭仍在低头看手机,感觉到电梯停了门一开就走了进去。 她按了电梯关门键,然后电梯开始下降。 “是不是忘了按楼层了?” 背后乍然蹦出个声音,原鹭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长相白净带着黑框眼镜的胖子。 胖子说:“楼层。” 他指着电梯口的按键,原鹭抬头一看楼层显示屏居然已经下到九楼了。 “啊。”原鹭赶紧按了十一楼的按键,可是为时已晚。 胖子看了眼原鹭按下的楼层键,又瞥见了她胸前的实习生挂牌,问:“新闻部新来的实习生?” 原鹭点了点头,关了微博页面专心坐电梯,“嗯,今天刚来的。” “巧,一会儿准有任务。” “?”原鹭看了他一眼。 “今天十七,赶上新闻部月度总结,这会办公室没什么人,来了任务肯定带你出。”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胖子从电梯里出去了,一边走一边挂上蓝牙耳机,原鹭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去按十一楼键。 她刚到十一楼办公室,里面就有人问:“不是说早上来实习生,怎么这会了还没见着人?” 原鹭尴尬地应了声:“到了。” 刚刚说话的人从格子间站了起来,见门口走进来的是个眉目精致的女生,不由声音也放柔了许多:“那谁,实习生,跟我出一趟任务,东城那块有私人组织在多个学校门口大规模发糖果,现场发生踩踏。” 原鹭愣住,原来真像胖子说的,一准有任务。 “会扛机器不?”那人指了指手里的摄影机。 旁边有人打趣:“人娇滴滴的姑娘,你个大老爷们儿让人扛机器,这现场群众看了该把你也当新闻了,咱部门男多女少,这好不容易来一小姑娘,回头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郑丘壑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新闻落到女人手上,无疑新闻已死。” 原鹭心里不认同,默不吱声地走过去,说:“学过。” 郑丘壑眼睛一亮,重新打量她,问:“学校里?” “自学。” “镜头推拉跟摇移会几个?” “还有升降悬空俯仰。” “行啊,看不出来还挺有一套。”郑丘壑笑了,但愿这回的实习生别跟上回一样是来打过场,转眼就上后勤处去了。 第十七章 原鹭和郑丘壑到现场的时候,现场还没有完全平息混乱,他们到的是离电视台最近的一个小学,也是本次踩踏最严重的一个小学。 现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在疏散人群,因为是放学的点,还有学生从学校里面陆陆续续出来。 郑丘壑拿出记者证出示给警方,很快就拿起机器在现场拍摄,原鹭站在原地环看了现场四周,目光落在了三四个穿黑西装的青年身上。他们的手里有的还抱着糖果,尽管糖果已经被勒令不能再分发,可是旁边仍有孩子围着。 原鹭走到正蹲着拍摄踩踏后遗留在现场的鞋子特景的郑丘壑,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那三四个黑西装青年的所在之处。 郑丘壑从地上起来,看了眼那个方向,神情忽然冷淡了下来。 “回吧。” “现在?”原鹭惊了,这到现场才几分钟?连个知情人都没有询问过。 郑丘壑冷笑了一声:“没意思,这条新闻不会上的。” 原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那几个黑西装青年的方向。难道和那几个人有关? 二人僵持之间,一辆路虎发现从拥挤的现场开了进来,前面甚至有几个警察在替路虎开路驱逐人群。 原鹭挑了挑眉,这车型16年上市才没多久。 车很快就停了下来,原鹭注意到郑丘壑嘴角的冷笑在逐渐放大。从车上下来一个同样是黑西装的人,但气势明显跟另外几个抱着糖的完全不同。 “啊,怎么打人呀!”原鹭叫了一声,她没想到黑西装的人下来朝着那几个人的方向走去,几乎是一人一个巴掌印了下去。 被打的那几个黑西装青年低着头,连气儿都不敢大喘一声。 那个打人的男人抬头看了眼周围,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举着摄影机的郑丘壑还有他身边的原鹭,男人原本僵硬的唇角抿得更紧了,转身回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里面的人缓缓降下了车窗,男人对车里面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 原鹭站着,直觉车里的人能越过台里这一层直接让郑丘壑毙了新闻,一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从郑丘壑的反应来看,几乎可以肯定郑丘壑和这伙人之前交过手,所以当他看见那几个黑西装青年的时候才会想也不想就直接说新闻不用做可以回去了。 男人跟车里的人对完话就朝原鹭他们走过来。 男人很快走到他们面前:“郑记者,别来无恙,我们董事长想请你吃顿便饭,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郑丘壑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吃饭就不必了,不好叨扰俞总。” 男人笑了笑,脸上的油皮挤出了两道褶子:“郑记者是个明白人,今天是几个手脚不利落的兄弟坏了事,本来是一件公益性的好事,你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集团都会在学校门口分发福利,去年是乐高玩具,发玩具的兄弟都是有几年经验的知道维护现场秩序,今年这一批才上岗没多久,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实在要说一声抱歉,踩踏里受伤的几个学生都已经安置妥当了,之后我们集团会派代表出面加以安抚,好事变坏事,这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郑丘壑说:“俞总客气了,我不代表社会,不必对我说抱歉,该道歉的对象是社会。” 原鹭默了默,算是明白了车里的人是谁,俞维屋,正阳集团的董事长,短短四年间靠电子产品崛起的一个集团帝国,集团下面还囊括了医疗器材保险公路林木地产等等,每一个拓展项目都是肥到不能再的油田。 说俞维屋后面没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年仅三十一,但至于背后具体靠的是哪一座山,一直没有消息透出来。 原鹭猜到了这里,也弄明白了今天的事。 往年都有报道正阳集团在这个时候到学校前派发福利,小孩子么,喜欢礼物也是正常,心性跳脱,不受管制也很正常,如果派发礼物的时候现场没有足够维护秩序的人员,踩踏是一件用脚趾头想都会发生的事。 不过俞维屋这样的人物能来现场已经是对这次事件很大的尊重了。郑丘壑的脾气属于犟硬派,别人越是捧着,他就越是端着下不来。 大概摸清了郑丘壑的脾气,原鹭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就说:“既然这里都已经安置妥当了,俞总对受伤的小朋友又这么有诚意,师傅咱们也回去吃晌午吧,刚挤了一路的地铁杀过来,眼下我还真饿了。” “哈哈,郑记者什么时候带了个这么‘可爱’的徒弟?”男人在“可爱”两个字上加重的语气,那意思是在反衬郑丘壑有多么的“不可爱”。 郑丘壑知道原鹭这是在帮他找台阶下,要是再这么僵下去回头必然被主任训,主任训完还得被部长训,一想到这后面叽里呱啦的不买好,郑丘壑也就接了原鹭的这个台阶,说:“回吧,这会回去该赶不上台里的饭点了,咱们上外头下馆子去。” *********** 郑丘壑带着原鹭去了一家西北饭馆,郑丘壑是西北汉子虽然在c城已经呆了十来个年头,但是口味上还是只好家乡那一口。原鹭发现自己和西北那块地儿还真是有缘,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姚菲是西北人,这会实习带她第一次出现场的也是个西北人。 可以看出郑丘壑经常来这家馆子,老板见是他来了立马送上了一小碟的炸花生米和几头糖蒜。 郑丘壑问:“吃什么?我请,甭客气。” 原鹭看了看旁桌的人在吃什么,回头对他说:“油泼面应该不错,辣子油红滴滴的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郑丘壑笑了下:“懂行。” 他对着柜台的老板吆喝:“一碗油泼一碗臊子,再来一个烤羊腿,两瓶花生露。” 郑丘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了包烟出来,摸了摸口袋,想起打火机可能落在办公桌上没带出来,说:“我去柜台借个火。”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夹了根烟走过来,转身从酒架上拿了个打火机,冲他身后挤了挤眼:“这姑娘不错,俊,怎么,新对象?行啊,什么时候也学会老牛吃嫩草了。” 老板点燃了打火机,郑丘壑把烟刁在嘴里低下头凑过去点烟,吸了口,吞云吐雾地说:“新来的学生。” “哦”,老板熄了火,看了他一眼:“我记着你过完年得三十四了吧?上回领个姑娘来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你上大学那会带姑娘来得勤,这越往后越没了信儿,别说女人,连根女人的头发丝儿我都没在你身上见过。” 郑丘壑把手搭在柜台上,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外一只□□叉地搭在上头,说:“要是刚毕业那两年拿手头的积蓄狠狠心买了房,也就不用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啦。房价年年见涨不见跌,本来还有几个闲钱买理财产品,现在倒好,全套股票上了。” 老板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啊。” “上半年那会行情不是不错么?我好几个老乡店面铺子都不管了,专心在家炒股,怎么你有消息门路的还能被套?” 郑丘壑哈哈笑了声:“那你最近肯定没跟他们联系,要是有联系,一准知道他们都老老实实回来开店了。” 郑丘壑跟老板闲扯了一道儿,抽完了一根烟去冰柜边上起了两瓶常温的花生露,再回到饭桌上的时候两碗面已经上来了。 原鹭接过他递来的花生露,抬头喝了一口,不经意地说:“俞维屋其实还算一个三观正的人,至少出了事出面担了,不像某些企业问题都曝光到哪一层了也没见个人出来回应。” 郑丘壑的眼神微微变暗,盯着原鹭,用一种试探着质问的语气说:“你知道俞维屋?” 原鹭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最近风头最盛的企业家不就是他么?微博里还戏称人‘国民老公’呢。” 郑丘壑仍旧没有放松语气,问:“你知道刚刚车里的人是俞维屋?” 原鹭静默了半晌,不知道他的点在哪里,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家伙,我说这实习生一届比一届牛呢,我光说俞总你就能看出端倪猜到是俞维屋。” “前几年每年台里大致这个时候都会对正阳集团在各个学校门口分发福利的事进行专题报道,今天时间跟往年那个时候差不多,你又喊俞总,如果不是俞维屋,我一时还真想不出还有哪个姓俞的能这么对号入座。” 郑丘壑说:“原鹭,你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 他看着她,用那种很笃定的眼神:“除非处心积虑,不然常人肯定没这反应,看来今年的实习生也是来走过场的啊……” 郑丘壑叹息着摇了摇头。 原鹭被他身上散发的一种怨妇气息逗笑了,张口说:“我还真是猜的,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也没有哪篇报道提过,为什么是每年这个时候?就跟某种定期仪式为了纪念什么似的。” 郑丘壑抬头看着她,说话里带股狠劲:“一猜一个准,都可以喊你乔半仙儿了。” 还真是为了纪念?原鹭觉得郑丘壑肯定知情,于是追问道:“是为了纪念某个人?跟一月十七这个日期有关的人?” 郑丘壑忽然明白过来原鹭这是在套他的话,不过事实上他对这个问题也一知半解的,只好说:“具体什么人不知道,但私下里肯定有议论过这个人是谁,说法很多,真相么,大约也只有俞维屋本人知道了。” 又是一个天知地知她不知的谜题,原鹭觉得新闻的有意思之处就在于即使是被碎片化模糊化处理过的事件,只要它存在,即有迹可循,纵然欲盖弥彰,最后总能让人发蛛丝马迹甚至拼凑还原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烤羊腿来了,这膻味儿,足!” 她还沉浸在迷思中,郑丘壑却一把撕了羊腿上覆盖的锡纸,霎时之间整只羊腿的香气混合着各种香料和土豆洋葱胡萝卜的香气蒸腾弥漫了整个面馆。 热气在徐徐升腾,原鹭隔着白色烟雾在看羊腿。 第十八章 北半球的冬季昼短夜长,才不到下午五点天就已经全黑了。原鹭走在下班去挤地铁的路上,路面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射得很远,周围的路人时不时从身边擦身而过,总是能听见路人们口中讨论着过年事宜。 还有三天就该大年三十了,前两天刘阿姨和张阿姨已经张罗着把乔宅里里外外掸了一遍,家里大小的花瓶也都换上了不同颜色鲜腊梅。 下班回到家已经接近7点,张阿姨炖了锅枣参鸡汤,原鹭一打开家门张阿姨就把炖锅从炉子上起了上来,一边盛汤一边说:“鹭鹭,侬爸爸妈妈有没有说年三十怎么过呀?你爸爸妈妈看样子么是不回来了,你大姑姑的意思是让你和阿岐上他们家过去,我和你刘阿姨么也都回自己儿子家去过年。” 原鹭一边脱靴子,一边把手撑在鞋柜上,问:“哥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都出差快十来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原鹭都差点以为他回波士顿去了。 张阿姨说:“我下午给他挂了个电话,好像在开会,都没说上几句,不过你哥说过年肯定回来,我白了他一句‘好不容易今年回来过个年,哪里还有人工作到年三十的’,他还在那笑,噶么这么好笑么?他不回来,总也得体谅父母长辈念他回来的心啊。” 原鹭撇开话题说:“阿妈你和刘阿姨也该放放年假,刘阿姨小儿媳今年怀上了就更想休长点啦,上回不是说二月中旬就到预产期了么,刚好那会也还在过年,我已经和她说过让她休息久一点,家里添个小人儿样数一下也多起来,家里没个有经验的老人帮把手多半会手忙脚乱。” 张阿姨用羡慕的口吻说:“刘阿姐好福气哦,这都第三个孙子啦,又赶上二胎政策,也不用担心有了孙子儿子媳妇会保不住工作,这不都说这个孩子带运道么,赶上好时候了。” 原鹭乐呵呵地说:“阿妈不也快当阿婆了么?” 张阿姨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儿媳,颇是怒其不争地埋怨:“这都结婚第五个年头马上要第六年了,就是不生,说什么生活压力大,我年轻那会压力多大呀也没见着就不生了,现在这些孩子的想法搞不拎清的,父母好好地把你拉扯大难道就希望你将来没人养老送终?他倒好,一句话堵死我,说什么老了到时候老人院的设施和服务也跟上来了,他就住到养老院去,气得我哟……” 原鹭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劝慰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现在压力确实大,c城的房价高的连买个厕所间都够工薪阶层的白领奋斗三年五载了,再说现在都不放心让小孩喝国内的奶粉,什么代购满天飞,前两天我们台里还报道了个新闻,一个女的去澳洲一趟回来偷运了十二罐奶粉结果被海关扣下了,而且现在的孩子从小就上补习班各种才艺班,哪一样不是铁打的银子流水的账?” 张阿姨被原鹭说得灰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见我那会养孩子这么作,怎么过了三十来年,世道就变成这样了。” 原鹭微微一想,也许没准张阿姨儿子媳妇面临的难题就是自己不久要面对的问题,老人的想法确实该和年轻的人想法好好磨合磨合,不然家庭矛盾肯定愈演愈烈。 “上回阿岐和那个相亲的女孩子说得怎么样啦?侬大姑姑还打电话问我阿岐有没有领人到家里吃饭,我说他出差去连人影都没见着不晓得进展的情况,鹭鹭侬晓得不?” 原鹭干干地笑了声,拿纸巾擦了擦手,说:“问他自己咯。” ********** 晚上吴津在静吧有个局,喊原鹭和林慕过去,原鹭和林慕到的时候一看吴津身边坐了好几个小嫩模,吴津笑嘻嘻地招呼他们到身边来坐,把小嫩模都哄一边儿去了。 “哟,怎么你们这些公子哥儿都好这一口,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今儿必须得请吴大少给我解解。”原鹭叫了杯玛格丽特,脸上一本正经,口气却是漫不经心。 吴津往酒杯里夹了两块冰,问:“什么疑惑?” 原鹭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吴津打量了一遍,问:“您有那眼神记得清那些嫩模的模样儿么?一个个都跟模具厂倒模子出来似的,锥子脸嘟嘟唇双眼皮间距宽得跟太平洋有一拼,这审美……啧啧。” 吴津摇摇头,哼笑了一声,戏谑:“怎么,就你家林慕审美好了?” 吴津这话大有深意,这是又在拿林慕初中的时候为了原鹭打人的事打趣,可惜原鹭听不明白,拿眼睛睨了他一眼,问:“怎么今儿没打电话给姚菲?平常见你多半泡在电话蜜糖里,嘴里的油得我在边上听得一阵又一阵恶寒的。” 吴津喝了一口闷酒没有答话。 原鹭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酒杯,握着高脚玻璃柄,摇了摇里面的酒:“吵架了?” 吴津把酒杯往吧台一撂:“甭提了,喊你们出来是作兴的,别败兴儿。” 原鹭睨了他一眼,撇嘴道:“得了,你这风里来火里去的,非得上人甘肃去,要我说你是真该骂。你这什么身份就去人家里啊?这大过年的,村里村外哪里到处是人,你去了人家总得招呼你吧?农村可不比城市,一点风吹草动的说风就是雨,你想过姚菲没有?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们将来没走到最后,姚菲回去还怎么做人?你不懂乡下的规矩,可以,但至少你得为姚菲考虑考虑,她不像你,闷了上酒吧身边就莺莺燕燕前仆后继,名声这种事,她真玩不起。” 吴津被她说的闷声不响。 林慕让人把吧台洒的酒水收拾了,叫了杯柠檬水给吴津。 吴津咬咬牙,刚动了动嘴唇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瞪着原鹭说:“就你们有规矩。” 这话说的伤人了,连带着原鹭也给骂了进去,原鹭冷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林慕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说两句,气头上的话覆水难收。” 吴津:“我又不是非得上她家去,只不过这都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我去见她一张机票的事儿,结果乌漆麻糟的那么大反应,弄得我心情都没了,老子这他妈一片好心就这被样当驴肝儿给踢了。” 原鹭把酒一灌,也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撂,豪气地问:“今儿这单谁买?” 吴津瞟了她一眼,声势气焰微微弱了下来:“爷能短你喝的吗?我买。” 原鹭:“给我来两扎罐啤!” 吴津:“……” 吴津赶紧给林慕使眼色,原鹭这酒量上回同学会他早就摸清了,三瓶准倒,这还要两扎,真当自己是吹不破的牛皮了。 服务生很快就上了两扎啤酒,原鹭却把所有的啤酒往吴津面前一推,指着啤酒说:“喝!这不没地儿撒气么,喝,喝个痛快,回头喝出胃出血了,看姚菲不火速从甘肃赶来看你。这不想见上一面么,我准保你见着。” 吴津对着面前两扎啤酒干瞪眼,嘴里哇哇直叫:“最毒妇人心啊,林慕瞧见没有?原鹭这肚子里的坏水可没比咱们少,我要是真喝出个毛病,回头姚菲还不剁了我?!” 林慕是站在原鹭这边的,坚决卖兄弟挺女人,为了女人两肋插刀刀山火海绝对面不改色,张口就说:“啊,这样啊,你放心喝,回头真不省人事了我帮你打120顺便通知姚菲一声来医院领人。” 吴津被他们作弄得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儿被通顺畅了,就装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样儿挂电话给姚菲打小报告诉苦去了,两个人没几分钟就又在电话里腻歪上了。 林慕对原鹭这种劝和方式实在佩服,吴津这犟脾气也就她敢顺着牛鼻子捋,这一激,倒是把吴津捋得跟喵喵的小奶猫似的,又粘人又淘气。 原鹭跟林慕碰了个杯,问:“过年打算出去玩么?c城天儿冷都往南方奔,再加上最近雾霾严重,喘口气儿都费劲,就更是要往南方奔了。” 林慕听出她话里有话,问:“你想去南方?” 原鹭低头看了眼酒杯里的酒,淡淡地笑着:“也许吧,在c城呆久了,上高中上大学到工作就没离开过这里,也想有一天能出去看看啊,至少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一个地方呆久了总觉得世界也就这样子了。” 林慕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跟她说:“走过的地方多了,才会觉得最初的那个原点是最想去的地方,可惜往往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原点很远,就算想回去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原鹭看了眼楼下安静弹吉他的驻唱,说:“我没有想回去的原点,至少现在没有。” 林慕听了有那么一刻的失落,他发现原鹭似乎很回避以前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当初不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不能体会那种切肤的伤痛,他才会觉得至少他不该属于她回避的当初,现在看来,原鹭的内心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容易接近。 他转换了话题,问:“实习还顺利吗?以后就打算呆电视台了?” 原鹭被他一问就想起明天还有个采访要出,都要年三十了台里还在加紧录制节目做好年前的最后一波采编工作,年前录的片子串联排得可以一直放到元宵,年三十到元宵这段时间她总算可以放个长假了。 “还凑合着,几乎每天都加班,有时候干脆留台里过夜,最麻烦的是出新闻事故,偏偏还怕什么来什么,前两天领导刚被上头训,连带着办公室里都阴霾了好几天,好在马上要过年了,溜之大吉,哈哈。至于以后呆哪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十九章 郑丘壑倒完晚班给原鹭发了条微信:天刚亮,早上甭来了,昨晚我把稿子都写好了。 原鹭还在往头上套高领衫,听见手机响了,高领套到一半就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看见郑丘壑说天刚亮,套好衣服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一掀,果然天才刚刚有一丝儿的鱼肚白,于是回了句:我都起了,师傅才下班? 郑丘壑很快回了消息:刚起身,快到电梯口了,晚上希尔顿见(ps:可以先让肚子松快点,晚上的酒宴很不错哈,记得穿礼服出席)。 原鹭既然起来了也就懒得继续回窝里赖着,干脆下楼,反正张阿姨她们起得早。 原鹭裹着暖融融的大睡袍下去,张阿姨见她今天起这么早还穿着睡衣,就问:“今早不上班啦?没上班就多睡会,自从去了电视台实习,眼下的乌青就没见你消过。” 刘阿姨一早就去花园剪枝叶儿去了,前阵子的朱丽叶开败了,刘阿姨怕冻苗,就干脆把园子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收拾一通,刚好也马上要过年了。 “前两天我和你刘阿姨收拾房子发现好多你哥以前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要不要,都堆在一楼库房里,等他回来你问问。明天二十八了,过完明天我和你刘阿姨就要回自己家过年,家里门窗什么的你们在家要留心,吃的东西今明两天我都给你们在冰箱里存好。你大姑姑那边要你们过去,你们怎么说的呀?” 原鹭没想好这事儿,得乔正岐拿主意,不过估计乔正岐也不大乐意去,毕竟赶上过年过节的亲戚一多准被问婚事,躲还来不及,所以问他估计也是白问。 原鹭只好打马虎眼地说:“回头问问我哥,他去我就跟着去,这不奶奶还住着院,年三十姑姑们都在自己家,医院里冷清,我更想去陪奶奶。” 张阿姨摇了摇头:“哎哟,我们自己人么讲讲,老太太也是争气,两个月前就说要不行了,硬是吊到现在,可是你看这马上过年了,医院里却没人陪了,你那几个姑父怕触霉头,不让你姑姑们在医院里过年,又说初一到初三是绝对不能进医院的,噶么办么,老太太一个人呆医院里心里能好受伐?不好受的。” “我爸说等过完年调职的文书下来,他就回来了,我妈也请了假,到时候一家人就可以聚在奶奶身边了。”原鹭说这句话的意义在哪她自己也不知道,谁知道过完年奶奶还在不在,这两天去看她,她的精神又差了很多。 张阿姨叹了口气:“你爸妈忙,老人的事情也多,两头总要顾全一个,这时候还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好,临了了儿子女儿都在跟前伺候。” ************* 晚上要出的采访是c城年度的青年圆桌酒会,这个酒会主要是集齐c城所有在华的杰出青年,主要包括的还是政商界还有学术界赫赫有名望的青年。 原鹭觉得设置这个圆桌酒会的意义大约与春秋时期的诸子辩论百家争鸣差不多,至少中.国.未.来的发展很大程度上都掌握在这群青年的手中,这群人之间摩擦碰撞产生的火花,很可能就是中国的未来。 今年这是第二届,去年那届的跟踪视频和主持人解说原鹭事先做好了功课,原鹭今晚的主要任务是跟着郑丘壑采访青年企业家,原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郑丘壑冤家路窄的俞维屋。 其实无论被分到哪一组原鹭都有点头疼,这些巨头们说起话来总是让人摸不着主心骨,回答问题往往是记者被牵着鼻子走,稍有不留心就会被带偏绕到坑里去,有时候不仅得不到采访对象的尊重,还会连累台里被看轻。 好在她目前还只是个实习生,负责给郑丘壑打下手,连采访稿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上面有人顶着,她这个小喽啰还可以专心地吃吃酒店自助。 ******** 酒店的水晶吊灯华美得就像童话,主持人在台上掌握气氛时不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原鹭在自助甜点区夹了一块酒心黑巧放到碟子里,又去拿了杯香槟,一边咀嚼着嘴里的苦涩和酒的交织味道,一边看着台上的主持人。 原鹭认识她,是台里财经频道有名的美女主播,主持大方得体,长相清新可人,私底下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也是礼貌客气,整个人脱俗得就像是从仙境里出来似的。 可惜就一点不好,出身不好,台里从那么底下爬上来的女人绝对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当时喜欢她,原鹭还去百度了下她的简历,一份光鲜亮丽无懈可击的简历,无数的光环和荣誉,虽然在看到她家境寒微却自强不息的时候原鹭笑了一下,但原鹭很快就发觉自己也挺可笑的。 原鹭现在也喜欢她,不过喜欢的点却不一样了,喜欢她的不简单和处事圆滑,整个人的精明干练都能用一张纯洁无暇的皮相来遮掩得严丝无缝。 主持部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结束,酒会现场开始自由活动。 郑丘壑招呼原鹭跟上节奏去采访青年企业家们,先是采访了两个新晋的电商新贵,他们面对采访从善如流,甚至还能配合着郑丘壑的采访稿回答一些比较*的话题。等到头疼的部分,郑丘壑在人群里寻找俞维屋的影子的时候,俞维屋居然连人都不见了。 “你在现场盯着,我去洗手间看看,约了采访现在却玩起失踪,没准这小子玩儿我。”郑丘壑关了手里的机器,吩咐原鹭。 原鹭一边收拾着刚刚用好的采访稿,一边说:“哈哈,真要是阴咱们,估计上回的事人记仇了。不过也不能吧,那么大的老板还能把咱们两个小菜当回事?” 郑丘壑皱着眉心没说话,去厕所里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回来找原鹭,原鹭把手里的包交代给郑丘壑,自己也去了趟洗手间。 ********* 希尔顿大堂的洗手间很大,原鹭的隐形胸贴的位置有些汗湿,隐隐快固定不住,就挑了个比较靠里面的格子间进去调整。原鹭把礼服裙子后面的拉锁拉了一半下来,刚开始要调整胸贴的位置就觉得不太对劲,隔壁间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似乎是有规律的撞击声,原鹭吓了一跳,紧紧抿着嘴,连呼吸都只是在鼻子里游丝般进出。 仔细听了几秒,原鹭的脸突然炸红了,隔壁格子间里的喘息声交叠错落,原鹭故意咳嗽了一声想提醒隔壁的人在公众场合收敛一点,自己则是加快动作调整好胸衣。谁知她这一咳,隔壁似乎是为了寻求刺激一样更加肆无忌惮了,撞击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直到隔壁传来一声女音的闷哼。 原鹭滚烫着脸几乎是落逃般逃离格子间,一路提着礼服裙摆,一路咔咔地蹬着十二公分的细跟高跟鞋。 郑丘壑见她回来时气喘不定,面红心跳的,用疑怪的眼神问:“撞见什么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原鹭松开手,手里的裙摆应地而散,铺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稍稍定了神:“还好,没什么,采访继续么?” 郑丘壑让她先去喝口水:“得了,你赶紧去喝杯水定定,我先去找找老杨,这机器有问题,刚刚关了现在再开转黑屏了。” 原鹭走到自助酒水边上,跟托举着酒水盘的服务员要了杯红酒压压惊。这听墙角听得心突突得厉害,刚刚最后的那个女声原鹭认出来是谁了,要不是怕被她撞着,原鹭也不用逃得这么慌乱。 那个女人是今晚的主持人白敬惜错不了,白敬惜的声线独特,有一种字正腔圆的正调儿,这是播音员一甲普通话的惯用腔调,光是那一声带着点独特嗓音的闷哼都让她的身份逃不掉。一个台里,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后碰面的机会大,原鹭可不想今天就把这梁子和白敬惜结下了。 原鹭一连要了三杯红酒,服务生开始用那种鄙视的眼神对她行注目礼。原鹭觉着每杯都只有那么一小口,实在要命,根本解不了渴,就干脆喝橙汁儿去了。 顶着背后刚刚那个服务生*的注视,原鹭若无其事地去自助餐桌上取了一杯橙汁儿。 “俞维屋来了,赶紧跟上。”郑丘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原鹭身后,原鹭差点呛了一口橙汁。 “机器好了?” “好了,刚刚碰错了开关。” 原鹭和郑丘壑穿越人群一路抵达俞维屋的身边,他正和旁边的助理说话,远远地看见郑丘壑朝他走来,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郑记者,又见面了。” “俞总客气,采访方便开始吗?” “走吧,去茶座那边。” 俞维屋一说去茶座区,他身边的助理就先行一步去茶座那里清出了两个位置。 坐定之后,原鹭手里捏着事先准备好的采访稿,象征性地提了问:“俞先生,今夜的青年圆桌会议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场政商学术界的盛会,不知您对政府举办这样类型的酒会有什么别的看法呢?” 无声,还是无声。 俞维屋坐在她的对面一直没有回答,反而是一直以一种打量的眼光看着她。 “俞先生?”原鹭提醒了他一下。 “耳朵。”俞维屋说。 俞维屋的一只手摩挲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双锐利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着原鹭。 “耳朵?” “你的耳朵。” 原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糟了,左耳的碎钻星星耳夹掉了一只,什么时候掉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原鹭腼腆地微微低下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我不需要出镜的,俞先生无需在意。” 俞维屋的左手从裤子口袋里伸了出来,手掌虚松地捏成一个拳头,然后把手搁在茶几上,一路将自己的手掌推到原鹭面前,随即缓缓地松开手指,一枚璀璨的碎钻星星耳夹摇晃地滚落在玻璃茶几上。 “你的。”他说。 原鹭愣住。 “洗手间门口。”他的唇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 原鹭的脑子仿佛被一个巨大的行星砸中,整个人在他面前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她的身体和她的思想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只用了两秒,原鹭的脸上就重新拾起笑容,应战般优雅地捏起茶几上的耳夹重新戴上左耳,眼神坚定毫不闪烁地迎视着他如狼豹般精锐的目光。 她淡淡地说:“现在可以继续采访了吗?俞先生。” 没把白敬惜的梁子结下,倒是给自己找了个更棘手的茬儿。 俞维屋,这个危险却又摸不透的男人。 第二十章 整个采访出乎意料地顺利,原鹭录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心里总算把悬着的石头放下了。 她发现俞维屋对着镜头时,那双眼睛像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的眼神有着很强的说服性,总能把自己的想法和见解清晰无误地通过镜头传达给受众,又或者可以更确切地说是在强制灌输观众。 这种人与生俱来的权威感,即使他对着镜头一言不发,在人们看来他只要稍稍一动眉头,就意味着是在威严地警告人们不要轻易揣测他的想法,而所有的揣测在他眼里都是毫无意义的滑稽可笑行为。 “原小姐,一会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正在收拾采访稿的原鹭抬起头,迟疑地和俞维屋的眼睛对视,微笑着说:“恐怕不能。” 原鹭站起了身,左手把稿子抱在胸口,右手伸出与俞维屋握手。 俞维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把原本搭在下巴的左手放了下来,傲慢地连身都没起,左手轻轻擦碰了下原鹭凌空待握的右手。 “再见。”原鹭说完,踩着她的十二公分恨天高连头也没回半分就走了。 左耳被耳夹夹得很痛,之前胡乱地往耳朵上一夹,整个采访她都在忍,还要和他再跳一支舞,她的耳朵还要不要了? 原鹭走到盥洗室的洗手台前,把稿子放在没被水溅湿的地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呼了口气,拉长脖颈的长度,侧过左脸四十五度,果然左耳已经红肿得开始发紫了。 原鹭摘下了两只耳朵上的耳夹,本来她就是怕痛才不敢打耳洞,没想到有时候戴耳夹反而更受罪。 等原鹭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现场的灯光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只留大厅顶吊的水晶灯和一束聚焦灯,舞台上的七个提琴手和一个钢琴师也已经全部就绪。 原鹭想跨越舞池到另一边去向服务生要一块冰把耳朵镇镇,可是刚走了没两步,台上的钢琴就弹出了第一个音符,现场的灯光也再次微微地亮了起来。 舞池的灯光温柔如月色,她一下就被不断旋转的人们带到了舞池里去。 原鹭紧紧护着怀里的采访稿,被周围不停变换的舞者转得有些晕眩,她试着努力找到节奏和身边的人一起有旋律地移动,这样至少不会撞到别人,还能尽快地从人群里逃出去。 她刚刚得心应手地移了几步就感觉裙摆似乎被人踩住了,原鹭惊惶地回头去看,发现自己的裙摆正被一只锃亮的皮鞋踩着。 “松开。”原鹭咬牙切齿地说。 俞维屋右唇边上的弧线微微上扬,把怀里的女伴在下一个换伴旋律响起的时候扬手轻轻推了出去,然后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牵起原鹭的手,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 他的唇贴在她滚烫的左耳边,低声昵语:“逃成功了吗?跳完这曲,曲停,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原鹭的脚步开始变得不由自主,两只脚下意识地跟着俞维屋的脚步节奏移动,她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尽量稳住自己的重心不让自己跌倒。 舞池很喧哗,音乐很嘈杂,一切在原鹭的脑里都乱得不像话。 俞维屋很自然地把手滑到原鹭的腰际,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在幽暗的灯光下他开始细细地打量她。 她的发被高高地梳成一个圆髻束在脑后,额头光洁,额尖有一个小小的发璇,看起来像是美人尖却又不是真正的美人尖,一双黑碌碌的杏眼水汪汪地瞪着他,眼角眉梢还有那么一丝惊恐和委屈,鼻子很精致,鼻尖从侧面看有点儿微微向上翘的弧度,很是俏皮。 最迷人的是她粗粝而野性的锁骨,流畅的线条不断地引诱人把目光下移,浅香槟色的v领高腰长裙衬得她的身材尤其修长。 她,确实很像一个人,像得让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舍不得再移开视线。 可是,她的名字叫原鹭。 俞维屋深吸一口,加快了脚下的节奏,在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蹦出之前将原鹭带出了舞池。 原鹭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立即推开了他,力道之大连带着自己都不禁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生气地看着他:“俞先生,您的国外老师难道没教过您‘尊重’二字怎么写吗?”这人从小到大辗转不同国家求学,汉语和汉文化真的学好了吗? 俞维屋笑了笑,抬起右手冲着她身后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托举着酒水盘走到俞维屋身边,俞维屋拿了两杯红酒,一杯给了原鹭,说:“萄葡酒美人与歌声,不该辜负今夜的景色。” 原鹭也不客气,拿了酒杯仰头就是一灌,喝完了把空酒杯往服务生的托举盘上一放,吐了口酒气,嘲讽:“俞总好舞技,单手都能把华尔兹跳的出神入化。” 她一只手抱着采访稿,他就一只手牵着她跳,另一只手虚放在她的腰后,尽管她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她万一失去重心的时候随时能扶上一把,但她就是气不过他这么强横无礼。 俞维屋小饮了一口红酒,也把酒杯还给了服务生,看着原鹭说:“刚刚你不是被困在人群里想出舞池么?我带你出来了,反倒成了吕洞宾。” 他居然还好意思暗喻她是一只不识好人的赖皮狗? 原鹭气极反笑:“我自己有脚难道还走不出来?” “因为我的好心造成你的困扰我很抱歉。”俞维屋道歉得很诚恳。 原鹭怎么看是怎么觉着这人从骨子里透着一股清高到极致的虚伪,咬着牙哼笑了一声:“我接受,但请俞先生下次想好心‘帮人’一把前先问问别人是否愿意被帮助。” 白敬惜在晚上的舞会结束后又上台主持了,原鹭看了一眼台上的白敬惜,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俞维屋,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怎么偏偏非得在那个时候进洗手间,怎么还偏偏抓住了这实在不是把柄的把柄。 这时有人举着酒杯朝俞维屋走来:“俞总,今晚的美酒,感谢,下回再喝你酒庄里的好酒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俞维屋很快就从和原鹭的对话里跳了出来,立即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笑容,说:“陆总客气,下回陆总的子公司上市庆功宴,我可以私人赞助红酒以表庆贺。” 原鹭知趣地从二人的客套对话间退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远离俞维屋。 “新女朋友?” “不是。” “俞总和电视台很有缘,白主播的劲头这么快就过了,看来这更新换代的速度都可以赶上俞总公司股票市价的涨头了。” 俞维屋看了眼原鹭迅速离去的背影,只短短的几秒就彻底收回了思绪,开始集中精神应对和竞争对手的对话。 ************** 原鹭找到郑丘壑把采访稿给他,从酒会大厅出来,想去走廊的露台吹吹风,结果身上穿得单薄,就只好先去车库把车里的外套取来穿上。 原鹭提着裙摆坐着电梯到负一层,走到之前停车的位置,很奇怪地发现自己的车居然被挪动了位置。 由于车位紧张,她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了拐弯口靠柱子的地方,车头停得有些歪,眼下车头却停得正正好,笔直笔直的。 原鹭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是她的车挡住了旁边车倒车的路,所以有人把她车的位置调了调。她来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别克,现在变成了灰色的尼桑。 谁有家里的车钥匙,答案显而易见,今天又是青年圆桌酒会,乔正岐作为c城青年学术界最有成就的一颗新星,今年又在国内,不可能不出席这次酒会。 刚刚在酒会上原鹭还有意无意地寻觅过他的行踪,但学术界那块不归她采访,她也就只能跟在郑丘壑身边去采访商界代表青年。 原鹭拿了外套披在身上,就又坐电梯上去了。今天的采访任务结束了,年前的最后一波工作也即将结束,终于可以好好地喘口气了。 她在自助餐区取了几颗樱桃和一小块布朗尼放到碟子里,打算去露台休息一会。 离露台的落地窗很近的时候,她感觉到外面似乎正在放烟花,烟花的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色彩缤纷可见。 c城市区内因为雾霾已经禁止私燃烟花很久了,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雀跃。希尔顿三楼露台的烟花,视野开阔之余必定能有惊喜。 走到露台落地窗前的原鹭确实很惊喜,因为她“惊喜”地看见了露台上乔正岐的身影,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曼妙的女郎,他们并排站着,一起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抬头看着烟花。 难怪都没见着人,原来一直躲在这里二人世界了。 原鹭拿了一颗樱桃放在嘴里,意外地发现这季节的樱桃似乎有些酸口。 他们站在露台看烟花,原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 那个女人从背影来看,至少和乔正岐还是很相称的,原鹭期待她能稍微转过脸来,毕竟背影是那么让人期待正脸。 烟花在燃,她在等待。 乔正岐忽然把头低下,凑到那个女人的耳边,唇齿间的吐字似乎是那么暧昧,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上,这一切在隔着一扇窗的原鹭看来是那么顺其自然。 女人在听完乔正岐的话后身体仿佛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原鹭在猜,大约是什么了不起的情话。 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脸来,烟花映在她的右半边脸,看清她的左半边脸,原鹭彻底说不出话。 第二十一章 孙安,这个女人居然是孙安!那个在网络上被口诛笔伐传闻已经在国外隐姓埋名的孙安……原鹭震惊之余不敢相信乔正岐居然会和孙安相安无事的一起并排看烟花。 如果不是原鹭当初对g大的这件投毒奇案很感兴趣并且对很多相关报道进行了事件整理,原鹭根本不会一眼就认出露台上的女人就是孙安。 当年的孙安被人肉在各大帖子上,照片里还留着学生短发,现在的她有着时下最流行的lob头,头发长度和以前差不多,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很多,看来这些年应该过得还不错。 当初凶手的怀疑对象有两个,一个是许褚,另一个就是孙安,原鹭很奇怪现在的情景,是不是乔正岐能和孙安和平地站在一处,就说明当年的凶手其实是许褚? 不过网上帖子也忒不靠谱了,说孙安畏罪潜逃,远渡他国,甚至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已经花了上百万去整容,原鹭今儿一见真人才发现这些帖子的楼主掰扯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人好好一大活人,活得不知道有多滋润,哪像他们说的夹着尾巴偷鸡摸狗地过了这么多年。 坑爹! 更坑爹的是,乔正岐现在已经转身看见了她。 原鹭不自然地冲着他笑了笑,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笑得略有些傻气。 乔正岐的神情与平常并无两样,他看了原鹭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就那么四眼相对地看着。 “你该走了。”乔正岐冷淡地对孙安说。 孙安瞥了玻璃后面原鹭一眼,忽然就笑了,说:“怎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见不得人?” “现在不走,等一下就会尴尬收场,我赌现在隔着玻璃站在你面前的人一定能认出你。” 孙安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嗤之以鼻:“就凭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 乔正岐微微拧起了眉,嘴上却仍是平静地唇枪舌剑以对:“她是g大新闻系的,你觉得一个读新闻专业的g大学生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么?” 孙安的脸色彻底变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原鹭。 原鹭接过她不善的眼神,无所谓地嚼了嚼口中的樱桃,把籽儿吐在了碟子上。她什么都没做就惹到了孙安,她不信这里面没有乔正岐的功劳。 原鹭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吹走了身上的暖气儿,也吹得她身上的白貂毛短外套绒绒抖动。 “这就走了?”原鹭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孙安就趾高气扬地蹬着她的尖头高跟鞋和原鹭擦身而过,回内厅去了。 乔正岐瞟了一眼她手里碟子上的樱桃核儿和蛋糕残渣,所以她刚刚是在玻璃后面看了他们多久? “进去吧。” 她才刚出来就进去?刚刚这地儿被他们占了,她光顾着打量他们都忘了看烟花了。原鹭努了努嘴,把手中的碟子放到茶几上,继续走到栏杆边,手肘压在栏杆上,抬头仰望夜空。 乔正岐走到她身边,“你不冷?” 大深v的贴身礼服长裙,脖子光秃秃的连条遮挡的围巾都没有,全身上下就那件毛乎乎的掉毛外套还看得下去。 “冷呀,所以才去了车库把外套拿了穿上,车子是你挪的吧?” 乔正岐“嗯”了一声。 她在看天,他在看她,目光从她头上的圆髻一路蔓延游移至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不问?” “问什么?”她在装傻。 乔正岐笑了一下:“刚刚看孙安的眼神分明是早就认出她是谁了,这会儿跟我装糊涂。” 原鹭吸了吸鼻子,说:“您这干戈玉帛的,谁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虽然好奇,但却绝对不会没事给自己找事。你都动不了的人,我要是惹上了,没准回头被毒死了就成了下一桩无头案。” 原鹭的玩笑一下说油了嘴,果然,转头一看乔正岐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原鹭正斟酌着怎么把话给圆回来,乔正岐却淡淡地说:“不会。” 原鹭:“什么不会?” 乔正岐:“不会让你死。” …… 原鹭的思维一下卡在了32公里外的跑马场上,马都已经甩下她从五环奔到三环了,她还在原地愣愣地发着呆。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身边的乔正岐,发现他的面瘫冰山脸始终万年如一,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仿佛也带着冰碴儿似的,不是把人冻得半死就是把人硌个半死。 刚刚他们的对话就跟一对亡命天涯的逃徒似的,什么死不死,还保证得那么一本正经。 原鹭“哈”了一声,说:“哪儿能?都什么社会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大后天晚上到底去谁家吃年夜饭你定了没有?发微信问你你也不回。我的想法是我不忌讳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奶奶一个人在医院孤零零地过节,兴许过完这个年就没下回了,我想去医院和她一起过。” 扯?乔正岐默不作声地盯着原鹭,原鹭被他看得有些怕就把视线转到别处去了。 “你想去就去。” “你不想去?”奇了怪了,到底这是谁的亲奶奶? 乔正岐说:“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去,我们就一起去医院陪奶奶过年。” “哦。”原鹭发现和他说话真的必须得有整个银河系容量的脑洞,不然一下子还真脑补不了他惜字如金说的话的意思。 原鹭忽然很好奇他给学生上课时候的样子,也和跟她说话的时候一样寡字少语吗? 她第一次到乔宅的时候,家里有一面墙是专门置放乔正岐从小到大获得的荣誉奖状和奖杯。如果说林慕是她学生时代的神话,原鹭一路追赶,至少还能望其项背,但是乔正岐那些硕果累累的荣誉,自她第一步踏入这个家的时候,就已经在无形中成为了她的一种负担,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优越,是从一出生就被注定的。 这个家族需要的是锦上添花,有了乔正岐那么出色的人物,她一个被收养的养女,除了不能逊色之外还要充当父母的贴心棉袄角色。 曾经有很多次她都很害怕他回来,甚至会从噩梦中半夜惊醒过来。 他是乔家真正的主人,她只是一只寄居在乔家屋檐下的燕子,时时刻刻都有着鸠占鹊巢的担惊受怕和小心翼翼,对待乔正岐有一种天生的忌惮与敬畏。 但最近她发现自己的那种入侵者的罪恶感竟然在逐渐消退,甚至在面对乔正岐的时候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开起玩笑,等她回过头思考原因,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刻忽然却有了一种顿悟。 这种放松的原因竟是全部来自乔正岐对她的认可,他不抗拒她,不排斥她,好像还有那么点儿顺着她,纵容着她……? 原鹭想到“纵容”这个词不由打了个冷战。 乔正岐见了,冷冷地说:“你该进去了。” 原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居然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 *************** 二十八这一天,原鹭台里熬了一整宿把圆桌酒会的采访稿子整理了出来,年前的所有工作也算是都完成了。 原鹭关了电脑,从办公椅上起来,舒展了一个懒腰,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外面的天空仍旧黑幕一片,她低头看了看手表,离五点还差一刻。 台里通宵的人不少,整个办公室浓茶和咖啡的味道四处弥漫。 等原鹭从电视台大楼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微微泛白,路灯的照明力量似乎也微弱了下去。 本来她打算直接打的回去,但想起来昨天晚上张阿姨和刘阿姨应该都各自回自己儿子家过年去了,家里今天早上没有人做早饭,就一个人跑到了电视台附近的一个卖煎饼果子的点。 天儿那么冷,现在又还没到五点半,她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碰碰运气,看看煎饼果子有没有卖,没想到那对卖饼的夫妻还真已经在了。 原鹭是他们今天的第一个顾客,他们不免要多和原鹭寒暄一会:“看样子是刚下班儿啊?” 原鹭点点头,说:“嗯呐,年前最后一次加班,今天就开始放假啦。你们这么早就出来做生意,这个点儿人又少,一般的人宁愿晚点出摊儿。” “嘿嘿,什么点儿出摊总有人的,这不你也这么早么?挣两个起早贪黑的钱,为的就是将来儿子能和你们一样不跟咱们似的,挣这份辛苦钱。” 原鹭叹了口气,其实要想做的好,没有什么工作是容易的。 ************* 原鹭拎了两套豪华煎饼果子回家,路上没忍住已经把自己那份啃了好几口,出租车司机看她时不时地克制着咬一小口,还说:“别不好意思,咱这又不是地铁,想吃就吃呗。” 原鹭微赧:“二十九的早饭要和家里人一起吃来年才能团圆,从年头和气到年尾。” 这是她乡下老家的老理儿。 司机“哦”了一声,“年轻人懂老理儿的越来越少了,嗨~再过两代,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行当就该都歇菜咯。” ************** 回到家差不多七点左右,不知道乔正岐起了没,不过按照前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乔正岐是个从不懒起的主儿。 原鹭换上拖鞋把大衣脱了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准备做个蔬菜蛋汤搭配煎饼果子。 原鹭挽起袖子在厨房里乒乒乓乓的,乔正岐不一会就下来了,身上裹着件宽松的浴袍。 他去冰箱拿出装着柠檬水的水瓶,一边往空杯子里倒柠檬水,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原鹭。 原鹭说:“唉,这煤气怎么就是打不上呢?都打三五分钟了。” 急的她额头都要冒汗了。 乔正岐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水杯,走到她身边,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橱柜下面的柜子,按下了通燃气的按键。 “居然是因为煤气没开。”原鹭晕倒,整个厨房的构造只有张阿姨最了解,旁人进厨房弄东弄西的都要被她哄出去,这下可好,整的她连个煤气都不会打还让乔正岐看了笑话。 原鹭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买了两套煎饼果子,一会等汤做好了一起吃。” 乔正岐喝了口柠檬水,挑挑眉。 原鹭弄好汤端上餐桌,微波炉里的煎饼果子刚好也热好了,又去冰箱撕了盒沙拉拿沙拉酱拌了拌,早餐也算是粗粮搭配鸡蛋果蔬,齐全了。 原鹭摆好早餐,就去给pony的碗里也倒了点狗粮,哈哈,也算一家三口在一起同时吃早饭了。 等原鹭给pony倒好狗粮回来,原鹭看着餐桌上一刀一叉正襟危坐地吃着煎饼果子的乔正岐,也是彻底惊呆了。 她呛了一口口水,问:“哥,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乔正岐把手里的刀叉停顿下来,扬了扬右边的眉毛。 “天啊,真是要疯魔了,第一次看见有人用刀叉吃煎饼果子,多接地气儿的一小吃啊,被你整的跟吃法国大餐似的,可饶了煎饼果子吧。” 原鹭抓起自己那份被啃过几口的煎饼果子,示范性地咬了一口,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要拿起来咬着吃,就是要这粗糙范儿才香,资道不?” 乔正岐略是洁癖地给她递了张纸巾,示意她擦擦油光拉拉的手。 原鹭接过纸巾,很是郁闷。 ============================= ============================= 夜班过后原鹭睡得颠三倒四,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日光,手机干脆也关机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脸上湿热的痒,原鹭觉得自己的梦越做越真实,直到她的手在自己脸边上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原鹭炸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喊:“po—ny!” y被她一喊,更是兴奋地舔她要往她怀里拱,使尽一切撒娇卖萌的技能。 原鹭的起床气很快就对着这萌货举了白旗,她一边抱着pony一边抚摸着它,眼睛稍微睨了门边上的那个惬意身影一眼。 乔正岐靠在门上,无辜地说:“下午七点了,我做了晚饭,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反应,pony就来叫你了。” 原鹭抽了抽嘴角,难道pony长了手会自己开门进她的房间?也怪她自己,拉了窗帘关了手机点了安神香薰,怎么就忘记了锁门呢? ******* 原鹭板着一张脸下楼,乔正岐正坐在餐桌边上看书。 她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出人意料的丰盛。三个热菜,一个凉菜,一个汤,刚刚乔正岐怎么说来着?好像说他做了晚饭……他做的…… 乔正岐见她下来,放下手中的书,说:“吃饭吧,睡了一天。” 她不稀奇乔正岐的手艺,毕竟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给他自己做顿中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没想到乔正岐居然细致到一盘鱼香肉丝里的所有胡萝卜丝儿几乎全都长短粗细一致。 她一边夹起一根胡萝卜丝儿,一边偷偷瞄了一眼乔正岐那十根修长细腻的手指,很难想象那样一双手能把刀工练成这样。 “今天天气很好。”乔正岐说。 原鹭睡了一天,这下天都黑了,天气好貌似并没什么卵用。 她嚼了嚼嘴里的米饭,吞下,嗯了一声。 “空气可见度很高。”他继续仿若无人地说。 大约今天的天气真的不错,在c城基本上没雾霾就算不错了,想要空气质量达优,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占个十天也就算顶天了。 晚上的饭菜可口,原鹭不免多吃了一点,并且自告奋勇地要求洗碗。光是能做饭给她吃,她就觉得已经够了不得了,还要乔正岐洗碗,再借十个胆儿给她,她也没那勇气。 原鹭洗好碗,收拾完灶头,又切了一碟水果拼盘浇了点蓝莓酱在上头。 她走出厨房原本想招呼乔正岐吃水果,但是他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y在楼上叫,原鹭听着这叫声觉得pony大约是在楼上玩疯了,没有多理会,自个儿端着碟水果坐到沙发上开始对着电视机转台。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原鹭的耳朵动了动,听出是是pony下楼的声音。果然没一下子一个圆碌碌毛茸茸的脑袋从楼梯口钻了出来。 y风驰电掣地奔到原鹭面前,一下跳到她的怀里,原鹭刚想抱着它好好捋捋它的毛,它就开始撕扯原鹭的毛衣。 “no不可以”,原鹭赶紧叫停。 y也不听,还是疯颠颠地撕扯着原鹭的毛衣。 原鹭无奈只好从沙发上起来把它丢在沙发上不理它,没想到原鹭一起来它就立马跳下沙发咬着原鹭的裤腿拉着原鹭要上楼。 原鹭一看这情形,pony这狗精鬼得很,最听乔正岐的话,她立马会意过来这只小狗精肯定是受了某人的指使。 原鹭对它说:“知道了,我把水果也端上去,你别急。” y松开紧咬原鹭裤腿的嘴,吐吐舌头,听懂了,一副乖巧样地坐在地上等原鹭去拿水果拼盘。 原鹭这个气呀,简直哭笑不得,她一个大活人还得被一只狗牵着鼻子走。 y在前面一直带路,上楼梯蹦蹦跳跳的,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得过狗瘟的样子,也不像一只已经九岁的老狗,还是精力充沛活泼得很。 它带着原鹭一直走到顶楼,原鹭顿住了脚步。 难道乔正岐在楼顶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是乔正岐的专属空间,张阿姨平时连让她上阁楼的楼梯都不肯,说里面都是乔正岐的宝贝,旁人碰不得,就连父母在家的时候没经过乔正岐的允许也不能进去。 原鹭当然也好奇过那个房间是什么样,只是她有着外来者觉悟,从不曾轻易越雷池半步。 y见她停下来不走了,回头连叫了好几声。 原鹭在阁楼的楼梯下望着上面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y停在阁楼楼梯的半道上,不知道原鹭为什么不上来,奇怪地歪着脑袋回头看着原鹭,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原鹭看着它这萌样,觉得可爱之余又想起乔正岐下午没经过自己的允许私自开了自己的房门,还那么光明正大地欣赏了她的睡相那么久,这会机会来了,她怎么也得好好回敬一下才是呀~ 她扬起嘴角的笑,端着果盘,踩上她从未踏过的阁楼楼梯,揉了揉pony的小脑袋,说:“走,我们上去。” 房间的门开着,原鹭第一次上来,入眼一看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以看出来房间很大,还被做了隔断,pony此时已经跑到隔断里面去了。 原来她来乔家第一天看见的那些后来不知所踪的乔正岐的奖杯和奖状都被移到了这里,隔断外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晶奖杯和金属奖杯,每一本荣誉证书都是斜三十度角立着被玻璃罩罩着。除了奖状和奖杯之外居然还有十几把弓和二十来个个箭筒。 原鹭的某个记忆点慢慢苏醒过来,好像当初和养母一起看家庭照片的时候确实看过乔正岐背着弓箭在马场骑马的照片,那时候的乔正岐大约七八岁的模样。 童年的乔正岐就在玩弓箭,她差不多大的那会兴许还在玩泥巴呢。 隔断是用一块单面透视的大玻璃做的,从外面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从里面看外面,一切清晰仿佛无物阻隔。 原鹭轻手轻脚地绕过隔断玻璃,终于见到了这个房间的真正面目,里面千奇百怪简直搜罗了所有趣味的玩物。 光是游戏手柄就有二十来个被堆到宽屏液晶显示器下,还有实验室的各种实验器材,各种型号的显微镜和流管看得原鹭目瞪口呆。除了这些墙上还挂着很多稀奇动物植物的标本,原鹭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标本出自乔正岐之手。 不过还是没有见到乔正岐,原鹭继续往里面走,才发现一扇油画屏风后面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天梯。 y上不去,就在梯子旁边一直叫。 原鹭把水果拼盘放在了实验台上,抓着天梯的两边扶手慢慢蹬了上去。 她像是在一座迷雾奇幻的森林里不断探险,最终发现了一条通往宝藏埋葬之处的密道,欣喜好奇,带着点新鲜,也带着点难以名状的害怕。 她爬了上去,才发现家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隐秘的构造,圆弧型全方位覆盖着的玻璃罩,整个楼顶恍若赤/裸暴露在苍穹之下。 她看见了乔正岐,他正在一架天文望远镜前摆弄镜头。 他很专注地在搜索天空中的星宿,原鹭以为他不知道她来了,他却恍若无人地说:“今晚的星空很美。” 他直起身不再看星空,对她说:“你站在原地,抬头,可以看见你左侧上空有三颗明亮并排一线的星星。” 原鹭抬起头,按照他说的,果然看见了三颗比别的要亮许多的星星,而且还是三颗连成一条直线。 “那是猎户座的三星。”乔正岐继续低下头,专注地看着镜头里,缓缓地移动镜头的角度,找到猎户座的所在位置。 “你过来。” 原鹭走到他的身边,他转到她的身后,双手牵起她的双手,轻柔地牵引着她把手放到望远镜上,在她的耳畔温柔地吐吸:“你低下头看镜头,这就是你刚刚看到的三颗星星,望远镜放大后你沿着三星连线的左下方往下看,能看见一颗比它们还要亮上许多的星星,这是全天最亮的一颗恒星。” “看见了,左下方,很亮。” “那是天狼星,大犬座的主星。” “嗯。” “现在看三星下方,你会发现有一片亮斑,那是猎户座的大星云,疏散很美吧?” “很美……” 乔正岐顺着她的视角仰望星空,淡淡地说:“仰望星空是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候,也是人类最孤独的时候,苍渺的宇宙里,即使渺小如尘埃,我们也确确实实地存在。” 原鹭听了这句话,不觉鼻子一酸。 果然此刻的她感觉到了孤独。她想起了亲生父母和那个小不点跟屁虫弟弟,不知不觉他们离去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明天就是除夕夜,他们三个在天上不知道会吃些什么年夜饭,阿妈烧的葱油鲫鱼该不要再放多了酱油才好。 原鹭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直起身来。 “想家人了?”他问。 原鹭不避讳地点点头。 乔正岐的唇抿成一条线,很久没有开口。 原鹭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乔正岐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直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一样,没有接话。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终于出声:“如果不止是家人呢?” 原鹭愣住,不止是家人会是什么? 乔正岐的唇边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轻嘲地说:“十三天,我的极限。” “什么?” 乔正岐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说:“十三天,离开你十三天。只差那么一天就是两个星期,可惜最后还是没忍住。” 原鹭彻底呆住。 他,他这都是在说什么? 乔正岐觉得她现在目瞪口呆的表情正如预期,却也真真正正伤了他的心。 他用嘲讽同时也自讽的口气,说:“原鹭,你不会知道的。” ================== ================== 乔正岐说:“你下去吧。” 原鹭还没从他刚才的话里缓过神来,也没胆子继续呆在这里就赶紧溜之大吉了。 乔正岐的手搭在望远镜上,用他的手掌去遮挡镜头。 听见楼下传来的窸窸窣窣动静,他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那么慌乱急措的脚步,乔正岐不用看都知道原鹭现在比逃命蹦急了的兔子还要神速,她现在没给他来个前滚翻夹风火轮秒速撤离就不错了。 楼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乔正岐站在穹庐之下,确确实实地再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那种没有人能比肩并望星辰的孤独感,一直以来他都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是站在高处之人必须所承受的重量,而此刻,尝试过和另一个人并望星辰的滋味后,他开始变得不甘寂寞。 她手上的余温还残留在镜身的金属漆上,就连她发间的洗发水香气似乎都还萦绕在他的鼻尖。这种清冽的香气,这样同望星辰的时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重温。 高二那一年暑假的天文露营,有一个人对他说:“乔正岐,你一直看星空不会无聊么?看看我呀,我比你眼里的星空还要耀眼迷人许多。” 从没见过那样一个女孩,能把情话说得那般无遮无掩理直气壮,好像他那时候要是不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去看她就会吃多大的亏一样。 彼时的陆时婧还是一个热烈大胆的姑娘,成绩优异家境优渥,父母皆任其时的厅级高官,甚至连她的长相也属于学生时代被男生念念不忘挂在嘴边的那种。 他们的恋情在那个暑假某个湿热的夜晚萌芽生根。 雨天,露营队所有的队员都在帐篷里,天文勘测任务被一场倾盆大雨暂时搁置。 淋漓,芭蕉树下,他看着她被雨浑身浇透却还是一直面带微笑望着他。 她问他:“现在你的星空没了,是不是终于可以把你的眼睛用来只看我一个?” 他抿着唇角冰冷的雨水,说:“高三我会去美国,现在不是一个对的时间。” 只剩二十天他就要转学去美国,尽管那一刻的他有了心动的感觉,但那点心动还不足以磨灭理智,他委婉地拒绝了。 陆时婧听笑了,信誓旦旦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天涯海角,一路奉陪。” 在她看来,全世界只有她一个能与乔正岐匹配,只有她有那种一旦认定就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魄力,无论他去哪,她都有能力一路紧紧相随。 乔正岐静默地看着她,雨水浸湿了她的脸,眉角眼梢鼻尖唇…… 他忽然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吧。” 她望着他在雨中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大声问:“去哪?” “你说的天涯海角。” ***************** 然而最终只有乔正岐一个人去了美国,高三开学之初陆时婧的家里发生巨大的变故,父亲因被同僚检举受贿渎职锒铛入狱,母亲同时官司缠身身负检控。一夕之间陆时婧这样原本的风云人物也如微星般黯淡了下去。 陆时婧再也去不了美国了,搬出了原来的联排别墅,原本热络的亲戚朋友渐渐也冷淡如生人一般,爷爷奶奶相继病逝,就连在文化局任闲职的舅舅都对她避如蛇虫。 原本不可一世的骄子死在了父亲被判死刑的那一天,陆时婧的人生也从那一刻彻底被改写。 乔正岐曾经瞒着她回来过,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间主打湘菜的小饭馆里做帮工,整个饭馆被呛口的辣椒油烟熏得如同一片迷雾。 她一边咳嗽一边摆着凳子,饭馆老板娘单手靠着柜台,剔牙的同时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说:“小陆呀,你这就吃不消了,还想着在我们这打长工,不是老板娘说你,这事儿是真不合适,要不你上别地儿看看?做完今天我把这几天的工资给你结了。” 乔正岐缓缓地捏起拳头,那一刻忽然就对她在电话里时所有的无理取闹怨愤牢骚彻底释然了。 曾经骄傲如一匹不受驯野马的陆时婧,此时此刻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挑剔得一无是处,她还得不卑不亢地赔笑脸,说着卑微乞求的可怜话。 她眼神里的惊恐胆小懦弱被饭馆外的乔正岐看得无处可逃,乔正岐紧紧捏着拳头渐渐地松了下来。 他回美国去了,开始贴心地帮陆时婧定时充电话费,送她衣服鞋子包,学会关心她的低落情绪,试着包容她越来越敏感而猜疑的心,旦逢节日送的礼物则比平时要更丰厚上一层。 一段感情的开始,往往是情之所动,心之所向,过程未必全是甜蜜但至少不会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双方的折磨煎熬。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陆时婧读研一,乔正岐似乎彻底习惯了争吵和猜忌才是恋爱的正常方式,以至于哪天陆时婧在电话里和声细语地与他道晚安,他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那感觉像是有一根发丝般细的尖刺深深扎在肉里,无法除去,却一直别扭。 他22岁那一年的夏天,父母用一通越洋电话通知他,他们要领养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作为他们的养女他的妹妹。 乔正岐的反应平淡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父母以为他的沉默代表不愿意接受,于是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述说这个女孩的身世如何悲惨,家破人亡之后又被至亲利用陷入一场全城诛伐的新闻丑闻,她如何懂事,如何成绩优异,如何自尊自立云云。 乔正岐在电话里的那端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他竟荒唐地觉得如果不是命中注定要遇上陆时婧,那么一定是命中注定要遇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 他这个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了轻微的裂缝。 就算是牛顿和爱因斯坦,在最后证无可证的情况下也成为了有神论的信仰者。乔正岐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命运这种东西究竟是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神之手操控着,还是只是数学上的一次概率事件。 陆时婧和原鹭,两种完全对调的人生。一个从天之骄子一夕之间变为命运的囚徒,一个从一无所有一朝成为了众人眼里羡慕的名门养女。 那一年说的天涯海角,他和陆时婧谁也没有到达。 原鹭带他去的那个海南餐馆,名字却叫“天涯海角”。 他坐在“天涯海角”里问她很喜欢吃炒粉吗,她忍着眼泪无声地点头,嘴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当年的事,尽管言语间不加任何委屈的描述,在他听来,他的心竟会跟着被刀子片一样地疼。 时光在倒流,时空在置换,坐在他面前的人,他开始分不清究竟是原鹭还是那个成为了命运囚徒的陆时婧。 斗转星移,苍穹不变。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每一个星宿都回到它原来对应的上空。 从原鹭带着他去“天涯海角”,在看见饭馆招牌上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原鹭是他今生无处可逃逃无可逃的命运。 他在美国呆了六年,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回国开过一次学术研讨会。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站在g大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厅望着窗外熙来攘往的行人,一杯咖啡见底,他转身去续杯,回到窗前,却有一个女生正恍若无人地对着落地窗照镜子。 她裤子的膝盖处有雪印在上面,显然是刚在雪地了跌了一跤。 她对着窗里自己的倒影龇牙咧嘴,一点不顾及里面还有人望着窗外,大大咧咧地抖了抖膝盖上的雪块,照了照倒影里的自己,似乎满意了,走的时候好像还吹起了口哨。 乔正岐手里的咖啡原本十分烫手,一直被他握到冰冷,他仍旧站在窗前,连位置都不曾挪动半寸。 在波士顿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二天,他只回来一天,两千一百九十二分之一的概率;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八万六千四百秒,她不迟一秒,不早一秒,在他转身回到窗前的那一秒出现在他的眼前,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的概率;g大有一百五十一万平方米,没有偏差出一个平方,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和他仅仅隔着一扇玻璃的距离,一百五十一万分之一的概率。 这么微乎其微的数值,这么微乎其微的概率,除了能用“命运”这个虚无缥缈的词语来解释,就算是计算能力能与计算机一较高下的乔正岐这次也是彻底无解。 咖啡冷了,他却痛快地笑了。 今夜,他对她说:“原鹭,你不会知道的。” 是啊,她不会知道。这些连他自己都无解的事情,这些让他平生第一次尝到“糊涂”二字滋味的事情,大概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出差的前一晚,他替她小心翼翼地卸妆,动作轻柔严谨得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绝世珍宝。有那么一瞬,他想亲手捏碎这件美丽的珍宝,想要撕裂命运加之于他的枷锁,但却在指尖感受到她柔软的唇上传来的温度的时候,彻底缴械投降。 整整十三天,他尝试着变回在美国的那个自己,对她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她的微信他不回,她的短信他不回,甚至连在看到手机屏幕上跃动着她的来电号码的时候,他都竭力克制住自己千万个想接听的冲动。 然而,尽管他如何想与她背道而驰,命运又一次把他牵扯进了轮回。 c城的年度青年圆桌酒会主办方给他的电子邮箱发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下方的主办方合作媒体显示着:cstv。 乔正岐在看见这四个英文字母的那一刻,这么多天的阴霾忽然间全部烟消云散了。 cstv,原鹭的实习单位。 不知为何,那一刻的乔正岐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其说释然,其实更像是在千斤巨鼎的压迫之下偷得了一丝珍贵的喘息。 所以,他的尝试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了。 希尔顿的地下一层车库,她的车挡住了旁边白色别克的倒车位置,他前脚刚从接他到酒店的车上下来,后脚就碰上了同时下车准备给原鹭打挪车电话的别克车主。 出差时随手错装进行李箱里的车钥匙,正是原鹭前天晚上开的那辆英菲尼迪的匹配钥匙。 于是,乔正岐只能一边无奈一边自嘲地帮她挪车。 一切都那么正好,一切又是那么可笑。 这世界上唯一乔正岐解不出答案的难题,就是原鹭。 仅此一个,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