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日常[重生]》 001 001 “慕太太。” “慕太太,日安,又来看孩子们啦?” “慕太太美丽又善良,能娶到这样的太太,慕先生真的太幸福了……” 儿科住院部干净明亮的通道上,穿着中式罩衣,优雅雍容的慕太太慢慢行走着,她的脸不施粉饰,含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唯有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稍稍泄露出她的真实阅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面目温慈的中年妇人,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主人,目光是仰望的,充满信服和尊敬。 两人所过之处,遇到的医生和护士都不约而同停下手边的工作,向她们打招呼,慕太太微微颔首回应,矜贵又不失礼貌。在她们经过后,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慕太太恍若未觉,步伐曼妙从容。 刚经过急诊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急救病人!麻烦让让,让让!”护士在前方开路,几个医生护士推着一张病床急匆匆前往手术室。 慕太太和她身后的中年妇人侧身避让,仓促间只见病床上躺了一个小小的孩童,瘦弱的四肢青青紫紫,双腿呈不自然的扭曲,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 慕太太和医院的孩子们相处惯了,看到这样的惨状顿时心生不忍,视线不自觉移到孩子的脸上,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冷静自持的表情瞬间崩溃:“小麒!”她浑身一软,几乎跌在地上。 “太太!”中年妇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 “怎么回事?小麒,小麒!”慕太太甩开她的手,踉跄地朝着病床追上去。 “慕太太,慕太太您怎么了?”见慕太太情绪激动地跟过来,推着病床的其中一个护士停下挡住她的去路:“这个孩子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刻动手术,请您冷静一下。” “他是我的儿子!”慕太太抓紧她的手:“这是什么回事?他出了什么事?” 护士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他是您的儿子?你确定?” 慕太太怒道:“难道我还会认错自己的儿子吗?” 护士一愣:“可是、可是他不可能是您的儿子啊!他叫胡亦熙,今年六岁,是江村三巷的居民,无父无母,和外祖母胡丽娇一起生活。我们都认识他……” 慕太太秀致的眉蹙起,听到对方不是自己的儿子慕亦麒,她的理智迅速回笼:“……请您说详细一点。” * 心电检测器、输氧器等医疗器材运作的声音在这间单人病房富有规律地响着,反衬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慕太太坐在病床旁边,怔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的孩子。 这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个子却像只有三四岁,虚弱得仿佛一捏即碎。他有着一张和慕太太的儿子慕亦麒有八分相似的脸,只在细微处有些差异。之前慕太太关心则乱,把他当成了慕亦麒,如今细看,作为母亲的她还是能分辨出不同。 慕太太不禁想起刚才从护士口中了解到的关于这个小男孩的资料。 六岁的小男孩,母亲未婚先孕,父不详,生下他后丢给出身风尘的外祖母胡丽娇一走了之。没有上过一天学,外祖母平时对他非打即骂,喝醉酒后甚至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社工曾经多次接触想提供帮助,可是小男孩不愿离开唯一的亲人,经常出入医院治疗家暴造成的伤害。这一次入院是有史以来受过的最严重的伤害,几乎要了他的命,脑震荡,双腿骨折,肋骨被打断,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伤痕,像一个支离破碎的娃娃。 慕太太对小孩子充满爱心和耐心,不然以她慕家夫人的身份,不会经常出入儿科住院部担当义工。此刻面对这个叫胡亦熙的孩子,慕太太心里除了同情怜悯外,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 愧疚。 因为,她对这个孩子并不是一无所知。 慕太太本名方甄,和她丈夫慕久荣的婚姻是商业联婚,一开始两人之间没有太过深刻的感情。婚前,慕久荣虽然不是花花公子式的男人,但逢场作戏也是偶有为之。男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并且慕久荣忙碌的工作状态不允许他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男女感情上,所以他的发泄方式全是干净利落的金钱与服务的交易。方家对此表示理解和满意,而且慕久荣非常有眼色地在婚前把这些关系全部断绝,以示他对和方甄的婚事的重视,方家更加无话可说,认为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婚事。 可惜百密一疏。胡琴是最后一个和慕久荣发生关系的女人,不但成功设计慕久荣怀上他的孩子,还在方慕两家举行订婚仪式的三日前找上方甄。 方甄生于豪门,经历过的场面不知凡几,胡琴这种小气家子的女人自以为高明的挑拨离间在她面前完全不值一哂。方甄毫不犹豫让人按住了胡琴,然后把事情交给慕久荣。 慕久荣骄傲自负,从来没有把这种提供服务的女人放在眼里,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儿啄,着了这么个东西的道,他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他对胡琴毫无感情,对胡琴肚里的那块肉更加没有感情。他很清楚一旦留下这么个孩子,就是给他和方甄组成的家庭留下隐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从方甄这里接过胡琴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安排医生给胡琴打胎,然后用一笔钱把胡琴打发走。 胡琴从医院逃了,之后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或者说,即使有消息,也传不到已经成为慕太太的方甄耳里。但以慕太太对她丈夫的了解,胡琴绝不可能再从慕久荣身上讨得好处。慕久荣睚眦必报,心硬如铁,胡琴三番四次得罪他,他没有真把人弄死已经是件十分大度的事,就算胡琴最后真的把慕久荣的孩子生下来也一样。这个无辜倒霉的孩子,慕久荣不会认,慕家也不会认。 慕太太没有刻意想过这个孩子。但她的袖手旁观可能导致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或者一个无辜的孩童遭遇不幸,这个想法有点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尤其是她的一双儿女慕亦麒和慕亦璇先后出生后。慕太太对孩子方面的善事如此热衷,未尝没有为自己的孩子积德的意思。 六年后的现在,慕太太遇到惨遭不幸的胡亦熙,不需要任何查证,她就知道他是胡琴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慕太太有种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看着这张神似自己的儿子慕亦麒的脸和他满身的伤痕累累,慕太太就感到窒息。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脸:“我……很抱歉……” 仿佛回应她似的,小男孩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慕太太美丽的脸,他哑着声音叫—— “妈妈……” 002 002 “妈妈……”低弱的一声蕴含着难以形容的感情。 这一声一出,不但慕太太怔住了,胡亦熙也怔住了。 胡亦熙,不,慕亦熙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他因为肾衰竭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下一刻睁开眼却看到慕太太坐在身边,用愧疚怜惜的目光看着他? 在他反应过来前,一声“妈妈”已经脱口而出,饱含委屈、欣喜、内疚、痛苦等情绪糅合在一起。 从十二岁被接回慕家开始,胡亦熙改名为慕亦熙,正式入了慕家的籍。他叫了慕太太十二年的妈妈。之后在慕亦熙的恶意计算下,慕亦麒、慕亦璇相继受到他的陷害,慕久荣中风入院,慕太太一病不起,拒绝和他见面。在慕亦熙的记忆里,他和慕太太已经六年未见。即使他因为严重的肾衰竭入院治疗,感觉快死了,慕太太依然不肯见他,只让慕亦麒过来探望他。意识到慕太太永远不会原谅他,慕亦熙觉得他还是死了算了。 所以,现在他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慕太太?还是一开始对他极好,把他当亲生儿子一般对待的年轻的慕太太…… 死了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慕亦熙觉得自诩聪明的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六岁之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养着他的外婆胡丽娇厌恶他的存在,对他非打即骂。六岁那一年他被外婆打得最严重,差点送掉一条命,遇到慕太太。慕太太想收养他,他的亲生母亲胡琴却突然跳出来阻止,对他摆出慈母的姿态。在生母与慕太太之间,慕亦熙选择了前者。从那时开始,慕亦熙就被胡琴灌输“只有亲生妈妈不会害你”“慕久荣负心薄幸”“方甄横刀夺爱,伪善恶毒”“他是慕家的长子,慕家的一切该是他的”等等的观念。十二岁的时候,他带着满眼的偏见,满腔的报复心走进慕家,无论慕太太再怎样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他始终视而不见,认定她不怀好意。十二年后,他终于报复了“辜负”了他们母子的所有人,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成就感,慕太太看向他的失望眼神令他心慌失落。之后发生的一桩桩事渐渐揭示也许他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都是错的,可惜伤害已经造成,他无法回头。等到他确诊严重的肾衰竭,生母胡琴一门心思逼他立遗嘱把一切交给她,慕太太却让慕亦麒探望他,慕亦麒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末了不甘不愿说,分一个肾给他…… 那一刻慕亦熙大彻大悟。他宁愿死了也不要慕亦麒的肾。他狼心狗肺,迟早会下地狱。何必再一次连累他们?天知道少一个肾对身体会不会有影响! 没想到下地狱了,慕亦熙还能再见慕太太。地狱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但慕太太这样的人,没有道理不上天堂? 慕亦熙胡思乱想。但反正他人已经死了,怎么样都没关系了? 慕亦熙遵从心意,轻轻蹭着慕太太放在他颊边没有收回的手,喃喃叫道:“妈妈……妈妈……妈妈……”终于又见到您了,真好…… “我……”不是你妈妈。慕太太到嘴边的话在慕亦熙充满孺慕渴望的小眼神下说不出来。慕太太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抚:“别怕啊,你受伤了,我让医生给你看看。” 她站起来想按医护铃叫医生,慕亦熙脑袋还处于懵着的状态,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以为她要离开,急得立刻拉住她的衣袖,扯痛了伤口,痛得呜呜叫起来:“别走,妈妈!妈妈!” “哎,别动,我没有要走!”慕太太赶紧喝止,按了医护铃后立刻握住他的小手。 这时慕亦熙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呆滞地看着自己缩小了几圈的手。人死了会感觉到痛吗?会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能感受到慕太太柔软的掌心的温热? 这是什么回事!!! * 慕亦熙机械地张大嘴,吃下慕太太递到嘴边的一小汤匙粥,慕太太用“真乖”的赞赏目光看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怯怯地回以一笑。 没办法,他心虚。 此时此刻他总算搞清楚自己是重活一世了,居然带着记忆回到六岁那年被外婆打到几乎没命的时候。 慕太太还是他记忆中的那样善良心软。明知他是她丈夫的私生子,依然无法丢下他不管。甚至——慕亦熙嚼着明显是慕太太手艺的营养粥,思维顿了顿——因为他醒来时叫了她“妈妈”,她对他更好了。上一世她对他也好,但亲手做粥喂他吃,陪在他身边,那时他还没有这待遇。尤其是慕太太想收养他,胡琴出来搅局,慕太太为了避嫌,不得不做出冷淡的样子,让小小的自己觉得她是那种高不可攀的贵夫人,自卑又畏惧的不敢靠近。 现在……慕亦熙小心翼翼看了慕太太一眼,伸出小手悄悄捏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因为这种无声的依恋亲近,慕太太的眼神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短短几日的相处,即使慕太太同情怜惜他也产生不出太过深厚的感情,但慕亦熙长得和慕亦麒非常像,慕太太深爱自己的孩子,对着他的脸难免有些移情。慕亦熙自然抓紧机会,不断加深她对自己的好感。 见果然奏效,慕亦熙得意满足又心虚愧疚,他总是知道该怎样获得慕太太的心软和信任。上一世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把她的家庭祸害得不轻。又或者,正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慕太太对他有真感情,才敢肆无忌惮地利用…… ——这一世,绝对不会了。 慕亦熙想着,幸福地仰起小脸,任慕太太帮他擦脸。 “腿还那么痛痛吗?”慕太太用哄小孩子的语调问。 慕亦熙伤得最严重的就是双腿。麻醉药过去后,他痛得直打颤,又仿佛害怕什么一样,咬紧牙关不敢吭声,惨白的小脸别说慕太太,连见惯了儿童病患的医生护士都觉得不忍,对把他打成这样的那个所谓外婆切齿痛恨。 慕亦熙老实摇头。小孩子的身体生长快,最痛的时候过去了,这几天情况不断在好转。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还不能下床。私心里他想多享受一下慕太太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不好令她太过担心,所以他如实反映自己的状况。 “如果痛了不要再忍着,要告诉妈妈或者医生哥哥和护士姐姐,知道吗?”慕太太摸摸他的头。如今她已经认了“妈妈”这个称呼。因为根据医生的诊断,慕亦熙由于脑震荡或者受伤害太深,产生了一些认知混乱。他像雏鸟一样把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慕太太当成妈妈,不大想得起虐待他的外婆。医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严重的家庭暴力会给儿童留下心理阴影,影响其正常心理和生理的健康成长。遗忘是人体的一种应激机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有效舒缓这些不良影响……” 于是慕太太没有纠正慕亦熙的叫法。况且,慕亦熙的情况令她产生了一个想法。 慕亦熙绞着手指头,小小声说:“我告诉妈妈,妈妈不要打我……” 慕太太轻柔地握住他的小手:“无论你做什么,妈妈永远永远不会打你。” 慕亦熙张开手抱住慕太太的手臂,无声表达依恋。 慕太太说:“小熙,有一件事,妈妈想征求你的意见。” 慕亦熙信赖地抬着头看着她,眼里就差写着“妈妈最好了,什么都听您的”。 慕太太失笑,她斟酌了一下,温柔说:“等小熙好了,跟妈妈回家好吗?”从看到慕亦熙开始,慕太太就模模糊糊产生收养他的念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的想法越发坚定了。 慕亦熙的伤是家庭暴力所致,虐待他的外婆如今不知所踪,即使现身了,慕亦熙也不会再由她监护,而是转往儿童福利院。慕太太通过儿童福利院收养慕亦熙,光明正大,手续清晰。即使以后慕亦熙的生母胡琴想出来搅局也只会劳而无功。 历经两世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以慕亦熙的坚强厚脸皮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慕太太的真心实意连瞎子都看得出,就他受了胡琴的洗脑,一心认为慕太太不安好心,带他回慕家是为了折磨他和胡琴,令他们骨肉分离。 “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慕亦熙瓮声瓮气说。 “小熙好乖。”慕太太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会照顾你的。” “妈妈最好了!”慕亦熙大声说。 慕太太轻笑:“困了吗?躺下来,妈妈给你讲故事……” 慕亦熙恨不得对她千依百顺,要继续装小孩子也没有任何排斥。他在慕太太的帮扶下躺好,慕太太为他掖好被角,用好听的声音讲《小王子》的故事。 小孩子觉多,受伤又极为耗损精力,慕亦熙听着慕太太的声音很快昏昏欲睡。 在沉入梦乡前,慕亦熙含糊地问了一句:“妈妈的家是怎么样的?” “妈妈的家啊,里面有你的爸爸,还有你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会喜欢我吗?” “会的。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定会互相喜欢……” 慕亦熙不禁扬起唇角。他相信他们一定会互相喜欢。敢不喜欢他,看他如何调.教他们!提前六年和慕亦麒慕亦璇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况呢?慕亦熙已经开始期待了。 他想着,渐渐入睡了。他睡得很安稳,因为他知道,他的妈妈在他身边守着他。 …… 吵醒慕亦熙的是一阵恶毒的谩骂! 尖利刻薄的女声用恨不得所有人都听到的高声尖叫:“方甄,你这个贱人抢我男人,现在又来抢我儿子,你不要脸!” 003 003 慕亦熙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抹戾气! 他自然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除了胡琴,谁会有这种理直气壮?无论做了什么事,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与她无关。上一世慕亦熙被她刻意营造出来的亲生妈妈形象蒙骗,即使后来有很多征兆表明一切都是假的,他依然选择视而不见,相信她,只因她是他的亲生妈妈,谁会想到…… “胡琴,这里是医院,你说话放尊重点!出去!”慕太太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 慕亦熙看着她挡在自己床前的背影,知道她不是因为胡琴的污蔑生气——慕太太的涵养极好,绝不会为这种子虚乌有的指责动怒,她是因为胡琴闯入病房打扰慕亦熙的休息生气。慕亦熙重伤过的身体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慕太太盯得他很紧,每次吃过饭和他说一会儿话让他消食后就压着他睡觉,为此还给他讲床头故事。 而且,慕太太一直极力避免让慕亦熙知道他生母的不堪。 “你抢我的儿子还有道理!把儿子还给我,你这个贱人!你才给我出去!”胡琴尖锐叫道,走上前想撕打慕太太。 挡在中间的医生护士连忙拦住她:“这位太太,请你冷静!” 慕太太给慕亦熙安排的是高级单人病房,这个楼层住的全是达官贵人,病患和亲属基本都是十分注重仪态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泼妇骂街?医生护士额上都冒出汗了。 “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抢我的儿子还有道理!我要报警,报警!你们别想仗势欺人!”胡琴死咬着“抢我的儿子”这一点不放。 “医生打人啊!医生打人啊!有钱就了不起啊,随便欺负人!”一把粗哑恶意的女声帮腔道。 好啊,连把他打成这样的好外婆胡丽娇都在! 慕亦熙听得咬牙切齿。现在知道别人抢她儿子,那么之前六年她都干什么去了?慕亦熙六岁以前的记忆里就从来没有胡琴的身影。但两世都一样,慕太太想收养他了,胡琴才出现! ……等等,每次都是慕太太想收养他了,胡琴才出现? 慕亦熙突然想到他一直忽略的这个点。怎么会那么碰巧?谁告诉胡琴,慕太太想收养他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看着一堆人在他病床边推搡,慕亦熙必须想个办法。他知道现在慕太太还没有完全办妥收养他的手续,而胡琴突然出现,她作为他的生母,如果想抢他的抚养权会有天然的优势。 而胡琴抢他的抚养权,目的可不是为了好好照顾他。 不能让她得逞! 慕亦熙心念一动,虚弱又迷糊叫道:“妈妈……” 病房里吵吵闹闹,完全盖过慕亦熙的声音,但离慕亦熙最近的慕太太身体微颤,立刻转过身:“小熙,你醒了?” 如果不是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慕太太的反应不会那么快。一房间的人,真正关心他的就只有心肠软的慕太太了。 慕亦熙依恋地拉着她的衣角,还来不及说话,胡琴趁着别人一愣的空档扑过来,看着慕亦熙激动得潸然泪下:“亦熙、亦熙,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妈妈来接你,妈妈不会让人抢走你……” “啊——”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打断胡琴滔滔不绝的慈母表白! 慕亦熙看到胡琴的脸,猛然蜷缩成一团,抱着头簌簌发抖,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破碎的尖叫:“啊!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求求你,求求你!啊啊啊!好痛!好痛!啊啊啊!!!妈妈,妈妈,救我!救我……” “我没有打你……”胡琴吃惊地脱口而出,她看着慕亦熙发疯的模样,眼里闪过一抹忌惮,但眼珠一转,一咬牙伸手要抱他:“不要怕,妈妈救你……” 她的手刚碰到慕亦熙,慕亦熙就像被毒蛇咬到一样剧烈抖动起来,他仓皇地抬起头看了胡琴一眼,瞳孔收缩,疯狂尖叫挣扎:“啊啊!不要打我!我痛,我痛,好痛……妈妈,妈妈……”他还绑着厚厚一圈绷带的腿蹬向胡琴,求救地向慕太太伸手,满脸泪水。 刚才有一瞬间被胡琴的“真情流露”蒙蔽了的慕太太立刻推开胡琴,把吓坏了的可怜小家伙抱住,不断亲吻他的发顶:“乖,乖,宝贝别怕,妈妈在,妈妈保护你……” 慕亦熙的身体不停抽搐,哭声压抑,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痛苦和恐惧:“救我……救我……” “医生!”慕太太眼圈一红,连忙转向医生求助,手上不停,抱着慕亦熙尽力安抚他。 医生见慕亦熙出现休克的症状,立刻指挥说:“病人情绪激动,准备镇定剂。” “怎么回事?他疯了吗?”胡琴猛地揪住其中一个医生的衣服问,她的腰被慕亦熙蹬得隐隐作痛。 “你才疯了!没看到小熙看到你才受刺激吗?”有护士忍不住说。她早看这个粗俗无礼的女人不顺眼!慕亦熙好几次出入医院,大家都为这个乖巧又懂事的可爱孩子感到心酸同情,对家暴他的胡丽娇不满极了。这一次慕亦熙差点没命,他们憋了一肚子气。还好慕太太出现了,对慕亦熙非常好。不论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至少人家真心实意,他们对慕太太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眼见一切好转了,胡琴却突然冒出来喊打喊杀。想到这个所谓的生母六年来没照顾过慕亦熙一天,把他丢给自己的母亲虐待,护士就忍不住生气了。 “我又没打过他……”胡琴辩驳说。 被她拉住的医生见自己的同事正处理着小病患那边的状况,耐着性子站在胡琴旁边,以防她突然发疯又去刺激小病患。他看了眼长相艳丽的胡琴,又看了眼站在胡琴身后虽然阴沉畏缩但徐娘半老的胡丽娇,两人有明显的年龄差距,但长相和声音有七分相似,心里厌恶,开口说:“你们长得太像了。这位,应该就是把胡亦熙打进医院的那个?”他指了指胡丽娇。 胡丽娇脸上闪过慌乱,狡辩道:“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我没打他!”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胡琴。 不小心摔倒能脑震荡、断肋骨、双腿骨折、一身被打后的青紫?说谎不打草稿!光是小病患看到胡琴的脸就吓到差点休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装出一张慈母脸,转眼间就一脸心有余悸地嫌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疯了,都当他们是瞎子不成? “是不是你打的,警察会查证。”医生凉凉说。 胡丽娇立刻紧张地对胡琴说:“你说过我会没事的……” “闭嘴!”胡琴猛然喝道,阻止胡丽娇的口无遮拦,她警惕地左看右看。 病房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慕亦熙身上,倒没有多少人看着她们。刚才和她们说话的医生则嘲弄地看着她们,仿佛已经看穿她们的盘算。 胡琴心里忐忑,但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看得出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方甄对她的便宜儿子十分上心,这是她的机会。她不相信一个什么都不懂、自幼受虐待的孩子能抗拒得了亲生母亲给予的“爱”,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可以把他攥到手心,就像当年她能蒙蔽精明的慕久荣那样。 思及此,胡琴双手捂脸,大声哭道:“亦熙、亦熙,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妈妈爱你,你不要怕妈妈,妈妈一定会保护你……”声声动情。 病床被医生护士围住了,她没有看到慕亦熙的情况。原本已经被慕太太.安抚住的慕亦熙听到她的声音,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害怕得整个人都在打啰嗦。他的反应令人不禁怀疑虐待他的人中包括他的生母胡琴。 慕太太见状终于忍不住了,沉喝一声:“够了!让她们滚出医院!” 一直没有得到慕太太示意故而按兵不动的慕家保镖得到这个指令后马上动了,高大强壮的两个男人没有丝毫怜香惜肉之情地一手一个,强行把胡丽娇和胡琴拉出病房。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啊,好痛!放手!放手!亦熙,亦熙,不要相信她,她是坏人,我才是你亲生妈妈……”胡琴被粗鲁对待,失声尖叫。 但慕太太铁了心要她们离开,胡丽娇和胡琴的声音渐行渐远,病房终于恢复了清静。 慕亦熙牢牢巴着慕太太,没有胡丽娇和胡琴的声音,他的颤抖慢慢停下来,只是间歇性有一下抽搐。但折腾了这么一顿,他冒了一身汗,衣服都湿了。 慕太太和护士动作极轻柔地掰开他捏成一团的手,帮他擦汗换衣服。慕亦熙木木呆呆的,小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恐惧惊惶,十分令人心疼。 医生和护士看到他这样,都不禁摇头叹息。 “可怜的孩子……” “有这种人面兽心的亲人真是倒霉!” “好好休息,孩子。” “慕太太,如果有什么情况,请随时呼叫我们。” “谢谢。”慕太太点头。 医生和护士陆续离开病房,只剩下慕太太和慕亦熙。 慕亦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慕太太一动,他立刻睁大眼睛看着她,眼泪盈眶仿佛在恳求她不要离开。 慕太太心里酸楚,握住他的手轻柔说:“妈妈会陪着你,不用害怕。” 慕亦熙渴望信赖地看着她,小小声说:“您才是我的妈妈,对不对?” 慕太太毫不犹豫说:“是的。” “不会把我交给他们?” “是的。” “你保证?” 慕太太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保证。” 慕亦熙觉得他死而无憾了。 004 004 那天之后,胡琴不死心又来闹了几次,甚至请了律师想和慕太太叫板,全被慕太太毫不客气驱逐出去,胡琴他们连慕亦熙的病房都踏不进,更不用说意图拿母子之情哄骗他了。 医生说慕亦熙因为受虐待而对施暴者以及与施暴者相似的人——他的外婆胡丽娇和他的生母胡琴产生严重的抵触心理,每一次看到她们就是受虐待的记忆重现,造成二次伤害。他对慕太太和警方慎重建议,必须隔离受害者和他的这两个亲属,以免刺激受害者,让受害者在反复的记忆回溯形成精神类的疾病。以目前医生对慕亦熙的观察,只要不看到他的外婆和生母,在慕太太的悉心照顾下,慕亦熙的情绪还是相当健康平静。 “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请保护他。”医生严肃地对警方说。 即使是见多了类似案件的警察,看到受伤的孩子也会忍不住产生恻隐之心。这是大自然赋予生物对幼崽的天性。而且慕亦熙在众多的受害儿童中绝对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慕太太则不停反省自己的失当行为。当日胡琴能顺利进入病房是她默许的。她确实想收养慕亦熙,但把慕亦熙带进慕家必须得到她丈夫慕久荣的同意。她和慕久荣的夫妻关系相敬如宾,慕久荣事业心极重,九成精力都放在工作,余下的一成留给家庭。留给家庭的那部分,八成给了他们的一双儿女,仅有的两成才是慕太太的部分。上流社会的家庭大多是这种模式,慕家人的家庭关系已经算相当不错,对此慕太太没有什么怨言。平时慕久荣也很顾及她的颜面,基本上她做了决定的事,他都不会反对。即使这次慕太太想收养慕亦熙——他的私生子,慕久荣也不反对。事实上,慕久荣的平静冷淡让慕太太知道他并非对慕亦熙的存在一无所知,他只是,不承认他这个儿子而已。因为慕亦熙的出生不是他所期待的,而是他被胡琴设计的结果,代表的是一种耻辱。他不会弄死他,但他能彻底漠视他。慕久荣派人关注慕亦熙只是为了防止他的存在影响他合法的家庭。作为受益者,慕太太完全无法谴责丈夫的行为,因为丈夫保护的是她和她的孩子。但这个保护的另一面,可能是她的丈夫明知道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处于一个极端糟糕的环境,却可以冷血地袖手旁观。慕太太不想深究这一点,她只是对慕亦熙感到抱歉,然后力所能及地作出补偿。她无法接受和自己的儿子有着相似脸孔的孩子再一次饱受折磨,变得奄奄一息。 慕久荣没有阻止慕太太的行为,他只是告诉她,胡琴回来了。 胡琴的母亲胡丽娇虐待慕亦熙的事情闹大了,警察不能容许这一次再因为顾及慕亦熙的意愿而放过胡丽娇。但考虑到慕亦熙身边只有胡丽娇这一个亲人的情况,他们找到了慕亦熙的生母胡琴。 如果只有胡丽娇,慕太太一定会按照原计划,等慕亦熙被安排到儿童福利院后以正式的程序收养他。但胡琴回来了,慕太太不得不考虑多一层。在慕太太的心里,无论一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当她有了母亲的身份,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总该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胡琴是一个怎么样的母亲,不知道她离开慕亦熙六年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在慕亦熙心里的母亲形象是怎么样的。虽然慕亦熙叫她“妈妈”,但毕竟她不是他的亲生妈妈。如果慕亦熙长大了,懂事了,以为是她故意让他和亲生母亲骨肉分离,慕太太的罪名就大了。所以慕太太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她对慕亦熙连日来的悉心照顾,依然比不上他和素未谋面的母亲之间的骨肉连心,慕太太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放手。 慕太太万万没想到她刻意纵容的这一场“见面”会引起慕亦熙如此激烈的反应!听到医生对慕亦熙的诊断,慕太太后悔极了。慕亦熙哭着喊着让她救他的模样令慕太太的心酸痛得厉害。 去他的选择! 这个孩子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既然下定决心,慕太太的处理方式立刻雷厉风行起来。她不再让胡琴有机会接触到慕亦熙。胡琴敢拿法律说事,慕家有一整支法律团队跟她耗。胡琴消失六年,没尽到一天做母亲的责任,以及胡丽娇对慕亦熙的虐待都是极好的切入点。 胡琴说她仗势欺人,她就仗势欺人给她看看。 * 慕亦熙左手抱着泰迪熊布偶,右手抬起摸了摸慕太太的唇角。慕太太的笑容深了,唇边会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嗯?”慕太太看着他。 “妈妈很高兴?”慕亦熙问。这几天慕太太神采奕奕、斗志昂然,本来就很美丽的脸更加光彩照人。他猜着,应该和胡琴她们有关。胡琴无利不起,她把他视为所有物,直觉慕太太对他的重视令她有利可图,那么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但接连几天耳根清净,估计是慕太太挡住她们了。慕太太大家出身,成为慕家夫人后一直表现得可圈可点,聪明能干是肯定的。她唯一容易吃亏的就是骄傲和心软,骄傲得认为没必要解释,对亲近信任的人总是心软。慕太太不打算对胡琴她们客气了,挡人有的是手段,也不枉他装疯卖傻一场。 “小熙今天出院,妈妈很高兴。”慕亦熙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剩下来就是休养的事了,慕太太定下今天出院,把他接回慕家。 “妈妈高兴就好。我喜欢妈妈高兴。”慕亦熙说。 “乖孩子。”慕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 慕亦熙抬手盖住被慕太太摸过的头发,羞涩地笑。 慕太太看着高冷,对小孩子却不设防,熟悉之后,亲近的小动作做得自然流畅。摸摸亲亲抱抱,每一个动作都包含着喜爱之情。从小到大习惯了的人或许不认为难得,对于慕亦熙来说就是另一种滋味。上一世胡琴在他面前扮慈母的时候也会亲近他,但每一次亲近都必须以他做了令她满意的事为前提,将他当成宠物一样驯化。而他走进慕家时已经十二岁,慕太太见他长大了,自然不会对他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实在欢喜了最多就是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背。 慕亦熙发现他一点也不排斥假装成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多角度感受一个正常的妈妈对孩子的爱——他甚至乐在其中! “太太,收拾好了。”面目温慈的中年妇人——慕家的女管家王妈说。刚才她一直在给慕亦熙收拾行李。 慕亦熙进医院时没有带任何东西,离开时行李却收拾了两大包。一包是慕太太为他添置的衣服、书籍和日常用品,一包是慕太太、医生护士、警察律师等等送给他的礼物。慕亦熙手里抱着的泰迪熊就是慕太太送给他的。 “辛苦了,王妈。”慕太太微微点头。 “谢谢王妈。”慕亦熙捏着泰迪熊,很有礼貌地认真说。 “不用谢,熙少爷,这是我应该做的。”王妈看到他捏得泛白的手指。慕亦熙受伤后对陌生人变得畏惧防备。除了慕太太之外,即使是常常见到的王妈和他说话也令他神经紧张。慕亦熙显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他在慕太太的教导下试着克服这一点。这么小一个孩子,明明紧张但努力表现礼貌,实在令人怜惜,王妈对他说话都不禁放柔语气。 王妈原本是慕太太的保姆,在慕太太的娘家方家工作多年,后来随着慕太太到了慕家,是慕太太最信任的助手。看到慕亦熙的脸,王妈就知道这个孩子和慕家的关系不简单。对于慕太太一心要收养慕亦熙,把他带进慕家,王妈心里充满忧虑。但这段时间照顾慕亦熙的不是慕太太就是她,相处久了,王妈很难对这个可怜又乖巧懂事的孩子产生恶感。 慕亦熙心里一哂。能得到王妈这个态度他已经很满意了。上一世王妈对他可没有这个好脸色。她从他进慕家开始一直对他心怀警惕,他跟慕亦麒慕亦璇说一句话,她都悄悄盯着,像是害怕他对她的两个小主人不利。因为王妈的态度,慕亦熙心里充满屈辱,认为印证了胡琴所说的“慕家没有一个人对你是真心的”这句话——连一个佣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是吗?现在想来,以他刚到慕家那满身刺的样子,王妈对他能放心才是怪事。其实王妈并没有他印象中的那么难讨好。和慕太太一样,王妈也是个心软的人。只要能令她放下戒心,好处源源不断。 慕亦熙对她小小一笑,摆出除了慕太太以外,对其他人都有点畏惧的模样。他的经历有足够的说服力。而这样能令慕太太更加关心维护他,令王妈对他更加小心和善。 王妈果然回给他温和的一笑。 看。慕亦熙心想。对女人软和一点总是没错的。 慕太太和王妈把慕亦熙扶到轮椅上,拿薄毯子盖住他的腿保暖。 “我们走。”慕太太对慕亦熙说。 “嗯。”慕亦熙忐忑不安地攥着泰迪熊的手,小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家……”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像是害怕慕太太会纠正他的用词。 慕太太目光柔和看着他的发顶:“对,回家,回我们的家。” 005 005 慕太太的家位于新安市的富人住宅区颐涟园,是慕太太和慕久荣结婚后搬进去的。颐涟园坐落在郊区,占地面积极大,里面有非常完善的配套设施,包括学校、医院、游乐场、大型超市等等,自成一个区域,安保措施做得十分到位。 颐涟园里的房子全是占地两百平以上的独立别墅,配有私家花园、停车场和佣人屋,别墅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百米。 车子在一栋漂亮的欧式别墅前停下。 慕亦熙坐在轮椅上,把泰迪熊紧紧抱在怀里,浑身紧绷。他低着头,小脸发白,抿着嘴一声不吭。 慕太太见状,让王妈推轮椅,她走到慕亦熙身边,伸出手覆在他的小手上:“这里是妈妈的家,以后也是小熙的家。小熙不要怕,妈妈的小熙很勇敢,抬起头……” 一会儿后,小手反转过来,握住慕太太的手。很用力,仿佛要从她的手里摄取力量。慢慢地,他放开慕太太的手,用力抬起头目视前方,虽然从他抱着泰迪熊的姿势和他绷着的小脸都能看出他的紧张不安,但慕太太已经满意了,一步一步来,不可能一口气吃成胖子。 慕家是历经数百年的大族,它的门庭并不是一个好进的地方。从她和慕久荣的小家到慕家老宅,盘根错节,慕太太能护着慕亦熙,但她毕竟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要照顾,不可能面面俱到。慕亦熙想在慕家立足,必须自己立起来。慕太太对他的教导会以引导鼓励为主,不再像在医院时那么纵容宠溺。 慕太太带着慕亦熙进门,刚到客厅,她的一双儿女就跑到她面前叫道:“妈妈,您回来了!”眼睛却直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慕亦熙,充满好奇。 慕亦熙同样在看他们。 六岁的慕亦麒和他长得很相似,袭自慕久荣的泼墨一般的剑眉,深栗色的略显狭长眼睛,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瓣,身材修长又不显得单薄瘦弱,整一个红唇齿白的小帅哥模样,如果和慕久荣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他的种。他是早产儿,比慕亦熙小了五个月,却比慕亦熙壮了一圈,比他高半个头。 四岁的慕亦璇的长相糅合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五官精致,粉雕玉琢。她拖着一个胖小鸡形状的布偶,眨巴着大眼睛歪头看着他,看起来是个甜甜软软的小娃娃。 不过这两个小东西一开口,慕亦熙就知道是他们—— 慕亦麒不客气地指着他说:“妈妈,他就是哥哥吗?他怎么这么小只?我才是哥哥!” 慕亦璇烦恼地蹙起小眉,细声细气说:“和小鸡哥哥长得好像哦,但比小鸡哥哥小只,有什么动物比小鸡还小?老鼠,老鼠哥哥,哎,小璇不喜欢老鼠,不要抱着它睡觉……” 这要是上一世十二岁的慕亦熙,保管立刻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听听说的都是什么话?小只、老鼠……不知道的只以为他们是故意的,特意过来给他下马威。再阴谋论一点,两个平均岁数只有五岁的小豆丁懂什么,会说这种话分明是大人教的,不是暗示慕久荣不欢迎他,就是慕太太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想他进慕家…… 这对熊孩子! 如果不是有上一世的记忆作铺垫,慕亦熙就要在心里记上一笔了。不过现在他知道他们没有不欢迎他的意思。慕太太思想端正,既然决定收养他,就不会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抹黑他的形象,相反,她会引导他们喜欢他,对他产生好感。虽然他没有和这对兄妹一起度过六岁到十二岁的年龄阶段,但为了让他们几个和睦相处,慕太太作出了很多努力,曾经给他说过很多慕亦麒和慕亦璇小时候的趣事。 比如慕亦麒小时候最烦慕亦璇这个软趴趴的妹妹,因为她是小丫头,不能陪他玩耍不单只,还老是拖后腿,什么都要他让着她,偏偏妈妈说他是哥哥,要照顾妹妹,慕亦麒不得不憋屈地当个好哥哥。那时慕亦麒的愿望就是妈妈能生个哥哥,这样他可以把麻烦的妹妹丢给他照顾,自己又有哥哥陪他玩,像他照顾妹妹一样照顾他。 慕太太知道他想要个哥哥,只要跟他说哥哥真的有了,已经足够令慕亦麒期待了。 所以慕亦熙完全理解慕亦麒现在一脸受到严重打击的表情是为那般,他心里一定在哇哇大叫:说好的高大威猛的哥哥呢?! 慕亦麒长了一张像足慕久荣的脸,性格上却更像慕太太。 而慕亦璇,别看她模样娇娇软软的,实际上她继承了慕久荣的一半精明。现在她年纪小,没有意识,但已经把慕亦麒这个哥哥牢牢欺负住了。可惜她是个女孩子,而且像慕太太那样,容易对信任的人心软,以致后来吃了大亏。 这个日后会心如死灰的娇美女人此刻还是个粉嘟嘟的三头身,正认真地烦恼对慕亦熙的称谓。因为小时候的她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一定要巴着家人睡觉。可是她的三个家人都不会/不能/不肯纵容她这个习惯,慕太太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法,让她在她的布偶收藏里选出分别代表“爸爸”“妈妈”“哥哥”的布偶,这样每晚慕亦璇就能抱着“家人”睡觉了。慕亦璇认为这个方法非常好,她很认真地选出了“大狗爸爸”“兔子妈妈”“小鸡哥哥”,“大狗爸爸”是个比她还大只的绒毛狗布偶,可以搂着脖子睡觉。“兔子妈妈”比“大狗爸爸”小一圈,比她的身型大一点点,可以互相依偎着睡觉。“小鸡哥哥”则是一只胖胖的小黄鸡崽,半个慕亦璇那么高,可以抱在怀里任意蹂.躏。而她自己则是比“小鸡哥哥”小一点点的“小兔子”。但不论是什么动物,只有家人才有这种待遇。 对初次见面的陌生小孩,慕亦璇自然不可能有为他选择代表动物,然后抱着“他”睡觉的意识。估计是慕太太跟她说的,哥哥是家人哦,小璇认真想想选什么布偶代表他。 所以慕亦璇这时真的很苦恼,陷入选择困难中。比小鸡哥哥小只的,她第一时间想到老鼠,可是她讨厌老鼠…… 慕亦麒先炸起来了!他涨红着脸说:“都说了我不是小鸡哥哥!”这个问题他已经抗议很多次了!为什么是小鸡?为什么不是老虎狮子而是弱弱呆呆的小黄鸡崽!他强烈反对过的,可是连同样不满“大狗爸爸”的慕久荣都拗不过慕亦璇的决定,慕太太也袖手旁观,被缠得狠了就轻飘飘说“那你晚上陪妹妹睡觉”,潜台词:这样就不用做“小鸡哥哥”了。然后像小鸡哥哥一样,被慕亦璇搂着各种折磨?他才不要!还是小鸡哥哥代表他受苦受难!但平时说说也罢了,怎么可以在新哥哥面前也这么叫他呢?慕亦麒觉得他小男子汉的自尊被戳伤了! 慕亦璇小嘴一撇:“哥哥就是小鸡哥哥啊……” 慕亦麒飞快瞥了不明所以的慕亦熙一眼,恼怒说:“我不是啦!” 慕亦璇跺脚:“就是!” 慕亦麒大声说:“就不是!” 兄妹俩吵起来了! 这个神发展令人哭笑不得。 慕亦熙扑哧一下笑了,笑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慕亦熙恍若未觉,他看着慕亦麒和慕亦璇,脸上带着一抹小小的笑容。他有些害羞地对慕亦麒说:“弟弟,我不小只的,我的脚受伤了站不起来。等我好了,我和你玩。”然后转向慕亦璇,把手里一直抱着的泰迪熊递给她:“妹妹,这是我最喜欢的泰迪熊,我可以做泰迪哥哥吗?” 听到慕亦熙的腿受伤了,还站不起来,慕亦麒立刻同情地瞄着他的腿:“我知道,上次我跑步跌破了膝盖,好痛的,还流血了。”他心有余悸地皱着脸:“你不要怕,等你好了,我带你玩。”他大方说。慕小少爷的脑袋里最重要的还是玩,只要不用带着累赘妹妹就好。~\\(≧▽≦)/~ 他自己没发觉,但看到慕亦熙的瘦小和受伤后,他又无意识地开启了照顾人的哥哥模式。 慕亦璇本来还在仔细打量慕亦熙,评估他和泰迪熊的相似程度。这时见哥哥和新来的哥哥结成玩伴联盟顿时急了,他们两张相似的脸并在一起就像是同一国的!她拿过慕亦熙的泰迪熊说:“我也要和你们玩!”见自家哥哥立刻垮下脸,慕亦璇看向慕亦熙,可怜兮兮叫道:“泰迪哥哥……” 慕亦麒瞪大眼看向慕亦熙,生怕他答应带着妹妹这个拖油瓶,那他们就不用玩了。他不敢明目张胆反对,不然慕亦璇一定闹翻天,只能拼命使眼色,希望慕亦熙看懂他的暗示。否则,如果慕亦熙答应了,他就不带他玩了,让他照顾妹妹好了!他已经上小学了,是大人,再每天围着读幼儿园的妹妹转,一定被他的同学笑死! 慕亦熙歪头认真想了想:“我想和你们玩,那么,我和弟弟玩一天,第二天就和妹妹玩,第三天你们两个一起玩,第四天我们三个一起玩,可以吗?” “好!”慕亦麒高兴说。他算数好,立刻算到按照这个安排,他和妹妹玩的时间会变成四天两次,比以前的天天在一起好多了!而且第四天三个一起玩,妹妹可以交给新来的哥哥照顾,他就自由了!四天才需要照顾妹妹一天,简直不要太美好!噢耶! “好!”慕亦璇不甘示弱说。其实她已经被慕亦熙的一连串“一起玩”绕晕了,没听懂。但慕亦熙的意思似乎不是要撇开她只顾和哥哥玩,所以她跟着同意了。常常被慕亦麒嫌弃,慕亦璇心里也不高兴,现在有新哥哥可以选择,她也不是非慕亦麒不可。她才不会让新哥哥被慕亦麒抢走! 两兄妹对视一眼,针锋相对的电流几乎具现化了。 慕亦熙一下子成了抢手货。他对这个结果感到啼笑皆非。 006 006 慕太太乐见他们几个相处愉快:“你们商量好了?有没有互相自我介绍?” 三个小孩子都一呆。对哦,他们还没有自我介绍!除了慕亦熙这个装蒜的,慕亦麒和慕亦璇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因为这是妈妈之前交代过的,但他们一看到慕亦熙就忘记了。在慕太太的教育里,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慕太太说:“那么,小熙,你最大,你先说。” 慕亦熙的小脸浮上两片红晕,他轻声说:“我叫胡……慕亦熙,今年六岁。你们好。”慕太太早前已经让他改掉姓氏了。 慕亦麒这时总算想起妈妈之前的交代,他咳了咳,摆出小大人一般的正经脸:“我是慕亦麒,六岁。妈妈说你比我大五个月,所以你是哥哥。但我觉得我才是哥哥,我可以不叫你哥哥,叫你小熙吗?” 慕亦熙看了看慕太太,慕太太含笑回视他,却没有任何示意。他想了想,点头:“可以。” 慕亦璇细声细气说:“我叫慕亦璇,今年四岁,你可以叫我小璇。小熙泰迪哥哥,欢迎你。” “谢谢小璇。”慕亦熙诚恳说。 慕亦璇冲他甜甜一笑。 第一次见面,慕亦麒和慕亦璇两兄妹对慕亦熙的印象都很不错。 “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后大家好好相处,互相照顾,好吗?”慕太太柔声道。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说。 “我最大只,我会照顾他们的!”慕亦麒拍着心口,很有担当说。 “我是大哥哥,我会照顾弟弟妹妹。”慕亦熙心里好笑,低声跟着表忠心。 慕亦璇呼哧呼哧:“我、我……”想不出要说什么。最小只的泰迪哥哥也比她大只,她年纪也最小,一向是被照顾的对象。平时觉得理所当然,但在这个表现能干的时刻却好像挺没用的。 “妹妹照顾泰迪哥哥。”慕亦熙看着慕亦璇怀里的泰迪熊,慢吞吞说。 慕亦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泰迪熊,在慕亦熙以为她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时,她却举起泰迪熊:“我不要小熙哥哥的泰迪熊,它是你最喜欢的泰迪熊。这个还给你,妈妈带我去挑一个像小熙哥哥的泰迪熊。妈妈,可以吗?”她仰脸看着慕太太。 “当然可以,宝贝。”慕太太摸摸她的头发。女儿拿了慕亦熙最喜欢的泰迪熊,她本来打算稍后跟她说让她还给他。没想到慕亦璇比她想象中更懂事。 慕亦璇把泰迪熊放在慕亦熙膝上,高兴地对着他认真掰手指说:“我会照顾好大狗爸爸、兔子妈妈、泰迪哥哥、小鸡哥哥、还有我的小兔子……比小熙哥哥和哥哥都多!”她挺起小胸脯,一副骄傲求表扬的模样。 “小璇真能干。”慕太太忍俊不禁笑了。 慕亦璇挨着慕太太,红着脸扭了扭身子。 “这么热闹?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成熟稳重的男人走进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问。 “爸爸!”慕亦麒和慕亦璇异口同声叫道。 慕亦熙抬起头,毫不意外看到他的亲生父亲慕久荣。在这个男人开口前,他已经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慕亦熙身上,没有发现而已。而慕久荣深沉莫测的眼光一直在打量他。慕亦熙故作不知,但早就认出他。比上一世早六年和慕久荣见面,对方的脸孔没有太多的变化,他依然英俊体面,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嘴脸,实则自私自利、阴沉无情,和慕太太母子三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慕亦熙触及慕久荣的目光,受惊似地缩着肩膀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冷意。慕太太若有所觉,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安抚,慕亦熙心口一暖,没有再故作畏缩。 “你回来了。”慕太太淡淡说。她坚持收养慕亦熙,慕久荣最终没有反对,但冷淡的态度已经说明他的不以为然。今日慕亦熙进慕家,慕太太本来就没有指望过慕久荣会特意留下来看看他,现在回来了,也不像是怀着好意。用那种打量的眼神看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连旁观者都感到不愉快。 慕久荣点点头:“回来看看你们。”他摸了摸慕亦璇的脑袋,看着慕亦熙:“这就是你们的新哥哥?” “是啊,他是小熙哥哥,泰迪哥哥!”慕亦璇奶声奶气说。 “那小璇把爸爸介绍给他认识,好吗?”慕久荣说。 慕亦璇“哦”了一声,拉着慕久荣的裤管对慕亦熙说:“小熙哥哥,这是爸爸!” 慕亦熙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慕久荣一眼,紧张说:“您、您好……” 慕久荣说:“既然以后住在我们家,又认了小璇的母亲做妈妈,对我的称呼该改一改。你应该称呼我为什么呢,慕……亦熙?”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慕亦熙脸色一白,无意识地缩瑟了,捏着泰迪熊说不出话。他受过伤后自我保护地淡忘外婆胡丽娇的存在,对生母胡琴毫无印象,并且因为她的长相和胡丽娇相似而抗拒排斥。莫太太真心实意对他好,于是他接受了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妈妈,为慕太太的收养激动欣喜。但记不清前事不代表他失忆了,他心里其实知道慕太太不是他的亲生妈妈,处于敏感脆弱状态的他努力表现乖巧听话,希望得到慕太太的更多认可。 如果说慕太太所代表的温柔和蔼的妈妈形象令慕亦熙毫无防备地接纳了,那么慕久荣所代表的强硬严厉的父亲形象就令慕亦熙惧怕了。父亲一角长期在他的生命中缺席,骤然出来一个,慕亦熙必然惊慌失措,他无法像慕亦璇他们那样理直气壮叫出“爸爸”这个称呼。 但如果他叫“叔叔”,以后他在慕家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这就是慕久荣。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没有真正接受过慕亦熙的人,即使在血缘上,他是他的父亲。 因为不接受,所以可以毫不留情地对着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试探防备。 “久荣。”慕太太微微责怪地看了慕久荣一眼,摸摸慕亦熙的头发:“小熙,叫爸爸。” 慕亦熙扭头看向慕太太,眼睛湿漉漉的,慕太太鼓励地朝他点点头。慕亦熙低下头,捏着泰迪熊声如蚊呐虚弱叫道:“爸爸……” 慕久荣看着他黑黝黝的发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既然你妈妈把你接回来,就好好听她的话,照顾好弟弟妹妹。” “……是,爸爸。”慕亦熙小小声说。 “爸爸,我也会照顾好哥哥妹妹的!”慕亦麒鼓起勇气大声说,用崇拜孺慕的目光看着慕久荣。相比于和慕太太的亲近,小动物直觉十分敏锐的慕亦麒对自己外表温和的爸爸却心存畏惧。但见慕久荣一副“重视”慕亦熙,对他委以重任的模样,慕亦麒忍不住开口。他想让爸爸也关注他。 “我、我也是!”慕亦璇说得急被呛了一下,软糯说:“照顾好大狗爸爸、兔子妈妈、泰迪哥哥、小鸡哥哥、还有我的小兔子……”她向慕久荣举起五根手指头:“多多的!”她和慕久荣的关系比慕亦麒要亲近。 慕久荣看着一双儿女,嘴角弯起,他抚了一下慕亦璇的脸:“小麒和小璇很乖,听妈妈的话,嗯?” “嗯!”慕亦麒和慕亦璇用力点头。 “那我回公司,晚饭回来吃。”慕久荣对慕太太说。 “好的。”慕太太把他送出门。 慕久荣走后,慕太太把屋里的佣人召集起来。 颐涟园的这座慕宅人口不多,除了慕太太一家四口,常驻的就是管家王妈,司机荣叔,厨娘张姨,以及保姆徐清丽,清洁工淑姐,园丁陈伯是钟点工,每个星期来两天。除了司机荣叔外,其他佣人都由王妈调度。 今天正好所有佣人都在,连司机荣叔也被留下来了,开车送慕久荣回公司的是他的助理徐昭。这是慕太太为了给慕亦熙做脸特意安排的。 慕太太牵着慕亦熙的手,站在他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慕亦熙,从今天开始,请大家称呼他为大少爷,亦麒为二少爷。你们对待他必须和对待亦麒亦璇一样。如果有所怠慢,我把警告说在这里,到时别怪我追究。” “是,太太。”大家异口同声说。显然已经事先被敲打过一番,不管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此时个个神色平静。 “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慕亦熙的视线在所有佣人身上一晃而过,按照慕太太教过的话,有些害羞说。 “应该的,大少爷。”王妈作为佣人的代表,恭敬表态。 慕亦熙感激地对王妈一笑。王妈面色不变,眼里闪过一抹温和。 “辛苦你们了,散了。”慕太太微微颔首。 佣人各归各位,慕太太对慕亦麒和慕亦璇说:“小麒和小璇带哥哥去看房间,好不好?” “好。”慕亦麒和慕亦璇一起说。慕亦璇歪头想了想,加了一句:“清丽姐姐也来吗?” 慕家的孩子每人都配有一个保姆,照顾他们直到六岁后辞退。慕亦麒的保姆已经离开,剩下慕亦璇的保姆徐清丽。慕亦璇和徐清丽的感情很好,如果慕太太不在,慕亦璇离不开她。 徐清丽踏前一步,等着慕太太示意。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披着及肩的长发,穿着简单的短袖衬衫和长裙,干净文秀,青春鲜妍。 “嗯,清丽一起,看着他们三个。”慕太太说,看得出对徐清丽颇为信任。 慕亦熙的手指在泰迪熊身上划了一下,抬着头好奇地看向徐清丽,眼神天真懵懂。 007 007 慕亦熙记得徐清丽。 她是上一世慕亦熙能扳倒慕久荣的关键人物之一。 慕家有着数百年的历史,是经历过跌宕起伏依然顽强屹立的大族,底蕴深厚。战乱时慕家人四散世界各地,慕久荣的祖上是慕家嫡支,当时作为族长的慕久荣的祖父选择了留在国内,他带着儿孙几经周折保住了慕家的基业,并在改革开放后抓住机会把慕氏发扬光大。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如今的慕氏在s省赫赫有名,可谓跺一跺脚,国内得震三震。不过这个家族一向行事低调,尤其是留在国内的慕家子孙,必须接受严格的精英教育,注意约束自己的行为。正是因为立下这样的规矩,慕家少有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即使不能成为在各行各业大放异彩的人,也能安安分分找到适合的工作,踏实过日子。 提到慕家就不得不提到徐家。按旧式的说法,徐家是慕家的世仆。徐家的先祖是慕家的仆人出身,因为忠诚老实得到慕家主人的看重扶持,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经枝繁叶茂。但徐家的底蕴远不如慕家,他们四散的子孙家族观念淡薄,没有家族荣誉感和向心力,各自为政,始终走不出一条可以保证家族长久发展的路,在动荡时代折损极大。徐家的先祖唯一一个英明的决定就是徐家的每一代必须留出一支侍奉慕家。当时这个决定既是感激慕家主人的知遇之恩,又是为徐家留一条后路。没想到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有先见之明。徐家为了摆脱低下的身份折腾百年,到头来始终是侍奉慕家的一支境遇最好。 现在徐家侍奉慕家的这一支正是徐清丽的父祖这一支。徐清丽的爷爷奶奶在动荡时期为了护着慕家人去世,他们的独子徐恒在慕家享有半个慕家子的待遇,是慕久荣父亲慕经纬的左右臂膀,为了慕家殚精竭虑,英年早逝,留下妻子唐研华和一子徐昭一女徐清丽。唐研华留在慕家老宅和慕久荣的母亲薛静为伴,徐昭继承了父亲徐恒得到的3%的慕家股份,依然遵守祖训,留在慕久荣身边成为他的助手。徐清丽是徐家的老来女,很受宠爱,两家都没想过要限制她的发展,她在高考失利后,机缘巧合成为了慕亦璇的保姆,一边照顾慕亦璇一边自学大学课程,非常勤奋上进。 她照顾慕亦璇无微不至,甚至在一宗绑架发生时为了保护慕亦璇受伤,慕亦璇从此十分依赖她,慕太太和慕亦麒喜欢她,连慕久荣对她的态度也颇为缓和。但她谨守本分,没有因此恃宠而骄,试图指染颐涟园慕宅的管家权,除了学习以外,一心一意照顾慕亦璇。虽然她没要求任何东西,但以慕太太的厚道,自然不会亏待她。在这个慕宅,她的地位只比慕家的几个正经主人低。 这是表面上的。 实际上,徐清丽自懂事开始就爱上比她大十年的慕久荣。她年幼天真时曾经当众说过要当“久荣哥”的媳妇儿。慕家长辈只当她小孩子心性,笑笑就过去了。但徐清丽的母亲唐研华不敢怠慢,私底下把小女儿狠狠训了一顿。那时徐清丽才知道什么叫身份差别。 每一支侍奉慕家的徐家人都把自己的身份定位在“仆人”上。身为仆人,妄图攀附主人,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古时候还能被主人纳为妾侍,到了一夫一妻制的新时代就是违背法律道德。虽然依然有男人结婚后在外面养情人,但以慕家的家教,不可能允许子孙做出这种事。慕久荣也不是这种人。 最关键的是,慕久荣看不上徐清丽。 慕久荣是典型的高门子弟。他不介意看在徐清丽父祖辈的功劳份上对她和颜悦色,当她是半个妹妹,但讲到娶妻,身份、血统、外貌才是他看重的。徐清丽年纪比他小了近一轮,是“仆人的女儿”,又没有任何令他心动的地方,慕久荣根本没有想过把她纳入他未来妻子的备选项中。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清丽没有再把自己对慕久荣的心思表露出来。她没有放弃,而是耐心蛰伏等待。 她做得很成功。不当慕亦璇的保姆后,她成为慕久荣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之一。 慕亦熙谋划慕氏的过程中,她是第一批暗中转向他的人之一。徐清丽无法以现有的身份得到慕久荣,那么,她就把慕久荣从王座上拉下来,让他掉落到泥尘里。 慕久荣中风瘫痪,按照约定,慕亦熙任由徐清丽带走了他。 慕亦熙永远不会忘记徐清丽抚摸着睁着眼无法动弹的慕久荣的脸,痴迷得意喃呢:“你终于是我的了……”那一幕,至今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聪明阴沉、可怕偏执的女人。 现在这个女人正用温柔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如果慕亦熙不是重生的,真的只是一个饱受摧残的六岁男孩,一定会被她迷惑,对她产生好感。 慕亦熙害羞地垂下头。 慕家孩子们的房间在三楼。慕亦熙的房间设在慕亦麒的隔壁。慕亦麒的房间则正对着慕亦璇的房间。慕亦璇的房间是粉红色的,典型的公主房风格,布满蕾丝和娃娃,慕亦麒的房间则以蓝白色为主,风格明朗,摆设简单实用,慕亦熙的房间布置和慕亦麒的差不多,慕亦麒的房间多的只有他自己放置的一些个人物品。 既然选择收养他,慕太太就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只看房间这个安排,就可以感受到慕太太的用心良苦。即使她面对的是一个六岁的、也许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她也没有因此而轻率对待。 慕亦熙手握成拳,双眼微红。其他人只当他的反应是惊喜激动。慕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徐清丽含着笑,不知在想什么。 “喜欢你的房间吗?”迫不及待开口问的不是慕太太,而是慕亦麒。他双眼亮晶晶的。 “喜欢。”慕亦熙用力点头。 慕亦麒笑了,挺起小胸脯:“我也喜欢!”他很权威说:“我们男孩子都用这种房间,蓝色的。妹妹是女孩子,用粉红色。” 慕亦熙恍然,佩服地看着慕亦麒,一脸“你懂得真多”。 慕亦麒更高兴了,他拖着慕亦熙的轮椅:“你的房间还没有放东西,我带你看我的房间!” 慕亦璇反应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新来的哥哥被哥哥抢走,跺脚:“我要带泰迪哥哥挑泰迪哥哥!” 慕亦麒假装听不到,卖力地把慕亦熙推进自己的房间。 “哼,坏蛋,小鸡哥哥!”慕亦璇拉着慕太太的衣摆,指着慕亦麒的房间控诉。 慕太太莞尔一笑:“去和哥哥们一起玩。” 慕亦璇蹬蹬蹬地小跑着进入慕亦麒的房间,边跑边娇软地叫:“你们要陪我玩啦!” 房间里,慕亦麒正兴致勃勃地向慕亦熙展示他的收藏品。他有一个柜子各式各样的玩具,大多是益智类的。想到慕亦熙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玩具,他很大方地说:“你喜欢哪个?我送给你。” 慕亦熙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那个半人高的限量版组装高达机械人上。这是慕亦麒最喜欢的收藏品之一,直到他长大了,这个机械人依然摆在他的房间里。 慕亦麒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你也喜欢‘老虎’呀?”“老虎”是慕亦麒给机械人起的名字。长期被慕亦璇叫小鸡哥哥的原因,他把所有自己能起名的东西全部起了威风凛凛的名字。 “我、我不喜欢……”慕亦熙看到慕亦麒的表情,缩瑟了一下,小小声说。 “妈妈说,说谎是不对的。”慕亦麒板着小脸对慕亦熙说:“我知道你喜欢‘老虎’,那么多玩具,你只看着它。” 慕亦熙着慌,眼圈一红:“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喜欢,但那是你的,我不会要的……” “你别哭。你不是女孩子,不能哭。”慕亦麒吓了一跳,有种做错事的罪恶感,他连忙说:“我说过,你喜欢哪个我就送给你。我没有骗你。”他把机械人从柜子里拉出来,塞到慕亦熙怀里:“给。” 慕亦熙拼命摇头:“不行,它是你的,你喜欢它,我不能……” “拿着。”慕亦麒很有气势说:“以后你是我哥哥了,我把‘老虎’送给你当礼物,不能不要。” 慕亦熙感动得眼泪汪汪,又想要又不好意思地举着手。 “你要好好照顾它哦,不能弄坏。”慕亦麒不舍地嘱咐。 慕亦熙终于伸手抱住机械人,向慕亦麒用力点头:“它是你送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可以来我的房间看它,我们一起玩。” 慕亦麒一想,对哦!慕亦熙的房间就在他旁边,“老虎”给他了,他们可以一起玩。 这么一想,让出心爱玩具的郁闷立刻烟消云散。慕亦麒的心情又重新阳光灿烂起来。 慕亦璇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听了半天,就听懂慕亦麒把“老虎”机械人送给慕亦熙,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非常融洽,互相傻笑着好像已经成为一国的。 慕亦璇想了想,蹬蹬蹬地小跑着回自己的房间,拖了一个芭比娃娃过来,举着对慕亦熙说:“小熙哥哥,我的‘露露’,送给你!”不能只跟哥哥好,也要和我好哦! 慕太太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兄妹互动,见他们和睦相处,心里欣慰地松了口气。 徐清丽站在她身后,同样看着,眼神若有所思。 008 008 慕亦熙就这样留在了慕家。 除了养伤之外,慕亦熙面临的首要问题是上学。 因为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见过慕亦熙后,慕亦麒和慕亦璇次日都回去上学了,两人分别就读新安市贵族学校雅安的附属小学和幼儿园。慕亦麒读小学一年级,慕亦璇读幼儿园中班。小学是寄宿的,慕亦麒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幼儿园是即日来回,上午8点到,下午4点半放学,大部分时候由徐清丽负责接送慕亦璇,回来后,慕亦璇也由徐清丽看着。 慕亦熙和慕亦麒差不多大,慕太太想安排他插班入学,和慕亦麒做同学。本来慕太太担心慕亦熙没有读过书,基础跟不上,但在医院的时候慕太太就发现慕亦熙有些底子,问他,他说是阿姨姐姐们教的,慕太太猜应该是街坊邻里或者关注过他的义工。刚好有一个暑假的时间,慕太太想请老师给慕亦熙辅导,徐清丽自动揽下这份工作。 “太太,您放心,大少爷乖巧聪明,肯定没问题的。还是,您担心我教不好?”早考了幼师资格证的徐清丽说,最后一句带了点调皮。 慕太太把她当半个妹妹看,她又把慕亦璇照顾得很好,慕太太没有不放心的。不过她还是问了一下慕亦熙的意见:“清丽姐姐教你读书写字好不好?” 慕亦熙双颊羞怯地一红,认真点点头:“谢谢清丽姐姐。” 徐清丽拿出慕亦麒用的教材教他,循循善诱、显浅易懂,态度温柔耐心,完全没有因为慕亦熙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少爷而对他轻视敷衍。即使搁到学校里,估计也是最受欢迎的那种老师。 慕亦熙喜不喜欢? 他当然是“喜欢”的,就像徐清丽“喜欢”他一样。 别的人会对他的身世心存疑虑,徐清丽不会。看到他的年纪和长相,她肯定立刻猜到他是慕久荣的私生子,估计连他的生母胡琴她也知道。甚至以她的机心,慕亦熙不能排除胡琴的突然出现和闹腾,背后可能有徐清丽的手笔。 他是慕久荣不独属于慕太太的活生生的证据,徐清丽看到他自然高兴。他活着天天刺慕太太的眼,徐清丽求之不得。她教慕亦熙教得尽心尽力,估计还希望慕亦熙能超过慕亦麒,让慕太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个私生子比下去。 慕亦熙在慕太太面前佯装了十二年,演技几乎刻到骨子里,要骗过徐清丽易如反掌。这也归功于徐清丽没有把一个六岁的、饱受折磨好不容易终于过上好日子的腼腆小男孩放在眼里,她因为年轻而没有练到家的谨慎在毫无威胁性的人面前偶尔会不经意地露出裂痕。 上一世徐清丽没有危害到他,慕亦熙放任她不管。这一世他铁了心要保护慕太太,嗯,勉强加上慕亦麒和慕亦璇,他会盯着徐清丽。如果她敢乱来,他就先剁了她的手。慕亦熙从来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君子,他卑鄙无耻惯了。 于是慕亦熙和徐清丽相处得非常和谐。徐清丽俨然已经成了慕太太之外慕亦熙最“喜欢”的人。 慕太太放心了。作为慕家的未来主母,慕太太的生活其实非常忙碌。她需要处理和学习的事情太多。即便如此她依然在百忙中抽时间和孩子们亲近,现在多了一个慕亦熙,她同样一视同仁,因为慕亦熙有伤在身,她的照顾更加精细周到。至于教学方面,徐清丽教得好,慕太太就全权交给她了。 没有慕太太的时刻关注,徐清丽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微妙对于一个真正的六岁小男孩来说难以察觉,但慕亦熙立刻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痛快过后的嫉恨。 慕亦熙来到慕家后,徐清丽满心对慕太太的幸灾乐祸。可是见慕太太浑不在意,对慕亦熙视如己出,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辗转,或者和慕久荣争吵失和,徐清丽又渐渐失望了。慕亦熙的存在除了是对慕太太的打击外,同样是对她的打击。慕久荣不只有过慕太太一个女人,也不只和慕太太共同孕育过孩子,但徐清丽始终不在慕久荣的选择范围内。慕太太的外貌家世比她好,但那个不知所谓的胡琴有哪一点比她强?偏偏她拥有过慕久荣,还拥有着慕久荣的孩子。 这个认知令徐清丽看着慕亦熙低头认真写字露出的发顶时,眼里闪过幽幽的寒光。 她做得不明显,只是偶尔仿佛自然而然一样说出一句。 比如:“太太很关心你,她把你当成亲生的孩子一样疼爱。” 又比如:“小熙以后会和二少爷同班,这道题他肯定会做,小熙要努力哦。” 再比如:“二少爷在学校表现得很优秀,是太太的骄傲。” …… 这些话,话里话外的两个重点是:慕亦熙不是慕太太亲生的。慕亦麒很出色,是慕太太的宝贝儿子。 乍听之下没什么,说的也是事实。即使不小心被别人听到了,也不会认为她在挑拨离间,只当她是在教慕亦熙懂得感恩,还拿慕亦麒鼓励他努力学习。 但当对象是一个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养子,长期潜移默化之下会产生什么影响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徐清丽的目的。她要的从来不是一蹶而就的效果,她要在慕亦熙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在未来的某一日为她所用。所以她耐心十足。 慕亦熙给她摆出一副“我都听进去了”的小模样。徐清丽心里很满意。 除了在慕亦熙身上使劲,徐清丽也在慕太太这边试探她的态度。慕亦熙亲近重视慕太太,进行认知误导的话,慕太太说错一句做错一下,效果比她强十倍。 “大少爷的资质非常好,基本上教过一次就会了,听话又用功,比二少爷也不差,难怪太太您喜欢他。”有一次徐清丽向慕太太汇报慕亦熙的进度时说,慕亦熙就在旁边。她拿慕亦熙跟慕亦麒比,因为她不认为有哪个原配正妻会喜欢看到丈夫的私生子比自己的儿子强,估计连不相伯仲都不行。 “小熙很好,你多费心。”慕太太对徐清丽说。慕太太完全没有多想。 “大少爷这么优秀,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二少爷的好帮手。”徐清丽说。 “怎么说得那么长远呢?以后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慕太太只当她是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她没有想过把慕亦熙培养成慕亦麒的附属。招手让慕亦熙过来:“小熙慢慢学,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慕亦熙仰起小脑袋:“清丽姐姐说我和弟弟一样棒!” 听到这一句,徐清丽暗喜,觉得自己的“教导”有了效果。慕亦熙自个儿撞上去,在慕太太面前和慕亦麒比。 慕太太抚着慕亦熙的头发,颔首道:“清丽姐姐说得对。”慕亦麒上小学后回家的次数少了,慕太太多少有些想念。看着慕亦熙与慕亦麒相似的小脸觉得有点安慰。 慕亦熙喜滋滋地接着说:“昨天做算术题错了四道,今天只错了两道。”他小小地比出两根手指。 徐清丽的笑意僵住了。 小学生水平的算术题,以慕亦麒的水平绝对是闭着眼都能拿满分的。虽然慕亦熙说的是事实,但就在她刚赞过他优秀,比慕亦麒也不差之后,他的诚实未免太打脸了。他不是应该默认下所有称赞他的话吗? 偏偏慕亦熙一脸纯洁无辜,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很棒似的。 徐清丽突然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六岁的、出身甚至连普通人家都不如的小男孩,而不是大家族里从小培养的那些小小年纪已经聪明伶俐的精怪…… 慕太太说:“进步很大啊,小熙继续努力。作为奖励,今天小熙可以多吃一块点心,好不好?” “好。”慕亦熙依恋地靠在慕太太身上,很受鼓励地点头。 徐清丽觉得她这段时间对慕亦熙的影响全部白费了。 一块点心就能换来死心塌地,还有比这更眼皮子浅的吗?敢情之前她说的他听进去了,但统统没听懂? 果然是小家子气的外来野种,烂泥扶不上墙!徐清丽在心里暗骂。 见识到慕亦熙的懵懂驽钝后,徐清丽不再那么用心对待他了。虽然依然会偶尔对他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但到底怕他毫无城府地一股脑儿地复述给慕太太听——他试过,险险停在让人听出歧义的那一句之前,叫站在旁边的徐清丽提心吊胆不已,所以她不敢多说,即使说也要小心琢磨几遍才出口,可是太过隐晦,慕亦熙肯定听不懂。 她的心思连慕久荣和慕太太都瞒过,却在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身上进展不顺,徐清丽心里的恼怒烦躁可想而知,一不小心就在慕亦熙面前带了出去。但慕亦熙全无反应,似乎没有感觉到,时间一长,徐清丽不知不觉有些放松了。慕家上下包括慕亦麒慕亦璇这对小兄妹,没一个是蠢的,平时徐清丽做什么都小心谨慎,唯恐露了形迹。没想到来了个没用的慕亦熙,可以随意糊弄。 徐清丽试探着小小怠慢了他一下,他在慕太太面前哼没哼一声。不是他不敢告状,而是他根本没察觉。从每天挨打做牛做马到高床暖枕有人侍候,慕亦熙还觉得自己置身梦中。慕太太是他最感激孺慕的人,只要是慕太□□排的,别人怎么对他,他都全盘接受,没半点防备之心,是好是歹傻傻分不清。 因为教学的关系,徐清丽接触他最多,很快摸清他的性情。之后她就不怕在他面前露些真性情了。 这种因轻视而起的怠慢在徐清丽的掩饰下很难察觉。 但依然有人察觉了,还是徐清丽想都没想到的人。 ——慕亦璇。 009 009 慕亦璇年纪很小,但她天生承袭了五分慕久荣的才智,自小聪明伶俐、心如细发,只是在家人的疼宠下没多少用武之地。但见过慕家佣人对待慕亦麒和对待慕亦璇的方式,都知道相比于金贵的小少爷,服侍小小姐要更加用心些。 上一世徐清丽得到慕亦璇的全盘信任,原因在于徐清丽救过她两次。一次发生在她三岁刚上幼儿园时,有人想绑架她,徐清丽拼命把她抢回来。另一次发生在她九岁那年,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向她,是徐清丽推开她救了她的命,自己却身受重伤。 没有人会怀疑曾经用自己的命救过你的人。不然以慕亦璇敏感纤细的心理,不会那么信任徐清丽。可是事实证明她信错了人。 慕亦熙进入慕家时,慕亦璇已经对徐清丽颇为信任依赖,这应该是一年前那场绑架案的缘故。 这个时间点相当微妙。慕亦璇年纪太小,不足以深刻地认识到徐清丽救她这件事有多重要。只是徐清丽是她的保姆,一直照顾她,又在那个关键的时刻救过她,所以慕亦璇下意识地亲近她。但慕亦璇与生俱来的直觉又让她不完全相信佯装尚未达到滴水不漏程度的徐清丽。徐清丽和慕亦璇接触最多,慕亦璇对徐清丽的了解也最多,因此她无意中发现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事。 慕家的孩子六岁开始接受系统的教育,六岁之前不会被拘着,可以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慕亦璇还只有四岁,天真不知愁,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她上幼儿园当天来回,下午放学回到家大概五点。距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她除了玩还是玩。不过女孩子的玩比较静态,有时是看卡通片,有时玩娃娃过家家,有时画画,徐清丽偶尔会陪她玩。自从慕亦熙来了后,慕亦璇就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小孩子都想有个伴儿,尤其这个新来的小哥哥很喜欢她。 小孩子的直觉是极敏锐的。虽然徐清丽也会陪她玩,但要一个二十岁的总和个四岁的玩娃娃过家家,又不是亲生的,徐清丽也只是耐着性子而已,说多乐意绝对说不上。这和慕太太陪她的气氛不一样,慕亦璇感觉到了,下意识就不怎么和徐清丽玩了。徐清丽心机深沉归心机深沉,到底没有生养过孩子,没注意到这种小细节。慕亦璇对她依然亲近,她还松一口气可以避开幼稚的小孩子游戏。 慕亦熙不一样。慕亦熙要努力学习跟上进度,慕亦璇来了也不能次次陪她玩。但只要他陪她玩,就非常认真耐心。他不会像慕亦麒似的,鄙视慕亦璇的游戏是女孩子游戏,也不会像徐清丽那样,什么都顺着她。他们一起玩娃娃,慕亦熙就说他是男孩子,他要玩男娃娃,过家家的时候,慕亦熙的角色也是爸爸叔叔哥哥之类的男性角色,承担起保护女孩子的责任,和同班的那些或调皮捣蛋或蠢蠢笨笨的臭男生完全不一样。慕亦璇觉得他像爸爸一样厉害可靠。 即使在他不能陪她玩的时候,偶尔从作业中抬头看她一眼,那眼里的关切爱护也无法伪装。 而且慕亦熙还会偷偷藏起.点心给她!慕亦璇嗜甜,最喜欢家里厨娘做的点心,可是慕太太不准她多吃,慕亦璇乖巧懂事没有撒娇央求,口上却有点馋,见了慕亦熙的点心小眼神就微微发直。慕亦熙发现了,之后她来,趁着没人注意就塞给她半块或者一小口,都是他偷偷省下来的,分量不多,胜在解馋。慕亦璇总觉得慕亦熙给她的点心特别好吃,有一次慕亦璇过来偷偷吃点心的时候徐清丽来了,情急之下,慕亦璇躲到慕亦熙的书桌底下,等徐清丽走了,她满脸通红爬出来,和慕亦熙对视一眼,两个小朋友不约而同笑了。点心成为慕亦璇和慕亦熙之间的小秘密,兄妹俩的感情飞快升温。 和慕亦熙呆一起的时间长了,慕亦璇发现了一些小细节。 有好几次,慕亦璇发现慕亦熙的牛奶是凉的。慕家的孩子喝牛奶是一种习惯,但喝之前必须加热,慕亦璇在家里喝的牛奶从来都是微温的,没有加热过的她和慕亦麒都不喝。一开始慕亦璇没放在心上,每次如果她一回家就来到慕亦熙的房间,徐清丽都很殷勤地为他们送来加热过的牛奶,但如果她偷偷来吃点心,慕亦熙的牛奶总是原封不动,摸上去是凉的。慕亦璇忍不住问慕亦熙,慕亦熙支支吾吾不说,被摇急了才说喝凉牛奶闹肚子,不敢喝。 徐清丽给慕亦熙报置作业经常一口气报置很多,慕亦熙可以写一个下午,而徐清丽一般不会待在房间里,不是出去了就是待在阳台做自己的事。慕亦璇见过徐清丽一直在阳台那边低声聊电话。 徐清丽会给慕亦熙批改作业,但偶尔会有一两道题改错,以慕亦璇的水平都看出来了。徐清丽不可能连小学一年级的题目都做错,只能说她批改得非常漫不经心。 慕亦璇觉得有点丢脸。她和慕亦熙的感情不错,但毕竟慕亦熙来的日子还短,她无法把他当成非常重要的亲人,但至少把他当成非常重要的客人。徐清丽的差别对待给她的感觉就像她邀请了一位小伙伴来家里做客,佣人端出两份点心,好的那份给了她,坏的那份给她的小伙伴。这在慕亦璇的家教里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 如果徐清丽是一般的佣人她早就发脾气了,但徐清丽在她的心里颇有地位,慕亦璇勉强忍住了。她又不可能跟慕亦熙直接讲,那只会令他难堪。纠结了一下,慕亦璇悄悄告诉了慕太太。 四岁的小女孩说事说得不是很清晰,透露的信息却足以让慕太太意外。她特意抽空看了慕亦熙几次,大多数都趁徐清丽不在的时候,然后她知道慕亦璇说的是事实。 慕太太并不意外佣人会怠慢慕亦熙。一个来历不明,长相和她的亲子慕亦麒那么相似的小男孩,是个人心里都会犯咕噜。虽然慕太太发话要他们像对慕亦麒一样对待慕亦熙,但漂亮话谁都会说,天知道慕太太是不是真心的。万一他们真的上赶着凑过去,慕太太秋后算账呢?大家心里自有盘算,可不是收着主人家的报酬就真的言听计从。 对于佣人来说,需要小心照顾的主人,少一个当然比多一个轻省。但关键还得看慕太太以后的态度。这就少不了一些试探,试探慕太太是不是真的把慕亦熙当儿子对待。这些试探一开始不会太过分,但如果慕太太一直不管,必定越来越过分,直到探出慕太太的底线,大家就知道该怎么服侍这位新来的大少爷了。 慕太太本来打算杀一儆百,从刚萌芽立刻把这股风气杀绝。不过徐清丽主动揽下辅导慕亦熙功课的任务令慕太太有些惊讶。徐清丽是个聪明本分的女孩,对自己的女儿照顾得精心,她一直对她颇有好感。慕太太想她可能看出她的打算了,不愿慕太太和佣人伤了和气,主动做出榜样。毕竟徐清丽在慕家的地位比佣人高,如果她表态接受慕亦熙,其他佣人试探之前也得掂量三分。 因此慕太太对她寄予厚望。没想到徐清丽在对待慕亦熙上和普通佣人的心态一样,而不是慕太太以为的她懂了她隐晦的意思。如此看来,徐清丽对慕亦璇的精心似乎也并非特别投缘,只是因为慕亦璇是慕家正牌的小姐。慕太太知道这种心态无可厚非,只是对徐清丽的期许多少降低了一些。 让徐清丽做慕亦璇保姆的同时做慕亦熙的家庭教师显然不能够了。慕太太当机立断,从外面重新请了一个家庭教师。 新来的家庭教师姓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脾气十分温和。见慕亦熙对她不排斥,慕太太拍板把她定下来。 徐清丽看到新来的家庭教师就知道不好。但慕太太的话说得漂亮极了:“你要照顾小璇又要读书,我还叫你辅导小熙,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小熙学习的事还是交给纪老师,小璇这边劳你多费心。” 徐清丽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牙认了,还得道歉自己不够尽心。 新来的家庭教师是即日来回的,等她走了,徐清丽找上慕亦熙审问他,看是不是他告状。慕亦熙一问三不知,只说慕太太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进来了一趟,留了一阵子翻看他的作业。徐清丽拿了他的作业细看,一看之下立刻找到问题所在。小学水平不如的作业,她批改起来漫不经心,居然犯了几个白痴一样的错误。这叫慕太太一看肯定知道她有多不上心。估计是认为她怠慢了慕亦熙,才重新请了家庭教师。 徐清丽不禁懊恼。她没想到自己对着慕亦熙会松懈到这种地步。还好是小事一桩,不然她的下场都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开始警惕反省。 而且慕太太居然真的对这个私生子上心…… 她倒是想挑唆慕亦熙和新来的家庭教师闹——她认为她已经把慕亦熙捏在手心,但一开始慕亦熙已经表示接受对方了,之后再闹起来可能会露了形迹。况且慕亦熙蠢笨,不知道会不会无意中泄露什么。 想到慕亦熙的没用易哄,徐清丽觉得对他松松手也没关系。之后如果她愿意,总可以把他轻易哄回来。毕竟慕亦熙这样的身份,可以挑拨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010 010 经此一役,徐清丽又重新拾起她的小心谨慎。但这种变化同时在敏感的慕太太和慕亦璇心里留下一点印迹。 慕太太看错了徐清丽,令慕亦熙受了委屈,她干脆照顾慕亦熙事事亲力亲为。察觉到女主人善待新来的少爷的决心,连徐清丽都被小打一脸,其他佣人更加不敢放肆。 慕亦璇对慕亦熙同样非常好,总是哥哥前哥哥后的,坠在慕亦熙身边做小尾巴。 因为慕家女性的态度,慕亦熙在慕家的地位开始变得不容小觑。 某一日上午,慕亦熙的学习告一段落正在休息,王妈过来把他带到楼下的客厅见人,说是慕太太的吩咐。 还没下到一楼,就听到一把不以为然的女声说:“……他这种摆不上台面的身份,也就只有你拿他当正经儿子对待。日后他承不承情都是未知数,小心养出个白眼狼……”语气高高在上,看似规劝,暗含幸灾乐祸。 “蕊珍!”慕太太难得失礼地打断对方的话:“他是我的孩子,这种话我不爱听,希望你以后不要说。” 慕亦熙的眼睛微微眯起。 到了客厅,王妈把慕亦熙抱到慕太太身边坐着。慕亦熙的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每天有家庭医生来帮他复建,只是上下楼梯还需要搀扶,而且不能走太久。 慕亦熙挨着慕太太依恋地叫了一声妈妈,垂下头作羞涩状,眼角余光却看到坐在慕太太对面的女人。 对方是个派头十足的贵妇,衣着华贵,妆容浓郁精细,修得细细的眉毛挑起时带出一些刻薄,看着比慕太太年纪大几岁。此刻她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轻蔑鄙视,唇边勾起复杂古怪的笑容。 马上让慕亦熙想起徐清丽。 因为这态度,实在相似得紧。 说起来慕久荣的烂桃花不但不是一朵半朵,而且朵朵不是省油的灯。面前的这个女人叫钟蕊珍,钟家的大小姐,当年和慕家联婚的候选人之一。她一直喜欢慕久荣,却因为方甄的存在而和“慕太太”这个头衔擦肩而过。后来她嫁给了慕久荣的远房表哥冯宽,因为慕冯两家生意合作关系密切,钟蕊珍和慕太太也时常见面——主要是钟蕊珍经常上门。她为冯家生了个儿子叫冯堃,倒没有和徐清丽一样的想法,还想当慕太太,她只是喜欢看慕太太的笑话。慕太太过得不好,她就开怀不已。当然,这种心思她藏得很深,平时和慕太太也是你好我好的相处模式。 上一世慕亦熙不喜欢她,尽管她对他一直不错,但只当她为人尖酸刻薄,并没有想到她对慕太太怀有恶意。直到后来她的儿子冯堃成为慕亦璇的未婚夫,她纵容冯堃出轨,在慕亦璇怀孕后冷嘲热讽,不承认她肚里的孩子是冯家的种。 钟蕊珍笑着对慕亦璇说:“你想生下来随便你,反正方甄的外孙也只配是个私生子。” 因为这句话,慕亦璇打掉了孩子。她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切掉子宫,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慕亦璇从此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慕亦熙当时那么恨的慕家,看到钟蕊珍和冯堃这样糟蹋慕亦璇,都恨不得把他们打一顿。可是慕亦璇不会领他的情,因为冯堃的出轨,慕亦熙脱不了关系…… “小熙,叫表伯母。”慕太太摸了摸慕亦熙的头说。 慕亦熙收回心思,腼腆地抬起头。 “嘿,别把我叫得这么老。慕冯两家的亲戚关系淡得很,跟亦璇一样叫我钟小姐好了。”钟蕊珍摆摆手,态度变得亲切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的轻蔑鄙视不存在。她还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全英文的进口货:“专门给你的小礼物,贵东西哦,自己收好慢慢吃。” 正经送给慕家小孩的礼物哪个不是又精致又昂贵,绝不是一盒随手带来的巧克力可以比拟的。钟蕊珍欺负他是从普通家庭过来的,以为他没有见过世面,肯定会为一盒在普通家庭算是稀罕物的进口巧克力欣喜若狂,露出小家子气的情态。 慕太太看到钟蕊珍的举动,脸上已经带了一点不悦,但她没有在慕亦熙面前发作钟蕊珍。慕亦熙是小孩子,慕太太对他没有太多限制。如果他喜欢,收下就好。至于该怎样收得大方得体,日后慢慢教就是。 慕亦熙却稳得住,他仰头看着慕太太,眼睛清澈透亮,没有一丝垂涎渴望,仿佛在问:我应该收吗? 慕太太心里满意,笑着点点头:“你钟伯母给的,收下,记得谢谢她。”钟蕊珍喜欢熟人叫她“钟小姐”,慕太太不在意,偶尔凑趣也会叫她一声。但这是慕亦熙第一次见她,不好失了礼数。 慕亦熙接过巧克力放到一边,乖巧说:“谢谢钟伯母。”只听慕太太的话,对钟蕊珍这个送礼物的人说的话,自动忽略。 钟蕊珍笑容微淡,又说:“怎么不打开尝尝?你没有吃过这种巧克力?” “没吃过。”慕亦熙老实摇头:“我等小麒小璇回来,我们一起吃。”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小孩子常有的嘴馋。 要知道钟蕊珍给他巧克力时说的话,就是为了让他吃独食,不要分给别人的。慕亦熙这一答,立刻打了钟蕊珍的脸。 她沉默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太太:“你倒是教得好。” “是他性子好,记着弟弟妹妹。我说过,他是个好孩子。”慕太太含笑地看着慕亦熙。 慕亦熙高兴地蹭蹭她,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长得和亦麒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了一对双胞胎。”钟蕊珍忍不住刺道。 “都是缘分。”慕太太不软不硬顶回去说。对钟蕊珍的不怀好意,慕太太亦有所察觉。不过两家关系亲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慕太太由着她酸两句,但一旦越线了,慕太太可不是泥捏的。而且,钟蕊珍也另有用处。 钟蕊珍见慕太太恼了,就打住了这个话题。她和慕太太过不去都是踩着慕太太的底线来的,毕竟冯家需要依仗慕家的地方还很多,她不会真的和慕太太闹得不可开交。玩大了,她的丈夫冯宽可不会放过她。 “知你心善。”钟蕊珍说:“不过不是人人都似你。秦家那边闹大了。” 慕太太之所以令人羡慕妒忌,无非是她嫁得好,过得好。高门大户是非多,慕家是国内难得的家风清正的人家,子孙皆有出息,品行又好。像慕久荣这样的男人,结婚后就收心养性,从不在外拈花惹草,维护妻儿的利益。慕家上下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强大,整个家族延绵数百年,即使遇过挫折,也很快起复,稍一经营就呈兴旺发达之势。 以钟蕊珍的手腕,丈夫冯宽对她还算贴服,但依然免不了在外逢场作戏,有些小打小闹的风流债。她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利益,劳心劳力不说,脏手的事都经过几桩。反观慕太太的优哉游哉,有丈夫撑腰,怎么不令人眼红?同样是利益联婚,夫妻双方没多少感情,凭什么慕太太过得比她好?尤其是当年她差一点点就成了慕太太。 当然,这些钟蕊珍只能在心里抱怨,平时关注着慕家,看有什么可以幸灾乐祸的。 好不容易出了个私生子——养子?哈,钟蕊珍一个字都不信,却是慕久荣结婚前留下的,一直不闻不问,摆明了不认。慕太太假仁假义,把人接回来,一手调.教得乖巧温顺,完全被慕太太捏在手里。 如此顺遂,叫想看好戏的钟蕊珍意兴阑珊。 如果说慕家是高门大户的一个极端,正面教材,那么秦家就是另一个极端,反面教材。 秦家的底蕴和慕家不相伯仲,都是经历过动荡存下来的资本。秦家的大家长秦世昌和慕家的老爷子慕经纬是那个时期并列的杰出人物。但和慕经纬的洁身自好不一样,秦世昌秉性风流,他一共娶了四房妻妾,生了九个子女。为了争夺继承权,秦家的兄弟姐妹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还真的死了几个,余下三子两女,个个才能平平,偏又志大才疏,把秦世昌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祸害得不轻。秦世昌今年六十三岁,依然把持着秦氏的大权,不敢有任何轻忽。 前段时间秦世昌心脏病发入院,他手下最得用的三儿子秦正沣和二女婿严恺趁机争权,互揭丑.闻。秦正沣的风流和其父类似,爆出有情人和私生子不足为奇,被认为是好丈夫好爸爸的严恺同样爆出有一个前妻和儿子就出人意料了! 严恺的妻子秦正馨和慕太太、钟蕊珍是背景相当的名媛,三个交情不错。和慕太太、钟蕊珍偏重于家庭不同,秦正馨在秦氏担当要职,她对丈夫的支持是严恺能和秦正沣抗衡的重要原因。这件事一出,以秦正馨的眼里揉不进一颗沙的个性,对她和严恺的夫妻联盟绝对是致命打击。 这不,据说已经闹起离婚了。 这就是钟蕊珍的好处。她在贵妇圈子里称得上万事通,对各家女人的动向嗅觉灵敏,如数家珍。 因为社交圈的交集,像慕太太这样的,自然不会去管别人的家务事,但该知道的必须知道,以免在不经意间踩着别人的痛处,无意中得罪人。 都是女人的东家长西家短,慕亦熙听了半耳朵已经昏昏欲睡。慕太太本来不想让他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见他安心地靠着自己,眼睛半闭不闭,显然没有听进去只想待在她身边,叫王妈抱走他的命令顿时说不了口,索性由着他了。后来慕亦熙挨着慕太太睡了,连什么时候被人搬上床都不知道。 011 011 暑假对于学生来说都是解放日。 以往慕亦麒都是高高兴兴地回家,迫不及待盘算起假期的吃喝玩乐大计。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新近变成慕二少的小男孩板着一张俊秀可爱的小脸回来,连走路都比平时稳重。 他这副模样令慕亦熙想起上一世。那时年仅十二岁的慕亦麒已经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少年,举止风度甩同龄的他一条街不止。年纪太过相近的兄弟俩总会被人放在一块品头论足,慕亦熙曾经讨厌过他总是令他相形见绌。可是谁又想到慕亦麒六岁之前完全是个调皮捣蛋的正常小男孩?只是因为慕家的教育,不得不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这是生在豪门大家族必须经受的磨砺。 心态不一样,慕亦熙用哥哥的眼光看慕亦麒,倒有些疼惜。 不过这种疼惜在他笑着向慕亦麒打招呼却得不到回应时变了味。 能看出慕亦麒是反射性的想回他一抹笑——之前只有周末见面,但兄弟俩的关系非常不错。慕亦熙有意哄他,自然把人哄得极好,慕亦麒和慕亦璇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哥哥。他们都是本性纯良的孩子,对别人的善意总是真诚回应的。但突然想到什么,慕亦麒硬生生把已经上扬的唇角抿平,努力给了慕亦熙一个冷酷的表情,然后扭过头不看慕亦熙,但又忍不住悄悄拿眼角余光担心地瞄他。 慕亦熙心里失笑,脸上露出受打击的泫然若泣。 果然慕亦麒的眼里闪过一抹不知所措。他很怕别人在他面前哭的,每次慕亦璇一哭他就拿她没辙。现在连小哥哥都被他弄哭……qaq 很心虚内疚肿么破? 为了不心软,慕亦麒僵着身子走上楼,故意忽略慕亦熙的存在。 慕亦熙跟了过去,伤心问:“小麒,小麒,你为什么不理我?”他的腿没有全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几次差点跌倒。 慕亦麒酷着脸不理他,但脚步下意识放慢了。 两小孩磨磨蹭蹭走进慕亦熙的房间。 然后慕亦麒看到不是自己房间的摆设震惊了:明明要友尽的,他怎么会走进慕亦熙的房间? ——因为刚才注意力都放在慕亦熙身上怕他跌倒,不知不觉就被带歪了方向。 现在慕亦熙眼眶红红地站在他面前,满脸困惑不解。 “你走开。”慕亦麒冷酷无情地小声说。 慕亦熙吸吸鼻子,张开手臂倔强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理我?妈妈说我们要懂礼貌。” 慕亦麒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一样跳起来:“我妈妈不是你妈妈!” 慕亦熙震惊地瞪大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我? 慕亦麒道行不足,本来理直气壮的言辞被他瞪得一阵不自在。 “你是小三的孩子。”慕亦麒努力板起脸,恶狠狠说,见慕亦熙一脸茫然,他解释:“小三是坏人,是破坏我们家庭,害妈妈伤心的坏人。你是坏人的孩子,我不要和你玩!” 如果说刚才慕亦熙是在装模作样逗慕亦麒玩,那么这一刻,他不由得认真起来。 慕太太收养他,对外的说法一直是养子。虽然他和慕亦麒过于相似的长相难免会引起外人的疑窦,但也可以解释一向冷淡矜持的慕太太为什么会突然想收.养.孩子,因为他和她的儿子容貌有八分相像,她不能忍受和自己儿子如此相似的孩子遭遇不幸。同时,养子的说法也是保护慕亦熙。毕竟私生子在任何场合都不是一个好的名头。她不希望慕亦熙背负着这个名声长大。而且她的一双儿女生在豪门,对私生子并不陌生,慕家的教育对婚外情和非婚生子女持否定态度,如果他们知道慕亦熙是私生子,兄妹三人想和谐相处恐怕很难。 连慕亦熙,也是“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只当慕太太好心收养他。 慕亦麒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为什么他会如此深信不疑,直接定了他的“罪”? 慕亦熙一脸茫然:“小三是谁?为什么她是坏人?为什么我是坏人的孩子?” “你妈妈是小三。”慕亦麒难过说。他知道这个真相也很受打击。本来他挺喜欢慕亦熙的,很高兴多了一个玩伴,但他的妈妈是破坏他们家庭,害妈妈伤心的坏人,慕亦麒要保护他的妈妈! “我没有见过我妈妈。”慕亦熙委屈说:“我只见过我外婆,她总是打我。是妈妈收养我。”他很担忧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妈妈是小三?你肯定我真的是小三的孩子吗?” 慕亦麒听他说得可怜,不禁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慕亦熙的瘦小虚弱,他那时还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哥哥。他生在幸福的家庭,没想到慕亦熙之前过得那么惨,没有妈妈还被外婆打,面对慕亦熙的质问,心里顿时升起浓浓的忐忑不安感,像做了错事似的。 “别人告诉我的。”慕亦麒气势弱弱地辩驳说。 慕亦熙失落说:“小麒相信他的话,那他一定很喜欢小麒,是小麒最好的朋友。” 慕亦麒的表情立刻像吃了一只老鼠。因为告诉他这件事的人不但不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最大的敌人——冯堃。他们两个从小不对盘,偏偏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同班同学,两家的关系又亲近,平时见面的频率非常高,经常被放在一起对比,互相更加看不顺眼。在学校里他们都是自己小圈子的领头人,在他们的影响下,两挂人时常针锋相对。 可以放暑假对于小孩子来说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慕亦麒也不例外,一颗心已经飞扬了,偏偏冯堃在这个时候抽冷子告诉他慕亦麒其实是他父亲的私生子,一下子惊呆了慕亦麒,把他的好心情全部弄没了。 慕亦麒知道私生子是什么。他身边的小伙伴非显即贵,家里是非不少,别说父母在外各自另有情人的,婚生子和私生子同读一所学校的都很常见。慕家的家风清正一直被人津津乐道,慕亦麒一直很自豪他的父母感情好,一家人亲密和谐。所以慕亦熙带着和他那么相似的长相当了他的哥哥,慕亦麒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他,他之前相信着的家庭幸福只是假象,他崇拜的父亲和那些受人诟病的风流长辈是一丘之貉,慕亦麒当场气愣了! 他深深觉得自己被骗了。大人的行为他没办法插手,可是他对慕亦熙可好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真心把他当成哥哥喜欢照顾的。慕亦熙却是破坏他的家庭的小三的儿子,还瞒着他这个真相!把他当成傻瓜耍着玩! 大、骗、子! 慕亦麒要和他绝交,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本来慕亦麒已经打定主意了,回家后一开始对着慕亦熙做到了横眉冷对,但慕亦熙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决心动摇得七零八落。 慕亦熙语带哭腔问:“我害妈妈伤心了吗?”仿佛只要慕亦麒点头,他就恨不得立刻消失,绝对不要伤害慕太太。他对慕太太的尊敬孺慕只差没有具现化了。 慕亦麒冷静下来不禁开始反省: ——慕亦熙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生母,还被外婆虐待。 ——没有影子的事,他完全相信了他的敌人的话,回家跟要好的新来小哥哥闹翻…… 然后慕亦熙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我们一起去问妈妈,我不要做坏人的孩子,不要伤害你们……” 慕亦麒的负罪感瞬间升到最高点,见慕亦熙红着眼,他也跟着红眼,期期艾艾说:“你、你别哭,是我不对……呜,我们一起找妈妈……” 轮到用假哭先声夺人的慕亦熙傻眼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扁着嘴拼命吸鼻子的慕亦麒——他以前没弄哭过慕亦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肿么破? “这是怎么了?”慕太太寻来了,看到慕亦熙和慕亦麒两个愁云惨雾的样子微微一愣。 “妈妈!”慕亦熙和慕亦麒一同扑过去求救。 “我不要伤害妈妈!”慕亦熙不停重复这一句,不会说别的。 慕亦麒愧疚得很,呼哧呼哧把事情说了:“冯堃告诉我小哥哥是私生子……”他仰头看着慕太太,希望她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慕太太心生不悦。慕家并未正式把慕亦熙的存在公开,冯堃一个小孩子家家能知道什么,肯定是从他母亲钟蕊珍那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拿出来嚼舌根,影响她两个孩子的关系。 慕太太一手搂一个坐到床上,温柔地拍着慕亦熙安抚,又细细问了慕亦麒来龙去脉,知道两兄弟说来说去都是要保护她,不让别人伤害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麒喜欢小熙吗?”慕太太问。 慕亦麒扭捏了一下,小小声说:“……喜欢。” “小熙呢?喜欢小麒吗?”慕太太又问。 “喜欢!”慕亦熙抽抽噎噎说。 慕太太让他们照镜子,两张相似的俊秀小脸映在明亮的镜面上,慕亦麒和慕亦熙心里都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连起来。 慕太太说:“看看你们长得多像。这是一种天生的缘分,注定你们是兄弟,密不可分。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你们互相承认对方是亲人,你们就是亲人。这辈子,小麒只有小熙一个哥哥,小熙也只有小麒一个弟弟。妈妈很高兴有你们这两个宝贝。”慕太太在慕亦熙和慕亦麒脸上各亲了一下,一字一顿认真说。 不说慕亦麒,连芯子是大人的慕亦熙都一脸动容地看着慕太太。 慕太太拉着他们的小手叠在一起:“不要吵架,嗯?” “知道了,妈妈!”慕亦熙和慕亦麒用力点头。 012 012 一场风波消弥于无形。 虽然慕太太到最后依然没有告诉他们慕亦熙的私生子身份,但她的表态说服了慕亦麒。对于慕亦麒来说,他担心慕太太受到伤害才会反应这么激烈,他本身对慕亦熙没有恶感,甚至是喜欢他的。既然慕太太真心实意接纳慕亦熙,他们的家庭没有因为他出现争吵矛盾,那么他是不是私生子,小慕亦麒并不在乎。在大家族成长的慕亦麒小小年纪,对很多事的接受度都比较高,他对私生子的认知还很浅薄,没有联系到自身,只想到慕太太。 而慕亦熙一心维护慕太太的表现也令慕亦麒安心。事后慕亦麒还向慕亦熙道歉。 “我没有问清楚就骂你,对不住。”小小男子汉抿着嘴说,忐忑地盯着瘦弱可怜的小哥哥,很怕他不原谅他。慕太太可是说了他这辈子只有慕亦熙这个哥哥——这个是事实,慕太太只生了他和慕亦璇。他们这一支,慕亦麒的父亲慕久荣是老大,下面的两个弟弟,二弟慕久安同样有一儿一女,儿子五岁,女儿四岁,都比慕亦麒小,三弟慕久倾还没有结婚,只有一个五岁的养子,一直藏着没有见人。慕亦熙到了慕家,是小一辈所有人的大哥。慕亦麒挺担心小哥哥被他伤了心不再和他玩,被别人拐走。 慕亦熙的回应是张开双臂抱住他,大方说:“没关系。”毫无芥蒂。 慕亦麒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哥哥真好,一点都不小气。兄弟俩又高高兴兴玩在一起了。 慕家有趁着孩子放假全家一起出国旅游的习惯,这一年也不例外,多出慕亦熙这个小的,自然带着一起去。 今年去的是法国。 慕亦熙对此颇为期待。 上一世的这个年纪他被胡琴养着,每天不是学习就是洗脑,像个正常的小孩子一样外出玩乐从来没有他的份。后来到了慕家,虽然也跟着慕太太他们一起去旅游,但那时他的心思重,玩乐的兴趣已经被胡琴压抑没了,勉强玩起来也根本体会不到童年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现在则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有慕太太护着,别人因为他的年纪小对他掉而轻心。慕亦熙手里又握着很多底牌,有了依仗,不像上一世那么惶然抑郁,整个人的精神心态都放松多了。有时候装小孩装着装着,都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芯子是个大人,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和慕太太他们一起旅游的味道自然往好的方向变了。 而且法国也让慕亦熙想到一个人。想到可以看到年幼弱小的他,慕亦熙心里充满玩味。 不过在去法国之前,慕亦熙必须先过一关——慕太太打算带他回慕家老宅见他的爷爷奶奶。 爷爷慕经纬现年六十一。他在六十大寿时正式退居幕后,把慕氏交给大儿子慕久荣和二儿子慕久安,目前慕氏以慕久荣为主,慕久安为辅。慕经纬则带着老妻长居老宅,颐养天年。 慕经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曾经叱测风云,即使已经退下来依然对外界有着无远弗届的影响力。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男人,与同辈那些明面上说放权,实则依然对子孙指手画脚的老人非常不同,他的放手是真真正正的放手,极为大胆地把几代奋斗下来的基业交给儿子们折腾。他设立的信托基金足以支撑慕氏败光了,慕家子孙的基本生活,但再多的,只能由他们自己争取。上一世慕久荣和慕久安为了慕氏的话语权斗,后来他把慕久荣他们一窝端,慕经纬作为大家长始终冷眼旁观。 慕亦熙一直到死都没搞清楚他这个爷爷的想法。当时谋夺慕氏他花了一半的力气防着他,事后却证明多此一举,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因为看不透,慕亦熙对慕经纬相当忌惮。 重活一世,慕亦熙有信心骗过慕久荣,但面对慕经纬,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精神。 同去老宅的还有慕亦麒慕亦璇两兄妹,保姆徐清丽因为有其他事没有跟来。他们跟着慕太太在一个午后抵达老宅。 老宅位于新安市邻市的郊区,一个叫宁乡的村落。宁乡村在古时曾是有名的状元村,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没落,留下一地的原始淳朴。后来人们的观念变化,回归自然的呼声日高,这一带又成了令人眼馋的香饽饽,亟待开发。但在此之前,慕家早已经极具慧眼地相中宁乡作为落户的风水宝地。经过百年的发展,慕家成为宁乡的第一大姓,有老宅在此,村里得以人文遗产的身份保留安宁悠然,是大城市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慕家老宅在宁乡村的中心,一座四进的大院落,青砖矮墙,绿树成荫,内有小桥流水,亭台水榭,古色古香。走进去,整个人像被洗涤了一样,满身的浮躁烦嚣化为沉静平和。 慕太太一手牵着慕亦熙,一手牵着慕亦璇慢慢走着,慕亦麒一马当先冲进门,高兴叫道:“爷爷,奶奶!”兴奋完才想起最近受的精英教育,赶紧抿住笑,装模作样地踱起方步。 慕经纬和老妻都在前院。慕经纬戴着老花镜在剪花枝,慕奶奶坐在凉亭纳凉,手里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听到慕亦麒的叫声,两位老人一同转头望去,看到他一副努力装大人的别扭模样,不约而同笑了。 慕亦熙看到他们的时候,慕亦麒仿佛解禁一样,恢复以往的活泼开朗,正攀着慕奶奶的椅背和她说话,眉飞色舞的,慕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慕经纬背着手微微弯身站在一边,含笑地看着他们。画面非常和谐。 慕太太恭敬地过去问好,慕亦璇也软乎乎地叫爷爷奶奶。 慕经纬和慕奶奶都笑着应了,对慕亦璇尤其疼爱。之后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慕亦熙身上。慕经纬站直了腰,他生得高大壮硕,老了身材也没有太大的走样,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慕奶奶年轻时是个遐迩闻名的闺秀,容貌秀美,如今依然相当有气质,她的笑容淡了淡,不复对着慕亦麒时的慈祥可亲,变得有些高不可攀。 他们是精明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明显的态度变化颇为刻意,未尝不是对慕亦熙的存在的表态。 慕太太微微一怔,到嘴边的介绍突然有些难以开口。今天带慕亦麒回老宅,她事先向这两位报备过,他们说了可以,她才带的。慕太太没想到自来很给她面子的公婆会突然露出这样的情态。 慕亦熙害羞叫道:“爷爷,奶奶,好。”他攥着慕太太的手,半边身子躲在她背后,看起来十分畏惧紧张,但努力做到不失礼。 慕太太定了定神,说:“爸,妈,他是我向您们提过的小熙。” “怎么这么害羞?抬起头看看。”慕奶奶说。 慕亦熙缩瑟了一下,在慕太太鼓励的轻拍中,怯生生抬起头望向慕经纬和慕奶奶。 慕奶奶眯眼端详了片刻,意味不明说:“和小麒长得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了一对双胞胎。” 这似曾相识的话令慕太太心口微微发紧。 “是啊,我们很像对不对?他还是我哥哥呢,比我还小只。”慕亦麒皱着鼻子说,蹬蹬蹬跑向慕亦熙把他从慕太太身后拉出来:“别害怕啦,我爷爷奶奶好着呢!” 慕亦熙对着他,表情有些松动。 慕亦麒把脸凑到慕亦熙旁边,笑着对慕经纬和慕奶奶说:“爷爷奶奶,您们看我们!”作怪地扮了个鬼脸。 慕亦熙被逗笑了,他眉目一展,轮廓让慕奶奶想起长子慕久荣,她顿时沉默了。 “小麒这么喜欢小熙?”慕经纬问。 “喜欢!”慕亦麒重重点头。 “我也喜欢哦!”慕亦璇听懂了这句,软糯地跟着说,只差没举手让大家注意她,眼巴巴的小模样十分可爱。 慕经纬和慕奶奶没想到几个孩子的关系会如此好,看向慕太太的眼神都带了点奇异。他们自然知道慕亦熙的私生子身份。这种事情在慕家也发生过,但因为慕家的家教严谨,发生的几率很小,偏偏这次栽跟头的还是一直以来都表现优秀的长子慕久荣,慕经纬和慕奶奶都比较意外。该怎样处理,作为理亏的一方,他们看重的是慕太太的反应。虽然说孩子无辜又可怜,可正室就绝少会看私生子顺眼的,他们并不想因为一个来历不正的孩子影响长子的家庭。对慕太太主动收养慕亦熙的用意,慕家方面还在斟酌。故而无论慕太太是什么目的,慕经纬和慕奶奶先摆出他们维护婚生一方的态度。 倒是不曾想慕太太真确大度,对慕亦熙是真的没有芥蒂。 慕奶奶心里既庆幸又遗憾。 她的架子端得足,但慕亦熙一抬起头,那神似长子的长相立时让她的心软了三分。闹出这样的事是长子不对,但既成事实,慕奶奶私心里不想慕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可惜以她的立场绝不能把这意思说出口。毕竟慕太太生了慕家新一代的嫡长子嫡长女,地位稳妥,这一对孙子孙女在慕奶奶心里比什么都重要。慕奶奶也不想一个来历不正的影响到他们的地位。一切必须以他们的意愿为先。慕太太有容人的心胸,慕亦麒慕亦璇友爱兄弟,慕奶奶是极满意的。 不过慕太太这样不妒不忌,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她对丈夫的在意不够深。门当户对的商业联婚,终究有那么一些不尽人意。 除此之外,慕太太作为儿媳妇无可挑剔。 慕奶奶暗叹了口气,赞道:“都是好孩子。进去,别在外面傻站着。” 013 013 屋里的布置舒适大气,梨花木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慕奶奶早准备好茶点心招待孙儿。茶是自制的酸梅茶,酸酸甜甜的口感极好,点心是山药糯米糕,新鲜蒸出来的,面上撒着一层椰蓉,香气扑鼻。 慕奶奶退休后喜欢在家里捣鼓这些吃食,不过只做给自家的孙儿吃,外人吃不到。 慕亦熙和慕亦璇一样嗜甜,慕奶奶做的点心用天然的材料制成,甜而不腻,他两世都好这一口。他见慕奶奶的机会不多,这位老太太被慕经纬保护了一辈子,尽管贵妇范儿极足,也有聪慧精明的一面,但为人实质挺简单的,对待儿孙很慈和。慕奶奶最喜爱的孙儿是慕亦麒,慕亦熙因为长得和慕亦麒像,慕奶奶爱屋及乌,对他一直算得上和颜悦色。所以刚刚那一场试探,慕亦熙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知道慕经纬和慕奶奶要看的是慕太太的反应。他一个小不点,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慕亦熙很安心地随着慕亦麒和慕亦璇一起吃点心。慕亦麒和慕亦璇同样很喜欢慕奶奶的点心。三个小的吃得一脸欢快满足。 “慢点儿,别噎着。”慕奶奶见孩子们吃得开心,露出笑容。她挨个轻拍了一下背脊嘱咐,轮到慕亦熙时也自然拍了一下。慕亦熙吃得双颊鼓鼓的,唇边沾了椰蓉,朝她羞涩一笑,相当惹人怜爱。慕奶奶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 糯米容易积食,慕奶奶不准他们多吃,每人吃了两块就叫佣人把碟子收走,让他们喝茶消食。 慕经纬等他们吃完,一一叫到身边问话,内容大概是问他们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近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趣事。慕亦麒和慕亦璇逐一答了,轻松自如,活泼亲近,显然以往都是这样一答一问的。慕经纬语气温和,既不颐气指使也不用他们正襟危坐,和他们像普通关系亲密的祖孙一样相处。他博学多才,思想开明睿智,简单几句就把慕亦麒和慕亦璇忽悠得找不着北,孺慕崇拜地看着他。怪不得慕亦麒和慕亦璇从来不排斥来老宅见爷爷奶奶,从小到大视慕经纬为偶像。 慕亦熙脸上紧绷,心里不停吐槽,用以转移内心的忐忑。他有点怕面对慕经纬。 但慕经纬问完慕亦麒和慕亦璇后,果然笑眯眯地招手把慕亦熙叫到跟前。慕亦熙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转头找慕太太。慕太太坐在慕奶奶身边,鼓励地对他点点头,但其他的显然帮不上忙。毕竟慕经纬是慕太太的公公,他想做什么不是当儿媳妇的能置喙的。 这时慕经纬摘下了他的老花镜,仔细看着他,表情是温和带笑的,仿佛一打照面时的冷淡审视是慕亦熙的错觉。若慕亦熙真的是个六岁的小男孩,肯定被糊弄过去。但慕亦熙不是,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他装得再像六岁,他也不是真的只有六岁。 “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人的。“慕经纬幽默地眨眨眼:“叫亦熙,是?”慕经纬对着慕亦熙,没有问他问慕亦麒和慕亦璇的问题。 “是的,爷爷。”慕亦熙突然镇定下来。 慕经纬:“喜欢小麒他们的家吗?” 小麒他们的家…… 慕亦熙心里一哂,坦然地看着他:“喜欢。” 慕经纬花白的眉毛微动:“喜欢小麒和小璇吗?” 慕亦熙点头:“喜欢。” “喜欢爸爸吗?” “……喜欢。” 几句对话,听着简单,又仿佛带了点说不出的深意。 慕经纬呵呵一笑,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沉吟了片刻,慢吞吞说:“既然喜欢,就在家里好好住着。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啊!” “嗯。”慕亦熙应了。 “是个好孩子。”慕经纬拍拍他的肩膀,问慕太太:“他现在在哪里上学?” 慕太太说:“他之前受了伤,一直在养着。我请了家教老师辅导他。等开学去雅安做个测试,通过了让他插班到小麒的班里。” 慕经纬颔首:“你养着他,你作主。教好他们,别走上歪路。有难处只管叫久荣帮你。” “好的,谢谢爸。”慕太太说。她知道这是认下慕亦熙的意思。相比于慕久荣犹带着年轻人的盛气,她的这对公婆做事是滴水不漏。无论他们对慕亦熙抱有什么想法,至此,慕亦熙已经成为慕太太的责任。这固然有慕太太主动收养慕亦熙失去了“苦主”立场的原因,毕竟慕久荣一直冷处理,摆明了不认,是她过不了心里那关,把人带进家门。而慕经纬和慕奶奶这头,又做足姿态事事以她和她的一双儿女的意愿为先,认下这个孙子倒成了勉为其难,慕太太收养了她丈夫的私生子,还得跟夫家道一声谢。还来不及憋闷,他们又表示不会推卸责任,若她管不住,自有慕久荣兜着,简直滑不溜丢,绝不背着理亏的名头。 不过嫁进慕家好几年,慕太太也知道这家人的厉害。她从来没指望通过收养慕亦熙得到慕家的安抚好处。慕亦熙过了慕家两老的眼,等闲人就无法质疑他的身份。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以后慕亦熙能不能真的得到他们的认可,还需要他自个儿努力。 慕经纬说:“多些带小熙过来,我看他可能在书法上有些灵性。” 慕太太哭笑不得。慕经纬喜好书法,自己也练得一手好字。养儿子时工作忙,分.身乏术,没时间让儿子们跟着一起学一直是他的遗憾。到了晚年,慕经纬退下来了,有大把时间,就爱捉着孙一辈教。从最大的慕亦麒到最小的二儿子慕久安的小女儿慕亦韵,没一个逃得了。慕经纬捉人的开头永远是“我看他可能在书法上有些灵性”。 慕亦麒立刻高兴起来:“我要和小熙一起来!”终于不光他一个人受苦受难了! 慕亦麒活泼好动,逼他拿着软趴趴的毛笔写大字简直是噩梦。可是这是爷爷布置的功课,他和堂弟都逃不掉。既然逃不掉,多个伴儿也是极好的。 “我会的。”慕太太见他开心,莞尔一笑。刚刚因为两老的手段升起的一丝不高兴随之散去。 慕经纬一拍大腿:“择日不如撞日,先来练个笔。”笑着示意慕亦熙和慕亦麒跟他去书房。 慕亦麒热情地拉着似乎一头雾水的慕亦熙,以前所未有的积极说:“来罗来罗!” 跟屁虫慕亦璇立刻说:“我也要去!”凡是哥哥要做的她都坚决跟着! 慕经纬的两个小孙女年纪太小,骨头软不好拿笔,所以之前他没有算上她们的。难得其中一个小孙女自投罗网,慕经纬欣喜地点头:“好好,一起来,暂时不能拿笔,在一边看着学也好……” 于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身后跟着一串短腿小萝卜头,浩浩荡荡地向书房的方向迈进。 中途经过一个厢房,雕刻着青松花纹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看到这副阵仗明显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男孩子,大约四五岁的年纪,一头浅栗色的软发,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像个完美无瑕的搪瓷娃娃,神情清冷淡漠得不似真人。 看到他,一行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慕亦熙,完全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还好大家都很惊讶,注意力集中在突然出现的男孩身上,没人注意到慕亦熙的不同寻常。毕竟按道理,慕亦熙理应不认识对方,不该露出这么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潍明,你睡醒了?”慕经纬最快回神,问道。他的口气轻柔,含着关切,和对待慕亦麒他们有些微的差别。 封潍明,慕家三少爷慕久倾的养子,今年五岁。生父生母不详,三岁时经历过一场意外,被慕久倾救起,前事尽忘,感情随之封闭,变得沉默寡言,性格也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清冷淡漠,近乎自闭。他跟着慕久倾长居法国。这一次慕久荣和慕太太决定带着孩子们去法国,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探望慕久倾和封潍明。没想到他们要探望的人之一先一步回了国。 “爷爷。”封潍明面无表情说:“阿麒,阿璇。”看也不看慕亦麒一眼。 “明明,你回来了?” “明明哥。” 慕亦麒和慕亦璇同时说。“明明”是慕亦麒发明的称呼,因为叫“小明”,封潍明是不应的。叫“明明”,封潍明在养父的引导下勉强认了。慕亦麒本来也不太喜欢封潍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但他受过三叔慕久倾的拜托,让他照顾封潍明。慕亦麒只好硬着头皮靠近他,久而久之,倒对封潍明的冷淡免疫了。此刻他完全不受封潍明的冷气影响,大咧咧伸手拍他的肩膀。封潍明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他有严重的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慕亦麒的手落了空,然后又不受影响地继续拍,总算拍到对方才罢休。封潍明僵硬了,脸上更冷,像在无声生闷气。 慕亦熙心里好笑。长大后的封潍明同样面瘫冷漠,总是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唯独对慕亦麒的“亲近”没辙,只有慕亦麒能令他多几分人气。至于其他人,仿佛从来没有被他放在眼内。 所以后来他在他手上栽了跟头,表情才那么难看。封潍明以为他救得了慕亦麒,他却狠狠打乱了他的计划,把这个骄傲冷情的贵公子弄得异常狼狈。 再一次看到手下败将,慕亦熙的心情非常好,即使被无视了也不生气,手痒痒的很想欺负人。 可惜他现在走的是乖巧腼腆路线。 慕亦熙乖巧腼腆地戳了戳慕亦麒,小小声问:“小麒,他是谁啊?” 014 014 “明明是我三叔的儿子。”慕亦麒有板有眼地介绍:“明明,这是我家新来的小哥哥,慕亦熙,他也是你的哥哥,你们要好好相处。”在慕亦麒心里,慕亦熙怯弱,封潍明冷冰冰,都是需要照顾的兄弟。这个时候,他很有担当地站了出来。 慕经纬背着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对慕亦麒的表现感到满意。这个嫡长孙被教养得相当好。 封潍明不说话。 慕亦熙羞涩地看着封潍明,轻轻说:“明明,你好。”见封潍明依然正眼不瞧他一下,便看似讨好实则调.戏说:“你好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慕亦麒立刻露出“坏了”的表情。封潍明是慕家所有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这令他常常被第一次见面的人打趣,说他像女孩子,所以封潍明很讨厌有人赞他漂亮。他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就是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对说他漂亮的人视而不见,弄得别人下不了台也在所不惜。 封潍明一直是这样的性格,慕家人都习惯了。一来他年纪还小,不好计较,豪门子弟的性格各有特色,小时候拘束得太厉害绝不是好事。二来是因为封潍明是慕久倾的养子。慕久倾在慕家的地位非常特殊。慕家是累世大族,族人遍布全球各地,族人之间关系盘根错节,互通有无,守望相助。慕家每一代都会选出两个人,分别负责管理国内和海外的事务。虽然同是一个家族的人,但不同的支族间同时存有竞争关系。慕经纬属于慕家嫡支,因为慕经纬和其父两代的强势,整个慕家以嫡支为马首是瞻,慕久荣被初定为慕家的新族长,主管国内的事务。 按照惯例,嫡支出了主管国内事务的子弟后,海外的事务会交给旁支的人分管。但慕家上一代的海外负责人却意外相中了慕久倾,执意把他培养为继承人。这样一来,国内和海外尽付嫡支之手,嫡支的强盛更上一层楼。旁支的族人不愿意,嫡支则极力促成,慕久倾六岁开始长居国外,接受继承人培训。他的表现非常亮眼,把旁支推出来与他较劲的子弟全部比下去,顺利接手了海外的事务。相比于慕久荣还有一个能力相当不俗的二弟慕久安和他互别矛头,慕久倾在海外可谓一枝独秀。他的支持倾向对慕久荣和慕久安来说非常重要。慕久倾二十八岁,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收了一个养子在身边,十分纵容宠爱。故而慕久荣和慕久安都嘱咐自家的孩子和封潍明好好相处。 慕经纬和慕奶奶因为把幼子早早送到国外,心存亏欠,每次见面都是想方设法补偿他,从不说半句重话。慕久倾大了,什么都不缺,难得收了个养子,两老把无法照料小儿子的遗憾补偿到封潍明身上,对他相当看重爱护。 若不是封潍明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凭家里长辈对他的千依百顺,小一辈的估计要嫉妒疯。还好封潍明并不是任性骄纵的孩子,只是不爱说话不爱亲近人,大家都由着他。 封潍明在慕家只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可以不甩任何人。 慕亦熙说了会惹封潍明讨厌的话,慕亦麒以为封潍明会冷冰冰地拒绝和他做朋友。小哥哥纤弱敏感,万一被虐哭了怎么办?慕亦麒担忧又焦急地看着慕亦熙。 封潍明因为“漂亮”两个字,终于转头看了慕亦熙一眼。这一眼令慕亦熙莫名觉得自己生生矮了一头,和上一世慕亦熙第一次见到封潍明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五岁和十二岁的封潍明一样讨人厌。 慕亦熙垂下眼帘。 封潍明看着他,又静静看了看慕亦麒,开口说话,童音清澈无波:“你们要做什么?” ——居然没有对慕亦熙发作,还罕见地对他们的动向产生兴趣? 慕亦麒眨巴眨巴眼,老实说:“爷爷带我们练书法。” 封潍明面无表情反手把雕刻着青松花纹的木门一关,默默走到慕亦熙和慕亦麒中间。他盯着慕亦熙,用没有温度的眼神驱逐他,让他走开。 后来慕亦熙坚定地认为,他会觉得封潍明喜欢的是慕亦麒,绝对不是他的错。 而在当时,慕亦熙被封潍明的举动弄得心里一突。别人可能不理解封潍明这样做的原因,但他一下子明白了。封潍明在保护慕亦麒,他认为他是一个威胁。慕亦熙不知自己何时露出破绽。连慕经纬都暂时看不透他,打算把他放到身边静观其变,封潍明却似乎察觉到什么,毫不犹豫站到慕亦麒身边。 和上一世惊人的相似。 认定了一个人,就不论对错,一路陪他走到底。 骄傲冷情下的忠诚执着,奇特又珍贵。 如果可以为他所用…… 慕亦熙连忙打住计算惯了的思维。上一世他也打过这个主意,但封潍明让他灰溜溜地铩羽而归。这一世他心态变了,不准备撬慕亦麒的墙角,封潍明依然护住他,倒是件好事。 思及此,封潍明又没有那么讨厌了。 本来准备假装看不懂封潍明眼色的慕亦熙如他所愿退后一步,让封潍明笔直笔直地挺在他和慕亦麒中间。 慕亦麒后知后觉问:“明明要和我们一起学书法?” 封潍明不理他,仰起头看慕经纬:“爷爷,可以吗?” “当然可以。”慕经纬乐呵呵说,像个有求必应的好脾气老爷爷:“都来,都来。” 前进的队伍于是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冰坨,离着慕亦麒半臂的距离不疾不徐走在他身边。慕亦麒心不在焉地牵着慕亦璇,时不时瞄封潍明一眼,又关切地扭头望落后了一步的慕亦熙。 总觉得小哥哥和明明之间怪怪的…… 走着走着,慕亦熙突然微微一踉跄,整个身子向前扑! 慕亦麒正好扭头看个正着,反射性伸手一扶,慕亦熙半倒在他身上。 “小熙,你怎么了?腿还痛?”慕亦麒拧着小眉头问。慕亦熙的伤没有完全恢复,走路不能一下子走太久,慕亦麒立刻想到他的状况。 慕亦熙靠着他,气弱说:“脚有点软……” 慕亦麒立刻说:“我扶着你走!”很熟练地扶着他的手臂。慕亦熙在慕家修养了一段时间,个子有所蹿高,不过还是比慕亦麒矮。凭着这点身高差,慕亦麒口上说他是小哥哥,行动上却把他当弟弟。 “不舒服吗?要不要送你回去休息?”慕经纬问慕亦熙。 慕亦熙摇摇头,信赖地看着慕亦麒:“没事的,辛苦小麒扶我一会儿就好。” “不辛苦。”慕亦麒不在意说。 两兄弟扶着一起走,气氛融洽,兄友弟恭。 慕亦熙毫无压力巴在慕亦麒身上,任他拖着走。越过封潍明时,慕亦熙半垂着眼,目不斜视。他的眼角余光瞟了封潍明一眼,看到他的脸似乎又冷了半分。 慕经纬的书房宽阔明亮,古意盎然。宽大厚实的书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毛笔,清新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兰香扑鼻而来。 书房旁边是一个偏厅,与书房连通,里面放着专供小孩子练字的书案桌椅。一个四方架子上放着几套文房四宝,其中有一些刻着名字。刻着名字的慕亦熙统共认出两组,一组刻了慕亦麒的“麒”字,一组刻了慕久安的儿子慕亦润的“润”字。 慕经纬另外拿出三套文房四宝分别送给慕亦熙、封潍明和慕亦璇,质量俱是上等的。 慕经纬拉着孙子学书法都在他们满五岁之后。封潍明回国的次数很少,本身又是纤尘不染的性格,慕经纬没有逼他学。慕亦熙一看就知道没接触过这类国学的,还有最小的慕亦璇在,除了慕亦麒,没有一个有书**底。于是慕经纬从最基本的执笔开始教起。 封潍明悟性最好,慕经纬教了一遍,他已经学得有模有样,洁白细长的小手握着深棕色的笔杆,悬腕而立,煞是好看。慕亦璇的小手太软,握着笔杆使力的方式不对,还是像平时拿铅笔画画写字那样,慕经纬耐心纠正。最差的是慕亦熙,拿着毛笔手指像打结似的,总不得要领,慕亦麒看不过眼,仗着已经学了一段时间有些基础,自告奋勇走到他身边教他。 “这两只手指捏住笔杆,中指钩着,无名指和小指一只顶,一只扶……”慕亦麒指导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他弯着腰掰慕亦熙的手指纠正他的姿势。 慕亦熙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和慕经纬极为相似。 因为慕亦熙的笨拙,整个学习过程慕亦麒都围着他转。在他的耐心教导下,慕亦熙总算学会了正确的握笔姿势,令慕亦麒非常有成就感。 而慕经纬被慕亦璇缠着,封潍明因为学得又快又好,变成孤零零一个。慕亦麒无意中把他完全忽略了。 这下,封潍明想不注意到慕亦熙都不行。慕亦熙觉得他偶尔望过来的目光正咻咻地发射凉飕飕的小箭。 慕亦熙被凉得浑身毛孔张开,跟吃了人参果似的畅快。 015 015 慕久倾把封潍明这个养子当宝贝,平时照顾得很用心,配给他的保姆司机保镖全部精挑细选。这一次封潍明会突然回国,就是因为一直照顾他的保姆出了意外,慕久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工作上又有紧急的事需要马上回国处理,于是他干脆把养子放到老宅,拜托父母照看几天。 这段时间慕久倾非常忙碌,已经又飞回法国。他本来打算处理完事情后亲自回国接封潍明,得知兄嫂近期会来法国度假后,带封潍明回法国的任务就交给兄嫂了。慕久荣和慕太太都没有意见。 距离出发还有几日,慕太太邀请封潍明去颐涟园作客。虽然知道封潍明的性格不爱热闹,但一个小孩子的童年那么冷清总是不好的,他以后还有大把日子要过。她家里有三个孩子,脾气性格都相当好,作玩伴还是可以的。封潍明和慕亦麒一直算合得来。 不过慕太太也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封潍明年纪小小却极有主见,若他不想来,谁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之前他从来没去过叔伯家过夜。 出乎意料的,封潍明接到邀请后只是想了想,然后淡淡说:“好的,打扰大伯母了。” 慕亦麒一开始可高兴了!他自认和封潍明关系最好,但封潍明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弄得同是天之骄子的慕亦麒有时也会不想跟他亲近。这次封潍明破例去他家住,慕亦麒觉得这是他在回应他以前的付出。除了慕亦熙这个小哥哥外又多了一个小伙伴,之后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新鲜有趣,慕亦麒期待极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想象和现实的差距。慕亦麒幻想中的封潍明跟着他们一起欢乐玩耍完全没出现,反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牢头。封潍明每天按部就班地衣食住行,除此之外,他不会加入他和慕亦熙的任何游戏,只是不声不响地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窝在一角看着他们,看得慕亦麒心里发毛。 “明明到底想干什么?”慕亦麒很挠墙地问慕亦熙。 慕亦熙回他一个天真无邪的茫然眼神,意思大概是:我和他不熟,真的不知道哦…… “你问问他!他第一次来我们家,可能不习惯才这样。”慕亦熙哥俩好地拍着慕亦麒的肩膀,鼓励他。 因为封潍明,慕亦麒对慕亦熙感到很不好意思。封潍明和慕亦熙都是慕亦麒的小伙伴,本该在慕亦麒的穿针引线下成为朋友,可是封潍明对慕亦熙不屑一顾,慕亦熙不但不生气还为他说好话,非常善良大度。慕亦麒有种小伙伴给他丢脸了的感觉,不自觉想要补偿慕亦熙。 他听进慕亦熙的建议,鼓起勇气问封潍明:“明明,为什么你总是看着我们?一起过来玩啊!” 封潍明定定地盯了他一会儿,高冷地说:“笨蛋。” 慕亦麒发誓他看到封潍明清澈的瞳仁里闪过鄙视。 慕亦麒不高兴了:“明明,你这样说话很不礼貌。” 封潍明:“笨蛋。” 慕亦麒:/(tot)/~~ 他奔向慕亦熙求安慰——明明太过分了,还是小哥哥好! 慕亦熙温柔善良地迎接慕亦麒,好声好气地安抚他被封潍明深深戳伤的心灵,和冷漠无情的封潍明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封潍明看着这对愉快和谐相处的兄弟,脸上的冷气又加厚了一层。 直到出发,慕亦麒对封潍明都处于想靠近又纠结着不敢靠近的状态。与之相反的是他和慕亦熙的感情突飞猛进。连慕亦熙和慕亦璇一起玩慕亦麒曾经无限不屑的过家家游戏,慕亦麒也会偶尔掺一脚,在慕亦熙的强力忽悠下,慕亦麒觉得这种游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他和慕亦璇的关系因此改善了一点,不再那么偏见地认为妹妹是种娇气烦人的拖后腿生物。一脸认真温顺地和慕亦熙玩娃娃的慕亦璇,还是相当可爱软萌的。 上了飞机,慕家一行人坐的是头等舱,座位宽敞舒适。一排座位坐两个人,慕久荣和慕亦麒坐一块儿,接着是慕太太和慕亦璇坐一起,然后慕亦熙和封潍明这对出人意表的组合,作为保姆的徐清丽和慕久荣的助理也是徐清丽的哥哥徐昭坐在倒数第二排,剩下的一排坐着两个保镖。两个保镖一个是慕久荣的,另一个是封潍明的。 忽略大伯慕久荣不计,封潍明最能接受的邻座当然是慕亦麒。可是慕亦麒这个笨蛋最近被他盯得不敢靠近他,颠颠儿地跟着爸爸坐,慕太太要照顾最小的慕亦璇,封潍明自然让着小女生。他又奇异地看徐清丽不顺眼,这种不顺眼的程度甚至比慕亦熙更严重。算来算去到最后,封潍明勉为其难任由慕亦熙坐在他身边。 封潍明骨架不大,生得纤细精致,坐在深蓝色的飞机座椅上就是小小的一团,令人想抱入怀里搓搓揉揉。但这副小身板却可以营造出小冰箱的制冷效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慕亦熙坐在他身边足足一刻钟,他不是看着窗外就是目视前方,硬是让慕亦熙觉得自己并不存在。 重活一世,唯有封潍明给了他两世一致的待遇,慕亦熙一开始有点恼,忍不住撩他,他想阻止慕亦麒和他交好,慕亦熙偏要处处表现得和慕亦麒要好,明里暗里和他争夺慕亦麒的关注并且仗着心理年龄优势轻易成功,把慕亦麒拉离他身边。他看得出现在的封潍明虽然对慕亦麒和旁人有些许的不一样,但远没有达到以后那种强烈的维护。慕亦麒的“不识好歹”令他颇为恼火(虽然不大看得出)。慕亦麒对封潍明并不特别,只当他是难搞又不能不照顾的小堂弟,如果慕亦熙继续潜移默化,他在慕亦麒心里的地位很快能超过封潍明。 可是封潍明来到颐涟园,冷冰冰地对知道他身份刻意逢迎的徐清丽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佣人,走开。”不让她靠近不让她碰。徐清丽即刻尴尬得立在当场,她企图耍赖地圆过去,一直跟着封潍明的保镖毫不客气把她请走。 以徐家在慕家的地位,也只有封潍明能毫无顾忌地甩徐清丽脸色。 慕亦熙跟这么一个于己方(他是慕太太阵营的死忠粉,凡是和慕太太作对的都是他的敌人)百利而无一害的小孩较劲实在傻得紧。 飞机飞稳后,空姐开始派送早餐。慕太太选择这个航班的一大原因是这个航班的飞机餐做得相当不错,慕亦麒和慕亦璇都能接受。 不用封潍明开口,慕亦熙已经为他要了不加糖的热牛奶和杏仁面包。热牛奶的温度其实只是微微烫手,很适合入口。杏仁面包被慕亦熙掰成小块,松软的一面抹上薄薄的一层原味榛子酱,看起来非常可口。 慕亦熙快速又熟练地做好,放到封潍明面前,微笑说:“吃。” 封潍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慕亦熙选的早餐和吃法都是封潍明能接受的,而且他掰面包和抹榛子酱的过程都戴上一次性手套,方便卫生,完全体贴到封潍明的洁癖,令他连发作的借口都没有。 上一世慕亦熙能骗过聪明剔透的慕太太,扳倒一大堆人入主慕氏,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连封潍明这个那么不讨他喜欢的人的喜好,慕亦熙都一清二楚。 “……不要牛奶。”封潍明勉强鸡蛋里挑骨头。慕久倾和保姆不在,慕太太又没有盯着他,他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这里的酸奶是yopit的,你要?”慕亦熙问。他知道封潍明喜欢酸奶,但yopit非常甜腻,不喜欢甜的封潍明应该受不了。 果然,封潍明冷着小脸闭嘴了。 慕亦熙给自己要的是热巧克力和羊角面包,涂酱选了蜂蜜,样样都甜得发腻。慕亦熙吃得眉开眼笑,封潍明微微挪动了一下,离得远远的,好像这样能避开那股可怕的味道。 从小接受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育,两小的不再交谈,专心吃早餐。 期间慕太太转头察看他们,见他们懂得照顾自己,和平相处,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照顾慕亦璇。 吃完了,空姐过来收拾餐具。等一切清理干净了,封潍明冷不丁冒出一句:“据说,喜欢甜的都不是好人。” 彼时慕亦熙正拿着薄毯子往他身上盖,听到这话手痒得想捏晕他。 “睡、觉。”慕亦熙口气略重,把毯子掖到他脖子根。 封潍明睨了他一眼,秀气的睫毛跟小扇子似的扇了一下,漂亮得不得了。 慕亦熙心想:如果这个小屁孩不说话,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真可惜。 016 016 11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对于小孩子来说非常枯燥无味。 慕亦熙和封潍明却相当气定神闲。 慕亦麒坐不住下地舒展身体的时候,特意走到他们身边看了看,发现他哥和他弟并排坐在一起,气氛和平得不可思议。 封潍明戴着史努比眼罩,盖着薄毯子,姿势规矩地正在睡觉(大概),慕亦熙翻开《小王子》故事书——慕亦麒记得这本书,慕太太送给他的,他很喜欢,微微侧身对着封潍明,轻声念给他听。看到慕亦麒,慕亦熙冲他弯弯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书。 慕亦麒惊呆了! 不但因为这出人意表的气氛,更因为—— “里面的字你都认识?”慕亦麒狠狠震住了!当然,他没有忘记压低声音,免得打扰封潍明睡觉。《小王子》的故事,慕亦麒小时候也常听慕太太讲。但这本故事书对于一个可怜的字没认全的六岁小男孩来说,看着念绝对是一个高难度的挑战。慕亦麒读书多年(……),从小被人称赞聪明伶俐,也只认得里面三分之一的字。 慕亦熙摇摇头:“我记得妈妈讲过的内容。” “哦……”慕亦麒恍然:“小熙真棒。”他模仿慕太太平时鼓励他的语气说。慕亦麒记得徐清丽提过慕亦熙的功课不太好,他自动理解为要给慕亦熙多多的鼓励。 慕亦熙羞涩一笑:“谢谢小麒,我会努力的。” 再一次,虽然慕亦熙是哥哥,但慕亦麒觉得他更像弟弟,一个他前所未见的好弟弟!慕亦麒心有余悸地瞥了封潍明一眼,现成的对比在此。 慕亦麒还想和慕亦熙继续聊天,慕亦熙显然也不排斥。两兄弟正要再说话,一只洁白纤长的小手倏然从薄毯下伸出来,精准无比地一下糊上慕亦熙的嘴巴。 “别吵。”清清凉凉的童音带着一些困意几丝恼意,命令说。 小手糊上来的力度不重,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榛子酱香味,令慕亦熙瞬间噤声。慕亦麒立刻捂住嘴,略显狭长的眼睛瞪大,机灵地转动。他看了看姿势不变,一手糊住慕亦熙嘴巴的封潍明,觉得如果他继续和慕亦熙聊天,吵着他睡觉,封潍明一定会摘下眼罩冷冰冰瞪他。不想惹到封潍明的慕亦麒可爱地对慕亦熙伸出食指和中指,倒扣着做了个溜走的手势。 慕亦熙失笑地向他比了个“ok”。 慕亦麒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座位上。周围安静了,封潍明慢慢缩手,被慕亦熙一下捏住了。 微凉的小手挣了挣,没挣开,戴着眼罩的小脑袋侧过来,仿佛在质问:干什么? 慕亦熙拿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他刚糊过他嘴的手心,柔声说:“有口水。” 小手僵了。 显然刚才一时睡迷糊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在慕亦熙的提醒下,洁癖迅速发作。 慕亦熙擦完松手,封潍明像被毒蛇啊呜了一口,飞快缩手,还嫌保护不够似的缩到薄毯底下,一副坚决不再拿出来的模样。 “还要听《小王子》吗?”慕亦熙重新拿起故事书,很好哥哥地问。 封潍明委屈想:他根本没有说过要听。是他自顾自念,因为声音还能入耳,他不觉得吵所以没阻止,不知不觉还睡着了。 而慕亦熙根本不需要他回应,又用干净低柔的童音轻轻念起《小王子》。 “从前呀,有一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和他身体差不多大的星球上,他希望有一个朋友……” 封潍明为了表明他对慕亦熙自作主张的讨厌,默默背过身趴到扶手上,不理他。 整个飞行过程,就在慕亦熙和封潍明我憋你一下你噎我一句的对抗中渡过。 但在旁人眼里,慕亦熙可把封潍明照顾得无微不至,是个极为害羞但体贴的好哥哥。而封潍明由于总是板着一张漂亮小脸,明明是平静冷淡的表情,在慕亦熙的衬托下却硬是显得霸道任性,只知道压榨好脾气的哥哥。于是慕亦熙收获上至慕太太,下至空姐们的称赞。 封潍明:“……” 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很讨厌慕亦熙。封潍明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孩子,他和慕亦熙一打照面,就凭着与生俱来的直觉察觉到对方的那一丝违和。可是他年纪太小,慕亦熙又擅长伪装,封潍明并没有真的看出什么。因为有小小担心一直对他不错的笨蛋大堂兄,封潍明才会破例答应住到颐涟园,就近观察一下慕亦熙。他和慕亦熙没有深入的接触,他不靠近慕亦熙,慕亦熙也没有靠近他的意思。但封潍明还是感觉到慕亦熙和慕亦麒他们相处时的真心实意。这让封潍明放松下来,又难得的对慕亦熙产生一咪咪好奇。 明明看起来是慕亦麒照顾慕亦熙和慕亦璇居多,但慕亦熙给封潍明的感觉,却是他在照顾包容他们。 怪怪的。 ——封潍明绝对没有看着慕亦熙和慕亦麒慕亦璇那么要好感觉羡慕。 只是上了飞机,慕亦熙坐在他身边,他没有很排斥。 然后他被慕亦熙弄迷糊了。诚如旁人所见,慕亦熙非常照顾他。封潍明也清楚知道他很照顾他。不用他开口就给他挑到喜欢吃的食物,注意他冷暖,念《小王子》(他没有听过的)哄他睡觉,对他温柔细心,比之前照顾了他差不多一年的保姆也不差。可是封潍明就是不喜欢。他说不上不喜欢慕亦熙还是不喜欢他的照顾,反正就是不喜欢。 而他又觉得这种不喜欢像是无理取闹。他不应该这样。 封潍明淡漠惯的心性突然遭遇挑战。 于是他对慕亦熙更冷了,一点都不想跟他玩。╭(╯^╰)╮ 下了飞机,慕久倾派来接的车子已经在出口等着。慕久荣没有跟弟弟见外,带着一行人直接住到慕久倾在法国购买的别墅里。 慕久倾自幼出国,经常要辗转世界各地,常去的几个国家都置了房产。后来在法国收养了封潍明,特意又买了一栋别墅来安置他,并且尽量留在法国陪他,不让他从小有什么缺失。 慕久倾对封潍明的好是真的极好,那种掏心掏肺的程度曾经一度令慕家人怀疑封潍明是他的私生子。可是并不是。但以慕久倾的性格,会突然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男孩这么好,必定是有原因的。慕亦熙曾经深入调查过,但对慕久倾和封潍明之间的渊源,他一直查不出。 他们抵达别墅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晚上十点,慕久倾已经在里面等着。他的身量和慕久荣相仿,比慕久荣瘦一点,但也是宽肩窄腰的美男子,气质利落爽朗又不失清贵大气,比慕久荣的温和深沉多了一分贵族式的精致。 看到他们来了,慕久倾站起来迎接,微笑着打招呼:“大哥,大嫂,欢迎。” 慕久荣和慕太太颔首,慕太太说:“打扰你了,久倾。” “当自己家里,大嫂,不要拘束。”慕久倾对慕太太十分尊重。慕太太在慕家很有人缘,即使是和慕久荣明争暗斗的慕久安都对慕太太相当客气。所以慕久倾才放心把他的心肝宝贝交给慕太太带几日。 慕亦麒和慕亦璇叽叽喳喳叫:“小叔!” 慕亦熙也说:“小叔好。” 慕久倾从小离家,和两个哥哥的关系不是很亲近,但对小一辈相当和善,走过去挨个摸头:“都乖哦,长高了,漂亮了!这个是小熙?也很可爱哦!” 慕亦熙羞涩一笑。 封潍明不自觉睨向他,一不留神,小身子就腾了空。 “怎么一直看着小哥哥,都不看爸爸呢?”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封潍明一扭头就看到养父慕久倾故作委屈的脸,他垂下眼睫,平静道:“爸爸。” 慕久倾毫不在意儿子的冷脸,唧一口亲在他软嫩雪白的脸颊上,感觉到怀里小身子的瞬间僵硬,不禁好笑。 “这几天和哥哥妹妹玩得开心吗?”慕久倾问。 封潍明忍住抬手擦脸颊的冲动——不然他爸一定会再亲一口,勉强“嗯”了一声。 慕久倾对慕太太说:“这孩子内向害羞,这几天辛苦嫂子了。” “不辛苦,明明很乖,他和小熙他们相处得不错。”慕太太不居功。 “哦?”慕久倾挑眉,看了封潍明一眼。他这儿子性情冷淡,和同龄人都玩不起来。慕家那边,也就慕亦麒能得他一眼,可是像正常小孩子那样玩耍,是从来没有的。但慕太太不会说谎,她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封潍明伸出小手环了慕久倾的脖子,把小冷脸埋了:“累。” 这是避而不谈的意思。慕久倾更惊奇了!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不过儿子说累了,自然要让他休息。慕久倾说:“大哥你们也累了一天,先放好行李休息一下!其他事明天再说。” 一行人没有不应的。 慕久倾叫来管家,带他们去安顿。他自己则亲自抱了儿子回房。 017 017 名义上是全家一起旅行,实际上真的在旅行的只是慕太太带着孩子,慕久荣找慕久倾另外有事要处理。 因为封潍明的保姆慕久倾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正好慕太太在,封潍明又不排斥慕太太,慕久倾就把封潍明托付给她。慕太太自然答应了。 另一方面,慕久倾则嘱咐儿子:“代爸爸招呼好客人哦!” 封潍明虽然有些不情愿,他一向不喜欢和人交际,但慕太太他们是慕久倾的亲人,不是外人,而且慕太太也邀请过他到家做客,对他很照顾,封潍明淡漠却懂礼貌,因此没有拒绝,面无表情点头:“嗯。” “乖儿子。”慕久倾呼噜了一把他柔软的浅栗色头发,立刻惹来儿子的冷眼,当爸爸的却乐此不疲。不到而立之年就被外人尊称“慕三爷”的慕久倾也只在儿子面前变得这么幼稚,皆因面瘫儿子实在太漂亮可爱了!不逗不舒服斯基! 封潍明默默背过身,不理他。 到达的前几天,大家都在倒时差。大人们还好一点,孩子们晚上睡不好,到了白天就昏昏欲睡的。不过都知道要倒时差,强撑着不睡,不然之后的旅游.行程得泡汤。慕亦麒和慕亦璇已经习以为常,慕亦熙在慕太太的关照下也表现得很懂事。 孩子们不出门,留在别墅里。封潍明是个称职的小主人,大方地打开自己的阅读室和游戏室。他的阅读室有各种各样的书籍和学习用具,内容之丰富多样足以让他从三岁看到三十岁。游戏室里的玩具游戏也很多,弱智类到益智类都有,但因为封潍明不感兴趣,一直束之高阁,他平时更喜欢待着阅读室。慕亦麒和慕亦璇来了,倒是很快攻占游戏室,他们对自己没有的那些玩具游戏颇感兴趣。慕亦熙作为两兄妹的最佳玩伴,也被拉了进去。封潍明旁观了一场慕亦麒和慕亦璇兄妹为了“抢夺”慕亦熙加入自己的玩乐阵营而发起的战斗,然后慕亦熙轻轻巧巧地用三言两语把他们安抚住,三人一起愉快地玩耍。出于礼貌,慕亦熙邀请了封潍明加入他们,封潍明不为所动,淡定地拿了一部学习机,塞上耳塞学法语,任慕亦麒他们闹破天也不动一下眉毛。 接着封潍明带他们去看了家里养的两只狗。 一只是恶霸犬,纯黑色的皮毛,胸口一大块白,粗壮的身躯,短小的四肢,小眼睛金黄色的,眼角往上吊,表情极凶恶,名为凯撒。 一只是萨摩耶,三角形的脸,雪白蓬松的毛毛,体态高贵优雅,眯着眼咧开嘴,娇娇憨憨的,名为路易。 两只狗的性别都是公。它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 因为家里来了客人,管家担心凯撒吓到人——这种事曾经发生过,凯撒的长相确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了,暂时先关起来,路易是自愿跟它一起关着的。 大家一起过来看它们的时候,凯撒正趴着地上,镇定又机警地看着他们,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而路易则扑着它的尾巴玩,翻着肚皮滚来滚去。 慕亦麒和慕亦璇都被反差如此大的两只狗震住了!尤其是凯撒,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狗! 封潍明亲自打开笼子把它们放出来。在一边陪着的管家张了张嘴,见慕太太没有反对,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是知道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小少爷有多喜欢这两只狗的,暂时关起来也是迫不得已。 听到开笼声,看到封潍明,路易欢快地放开凯撒的尾巴,像一团雪似的扑过去! 它和凯撒直起身有半个成人那么高,看着比体形纤细的封潍明还要大只,它兴冲冲扑过来的劲头像能把封潍明立扑在地,令人的心瞬间提起来。 “sit.”封潍明说。 路易一个急刹车,堪堪在他跟前停下,可爱地吐出舌头,卖力摇着尾巴看着他。 封潍明奖励似的拍拍它的脑袋,路易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咕噜咕噜的叫声像在撒娇。 这时凯撒也从笼里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配上它凶恶的长相,别有一番霸气凛然。 胆大如慕亦麒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慕亦璇直接缩到慕亦熙背后,软手紧紧揪着小哥哥的衣服。明明慕亦麒比慕亦熙长得壮,这个时候慕亦璇却下意识的更信任依赖慕亦熙。慕亦熙也不负她所望,勇敢地伸出一根手臂挡在她面前,不退反进。 凯撒吊着的小眼睛来回审视看着它的小人和大人,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准备发怒。最后,它似是认准了最弱小最好欺负的那个,笔直地朝对方迈步。 被它认准的那个——慕亦璇原本还在慕亦熙身后探头探脑,紧张畏惧又好奇地盯着凯撒的动静,见它犀利的目光一下子锁定自己,立刻吓得瞪大眼,惊呼一声:“泰迪哥哥,它过来了过来了!”这下整个人完全缩在慕亦熙的阴影下,不敢再盯着凯撒瞧了。 “不怕,哥哥保护你。”慕亦熙说,俨然是保护公主的骑士,不用回头也感觉到慕亦璇崇拜的目光。 “我也保护你!”凯撒的气势吊炸天,慕亦麒有点脚软,但见小哥哥那么英勇,心里被激起豪气。他憋着一股气,挺起小胸膛站到慕亦熙身边。 凯撒眯起眼,咧了咧牙,仿佛在说:凭你? 然后根本无惧目标面前多了一个小人阻挡地继续稳步向前,动作粗犷剽悍,充满纯雄性的压迫力。 凯撒越来越接近他们,慕亦麒越来越紧张惊恐,嗓子眼提到心口,凯撒威胁地低咆一声:“呜……汪!” 慕亦麒一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呜……汪!” 正看得相当有意思的慕太太&管家(&封潍明&慕亦熙):“……” 慕太太扑哧一笑,管家低下头咧开嘴。 封潍明慢吞吞叫道:“凯撒。” 只是简单的一声,凯撒雄健的步伐毫无阻滞一转,毫不留恋地撇下严阵以待的慕亦麒等小人,沉稳有力地走向封潍明。 到了封潍明脚边,它淡定地抬起短而粗壮的爪子,特有大将风范的打招呼似地一挥,又很了解小主人洁癖的没有碰到他。然后,在封潍明脚步站定,表情依然凶恶,举动却彷如最忠诚的护卫。 “啊,明明哥,它好听你的话哦!”见警报解除,慕亦璇又从慕亦熙身后探出头来张望,完全忘了上一刻的惊恐,对着封潍明和威风凛凛的凯撒大呼小叫。 “凯撒是最棒的。”封潍明伸手放在凯撒头上,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情绪。 “明明你是故意的!”慕亦麒涨红脸吼道!想到刚刚他居然学狗叫了,他要崩溃了!凯撒那么听封潍明的话,为什么刚才任由凯撒吓他们?封潍明叫凯撒的名字把它唤回去,早不叫晚不叫的,怎么在他学了狗叫之后叫?慕亦麒受了刺激,一下子想通了! 封潍明垂了垂眼帘,不作声。凯撒察觉到小主人的情绪,抬起头想了想,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有洁癖的封潍明没有反应,任它舔。 路易见凯撒舔小主人,立刻欢乐地伸头过来凑热闹,要一起舔,被凯撒抬爪拍到一边。但路易很快欢乐地卷土重来,舔小主人改成舔凯撒。 如果凯撒的脸能摆出凶恶以外的表情,这时的表情一定是:=_= 封潍明想,他总不好说他想吓的其实是慕亦熙。他家凯撒可爱又聪明,只是模样很有欺骗性。他还记着慕亦熙让他不太开心,所以想让凯撒帮他欺负回去。凯撒机灵极了,他不动声色抬了抬下巴,凯撒就往慕亦熙那边去了。没想到大家以为凯撒的目标是慕亦璇,而慕亦熙没有被吓到,表现还相当有哥哥风范。反而慕亦麒学慕亦熙逞威风,连学狗叫都出来了。为免慕亦熙更丢人,封潍明才开口叫凯撒回来。 可是慕亦麒以为他故意耍弄他。 作为大人看刚才那一幕只觉得可爱逗趣,但儿子气恼得快要哭出来了,好像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慕太太有点啼笑皆非之余,只能出来救场了。 然后慕太太听到一声:“呜……汪!” 她和其他人一同看向慕亦熙,表情:(⊙o⊙) 慕亦熙特可爱地歪歪头:“是这样叫吗?凯撒刚才是和我们玩吗?呜……汪!呜……汪!”他又叫了两声,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凯撒:“凯撒,凯撒,过来啊……”那目光竟流露几分喜爱崇拜。 封潍明顿了顿,轻轻拍了凯撒一下。凯撒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朝慕亦熙走去。它在慕亦熙跟前站定,仰着大脑袋看着他。 表情极凶恶,金黄色的小眼睛却十分温和平静,和它的小主人一点都不像。 慕亦熙怯怯地伸出手,迟疑半晌,才在慕亦麒和慕亦璇的紧张屏息中摸上凯撒的皮毛。凯撒很淡定地任摸,尾巴偶尔甩一下。 什么都要掺一脚的路易跟着扑过来,因为没有封潍明命令它“sit”,它直接把慕亦熙扑倒了,热情地拿口水招呼他! “啊,路易!”慕亦熙惊呼,狼狈躲避。 这一下,所有人都笑了! 连封潍明的唇角也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018 018 因为慕亦熙这一打岔,慕亦麒对封潍明的不满气恼一下子全散了。 小孩子对小动物有着天然的兴趣。路易又可爱又逗比不消说,连外表雄壮威武的凯撒都那么乖,慕亦麒和慕亦璇很快忘了刚才的害怕,变得跃跃欲试。 没了封潍明的约束,路易立刻撒欢,欢乐地和他们玩在一起,被搓圆捏扁了不但不生气,还越来越兴奋高兴。凯撒自始至终非常淡定,慕亦麒和慕亦璇对它很敬畏,不像对路易那么放松随意,鼓起勇气轻轻摸一把都是颤颤巍巍的,摸到了立刻缩手屏住呼吸看它反应。凯撒瞟他们一眼,双爪交叠着趴下,懒洋洋的。慕亦麒和慕亦璇顿时眉开眼笑。 和宠物玩一天都不会腻,追逐打闹,搂抱嬉戏,慕亦麒开心得忘乎所以。慕亦熙和慕亦璇一个有着成人的灵魂,一个已经懂得一点淑女的矜持,本来玩得有所保留,被毛沾了水的路易嗨皮地扑腾几下,不知不觉就放开了。 一片欢声笑语。 封潍明看着已经在草地上滚成一团的孩子们,以他的个性自然不会加入。不过路易和凯撒只听他的话,它们在玩耍中占了优势,慕亦麒他们敌不过,就不得不向封潍明求助。封潍明觉得挺烦人的,不过还是会在关键时刻喊一声,让凯撒和路易住手。 路易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哼出的声音别提多委屈:小主人,你偏心! 有一次它甚至恶从胆边生,兴冲冲的想扑封潍明,凯撒马上一反原来的懒洋洋,而难以想象的敏捷跃起,双腿一蹬把路易踢开,然后追着它咬。 慕亦麒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崇拜佩服到拍手起哄! “凯撒加油!”全是一面倒的支持凯撒。 路易:qaq 终于凯撒把路易撂倒在地,翻着肚皮四肢朝天,大家哈哈大笑,轰然叫好:“凯撒威武!” 凯撒应声踩了踩路易雪白的肚皮,极有大将之风。路易,路易已经生无可恋,头歪到一边,吐着舌头装死。但凯撒一放开它,它又原地满血复活,汪汪两声冲向孩子群,大家尖叫着一哄而散! 下午的时候,管家征得封潍明的同意,带着大家一起给凯撒和路易洗澡。 两只狗洗澡的地方在泳池边的露天淋浴区,它们分别占了一块大约三平方的区域,各用一根水管冲澡。水管旁边有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一应狗狗专业的洗澡用品。 慕亦麒和慕亦璇没做过这种事,感觉非常新奇,兴趣盎然地表示参与。令人惊讶的是,封潍明居然挽起袖子,要亲自为它们洗澡。 管家解释:“自从凯撒和路易来了这里,一直都是先生带着少爷为它们洗澡的。”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头,以封潍明的性格,能和凯撒路易这么亲近,作为养父的慕久倾肯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平时为凯撒和路易洗澡是慕久倾和封潍明的亲子时光,父子俩洗两只狗要用上半天。这次人多,大家分成两批。富有经验的封潍明选择为凯撒洗,慕亦熙笑得害羞地凑过来,封潍明冷淡瞟了他一眼,但没有反对。路易则由管家带着慕亦麒和慕亦璇一起洗。 水喷出来后,简直冰火两重天! 慕亦熙和封潍明这边,水冲到身上,凯撒岿然不动,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镇定从容得不得了,即使变成一只落汤狗,依然是一只气势不凡的落汤狗。 封潍明洗得特别细致认真,涂狗狗专业的沐浴液,搓泡泡,调水压冲水,精致淡漠的小脸非常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对他非常重要的事。慕亦熙原本有些话想跟他说,看到他这副模样,突然决定稍后再说了,专心给他打下手为凯撒洗澡。他极有眼色,封潍明不说话,稍微一动,他就知道他要什么,然后及时帮忙,和封潍明配合得很默契。两个漂亮的小男孩和一只狗相处的画面温馨有爱。 而慕亦麒他们那边则完全是个杯具。水管喷出水,路易淘气得不得了,傻笑个不停地对水管又抓又咬,身上的毛毛湿了,它就使劲甩,管家和慕亦麒慕亦璇迅速变了落汤鸡。管家严厉地喝它,慕亦麒哇哇叫,慕亦璇退开三尺说什么也不肯再过来,路易知道他们恼了,又乖了,学着凯撒,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俨然一副“我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改正了”的温顺模样,配上湿漉漉的黑色圆眼睛,天真无辜得令人心软。慕亦麒被蒙骗了,慕亦璇也磨磨蹭蹭回来了,唯有熟知路易秉性的管家心存警惕,但一时也拿它没办法。果不其然,洗澡重新开始,路易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又故态复萌,嗨皮地重新扑腾起来!它还扑出了新鲜,扑出了新意,又湿又重的趴在慕亦麒身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热情舔他,这次慕亦麒想逃跑都逃跑不了,简直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路易的澡洗完了,管家和慕亦璇的身湿了一半,慕亦麒全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反观慕亦熙和封潍明,干净清爽得令人嫉妒。 慕太太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玩。虽然慕亦熙和慕亦麒已经六岁,该开始接受慕家的精英教育,但慕太太没有一下子把他们完全拘着的意思,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避免过犹不及。之前因为孩子年纪小,颐涟园没有养过宠物,但看封潍明那么冷淡的性子也因为宠物有所改变,慕太太突然觉得让孩子们养只宠物,从小培养他们的责任心,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见慕亦麒和慕亦璇的衣服湿了,慕太太带他们去换衣服。给凯撒和路易吹干毛的任务就交到慕亦熙和封潍明手上了。 管家把吹风机拿出来,问慕亦熙:“熙少爷会用吗?” “会的。”慕亦熙说。但他看着因为湿身整个小了一圈,一脸纯良的路易,头疼了。 封潍明拿起吹风机,径自走向路易。 慕亦熙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是知道今天封潍明想捉弄他的。别人会被凯撒的外表吓倒是因为他们极少见这种狗。事实上凯撒确实是新近培养出来的品种,名字叫美国恶霸犬,综合了美国比特斗牛梗犬和美国斯塔福郡梗犬的特点,外形看起来凶恶威武,性格却非常忠诚稳定,耐心友善,对小孩子尤其宽容和蔼。再过几年,这种狗会流行起来,在国内中产以上的家庭变得常见。慕亦熙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自然能认出来。凯撒是封潍明养的狗,没有封潍明的命令,它肯定不会直接走向他和慕亦璇。而且虽然凯撒气势十足,但一双金黄色的小眼睛一直是温和的。这也是慕亦熙会逞英雄,没有被封潍明捉弄成功的原因。这一整天下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封潍明能如愿以偿整到他——让他给调皮捣蛋的路易吹毛,估计吹完了,他的衣服也完了,更不用说不知路易会使出什么新招折腾他。慕亦熙总不能和一只狗计较。 突然良心发现,改变主意吗? 慕亦熙带着疑惑给凯撒吹毛了。对外表凶神恶煞的凯撒,他诡异地觉得喜爱。 人来疯的欢脱了一天路易可能也有点累了,加上封潍明对他的震慑力不同于其他人,它在封潍明手下倒算乖,只是一开始有些撒娇地咬了几下吹风机的电线,吸引封潍明的注意,被看了一眼也松口了,呜呜低叫几声,然后就趴着让封潍明吹它,舒服地眯起眼,偶尔懒洋洋地滚个半身。 封潍明顺着它的毛毛,平静漠然的眼睛闪过一抹浅浅的暖意。 慕亦麒和慕亦璇都是小孩子脾气,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之前还很生气路易的调皮,弄湿了他们的衣服,换过衣服后不见凯撒和路易,又一叠声地边找边喊它们的名字。 他们一整天光围着两只狗打转了,喜爱得不得了,还对工作归来的慕久荣和慕久倾咕噜了好一阵,话里话外都表达出也想养一只的渴望。 慕久荣对于养宠物可有可无,只要不打扰到他工作即可,大手一挥让他们缠慕太太去。只要慕太太答应,他就同意。他相当信任妻子的办事能力。 慕久倾听到封潍明肯让慕亦麒他们帮凯撒和路易洗澡,就知道儿子和大哥家的孩子确实相处得不错。这倒是很难得。慕久倾看着封潍明微笑,封潍明淡定喝牛奶,和他脚边的凯撒情态如出一辙。 热热闹闹到了睡觉时间,慕太太把累得直点头的孩子们送上床,每人一个晚安吻后,关灯离去。 慕久倾的别墅很大,足够提供慕久荣一家每人一个房间。除了慕久荣和慕太太睡在一起外,慕亦熙、慕亦麒、慕亦璇都是独立睡一个房间。 等慕太太走后,慕亦熙睁开眼。 他穿着一身小熊维尼的睡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敲响了封潍明的房门。 019 019 封潍明有些奇异地打开门——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入睡时间敲他的房门。 然后他看到穿着小熊维尼睡衣,白皙俊秀的小少年背着手,笑吟吟看着他,那笑脸在暖黄的灯光照射下,仿佛在闪闪发亮。 封潍明恍惚了一下,立刻想到慕亦麒,接着有些郁闷地想,明明那么相似的两张脸,怎么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慕亦麒笨归笨,但本性敦厚纯良,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封潍明虽然烦他,但不讨厌他。至于眼前这个…… 封潍明毫无征兆关上门,不过一点也不意外遇到阻力,对方在微微一愣之后很快顶着门挤了进来。唯一令封潍明觉得满意的,就是他脸上讨人厌的笑落了下来。 差点吃闭门羹的慕亦熙好不容易进来了,忍不住问:“明明,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他觉得好冤!或者一开始他受到上一世的影响,毫不羞愧地利用心理年龄优势把这个年纪如此幼小却和上一世长大了的他一样不把他放在眼内的封潍明欺负了一下。但封潍明不愧他日后的难缠,也没让他占到多少便宜。而且他很快想通了封潍明是慕亦麒的助力,不再和他过不去,为了修复关系还处处照顾他。怎么这个小东西就是不领情,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呢? “讨厌。”封潍明冷冰冰说,没有一点迟疑。 慕亦熙沉默了。 “不要叫我‘明明’,出去。”封潍明再捅一刀。 稍有自尊心的人估计都受不了这样的冷脸驱赶。封潍明用这一招秒杀过很多因为他的身份试图靠近他的小孩子。 我才六岁,什么都听不懂。慕亦熙心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出。”有种喊人来赶走他。 他说不出就不出,还把开了一条缝的房门关上,转着脑袋打量封潍明的房间。 相比于慕亦麒和他的房间的简单明快,封潍明的房间要宽敞奢华得多。慕久倾把全屋最大的房间给了他,布置得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儿童版的。慕久倾的原意是让封潍明可以在房间里招待他的小伙伴,即使大开派对也有足够的空间。 可是两年下来,封潍明对这个大房间的利用只有床、床头柜和衣柜。他天生就不是普通小孩,高傲早慧,看着沉静懂事,实则非常难养,难以取悦。 慕亦熙也不指望他会像对慕亦麒一样对他认可扶持,反正他同样不喜欢他。只希望他对他比寻常人好一点就不枉他对他的殷勤讨好了。 如今看来,他倒是做了无用功。 “这就是你对待帮了你的人的态度吗?”慕亦熙双手环胸问。稚嫩的脸,精明老成的表情,竟没一丝违和。 封潍明面无表情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终于不装了吗? 慕亦熙就知道他看穿了他。 “你指使凯撒吓我,小麒误会了你。如果不是我,小麒一定生你的气。”慕亦熙陈述事实:“我帮了你,难道你不应该回报我吗?” “那又怎样?”封潍明清冷的童音说:“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他的心思剔透,早看出慕亦熙不愿慕亦麒得罪他,所以他才极力缓和他和慕亦麒的关系。封潍明知道他的大伯慕久荣想得到他爸爸的支持,慕亦麒三兄妹应该得到过嘱咐要和他搞好关系。慕亦璇太小不懂,慕亦麒不会,曲解成做个好哥哥,尽量容让他,但脾气上来了照样恼他。只有慕亦熙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假模假样对他好。封潍明觉得他都想明白了。 慕亦熙大概看出他的心思,心里震动。虽然封潍明想差了,但小小年纪已经有这么敏捷的思维,长大了还得了?慕亦熙开始怀疑上一世他会赢是不是因为封潍明真的太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封潍明早些动手,也许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绝对是个为友比为敌有利得多的人。 “无论我为了谁,你都受益了,不是吗?”慕亦熙反问,努力诚恳说:“明明,你很聪明,你该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这倒是大实话。不管慕亦熙的真实心意是什么,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对封潍明是相当好的。是同龄人中极少数不在意他的冷脸,始终对他笑盈盈的孩子。他还极懂照顾人,言行举止无不温柔熨帖。所以被照顾了的封潍明即使讨厌他,也没有真的把他拒之门外——如果他真的不想理慕亦熙,刚才关门的力度就不只像赌气的那么一点。可是…… “你很讨厌。”封潍明说。 慕亦熙被打败了,很郁闷地看着他。他敢肯定他的脸上没有写着“惹人厌”三个字。而且到目前为止,他所接触过的人除了封潍明,没有一个讨厌他的。这一半归功于他天生的颜值,看慕亦麒就知道,萌萌哒的帅气可爱小正太一枚。况且相比于慕亦麒的活泼外向,他的“害羞腼腆”更加容易获得好感和信任。 怎么封潍明跟认准他似的讨厌他呢?天生气场不合吗? 慕亦熙也没觉得封潍明很讨厌啊!这不公平! 装模作样这小精怪能看穿,慕亦熙干脆光棍地双手一摊:“那你怎样才能不讨厌我呢?” 封潍明平平问:“重要吗?”这次旅行结束后,慕亦熙大概一年就见他一次,而且以他和谁都亲近不起来的性格,即使百般讨好他,也甭想他会在慕久倾为他们说好话。慕亦熙的智商不低,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如此一来,他的喜欢和讨厌,对他来说那么重要吗? “重要。”慕亦熙毫不犹豫点头。慕家的内斗一直很激烈,封潍明的身份是养子,偏又得慕久倾的喜爱,地位超然。他对慕亦麒来说是极好的助力。慕亦熙不能允许封潍明讨厌他进而影响到慕亦麒。 封潍明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讨厌慕亦熙是因为他觉得他讨厌。这是一种感觉,封潍明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 慕亦熙在他眼里看到一抹茫然和不知所措。这个年纪的封潍明,终究不如长大后那么无懈可击。 “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试着喜欢我,啊?”慕亦熙说。 封潍明安静了好一会儿,见慕亦熙脸上满是认真慎重,好像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慕亦熙小小欢呼一声,几步扑到封潍明身上,唧一口亲了他的脸颊一记!跟路易附身似的! (路易:为么人家躺着也中枪?人家明明很乖→看我纯洁的大眼睛·_·) 封潍明猝不及防,等感受到颊上又软又暖的触感,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慕亦熙什么的,最讨厌了! * 这次法国度假的时间安排了十天。等孩子们的时差调好后,慕太太带着大家外出游玩。 慕久荣要工作,没有陪同,不过慕亦麒和慕亦璇都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可肩负着“连爸爸的那份一起看,回去跟爸爸分享”的光荣任务。慕亦熙心里暗嗤慕久荣是个大忽悠。孩子基本是慕太太在照顾,他却不要脸地分走一大半功劳,令慕亦麒和慕亦璇这对兄妹依然对他尊敬孺慕。 慕亦熙不爽慕久荣,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试图讨好他。在旁人眼中,这对养父子的关系相当冷淡。倒是慕太太以为慕亦熙畏惧慕久荣,不想他们父子关系弄得太僵,两边都说尽好话。毕竟慕久荣在知道这个儿子存在的前提下都能对他那么冷血漠视,以后若有个矛盾,恐怕更加难以调和。慕亦熙处于弱势,慕太太担心护不住他。况且,父亲的形象对孩子的成长影响极大,这个角色不是母亲能取代的。慕太太希望慕亦熙能感受到正常的家庭氛围。她既然收养了他,就会对他负责。 对着爱操心的妻子&妈妈,慕久荣和慕亦熙都表现得已经听进她的话,面对面对上了,也尽量把表情放松一点。但转过背就是—— 慕久荣:真拿他当父亲,怎么不大胆主动点?以为他没看出他真心亲近了他的妻儿,对他却很勉强吗?不讨喜的小鬼! 慕亦熙:渣爹不用理会,在慕太太面前做好表面功夫即可。 一大一小两看心里默默生厌。 慕亦熙很高兴可以撇开慕久荣,和慕太太还有慕亦麒慕亦璇一起愉快出游。至于同行的徐清丽和保镖皆不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慕久倾派了车接送他们一行人,还派了一大一小两个导游。小的自然是面瘫着脸的封潍明,慕久倾希望他多和同龄人相处,拿尽地主之谊的名头让他和大家一起行动。大的则是慕久倾的助理,叫姜新宇,很男性化的名字,却是个大美女,华人,身高一米八,足蹬十公分的高跟鞋如履平地。她有一头大波浪长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风情万种,不了解慕久倾的都以为这个性.感尤.物是他的情.妇。慕亦熙却知道姜新宇是慕久倾的左右臂膀,以后更会成为封潍明的得力助手,能力不容小觑。有她在,慕久倾连封潍明的保镖都没有派出来,只派了司机开车,可见信任。慕太太和慕亦麒慕亦璇对姜新宇都是知道的,互相打了招呼。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上了车出发。 他们的第一站是迪士尼乐园。 020 020 这个年代的迪士尼乐园绝对是个稀罕物。法国的这个迪士尼乐园是全球第四家,整个欧洲唯一一家,刚刚落成不久,其他的有两家在美国,一家在日本。 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是第一次去,包括已经住在法国两年多的封潍明。倒不是慕久倾不愿陪儿子去,而是封潍明不爱去这种“小孩子才会去”的地方,对爸爸的邀约并不赏脸。 这次不得不来,进了乐园看到伫立的各种机动游戏,四周充斥着各式各样孩子的闹腾声,封潍明的脸十足冷。 可惜他经常是这个表情,那些细微的变化,不是极细心的观察铁定发现不了。 慕亦麒和慕亦璇早被乐园的各种新奇刺激的东西迷住了,拉着慕太太迫不及待地叫着要玩这个要玩那个,完全把小伙伴的冷脸忽略过去。 慕太太带孩子来玩,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人美气质好,带的几个孩子无一不粉雕玉琢,玉雪可爱,极为吸引眼球。 慕太太有心多照顾慕亦熙,想他以前大概没出过国,第一次出来可能不太适应。没想到慕亦熙一直表现得很好,不哭不闹,极为懂事省心。怕他压抑自己,她想着要鼓励他好好玩一场。 慕亦璇年纪最小,虽然保姆徐清丽也在,但慕太太同时在的话,她肯定是粘着妈妈的。慕亦熙平时和她玩得好,又懂得照顾妹妹,慕太太打算两个一起带,让徐清丽和姜新宇看着慕亦麒和封潍明。 可是封潍明摆明了不想加入玩乐大队中,坐在树底下的休息座位上。慕亦麒瞧着他的冷脸发憷(总觉得他这两日心情很差,斜过来的目光甚至有杀气),不想陪他枯坐,磨磨蹭蹭挪到慕太太身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又看看慕亦熙。小哥哥和他才是最佳小伙伴啦! 姜新宇要照看封潍明,守着他寸步不离。其他孩子都在慕太太那边,徐清丽只好过去给慕太太打下手。 大多数游戏项目的座位都是坐两个人的。徐清丽看到慕亦麒和慕亦璇抢着要慕亦熙陪他们,连慕太太都比下去了,而慕亦熙糯糯的不敢发表意见,只好两边讨好的一个游戏项目陪这个,另一个游戏项目陪那个,徐清丽暗自撇撇嘴,想不通小孩子的思维方式。他们就没有看出慕亦熙是个没用的货吗? 不过不管她怎么想,在这种场合,为了显示她的成熟贴心,她都是负责拎包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玩的。 玩了几个项目后慕亦熙就下来了,慕亦麒和慕亦璇满脸依依不舍,可是没有阻止,目送他走了几步,又重新高兴起来投入下一个项目,看表情就知道他们玩得多开心,慕亦麒都不嫌慕亦璇拖后腿了。 徐清丽见他下来迟疑了一下,慕亦熙仿佛没注意到她,独自一个人笑容满脸地走向封潍明。徐清丽顺势没有跟着他,依然拎包站着,目光投向慕亦麒和慕亦璇那边。慕太太见状,心里闪过淡淡的不悦,见慕亦熙安稳地坐到封潍明身边,她才收回视线,陪着儿女继续玩。 “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慕亦熙坐到身边来了,封潍明招呼不打一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姜新宇开口问。许是身在法国不常说华语的原因,她的腔调有点怪,微微卷舌,更添风情。她掏出纸巾给慕亦熙擦汗。 “累了。”慕亦熙礼貌地接过纸巾道谢,没让她擦:“之前骨折了,腿不好。”他老老实实说,不自觉摸了一下腿。 “可怜的小家伙。怎么受的伤?是走太急摔倒吗?”姜新宇笑问。她看着这个红唇齿白的小正太,挺喜欢的。虽然看他的长相和慕亦麒那么相似,知道其中肯定有些缘由,但慕太太和她的一双儿女与他处得极好,光是这一点姜新宇就不能把他忽视了。 不料一个简单的问题,瞬间令慕亦熙的脸色一变。原本因为运动发热而浮上红晕的脸颊血色褪尽,变得苍白脆弱。姜新宇突然注意到他的瘦弱,身量比之慕亦麒差不多小了半圈。慕亦麒介绍他的时候还叫他小哥哥呢! 姜新宇并不知道慕亦熙的经历,刚才只以为他的骨折是小孩子的磕磕碰碰,看到他这副仿佛被触到痛处的模样,心里暗暗叫糟。她看了封潍明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没想到一直对慕亦熙视而不见的封潍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脸已经微微侧过来,面无表情看着慕亦熙。 “哎,今天的天气真好。你们出来玩正是时候。”姜新宇转移话题。 不过慕亦熙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地小小声说:“不是摔的,是……打的……我外婆……”他说得断断续续,眼里带出一点空茫,显然不是好的记忆,极难以启齿,但被问到了,又不能说谎。 姜新宇是人精,听个只言片语能猜到个大概,当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打断他的回忆,宽慰道:“啊,甜心,过去的不要再想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慕太太很疼爱你。” 提到慕太太,慕亦熙眨眨眼缓过劲,脸上有点笑影。他捏了捏衣角,轻轻说:“妈妈最好了……”如果曾经的苦难是为了遇到慕太太,成为她的儿子,慕亦熙认为值得。 姜新宇身为慕久倾的助理,对慕家的了解自然不是一星半点。她轻快地说了些关于慕太太如何贤良淑德的事迹,又说了些以前见慕亦麒慕亦璇时发生的趣事,果然立刻吸引了慕亦熙的全部注意力,逗得他一点点笑开了,笑脸天真腼腆。姜新宇顿时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聊了一会儿,姜新宇上洗手间,让跟来的司机暂时看着两个小的。 封潍明突然开口:“真的吗?” “嗯?”慕亦熙的唇角还翘着:“什么真的?” “你的伤,外婆打的。”封潍明看着他。在慕家老宅时封潍明就知道他腿上有伤,不过他不知道他是怎样伤着的。一来不喜欢他,二来他从不是好奇心重的孩子。 封潍明不知道他的外婆是谁。但在他看来,外婆应该和爷爷奶奶一样,都是很重要的长辈。他无法想象被外婆打到骨折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慕亦熙的话真真假假的,难以分辨,原本他还能看穿,最近慕亦熙却像摸准了他,弄得他也跟着迷惑了,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 “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人。”慕亦熙趴在桌子上,下巴枕着手背,歪着头看着他:“这种谎言,一戳就穿,我没有那么蠢。” 封潍明不说话。 慕亦熙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声音神秘说:“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不诚实,爱装模作样,但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我最害怕的是,妈妈不喜欢我,不要我,让我回到外婆那里……我连生下我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这当然是假话。但如果不算上一世的经历,这一世只有六岁的慕亦熙确实处于这样的境地。 慕亦熙认真分析了一下,觉得封潍明讨厌他喜欢慕亦麒,很可能就在于他的假,慕亦麒的真。慕亦熙可以“真”给他看的。反正让个高智商的早慧小不点看清他的真实性情也没什么不好,封潍明的嘴巴比蚌壳还紧。慕亦熙有把握只要他对慕亦麒他们无害,封潍明就不会插手他们的事。 拿他可怜的身世一说,点明他的难处,虽然封潍明还是那张冰块脸,但慕亦熙有感觉,他听进去了。 正想着卖惨也许能触动封潍明的铁石心肠,封潍明想了一阵后,淡淡说:“借口。”仿佛噎慕亦熙不够,又加了句:“与我无关。”看他总是嬉皮笑脸的,关于外婆的事估计影响有限。封潍明在慕亦熙身上感觉不到那种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惶恐不安,而且慕太太的人品值得信任。既然她收养了慕亦熙,就不会要他委曲求全。起码直到目前为止,封潍明只看到慕太太对慕亦熙的照顾看重。 所以即使说了实话,也不值得同情。 慕亦熙暗自咬了咬牙。他重活一世的顺风顺水遇到了封潍明就跟踢到铁板似的。 一点都不可爱的小东西! 慕亦熙咽下一口气,突然笑了。他霍地站起来,拉起封潍明的手,像个普通小孩招呼小伙伴一起玩那样说:“哎,明明,你别总在这里坐着,和我一起去玩啊!” 封潍明看到他的笑立刻警惕起来,可是动作不够快,猝不及防被他拉住了手,下意识挣扎。慕亦熙人小小的,手却跟铁钳似的,他压根儿挣不开。 封潍明眼里射出小冰箭:“放……” “拒绝就亲你哦!”慕亦熙笑眯眯打断他的话,微微嘟嘴做了个可爱的动作,看在封潍明眼里却极可恶! 他怎么一时忘了他之前明知他有洁癖却故意亲他的恶劣行径,又和他说话了呢?还有,谁准他叫他“明明”的! 封潍明捏着小拳头,面瘫着脸想。 这时姜新宇回来了,看到封潍明和慕亦熙手拉着手,惊奇地张了张嘴。 “姜阿姨,明明和我一起去玩哦!”慕亦熙高兴地宣布。 “呃,你休息好了?”姜新宇瞥了一眼封潍明的小冰脸。这小祖宗似乎没有同意。 “好了。”慕亦熙点点头。 “那你们好好玩!”姜新宇说。 封潍明扭头看向她,姜新宇对他做了一个“boss”的口型。慕久倾可是希望封潍明能好好玩的。小祖宗在树底下枯坐一天,姜新宇可没法子向老板交代。 得了姜新宇推波助澜,慕亦熙兴冲冲地把不甘不愿的封潍明拉走了。 他们过去和慕太太三母子汇合,慕亦麒和慕亦璇看到封潍明都惊讶地瞪圆眼! 同时想到:明明(哥)被外星人绑架了?(不然怎么会转性!!) 021 021 慕太太倒是笑了:“大家一起玩!小熙照顾好明明,小麒照顾好小璇,啊?” “是,妈妈。”慕亦熙和慕亦麒欣然/勉强答应。 他们正在排队的游戏项目是旋转木马。这种温和的游戏男孩子都不怎么喜欢,但慕亦璇非常喜欢,跺着脚要玩,慕亦麒只好陪她了。 慕亦熙虽然把封潍明拉来了,但不清楚他敢玩哪些游戏,旋转木马正好用来试探他的接受度。况且光看他板得更厉害的精致小脸和咻咻发射冰冻小箭的小眼神已经值回票价。 封潍明微微抿唇。因为慕太太发了话,他不好直接驳她的面子。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一直以来,慕太太给他的感觉是最接近母亲的,封潍明对她相当尊重。 他生气的对象是无端把他置于这个进退两难境地的慕亦熙。 仿佛感觉到封潍明又更讨厌他了的心情,慕亦熙远目。别以为他不知道封潍明还在记恨他。 迪士尼乐园在美国和日本大受欢迎,成为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圣地,当然有它的独特之处。但一些传统的游戏项目和其他儿童乐园也没有多大的分别,只是多了一些噱头,比如旋转木马,用了童话故事白雪公主作为主题的。偏偏白雪公主是广泛流传在欧洲的童话人物,小女孩们自小憧憬的对象,所以依然非常受欢迎。 封潍明精致漂亮,腰杆笔直,小小一个人站着,很有一种干净高贵的气质,比瘦弱怯懦的慕亦熙和脸上依然带着明显孩子气的慕亦麒更加吸引人。 有个金发小女孩指着封潍明对牵着她的妈妈大声喊:“王子!王子!”跟发现新大陆似的,说的是法语。 一下子前前后后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在封潍明身上。封潍明微微一愣。 慕太太自然而然地走近了封潍明一些,一只手虚虚搭在他的肩上,大方客气地微笑。 金发小女孩的妈妈是个金发美女,她看到慕太太一行是东方人的形象,仿佛有点不知所措,纠结着要拘着女儿让她不要乱嚷嚷还是鼓励她过去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慕太太一笑,她立刻受到鼓舞,笑着说:“你的孩子们都非常漂亮!”她说的是英文,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谢谢。你的女儿也非常活泼可爱。”慕太太用流利的法语说。 金发美女双眼一亮,态度瞬间热情数倍,改用法语说:“你的法语说得真好!你的孩子像你,都是美人。你是华裔吗?” “妈妈,妈妈,我要和王子一起玩!”金发小女孩扯着金发美女的裙子说,眼睛盯着封潍明移不开。 周围也有其他家长带着自家孩子的,看到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娃娃本来就稀罕,只是看慕太太他们通身的气派,又传言东方人保守内敛,不好结交,所以之前只是偷偷多看几眼。现在见金发母女搭上话,作为妈妈的那位美丽大方,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心思顿时泛活开了,光明正大转着头看。尤其那些年纪相当的小女孩们,听到金发小女孩一嚷,看封潍明的眼睛都冒出心心了。她们都是公主,自然该有一个王子! 金发美女为难地看了看女儿,转向慕太太时眼露期盼:“波林很喜欢你的小王子,不如让孩子们一起玩?” 封潍明的脸黑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和同龄人亲近,更不用说娇气任性的小女孩。光被她们看着,他浑身就不舒服。如果慕太太答应了——虽然他颇为尊重慕太太,但不代表她能罔顾他的意愿让他做这做那。 他嘴巴一动想要拒绝,慕亦熙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手,不让他说话。 封潍明冷冷瞪着他。慕亦熙对他笑笑,又可爱地微微嘟了嘟嘴,表示:说话就亲你哦! 无意中知道封潍明很讨厌被亲后,慕亦熙用这一招威胁他用得极为顺手,嘟嘴装可爱丝毫不觉得丢人。 不要脸! 封潍明气得雪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因为面无表情,倒像多了一层羞涩之色,更加漂亮了。 “天啊,漂亮极了……”有人小小声说。 封潍明的气压更低了。 相信慕太太。慕亦熙挠了挠他的手心,封潍明暗暗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这时慕太太说话了,口气有礼:“真的很抱歉,孩子们还没有学法语,性子又害羞内向……”她只说了一半,充满歉意地停顿住。 金发美女看到慕亦麒和慕亦璇满脸懵懂(他们确实没学过法语,完全没有听懂慕太太和洋人阿姨在说什么),而慕亦熙和封潍明害羞地低垂着脸,越发往慕太太身侧缩(正悄悄打架),再看看自家女儿一脸想扑过去磨蹭人家的架势,理解地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是波林太活泼了……所以,你们是过来玩的,没有在法国定居?” “是呢,孩子们放暑假,带他们过来玩。这个乐园是美国人经营的?感觉和法国的其他地方不一样……”慕太太说。 金发美女如见知己:“谁说不是呢?风格怪怪的,一点不优雅浪漫,票价又昂贵,啧,美国人!” 她和慕太太攀谈起来,滔滔不绝挑剔美国人的品味,慕太太微笑倾听,时不时回一句,金发美女不知不觉越说越欲罢不能。 “妈妈,妈妈,我要王子!我要王子!”金发小女孩见妈妈不满足她的愿望,跺着脚撒娇。 “哎,你不要吵,妈妈教过你的礼貌呢?不要吓着人家。”金发美女教训女儿。 金发小女孩扁嘴要哭,慕太太拿出糖果给她,温柔说:“波林乖哦,公主要长大了才能和王子在一起。而且,王子不喜欢哭泣的公主,因为哭泣,脸蛋会变丑,王子喜欢漂亮的公主,不喜欢丑丑的公主哦!” 金发小女孩对着陌生人有些害羞,但慕太太美丽温柔,给的糖果看起来又很诱人,她糊里糊涂接过,又听了慕太太的话,似懂非懂问妈妈:“真的吗?” “当然!”金发美女立刻说,和慕太太相视一笑。 “波林要当漂亮的公主,不要当丑丑的公主!”金发小女孩大声宣布,下定决心似的对封潍明说:“王子,你要等我长大哦!” 封潍明干脆把脸彻底转到慕太太身上。慕亦熙忍笑忍得好辛苦,但他应该“听不懂”法语,于是跟着封潍明一起转脸,缩着肩膀作不好意思状。 慕亦麒和慕亦璇因为听不懂,双眼呈蚊香状,不自觉也靠到慕太太身边。 东方小男孩真害羞!但这个小动物模样真可爱!在场的西方人心想。 慕太太和四个孩子在众人的围观和热心帮助下玩了旋转木马。姜新宇站在护栏外看着孩子们,顺便给封潍明拍照。因为被认为是王子,封潍明坐上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他小腰挺直,表情冷然,高高在上的仪态确实很有王子风范。前后的小女孩一个劲扭头看他,咿咿呀呀大叫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还手舞足蹈,令她们的家长哭笑不得。 封潍明对她们视而不见,却有点满意自个儿居高临下的位置。因为慕亦熙坐在他旁边的一匹黑色的矮马上,封潍明看他都是俯视他,感觉颇为解气。 可是无论封潍明怎样拿眼神气势对待他,慕亦熙始终笑眯眯的,一副软糯温顺的模样,让封潍明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旋转木马之后,他们又一起去坐摩天轮。 竖起来的巨大高耸的圆形转轮,蔚为壮观。 四个人一个座舱。慕亦璇是粘着慕太太的,慕亦麒不想和封潍明坐一起,很遗憾地看了慕亦熙一眼,跟着慕太太进了座舱,徐清丽也进去了。剩下的封潍明和慕亦熙坐同一个座舱,姜新宇看着他们。 封潍明不想和慕亦熙坐同一排,可是姜新宇觉得慕亦熙对小祖宗有些办法,直接坐在椅子的中间,封潍明不可能挤过去,只好还是和慕亦熙并排坐。 摩天轮慢慢往上转,因为封潍明不说话,座舱一时间很安静。距离最适合俯瞰的高度还有一段距离,姜新宇说话活跃气氛。她能言善道,妙语连珠,慕亦熙配合着发出童言童语,一大一小聊得起劲,气氛相当融洽。封潍明看着窗外,不管他们说得多起劲,他仿佛都没有任何兴趣。 先发现封潍明不对劲的是慕亦熙。因为座舱转到一定的高度后,姜新宇也转头看着窗外了。慕久倾作为慕家的海外负责人,需要管理的摊子极大,她作为助手,平时工作极为繁忙,能像今天一样陪着小少爷出行,浪费时间的机会非常少有。坐在摩天轮上俯瞰大城市的景色,也是相当不错的体现。 慕亦熙则没有她那么感慨。虽然他同样时不时看看窗外的景色,但他对封潍明的兴趣更浓。察言观色,寻找一个人的弱点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难得可以近距离接触封潍明这个上一世最麻烦的对手,慕亦熙自然不会错过观察他的机会。 然后他发现封潍明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勾着头看封潍明的脸,看到他的双眼放空,瞳仁根本没有聚焦到外面的风景上,小身子也微微绷着。 慕亦熙脑里电光火石一闪——恐高! 而这个逞强的小东西死命压抑自己的反应,不告诉任何人,只憋着,装作若无其事。 慕亦熙心里好笑又好气,挪动了一点坐近他,默默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手,握紧。 封潍明轻轻抖了抖。这一次,没有再甩开,甚至小小蜷曲手指,虚虚地回握。 022 022 迪士尼乐园之行消耗了孩子们一半的体力。 之后的行程,慕太太以带着他们参观名胜古迹为主。罗浮宫、爱丽舍宫、蓬皮杜艺术与文化中心、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等地都有了他们的足迹。 慕太太带他们参观之前,会跟他们说些相关的典故趣事,让没有接触过这些的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然后慕太太鼓励他们参观的时候对号入座,像连线一样,把她讲过的介绍和实物连在一起,谁连得最多最正确,有奖。孩子们顿时热情高涨! 最后慕亦麒胜出(长居法国的小学霸封潍明不屑赢,有一世知识储备的慕亦熙存心藏拙让着),奖品是一根冰淇淋和面值十元的法郎。慕亦麒用法郎给其他小孩买了冰淇淋。四个小孩子每人一根冰棍的画面被慕太太拍下来,可爱得令人不要不要的,姜新宇立刻要了一张到手。 由于慕亦麒和慕亦璇的强烈要求,慕太太带他们到宠物店选购宠物。在国内,养名种狗的风潮还没有起来,也没有正规的专门繁育狗仔的机构,如果真的要养,还是在国外购买比较好。 慕亦麒和慕亦璇满怀期待地去了,宠物店里的小猫小狗确实也很可爱,但刚开始的兴奋劲过去了,慕亦麒和慕亦璇开始对它们各种挑剔,这只没有路易活泼,那只没有凯撒威武——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他们已经对凯撒和路易产生深厚的感情。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都不如路易和凯撒! 于是空手而归,回去继续眼馋路易和凯撒。那眼巴巴的小模样令封潍明如临大敌,差点宁愿把路易和凯撒关起来也不让他们见。 离开的时候,慕亦麒和慕亦璇最不舍得的就是两只狗,几乎能唱起十八相送。凯撒自始至终很酷,只是人性化地挥挥爪子,路易这只人来疯则抱着慕亦麒的小腿不让走,慕亦麒差点撒下男儿泪。 不过等慕久荣看不过眼,亲自向慕久倾讨要路易时,慕久倾蹲下来,指着慕亦麒问路易:“要不要跟这个哥哥回家啊?” 路易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他。慕久倾说:“就是送走你,以后不住这里的意思。” 送走! 路易耳朵一立,立刻放开慕亦麒的裤管,一溜烟奔向封潍明藏到他身后,贼头贼脑地探出狗鼻子和黑圆眼张望,仿佛在确定自己没有被送走。 慕亦麒的不舍立刻变成气结。 封潍明因为爸爸要把路易送人而微板的脸才现出一丝笑影,伸手小小揉了一下路易的脑袋。路易欢乐回蹭。 和封潍明的分别也是真情流露。无论之前有什么矛盾,十天的朝夕相处下来,这矛盾也不知不觉消了。 慕亦麒和慕亦璇看着封潍明都脸露不舍,自动遗忘掉他的洁癖和他拥抱了一下。封潍明安静地接受了。连慕亦熙一脸羞涩地凑过来想抱,封潍明也勉强和他抱了抱,不过很快放开,外加耳边冰凉的一句:“你的脸好丑。”装模作样最讨厌! 慕亦熙和平友好的心情立时飞了,本来结束拥抱的动作半路变成飞快地在封潍明脸上亲了一口,语带哭腔:“明明再见,我会很想你的……” 围观的人们一脸“啊,这两个小朋友感情真好”。 慕亦熙还特狡猾,根本没有给封潍明发飙的机会,亲完说完,马上伤心得不能自已地扭身扑向慕太太求安慰。 慕太太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慰说:“以后还会见面的,别哭啊。” 慕亦麒和慕亦璇也安慰小哥哥。 “我们下次可以再来的!”来探望凯撒和路易,顺便和明明玩!~\(≧▽≦)/~慕亦麒始终对凯撒和路易充满执念。 “再来的!”慕亦璇同样握起小粉拳。有了慕亦熙后,暑假旅行变得好玩多了!她对法国有十足的好感。 慕亦熙:“呜呜,再来……一起看凯撒和路易,一起玩……” 慕亦麒和慕亦璇点头:“对,对!” “哈哈,欢迎你们啊!都来和明明玩,三叔给你们包机!”慕久倾笑着发话。他乐见儿子和同龄人玩在一起。 慕亦熙&慕亦麒&慕亦璇:“谢谢三叔!” 封潍明:“……” 为什么没人问问他的意见?= = 虽然他也不反对,但怎么大家都对慕亦熙亲了他一口这个令人发指的举动忽略不计? ……都是、都是慕亦熙的错! 所以慕亦熙和封潍明第一次分开,对彼此的印象是—— 封潍明:真是讨人厌的小孩! 慕亦熙:虽然要讨好但太不讨喜忍不住欺负一把回来看他变脸真的很嗨皮的小东西! * 回国后休息了几天,颐涟园陆续迎来访客。 先是慕久安的妻子陆佩雅带着儿女来了。 慕久安比慕久荣小三岁,从小喜欢和慕久荣比较。慕久荣娶了慕太太不久,慕久安就和陆佩雅结婚,当时他才二十三岁,陆佩雅才刚满二十岁。 慕太太出身大家,美丽端庄,陆佩雅的出身也不差,来自书香世家。她长得秀美,性子天真和顺,任凭慕久荣和慕久安面和心不和,她和慕太太之间的妯娌关系一直相当不错。 她的一双儿女,五岁的慕亦润和四岁的慕亦韵,外貌却都不像她,而是像慕久安。慕久安皮相不及慕久荣俊美,国字脸,严肃周正,他的儿女随了他,因为年纪小,显得端正清秀。事实上,慕亦润的性格也随了他的长相,小小年纪已经颇为严肃正经,喜欢古书古诗,一手学自爷爷慕经纬的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很有学者风范。他的妹妹慕亦韵倒是被溺宠得颇为骄纵任性,平时喜欢和慕亦璇互别苗头。 慕太太取出从法国带回来的手信给弟妹和两个侄子侄女。 “让大嫂破费了。”陆佩雅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慕太太拍拍她的手,让她不要见外。 “我们过几天也去法国,我爸爸妈妈也会给大伯母你们带礼物的。”慕亦韵拿出一条手链在手腕上比划,声音清脆说。 慕太太挑眉。 陆佩雅尴尬了:“是久安要去的……”慕久安的说法是慕久倾能招待慕久荣一家,没道理不能招待他们一家。有时陆佩雅也挺受不了丈夫和大伯那攀比的劲头,明明是个性格方正的大男人,对上兄长却必要争个高低,弄得她在大嫂面前都抬不起头。 慕太太宽慰她:“这是男人们的事,我们管不了。做好我们的分内事是正经。” 陆佩雅:“谁说不是呢?” 两妯娌渐渐聊上了。 慕亦韵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把家里的尴尬事掀起来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链上。这条手链精致闪亮,很得她喜欢。她一个人扣不了扣子,把手伸到慕亦熙面前:“小哥哥,你帮我戴。”语气带了点命令式的。 刚刚互相介绍时,慕亦韵已经知道大伯母家多了个小哥哥。她的脑瓜子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见慕亦璇喜欢慕亦熙,忍不住想抢一抢人。以前她就试图抢慕亦麒,可是慕亦麒连亲妹都不想理搭,对堂妹更加不想理搭。慕亦韵做了无用功,心里忿忿不平,对慕亦麒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但不等慕亦熙说话,慕亦润已经一把拉过妹妹的手,拿下手链放回盒子里:“回去再戴。你谢谢大伯母了吗?” 慕亦润体型微胖,肉肉的国字小脸一沉,有几分慕久安的威严。慕亦韵顿时有些秫。陆佩雅生了她之后,有一两年时间身体不太好,慕亦韵被送到外婆家养着。陆家是书香世家,两老的脾气有些清高,尽管慕家显赫,他们却有些看不上。加上老人家精力有限,慕亦韵多是大舅妈在带。大舅妈比较现实,对着慕家的小小姐不敢怠慢,好的贵的都紧着她,也嘱咐子女让着她。慕亦韵过多了众星拱月的生活,脾气见涨,回到慕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陆佩雅性子绵软管教不了,慕久安和慕亦润却不容她这样。被父兄联手收拾的慕亦韵吃了一番苦头,对着陆佩雅又哭又闹,陆佩雅心软,跟家里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求情。慕亦韵受的管束才没有那么严格。她有些被养歪了,但被父兄盯着,到底不敢太过分。 她委委屈屈地缩回手,小小声说:“谢谢大伯母。” “小韵乖,和哥哥姐姐一起去玩,嗯?”慕太太柔声说。 慕亦韵咬着唇。 “我还有其他手链,你要看吗?”慕亦璇说。这一代就只有她们是姐妹,虽然慕亦韵有点讨厌,但慕亦璇觉得她是姐姐了,还是相当负责任的。 “……嗯。”慕亦韵勉强点头了,跟着慕亦璇上楼。 慕亦润不放心妹妹,在后面跟着。见慕亦熙和慕亦麒也来了,他对慕亦熙说:“小韵失礼了,小哥哥你不要介怀。”他文绉绉地说。 “啊,不介怀。”慕亦熙腼腆说。慕久安和慕久荣斗了小半辈子,他的儿女对慕氏来说却一直是边缘人。慕亦润成了国立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慕亦韵早早嫁人,前后经历了几段婚姻,慕亦熙上一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哥哥可好了,才不会和小女生计较!”慕亦麒插嘴,语气带了点骄傲炫耀。 慕亦熙点点头:“她们都是妹妹。”让着点是应该的。 慕亦润心有戚戚然。可不是吗?因为是妹妹,无论她如何任性骄纵,都不能丢下她不管,让父母担心为难。 慕亦润觉得懂疼爱妹妹的慕亦熙不错:“那就好。”他对慕亦熙的存在有点好奇,但大家不熟,不好多问。 023 023 陆佩雅带着儿女来了一趟,慕亦熙和他们见了面,算是认识了。这位慕二太太并没有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即使她是带着打探慕久荣和慕久倾的相处情况的目的而来,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慕太太还没说什么,她自个儿先怯了,反倒要慕太太.安慰她。 陆佩雅走的时候,脸色都是如释重负的。 她天真简单的性子完全是慕久安纵出来的,在讲究大气能干的数代慕家媳妇中算是一个异类。偏偏慕久安就喜欢这样的。其实从他挑选陆佩雅做妻子开始,他已经失去当慕家族长的资格。作为慕家的领头人,除了自身的出类拔萃,伴侣同样是极为重要的考核对象。陆佩雅在这方面完全不合格。但慕久安一直不死心,陆佩雅也觉得无所适从,主要是总帮不上忙,颇为羞愧。 对此,慕太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和陆佩雅说说话,还不能牵涉到慕氏所有权之类的敏感话题。如此倒是得了慕久安夫妇的敬重。 之后又来了两拨人,恰好在颐涟园的慕宅碰了头。 一边是钟蕊珍带着儿子冯堃来了,另一边是秦正馨带着儿子秦赫来了。 钟蕊珍、秦正馨和慕太太是背景相当的名媛,出嫁前交情不错,各自结婚生子后,或多或少依然有联络。她们的孩子都在雅安贵族学校的附小上学,彼此认识,大家都有心让他们玩在一起,所以冯堃、秦赫和慕亦麒几个都知道对方,冯堃和慕亦麒互相较劲,还成为了对头。 三个妈妈要谈事情,小孩子都被打发到外面玩。 冯堃、秦赫和慕亦麒走在前头,慕亦熙牵着慕亦璇跟在后面。 冯堃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有点皮皮的,是个相当惹人注目的俊俏小男生。他到了外面一下子转过身,揪住慕亦璇的小辫子笑道:“小璇儿,有没有想堃哥哥啊?” 慕亦璇猝不及防,头皮被扯得生痛。她的小脸刚皱起,慕亦熙已经劈手拍开冯堃的手,警告说:“放手,你弄痛小璇。” 冯堃吃痛,眉毛竖起:“你是哪根葱?我跟小璇说话关你什么事?” 慕亦熙眯起眼。 “啊,泰迪哥哥,堃哥哥,你们不要吵架。我没事。”慕亦璇拉住慕亦熙的手。她和冯堃的关系一直不错。每次他来都会带着她玩,不像慕亦麒那样总是嫌弃她。 “小璇儿过来,别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一起玩!”冯堃对慕亦璇勾手指。 本以为慕亦璇会像以前一样乖乖过来,谁知她把腰一叉,皱着小眉头说:“不准你这样说泰迪哥哥!”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在慕亦璇心里,慕亦熙已经把慕久荣以外的所有男的都通通比下来。她哥可是她男神!即使是冯堃也不能骂! 冯堃一愣,恼怒道:“你不听我的话!”哪个男生会喜欢身后跟了个软趴趴的拖油瓶女生?如果不是和慕亦麒互相看不顺眼,冯堃也不会理慕亦璇。他和慕亦璇好就是为了膈应慕亦麒——看,连你妹妹都喜欢我多过喜欢你! 平时慕亦璇对他言听计从,怎么今天突然不听话了? 冯堃把目光移到慕亦熙身上,不满极了。难道是这个野种挑唆的?他可知道慕亦熙是私生子,还好心告诉慕亦麒。按道理,慕亦麒和慕亦璇应该讨厌排斥他才对! “你没有告诉小璇儿,他是私生子吗?”冯堃对着慕亦麒说:“他是来抢你们爸爸的!” 慕亦麒不高兴了:“他是我哥!不准你这样说!”他以后都不相信冯堃的话了!他不安好心!况且,他揪慕亦璇辫子欺负她,慕亦熙拍开他,保护慕亦璇,慕亦麒作为哥哥,难道还站在冯堃这边吗?他又不傻! “你们有病啊,对个私生子这么好!”冯堃匪夷所思瞪着他,转头看秦赫:“你家也对外来的野种这么好吗?” 秦赫五官深邃,眉毛和眼睫的颜色跟上了妆似的墨黑,轮廓锋利。他平时在学校习惯独来独往,和慕亦麒、冯堃不熟,也不会凑合到他们的敌对当中。 最近家里因为父亲的前一个老婆和儿子闹得不可开交,都快成了上流社会的笑柄了。刚强如他的母亲秦正馨也躲着人掉眼泪。秦赫心里憋了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听到冯堃提到什么外来的野种,把火烧到他身上,心头的火蹭地一下冒到喉咙。 “关你屁事!”他生硬地呛了一句。 冯堃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当下有些下不了台,讽刺说:“呦,居然连外来的野种都护着啊!这么蠢,难怪被人耍得团团转!” 秦赫抬起拳头揍过去! 冯堃吃了一惊!但他在学校也是惹是生非的主儿,自然不认怂,大叫一声揍回去! “啊!”慕亦麒和慕亦璇被这个变故惊住了。 慕亦熙二话不说冲过去,帮秦赫一起揍!他想揍冯堃很久了! 从来没见过害羞腼腆的小哥哥这么敏捷暴力一面的两兄妹:( ⊙ o ⊙)啊! “哎,怎么打架了?都停手,都停手!”王妈经过的时候看到这片乱象,立刻走过来劝架。 正打得起劲的秦赫和冯堃根本不甩她,倒是慕亦熙顶着红了一块的眼角退了出来。 他的皮肤苍白,那一块红十分显眼,王妈见了心疼,嗔道:“大少爷你怎么动手了?伤得怎么样,痛不痛?” 慕亦熙伸手碰了碰眼角,嘶了一声,摇头:“没事。” “别碰,待会儿我帮你涂药。”王妈说。 “小熙!”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慕亦麒和慕亦璇都过来了,看到慕亦熙脸上的伤,纷纷叫起来。慕亦麒捋袖子要加入战局! 敢揍我哥!╰_╯ * 屋里,秦正馨正在擦眼泪:“……这么多年,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他怎么变成这样?”她没有出嫁时是个高傲的美人,千挑万选相中了严恺这个丈夫,一直庆幸家庭和睦。没想到突然知道丈夫前头已经结过婚生了孩子,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段时间为了这件事,她和严恺吵了无数次,本来保养得宜的脸也憔悴得像老了十岁。偏偏在那些存心看她笑话的人面前,还得端起若无其事的架子。她平时忙于工作,和以前的闺蜜疏了联系,在这个艰难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可以倾诉。若不是实在憋得难受,她也不会找上慕太太。慕太太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厚道人。 “如今你丈夫是什么打算?”钟蕊珍迫不及待问。她今天真是来对了!最近秦家可包圆了圈子里的新闻。她虽然有渠道知道内.幕,但总不及当事人现身说法。 “他不肯离婚!”秦正馨冷冷说:“还说要把前头的那个儿子接回来养!” “他想得美!他当你是傻子啊!”钟蕊珍听到这里也同仇敌忾了。身为正妻,哪里容得下外头的野种进门?严恺他还是倒插门的女婿呢!儿子姓着秦! “为什么?他跟你说了原因吗?”慕太太比较冷静。慕久荣曾经对她提起过秦正馨的丈夫严恺,说他是秦氏唯一值得结交的人,可惜不姓秦,不然秦世昌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样一个男人,没道理会做出这种不着调的事。 秦正馨抿嘴,表情闷闷不乐。 其实这件事严恺跟她解释过,说起来也不全是他的错。严恺出身农村,父母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思想封闭又传统,生了四个孩子,一女三男,女的是大姐,严恺排在男丁的中间,既不如二哥是第一个儿子受重视,也不如小弟是么儿受宠爱,平时最受忽视,中间还因为太穷了把严恺送到一个独身的远房亲戚家养了几年,那个亲戚死了,严恺才回来。偏偏严恺脑袋最灵光,读书读出息,先后被村里镇里的大人物看中,一路扶持去了大城市。他家里才知道出了个凤凰蛋。父母辛苦了一辈子,拮据了一辈子,对严恺的支持实在有限,因为送过出去养,连感情都不比另外几个孩子。但他的兄弟姐妹没有出息,严恺成为一家人的指望,所有人都等着他日后闯出名堂光宗耀祖。严恺长期在外面读书,回家里的次数极少,他父母怕他跟家里越来越淡,不想回家,于是听了旁人的主意,趁着他大学放暑假回来,给他娶了一个媳妇。 “有了老婆,怀个孩子,以后老婆孩子都在家里,还担心他不回来!” 严恺的父母觉得很对。反正农村人结婚早,很多外出打工的都是早早结婚,把老婆孩子留在家里,再独自一个外出闯荡,然后定时定候寄钱回来。 于是毫不知情的严恺那年回到家,就被他父母往房里一锁,逼着点头答应这个事儿,不答应不让出去。严恺又生气又伤心,可是他父母比他还伤心,哭着求他,说心里苦。最后严恺点了头,他们就让个说好了的村里的女孩进房,等严恺和她成了事,出来办了酒,才放严恺回去继续读书。 严恺知道那个女孩后来生了个男孩。但他在这件事里受的伤害太深,视为奇耻大辱,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他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外地工作,行踪不泄露半分,连寄钱回家都几经辗转,绝不让家人缠过来。 直到严恺听到那“妻子”和“儿子”没了的消息,他才终于回去了一趟。 024 024 秦正馨现在想来,当年也是她疏忽。那时是她主动追严恺的,她素来敢爱敢恨。严恺对她并不是无动于衷,但有一段时间仿佛有所顾忌似的,一直没有答应和她在一起。 估计是直到他前头的“妻子”和“儿子”没了,他才放下心里的担子,终于肯接受她。按严恺的说法,那时他同样浑浑噩噩的。虽然不管不问,但那“妻子”和“儿子”始终压在他心头,骤然听说人没了,他也极为意外,忍不住回去了一趟,了解情况。 他家里给的说法是那对母子外出打水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连尸体都没有打捞上来,直接被水冲走了。家里给他们立了衣冠冢,逢年过节烧香拜祭。 严恺无法接受这对“妻儿”,但他们没了,他又有点怅然,仿佛欠了什么一样。他和家里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一点,同时托了村长,每隔一段时间给那“妻子”的家里一点钱帮助维持生计。 严恺以为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他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毫无负担地继续他本该精彩光明的人生。他没有和秦正馨说过这件事,因为太羞于启齿,也因为已经结束了。 直到那两个本应死去多年的人突然出现,事情才爆发出来! 等逼问了家里才知道,那“妻子”和“儿子”根本没有掉河里淹死。虽然那女人运气很好地在那个暑假怀上孩子,之后也顺利生下来,但严恺始终没有回家看一眼,摆明了不重视。家里的态度也从满怀期待变成迁怒,认为都是她的缘故才导致严恺和家里的关系越来越冷淡。那女人本以为攀上高枝,没想到家里根本捏不住严恺,使她的处境越来越不妙。她心思活络,久不见“丈夫”回来看她一眼,已经知道没有指望,村里知根知底,带着个儿子想再嫁也困难。于是有一天趁着“婆家”不注意,她带上儿子跟勾.搭上的外面来的挑货郎跑了。 家里人知道了自然气得半死!发生这种给丈夫带绿帽的事,全家人在村里都要抬不起头!而且他们更怕严恺知道了生气,不但不回家,连钱都不再给了,所以才捂得死死的,对外说那对母子淹死了。 严恺重遇那对母子的过程也极为不堪。 他在娱乐场所应酬完开车回家,行至半路一个孩子撞到他车头,后面追上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一个气急败坏、脑满肥肠的半.裸男人,揪起孩子又打又骂,言辞粗俗,不堪入耳。 严恺不是初出社会的雏儿,自然看出端倪。他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撞了人,得下车看看孩子的伤势。 没想到那女人听到他的名字,立刻脸色大变,破口大骂:“严恺你个死没良心的!” 才知道这个叫严红娇的女人是那“妻子”,而被他撞到的,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秦正馨嫁给严恺的时候就知道丈夫对婆家的态度很冷淡。那家人见识浅薄,在她面前总是唯唯若若,秦正馨心里瞧不上。有限的接触也让她知道那家人有多烂泥扶不上墙。连严恺入赘,孩子姓秦,只要给足钱财,那家人都是没有二话的。严恺从不让她为此烦心,来自那家人的麻烦全由他一手处理。秦正馨有感于丈夫的爱护,也乐得清闲,极少插手。 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背后,那家人干的事情倒一点不少,而且件件糟心,弄得无论是她还是严恺都措手不及。 严红娇心术不正,见着严恺发达了,歪心思就动起来。还好严恺出手及时,把人控制住了。严恺好不容易站到如今的位置,拿捏个人也是轻而易举。严红娇倒不是问题。 但严红娇的儿子,严毓十岁不到就被严红娇卖了接客,如果不是足够机灵逃出来,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严恺不能放任他不管。 “这是我的债,我得还。”他已经错过一次,终归还是回到他手里。 “那我呢?必须陪你还?你有没有想过我!”秦正馨和他大吵。 她不能原谅严恺居然连这么严重的事都瞒着她! 这段日子对于秦正馨来说无异于噩梦。她和严恺的关系降到冰点,互不妥协,连离婚都闹出来了。 严恺是坚决不肯离的。可是平时对着他还会软和一些的妻子在严毓的问题不肯让步,而且,她怨恨他的隐瞒。 “他要那个儿子,就别想要我和秦赫!”秦正馨对慕太太和钟蕊珍说。 钟蕊珍想:这男人是不是傻的?有秦家做靠山的妻儿和被逼生下的一直没有感情的大儿子,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事情爆出来了,不低声下气哄回秦正馨,和前头的撇清关系,还为了个不知所谓的东西和秦正馨扛上,简直蠢到家! 慕太太则淡淡一哂:如果严恺真的为了保住自己和秦家的关系,再一次把亲生儿子置之不理,才真的可怕。 不过这些话,慕太太和钟蕊珍都没有说。 因为秦正馨并不是来征求她们意见的。她只是来宣泄,申明自己的立场。她一直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为傲,觉得慕太太她们这样的全职太太把自己局限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太过狭隘。 “你们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秦正馨扔了擦眼泪的纸巾,又变成往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强人。她不会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慕太太觉得过刚易折,寻思着委婉再劝一劝,外头却传来一阵打闹的声音。 “太太,几位少爷在外面打架!”徐清丽进来说。 三位妈妈都想到自己的儿子,闻讯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等她们赶到时,慕亦麒、冯堃、秦赫已经滚作一团。王妈妈和慕亦熙慕亦璇几个正在旁边劝架。 “都住手!”慕太太皱着眉喝道。 慕亦麒听到妈妈的声音,率先顿住,冯堃凑着机会踢去一脚,慕亦熙早有准备把秦赫一架,借力挡了一下冯堃的脚,让他站不稳地跌倒。 “堃堃!”钟蕊珍连忙走过去扶起儿子,对着秦赫和慕亦熙怒道:“你们怎么打人了?”慕亦熙挡冯堃一脚的动作很巧妙,钟蕊珍没有看清是秦赫还是慕亦熙害冯堃跌倒,见他们站在一起,两个一起骂。 “妈妈,是慕亦熙踢我,是他打我!”冯堃咬牙咧齿说:“好痛!” “啊,宝贝,哪里痛?”钟蕊珍立刻紧张地扒他的衣服。因为冯堃脸上没有伤(他十分爱臭美,连打架都懂得护着脸,于是秦赫他们几个都往他身上招呼),她担心他伤在身上了。 “妈妈!”冯堃涨红脸。哪有当众扒他衣服的?还有女生在呢! 钟蕊珍以为她懂了。这不是伤着了,而是借机告状。冯堃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况且刚才她分明看到慕亦麒和秦赫两个打冯堃一个。这状该告! 而且冯堃连对象都选好了,正是慕家的私生子,最好打击的那一个。 钟蕊珍尖锐的眼神扫向慕亦熙,却看到他眼角肿起紫色的一块,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尤为显眼骇人。 慕亦麒气愤说:“乱说,明明是你打小熙的!你看他脸上的伤!”他和秦赫脸上都挂了彩,不过最严重的也只是浅浅的抓痕。慕亦熙的伤最严重。这时他也忘记了先动手的是秦赫,只记得他的对头揍他哥了。 “是他先打我的!”冯堃嚷道。反正他咬住慕亦熙了。因为他是私生子,最有可能受到严重的惩罚。慕亦麒和秦赫有慕太太和秦正馨护着,针对他们结果也肯定是大事化小。 “是我先打你的。”秦赫敢作敢当。 冯堃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打架都是要遭批评的行为,居然主动站出来承认?没看到他连代罪羔羊都找好了吗?难道不应该顺水推舟把所有错推到他身上? “你说谎!”冯堃强撑着说,眼睛一骨碌转到慕亦璇身上:“小璇儿你说,是慕亦熙先打我的。”他还是觉得慕亦璇是他这一边的。 可惜在慕亦熙锲而不舍的洗.脑下,慕亦璇已经不觉得冯堃有什么好了,尤其他还打伤了她小哥哥! 慕亦璇一直旁观着,头脑是最清醒的,她知道是秦赫先动手,然后冯堃反击,接着慕亦熙加入战局,等慕亦熙带伤退出,之后轮到慕亦麒加入战局。但此时此刻她只说了一句:“小哥哥是你打伤的。” 冯堃顿时火冒三丈:“你们说谎!你们都说谎!” 钟蕊珍很想说什么。可是四个小孩口径一致,受伤的伤势又明显比冯堃重,有慕太太和秦正馨看着,她这偏颇的话也说不出口。 “行了,打架是不对的,全部罚站十五分钟。小璇,带小熙进去涂药。”慕太太发话。 “呜啊!你们都向着个私生子,你们疯了……”冯堃没有达到目的,身上又痛,委屈得哇一声哭出来。他说的话很快被钟蕊珍捂住嘴巴,因为慕太太听到,脸都沉了。 “蕊珍,你先带冯堃回去。”慕太太说:“言传身教,小孩子最容易受大人影响,继续这样下去,你自己好自为之。” 钟蕊珍尴尬了。私底下议论是一回事,被儿子当众大声嚷嚷又是另一回事。 “嗯,好的。小堃最近心情不好,打架不是故意的,改日我再带他过来给小麒他们道歉。”钟蕊珍说。 “不用。只要他不再说我们家和秦赫家的坏话就好了。”慕亦麒一本正经说,不经意插了冯堃几刀。 钟蕊珍笑容僵了。 秦正馨问儿子:“什么坏话?” 秦赫瞪着冯堃:“我家外来的野种。” 秦正馨目光一凛,对着钟蕊珍冷笑:“这就是你的家教?我当你是朋友说几句体己话,你当我是笑话?” 钟蕊珍急忙说:“正馨,你误会了……” “看来该回去的是我。”秦正馨向慕太太点点头:“秦赫,我们走。”说罢,看也不看钟蕊珍一眼,往门口走。 “正馨!”钟蕊珍拉着冯堃追过去解释。秦家她也不能得罪啊! 冯堃不甘不愿跟着走,他回头看了还没有去涂药的慕亦熙一眼,瞪着他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 慕亦熙心想:他专挑难以察觉的部位揍,回去有你受!相比于慕亦璇曾经受的苦,他还嫌只揍一次远远不够! 025 025 从法国回来后,慕家小孩们的生活开始进入正轨。 除了慕亦璇不受拘束以后,慕亦熙和慕亦麒都因为满了六岁,要进行精英教育。现阶段需要学的主要是礼仪和艺术鉴赏,外加爷爷慕经纬布置下来的书法,每天要写三篇大字。 慕亦麒有成长环境熏陶的底蕴在,他接受起来并不困难。慕亦熙的表现比他差得多,但他很努力。负责教授的老师对这两个学生相当满意。 慕太太没有逼得他们太紧,上的课程只有一个上午,下午都是自由活动,由着他们写大字、做暑假作业、看电视、玩游戏都可以。周末休息时就带他们外出活动,探访亲友或者游玩。 慕亦熙见了很多人,受了很多眼光。不过慕太太泰然自若,那些人知道他是慕经纬点了头养的,都不敢当着慕太太的面说什么。这就是慕太太先把慕亦熙带给公婆过目的原因。 不过也有例外的。其中之一就是慕太太的母亲方老太太。那是他重活以来遇到的最不客气的长辈的目光。方老太太对慕太太擅作主张收养慕亦熙非常恼火。虽然对外宣称是养子,但慕亦熙的真实身份瞒不过相熟的人的眼。方家数代从政,说起来身份地位比慕家还要苗正根红。方家有三房,方老太太是二房太太,为方家生了一男一女,养大后儿子年轻有为,娶了个贤良淑德、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女儿美丽端庄,嫁入了家风清正、兴旺延绵数代的慕家,一下子把因为丈夫不着调而地位下降的二房拉起来。相较于慕奶奶的含蓄,方老太太性格激烈得多。她生平最恨姨太太和庶出的。当初她看中慕家就是看中慕家的风气,没想到如今出了这么一出。她一向聪慧的女儿自个儿想不开引狼入室。 对于慕太太的冥顽不灵,方老太太阴沉道:“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当着慕亦熙的面说,半点情面不留。 慕太太没想到她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母亲……” “我才不会伤害妈妈!死也不会!”慕亦熙斩钉截铁说。方老太太的话刺痛了他,让他想到上一世自己有多混蛋!那是他极为痛悔的。他绝不会重滔覆辙! 许是他眼里的决绝太过慑人,方老太太愣了愣。盯着他瞧了半晌,方老太太说:“我只管留着命看你表现。” 事后慕太太委婉地批评了他:“别在意外婆的话,妈妈相信你是好的,不要随便说些不吉利的字眼……” 慕亦熙握住慕太太的手,受教地垂着头,再一次下决心:绝对不会让慕太太伤心失望!不然,他就去死! * 慕亦麒和慕亦璇对法国之旅念念不忘,回来后特别想念凯撒和路易。后来慕亦璇忘得差不多了,慕亦麒依然心心念念。于是慕亦熙提议给封潍明写信。慕亦麒很认真地表达了他对凯撒和路易的喜爱之情,知道封潍明不舍得把它们送他,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办法,就是等凯撒和路易配种生了宝宝,让封潍明帮他留一只。慕亦麒保证会像封潍明照顾凯撒和路易一样照顾这个狗宝宝。 信寄出后,慕亦麒天天掰着手指头等回复。好不容易等来回信,封潍明只回了三个字:已绝育。 慕亦麒不懂绝育是啥意思,问了慕太太。慕太太查过资料后告诉他,慕亦麒像被雷劈中一样,出离震惊了! 路易先不说,威风凛凛的凯撒居然是个公公公公……电视里那种翘着兰花指,嗓音尖细怪异的公公公公…… 慕亦麒三观裂了。 这个打击让他平复了很久都没能缓过气。 去慕家老宅跟着爷爷慕经纬练字时遇到慕亦润。那时慕亦润一家已经从法国旅游完回来,但过程显然没有他大伯一家去的时候那么顺利。慕亦润的小胖脸有点心事重重。慕亦麒本着思念凯撒和路易的心跟慕亦润分享他从喜欢上凯撒和路易到几次求而不得的经历,慕亦润没想到慕亦麒和封潍明的关系如此好,还互相通信。虽然封潍明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肯回信本身就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慕亦润请慕亦麒代他向封潍明道歉。 因为慕亦韵在法国时公主病发作,狠狠得罪了封潍明。她光顾着大哭大闹没有向封潍明道歉,封潍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直到他们一家离开,封潍明都没有出现过。 慕亦麒忍不住好奇问:“她干了什么?” 慕亦韵把封潍明的一个黄铜吊坠摔烂了。那个吊坠是慕久倾捡到封潍明时在他身上发现的唯一一个饰物,可能是封潍明的亲生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慕亦韵见那黄铜吊坠精致,想要,但封潍明眼角没有给她一个,慕亦韵从未受过这样的忽视,气得把吊坠抢过来用力往地上一摔,吊坠瞬间碎成几片! 慕亦润当时也在现场,第一次看到封潍明脸色变了! 慕亦韵摔坏了吊坠知道闯祸,立刻放开喉咙大哭,扯着慕亦润当挡箭牌。封潍明蹲下来仔细捡起吊坠的碎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着脸直接走开。后来从三叔慕久倾口中得知封潍明会这么生气的原因,慕亦润又内疚又惭愧,但他想找机会道歉都找不到。 慕亦麒觉得由他代慕亦润写信道歉不太好。 于是慕亦熙提议:“道歉的话,你也一起写信!你的信和小麒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一起寄给明明。” 经过好几次的相处后,慕亦润已经给慕亦熙打上“有主意的好哥哥”标签,闻言觉得有道理,答应了。 慕亦麒没有意见,不过他说:“我和小润都写了,小熙你也一起写。你对明明那么好,他肯定记得你的。” 慕亦熙很怀疑,但他一向不会拒绝慕亦麒,面上欣然同意了。 三兄弟拿出《现代汉语词典》艰难啃书写信…… 之前慕亦麒写信有慕太太帮忙,总算凭着六岁的语文水平把意思表达清晰。现在他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写,不能给别人看到(慕亦润不能,慕亦熙和慕亦麒陪他),操作起来真不是一般困难。 他们认真刻苦得连慕经纬什么时候走进来以及已经进来多久都不知道。 慕亦熙看到慕经纬,反射性把信盖住:“啊,爷爷,不能看!” 慕亦麒和慕亦润吓得一激灵,受慕亦熙影响,也一起把自己的信盖住了,齐齐转头看着慕经纬,一副惊魂未定的样! “哎哎,爷爷不看,爷爷不看。”慕经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退后一步,兴味地看着他们:“都在给谁写信呀?不用爷爷帮忙吗?” 都……谁…… 老忽悠,明明全部都看到了! 在场的几个小孩不是好糊弄的。慕亦润当下脸上一红,义正词严说:“爷爷,看别人私隐是不对的!”因为慕经纬对孙辈一向和蔼可亲,小孩子们都不太怕他,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在这一点上,小小年纪已经有学究气质的慕亦润表现得尤其规矩方正。 “原来是你们的私隐啊,那爷爷不看了。”慕经纬笑呵呵说:“刚才爷爷不知道这是你们的私隐啊,不知者不罪。” 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不知该怎样反驳。 慕亦润下意识看了慕亦熙一眼。慕亦熙茫然地回视他。 慕亦润:“有主意的好哥哥”一秒钟变“怂怂小女生”的即视感是肿么回事? 没有慕亦熙支招,慕亦润不能追究慕经纬看他们私隐的行为,只好催促着他离开,让他们把信写完。 慕经纬好脾气地走了,回过头给他们每天的书法作业加了一篇大字。 看到三张瞬间垮下来的小脸,慕经纬摸了摸老花镜,笑得可慈祥了。 而封潍明收到三封由文字、拼音、图案组成的信。 长居法国的封潍明智商很高,跟着养父慕久倾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但他的认字速度比不上学说话的速度。每次至少要学法语、中文、英文三种语言的他,暂时进度最差的是中文。上一次慕亦麒寄来的信,因为第一次收到非常新奇,同时封潍明担心是重要的事,所以他让慕久倾帮他读。明白信的意思后,一来他为了不自曝其短,二来不想让慕亦麒再惦记凯撒和路易,他用了言简意赅的字回复,心里希望他不要再写信——有事可以打电话的(……)。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信了,还是三个堂兄弟一起写来的。瞪着信上奇形怪状的文字、拼音、图案组合,封潍明总有种很拿不出手的感觉。他没有再给慕久倾看,而是束之高阁。 他想:如果需要回复,打电话给他。 可惜之后一直没等到电话,信也没了。 封小朋友有一瞬间略心塞。不过这种陌生又微不足道的情绪很快被他抛到脑后。 如此这般,孩子们美好的暑假时光渐渐过去,新学期开学了! 026 026 “让我们欢迎新同学,慕亦熙同学!”班主任陈老师笑着带头鼓掌。 “慕亦熙?和慕亦麒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啊,他和慕亦麒长得好像!” “他是慕亦麒的弟弟吗?” “好奇怪……” “真好看……” 在小小的议论声中,教室里响起掌声,慕亦麒拍得尤其起劲,看着慕亦熙,脸上的笑容大大的。 经过一个暑假的“调.教”,慕亦熙已经不是刚进慕家时的那个害羞怯懦的模样,他变得自信了,明朗了。和慕亦麒相似的脸上,时时含着浅笑,看起来秀气斯文。 “大家好,我叫慕亦熙,慕亦麒的哥哥。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慕亦熙微微颔首说。这一刻,他坦然面对所有人说出自己的身份,和上一世的心境截然不同。因为慕亦麒真心接纳了他,把他当成哥哥,他甚至是骄傲的。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走到慕亦麒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这是慕亦麒强烈要求的,他对和慕亦熙一起上学期待已久。慕太太也担心慕亦熙一时适应不了,让慕亦麒多照顾小哥哥。慕亦麒拍心口保证,恨不得化为老母鸡围着慕亦熙转,和以前嫌弃慕亦璇是拖油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整一堂课,慕亦熙失笑地发现慕亦麒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转头看他一眼,看得台上的老师都警告地看了他们好几次,不过并没有说出训斥的话。估计是事先被嘱托过了。慕家的小一辈大多在雅安读书,家里对雅安十分关注,背后使力定然不少。 下课铃一响,慕亦麒迫不及待问慕亦熙:“小熙,感觉怎么样?老师讲的都听得懂吗?”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慕亦熙一说不好,他就立刻报告慕太太。 这责任心爆棚的表现令人哭笑不得。 “嗯,我很好,都听得懂。”慕亦熙说:“如果我有听不懂的,过后我再问你。” “没有问题。”慕亦麒大包大揽说:“你只管问我。我也不懂的,我们一起问老师。” “好。”慕亦熙乖乖点头。 慕亦麒满意了。小哥哥一点都不难带!<( ̄︶ ̄)> “呦,看看谁来了?”冯堃带着胖壮的跟班方维过来,阴阳怪气叫道。 “冯堃,你过来干什么?”慕亦麒皱着小眉头,不耐烦说。暑假里那段不愉快的接触令他和冯堃的关系更恶劣了。他们还打了一架! “你好啊,小堃。”慕亦熙笑眯眯打招呼:“好久不见。” 不知怎地,冯堃看到他的笑脸,身子突然开始隐隐作痛。那次他和秦赫、慕亦熙、慕亦麒几个打了一架后,浑身痛了足足几天。他妈妈钟蕊珍以为他生了什么病,吓得半死,拉着他做了无数检查,虽然事后证明没事,但也让冯堃吃足了苦头。冯堃坚信是慕亦熙把他害成这样的,可钟蕊珍只当他记恨慕亦熙,保证以后给他好看,对他的说辞却根本不信,弄得冯堃郁闷极了。 新开学第一天看到心心念念想要报复的对象,冯堃觉得好极了,以后他绝对不让他好过。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真到面对面,冯堃发现他看着慕亦熙觉得有点发憷,特别是看着他的笑,总觉得他在挖坑等着他跳。 不过慕亦麒在旁边盯着,冯堃不能失了面子。 “哼,慕亦熙,你等着!”他威胁地瞪了慕亦熙一眼。 “你试试看!”慕亦麒立刻回击。 “放心,我和小麒一定等着。”慕亦熙说。 冯堃磨牙,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开了。他的跟班方维自始至终说不上话,跟着冯堃走时用力瞪了瞪他们,五官胖得挤在一起,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滑稽。 慕亦熙可耻地十分喜欢这种对手战五渣的竞技状态。果然只要封潍明不在,他就可以随意辗压这些小孩。 “小熙,以后你上哪里都叫上我。”慕亦麒说:“冯堃见你一个人,可能会叫人欺负你。” 慕亦熙眯起眼:“他这样欺负过你?” “他敢?我揍扁他!”慕亦麒扬起小拳头:“不过我见过他欺负别人。”他又担心起来。他不喜欢冯堃,连欺负别人,他都怂恿跟班动手,每次把自己摘干净。慕亦麒觉得这样不好,当然,欺负不如自己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哦。慕亦熙明白。冯堃应该受过钟蕊珍教导,不让他碰不能碰的人,比如慕亦麒——当然,如果慕亦麒先动手,冯堃就可以反击了,就像上一次一样。但对于身份背景不如他的人,比如他,冯堃可能真的不会客气。 “他敢欺负你,我揍扁他!你要小心一点,啊?”慕亦麒又叮嘱了慕亦熙一番。其实长期接触下来,慕亦麒也不是没有察觉慕亦熙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欺负——当时他揍冯堃的劲头可狠了!但慕亦熙给他的那个虚弱消瘦的第一印象太深刻了,慕亦麒对着他,保护欲就会不自觉地大盛。 慕亦熙笑眯眯点头答应了。 小学的课程对于慕亦熙来说非常简单,既是雅安附小的水平比一般小学高出一截,依然难不到他。事实上,同班的大部分学生都表现得十分轻松。能在这里就读的孩子出身好,不是智商特别高的,就是家里请过家教提升水平的,这样回到学校才不会被拉下。 连老师宣布明天进行摸底考试,也只有小部分人哀嚎出声。 秦赫和他们同班。一段日子不见,秦赫似乎变了,原本霸道锋利的气质变得有些阴郁,仿佛一言不合会暴起打人。他看到慕亦熙和慕亦麒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坐在他隔壁的同学都恨不得理他远远的。 “他爸爸妈妈离婚了……”慕亦麒给慕亦熙解释。 秦赫的母亲秦正馨性格刚强,宁折勿弯,丈夫严恺没有在她下通牒的时间内答应她的条件,当没有严毓这个儿子,秦正馨心冷了,下定决心离婚。严恺最终表示会尊重她的决定。曾经幸福融洽的一家自此消失,秦正馨和严恺分居,律师正在办理他们的离婚手续。 秦赫姓秦,归给秦正馨养,严恺没有意见。 但作为两人唯一的儿子,秦赫受了不轻的打击。他的眉宇间印着戾气,仿佛成了一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桶。 果不其然,开学第一天就传来秦赫和隔壁班的同学打架的消息,校方通知了双方家长。 第二天,嘴角青了一块的秦赫木着脸在秦正馨的带领下,包袱款款出现在慕亦熙和慕亦麒的宿舍。 雅安附小是住宿制。学生从六岁入学开始住校,四个人一间宿舍,吃饭在学校餐厅,自助餐形式,宿舍卫生清洁和洗衣服有家政阿姨,其他自理。 慕亦麒的宿舍206本来不满员,只住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因为要出国,已经不回来住了,只剩下一个叫林晓阳的小男孩,是慕亦麒这一挂的人。慕亦熙入学后被安排到慕亦麒的宿舍。 慕亦熙和慕亦麒看到秦赫都惊讶地张了张嘴。 面容有些憔悴的秦正馨对慕亦麒说:“秦赫最近心情不好,小麒可不可以帮馨姨看着他?”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她这段时间心力交瘁,没想到多年的夫妻情抵不过严恺对严毓的愧疚心,她用离婚要挟严恺,严恺为了严毓竟然同意了。秦正馨憋着一股气和他断绝关系,可是秦赫却转不过弯,变得阴阳怪气。开学第一天把个同学揍成猪头,他的室友见识了他的狠劲,哭着喊着不肯和他一起住。秦正馨无法,想到了慕亦麒。尽管慕亦熙的存在令她如鲠在喉,但慕太太教出来的孩子,秦正馨还是信得过的。秦赫性格执拗,不大和同龄人玩得来,对慕亦麒的感观却还算可以。 被个大人用这种方式请求,还是一惯强势的秦正馨,慕亦麒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秦赫还带着乖戾的脸,颇为犹豫。以前的秦赫还不错,但现在……而且,他们一直都不熟! 他不禁看向慕亦熙。 慕亦熙讥讽地想,连行李都全部搬过来了,问慕亦麒的意见根本多此一举,为了显示自己征得过慕亦麒的同意,到时对上慕太太也有说法。而且秦正馨只问慕亦麒的意见,很傲慢地把他和林晓阳当成空气忽略掉。 这种性格,若不是一直有严恺护着,得罪的人只怕海去了。如今没了严恺为了她周旋,摔跤只是迟早的事。 不过上一世慕亦麒和秦赫的交情冷淡,慕亦熙真不知道其中还有慕亦麒和秦赫曾经同寝室这一出。秦赫长大后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在秦氏手握大权。慕亦麒和他交好,倒是对他有利。 他向慕亦麒轻轻点头。 林晓阳一向对慕亦麒马首是瞻,同样没意见。 “好。”慕亦麒勉为其难说:“欢迎你,秦赫。” 至此,慕亦麒的206宿舍第一次满员。不过慕亦熙没想到这次满员会那么短暂,而且很快又有了第二次满员,而成为他们新室友的居然是…… 027 027 慕亦熙的学校寄宿生活过得如鱼得水! 上一世被亲生母亲胡琴养时,他每天都被严格要求进步,要成为配得上慕家少爷身份的人,要学会表里不一,不让自己的真实想法被看穿,要处处胜过他甚至没有见过的慕家真正的大少爷慕亦麒,要夺回“属于”他们母子的一切,要得到慕氏…… 慕亦熙从来没有过正常的小学生生活。这个年纪的他就像现在的秦赫一样,总是阴郁苦闷,独来独往。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小学课程对他来说比喝水还简单,他也不需要刻意成为成绩最好的那个,每天上课随便听听,和慕亦麒他们一众小男孩嬉笑玩闹。他甚至加入了足球队!每天像个傻子似的和一大波小不点争夺一个皮球,还哈哈大笑,乐得忘乎所以,球场边还有小女生给他们呐喊助威,让热血沸腾的小男孩们跟打鸡血一样越来越来劲! 一开始慕亦熙必须模仿慕亦麒,才像一个正常的小学生。后来渐渐习惯了,不用再模仿,慕亦熙已经体会到那种纯然的天真快乐。 他身上自然流露出小孩子的活泼朝气令慕太太非常高兴。他们周末回到慕家接受家族教育,慕太太依然没有太过拘束他们,还鼓励他们放松,别太急进。不过慕亦麒和他都相当自律,该玩时玩,该学时学,明明慕亦熙因为上一世的记忆,知识积累得极为丰富,但在这样的教育下,他看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好,一天比一天优秀。 那种心涨得满满的感觉极为难以言喻。慕亦熙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棒!爱极了现在的生活! 当然,校园生活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 无论何时何地,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雅安的学生又基本出生自复杂的环境,学生的成分不简单,心窍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下比很多同龄人多了几个弯。拉帮结派,明争暗斗并不罕见。不同的家庭背景因素各成一派的,嫡系与旁系各成一派的,婚生子与私生子各成一派的,多不胜数。尽管因为年纪小,争锋相对的手段比较简单稚嫩,但选择沾边,从中吃透各家外部内部关系,也是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学问。 慕亦熙尝试过引导慕亦麒利用同学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但慕亦麒显然还没有到为了利益压抑自己意愿的年纪,反而劝他不要顾忌太多,想和谁玩就和谁玩,讨厌就拉倒! “我罩着你!”慕亦麒豪气说!他们慕家的小孩,天生就该光明磊落,顶天立地,不能学小气家子的风气,走入歧途。 慕亦熙哭笑不得。慕家人,慕经纬老爷子可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慕久荣在私生活上渣归渣,商业眼光却一惯敏锐精准,今年上面刚发话的事,他已经提前得到风声,接连出差去做准备了。特意去法国找慕久倾为什么?慕久荣真的那么兄弟情深,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想起去看弟弟。相比于大人的心肠的九曲十三弯,慕亦麒才是真正的正直真诚。 但慕亦麒的想法有影响到他。 这个年纪,正是适合坦诚相对的时候,多少高门大户子弟的发小就是从此时开始建立起的友谊。太过精于计算反而落了下乘。 不见聚在慕亦麒身边的小伙伴们大多是同一类人吗?聪明伶俐又不失赤子之心。 慕亦熙暗自检讨。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豪门生活,胡乱给慕亦麒出主意可能弄巧反拙,不如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但他不找人麻烦,麻烦倒找上他。 金秋十月,天气转凉,慕亦熙踢足球从头湿到脚,被凉风一吹,第二日就出现感冒迹象,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的身体在外婆胡丽娇的虐待下亏损过度,虽然后来有慕太太帮他进补,看着健康了很多,但终究比正常人弱一点。 还好校医看过后确定是小问题,只要吃过药睡一觉发发汗即可。慕亦熙一个人待在宿舍,把有点忧心的慕亦麒赶走了——他们班正和隔壁班进行足球比赛,慕亦麒作为得分主力,离开了可不行。 慕亦熙裹着被子团成一只蚕宝宝,闭目养神。他没有睡着,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地留意着宿舍里的动静。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宿舍的门静悄悄打开,又静悄悄关上。 “慕亦熙、慕亦熙……”有人轻声叫着慕亦熙的名字,还伸手小心翼翼推了推他的被子。 慕亦熙闭着眼,呼吸平缓,仿若沉睡。 来人很谨慎地又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人真的没醒,终于放心了,背过身开始行动。 慕亦熙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有拉链声,物品碰撞的响声,因为做坏事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等等。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分钟,忙活完,来人又轻手轻脚离开了宿舍。 等对方走远,慕亦熙睁开眼,唇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他掀起被子,拉过放在书桌上的史努比书包,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有几块儿童手表,进口的牌子,平均价格过千,有巧克力,同样是进口的贵牌子,以及一小叠现金,面值最低一元,最高一百元,总数大约两千元。在如今普通人家的月薪只有百来块的年代,这些东西合起来算是一笔“巨款”,若是成人偷的,怕得进监狱蹲几年…… 慕亦熙把东西全部掏出来,一股脑儿塞到室友之一的林晓阳——不错,刚才进宿舍,把不知打哪儿来的“巨款”塞到慕亦熙书包里的人就是他,他一开口慕亦熙就听出是他——的衣服柜子里。这个年头人们的思想还比较单纯质朴,小孩子更是天真无邪的代表,学校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种东西,宿舍里的柜子门窗全部没有上锁,方便了慕亦熙的动作。 以慕亦熙毒辣的眼光,生活在一起几个月,是人是鬼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林晓阳以慕亦麒的跟班自居,平时跟甩不掉的跟屁虫似的坠在他和慕亦麒身后,让人觉得他是慕亦麒的代表。但在慕亦麒看不到的背后,他却偶尔会借着慕亦麒的名义说些跋扈的话,或者故意曲解慕亦麒的某些意思,悄悄败坏慕亦麒的名声。最愚蠢的是,他曾经试图在他和慕亦麒之间挑拨离间。以一个六岁小男孩的智商来说,林晓阳绝对是足够高明谨慎的。可惜他遇到的是慕亦熙。 但慕亦麒当林晓阳是朋友,神经很粗地完全没有把他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慕亦熙只好自己留意了。之后他发现原来林晓阳是冯堃那一挂的人,因为赢得了慕亦麒的信任,还挺受重视。 慕亦熙对这帮小家伙真想写个服字,丁点大的年纪都能玩起无间道了。 虽然有着小孩子特有的浅薄,但冯堃的聪明阴险超越年纪,仿佛无师自通,而且睚眦必报。慕亦熙知道他憋着一口气想给他好看。之前的蛰伏只是为了降低他和慕亦麒的警惕心。估计一有机会,冯堃一定会利用林晓阳干票大的。 这一次他生病待在宿舍,其他同学都在教学楼上课,整一层只有他一个人,不正是“偷东西”的最好时机吗?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眼皮子浅,他妈妈钟蕊珍用一盒进口巧克力就能打发的…… 慕亦熙呵呵。这一回,他卷起被子,重新趴床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慕亦麒过来摇醒他时,宿舍里已经闹哄哄的一片。 “嗯……怎么了,小麒?”慕亦熙揉着眼睛,睡意浓浓地哑声问,浑身软趴趴的。 “你好点了吗,小熙?”慕亦麒的脸本来有些黑,见慕亦熙满脸惺忪,四肢无力的样子,不禁担心问。 “嗯,好点了。”慕亦熙点头,望一圈挤满人的宿舍,困惑问:“怎么大家都来了?连陈老师都来了!” 班主任陈老师被学生们簇拥在中间,表情复杂无奈。 “慕亦熙,你偷了我们的东西,快点交出来!”又胖又壮的方维恶狠狠说。他是冯堃的跟班。 “方同学!” “方维,住口,我哥才不会偷东西!” 陈老师和慕亦麒同时说。 “大家都去上课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不是他偷的是谁!”方维说。 “是呀,肯定是他!” “把我的手表还给我……” “我的零用钱……” “太过分了!” 几个小男孩附和说。他们有些是冯堃那一挂的,有些不是,起码表面上不是。但无一例外,身份地位都比不上冯堃。 这下慕亦熙知道是哪些人慷慨大方地给林晓阳提供“赃物”了,以及在班上,冯堃到底有多少“盟友”。 冯堃和林晓阳都没有开口,冯堃站在一边,任方维带着人发挥,脸上隐约有丝幸灾乐祸的笑,林晓阳则缩在后面不敢上前。 “什么回事?”慕亦熙皱起眉头,一头雾水:“偷东西?” 慕亦麒不高兴说:“他们不见了东西,说是你偷的。哼,荒谬!我才不信!小熙才不会偷东西!” “其他宿舍都搜过了,只差你们这间!”方维说,话里话外甚至把慕亦麒捎带上了。 “那搜啊。”慕亦熙一点都没有生气,很大方说:“我和小麒肯定不会偷东西。我相信陈老师会还我们清白。” 终于有人懂得尊重一下老师。陈老师看了慕亦熙一眼,说:“既然其他宿舍都搜了,这间也搜!” 陈老师极为恼火!这个时代的教师地位很高,对着学生绝对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即使来到雅安,对着一帮身娇玉贵的孩子,陈老师还是颇受尊重。但这一次的事实在令她措手不及。男生宿舍失窃,学生回去发现后迅速闹开,等陈老师收到消息赶来时,方维已经带着丢东西的几个同学起哄搜宿舍,陈老师想阻止都来不及了。方维是冯堃的跟屁虫,他这样闹腾,后面肯定有冯堃的意思。这个冯堃最爱闹事,偏又滑不溜丢,从不自己动手,陈老师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妈妈钟蕊珍又极厉害,一直以来也拿他没办法。当时陈老师就想,这次不知是不是他在捣鬼,如果是,谁会是倒霉蛋?等到了206宿舍,陈老师的头立刻痛起来!这个宿舍有两个慕家的孩子,一个秦家的孩子,扯上了就是麻烦。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矛头一下子指向慕亦熙,因为今天只有他生病了,躺在宿舍休息,其他同学都去上课了。 可是兴旺数代,富甲一方的慕家会短了自家孩子什么?就算慕亦熙的身份也许有点问题,但光慕太太和慕亦麒对他的上心程度已经足以说明情况。人家受宠着呢! 而且小孩子病得睡沉了,叫了好几次才醒,陈老师怕他有个好歹,刚才差点要叫校医了。 事到如今,搜宿舍已经绕不开。看慕亦熙的态度,陈老师突然放心了。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 方维他们也被慕亦熙的落落大方弄得有点忐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但现在骑虎难下,他们开始搜了,第一个目标就是慕亦熙的书包! “别弄乱我的东西哦,弄乱了你们要收拾。也别弄坏我的东西哦,我的东西都是我妈妈从法国带回来的,贵得很,弄坏了要赔偿。”慕亦熙好整以暇说,吓得搜的人一下子放轻手脚,大气不敢喘。 “没有……”负责搜书包的人叫汤志盛,他小心翼翼又仔细地搜了一遍,搜不出任何不属于慕亦熙的东西,呐呐对方维说。 方维不相信,上前抢过书包:“我来!”他不死心地翻来覆去搜,依然没有搜出任何东西。 明明说好放书包的!方维得到过冯堃指示,这时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他下意识地看向冯堃,被冯堃狠狠瞪回去。 “怎么,我的书包有什么特别吗?”慕亦熙意味深长问。 “没、没有。”方维被他一句话说得心虚,刚才气势汹汹像气球被戳破一样全漏了。他欲盖弥彰地用力甩开书包。 “你干什么!”慕亦麒生气地瞪他。 他是老大级人物,平时都是和冯堃直接呛声的,方维对上生气的他有些怕,看着更怂了。 “找到了,在这里!”有人大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过去,只见并排着的四个衣柜,有一个衣柜的门打开,露出里面放着的一撮手表、巧克力、现金等等,位置极显眼,一目了然。 “我的手表!” “啊,我的巧克力!” “真的在这里!” “好多钱……” 立刻有人认出自己的东西,大小声地议论起来。 方维精神一震,立刻重新抖起来:“哈,我就说是你们……” “那是林晓阳的柜子!”慕亦麒拉下脸冷冷说,顿时让方维噎住了。看了半天,如果他再看不出猫腻,他的脑袋装的就是稻草了!慕亦麒的目光投向之前一直努力藏在大家身后的林晓阳,愤怒得能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 林晓阳倏时成为众人的焦点。挡在他前面的人自动退开,露出他的身形。同为跟班,相较于方维的肥壮,林晓阳则是个矮瘦矮瘦的,他嘴甜,长相也颇为讨喜。此刻,他因为慕亦麒的话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不可能!” “都在你的柜子里,你有什么好说的?小偷!”慕亦麒一挂的人开口了。刚才情况不明,他们没有说话。现在慕亦麒发声了,自然出来挺他。 竟没有因为林晓阳平时和他们是同一挂的而迟疑,可见他在小圈子里的人缘。 林晓阳的脸色一下子变成惨白:“我、我没有……我不是小偷……” “那大家的东西怎么跑到你柜子里,长脚了?”又有人说,语气很讽刺。 林晓阳百口莫辩,急得满脸通红,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瞥向冯堃:“我、我……”饶是再机灵也只有六岁,此时完全慌了。 冯堃见形势不对,马上说:“肯定是林晓阳偷的。我们上课的时候,他说上厕所去了很久。” 林晓阳震惊得睚眦目裂:“冯堃你……” 方维赶紧说:“对,肯定是林晓阳偷的。” “是呀,是呀,他消失了很久。” “我还奇怪他怎么一直不回来,掉厕所了?” “他说过最近不够钱花的……” “居然偷我们的东西!” “小偷!小偷!” 刚才指责慕亦熙的人纷纷调转矛头攻击林晓阳。林晓阳骇得双眼赤红,几次张口欲辩,全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断,没有人想让他说话。冯堃也一直拿恐怖阴沉的眼神警告他。冯堃在林晓阳心里积威甚重,触及他的眼神,林晓阳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开始感到绝望了。 “陈老师,您说呢?”一片吵闹声中,慕亦熙犹带着困意的沙哑童音极具穿透力。 吵闹声一下子降了好几个分贝。 陈老师,陈老师不知该说什么,她正头皮发麻,唯一的感觉是:现在的小孩子真可怕! 慕亦麒都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年纪阅历比他多一大截的陈老师自然也能看出,甚至把脉络全理清了。 这根本是针对慕亦熙的一个局,想插赃嫁祸他成为小偷,让他背负骂名。其中主谋是冯堃,方维等一帮起哄的是喽啰,负责出面吸引眼球,林晓阳是执行者,“赃物”就是他放的。整套计划结合了天时地利人和,趁着慕亦熙生病,用他和慕亦麒信任的室友陷害他,私底下还串好口供,看冯堃的指示行事,虽然手法不算高明,但如果进展顺利,绝对能把慕亦熙坑得不轻。起码陈老师作为大人,在他们的起哄下一直拿不到主导权,只能顺势而为,毕竟一来多少有些顾忌他们的身份,二来宿舍出了失窃的事,必须彻查,搜宿舍也在所难免。 偏偏本该病着,在睡梦中被人插赃嫁祸的慕亦熙没有按着剧本走。应该在他的书包里搜出的“赃物”神奇地出现在林晓阳的柜子里,当场人赃并获! 林晓阳措手不及,这才知道害怕,惶恐慌乱之下想向主谋冯堃求救,冯堃立刻反咬一口,变身成为指证林晓阳的那个。因为他不能让林晓阳把他供出来,其他小帮凶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纷纷附和冯堃,把所有罪名推到林晓阳身上。众口铄金,直接把林晓阳钉死了。 简单、直接、残酷。 这就是小孩子的阴谋诡计。 没想明白时糊里糊涂,看清楚了看到漏洞百出。如果陈老师铁了心彻查,只要把林晓阳拧走详细问一下,这孩子估计就顶不住压力,统统招了。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林晓阳的一面之词,她能把以冯堃为首的一帮背景雄厚的孩子怎么样?他们又不差钱,连作案动机都没有。 恐怕连“受害者”慕亦熙都不会站出来说什么。无论作为小孩子的他们如何互相看不顺眼,斗个天翻地覆,对外,慕家和冯家的关系一直是非常密切的。冯堃那个厉害的妈妈钟蕊珍,每次家长会都和慕太太坐在一起,一副交情深厚的模样。没看到从冯堃对林晓阳倒打一耙开始,慕亦熙就闭上嘴,软软地靠着慕亦麒露出一副天真不解世事的表情吗?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冯堃,而是林晓阳。 只要林晓阳得到足够的惩罚,慕亦熙就满意了。 而冯堃他们,最终没有牵连他们,又有了合适的替罪羔羊,也同样满意了。 从林晓阳对慕亦熙动手的那一刻,无论结果怎样,他都注定是两边博弈的炮灰。 处置林晓阳一个,她的班级天下太平。处置一群,不一定有结果,甚至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可能连她的工作都保不住。最绝的是,无论怎么样,林晓阳都逃不开责任。 陈老师心里叹气,脸色一厉说:“林晓阳同学跟我到办公室。其他人立刻回宿舍,禁止议论这件事!” 林晓阳脸如死灰,整个身子都在打晃。他知道他完了! “陈老师,等等!”慕亦熙突然说。 028 028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自入学以来,慕亦熙的为人处事一直十分低调,没有显露任何过人之处,性格普通,成绩普通,运动普通,和慕亦麒几乎形影不离。慕亦麒走到哪里,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只要慕亦麒发话了,他就不再发表意见,转而附和支持慕亦麒的决定。同学们都渐渐习惯了慕亦麒的这个哥哥是慕亦麒的又一拥趸的身份,慕亦麒的想法等于慕亦熙的想法。慕亦熙的存在感越来越薄弱…… 但仿佛只是一个眨眼,这个有着和慕亦麒相似面孔的小男孩突然变得立体鲜明起来,一言一行令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至少陈老师和冯堃齐齐心里一突。 陈老师是觉得今天的整件事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即视感,小孩子的智商心计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她曾经以为慕亦熙是慕亦麒的影子,最简单好懂的,然而面对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那沉着从容的应对方式好像他早看穿了一切,正将计就计。等一切如他所料地发生了,他又沉寂下来,冷眼旁观,任由同住数月的室友成为博弈的牺牲品而不为所动。陈老师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却出乎意料又开了口,而她根本猜不到他想干什么。 难道要帮林晓阳求情? 冯堃同样想知道慕亦熙想干什么。他还没弄清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会得到这么个结果!但肯定和慕亦熙脱不了关系! 林晓阳盯着慕亦熙,脸上露出希冀! 原本林晓阳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他爸爸在家族里最有出息,他含着金钥匙出生,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从上幼儿园开始一直在雅安读书,小伙伴们全都非显即贵。他曾经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可是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在一年前终结了。他上小学一年级不久,他爸爸经商失败,欠下大批债务,受不了打击的他从高楼跳下来自杀身亡。他从来没有外出工作过的妈妈为了养育他和还债不得不辛苦工作。那些以前对他和他妈妈笑得献媚的人一夕间全换了嘴脸,连他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小伙伴也远离他,甚至开始嘲笑他。林晓阳在经受接连的打击后,飞快从一个受尽溺爱、懵懂无知的孩子变成现在的模样,见风使舵,口蜜腹剑。 林晓阳不是不感激慕亦麒的。慕亦麒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的遭遇后,没有疏远他,依然和他做朋友的人。他也知道这份友谊弥足珍贵。可是,他不能不听冯堃的。因为他的妈妈经过努力后依然无法承受生活的压力,她凭着自己的姿色,成了别人的情.妇。包.养她的人是冯堃的二伯。而冯堃知道了这一切,拿住了林晓阳的把柄。只要冯堃当众说出这件事,林晓阳就无法在雅安待下去。 如果冯堃要他陷害慕亦麒,林晓阳可能会考虑一下。但冯堃要他陷害的是慕亦熙——一个私生子,和慕亦麒有着天然对立的人…… 林晓阳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听到陈老师让他跟她去办公室,林晓阳六神无主!他不敢想象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会多伤心! 慕亦熙开口叫陈老师等等,林晓阳心里突然有了希望! 说不定慕亦熙是为了帮他求情呢? 他和慕亦麒都知道他家里的事,他们都同情他,对他颇为照顾。慕亦麒那么的善良大度,他的哥哥,应该也不会差? 对了,慕亦熙都听慕亦麒的! 或者慕亦麒相信他没做过呢?或者他不知道他和冯堃是一伙的呢? 林晓阳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慕亦麒,只差没有跪下了。 慕亦麒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慕亦熙说:“陈老师,刚才方维他们一进来就说我偷东西。事实证明我是清白的。他们无凭无据诬蔑了我的人格,难道不应该道歉吗?”竟是半句没有提起林晓阳。 陈老师微微一愣。 方维大叫:“不要!” 之前起哄的几个同学也脸色不愉。 “哦,做错事,但坚决不改正,是吗?”慕亦熙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这个罪名超出小孩子的承受范围,方维他们不约而同缩瑟了,同时又有种被极可怕的动物盯上的惊悚感。 “我赞成小熙的话。你们应该道歉。”慕亦麒说。想到他们刚才一股脑儿的定他们的罪,慕亦麒就觉得好生气! “是呀,做错事应该道歉,这样才是好孩子。” “明明没有偷东西,你们硬说偷了,是冤枉人!” “那以后我不见了东西,也可以说是你们偷了……” “道歉!” “对,向小熙和小麒道歉!” 和慕亦麒要好的同学纷纷说,指指点点说得方维他们脸上发青。 “小堃,你觉得呢?”慕亦熙歪头问冯堃。 冯堃窒了窒,好半晌,才皮笑肉不笑说:“是该道歉。”他看着方维他们:“道歉啊,以后可不能再这样。” 慕亦熙赞道:“还是小堃明白事理。”把冯堃噎个半死。 方维他们面面相觑,可是冯堃都发话了,他们又心里有鬼。于是陆陆续续的,不甘不愿向慕亦熙道歉了。 “对不起,慕亦熙同学,不该冤枉你……” “我原谅你们。但以后说话前可要想一想,我和小麒姓慕,我们慕家人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偷。”慕亦熙一字一顿说,目光沉沉地压过那些指责过他的小孩子,所到之处,逼得人生生低下头,不能与他对视。 之后,慕亦熙和慕亦麒以庆祝考试取得好成绩的名义,请了班上的同学到慕家开派对,让大家狠狠见识了一把慕家的富豪。光是慕亦熙和慕亦麒随便收到的礼物,已经抵得过失窃事件总金额的好几个倍。他们用事实告诉所有人,他们犯不着为了些小东西小钱成为小偷,用那种理由陷害他们毫无意义!啪啪啪的把某些人的脸打肿了。 此乃后话不提。 慕亦熙逼着他们道过歉,这事儿才算完。 直到陈老师把林晓阳带走,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慕亦麒眼睁睁看着林晓阳眼里的希冀哀求变成绝望死寂,心里很不好受。林晓阳一直是他的室友,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一年多,感情不错,慕亦麒没想到林晓阳会和冯堃坑瀣一气,设局陷害他们(害他哥也等于害他)。这种背叛来得太突然太意外,狠狠地冲击了慕亦麒还十分简单纯良的三观。 宿舍里只剩下两兄弟,慕亦麒在慕亦熙的点拨下想通了来龙去脉,他有些消沉地问慕亦熙:“晓阳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退学。”慕亦熙说。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偷窃在这个年代可是极为严重的行为,以雅安的校风和名声绝不可能容忍,肯定是严肃处理。林家自从林晓阳的父亲去了后迅速落败,林晓阳没有足够的后台把事情压下来。 慕亦麒忍不住说:“明明是冯堃在搞鬼!肯定是他逼晓阳的!” “你有证据吗?”慕亦熙问。 慕亦麒说:“晓阳可以指证他。” 慕亦熙没有反驳他,而是说:“陈老师带他去问话了。如果他不想被退学,可能会指证冯堃!” 慕亦麒于是有些期盼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可是林晓阳很平静地退学了。据说陈老师找来他妈妈说明情况,他妈妈原本还哭哭啼啼的不愿意接受,说要报警还她儿子清白,林晓阳很激动的以为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是他说出一个名字后,他妈妈立刻捂了他的嘴,什么都不说的同意退学了。 林晓阳走得迅速。慕亦麒下课回到宿舍,林晓阳的床铺已经空了,宿舍里所有属于林晓阳的痕迹全部消失干净,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怎么会这样?”慕亦麒心里难受,不平说。林晓阳宁愿退学,也没有说出真相,让冯堃这个始作俑者安然无恙。 慕亦熙一点都不奇怪。林晓阳明显有要紧的把柄握在冯堃手里。 “小麒,即使是冯堃背后指使他的,林晓阳也一样做错了事。”慕亦熙说:“难道只因为冯堃没有得到惩罚,林晓阳就不该得到惩罚吗?” 慕亦麒愣了愣:“我没有这样想……” 慕亦熙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把林晓阳放到我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被陷害成小偷的会是我,你会成为小偷的弟弟,妈妈会有个小偷儿子,以后我们慕家的孩子在雅安读书,都会被认为是小偷……即使这样,你也觉得林晓阳值得我们原谅吗?” 慕亦麒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才泄气说:“我只是觉得他不是最坏的那一个。”最坏的是冯堃!哼,妥妥的! “如果他真的当你是朋友,冯堃威胁他,他可以告诉我们啊!难道我们不会帮他揍扁冯堃吗?”慕亦熙说。 慕亦麒哑口无言了。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他知道冯堃欺负林晓阳,他一定不会放过冯堃!这一点恐怕连林晓阳自己都知道。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别伤心,小麒。现在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他是冯堃的手下。为冯堃的手下伤心,不值得。”慕亦熙揽住他的肩膀。 “我讨厌冯堃!”慕亦麒挨着他哥闷闷不乐说。最坏的反而得不到惩罚,他好生气! 以慕亦麒的性子,会指名道姓地说讨厌,那是真的非常讨厌了。 慕亦熙很满意。以后如果慕亦璇依然想不开爱上冯堃,反对的力量又加重了一层。 “总有一天,他会受到惩罚的。”慕亦熙说。哼哼,他只拔掉林晓阳这个钉子,固然有暂时动不了冯堃的原因。但经过这次的事,冯堃在他那一挂的影响力肯定会受到影响。像林晓阳如此受重视,被委以“重任”的手下,冯堃都说翻脸就翻脸,一下子把人往死里踩,又赢不过他们,为了息事宁人逼着方维他们向对手低头道歉。冯堃作为“老大”可谓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围着他身边的小伙伴都处于年幼无知、横行霸道的年纪,总不可能每个都像林晓阳似的有把柄握在他手里,见冯堃人品差又无能,做坏事不成反倒差点牵连自己,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听他指挥可是一个未知数。 现在连班主任陈老师都看到冯堃的人品,有意无意偏袒他们,这又成了以后双方敌对,他们这一边的一个有利筹码——暂时的偃旗息鼓不代表以后不报复。他慕亦熙是可以随便陷害的吗? 况且对冯堃,他的目标可没有那么简单。他要让冯堃一点一点暴露本性,败坏名声,确保他长大后绝对不会出现在慕太太的女婿候选名单里。 慕亦熙眼里闪过一抹阴狠,转到慕亦麒身上时才变柔:“小麒,我得谢谢你。幸好你相信我不是小偷。” “你是我哥,我肯定相信你啊!”慕亦麒踢着脚,理所当然说。 慕亦熙心里一暖,又问:“那你以后也要相信我啊。” 慕亦麒点点头:“嗯。”想了想加了一句:“你也不要学晓阳,背着我跟别人好,还做坏事。” 呵呵,看来还是学到东西了。不过这一句内涵太丰富了,慕亦熙笑着点头之余,郑重申明说:“我跟谁好了都告诉你,大家一起做朋友。你也是哦,跟谁好了也要告诉我!” 慕亦麒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没了林晓阳,他还有他小哥哥!乐天派的他又重新高兴起来:“一言为定!” 慕亦熙顽心大起,伸出小尾指:“拉钩。” “你好幼稚哦,哥!”慕亦麒嘻嘻笑,不过还是伸出小尾指和他勾了勾。 “说谎的是小狗!” 两兄弟异口同声说,相视而笑。 多年以后,慕亦熙非常庆幸他和慕亦麒做过这样的约定。 而慕亦麒如此评价他和他哥小时候的无数次拉钩:“按照‘说谎的是小狗’这个违背约定的惩罚,我哥已经变了无数次小狗。就我傻,总以为变小狗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从来不敢骗他……” 029 029 周末回到家,在例行的母子交流时间里,慕亦麒把宿舍失窃的事情说了。 他先这样讲:“下课后回到宿舍,方维他们几个说不见了东西,肯定被人偷了,要搜宿舍。我们都不高兴,觉得他没有权力这么做。但他们说不给搜的就是小偷,于是大家都同意搜了。我和小熙的宿舍是最后一间搜到的,因为之前没有搜出不见了的东西,方维他们认为东西一定在我们宿舍,说是小熙偷的。小熙让他们搜,没想到在林晓阳的柜子里搜到了。小熙让冤枉我们的人道歉,陈老师把林晓阳带去办公室。第二天林晓阳退学走了。”完毕。 整件事其实并不复杂。像陈老师这样的大人跳出来一看就发现问题。但当时慕亦麒他们一帮小孩子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心算无心,才会被牵着鼻子走。 慕太太说:“发生这种事情,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老师,让老师带着大家处理。” 慕亦麒点头。事后陈老师也把他们狠狠批评了一通,罚所有男生抄书。因为如果每次出事都由得他们起哄闹事,学校也不用正常运作了。 慕太太又指出几个奇怪的地方。比如从头到尾,方维他们的目的性是不是太强?他怎么能在短短的时间里突然获得如此大的号召力(以慕亦麒之前对他的评价,他的智商并没有那么高)? 而且慕亦麒刻意没有描述重要人物,比如慕亦熙、林晓阳等人的反应。这和慕亦麒以往的聊天习惯不同。 “妈妈真厉害!”慕亦熙趴在慕太太膝上,毫不犹豫送上一记马屁。 慕太太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对慕亦麒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亦麒对慕亦熙扮了个鬼脸。本来慕亦麒是不想告诉慕太太的,他觉得他已经长大了,这种同学间发生的事他可以自己处理。但慕亦熙却认为即使他们不说,慕太太最终都会知道。 慕亦麒不解,可慕亦熙总不能对慕亦麒说:他们今年才六岁!慕太太真的能对他们完全放心才怪! 事实证明:慕亦熙是对的。 妈妈太明察秋毫了,轻易无法糊弄。 慕亦麒老老实实全讲了。 慕亦熙只负责补充他的那一段:“我那时候感觉不舒服睡着了,只模糊知道进来的是林晓阳,他在动我的书包。等我醒了,我就打开书包看了看,发现一堆不是我的东西。我以为是林晓阳的,所以全部放到他柜子里。没想到后来大家都来了,方维他们说我是小偷……” 宿舍失窃事件在两兄弟口里已经定性为针对他们的插赃嫁祸事件。 慕太太神色平静地听着,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冷。 “你们都认为真正想陷害你们的是冯堃?”慕太太问。 慕亦熙和慕亦麒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慕太太说:“你们做得很好。兄弟间应该互相帮助,互相信任。至于剩下的事,交给妈妈,嗯?” 慕亦麒仰起头看着她,双手撑颊:“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不是应该自己处理吗?” “你认为自己可以?”慕太太认真问。 瞬间觉得被委以重任了,慕亦麒点头如捣蒜:“是的!” “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慕太太伸出一根手指,见慕亦熙和慕亦麒都专心听着,她说:“第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包括生病了,和同学吵架了,都让妈妈知道。只要不严重,妈妈不会管你们,但妈妈必须知道,不然我会很担心。第二,当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找妈妈。妈妈很希望能帮到你们。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好的,我答应您,妈妈!”慕亦熙第一时间响亮应答。 慕亦麒还在思考,见慕亦熙迫不及待答应了,他也跟着说:“知道了,妈妈,我也答应您!” “你们都很乖。”慕太太搂住两个儿子,一人香了一个。 慕亦熙脸红红的很享受,慕亦麒哇哇大叫:“妈妈,我是男生,您是女生,不可以随便亲我啦啦……” 趁着慕亦麒走开了,慕太太叫住慕亦熙。 “妈妈?”慕亦熙眨巴着眼对慕太太卖萌。 “小熙,把那些失窃的东西放到林晓阳的柜子里,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他不怀好意。”慕太太轻轻说。 慕亦熙猝不及防,浑身一僵。 怎么回事? 慕太太发现了什么?他的表里不一?他的卑鄙无耻?他的阴险毒辣? 她终于知道他没有那么可人疼了?她要开始防备远离他? 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脑袋,慕亦熙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不知不觉间自己把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嘘嘘……小熙,小熙!”慕太太见他一下子整个人都变得惶恐不安起来,心疼得连忙抱住他,一遍一遍顺着他单薄的背脊安抚:“妈妈没别的意思。小熙做得很棒!你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小麒!妈妈很高兴!” 慕亦熙揪着慕太太的衣服,呆了半晌,才小小声说:“真的?没有觉得我很坏?” 慕太太说:“傻话。当时那种情况,你已经尽力了,做得很好。害人之心不可有,但当别人伤害我们的时候,我们必须懂得反击。” “我是故意的……”慕亦熙有些语无伦次。这些话他不该对慕太太说,可是他想对她说。 慕太太摸了摸他的小脸,摸到一些湿意。短短几句话,已经让他不安成这样。 “小熙,如果必须在伤害别人和保护自己之间做选择,我永远希望你保护自己。明白吗?”慕太太叹息着说。 慕亦熙揪着慕太太衣服的小手一下子抓紧! 他想到上一世自己的混蛋。 慕太太希望他保护自己,但是,他只想努力保护她。如果他用尽力气补偿了,是不是、是不是慕太太就会原谅他呢? “妈妈……”慕亦熙把脸埋在慕太太的肩上,近乎喃呢地叫着。 * 这一晚注定不安稳。 慕亦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纠结着自己不知何时露了马脚,让慕太太看穿了他。这是上一世都没发生过的事! 不过慕太太的反应又给了他一丁点希望。是不是不像慕亦麒那么正直磊落,慕太太也能接受呢? 可等他和慕亦麒长大了,慕太太会不会担心他要和慕亦麒抢慕氏?觉得心机深沉的他不是好人? 慕亦熙患得患失得脑袋快要爆炸了! 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吵杂音。 慕亦熙奇怪了。以慕家的规矩,就寝时间不应该出现吵杂声音。 他掀了被子走出房门。 一楼的情况确实有些混乱,因为远在法国的封潍明突然回来了—— 他是横着被姜新宇抱进颐涟园的。 030 030 封潍明发着高烧。 雪白的皮肤因为高热晕红,双眼紧紧闭着,小小的一团,脆弱又倔强的缩在姜新宇怀里。 慕久倾的女助理姜新宇抱这个模样的封潍明进来,慕久荣和慕太太都被惊动了!他们连衣服也没换,匆匆在睡衣上盖了外套就过来。 探过封潍明的额头,慕太太连忙叫人去请医生。 慕久荣问:“发生什么事?久倾呢?” 姜新宇说:“三爷在外面。” 慕久荣:“为什么不进来?” 姜新宇无奈摇头,慕久荣一皱眉,出去找人。 慕太太见姜新宇满脸疲色,让她把封潍明放在沙发上。姜新宇却直接抱着封潍明往慕太太怀里送,慕太太有些意外但赶紧接住抱到怀里。 这一番动静令封潍明的眼皮掀起,他看到是慕太太,没有排斥地重新合上眼。 慕太太抬起头就看到姜新宇复杂的表情。 医生很快来了为封潍明诊治。打了针,吃过药,把封潍明安顿在他之前住过的房间,慕太太拉过姜新宇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姜新宇踌躇了一下,摇摇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小少爷和三爷闹翻了。小少爷性子倔,不肯再和三爷说话。” 小孩子和大人怄气并不稀奇。听起来只是一件小事。 但这一次不一样。封潍明是个涵养极好的孩子,慕久倾精心养了他两年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封潍明对这个养父是相当尊重依赖的。平时慕久倾爱逗他,他真恼了也只是冷着脸不理慕久倾一会儿,不会真的生气。可是这一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父子之间僵得极厉害。封潍明甚至想离开法国的家,慕久倾不准,他一声不吭把自己关房里绝食。慕久倾生气了,脾气也拧起来,找人强灌,封潍明人小力气小,倒不反抗,但被灌多少吐多少,硬生生把自己折腾病了。 姜新宇被慕久倾心急如焚叫到的时候,她亲耳听到封潍明对想靠近他的慕久倾说:“走开,你恶心。” 慕久倾整个人定在原地,露出姜新宇从未见过的疲累伤心。 然后慕久倾让她把封潍明带回国找慕太太。 不过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慕久倾也跟来了。只是为免封潍明看到他又闹,他只是坠在后面,没有出现在封潍明面前。 这些姜新宇也不知道该怎样和慕太太说。 慕太太却极为善解人意,见姜新宇面露难色,她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温柔说:“你也累了,我准备了房间给你,你先去休息。明明我会看着。” 慕久倾最挂心儿子,又不能亲自看着,姜新宇自然要替他盯紧封潍明,本来只能厚着脸皮留下过夜的,但交给慕太太,估计慕久倾也没有不放心的。当下感激说:“麻烦你了。” 慕太太说:“应该的。” 送走姜新宇,慕太太一回头就看到慕亦熙。他扶着墙,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她。 “怎么起来了?吵着你了?”她蹲下.身摸了摸慕亦熙的手:“出来了怎么只穿睡衣?手都冰了……”她拿下披肩团在他脖子上。 慕亦熙幸福地听着她唠叨,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患得患失了半晚,慕太太一个动作把他安抚下来了。 “是明明来了吗?他怎么样了?”慕亦熙问。 “他发烧了,正在休息。”慕太太简单说:“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能看看他吗?我担心他。”慕亦熙说。 “明天再看。”慕太太说。 “妈妈……”慕亦熙撒娇。 慕太太蹙眉看着他,慕亦熙眨巴着精神奕奕的眼睛回视她。 慕太太说:“只能看一眼。” 慕亦熙点头,耍宝地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慕太太笑着虚点了他一下,牵着他的手进去。 封潍明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灯。床上隆起小小单薄的一团,走近了,能看到封潍明闭着眼侧躺着。他睡得并不安稳,精致的小眉头锁着,唇瓣微抿。慕亦熙眼尖地看到他的眼角泛着浅浅的晶莹…… 慕亦熙第一次见到封潍明这个样子,他看起来糟透了,又脆弱又可怜。 “甄儿,你出来一下。”慕久荣推门进来,低沉说。看到慕亦熙,他目光微顿,又很快转开。 慕太太迟疑地看向慕亦熙。 “妈妈,我陪明明待一会儿。我等您和爸爸说完。”慕亦熙立刻说。 “让他留一会儿。”慕久荣说,伸手拉了慕太太出去。 “三叔呢?”到了房外,慕太太问。 慕久荣说:“他走了,他在国外的工作不能放下。明明会在我们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他。” 慕太太:“到底发生什么事?两父子闹成这样,三叔平时最疼明明,这次连孩子都丢下。” 慕久荣不在意说:“小孩子闹脾气,过阵子就好。这个我们不用管,你照顾好明明就是。”他沉吟了下:“如果一个月后久倾没来接人,你去雅安安排一下,让明明和小麒他们一起上学。” 慕太太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小麒他们和明明相处得好。久倾也希望明明开朗些。”慕久荣说:“让明明待久一点也没关系,我们不差一双筷子。” 深知丈夫不是对小孩子热忱的脾性,慕太太立刻猜到他是从慕久倾手上得到好处了,以照顾封潍明为条件。 “应该的。”慕太太淡淡点头。 “如果管不过来,让徐清丽帮你。她的能力还可以。”慕久荣说。 “不费事的,明明一向省心。清丽也有她的事情要忙。”慕太太说。 “那辛苦你了。”慕久荣说,倾身在慕太太额上吻了吻:“新一季的首饰出来了,目录你看一看,有喜欢的我都留给你。”慕氏旗下有做珠宝的公司。 慕太太习以为常地笑着颔首:“好。” 慕久荣看着淡然的妻子,突然觉得不够,又添了句:“给小麒他们做衣服的童装设计师换人了,新的设计师那里,以后做衣服,连着明明和慕亦熙的一起做。你有空叫设计师过来重新给几个孩子量尺寸。” 这下慕太太的笑容真切了一点:“好。” 慕久荣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唇角:“我会抽多点时间回来陪你和孩子们的。你也别累着自己。” 慕太太伸手环住他的腰…… 夫妻俩耳鬓厮磨了片刻,慕久荣转身回房了,慕太太重新走进封潍明的房间。 慕亦熙坐在地上,双手在床边交叠,脑袋搁在手背上,侧着脸看封潍明,模样儿乖巧极了。 慕太太摸了摸封潍明的额头,感觉他的烧退了一些,不过封潍明的脸颊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慕太太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慕亦熙。 慕亦熙目不斜视,微微心虚。 他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见封潍明突然变得如此虚弱可怜,感觉新奇。想起他最讨厌别人亲他,如果他现在亲他一口,不知他会不会醒过来像平时那样冷冷瞪人。想着想着没控制住啊呜一口咬在他的脸颊上,等尝到滑嫩的味道,慕亦熙已经满头黑线。 他的智商是什么时候退化的? 可是即使这样折腾了,封潍明依然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间发出一种小动物似的呜咽,仿佛伤心极了。 让慕亦熙瞬间没了捉弄他的心情。 生病的封潍明既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喜欢。 慕太太摸了摸慕亦熙的脑袋:“回房睡觉去,嗯?” 慕亦熙问:“妈妈要一直看着明明吗?” 慕太太:“嗯。明明生病了,需要妈妈照顾。你想看明明,明天早点起床看。” “我想陪妈妈。”慕亦熙攀着她的胳膊。 “小熙真乖。不过妈妈一个人可以的。”慕太太说:“你想陪妈妈,明天再陪。” “可是……” “刚才谁答应过只看一眼的?”慕太太问。要是平时,让慕亦熙和封潍明一起睡也可以。但现在封潍明病着,要好好休息。慕亦熙身体弱,感冒刚刚才好,万一过了病气又得吃苦头。 慕亦熙败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九点了。因为昨晚前半夜心事重重没睡好,又跟着慕太太在封潍明的房间磨蹭了好些时间,后来回房间继续睡,以为要睡不着的,没想到一下子睡沉了,一夜好眠。而慕太太知道他昨晚没睡好,早上也没让人到点时叫醒他。 于是难得起晚了。 慕亦麒和慕亦璇都已经起床了,房间里空无一人。慕亦璇一个人在楼下吃早餐,徐清丽陪着她。慕亦璇看到慕亦熙很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 和慕亦璇、徐清丽道了早安,慕亦熙问:“小璇,妈妈呢?小麒呢?”慕久荣忽略不计。 “哥哥在照顾生病的明明哥,妈妈睡觉觉补眠。”慕亦璇奶声奶气说。 慕亦熙扬眉,捏了块面包慢悠悠吃。吃完后,问还在和小米粥奋斗的慕亦璇:“我也去看明明了,小璇要一起去吗?” 慕亦璇含着粥摇头:“嘟哦呲嗡。” “那我先过去,你慢慢吃,啊?” 慕亦璇仿佛有点不情愿,可脑袋还是上下移动了几下。 慕亦熙来到封潍明房间的时候,慕亦麒正一手探着封潍明的额头,一手探着自己的额头,许是觉得彼此的体温差不多高,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脸满意,放下手了就给封潍明掖被角,一副很懂照顾人的小大人样。 慕亦熙不禁莞尔一笑。 慕亦麒转头看到他,双眼一亮! “小熙,你来了!”封潍明还没有醒,慕亦麒把声音压得很低:“明明生病了,你帮我看着他,就一会儿。” “?”为什么?不是你一直在看着吗? 他还故意拖着时间给慕亦麒单独照顾封潍明的机会。 慕亦麒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声为慕亦熙解惑了。 慕亦麒脸红了。早上起来他才知道昨晚封潍明来了,还生病了,慕太太照顾了他一整晚。慕亦麒为了让慕太太去休息,自告奋勇要照顾封潍明,还没吃早餐。 “嗯,我看着明明,你快去吃早餐。”慕亦熙说。 慕亦麒抱着饿扁的肚子,高兴地走了。 慕亦熙走到封潍明床边,也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想到手刚贴上去,封潍明就睁开了眼睛。 031 031 四目相对,气氛僵住。 慕亦熙感受了一下封潍明额头的温度,说:“退烧了。”然后镇定收回手。 封潍明清冷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想说什么,声音溢出口却只有气音,他脸上闪过一抹不知所措。 慕亦熙说:“没事,你只是喉咙太干。” 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准备好的温水,慕亦熙坐到床上,扶起封潍明。 也许是生病虚弱的缘故,封潍明恹恹的,满身针对慕亦熙的尖刺全软下来,异常温顺地配合慕亦熙的手劲坐起,靠在慕亦熙并不宽厚的胸膛上。 属于封潍明的体温和气味传过来,温凉温凉的,仿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 嫩壳老芯的慕亦熙心里浮起一丝满意,有种终于攻陷了封潍明一角的笃定。 他拿起水杯喂封潍明喝水,动作温柔又细致。 封潍明又感受到独属于慕亦熙的熨帖。只要这个人想,他能令人觉得很舒服。只是,难以分辨他到底是为了他,还是有其他目的。 换作是之前的封潍明,想到这一层肯定要推开慕亦熙,对他横眉冷扫。但此时此刻,封潍明没有力气。 喝了水,干涩的口腔和喉咙都舒服多了。封潍明无意识地舔了舔唇,问:“……他呢?” 封潍明脸色苍白,花瓣般的唇被水润泽后红滟滟的,小小的一团显得脆弱而精致。 慕亦熙离得近看得清,饶是以他的定力也晃了一下神,不禁想:如果他一直是这种状态,肯定可以对任何人予取予求。 他知道封潍明问的是慕久倾。他很好奇这对父子到底因为什么闹翻了,居然令封潍明对慕久倾拒绝到连爸爸或者慕久倾的名字都不愿叫的地步。 不过最终应该是和好了。上一世慕亦熙十二岁进慕家的时候,可没听说慕久倾和封潍明有矛盾。这对父子的关系一向融洽,连亲生的也不外如是,令人啧啧称奇。慕久倾还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直到慕亦熙重生前,也只有封潍明一个儿子。 “三叔已经回法国了。他很担心你,拜托妈妈好好照顾你。”慕亦熙试探说:“明明,三叔对你这么好,你不要生他的气,啊?” “他根本不是为了我。”封潍明眼里闪过一抹激烈,声音极冷:“他是骗子。” “为什么?” “他……”封潍明差点冲口而出,但他看到了慕亦熙眼里的好奇之色,登时怒了:“你也是骗子!滚开!”伸手推他! 可惜病过后浑身软绵绵的,没推成,自己还因为反作用力往后仰,差点磕到床头板上。 慕亦熙反应很快地扶了他一把,以免他磕破那漂亮的小脑瓜。不过慕亦熙真是一头雾水,怎么封潍明总是说变脸就变脸? 他又怎么骗子了?他骗他什么了? 可是再看封潍明,他黑亮清澈的大眼睛已经蓄满泪水,又倔强地咬着唇忍住,湿漉漉、恶狠狠地瞪着他…… 原来昨晚不是错觉,他真哭了。 慕亦熙好笑又好气。他跟个闹脾气的小破孩较什么劲? “我不是骗子。”他讲道理。 “你是!你根本不是真的关心我,你只是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什么事!”封潍明冷冷说。 慕亦熙:“……” 他竟无言以对。五岁的小东西那么聪明敏锐干什么?能吃吗? 这个时候不能心虚。慕亦熙镇定说:“有很多人真的关心你啊!妈妈昨晚照顾了你一整晚(我咬了你一小口),小麒起床后连早餐也没吃,一直看着你。你醒来的时候,他才刚走开。”好,他动机不纯,他承认。可是慕太太和慕亦麒对他真心挺好的,快去感激他们! 而且:“想知道你和三叔之间发生什么事,就等于不关心你吗?你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三叔多急啊!大家都很担心你和三叔,希望你们赶快和好。” 封潍明抿起唇,头撇到一边。 “无论三叔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爸爸,真心对你好。难道你不能原谅他吗?”慕亦熙估计这是慕亦麒会对封潍明说的话。有点冠冕堂皇,肯定会惹怒这个突然燃烧起来的小冰坨。所以还是他来说!反正他惹封潍明厌都习惯了。┑( ̄Д  ̄)┍ “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你再说,你出去!”果然,封潍明绷着小脸,不客气说。 慕亦熙耸肩,跳下床:“好,我出去。如果小麒吃完早餐,我叫他来陪你。” “不需要。我一个人可以。”封潍明说。 “我去叫他。”慕亦熙听不懂人话的。 封潍明瞪他。 慕亦熙背过身,没看见,手挥了挥。 封潍明瞪着他直到他出了房门不见了。 封潍明深深吸口气,不想刚刚走了的慕亦熙突然从门边探出头,封潍明顿时一噎。 慕亦熙笑着说:“对了,明明,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话啊!真好哦!” 封潍明忍无可忍抓起一个东西扔过去! * 封潍明的烧来得快,退得也快。 到了下午,他已经恢复力气重新出现在人前。许是受了慕亦熙刺激,他没有其他人想的那么消沉。 对着慕久荣和慕太太相当沉静礼貌,十分得体地说因为家里有事,需要在大伯父大伯母家里暂住一段时间,非常抱歉打扰到大家云云。 慕久荣和慕太太都表示欢迎,别的并没有多问。 除了坚决不肯和慕久倾联系外,封潍明还是原来的封潍明。 但时间一长,大家还是察觉到他有些变了。 虽然性格仍旧清冷淡漠,大多数时候依然面瘫,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稍微柔和了一些。 作为大人的慕久荣和慕太太都乐见他有这样的改变,慕家的孩子可以适度的高傲矜贵,太过了却会变成傲慢无礼、高高在上。以前的封潍明隐隐有这种倾向,只是碍于慕久倾疼宠纵容,大家都不好开口。如今他自己懂得调整过来,自然再好不过。 除此之外,封潍明对慕太太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封潍明在和大伯一家的相处中只对慕亦麒有丁点另眼相看,那么现在又多了一个慕太太。 封潍明更加尊重亲近慕太太。 一开始有些不得其法,只知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但慕太太是什么人,看出他想亲近,特意坐到他身边跟他说话。渐渐的,慕太太的膝上偶尔会趴了个精致漂亮的小东西。他不开口,面无表情,但会专注地听着慕太太说话,把慕太太当成真正的亲人一样。 生生把慕亦熙憋屈成个气球。 原本慕太太身边有慕亦熙的固定位置,他总爱巴住一边,把另一边给慕亦麒和慕亦璇。 但封潍明过来凑热闹,慕亦熙只能退让了。虽然他可以巴住剩下的一边,但慕亦麒和慕亦璇怎么办?两个不是亲生的把亲生的两个完全挤走?他和封潍明面对面,两看生厌? 算了。 慕亦熙嚼着慕太太喂过来的安慰糖果,很有大哥哥风范地想。 封潍明在颐涟园住了一个月,慕久倾依然没有成功取得他的谅解,只能再三拜托大哥大嫂照顾帮忙儿子。 慕太太.安排了封潍明到雅安附小上学,鉴于他的水平和性格,直接让他跳了一级,成为慕亦熙和慕亦麒的同班同学兼室友。 于是206宿舍又一次满员了。 032 032 慕亦麒的生日是公历十二月二十日,封潍明的生日是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慕麒熙刚好比封潍明大一年零两日。 因为两人的生日离得近,庆祝派对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 封潍明刚刚入读雅安附小,没交到什么朋友,他和慕亦麒同班,这次请的都是班上的同学,还有慕亦润慕亦韵兄妹。 派对办得热闹欢乐,慕亦麒和封潍明都收到很多礼物。 封潍明没有跟慕久倾回法国,而是选择留在国内。虽然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表面上看起来也看似平静,其实心里多少有些难受。心情不好,他对生日派对就没有多少兴趣,但慕久倾把路易和凯撒送过来做生日礼物,封潍明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影。慕亦麒更是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像收到礼物的是他似的,第一时间扑过去抱着路易不放手…… 开开心心过了生日后,孩子们迎来期末考试。 慕亦麒和慕亦璇分别拿了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名和幼儿园大班的第一名,拿到学校颁发的50元奖励。慕亦熙和封潍明的成绩位于中游。慕亦熙是故意的,他一点都不想和慕亦麒争个高低,慕太太也不看重这个。封潍明则还在适应国外和国内教育的差别,他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的学习能取得这个成绩,已经很让人吃惊。 慕亦璇深深记住了暑假在法国,慕亦麒赢了游戏获得十法郎奖励的事。这次拿到学校给的奖励,立刻给慕亦熙献宝:“泰迪哥哥,我请你吃雪糕!”说完后看到慕亦麒和封潍明,又说:“也请小鸡哥哥和明明哥吃!” 慕亦麒现在对“小鸡哥哥”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慕亦璇开始懂事,有时就是故意捉弄他的。他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女生计较。 “哪有人大冷天吃雪糕?”慕亦麒不计较,只是鄙视。 最后把慕亦麒和慕亦璇的奖金合起来,再加上慕久荣和慕太太的友情赞助,一家人外出吃了一顿。 因为这一顿名义上是慕亦麒和慕亦璇请的,不喜欢欠人的封潍明说:“下学期我会拿到奖励。”潜台词是下一次由他请。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学习跟喝水一样简单,必然手到擒来。 没有开口的慕亦熙顿时成了关注重点。 慕太太打圆场:“只要努力了就很好。” 弄得慕亦熙很想立刻考个全年级第一给她。 转眼到了春节。 除夕当日,按照惯例,慕家嫡支的所有人都集中到慕家的宁乡老宅守岁。年初一到年初三是一年一度的慕家聚会,届时嫡支和旁支的人全集中在一起,祭祖摆宴。 慕家人分散在世界各地,离得远的必须提早好几天出发。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否则少有不来的。这是慕家历代祖训:无论身在何方,因何远走,必须记得根在哪里。 慕家嫡支三房齐聚老宅,光小孩子就有六个,加上陆续上门拜访的,原本宽敞安静的宅子顿时变得热闹拥挤。 慕久荣和慕太太夫妻,慕久安和陆佩雅夫妻,还有慕久倾都分到单独的房间。六个小孩子却睡在同一间房,三张1.5米宽的木板床一字排开,两人同睡一张床。 这个安排由来已久,目的是培养小一辈之间的感情。到七岁时男女分房,分床却必须等到十岁,但依然同房,直到十八岁成年。上一世慕亦熙和慕亦麒慕亦润都睡过同一间房,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惊讶。他们私底下称这个房间为“小房间”——专供小辈住的房间。 有问题的是封潍明。因为过去的两年里,慕久倾没有娶妻,他独占一个大房,直接把封潍明抱到房里睡,没让他和堂兄弟挤。今年慕久倾也来了,看到封潍明就想走近,封潍明却别过脸直接跑开。他跟着慕亦麒他们一起来“小房间”,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去慕久倾的房里睡。 但和谁同睡一张床呢? 慕亦璇和慕亦韵两个小少女,小小年纪已经知道矜持,不管平时如何拌嘴斗气,这时都握手言和,睡在一块。 因为床有三张,封潍明又不来睡,以前慕亦麒和慕亦润都很幸福地独占一张床。现在多了慕亦熙和封潍明,必定要两人同睡一张床才行。 慕亦麒先拉了慕亦熙,宣布:“我和小熙一块儿睡!”慕亦润和封潍明一个胖一个大冬天能制冷,都不是好选择。 慕亦润方正的胖脸一抽。参加慕亦熙和封潍明的生日派对时,他压着慕亦韵向封潍明道歉,慕亦韵哭哭啼啼道歉了,封潍明没说什么,但也没给好脸色。毕竟那么重要的黄铜吊坠摔碎了,道歉也无法补救。故而面对封潍明,慕亦润至今依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真要一起睡吗?qaq 封潍明能看出慕亦润的不自在。他平平说:“阿麒。” 慕亦麒的脸立刻皱成包子,但他没有拒绝。他父亲和三叔可是轮流嘱咐/拜托过他让着/护着这个堂弟。 慕亦熙给了慕亦麒爱莫能助的一眼。如果要他和封潍明一起睡,倒也无所谓。但封潍明肯定不要的,他连话都不大跟他说,更不用说亲密地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慕经纬和慕奶奶看着儿孙满堂,脸上都带了笑。慕经纬还好,退休后乐得清闲自在,事业由得下一代折腾,自岿然不动。慕奶奶人老了则越发慈和,喜欢儿孙们多来老宅。可是大的要工作,小的要上学,老宅这边多是安安静静的。到春节时,人都聚过来了,满屋子的热闹,她便十分开怀,除夕当晚,比她小一辈以上的全都得了大红包。 慕久倾和封潍明两父子闹翻的事,两老也听了一耳朵。看到小孙子躲着小儿子,小儿子满脸落寞,他们都觉得十分有趣。慕久倾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偏偏封潍明得了他的喜欢,不是亲生的也敢给脸色看,跟一物降一物似的。 不过两老并没有掺和进去说和。 慕经纬知道封潍明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这次的事绝不是普通的闹别扭那么简单,还是得由父子俩解决。他不想插手。 而慕奶奶私心里觉得他们分开一下也好。封潍明被慕久倾宠得太过了,气性太大,闹个别扭都能闹成这样,完全不给做爸爸的一点面子。到了长子家里,有慕太太教着,反而变得懂事了些。而且,慕奶奶还是盼着慕久倾结婚生子的,带着封潍明去结识女孩子,好的人家都要退避三舍。分开一段时间,也方便慕久倾开展感情生活。所以对封潍明在长子家里长住,她是乐见其成的,认为慕久倾不用急着把人接回去。 作为东道主,这段时间嫡支的所有人都非常忙碌。虽然按照惯例,他们到除夕才要齐聚一堂,但因为要迎接陆续到达的亲族,他们提前几天已经开始忙了。 男人要应酬同族的叔伯兄弟,女人要招呼姑嫂妯娌,小孩子也要和同龄的兄弟姐妹和睦友好。 慕亦熙年纪最大,应当担起大哥哥的责任。可是他身份有问题,又是突然多出来的人,难以服众。慕亦麒很顺理成章地成为领头人。他在学校里也是一帮小孩子的老大,身边又有慕亦熙全心帮忙,倒做得有模有样。他自动自发地管着姓慕的一串小孩,带着他们一起玩,公正地处理偶有出现的“纷争”,给大人减轻了不少负担。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闲着没事,专盯了慕亦麒好几次,大多时候都是抚须颔首的。 除夕下午,慕奶奶带着大家一起包饺子。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甩着面粉追逐打闹,把饺子捏得奇形怪状,连冷面如封潍明也没躲过,脸颊沾了两撇面粉,慕亦熙和慕亦麒没忍住笑到肚子疼,然后冷不丁地被封潍明拿面粉糊了一脸,登时乐极生悲! 场面搞笑又温馨。 晚上守岁由年轻力壮的守,老人和孩子到点还是按时睡觉,年初一到年初三才是重头戏,不能短了精神。 慕亦熙玩得很开心,整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来过。他晚上吃饺子还吃出铜板,得了个好兆头。慕奶奶应他要求,拿红线穿起来帮他戴到脖子上,边弄边笑说:“身体健康,快高长大,来年交好运……” 这样的快乐,慕亦熙曾经想都不敢想。 他激动得有点睡不着。 旁边的慕亦润已经睡着了。他有点胖,但1.5米宽的床睡两个小孩子绰绰有余,而且慕亦润的睡姿很规矩,丝毫没有打扰到慕亦熙。 慕亦熙闭着眼,忽然听到有人下床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开门关门声。 他往隔壁慕亦麒和封潍明一起睡的床望去,隐约看到床上少了一个人。 立刻猜到是封潍明。 天寒地冻的,他这么晚不睡觉,出去干什么? 慕亦熙迟疑了一下,也轻手轻脚下床,披了厚厚的外套跟出去。 雕花走廊上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长长的流苏随风摆动,连空气都好像散发着一股温暖欢乐的年味儿。 封潍明背着手靠在一根朱色的柱子上,面无表情仰起头看着天空,身影消沉落寞。 慕亦熙想了想,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他。 突地“嘭”的一声,不知哪里点起了烟花,绚烂的色彩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封潍明精致漂亮的侧脸上,仿佛有光芒在跃动,驱散了他的清冷孤寂。 慕亦熙笑了笑,转身回房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封潍明偏头看向他,眼里划过一丝不解与茫然。 033 033 热闹忙碌的寒假过去,孩子们迎来新的学期。 不过慕亦熙和慕亦麒轻松愉快的校园生活受到一点挑战,原因出在封潍明身上。 上一个学期,封潍明待在学校的时间很短,他心情不好又有太多东西需要适应,没空管到慕亦熙和慕亦麒头上。但新学期来了,封潍明似乎已经调整过来,于是腾出手鞭笞在他看来很浪费生命的慕亦麒和慕亦熙(这个是顺便的)。 以智商论,慕亦熙和慕亦麒只比同龄人聪明一点,封潍明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学霸。上学期他之所以只取得中等的成绩,皆因中文水平不够。经过一寒假见缝插针的学习后,封小学霸在开学的摸底考试中秒杀全部人,登上榜首。而且他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别看小脸冷好像不爱运动,文娱体育的成绩却十分亮眼。他还擅长升级版,小学教程只有一门外语——英语,他还会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其中法语说得很顺溜,另外三种有所涉猎。而慕亦熙和慕亦麒除了英语,其他外语基础为零。小学教唱歌,封小学霸会弹钢琴,理查德的简化版《致爱丽丝》弹得极流畅,而慕亦熙和慕亦麒接受家族精英教育后,前者选了钢琴,后者选了小提琴,都还处于学看五线谱的阶段。 被弟弟辗压的滋味,慕亦熙和慕亦麒表示确实有小小丢人。 水平低不要紧,最重要是努力提高。 玩具小人书零食,无意义的小孩子斗气通通不能有,适当的运动外,空余时间人手一本小学生读物,还夹带小学奥数题目。 慕亦熙和慕亦麒看着封潍明:“……”要不要这么强烈要求进步啊,弟弟?和你平时的冷淡画风不符啊。 水平太差,丢人。封潍明冷冷看着他们。他还记得那几封寄到法国的写满奇形怪状的文字、拼音、图案组合的信。只是他的中文识字水平暂时还没有到辗压两个堂兄的程度,所以他没有特别强调要他们快点认字。 虽然这个弟弟气场有点可怕,但没有哥哥喜欢被弟弟指手画脚的。 慕亦麒要展示身为哥哥的肌肉了,封潍明说:“不准你和路易凯撒玩。”立刻把慕亦麒的气焰戳破了。 现在慕亦麒爱极了这两条狗,只差没抱到床上一起睡。偏偏封潍明才是它们的正牌主人,能把它们管得贴贴服服的,让去东绝不往西。封潍明不准它们和慕亦麒玩,路易和凯撒必定乖乖待在他身边哪也不去——即使路易不够乖,凯撒也会让它乖。 慕亦麒屈服了。 对慕亦熙则是:“我告诉慕亦麒,你故意让他。” 慕亦熙和慕亦麒如今学习同步,但出成绩的时候,慕亦熙都故意让着慕亦麒,表现得稍逊一筹。为这,慕亦麒还着急过一段时间,心心念念要问老师提高成绩的方法。如果被慕亦麒知道慕亦熙让他,慕亦麒肯定要生气。一旦被慕太太或者徐清丽知道了,更麻烦。 慕亦熙果断从了:“je suis a votre disposition。(法语:听候吩咐。)”字正腔圆。 封潍明:(¬_¬)就知道你在装! 为了充分起到牢头作用,封潍明在学校里会和慕亦熙慕亦麒同进同出。相形之下,同宿舍的秦赫显得单身只影。 倒不是慕亦熙慕亦麒不想和他做朋友,而是秦赫自父母离婚后性格变得孤僻,过了寒假回来后更加变本加厉,还伙同高年级的一些喜欢撩事斗非的纨绔夜晚翻墙出去打架,令他的妈妈秦正馨操碎心,学校也来了几趟。秦正馨想请慕家三兄弟吃饭,拜托他们盯着秦赫,封潍明先拒绝了,很冷漠地表示无能为力。如果拒绝的是容易心软一些的慕亦麒或者私生子慕亦熙,秦正馨还有办法,但开口的是封潍明,一看就是个软硬不吃,意志坚定的小大人。秦正馨很失望地走了。之后秦赫几次闹事,来的人不再是秦正馨,而是秦正馨的助理,基本是塞钱托关系了事。秦赫越来越无法无天。 不但校方开始考虑劝退——他们必须为其他学生着想,其他学生的背景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封潍明也在考虑让他搬出去,毕竟秦赫的行为影响到他们的作息。对此,慕亦麒中立,慕亦熙沉默中表示反对。因为一人一票,最终不了了之。 有一天,三兄弟下课后一起去餐厅吃午饭,途中路遇秦赫。 之前都会目不斜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秦赫,此时却投来一道隐隐带着求救意味的目光,整个人僵得厉害。 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站在秦赫身后,正温和地看着他。那男人长相不算俊美,但有种没有侵略性的成熟稳重,相当惹人注目。 慕亦麒认出人,“咦”了一声,小小声对慕亦熙和封潍明说:“是严叔叔,秦赫的爸爸。” 严恺和秦正馨离婚后,按秦正馨的意思,是想让他净身出户的。可是秦世昌没有做绝,把秦氏旗下一家效益不好的公司划了给他,从此让他和秦家两清。 如今严恺的日子自然不如在秦氏时风光,但作为一家公司的老板,本人又是精英级的人才,很快在业界站稳了脚跟,过得依然相当体面。 “要不要帮他?”慕亦熙隐蔽地指了指秦赫,问慕亦麒。 慕亦麒迟疑了下。他和秦赫自幼相识,虽然因为性格问题一直没有熟起来,但眼见秦赫朝着坏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心里也有点难过。前段时间秦赫对他们不理不睬时还好,这时他明显需要帮助,再视而不见一走了之,好像不够仗义啊。 这一迟疑,就被叫住了。 “你们是……你是慕亦麒,小麒,是?”严恺和气地问。他趁着中午时间特意来学校探望秦赫。秦正馨至今依然对他余怒未消,离婚时律师告知双方,严恺对秦赫有一半的探视权,可是秦正馨一直不准他靠近秦赫。严恺自认有错在先,对秦正馨十分忍让,连春节见不到儿子的气也噎了。等啊等,眼看秦正馨的态度丝毫没有软化,仿佛要怄气到天荒地老,严恺实在想儿子了,于是悄悄来了。 好不容易找到秦赫,想和他吃个饭聊聊天,秦赫停是停住了,但死活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在他们家一直是严母慈父,严恺和秦赫的父子关系相当融洽。离婚时因为严恺是坚持不想离婚的一方,秦赫生气的对象更多是母亲。可是短短几个月过去,秦赫也和他生分了。 严恺更加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慕家三兄弟经过时,严恺见秦赫忍不住望过去,然后对方就没有继续走了,犹犹豫豫的不知该不该过来。 严恺立刻找到突破口,先一步把人留住了。 慕亦麒他是见过的,一眼认出。另外两个,一个长得和慕亦麒有七分相似,一个冷淡精致,严恺沉吟了几秒,友好笑道:“还有慕亦熙,小熙,封潍明,明明,对?和小赫一个宿舍的。你们好,我是小赫的爸爸,严恺。” 有前面秦正馨的势利傲慢作对比,严恺一视同仁的态度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就以一个同学家长的身份在说话,也没因为对方是小孩子,摆出居高临下的大人姿态。 “严叔叔好。”慕亦熙和慕亦麒异口同声说,封潍明微微点头:“你好。” “平时谢谢你们照顾小赫。”严恺感激说:“我正要和小赫去吃饭,不如一起?叔叔想请你们跟我说说小赫的事呢!小赫性子倔,难得有你们几个好朋友。” 慕亦麒脸红了。他根本没怎么理过秦赫,他们和秦赫也不是好朋友…… 不禁求助地看向慕亦熙。 慕亦熙看到秦赫直视前方但流露些许纠结矛盾忐忑的小眼神,脸不红气不喘地认下“好朋友”的定位问:“小赫怎么说?” 秦赫木着脸:“……嗯。”这一刻,他心里是感激慕亦熙他们的。他不想单独一个人面对他爸爸。 严恺趁机温和而不容反驳地搭住秦赫的肩膀,招呼着慕亦熙他们前往饭店。 雅安附小的学生过的是封闭式的住宿生活,没有家长来接,周一到周五是不准学生出校的。严恺带他们去吃饭的地方也在校园里,不过不是学生餐厅,而是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的饭店。 饭店窗明几净,大气上档次,平时人流不多,服务却依然十分周到。 严恺直接把几个小的带去包厢。 包厢宽敞明亮,早坐了一个人。是个孩子,大约十岁左右,身材清瘦,五月天还穿着厚厚的毛衣,但没有显得很臃肿。他打开了一本书,微微偏头看着,侧脸清秀沉静。 严恺叫:“小毓。”立刻感觉到手下的秦赫浑身一震! 小毓!严毓! 秦赫没想到他爸爸居然带他来见这个破坏他家庭的罪魁祸首,出离愤怒了!他恨不得把眼前的这个人揍扁! 秦赫用力挣开严恺的钳制,严恺不得不加重力度捉住他:“小赫!”他威严地警告。 秦赫眼眶红了。 这时严毓已经抬起头,看到严恺带了一串小孩进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讶。 慕亦熙微微眯起眼。这个人不对劲…… 秦赫突然不挣扎了,瞪大眼:“大哥哥,是你?” 034 034 自从父母离婚后,家里变得冷清清的,本来秦正馨就是性格比较严厉的人,回到家看到丈夫儿子才稍微软和一些,现在没了严恺,她连笑容都没了。加之严恺离开秦氏,对秦正馨的事业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之前与他们针锋相对的三弟秦正沣一下子占了上风,开始打压她。秦正馨必须付出双倍的力气才能保住在秦氏的地位,这让她非常疲累,对秦赫的关心也不如以往。秦赫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憋了股气,想发泄出来。 他不想待在学校。因为他父母离婚的消息传开了,那些以往不敢靠近他的同学仿佛都在对他指指点点,拿他当话题,或取笑或同情,和他同一所学校的秦家表兄弟姐妹趾高气昂,好似他们家彻底败了,在秦氏再无立锥之地,而他们能从中摄取莫大的好处。 整个世界都变得不顺眼起来!他好想掀翻了! 而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他变成所有人眼中的坏孩子,他不觉得后悔,反而觉得痛快解气! 但俗语说,夜路走多了会见鬼。 秦赫跟着高年级的“朋友”翻墙出校混,有一次拿砖头打碎商铺的玻璃窗后,被店主夫妇抄起扫帚追打,一群人四散逃跑,秦赫一个人跑进一条小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往阴暗处拖! 那是秦赫有生以来最恐怖的经历! 恶臭、窒息、恐惧、无能为力,虽然可能只是短短的十几秒,但一下子成为他的梦魇!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死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以一种极为不堪的方式! 直到有人拿起木棍打晕了那人,拉起他冲出小巷,秦赫才得救了。 那个救了他的人就是此刻秦赫口中的“大哥哥”。 那时秦赫惊魂未定,带着一副吓坏的表情在大哥哥的带领下回学校。等他反应过来想道谢时,大哥哥已经走了,连名字也没留下。 不过秦赫记得他的长相! 秦赫没想到救他的大哥哥就是严毓——他最讨厌的人! 秦赫的心情当下变得古怪起来。 严毓倒是微微一笑,对他轻轻点头。 “怎么,你们见过?”严恺细品了一下两个儿子的表情,有些意外问。决定带秦赫见一见严毓,他就料想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以秦赫的性格肯定不待见严毓,至于严毓,说实话,严恺看不懂这个儿子。 年少气盛时他恨过家里设计他,让他背负一段孽缘,为此他极力逃避。他曾经希望那所谓的“妻子”和“儿子”不存在,因为他们是他的人生污点。但真等人没了,一开始他以为是解脱,之后却渐渐发现,背负两条人命的沉重原来一直如影随形。发现他们活着,虽然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家庭危机,但另一方面,严恺也松了一口气。 终归有些事情,不是隐瞒逃避就能解决的。 严恺很遗憾得不到秦正馨的谅解,但秦正馨自来是这个眼睛揉不进一粒沙的脾气,严恺也无可奈何。他并不后悔为了严毓落到如今的田地。 只是严毓并不领情。不,也不能说他不领情,只能说他的态度十分奇怪。 长期受到生母虐待的严毓身体状况极差,严恺开车的那一撞也把他撞出脑震荡,必须送院治疗。在他住院休养期间,严恺把他的母亲严红娇送进了牢里。 严毓的反应却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平静。 如果说严毓痛恨他的母亲,认为她罪有应得,所以对她的遭遇感到解恨平静,那还说得过去,但对严恺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严毓同样很平静,很平静地接受他的照顾,很平静地对待他,平静得甚至称得上和善。 严恺阅人无数,能看出他的平静不是创伤过后的反应迟钝,而是一种经历太多之后的旷达安宁。 迟暮老人有这种旷达安宁不奇怪,但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严毓甚至劝他答应秦正馨的要求,不要离婚,因为:“我可以照顾自己。如果您实在觉得对不起我,您可以汇一点生活费给我,不要太频繁,一年一次就好。除了一点血缘关系,其实我们只是陌生人,您不需要为了我放弃您的家。” 他是真心实意的。他的的确确把严恺当成父亲,这种感情很淡,又真实存在。 严恺抱着赎罪的心对待严毓,但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喜欢这个儿子。而且他担心严毓的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和秦正馨离婚后,严恺接了严毓和他一起住。严毓并没有说什么,依然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曾经的劝说都是点到即止,严恺不接受,他也无所谓。他有他自成天地的世界,其他人其他事,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什么重要的。 严恺和他住在一起,更像一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而非父子。 严恺没想到严毓和秦赫私下已经接触过,而且,严毓对秦赫的态度,甚至比对他这个父亲多了一点温度。 秦赫知道严毓就是救过他的大哥哥后,一时间满脑子闪过各种阴谋论,比如“他是故意的”“为了接近我”“为了向爸爸告状/邀功”“为了让我欠他”等等,但严恺的反应又证明他想太多了。 所以,严毓依然是他的救命恩人? 秦赫略焉。 眼见大家都落座了,他磨蹭了一秒,也破罐子破摔的地坐下了。他的位置在严恺左边,严毓在严恺右边。秦赫却故意不坐,自顾自走到慕亦麒身边坐下,刚好和严毓正对着。 秦赫沉沉地瞪了严毓一眼,严毓带了一丝纵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但可爱的孩子。 秦赫差点被这个眼神惹毛了。 他、救、过、我。秦赫用这个理由压下暴起的冲动。 “小毓,这是你的弟弟,秦赫。这是小赫的室友,小熙、小麒、明明。”严恺介绍说:“小赫,他是你大哥哥,严毓。”他故意用了刚才秦赫对严毓的称呼。 秦赫的一句“我没有哥哥”哽在喉咙。 “你们好。”严毓点点头,笑容清浅。 “严毓哥哥好。”慕亦熙和慕亦麒说,封潍明冷淡点头。 “小毓是六年级的学生,你们的学长。如果被欺负了,可以找他帮忙。”严恺开玩笑般说。 秦赫霍地看着严恺和严毓,脸色难看。 以严毓的身份,他怎么可能入读雅安?肯定是严恺安排他插班的。严恺的一个同学是雅安的校董会成员。 居然对严毓那么好! 却一直不来看他。 知子莫若父。严恺多少察觉到秦赫的心思,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安抚他,而是言笑晏晏地照顾慕家三兄弟,问他们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我们不挑食。”真不挑食.慕亦麒说。其实挑食.慕亦熙&封潍明看了他一眼,不作声。慕亦麒想,必须严格按照妈妈的吩咐,努力让小哥哥和明明养成不挑食的好习惯。 严恺估摸着小孩子会爱吃什么点了菜,其中一半都是秦赫爱吃的。 秦赫听到了,板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 严恺跟他们聊天,内容基本围绕着平时学什么玩什么吃什么。只有慕亦熙和慕亦麒出于礼貌一一答了,严毓含笑听着,极少插话,封潍明淡着小脸不开口,秦赫本来也闭嘴不准备说话,但偶尔话题扯到他身上,慕亦熙和慕亦麒一时答不上,秦赫不得不开腔——他不想“好朋友”这面牌子被扯下来。 严恺当然看出秦赫和慕家三兄弟的关系并不如他说的那般好。这是可以理解的。秦赫的性格承袭了他和秦正馨不好的一面,颇有些孤高霸道,不怎么看得上同龄人。他一直没什么要好的小伙伴,不说在农村里粗陋的兄弟姐妹,连和秦家的表兄弟姐妹也不亲近。严恺之前那样说只是为了拉上慕家三兄弟陪着秦赫,让他自在些。 但与慕亦熙慕亦麒两兄弟一番交谈,见他们小小年纪已经举止得体,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严恺不由得感叹,秦家里比他们大三四岁的小孩都不如他们懂事有教养。尤其是慕亦熙,严恺听秦正馨提过,算起来这个小孩成为慕家的养子还不到一年,已经被教导得如此出色,慕家的教育确实名不虚传。 和秦正馨一样,严恺也希望秦赫能和慕家兄弟好好相处,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严恺有心帮儿子示好,一顿饭下来可谓宾主尽欢。 慕亦熙一边应付着严恺,一边暗暗留意严毓。他不知道其他人发现没有,但严毓光是那斯文从容的用餐礼仪,就不像一个活在社会底层多年的孩子,倒仿佛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普通富家子弟。按照他的经历不该如此,偏偏他做起来没有半点违和,并不像刻意模仿。 慕亦熙对他不禁有些警惕起来。 不过直到饭局散了,慕亦熙也没有和严毓说上话。 严恺目送慕家三兄弟走远后,蹲下来,拉着秦赫的手说:“小赫,爸爸会一直等着妈妈,等有一天她能重新接受我。但你必须知道,无论爸爸和妈妈在不在一起,我们都爱你。我想经常来看你,你能不能答应和我见面呢?” 秦赫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严恺期盼的表情,勉勉强强点头。 不过有条件:“不带他。” 这个“他”,指严毓。 严恺说:“好。” 035 035 秦赫又变好了。 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闹起来天翻地覆,不依不饶,非要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存在似的,但其实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就不闹了。 回过头看还觉得如此熊的自己又蠢又丢人,对着室友都不好意思了。 经过严恺的请客后,秦赫和慕家三兄弟的关系慢慢变得好起来。虽然秦赫还像父母离婚前那样喜欢独来独往,但有时会加入到宿舍活动中,比如和慕亦熙慕亦麒一起踢足球,或者参加封潍明强制性发起的“读书学习会”,主动受虐地接受超出目前学习水平的课程。 慕亦麒是全宿舍最先接纳秦赫的。他和秦赫也算一块儿长大,他不希望秦赫变坏,被开除出雅安。慕亦熙看在秦赫未来的成就份上,也伸出友善之手。两票对一票,封潍明不置可否,但对秦赫的参与,并没有用冷眼冷脸赶人。 他们宿舍四个成员,出身好,颜值高,学习好(连慕亦熙的成绩也在封潍明的紧逼盯人下不得不“提”上来了),运动好,时不时同进同出,一字排开能闪瞎围观群众的眼,被称为雅安附小的一道风景线。 秦赫的加入特别增强整体的武力值,他跟着高年级的人混过,自带一层彪悍的光环,尤其在和冯堃的人干过一架把对方打得尿滚尿爬后,冯堃那一挂的再不敢惹206宿舍的人。 校园生活变得更加轻松愉快。 那是慕亦熙记忆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甚至有些乐不思蜀,忘乎所以。 直到他被当头一棒,才意识到幸福的背后,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八岁那一年的寒假,慕家人受邀出席一个婚礼。 是徐清丽的哥哥徐昭的婚礼。 徐家是慕家的仆人出身,开枝散叶后,每一代依然有一支专门伺候慕家人。传到现在,徐家伺候慕家的这一支只剩下徐母唐研华,徐昭和徐清丽。因为接连两代的徐家当家人,包括唐研华的丈夫和她的公婆都直接或者间接为了慕家而死,唐研华和她的一双儿女在慕家地位超然。慕经纬夫妇对待徐昭和徐清丽跟自家孩子没太大区别。不过唐研华安分守礼,从来不准儿女逾越半分。 徐昭是慕久荣的得力助手,今年三十二岁,他能力一般,胜在勤奋忠心,比徐清丽更得慕久荣的看重。相较于总是爱和他唱反调的二弟慕久安和聚少离多的三弟慕久倾,慕久荣对徐昭的兄弟情还比较浓重一些。 徐昭为了工作废寝忘食,交个几个女朋友,都因为这点受不了他,分手了,徐昭觉得女人实在不懂事,对结婚也就兴趣缺缺起来。好不容易两年前终于交了个小他五岁的女朋友,对方不嫌弃他年纪大,与他诚心交往,慢慢地就打动了徐昭,两年下来,两人的感情已经十分稳定。可是徐昭一直不提结婚,女方虽然没有抱怨,但身份也渐渐尴尬起来,这件事几乎成了唐研华的心病。这一次还是唐研华求到慕奶奶跟前,大家都看不下去了,才轮番上阵劝着徐昭结婚。 徐昭这二愣子一拍脑门:“这事怪我,我竟忘了!”再看女朋友的脸色,立马补救——跪地求婚,新房钻戒,彩礼酒席,逐一提上议程! 徐母唐研华这才转怒为喜。 徐家唯一男丁的婚事于是很隆重地办起来。 慕经纬和慕奶奶闲着没事,本想出力,被唐研华诚惶诚恐地婉拒了。主意唐研华是会请教的,但绝不让主家亲力亲为。慕久荣没有亲自出面帮忙,但特批了一笔结婚奖金给徐昭,足够他支付在摆酒的账单。 婚宴当晚,慕家人是座上宾。 因为正值暑假,慕久荣夫妇和四个孩子全都出席了。酒席摆在徐家在宁乡村的宅子里外,筵开百席,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场面极为热闹。 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席,慕亦璇想去看新娘子,征得慕太太同意后,顺手拉了慕亦麒,慕亦麒不愿一个人跟着丫头片子过去,拉过慕亦熙,慕亦熙又把封潍明的手一牵,得到一记冷瞪后,一串粽子浩浩荡荡去了新房。 婚礼是中式的,刚才新郎新娘拜天地后,新娘盖着红盖头被送入新房,在新房里完成一系列掀盖头和喝交杯酒的仪式后,新郎出去招呼客人,等新娘补妆修整过后回到席上,再一起开席敬酒。 慕亦熙他们进去的时候,新娘正在补妆,红盖头已经拿下来了。新娘和化妆师看到小孩子,都笑笑的让他们进来。 新房里处处挂着大红,布置得十分喜庆。几个小孩没见过这种阵仗,好奇地东张西望,连最冷淡的封潍明也小幅度地移了移眼睛,多看了几眼。 拜堂时没看清的新娘容貌,这时也看清了。 是个瓜子脸的女人,三分姿色加上七分打扮,此刻也有十分的漂亮。 化妆师一人给了一颗喜糖,笑眯眯说:“要乖乖的哦,不能弄乱姐姐的东西。”看她的样子,如果不是手上正忙着,恨不得伸手把慕亦熙他们的头都揉一揉。 慕亦麒、封潍明、慕亦璇齐齐后退了一步。但慕亦麒很不幸地被顶在前面,因为封潍明和慕亦璇很默契地退到他身后,让他没有了后退的空间。 不过慕亦麒很快又感动了。因为慕亦熙不退反进,居然站在了他们的前面。 我哥对我真好!杠杠的! 很有义气的慕亦麒决定勇敢地和他哥站在一起,对着明明是阿姨却自称姐姐的化妆师。 慕亦熙一扭头看到旁边的慕亦麒,又看看盯着他们双眼发亮的怪阿姨,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退到慕亦麒身后。 慕亦麒( ⊙ o ⊙),然后〒▽〒。 噢,坏了。慕亦熙反应过来顿了顿,心里叫糟。 一不小心暴露了宁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本性…… 他刚刚没有及时后退不是因为他兄弟爱爆棚,而是因为晃神了。 他现在很想问慕太太拿一张徐昭的结婚请柬给他看一看,好让他确认一下。因为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徐昭的新婚妻子会是她—— 顾伶! 他的生母胡琴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的小姨。 顾家的上上一代曾在新安市颇有名气,那时的顾家家长是顾光辉。这个男人小有本事,但爱拈花惹草。胡丽娇年轻美貌时被他玩弄了一场然后一脚踢开,怀上的胡琴就是顾光辉的种。胡丽娇对胡琴一样不好,不过胡琴性子泼辣,心眼特多,自懂事起就令胡丽娇轻易碰不到她。后来胡琴不知用什么方法联系上顾光辉,虽然入不了顾家的门,但顾光辉私底下对她相当不错。 顾光辉死后,曾经红过一时的顾家迅速衰败。顾家里享过富贵的人不愿意过苦日子,通过各种方式弄钱,对外依然摆出富豪的排场和架子,实则里子空得厉害。 顾伶是顾光辉的小女儿,正妻给他生的最后一个孩子,职业是小学教师。但在上一世,她不是徐昭正经娶的妻子。 上一世慕久荣的倒下是墙倒众人推的结果,慕亦熙尤其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对慕久荣忠心耿耿的徐昭会在最后加了一把火,背叛慕亦熙?即使他的妹妹徐清丽参与其中,也不该把他动摇到那种地步。直到慕亦熙事后查到徐昭和顾伶有牵扯,才有点眉目。 无论谁也没想到和胡琴如此不和的顾家子女会放下身段与胡琴联手。只能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徐昭上一世娶的是个小家碧玉型的温良女人。怎么这一世会变成顾伶? 这是慕亦熙重活以来第一次遇到与上一世不同的变化。令有些依仗上一世经历带来的先知先觉才过得快活有底气的慕亦熙,心情顿时变得晦暗不明。 而且顾伶从幕后走到台前了,和她连成一气的胡琴呢? 胡琴从来不是个见了利益会善摆甘休的女人。慕亦熙留在慕家只会更加激起她的贪念。况且,光凭胡琴、顾伶这些乌合之众在搅风搅雨,想撼动慕家绝不可能。但上一世慕家的倒下确实和她们脱不了关系。到底是谁在她们背后推动这一切? 虽然上一世是既得利益者,但慕亦熙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上一世他得到慕氏后活着的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一一梳理清楚。 如此看来,慕亦熙这两年的平静倒像恩赐似的。他的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刀。 以他目前的状况,如果对方不主动把手伸到他身上,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看到顾伶,慕亦熙有种预感,对方会找上他。 正想着,徐清丽进来了。 她看到慕亦熙几个,立刻微笑:“你们过来看新娘子呀?新娘子漂不漂亮?” “漂亮。”慕亦璇说。她不敢太靠近热情过度的化妆师,但看着她给新娘子补妆,目不转睛的。女孩子对穿衣打扮总有无限的兴趣。 新娘子顾伶和徐清丽很熟稔,闻言抿唇一笑:“这个是你带过的小女孩?真可爱。” 今年慕亦璇满六岁,正式入读雅安附小。徐清丽从保姆的位置退下,顺利拿到成教的大学毕业证,如今已经在慕氏任职,是慕久荣的秘书助理。 没有时常待在颐涟园,小孩子又是忘性大的,徐清丽和慕亦璇的关系也有些冷下来。但每次见面,徐清丽对慕家的小孩子们依然十分亲热。她的性格也比待在颐涟园时显得活跃一些,有种女人绽放的明媚艳色。 因为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离慕久荣更近了!徐清丽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情不自禁,小心又热烈地展现着自己的魅力,期盼着慕久荣能发现她的好处。 可惜想用美色打动慕久荣显然不太可能。先不说慕太太就是百里挑一的容貌和气质俱上佳的美人,慕久荣的秘书谭倩茹同样是难得一见的腰细腿长的大美女——慕家三兄弟在工作上都喜欢用美人,以致常被人误会是情人,但事实上又不是。徐清丽和谭倩茹站在一起,本来姿色不俗的徐清丽立刻被比成路边小花,让她暗恨不已。 慕亦熙见过慕久荣带着谭倩茹和徐清丽出行,开始怀疑本来还挺正常的徐清丽正是因为长期被喜欢的人当作无性别人士对待,才硬生生逼变态的。 徐清丽本想像以前一样摸摸慕亦璇的头,但临时想到什么,摸头的动作改为拍肩:“是呢,慕家的孩子都很可爱。” 慕亦璇冲她甜甜一笑。 “你好了吗?我大哥在外面都要等不及了。”徐清丽问顾伶。 化妆师此时已经完成最后一个工序,宣布道:“好了。” 顾伶挽着裙子站起来:“你不一起出去?” 徐清丽说:“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顾伶面露了然,化妆师先一步笑了:“又被催婚了?” 徐清丽今年二十五,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有了徐昭拖到三十二岁才结婚的前车之鉴,唐研华对女儿的终身大事也盯得紧起来。这一次徐昭的婚礼,徐清丽着意打扮一番在外露面,没吸引到她想吸引的那个人的眼,反而惹得亲朋戚友频频问起婚姻大事,好些个还说要介绍青年才俊给她的。 徐清丽厌烦得很。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哪一个比得上慕家的大少爷? “你们快出去!”徐清丽不答,推着顾伶和化妆师出去了。 “哎,小可爱们,我们一起出去啊!”化妆师招呼着慕亦熙几个。 弄得他们刚准备跟着出去的脚步一起顿住了,仰起小脸个个表情无辜。 顾伶和徐清丽都笑了,化妆师一脸受伤。 “清丽姐姐也要当新娘子了吗?”慕亦璇好奇问。 徐清丽心里一动,柔声说:“还没有呢……如果有一天姐姐当新娘子,小璇给姐姐当花童好不好?” 慕亦璇问:“像电视里的那些花童,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拿着篮子撒花的?”今天的婚礼是中式的,慕亦璇没看到花童,只凭着看电视得来的印象问。 徐清丽点头:“到时姐姐一定会送漂亮的小裙子给你穿……” 慕亦璇喜欢漂亮的小裙子,高兴得眯起眼睛要说好,慕亦熙打断说:“小璇,我们回去,妈妈等着我们要等急了。” “啊?哦。好的,哥哥。”慕亦璇一愣,见是慕亦熙发话,乖乖应了。 慕亦熙拉起慕亦璇的小手,对徐清丽说:“不打扰你了,你慢慢休息。”贱人!她刚才肯定妄想着和慕久荣结婚的场景?居然敢坑小璇当花童,真恶心! 徐清丽有些不高兴地看了慕亦熙一眼,慕亦熙微微垂头,眼里闪过一抹怒意。 慕亦麒不明所以,但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僵,附和慕亦熙说:“嗯,我们该走了。” 封潍明站在慕亦熙身后,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背在身后捏成拳的手。 看完新娘子,慕亦熙他们返回席上吃饭。一路走过,因为有心留意,慕亦熙真的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他心里淡淡一哂,借口上洗手间,走开了一会儿。 刚到转角,一个人拦在他面前—— 娇滴滴的嗓音说:“哥哥,我妈妈不见了,你能带我去找我妈妈吗?” 036 036 慕亦熙听到这把嗓音,眼里闪过一抹奇特的神色。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柳眉大眼,长相相当漂亮的小女孩,年纪大约和慕亦璇差不多大,但扬起的下巴,不耐烦的表情,随意的站姿所表现出的气度,都显示出她和慕亦璇的教养差距。 她叫胡安琪,胡琴生的小女儿,父不详,是慕亦熙同母异父的妹妹。 上一世他和胡安琪一同被胡琴养着,如果说慕亦熙所受的待遇一直是后娘养的,那么胡安琪就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无论如何骄纵任性,胡琴都愿意纵她宠她,好像要把自己曾经缺失的一切补偿在她身上一样。 那时的慕亦熙和慕亦麒慕亦璇表面亲近,心里则刻意划下界线,和胡安琪却是怎样也亲近不起来。他不喜欢她的任性自私,但碍于胡琴,他努力把她当成妹妹,一直任她予取予求。直到她勾引冯堃害得慕亦璇堕胎血崩…… 此时此刻看着胡安琪,慕亦熙发现自己的心毫无波动,跟看着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不,应该说还多了点警惕。他一点也不想让胡安琪有靠近慕亦璇的机会,即使胡安琪现在只是一个能轻而易举捏死的小女孩。 “你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吗?”慕亦熙问。 “知道,啊,我不知道,所以才要你带我去找呀!”胡安琪叉腰说。 “往哪里找?” “你跟着我就是。” 胡安琪背着手,一蹦一跳在前面领路。慕亦熙慢吞吞跟在她身后。 “你走快一点!”胡安琪转过身冲他嚷,倒着往前走,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嗯嗯。”慕亦熙依然慢慢走。 “刚才那个是你的妹妹吗?”胡安琪皱着眉头说:“我看到你牵着她的手走路。这么大了还要牵着手,真没用!你不要牵我的手啊,不然我就打你!” “你又不是我的妹妹。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慕亦熙说。 “我妈妈说你是我哥哥!”胡安琪脱口而出!说完了,她脸上闪过懊恼,大概这一句原本是不让她说的。 “怎么会?我只有小璇一个妹妹。”慕亦熙平静摇头。 胡安琪立刻嘟嘴:“我也觉得你不是!我哥哥只能有我一个妹妹,有其他妹妹的我才不要!” 慕亦熙点点头:“那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妈妈只有我一个!”胡安琪骄傲说。 “我有很多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好。我妈妈很爱我们。”慕亦熙也骄傲说。 “不行,妈妈只能爱我一个!”胡安琪说。 “你妈妈是谁?”慕亦熙问。 “我妈妈是胡琴。”胡安琪下意识说。然后她瞪圆了眼,猛地停下脚步看着慕亦熙! 慕亦熙却毫无反应,淡淡说:“胡琴?那是谁?我不认识。”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宅子的后院。这里种满树木和花草,远离了前面的喧闹,隐秘性很好。 “你怎么可以连自己妈妈都不认识?”胡安琪气鼓鼓质问。 慕亦熙用看笨蛋的眼光看她:“我当然认识我妈妈。” 胡安琪气炸:“那你刚才又说不认识?” 慕亦熙继续用看笨蛋的眼光看她,忍耐说:“我当然认识我妈妈,我妈妈是慕太太方甄。” “胡说!你妈妈是我妈妈,胡琴!”胡安琪跳脚,觉得慕亦熙笨死了。 “我不认识。”慕亦熙幽幽说。 藏在树后听了一段的胡琴终于忍不住走出来,未语泪先流:“小熙,我才是你的亲生妈妈……” 慕亦熙看到“陌生人”,满脸警惕地后退一步。 和两年多前的匆匆一瞥不同,这一次,慕亦熙把胡琴打量得清清楚楚。那一次看到的胡琴虽然依然艳丽,但难掩窘迫生活带来的风霜,满脸形于外的刻薄计算,现在的胡琴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换了发型,穿着名牌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通身贵妇人的气派。在慕亦熙的记忆里,这应该是他十二岁进慕家后,她才渐渐转变的形象。因为慕家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放弃他的监护权,而他总记着家里生活艰难,无论得到什么金钱礼物都往她手上送。胡琴的经济状况好起来,她就开始过奢侈挥霍的生活,连带着胡安琪也按富家小姐的方式养,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如今看来,即使没有慕亦熙省吃俭用的“供养”,胡琴也活得非常好。说不定曾经的穷困也只是演戏给他看,为了加深他对慕家的恨意…… 慕亦熙自嘲想:上一世他到底有多蠢,才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胡琴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胡琴在哭,仿佛伤心极了:“小熙,我真的是你妈妈。你是我生下来的!你是慕久荣的亲生儿子,不是什么养子!方甄为了她儿子的继承权才收养你,她故意让我们母子分离,她不是好人,你不要相信她,认了贱人当妈妈……” “你胡说!”慕亦熙震惊得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大声否定:“你才是坏人!不准你诋毁我妈妈!” “看看方甄把你教成什么样,连亲生妈妈都不认了!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的亲生妈妈是谁?”胡琴说。 慕亦熙窒住,像是被说中了。 胡琴宛如握住胜利的筹码:“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找医生做亲子鉴定。医生的话肯定是对的。相信我,小熙,你真的是我的儿子!我才是你的妈妈,方甄不是!” “不是这样的!”慕亦熙慌乱地摇头,按住脑袋:“两年前,两年前,妈妈收养了我……妈妈救了我……”他语无伦次说。 胡琴一顿,眼泪收住了,试探性问:“你还记得……两年前发生的事?”医生的鉴定结果不是说他身心受创严重以致记忆紊乱,已经不记得六岁前被抛弃虐待的事了吗? 慕亦熙的表情十分茫然,他仿佛在努力回想,很吃力说:“是妈妈……妈妈好……” “那时我想带走你,但你的好妈妈方甄赶走我,不让我见你!你知道这两年妈妈有多想你吗?”胡琴又哭起来。 胡安琪愤怒地瞪了慕亦熙一眼,说:“妈妈你不要伤心!他不认你是妈妈我认!我们不稀罕他!” 胡琴说:“安琪,他是你哥哥,你不能这样说他。这不是他的错,有人一直在骗他……” 慕亦熙听得绷紧了脸皮。他攥着手,纠结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好半晌,他才低声说:“您别哭……”态度稍稍软化。 胡琴心里一喜,立刻说:“我不逼你马上相信我,你自己好好想想。但你一定要小心方甄和她的孩子,他们对你不是真心的。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慕亦熙一声不吭,一脸矛盾挣扎。 胡琴有些烦躁,但她知道慕太太养了慕亦熙两年多,肯定给他洗过脑。想一下子令慕亦熙转到她这边不太可能,必须慢慢来,对他潜移默化。毕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只要花多点心思和时间,胡琴相信慕亦熙能为他所用。 “我会常常来看你。但我们见面的事,你不要告诉方甄他们,不然,他们肯定会让我们母子再一次分离。”胡琴叮嘱说。 慕亦熙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胡琴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关心又挑拨的话,牵着胡安琪走了。 她们一走远,慕亦熙脸上故意装出来的神色迅速收了起来,像用手抹过一样,变为面无表情。 刚才胡琴声泪俱下的时候,明知是妄想,他依然控制不住心生期盼,希望这个生母对他是有感情的,即使更多是利用,也有几分真心当他是儿子。 可是她哭得那么伤心,说了那么多次他是她的儿子,直到离开,她都没有想过抱一抱他,哪怕只是为了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 慕亦熙觉得上一世为了她付出一切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慕亦熙突然转过身,冷冷说:“看够了没有?出来!” 封潍明无声地从树后转出来,平静看着他。 “谁让你跟着我的?”慕亦熙不悦问。他之前已经发现封潍明来了,只是对着胡琴和胡安琪,没有露出形迹。 封潍明才不会说因为慕亦熙出去太久了,慕太太担心起来,封潍明主动提出来找他。因为他觉得今晚的慕亦熙有些不对劲,又不好说出来让其他人知道。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虽然封潍明偶尔会被慕亦熙气到,但大多时候,慕亦熙都极为照顾他,有时甚至对他比对慕亦麒和慕亦璇更好,封潍明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表面上好像对慕亦熙比较冷淡,实际上心里已经慢慢认同他,把他当成哥哥看待。 所以尽管此时慕亦熙的语气有些恶劣,丹联想到他刚才听到的东西,封潍明没有跟他计较。 “大伯母找你。”封潍明说。 提到慕太太,慕亦熙的脸色好了一点。他靠近封潍明,压着声音警告:“刚才你看到的一切,不许告诉任何人!” 这一句话说得极不客气,和平时慕亦熙对他的态度大相径庭,仿佛撕开了一直戴着的面具似的,冷冷的毫无感情。 封潍明眼神一冷:“凭什么?” “凭什么?”慕亦熙似笑非笑:“要我告诉小麒,你和他的真正关系吗?” 037 037 听到敲门声,封潍明打开门,一看,立刻关上门! “你别每次都来这一招。”慕亦熙抱怨,顶着门板走进来,熟门熟路地爬上封潍明的床。 被窝被封潍明睡暖了,慕亦熙躺进去,刚才一路走过来的寒意全被驱散,舒服得几乎要咕咕叫。 见封潍明板着脸不过来,拿眼睛狠狠刮他,慕亦熙招了招手,温声说:“快过来啊,小心着凉。” 封潍明还是狠刮着他。 慕亦熙说:“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心情不好,迁怒你了,明明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他说得诚心诚意。今晚在婚宴上先看到顾伶,之后又遇到胡琴和胡安琪,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她们勾起了他很多不好的回忆,也让他深深感觉到慕家兴盛下的阴影。偏偏他人小力量不足,根本做不了什么,心情极度烦闷之时,封潍明刚好撞到枪口上,慕亦熙一时控制不住,朝他发脾气了。 封潍明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当下沉冷了脸不理他,回家的过程中把他忽视个彻底。 封潍明这种单方面把慕亦熙冷了的行为时有发生,通常是慕亦熙有意无意做了什么惹到封潍明。不过过不了多久,两人又会重新说上话。久而久之,大家都没有当一回事。 但慕亦熙很清楚,这一次不一样。如果不及时把话说开,封潍明不会轻易原谅他。 而且说句老实又可笑的,重活一世以来,慕亦熙真正能用二十多岁的心理和方式说话的对象,竟只有封潍明一个…… 为了这一点,慕亦熙也不愿真的把封潍明惹怒了。 “说清楚。”封潍明一字一顿要求解释。 “你先过来,闹别扭也不要拿身体健康闹。”慕亦熙拍拍枕头。在他的带领下,封潍明的床躺过慕太太(晚上讲故事)、慕亦麒(大着胆子跟小哥哥一起捉弄明明)和慕亦璇(凑热闹),而且春节时去慕家老宅过夜,封潍明也和慕亦熙慕亦麒分别同睡过了,底线一退再退,洁癖比以前轻微多了。连慕亦熙偶尔不请自来的爬爬他的床,封潍明也勉强忍了。 封潍明:“谁闹?”他不甘不愿爬上床,即使和慕亦熙同躺一个被窝,中间也隔出一截出来,表明划清界线。 慕亦熙哭笑不得,习惯性给他掖好被子,把人严严实实包住,才慢吞吞重提一遍:“今晚你看到的事,你要帮我保密。” “为什么?”封潍明问。 “如你所见,她们一个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个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慕亦熙说:“她们找上我另有目的。我需要知道她们的目的。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你能做得了什么?”封潍明很怀疑。他是就以事论事。现在他们都是封闭式寄宿学校的学生,一个星期五天都待在学校。到了周末回到颐涟园,慕太太会看着他们。如果慕亦熙的生母和妹妹没住在颐涟园,她们想不惊动人地见慕亦熙几乎不可能。 “如果你知道有人要伤害你最重要的人,但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你会怎么办?”慕亦熙不答反问。就像他知道徐清丽不好,徐昭日后会背叛,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下去,暗自扼腕不已。 封潍明毫不犹豫说:“如果你指的最重要的人是阿麒和阿璇,我可以帮你。但如果你指的是大伯母他们,如果他们需要你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保护,慕氏直接倒闭好了。” 慕亦熙哑然。但认真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芯子是个大人,他一直用大人的思维试图处理慕家的隐患。但现阶段他根本是瞎操心。正如封潍明所说,如果慕氏在慕久荣手上真的那么容易倒了,上一世也不用他以及其他或明或暗的人谋划那么多年。而且那时慕氏也没倒下,只是换了他做掌权人而已。 况且,慕氏倒了,慕久荣倒了,他真的在乎吗?他只要慕太太和慕亦麒慕亦璇完好无损。等他现在的身体长大了,凭他的能力,难道他不能给他们衣食无忧的生活吗?就算比不上在慕家的,也不会差太多。 慕亦熙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同理可证,胡琴此时找上他,肯定也不是认为他能做什么,大概只是想趁他年纪小好糊弄,哄他站到她那一边,日后好利用。 他现在就急上了实在有点可笑。 当了两年多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的孩子,他也退化了,还不如封潍明这个真小孩看得清。 慕亦熙忍不住多瞅了封潍明两眼,虽然难讨好了点,但长得赏心悦目,脑瓜子也好使,有他在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看够了没有?”封潍明不高兴说,把今晚慕亦熙说过他的话拿出来刺他。 “没够。明明最漂亮了!”慕亦熙笑眯眯的。 封潍明脸黑了。他最最最不喜欢别人说他漂亮!这一点一直没变。慕亦熙是故意的! “谢谢你肯听我说话啊,明明。”逗完了,慕亦熙又动情说。 封潍明转头微瞪他一眼。这种打一棒给颗甜枣的手法,慕亦熙玩得炉火纯青。封潍明已经懒得生气了,以前还会伸脚踢他,但一动就被慕亦熙借机扑过来压住他玩,偏偏封潍明武力值不及他,每次都被玩得身心疲累。后来封潍明也学乖了,不再对他动手动脚。 ——他要去学跆拳道! 封潍明不搭腔,慕亦熙也不以为意。他同样闭上嘴,在被窝里小幅度地滚来滚去,把被子扯了一块过去。 封潍明:=_= 慕亦熙继续滚,一下滚到封潍明身上,不等封潍明反应又利索滚下来,还滚远了。 封潍明:(╰_╯)# 慕亦熙扭头看他的表情,蒙着被子闷笑,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一晚的郁气全部散了。 封潍明脑里的筋崩断,终于忍不住扑过去,骑在他身上,隔着被子对他左右开弓:“你今年只有三岁吗?” 慕亦熙夸张地哀哀叫,说出的话却一语中的:“还想不想知道我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封潍明揍人的动作停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慕亦熙指的是什么。 他看到慕亦熙和他的生母妹妹见面,慕亦熙威胁他不准他说出去,封潍明不喜欢他对待他的态度,问他凭什么。 慕亦熙却说要告诉小麒,他和小麒的真正关系…… 封潍明因为这句话忐忑了一晚上。他不确定慕亦熙知道了什么。 慕亦熙见封潍明眼里罕见地露出无措,就着被骑住的姿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放心,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封潍明嘴硬。 慕亦熙斟酌着说:“你和妈妈,有亲戚关系?我是指,血缘关系?” 封潍明绷着脸,眼里飞快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他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慕亦熙轻轻说。 作为曾经的敌人,慕亦熙对封潍明的了解甚深。长时间的相处下来,慕亦熙更加明白他绝不是爱心泛滥的那种人。相反,他在意的人极少极少。 封潍明对慕家没有归属感,之前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收养他后在他身上花了无数心思的养父慕久倾。可是一年前慕久倾做了一件令封潍明无法接受的事(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事),所以他单方面和慕久倾决裂了,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和慕久倾和解。 封潍明留在颐涟园,被慕久荣慕太太当儿子一样养着,性情渐渐变了一些,没以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少人觉得是他意识到没了慕久倾为他遮风挡雨,他寄人篱下,不得不认清形势,所以才变懂事的。 慕亦熙对此嗤之以鼻。住在颐涟园,接受慕家长房的优待,封潍明心安理得得很,因为他知道他的大伯父慕久荣没少从他的养父慕久倾那里得到好处。既然是等价交换,封潍明又怎么可能会觉得受之有愧? 封潍明会改变,只是因为他愿意改变。 他最大的一个改变是他对慕太太和慕亦麒慕亦璇的态度变了,对慕太太尊重亲近,对慕亦麒慕亦璇关注上心。 别人也许不觉得奇怪,因为慕太太他们一直对封潍明很好啊!封潍明变懂事了,想要回报一二很正常。 可是换作和慕久倾决裂前的封潍明,无论慕太太他们对他如何好,他都不会多管闲事到主动督促慕亦麒的学业,并且至今依然一直管着。简单来说,以前封潍明对慕太太和慕亦麒慕亦璇,是对三个熟悉的陌生人,只有慕亦麒好一点,现在封潍明对他们,却上升到亲人的高度。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慕亦熙就猜,封潍明在和慕久倾决裂的过程中,知道了关于慕太太的一些事,让封潍明失去慕久倾这个养父后,不由自主地向慕太太靠近,从她身上摄取……亲情——如果封潍明曾经照过镜子,他会知道他待慕太太和慕亦麒慕亦璇的方式就是对待自己亲人的方式,尽管小心翼翼,尽管不够亲热,但慕亦熙有过同样的表情,他明白那种感受。 之所以猜是慕太太这边的,因为封潍明对慕久荣的态度没有变过。 看封潍明的反应,慕亦熙觉得他猜对了。这也解释了冷情如封潍明在上一世会那么维护慕亦麒的原因。 慕亦熙问:“你的父母,和方家有关系?”方家是慕太太的娘家。 封潍明从慕亦熙身上翻下来,钻回被窝。 慕亦熙猜,答案是yes。 “好,我不问了。我会保密的。”慕亦熙说:“我这边的事,你也要帮我保密哦。” “说完了吗?”封潍明冷冷道:“说完了滚出去!” “不要,外面好冷。”慕亦熙蒙上被子,转过身拿背脊对着封潍明。 “我不要和你一起睡。”封潍明恼道。 慕亦熙:“zzzzzzzzzzz……” 封潍明:(╰_╯)# “哎,你敢踢我!想打架了是不是?” 被窝翻滚,%¥#@*¥@#%…… “哼,明明,你就是学不乖!”枕头掉地上了,被子踢下床了,慕亦熙反辗着封潍明的手,得意地压住他。 封潍明拿眼角怒睨他,突然白牙一闪—— “嘶!封小明你属狗的!” 再次大战三百回合!